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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种
作者：一个巨大的坑
内容简介
 CP：徐白X薛野 冷静自持龙傲天攻X一肚子坏水小反派受 长版文案： 薛野和徐白同一日拜入仙门。 两人本也无冤无仇，都只是山下流浪的孤儿，还颇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但徐白非要一鸣惊人，怨不得薛野要记恨他。 你我同是泥潭出生的野鸭，为何独独你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后来，成王败寇。 输在徐白手里，被折辱搓磨，薛野认栽。 但徐白也休想好过，哪怕断尽四肢，薛野爬也要爬着咬上徐白的喉骨。 薛野眼里闪着精光：同归于尽吧。 然而抬头却看见了徐白越来越暗的眼神。 薛野：？？？ 不是，你听我说，我是想杀你，不是想上你 短版文案： 薛野作为一名合格的小反派，十分嫉妒作为龙傲天的徐白，整天尽职尽责地想要暗害徐白。 没想到最后机关算尽，却成功把自己害到了徐白的床上。 于是两名互相看不顺眼的直男，也只能因为宿命的阴差阳错，而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阅读须知： 1.晋江独家，请支持正版 2.不便接受写作指导，能力有限只能写成这样。 3.全文不长，但是入坑请默念两遍作者ID。 4.弃坑不必通知作者，作者没有奖项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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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薛野不明白，他和徐白明明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可为什么什么好事都只让徐白一个人占了。
起初，是只在故事里听过的仙师要来薛野的村里挑选年满十三岁的孩子上仙山修行，那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眉开眼笑的，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祖宗保佑，能让自己的孩子中选。
全村的孩子都去碰了运气，大多数父母还给自己的孩子买了新衣服，以求给仙师留个好印象。
薛野没人管，不过他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却一下子就得了仙师的青眼。
那是薛野短短十数载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他还记得当时那个白胡子老头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满脸欣慰地看着他点头：“水木双灵根，是个修炼的好材料。假以时日拜入主峰也未尝不可。”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衣衫褴褛的薛野在满室衣着光鲜的孩童中显得那么鹤立鸡群。薛野到底少年心性，还不太会掩藏自己眼中的得色，他是满心期待着出人头地的，心中的激荡不言而喻。
可谁知道属于薛野的高光时刻是那么短暂。
短暂到只持续到了徐白的到场。
“单天灵根！”那白胡子老头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徐白，“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啊！今日竟让老夫遇上了，可说是你与我上清宗的缘分啊！”
而那时候的徐白仅仅只是亮了个相而已，不过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那老头的眼里便只剩下了徐白，连眼神都不稀得再施舍给屋里其他的孩子了，也包括其中的薛野。
薛野看见老头正神色激动地对徐白不停地说着什么，但薛野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他眼中只剩下老头不停张合的嘴唇，耳中只能听见阵阵嗡鸣。
薛野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看向徐白。
与殷切的老头不同，徐白全程垂着头不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装什么？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薛野忿忿地想。
老头言罢便兀自领着徐白朝外走，连眼神都没有留一个给房子里剩下的孩子们。在那老头越走越远时候，薛野忍不住出声挽留，道：“仙师……”
老头听见响动回头看向薛野，仿佛这才想起了他来似的，说道：“哦对，你也不差，便随我一同前往宗门吧。”
你也不差？
什么叫你也不差？
这话说得就好像薛野是菜摊上买菜被送的大葱。
薛野几乎要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了。他虽然是被选中了，但那一瞬间他的处境却落得比一开始就没被选中还要尴尬。
室内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其他孩子稀稀落落的憋笑声。
连这些废物都在嘲笑他，全都是拜徐白所赐。
薛野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但转过身，却又收敛起了面上一切丑恶的表情，装作一脸乖顺地朝白胡子老头鞠了一躬，低头顺目地缀在徐白身后跟着走了。
薛野家境不行，所以早慧，他知道大人不喜欢叛逆且心思太深的孩子，所以他自小就明白如何装得乖巧。
而在那个时候，尽管让人下了面子，但薛野对徐白还只是愤怒，还谈不上恨。
薛野和徐白都是孤儿。
不同的是徐白是村口土地庙的庙祝捡来养大的孤儿。
而薛野他娘曾经是个暗门子，爹也不知道是哪个恩客，怕薛野影响她做生意才送到了乡下的外祖母家，老人前些年就故去了，从此薛野便忍受着白眼，吃着百家饭活了下来。
薛野从未见过他名义上的母亲，外祖母死后更是彻底与那个女人断了联系。
薛野讨厌徐白，因他们虽然同是孤儿，徐白清清白白，薛野却常饱受村人非议，受村里的孩子欺负。
但也远不到恨的程度。
真正让薛野恨上徐白的，是徐白一剑废了宋邈的“欲穷楼”。
宋邈何许人也，太上峰长老宋思远的独子，也是薛野甫从一开始就费劲心思巴结的人。
当年薛野和徐白二人刚刚进入上清宗没有多久，便遇上了弟子选拔考试——这考试主要作用是区分新入门弟子的天赋心性，用来更好地分配去处。
但徐白不知怎么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了宋邈的不快。
于是宋邈派了个手下的喽啰师兄偷偷把薛野约了出来。
那师兄生得魁梧，光是往那一站便比当时还是个小鸡仔的薛野高出一个头：“我听闻你与徐白乃是同乡出身，便想问问你对他可有什么看法。”
说是询问，可那看人的眼神里像是带着刀子，“噌噌噌”地往薛野脸上射，薛野怀疑他要是敢说徐白一句好话，下一秒这师兄就会拔剑把他的嘴给削下来。
薛野也不是个傻子，知道徐白这定是惹到人了。他眼珠子转了转，满脸愤恨地说：“这徐白委实可恶，自小便喜欢装摸做样，我见着便觉得十分晦气。”
那师兄听了这话便笑了，拍着薛野的肩膀说：“见你是个识时务的，我也不怕实话跟你说，如今有人不想让徐白出现在明天的选拔考试里，需你出一份力，待到事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参加弟子选拔考试的人那么多，怎么唯独来找了薛野？
薛野也不是傻子，这一看便是知道他没有后台，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好把罪责全推在他身上，说成是“私怨”。
如果侥幸这件事没有东窗事发，那么一来可以毁了徐白的弟子选拔，二来“被同乡背叛”这事也可以好好恶心徐白一番。
一石二鸟，倒当真是好算计。
但薛野可没有平白无故给别人当枪使的爱好，只见他装出了几分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这，我虽不喜徐白，但到底是同乡，不是非要害他。况且若是让人发现了，怪罪下来，我怕是担不了这责。”
那师兄也是个老坏批了，听了这话也不由地暗中心道这个师弟并非善类——这话虽然说的漂亮，但“不是非要害他”的意思，不就是“若是真要害他，还需师兄你给我个好的理由”吗？
小门小户的心思，上不得台面。
那师兄嗤笑一声，却还是扔给了薛野一枚丹药。
“上品筑基丹！”薛野惊呼。
那是顶尖的内门弟子才有的份例，看这位师兄的弟子服，虽然是内门的人，却也断断不够品级能拿到这样的好东西。
薛野心里清楚，这回徐白定是踢到了铁板一块。
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更何况薛野本来就看徐白不顺眼，没理由不顺水推舟，自然是忙不迭地应承了下来。
打定主意之后，在弟子选拔考试前一天晚上，薛野便偷偷在徐白的茶里下了迷药。
徐白也因此睡过了头，没赶上选拔考试，等他赶到的时候选拔考试已经结束了。
上清宗的师长都十分偏向徐白，因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灵根。
但上清宗的规矩不可因为一个小小的徐白更改。
见他姗姗来迟，主持此场选拔的沈长老却也只是摇了摇头：“天赋虽佳，心性不稳。”
沈长老负责刚入门的弟子教习，对徐白的天赋最为清楚。
他惜才，却也不能偏心。
只得闭上眼睛，不再看底下跪着的倔强身影，道：“弟子徐白，顽劣误事，罚跪三日，贬入外门。”
外门弟子得到的份例与内门弟子有着天壤之别，内门弟子每月可领一颗下品筑基丹，外门弟子却无每月固定份例，全靠自己做任务挣得，在这种环境下想要与内门弟子匹敌，简直是天方夜谭。
徐白固执地跪着，也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他不发一言，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利剑。
“徐白已经落入了地狱，他爬不上来了。”
这个认知却奇怪地让薛野产生了一些喜悦，他隐没在人群中看着徐白，实在是难以压下自己翘起的嘴角。
待到弟子们渐渐散去，徐白还跪在那里，似乎还不能接受自己被贬入外门的事实。
薛野本来也想走了，却瞥见宋邈带着他的喽啰们迈腿向徐白那里走了过去，他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却又与普通内门弟子不同，身上各处挂满了闪闪发光的配饰，一看便不是凡品。
薛野见那天的魁梧师兄也在其中，便知道这就是要教训徐白的人。
那魁梧师兄给了薛野一个跟上的眼神，薛野斟酌片刻之后，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宋邈站在了跪着的徐白面前，笑道：“这是谁呀，这不是那个仗着天灵根非要管闲事的乡下小子吗？”
徐白却没有理他，反而是看向了站在人群末尾的薛野。
那眼神里有一丝了然，和一丝轻蔑。
薛野看见他这样的眼神就来气，明明你才是跪着的人，为什么如今却像我才是低人一等那个。但薛野终究是做了亏心事的那个，不敢和徐白硬碰硬，万一闹大了他没有好果子吃，于是他只默默缀在人群后面，利用魁梧师兄的身形隐藏自己的存在。
而正在长篇大论的宋邈见徐白不理自己，反而望向人群末尾的薛野，倒也不恼，只笑着支开人群走到了薛野身边。他甚至主动揽上了薛野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道：“你瞧我这记性，这位……”
宋邈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薛。”薛野会意，默默提醒。
“哦对，这位薛师弟，听说你们是同乡？可怎么为人完全不一样呢，他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宋邈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要多张狂有多张狂，薛野都能感到徐白听了这话之后，眼神如同有实质一样剐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薛野还是硬着头皮奉承道：“宋师兄风光霁月，愿效犬马之劳。”
薛野跟徐白不一样，他能忍。
像他这种出身，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才是王道。尊严骨气是好东西，薛野知道。但是薛野心里也清楚，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去争尊严和骨气。
宋邈满意了，他又赏了薛野一颗上品筑基丸，然后看够了热闹之后，便带着他的那群喽啰走了。
场上只留下了薛野和徐白。
“你……”徐白刚刚全程没有开口，此时却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符。
薛野却没有心情与他辩论：“我没有苦衷，你只管怪我，我要往上爬，就要有人做垫脚石，今日是你，明日也可是别人。”
而后薛野没看徐白的表情，带着刚刚拿到的上品筑基丸便离开了。
独留徐白一人跪在原地，脊背挺拔，神色不明。

第2章
自那之后，薛野确实高枕无忧了一阵子。更因为他所递交的“投名状”让宋邈十分满意，宋邈还在那之后额外赏了薛野一柄下品灵剑。薛野也因为陷害徐白一事顺势归入了宋邈一派，每逢一些需要撑场子的场合，薛野便会和魁梧师兄，还有其他狗腿子们一起，跟在宋邈背后给他充当背景板。
当然，虽然薛野被归入了宋邈一派，但其实宋邈也没能真正瞧得上薛野，他甚至都没能记清楚薛野的名字。
薛野有一次替宋邈跑腿回来的时候，听见宋邈在与人谈论。
“你说我新收的那个小弟？呵。”宋邈在笑，语气里透露着不屑，“狗屁小弟，他也配！一柄下品灵剑，一颗上品筑基丹，在我眼里连垃圾都算不上，就这，他还屁颠屁颠地出卖了自己的同乡，这种货色给我提鞋都不配！他还不如徐白呢，徐白起码是个硬骨头，你看他去外门这么些天，吭过一声吗？”
“看来你还挺看得起徐白的？”
宋邈却哼了一声：“徐白？凡人出生，不过是资质好点，也敢在我面前狂，知道这样的‘天才’每年要陨落多少吗？”
“倒也是，你想之前……”
两人不过是随口一提，话头很快便扯开了，不过是茶余饭后最寻常的消遣，却如同一根刺一样扎进了薛野的心里面。
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薛野出卖良心和尊严换来的上品筑基丹，在宋邈看来，不过是最寻常的玩意儿，寻常到宋邈哪天穿了一件自己几年不穿的旧衣服，随手一翻衣袖就能不经意间翻找出来——也不知道是哪天把玩着把玩着就忘了罢了。
他倒是会投胎。
而被人如此侮辱的薛野，只是在门外只是沉默了一瞬间，便迈步进了门里，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脸，嘴里恭敬地说道：“两位久等了……”
……
不光宋邈，与薛野同时入门的弟子都瞧不起薛野。
就算弟子选拔大赛当天人群散了个干净，但总归有人没走远，依然有几个人眼见着薛野跟着宋邈去嘲讽了徐白。大家都不是傻子，到底怎么回事只要一联想前因后果便都心里门清了。
没有人敢得罪宋邈，所以这些人大都选择了缄口不言，但是排挤一个薛野，众人还是游刃有余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开始把“把情绪发泄在比他们更弱势的群体身上的行为”称作是“正义”，可能一旦任何私刑一旦披上了“正义”的外衣，就会使得实施私刑的这个人显得高尚起来。
而薛野就成了这个被用来标榜正义的对象。
但薛野这人就这点好，他从小被人排挤惯了，不放在心上，还是和其他狗腿子一起，整天变着法地巴结宋邈，得到宋邈从手指甲缝里漏出来的那么一点点天材地宝。
这届选拔的弟子里面资质像徐白那么好的虽然只有一个，但和薛野资质一样的确实不少，但这些一般都是世家子，早早就定好了去处。所谓的弟子选拔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需要弟子选拔大会的，是像薛野和徐白这样的草根，他们需要通过这场选拔大会向各峰长老展示自己的长处，以谋求一个更好的出路。
所以宋邈才会釜底抽薪地破坏了徐白的弟子选拔大会，本质上，是亲手破坏了徐白的通天路。
没了徐白，薛野的资质又成了第一梯队，再加上托了宋邈的关系，自然也拜了到个不错的山头——太上峰。
太上峰长老宋思远就是宋邈的父亲，他使得一手好剑，在门派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整个上清宗，除却掌门那位行踪飘忽不定且不问世事的剑圣二师弟，就属宋思远的剑术最高。
虽然薛野也想拜在剑圣门下，但是剑圣来无影去无踪，想见上一面都是难上加难，也从未听说有收过什么徒弟。
对于薛野来说，能拜入宋思远门下，已经是上清宗的剑修弟子最好的去处的。
其实薛野也不一定要学剑，上清宗是大派，符修、丹修、法修，种类繁多，能人辈出，能教授这些术法的更是比比皆是，但薛野执意要学剑，因剑是器中君子。
事实上，虽然薛野是个小人，但在学剑这件事情上，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他甚至说得上是勤奋。
薛野每日都是第一个起床挥剑，又是最后一个结束挥剑。在太上峰上苦练了五年之后，薛野便到了金丹前期，无论是修炼速度，还是所使的剑招都已经在同辈之中出类拔萃。连太上峰长老宋思远都忍不住时常夸赞薛野一句“一招一式是同辈中用得最干净的”。
身旁的弟子听了这话，嗤笑一声道：“剑招确实干净。”
言下之意：剑招虽然干净，为人却不如何。
彼时薛野作为狗腿子的名声在门派内已经是臭得不行了。但那又如何，薛野清楚地知道，宋邈的背后，是他父亲宋思远。宋思远是掌门的师侄，化神期的大能，只要宋邈他爹不死，宋邈手头便不光有享不尽的天材地宝，还有全上清宗乃至整个修真界的顶层人脉。为宋邈办事不仅有好处拿，还能在宋思远面前露脸，认识原本难以企及的修真大能。
若能得其青眼，平步青云，像薛野这样没有背景的人便能成功出人头地，有什么不好？
但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徐白又杀了回来了。薛野五年的狗腿生涯，转眼就被徐白一道剑意变成了笑话。
事情发生在五年一次的弟子考核大会上。上清宗每十年招收一批弟子，新弟子入门后的第五年用以考核上届入选的门派弟子，一来是校考功课，看看修行水平如何，二来也是想看看是否有漏网的可造之材。
薛野在五年前弟子选拔大会的时候就知道，徐白不可能永远出不了头，他当时想要的，不过是能压过徐白一头。
而这五年，就是薛野为自己挣来的赢过徐白的资本。外门弟子，除却日常修炼，还要兼顾门中采买，种植，洒扫的工作，能真正用在修炼上的时间屈指可数。薛野心中盘算的很好：徐白既无名师指导，又无时间练习，他就算再天才，白白浪费这五载的光阴，也断断不可能赢过刻苦练剑五年的薛野。到时，徐白再拜了个不如宋思远的师父，往后便更没有可能比得过薛野了。
但薛野没想到的是，徐白不仅跟自己一样也凝成了金丹，甚至他还先薛野一步，悟出了一丝剑意。
对于修真者来说，修为不过是用时间累计的东西，有的人用十年，有的人用百年，这仅仅是有天赋和没天赋的区别。但对于剑修来说，有没有剑意，便是天才和凡人的区别了。
天赋的差距尚且可以用努力来弥补，但天才和凡人之间的鸿沟如同天堑，有的修者终其一生难以逾越。修真界百年，悟出剑意的剑修也不过寥寥数人，这些人日后都会自然而然地站到修真界的顶点。那是得证大道的路，与薛野这样还在底层挣扎的修者已经是云泥之别。
徐白的剑意虽然未经打磨，仍然显得青涩，却也是货真价实。这场大赛的一开始他并没有显露剑意，只是藏拙，小心应对。虽然一路过关斩将，也只是险胜而已，因此无人知晓他的真正实力。
直到徐白在最后一关遇上了将他害到外门去的罪魁祸首——宋邈。
彼时薛野没有看出战选手名单，他为了讨好宋邈，在半决赛故意输给了他，等比赛结束才发现晋升决赛的另一名弟子竟然正是徐白。
当时因为徐白一路杀上了决赛，外门徐白的名号已经被穿得神乎其神，但薛野虽然惊讶，还不至于忌恨，他甚至暗中还隐隐地保留着几分优越感。因为在薛野心中，自己不过是故意输给宋邈，若真的用尽全力，打进决赛的未必不是自己，到时想赢过徐白的便会是自己，而不是宋邈。
薛野觉得会赢的一定是宋邈。因为宋邈有一招“欲穷楼”，威力无穷，乃是是宋思远的亲传，只传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人，连薛野这些门下的徒弟都没能学到，薛野如此努力讨好宋邈，也是想着日后能从他手中学到这招“欲穷楼”，让自身剑招更上一层楼。
更何况，当时的宋邈修为已经在金丹后期，只差半步便可元婴了，没理由怕一个外门出身的徐白。
谁能料到徐白废了宋邈竟然只用了一招。
徐白出剑的那一刻，似乎是为了洗刷五年的屈辱一般，一丝后手也没留。少年白衣，青竹般瘦削的身材提着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激荡的剑意还不懂得怎么收敛锋芒，在会场之上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去。
一剑名动天下。
现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就是宋思远，他原本在看台上含笑等着看意料之中的比赛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剑影划过，他的儿子便身子一软跌倒在地。宋思远当场不管不顾飞身上台，运行真气注入宋邈体内，想要查看宋邈的状况。怎料一探便发现宋邈的金丹已经被徐白给打破了。
金丹被破，等于修为全废。
宋思远目眦欲裂，当场祭出自己的本命剑，不管不顾地朝着徐白刺去——他要让这个无礼小辈付出代价。
“拿命来！”
然而宋思远没能如愿以偿，因为有个人的剑比他更快，正是当世剑圣，掌门的二师弟——仲简。这位行踪向来飘忽不定的剑圣仅仅用他的剑鞘就挑落了宋思远的剑，拿着他名震天下的神剑“列缺”挡在了徐白的身前。
剑圣与他的剑站在一处便是一尊山岳，他声如洪钟，威严而又带着隐怒的声音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我看谁敢动我徒弟！”

第3章
“上清宗的外门弟子徐白不光悟出了一道剑意，还成了剑圣首徒。”这消息不消片刻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那日之后，徐白可算得上是一飞冲天。
仲简也有一座山头，名为却邪峰。但他常年不在山上，所以却邪峰上除了一间木质的楼阁，只有满山葱茏的树木。但重要的不是仲简这一亩三分地的薄产，而是仲简在上清宗的地位和他剑圣的名头。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师父，徐白可谓是麻雀变凤凰。不光从外门搬到了却邪峰，连辈分也跟着长了——仲简乃是掌门的师弟，而徐白作为他的首徒，辈分自然低不了，在平辈人中都要被尊称一声小师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徐白倒显得很是淡定，从前作为外门弟子，徐白不可进入藏书阁，如今进了内门，他得闲便往藏书阁跑，就像是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前五年拉下的知识。
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赞一句宠辱不惊。
除了薛野。
薛野觉得徐白就是装，他从小就能装。
徐白从小被庙祝收养，庙祝是个落地的秀才，在没什么香火的土地庙里靠给人解签为生。
据说，有一年冬天，庙祝打开土地庙的大门，发现门口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脸已经冻得青紫，哭声都细微得如同猫叫，眼看是要活不成了。好在庙祝懂些医术，才保住了婴儿一条性命。
庙祝姓徐，捡到婴儿那日，正是新雪，所以庙祝给婴儿取名徐白。
徐白被捡到的时候身上一张字条都没有，惟有身上一直佩戴的一块玄色古玉看起来价值不凡。但多年过去，依然没有人寻着这枚玄玉前来认清，想来徐白原本的家庭也不见得生得有多富贵，不过是丢弃婴儿心生愧疚，才把家中唯一算得上值钱的物价留给了徐白。
薛野曾见过那枚玄玉一次，确实剔透，但那又如何，他心中嗤笑——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徐白也不过是和薛野一样也是没人要的孩子罢了。
没想到，如今徐白却先薛野一步平步青云。
薛野眼睛红得都要滴血了。
但薛野暂时不顾上徐白了，因为宋邈眼看着不行了。金丹破碎，说白了就是数十年的修为一朝葬送，更糟糕的是，宋邈的修为本来就是宋思远用灵药堆出来的，金丹一破，宋邈那本就不够扎实的基础让他难以独自维系金丹内倾泻而出的灵力运转，整个人眼看着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眼下宋邈能不能吊住命都说不准，至于他往后还能不能凝成金丹，就算凝成了金丹，那金丹上会不会有裂痕，那都是未知之数。
宋思远可算是气疯了，但他又不能提剑去找徐白，一来是弟子考核向来是生死不论，各凭本事，宋邈被废是他技不如人，上哪说理都闹不起来；二来徐白如今是剑圣的徒弟，他如果没准备好跟剑圣撕破脸，那么徐白他便动不得。
宋思远这边在屋子里急得直跺脚，薛野和宋邈的其他狗腿子们则在屋外相顾无言。
宋邈被送回太上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整个太上峰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薛野他们也帮不上忙，不好进屋子里去添乱，只能静静地坐在宋邈屋前的石阶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张山，也就是之前指使薛野去暗害徐白的那位魁梧师兄率先出了声：“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
这话说出口，众人俱是一阵沉默。谁也没想到后台这么硬的宋邈竟然会一朝被废，本来以为找了个好靠山，背靠大树好乘凉，谁知道这树的倒塌不过就在须臾之间。
树倒猢狲散。
长得如同瘦猴一样的李思叹了一口气：“能怎么办，我打算收拾收拾看看之前有没有存下什么天材地宝，给徐白送去，希望他能既往不咎呗。”
一旁的王武听完就笑他：“你这也太怂了吧。”王武和李思平常总是搭伙干坏事，两人关系最好。
“那不然呢，宋邈……”李思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宋邈居所，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宋思远听到，说道，“总之，现在宋邈都自顾不暇了，我们再继续跟着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完，王武和张山都没有继续搭腔，只剩沉默在四人之间弥漫开来。薛野明白，他们这是默认了李思说的话。
张山拍了拍薛野的肩膀：“你与徐白之前有过节，礼备得足一些，你们怎么都是同乡，把责任都推到宋邈身上，他应当不会为难你。”
张山这话说得诚恳，一半是怕薛野把自己给供出来，让自己也处于尴尬的境地。另一半则是因为两人毕竟也一起当了这么多年狗腿子，薛野没少替他解围，要说没有一丝兄弟情义，也是不可能的。
薛野良久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其余三人说道：“你们去吧。”
李思和王武愣住了：“你不去吗？”
薛野坚定地说：“要我向徐白低头，这辈子不可能。”
薛野这个人，确实没什么骨气，今天但凡是另一个人废了宋邈，薛野都会立马前去跪舔。但徐白不行，只有徐白不行。要他对徐白示弱，不如让他去死。
其余三人见劝不动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自为之，然后便御剑飞走了，想来是去盘点家资，准备给徐白送礼。
他们走后，薛野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是汹涌的恨意。他不明白，为什么徐白的命这么好，进了外门都还能变成剑圣的徒弟，难道他薛野这辈子都只能低徐白一头吗？
正在薛野想东想西的时候，宋思远打开了房门走了出来，他眼眶充血，嘴唇泛白，俨然是输了不少真气给宋邈。
薛野假模假样地上前搀扶，显出一副患难与共的样子：“师父……”
宋思远却挥了挥手，示意不用。
“你一直等在此地？”
薛野乖顺点头。
在长辈和地位高的人面前装乖讨好这些事情，对于薛野来说实在是驾轻就熟，这也是他在平辈之中口碑不好的原因，同乡的小孩曾经在背地里嘲笑薛野“有会讨好的娘，就有会讨好的儿子”。这话后来传到了薛野的耳朵里，他在那小孩家屋外蹲了三天，终于等到一天那小孩晚归，被薛野趁夜打断了一条腿。
这些事情，宋思远是不知道的，他只是看着薛野点了点头：“好孩子，你有心了。”宋思远夸奖道，“但邈儿如今这个样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为师要照顾邈儿，恐怕对你的教导会有所懈怠，实在是对不住你。”
宋思远这话说得毫无感情，这不过是些场面话，但在如今的形式下，宋思远竟然还愿意分神来同自己说场面话，这件事倒是让薛野感到很稀奇。
宋思远都愿意费力维持师徒和睦，薛野没理由不陪着，于是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不妨事的师父，宋邈师兄向来待我不薄，不知有没有什么徒弟能帮忙的。”
宋思远摇了摇头：“金丹破碎，想再修复难于登天，除非有千年的银蚕丝，或者……”
“或者什么？”
薛野直觉，这话之后，才是宋思远想说的重点。
宋思远停顿了一会儿，而后低头看着薛野，意有所指地说道：“或者换一颗别人的金丹。”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一下子褪去了自己原本慈爱的皮囊，语气中的凉薄和杀意让薛野一下子汗湿了整个背部。
修仙之人，最初学会要学会引起入体，这一步看天资，薛野灵根本就不差，却也花了整整一个月，而徐白只用了三天。入体之后便开始筑基，让灵气在体内建立循环，然后将体内的灵力压缩，压得无穷小之后，浓缩的灵力会逐渐变成一个球体，到这一步便算是筑基了。再把这个灵气球体继续压缩，缩得足够小之后便成了金丹，这便是到了金丹期。再继续吸纳灵气，包裹金丹，金丹又会慢慢变大，等便得足够大，金丹便会孵化，如同一个婴孩，这婴孩本质上便是修者的元神，而这就是元婴期。
灵气在体内循环周天的快慢，则主要取决于灵根和选择的心法，和薛野同时期进来的弟子，除了徐白之外，还都在筑基期，并没有处于金丹期的。而比薛野再高一届的弟子，已经入门有十五年之久，哪怕还在金丹期也早已经站稳了脚跟，宗门关系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如今，整个上清宗之中，到了金丹期，还容易被宋家父子得手的，恐怕只有一个薛野了。
薛野注意到宋思远的右手一直背身后，一个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而宋思远则盯着薛野慢慢侧过了身，想要抽出自己背后右手。
薛野只感觉自己的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后背，赶在宋思远有下一步动作之前，他急中生智地喊道：“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徒弟这就为宋师兄寻一颗最好的金丹来。”
宋思远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果然被薛野的话吸引了注意：“哦？”
“宋师兄人中龙凤，也不能什么猫猫狗狗的金丹都要吧。”
宋思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一双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薛野，思考着薛野话中的意思——薛野是水木双灵根，在人间来说也算得上稀有，但在修真界嘛……却也不是多么难寻的资质。宋邈便是双灵根，以资质来说，换上薛野的灵根对宋邈来说也算匹配，只是这血脉嘛……
就像是老虎缺了一个颗心，用老鼠的去替补，就算能用，多少有些膈应。
薛野一看宋思远被自己说动了，再接再厉道：“既然要换，自然应该换更好的，比如……”薛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宋思远的脸色，见宋思远似乎在认真听自己说，便勾起嘴唇，轻轻抛出一个鱼饵，“单天灵根。”
单灵根常有，但是单天灵根可不常见，百年能出一个已是不可多得。
而这百年，上清宗唯一的单天灵根，叫徐白。

第4章
剑圣仲简第一次见徐白的时候，徐白因为得罪了外门的师兄，被罚扫上清宗山门前的九十九层石阶。只是石阶哪里扫得干净，徐白这头刚刚扫完，那头风一吹，便又带来了成群的落叶，整个石阶瞬间便又恢复成了清扫之前的模样。
没完没了。
徐白其实可以潦草地随便扫一扫石阶，然后回去硬说自己扫过了，不过是风又吹乱落叶，与他无关。这种事外门里不是没人干过，也有先例。
但是徐白没有，他从下午扫到了天黑，也只扫了区区五十阶，登天之梯在黑暗中显得无穷无尽，山风呼啸，似乎在哀叹着徐白那不可琢磨的前程。
徐白的心却很平静，他细致地打扫着冰凉的石阶，如同在洒扫蒙在自己修仙路上的阴翳，认真又仔细。而当徐白于扫地途中向上看时，竟然发现不远处的石阶上躺着一个落拓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灰衣白发，身上沾满了风尘，枕着一柄清霜剑睡在冷月中。他双眸紧闭，五官平常，下颌上还带着点胡渣。
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邋遢的中年人正是剑圣仲简，当时他正在躺着睡觉，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脚。他睁开眼睛，发现是年少的徐白正在用扫帚碰他的脚，少年人白皙的面庞清俊非常，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对仲简说：“您换个地方睡吧，挡到我扫地了。”
仲简不由觉得好笑，整个上清宗他想在哪里睡不行，竟然还有小辈胆敢扰他清梦。然而仲简定睛一看，却又觉得稀奇——他最擅长观人根骨，一眼便看出了徐白是百年不遇的天灵根。仲简最是知道自己那位掌门师兄是什么德行的，惜才如命的掌门师兄，怎么会舍得把这么个天灵根发配到这个地方来扫台阶？
于是仲简坐起身来，向徐白询问道：“你小子这等资质，怎么会沦落到外门来了？”
徐白却没有理仲简，兀自低头扫着地。他自来到外门之后，平日里便受到了不少冷嘲热讽，已经习以为常了。天灵根被贬外门这事早就在上清宗传遍了，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如今乍见有人问起，徐白只当是又多了一个明知故问的人罢了。
于是徐白无视了仲简的问话，连眼神都懒得施与仲简一个，只一门心思地扫他的地。
仲简生平还是第一次让人这么无视，他不由地气笑了：“你这小子，怎生得如此冷淡。我好歹是门内长辈，长辈问话，你怎么可以不理不睬。”
听了这话徐白冷冷瞥了仲简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不甘与轻蔑，如同刀子一样向仲简射来，合着冰冷的山风，竟让这位堂堂的剑圣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仲简摸了摸后脑勺，暗道自己也是越来越回去了，竟然让一个小辈给唬住了。
徐白虽然看不惯仲简用辈分压人的做法，但是这毕竟是在上清宗，长幼之序不可乱，况且，就算真的被人嘲讽两声，徐白也不会少二两肉，这些天来他早已习惯，于是徐白薄唇轻启，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弟子在选拔大会的时候睡过头了。”
这话让仲简来了兴趣，不由地坐直了身体，他上下打量着徐白，嘴里笑道：“看不出，你小子一副跟我那师兄一样古板的性子，骨子里却是同我一般桀骜不逊，哈哈哈……不错！你且记住，本来我等天灵根，就应该只有我们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挑我们的道理。”
徐白没理这个疯道人，只往上又走了一级台阶，继续扫他的地。
仲简却还在跟着身后嘀嘀咕咕：“料想是命中注定，今日你我有缘，不如你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我传你剑法如何？”
徐白没回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他又扫完了一级台阶。
仲简一瞧这反应，简直乐疯了，他堂堂一个剑圣，只要出去喊一声“要收徒”，整个却邪峰的山头都能被踏平了。如今不过是要收一个外门小辈为徒，这小辈不光没有感激涕零，竟然还充耳不闻。
“怎么？你这小辈还瞧不上我？”
徐白边扫地边说道：“不是您说的吗，‘我等天灵根，只有我们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挑我们的道理’。”
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仲简听了这话，反而觉得徐白的脾气更合他的胃口了——今天这个徒弟他收定了。于是仲简追着徐白继续说道：“你别瞧不上我呀，我剑法真的特别好，你跟我学剑，不会吃亏的。”
徐白可能是被他磨烦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像是在看一只恼人的苍蝇。
仲简一看这眼神便知道这是个修剑道的好材料，当即一拍大腿表示：“不如我给你耍一套剑招看看，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拜我为师？”
徐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扫帚沉吟，似乎在权衡究竟是继续扫地还是分出时间听面前这个中年人说疯话。
仲简见徐白的表情，便知他不相信自己。仲简也废话不多说，一把抢过了徐白手里的扫帚，他甚至没用自己的剑，而是就用这把扫帚，当着徐白的面使出了半部“却邪剑谱”。
剑光闪烁，山河倾覆。
正是在这一夜，少年的徐白决心执剑。
自此，徐白和薛野一样，成为了一名剑修。
而剑修的生涯中有很重要的一步，便是挑选自己的本命剑——更准确地说，不是人挑剑，而是剑挑人。
上清宗有剑冢，每届的新入弟子中选择当剑修的，可以在弟子选拔大会之后入剑冢，里面的剑俱是神剑，有的是历代祖师飞升后留下的，有的是洞天福地找到的，还有的，则是顺应日月造化而生的。
总之这些剑各个来历不凡，却同样眼高于顶，若是弟子想要获得本命剑的认可，需要凭借自身的本事和心性经受住神剑给予的考验才行。可哪怕通过了考验，若是神兵不愿意，那么同样也是无济于事。所以，进入剑冢的上清宗弟子往往是无功而返，但偶尔也会有人成功带出那么一两把神兵。
而这些人，后来基本都成了当世大能。
这一届选择修剑的人不在少数，故而上清宗不日便将开放剑冢，放众剑修弟子进入。
而最有希望拿到本命剑的，除了徐白，便是薛野。因他们二人是本届新入弟子中为数不多资质又好，到达金丹期又快的。
薛野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入剑冢一事俨然已经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剑冢之内旁人不可窥视，即便是掌门和剑圣也是一样，没人能帮到徐白，同样也不会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获得徐白的金丹，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薛野说这话的时候，在偷偷打量宋思远的反应。只见宋思远随着薛野的话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看着薛野的脸，却没有出声反驳。薛野知道，宋思远这是让他说下去的意思。
“我与徐白都是剑修，且都是金丹初期，修为相同，他也不过胜在有一道剑意而已。可他实战经验不过尔尔，若是我趁其不备偷袭，未必不能一击即中。”
薛野边说边偷偷抬头观察宋思远的神色，见宋思远露出沉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成了十之八九。
宋思远回头看了看关着门的宋邈居所，那里面灯火通明，还在不断地有人在给宋邈输入灵力，以保证宋邈自身的真气不会因为金丹的溃散而消失殆尽。宋邈的情况目前算不得稳定，不能拖太久。
尽管宋思远知道，薛野的这一番话不过是缓兵之计，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小算盘。
但是单天灵根，确实有让人为之一搏的资本。
更何况，如果不让徐白付出代价，他儿子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宋思远虽然已经下了决定，开口说的话却是：“我何时说过我要拿徐白的金丹了？”
这话听得薛野内心嗤笑了一声：“老狐狸，还装蒜。”
宋思远不就是想继续维持他道貌岸然的形象吗？薛野成全他。
薛野嘴上勤勤恳恳地装坏人：“自然是没有的。只是徒弟与宋师兄私交甚笃，心中暗自决定要为宋师兄出这口恶气。”
宋思远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也是拦不住你，且由你去吧。”
说完，宋思远就转过身要回屋里继续陪着宋邈，却不想身后的薛野出声叫住了他：“师父。”
宋思远闻言回过头，面上透露出积分不耐烦：“还有何事？”
薛野拱手做了个礼，倒是显得十分恭敬，他说：“徒弟虽然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事关宋师兄，还是力求做到万无一失，为了防止一击不中，徒弟是不是应该再留些后手？”
薛野低着头，一派虚心求教的样子。但宋思远活了大几百年，早就成了人精，怎么会听不出来薛野此意是问他讨要好处。什么“后手”，分明就是让宋思远匀他几样稀罕的法宝。
但宋思远不介意：“无妨，若是薛野真能弄来徐白的金丹，和邈儿的命比起来区区一两件法宝又有什么值得心疼的呢？”
于是宋思远吩咐薛野：“明日你来灵器阁寻我。”
还是保持着那个礼节，弯腰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头都没抬，开口说道：“谢师傅。”
薛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宋思远快速走远的脚步声，等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站直了身子，望向了不远处的却邪峰。冰凉的夜色中，薛野的薄唇扯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第5章
宋思远果然大方，第二天薛野就如愿得到了宋思远的两样资助——混元丹和隐迹法。
混元丹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将自己的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不过这东西有时间限制，从服下到失效只能持续半个时辰的药效。而隐迹法则是一套可以隐匿身形的功法，据说是昔年宋思远下山游历是从一个鬼医处学来的，只要跟踪对象还不到化神期，就无法轻易无法察觉。
这些东西不是上清宗出产的，应该是宋思远的私人收藏，看得出为了徐白的金丹，宋思远还是下了点本钱的。
不过，宋思远事情也算是做得滴水不漏，他给薛野的这两样东西虽然好，却不具备足够的杀伤力。并且，就算到时候薛野在剑冢中刺杀徐白的事情败露，宋思远依然可以佯装不知，至于从薛野身上搜出了这两样东西，宋思远可以坚持说这不过是送给徒弟用来保命的，轻而易举把自己的关系给撇清。
就算全上清宗的人都心知肚明此时与宋思远脱不了干系，但明面上，依然不能拿宋思远怎么样。
很多事情，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便也就足够了。
薛野却很满意：宋思远的东西既然到了自己手里，那不管杀徐白的事情顺不顺利，都断断没有再把东西拿回去的说法。
站在薛野的立场上来看，这回可以说是既得了法宝，又杀了徐白，也算是一石二鸟了。
薛野心中喜滋滋地盘算着，连平日练剑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银光飒沓，满树飞花。
剑招起落之间气势恢宏，让平常看不上薛野的太上峰弟子也着实忍不住赞叹了一番。
其实上清宗的其余弟子，早已经在暗中偷偷背着那几名剑修弟子设了赌局，赌谁能从剑冢中取到更好的剑，其中徐白的支持率最高。这是自然的，徐白既是剑圣弟子，又早早地悟出了剑意，可说得上是众望所归。
然而大多数太上峰的弟子，却把自己积攒的灵石压在了薛野的身上。虽然薛野平日行径令人不齿，但薛野平日里的努力和他的剑招却也是太上峰众弟子有目共睹的。在修真界，实力就是一切。虽然他们平常孤立薛野，但唯有对薛野的剑，是信服的。
剑修的剑没法骗人。
当然，这其中的种种，薛野和徐白都无从得知，他们都只忙着专心准备着十日后入剑冢的试练。
而十天如一个弹指，转眼便到了入剑冢的日子。
上清宗这一辈的剑修一大清早便齐聚在不归涯之上。
上清宗的思过禁地名叫不归涯，而不归涯下，有一道名叫未名渊的天堑，剑冢的入口就在其中。
传闻未名渊最底端有一扇巨型石门，门内是早已被凿空的山体，里面层层叠叠插着数不清的神剑，孤寂冷清，如同一座剑的坟茔，故而得名剑冢。
因为剑冢的存在，整个未名渊乃至不归涯上长年充斥着神剑的威压，飞鸟不可过，走兽不可侵，因而得名不归涯，一般只有受罚弟子才会来到这不归涯思过。
见时候差不多了，掌门便看着身后跃跃欲试的众人率先发话：“尔等入我上清宗已有五载，勤勉励学，剑术大成，实乃我上清宗之幸。今日剑冢结界即将开启，望尔等取剑之行，可有所获。”
掌门的声音中带了威压，重重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弟子的耳中，让众人不由地一阵心头激荡，齐声回应道：“谢掌门提点。”
那喊声如洪钟震天，在山间回荡。而远处朝阳东升，光华万丈，远处的群山被霞光染成了耀目的金色，云销雨霁，山岚一清，可见得是个让少年人扬名的好日子。
平日里未名渊之上有立派祖师设下的结界，轻易不可开启，为的是防止有心怀不轨之徒暗中盗剑。如今众人齐聚在不归涯之上，只等着时间一到，由掌门打开结界。
立下这结界是因为造化各有缘法，这里面的剑虽然脾气也不小，但是若是愿意跟着走，便谁也拦不住。同样的，若是剑不愿意走，那强求也没有用。所以上清宗有规定，入剑冢的人，只要能带出剑来，剑便归其所有，无论品阶高低。
薛野抱着他练手的那把下品灵剑，远远缀在人群最末尾面，看着前面的徐白。
徐白如今成了上清宗新一代剑修中的第一人，故而他不出意料地走在最前排，身前便是掌门和剑圣。
除却薛野，在场就没有不在盯着徐白看的弟子。徐白如今倒是好不威风，一身白色的广袖大氅，流光溢彩，看得出是上好的流云锦。这流云锦入水不濡，入火不热，上清宗每年到手的存量也不过那么一点点，都孝敬了那几位长老，像薛野这种刚入门的弟子只在传闻里听过这东西。没想到剑圣倒是舍得，这么一大匹的流云锦就送给了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做衣服，足见其重视的程度。
这一身白衣，更衬得徐白清冷出尘，只见他面如皎玉，眸似星辰，光是站在那里便显出仙人之姿。
剑圣似乎正在对徐白嘱咐着什么，徐白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派认真聆听的情态，时而微微皱眉似在思索，时而赞同地点点头，显得老成持重。
薛野最见不得他这副卖乖的样子，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以彰显自己的不屑。
不知道是徐白察觉到了薛野那仇视的眼神，还是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一声轻微的冷笑声，竟然回过了头，眼神恰巧与人群最后的薛野撞了个正着。
那眼神与其说是不经意地瞥了薛野一眼，不如说是在看着一件死物。
薛野冷不丁地与那冰冷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竟然止不住地缩了缩脖子，但薛野转念一想：“不过是区区一个徐白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隔得这么远，徐白要是真的能听见自己的冷笑声，岂不是成妖怪了。薛野在心中跟自己说：“不可能，不过是巧合罢了。”
说起来，照理说如今徐白翻了身，应该第一时间向掌门举报昔年薛野陷害他的事情，好好惩治薛野与宋邈一行人。但时间过了这么久，薛野，包括宋邈那些个狗腿子，都依然平安无事。对此，张山、李思和王武以为是自己送过去的礼物起了效果。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他们放在徐白门外的那些所谓礼品，徐白连眼神都懒得分一个，就这样一直摆着，任其自生自灭，可能早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走兽给叼走了。
薛野却心里清楚，宋邈废了，徐白看不起他们这一群喽啰，不屑与他们计较。就是不知道徐白若是知道自己即将命丧于自己瞧不起的喽啰之手，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等进了这剑冢，徐白也不过就是一具尸体罢了。”想到此处，薛野内心窃喜，他便挺直了腰背，无所畏惧地与徐白对视。
但徐白却移开了视线，他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扫了薛野一眼，不一会儿便转过头继续与剑圣说起了小话，刚才的一切如同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薛野把这解读为徐白被自己凌厉的眼神给吓退了，心头不由地一阵暗喜。
正在此时，一声清脆的铜锣声自正前方响起，这锣声奇大无比，不少修为低的弟子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远处山头上的群鸟齐惊，振翅而飞。薛野向前望去，是掌门手下的两名小童手中拿着系上了红绸的锣锤，敲响了破天锣。
如同应和这锣声一般，远处山巅之上的剑冢结界荡漾起了一层层涟漪。
两名小童见状齐声向着人群高喊道：“剑冢开，弟子进。”
霎时，便有迫不及待的弟子御剑飞身扎进了无名渊里，只求能够拔得头筹。薛野却并不急，他此行的目标是徐白，自然是跟着徐白最最重要。待到徐白向剑圣和掌门告辞启程之后，薛野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徐白的身后，慢慢悠悠地飞下了无名渊。
无名渊两侧垂直，石壁如同刀削斧凿，其间深黑色的怪石嶙峋遍布，且此壑极其幽深，最底下竟是连一丝阳光都照射不到，让身处其间的人感到十分压抑。
薛野落到了最底下，便看见了山岩之上有一扇巨大的两人高的石门。
峡谷之中罡风刮骨，风声呜咽，可是等到了最底下的时候，薛野却瞬间连一丝风声都感觉不到了，不光没有风声，鸟叫虫鸣，一切声音都被隐去，就好像万物生灵都害怕着石门后面的东西，不敢出声。
薛野刚刚落地，眼前的石门慢慢在众人面前开启，人们向里面望去，除了如同凝成实质的黑暗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走在最前面的弟子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朝着石门内部跨出了一步，然后他们身影转眼就被黑暗所吞没，如同浸入了浓重的墨汁之中一般。
薛野意识到石门的内部似乎也存在着结界，然而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走在他前面的徐白已经迈开了脚步，朝着黑暗深处奔袭而去。为了防止跟丢，薛野便也二话不说，赶紧用上了隐迹术，隐去了自身的气息，紧跟着徐白跨进了那扇门内。

第6章
徐白在进入了门内后的一瞬间，便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粘稠的水中，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秒。
等他再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洞穴之中，那洞穴之大几乎凿穿了整个山洞，形成了一个巨型的大厅，大厅的石壁上面不知道附着了什么术法，散发着星星点点如萤火般的光芒。而整个大厅的最中间，擎天的石柱拔地而起，如同贯穿天地的一柄利剑。围绕在石柱上的是蜿蜒向上的石阶。
无论是石柱上，石壁上还是石阶上都插满了无数的宝剑，在萤火的照耀下，剑身散发着幽微的光芒，让整个洞穴都散发出一股神圣而又肃杀的氛围来。
在这如同满天星数一般的群剑之中，就有徐白命中注定的那一把。
之前进入剑冢的弟子不知道都去了哪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徐白一个人。剑冢毕竟挖空了一座山，范围广阔，浩瀚无垠，先前进来的弟子为抢占天时地利，自然是迅速御剑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去，这里面既无方向又无目的地，故而弟子们东西左右自在遨游，只想碰个万一。
一旦拔得头筹岂不是当场白日飞升？
但徐白却没有操之过急。他闭上眼睛，将灵力外放到整个空间之中进行探查，并突然感觉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灵力波动正在积极地回应着自己，看样子，这股灵力波动来自石柱的最顶端。
徐白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场御剑而起，朝着石柱顶端飞去。
但是越往上走，石壁上所插入的剑却明显变少了，但与之相反的是，徐白所感受到的剑的威压越来越强。
这点倒也在徐白的意料之中。
剑圣同徐白说过，剑冢之内的剑虽然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但剑如人一般，也会互相争斗。越是厉害的剑越是不喜欢与凡俗同流，喜欢独立在高处。
初时在门口，石壁上所遗留的剑虽然多，但是还较弱，故而并不能产生多么强大的威压，但是越往上走，威压就越强。
等到徐白御剑到了山腰，便看见围绕着石柱的那一圈圈石阶上，已经开始零零散散的聚集了几名起初一马当先打头阵的弟子。他们大多是筑基期的弟子，此刻正有些丧气地跪在石阶上，看得出来是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威压而败下阵来。此处的威压对于筑基初期来说尚可承受，这些弟子多半是平日不认真修炼所致。再往上，威压愈来愈高，慢慢地，台阶上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的筑基后期弟子，可见此处的威压已经十分骇人了，连筑基后期的弟子也开始体力不支，如同徐白一般还有余力继续御剑而行的几乎已经所剩无几。
越往上走，阶梯上停留的弟子就聚集得越多，到了最后，连石阶上都已经无人了。看得出这里实在是太高，大部分的弟子已经连攀爬的力气都剩不下了。
这些威压，实际上是神剑对弟子们的考验，修道本就是与天地争命，恒心、毅力、气运缺一不可，若是今日因为这威压而得不到原本命定的剑，便只能说明命中就该如此。
此刻偌大的洞窟之内，只剩下还在御剑的徐白一人，饶是如此，他也渐渐感觉到脏腑受到了挤压。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徐白已经产生了耳鸣，他把剑落到了石阶上，温存体力，并发现之前自己所感受到了那股灵力还在更上方。
石柱的最顶端是个高台，离洞顶还有一小段距离。徐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口鼻中已经隐隐渗出了鲜血，他强忍着胸腹之内翻腾的灵力，终于咬牙爬了上来，而徐白甫一踏上石台，便瞬间感觉自己身边所有的威压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如同冰雪般的灵气。
那霜寒之息几乎如同隆冬一般扑面而来，徐白打眼一看，便看见石台的正中间有一块巨石，石头正中间插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而先前回应徐白的，正是这把剑。
徐白知道这把剑，仲简曾经告诉过他，剑冢中有一把最适合他的剑，名为“寒江雪”——据传昔年不周山倾，天河水倒灌入人间，有一股天河水便流入了极北之地。极北之地乃是冻土之地。这天河水经过万年演化，最终凝成了一块冰玉，又经过万年的日雕月琢，这块冰竟成了一柄剑的模样。此剑后为游历北方的开山祖师所得，据说此剑剑身之上终年萦绕着一股霜雪之意，故取名“寒江雪”。
寒江雪已经在剑冢中独立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觊觎者众，却始终没人能成功将它带出去。如今徐白初入剑冢，寒江雪便立刻迫不及待的回应了徐白，想来是徐白实在是太合寒江雪的意，此剑已经忍不住想要随徐白一起出去了。
自然，徐白也十分中意寒江雪。
徐白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向着寒江雪的方向走去，他已经做好了决定，自己的本命剑非寒江雪莫属。接下来，徐白只需要咬破自己的中指，将心头血滴在寒江雪上，结成连心契，本命剑认主的仪式便算是完成了。
然而，就在徐白离寒江雪只剩下了三步的时候，异变陡生——柄长剑从身后凌空刺破，直指徐白的后心袭来。
正是跟踪徐白已久的薛野。
徐白虽没有防备，但他在薛野动手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抹浓重的杀意，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运气反击。瞬间，一抹剑意便在空中激荡开来，正撞在薛野那柄下品灵剑上，下品灵剑被凌厉的剑意弹开，未能伤及徐白分毫。
被弹开的薛野只觉得自己右手震荡，便是已经远离了那道剑意，手中长剑的剑身依然在不停颤抖，可见徐白这一道剑意有多么凝实。
薛野一击不成又生一击，他毫不迟疑地借着剑被弹开的推力在空中化了个浑圆，化解冲力的同时借力一击，朝着徐白的方向再次刺过去，力道竟然比第一击更为迅猛。
然而此刻的徐白却不似第一击那般毫无准备。
只见徐白看着薛野的剑尖挑了挑眉，而后抽出随身长剑，抬手格挡。两剑相击的一瞬间，一声剧烈的鸣铮在空旷的洞窟内响起，扩散回荡，余音绕梁。
徐白却陡然发觉手中长剑所受的力道有些过于沉重了，与此同时，巨大的威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让徐白整个身体一沉——竟然是元婴修者的威压。
这不可能。
关于薛野的修为，徐白在弟子选拔大会的时候还是或多或少摸清了一点的，薛野当时不过金丹初期，断断不可能在几日之内便一下子结成元婴，除非，他吃了什么能短期提升修为的丹药……
但是就算是只能短期提升修为的丹药，徐白也并不知晓药效还有多长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要以并不理想的身体状况和元婴修为的薛野么僵持下去，徐白断断占不了便宜。
徐白当机立断，挥动长剑，两把剑错身而过，火花闪烁。
而薛野则是在激烈的交锋中将剑一个倒手，撤离徐白剑刃所能及的范围。而后足尖轻踏，向后借力，剑锋矫若游龙，瞬间绕过了徐白的剑锋，朝着他的心口而去。这是一招以命搏命的杀招，因为与此同时，薛野的身前防守也同样空虚了起来。
这种时候，就看谁的剑更快了。
薛野嘴角勾勒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他明白这一局他赢定了。
他从进剑冢开始就一直在偷偷跟踪徐白，自然清楚地知道徐白刚刚受到了寒江雪所发出的威压影响，体内气海如同波涛未平的海面暂时还不能及时平静。
薛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刚刚在登顶之时感到体内气血翻涌不止，便立刻服下了宋思远给他的那枚混元丹，霎时修为跨越了一个大境界，达到了元婴初期，故而寒江雪放出的威压虽然对金丹期的徐白来说过于强人所难，但是对暂时抵达元婴期的薛野来说，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对于薛野来说，现在的他状态良好，而徐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徐白撤手回防，再次成功挡住了薛野行至眼前的剑，紧接着，他说出了见到薛野之后的第一句话：“你要杀我，为什么？”
薛野的剑招招朝着徐白的要害而去，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但徐白似乎对薛野要杀他这件事更多的是不解而不是愤怒。
薛野丝毫没有偷袭被拆穿后的窘迫，他看着徐白冷淡的眉眼，道：“因为你挡路了。”
通天之途，陡而艰险，从来都是一条独木桥。
徐白皱眉，但他并没有开口否定薛野的话，他紧紧盯着薛野的双眼，紧接着，一道剑意激荡开来。薛野瞬间察觉，挥剑抵挡，一声剑鸣之后，薛野的下品灵剑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不过片刻，薛野手中的下品灵剑便在徐白剑意之下分崩离析。薛野的剑刃虽碎，徐白的剑意未消。薛野以元婴期的肉身相抗，却被割出道道剑痕，而后抵挡不了，被击飞出去，落在了石台的边缘，寒江雪面前。
薛野只感觉脏腑之中翻江倒海，喉头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腥甜，薛野把这口血硬生生压了下去，但紧接着，踏遍感觉体内原本充盈的灵气在渐渐溃散——是混元丹的药效过了。
可笑，他薛野便是吃下了混元丹，竟然还是败在了徐白的剑意之下。难道元婴期的薛野竟然还打不过金丹期的徐白吗？
薛野内心几经波折，却听见身后传来徐白古井无波的声音：“还比吗？”
比？薛野哪里是在比，薛野是在争。
徐白总是如此，他不争便是争了，天道把他想要的一切都双手奉上，只等着徐白来拿便是。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可以轻易击碎薛野用自尊换来的一切。
薛野不经想问一句凭什么？
就凭徐白出生比薛野干净？就凭徐白天资比薛野优越？还是凭徐白受天道爱戴，回回都能化险为夷？
薛野不服。薛野不服！
他是修者，这一辈子，与人争，与天争，与命争，谁人挡他他便与谁争。
薛野回头，双目通红地看着立在他面前的寒江雪，而后聚起喉头氤氲的心头血气，淬成一口不甘的怒火，绣口一吐，在寒江雪白色的剑身上落下了点点猩红，如同待放的红梅一般，灼人眼球。
寒江雪剑身激荡，竟然引得整个剑冢中的剑也随之一同颤动——薛野想要强逼寒江雪认主
薛野回过头，看着徐白难得显露的震惊神情，无端觉得自己原本那郁结心头的怨气消散了些许，他无视身上的伤痛，对着徐白露出了一个充满嘲意的笑容：“怎么？知道怕了？”

第7章
强逼神剑认主这样的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薛野当然也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
但这样的事情理论上确实可行：神剑认主无外乎两个条件，一是取剑人有能力抵抗威压站到神剑的面前，二是神剑自己愿意奉取剑人为主，而后只要取剑之人将自己的心头血浇筑在神剑之上。
薛野和徐白的差距不过是寒江雪愿不愿意认之为主罢了。
尽管薛野已经将口中的心头血喷在了寒江雪的剑身上，但是寒江雪却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其实很正常，神剑个顶个地眼高于顶，在认主这件事情上面更是千挑万选，像寒江雪这种不世出的神剑更是一千多年都没有过心仪的剑主。神剑都有傲骨，自然不可能什么阿猫阿狗只要站到寒江雪面前，寒江雪就愿意跟着走。
但薛野不信邪，他听见徐白毫无波澜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寒江雪对你无意，收手吧。”
薛野甚至都可以想象到此时的徐白脸上肯定依然是板着那一张死人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就如同是在给薛野那平庸的剑修生涯宣读判词一样。好像无论薛野如何出丑，在徐白看来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哪怕徐白脸上带着嘲讽都能让薛野好过很多，但看见徐白那和平常一样的冷淡的神情只能让薛野了解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徐白从一开始就觉得薛野办不到。
撂下了狠话又被狠狠打脸的薛野没有回头，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寒江雪，甚至把下唇咬出了血都没有察觉。薛野知道，若是在这里输给了徐白，那他这一生怕是都不可能再有赢过徐白的机会了。徐白会拿到他心仪的神剑，而薛野则会在离开剑冢之后被宋思远剖出金丹。往后，他与徐白，便是云泥之别。
凭着这一点，薛野也愿意破釜沉舟。
薛野抓起了手中断裂的下品灵剑碎片，咬着牙对身后的徐白说道：“寒江雪有意无意，不是你说了算的。”
说罢，薛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将下品灵剑的碎片扎进了自己的心口。霎时间，薛野心头血如同不要钱一般倾泻在寒江雪之上——既然寒江雪不肯认他为主，那薛野留着这一身心头血还有什么用处？
薛野侧过身，整个人几乎已经跪在了地上，他俯身在寒江雪之上，心口的血渍如同大树的根茎一般蜿蜒开来。薛野扭头看向徐白，大量流失的血液让薛野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似乎见徐白往前走了两步，但徐白脸上的表情却看不真切。
“呵。”薛野不用看也知道，“定是看我即将驯服寒江雪，内心焦急，现在指不定正涕泗横流呢。”
但薛野此刻也没有余力去关注徐白了，因他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薛野如今是在赌，赌寒江雪作为神剑，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头血耗尽而亡。
好一手人类发明的至高绝招——道德绑架。
如果在薛野的心头血流尽之前，寒江雪屈服了，那便是薛野赢，反之，薛野便只能死在这里了。
“那又如何？”薛野想，“反正我不后悔。”
徐白想要上前，却被薛野阻止。
薛野听见徐白听上去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传到耳边：“你会死的。”徐白的声音低沉，语速却快了几分，隐隐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但薛野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徐白何许人也，他干什么都总是游刃有余，什么时候着急过。
薛野旋即又在心内嗤笑徐白的话：“死？死有什么可怕的，输才可怕。”
好在，薛野赌赢了。
似梦似醒之间，薛野听见似乎寒江雪发出了一声剑鸣，如同一道悠长的叹息一样，回荡在石台上的两人耳边。
正当薛野因为流血过多而感觉到全身发冷的时候，寒江雪的剑身上闪过一道流光，紧接着，薛野只感觉到一股冰雪之气钻入了他的剑伤之中，替他修补着受伤的心脉。
薛野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霎时间便止住了，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感觉晕眩的身体也在逐渐恢复。
薛野见状忍不住看着徐白发出大笑：“哈哈哈，成了！成了！”
薛野竟然真的成功把徐白的本命剑抢到了手。他手中握着染血的寒江雪，回身死死盯着面前的徐白：“那下品灵剑当年因你而得，如今为你所断，也算因果。但如今，你却要死于原本属于你的本命剑之下了，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徐白只是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
薛野乘胜追击，一个鹞子翻身，从地上腾空而起，并顺势拔出了原本牢牢插在石台上的寒江雪。而后薛野在手中挽了个剑花，瞬间，石台上如同掀起了一阵冷冽的霜风，而后薛野似乎对手中的寒江雪感到十分满意，微微一笑，便在瞬息之间随着剑花的起势猝然出手，朝着徐白发出了攻击。
徐白只感觉一股霜寒之气朝着自己涌了过来，他祭出剑意抵挡，但刚刚才悟出的剑意还处在青涩阶段，不够凝练坚韧，对付薛野之前的下品灵剑虽然轻而易举，但是真正和寒江雪这样的神剑对打却还是终究差了几分。
薛野挥动寒江雪，转瞬之间便抵挡上了徐白的剑意，一击之下，徐白的剑意竟然被打飞出去。
紧接着薛野提剑上前，与徐白两剑相接，谁知道徐白的剑与寒江雪相交的地方竟然结起了一层冰霜，那冰霜从相交之处蔓延开来，转眼之间便蔓延到了整个剑身，剑柄，甚至徐白握剑的手上。
寒气之强烈，让徐白一时之间竟然有些难以招架。他只感觉自己的右手一凉，然后便是长久的麻木，低头一看，右手竟然已经被冻伤，呈现青紫色，这导致徐白无论挥剑还是执剑，都没有原先那么灵活了，一时之间，与薛野的对招，竟然就这么落了下风。
薛野见状大喜，他一招一式都没有留力，寒江雪打在徐白的佩剑之上发出阵阵剑鸣。而徐白且战且退，一时之间竟就这么退到了石台的侧边。只一差一步，徐白就将跌入底下的万丈深渊。
徐白的剑意再次从薛野的身后朝他袭来，但薛野早就知道徐白会垂死挣扎，回身一剑，竟然就这么将这道剑意给打散了。
剑意，乃是执剑之人心中的所感所想所悟，当剑修的剑道与天道相通的时候，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悟出剑意。剑意需要被不断打磨、精进，也就是执剑之人要不停地探寻自己的剑道。而当剑修开始怀疑的自己的剑，那么同样地，剑修的剑意也会开始变得脆弱和不堪一击。
显然，对于徐白来说，失去寒江雪和持续处于被压制的状态已经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导致徐白的剑意变弱了，所以才会被薛野给轻松击散。而被薛野轻松击散了剑意之后，徐白对自己的剑产生了更多的疑问。一时间竟然无法再凝成新的剑意。
徐白还在后退，半只脚已经踩空，只差半步就将坠入无底深渊。
徐白的眼前有些模糊，他现在的状况糟得不能再糟了——剑意不能凝聚，刚刚因为寒江雪的威压而翻腾的内息还不能平静，右手还被冻伤。好像一切都在跟自己作对一样，徐白的剑招已经不能成形了。
电光火石之间，徐白看向了薛野手中熠熠生辉的寒江雪，和自己被冻得发紫的右手中已经如同凡铁一般的佩剑。
本是对自己如此不利的场景，徐白的心中却感觉到了一片无与伦比的平静，他闭上眼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猛然睁开眼，毫无惧意地直视着薛野的眼睛。
那一刻，如同在外门初初学剑时一样，徐白再次摆出了自己练了成百上千遍的那一式剑招：“可那又如何？”
徐白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反而在这场生死搏杀中感受到了什么叫热血沸腾：“我还有我手中这把剑。”
“便是今日，天要杀我，也需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薛野原以为自己赢定了，他的剑尖正对着徐白的丹田刺去。
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徐白心念一动，如同应和他的心声一般，整个剑冢霎时之间竟然响起一阵雷动之声，阵阵轰鸣从穹顶传来，两人抬头望去，缺见穹顶上方，正对着原本寒江雪矗立的位置，竟然倒插着一把黑色的剑。因他所在的位置没有路能抵达，人们也习惯性地忽略高于自己视线的事物，所以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那剑身嗡鸣，如山呼海啸，在转眼，那柄黑色的剑，竟然自行脱离了穹顶，一路飞行而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插在了徐白的身前，拦住了薛野和寒江雪的去路。
剑冢之外，原本还天朗气清的不归涯竟然突然变得雷云阵阵，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眼前的山峦从内部发出轰鸣，昭示了此间重重不平凡的意象。其余聚集在此处看热闹的弟子都感觉到异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正在等着徐白的金丹的宋思远，则是看着正在轰鸣的剑冢皱起了眉头：“但愿不要横生枝节才好啊。”
而在人群的最前列仲简与掌门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之色。
掌门喃喃道：“难道是那把剑要出世了？”
仲简也不知道，他用担忧的神情地看向了那座容纳着剑冢的山，轻声念出了那把剑的名字：“玄天。”

第8章
“玄天动，则风雷涌。”
这是开宗祖师留下的话。
据说在开宗祖师出生以前，玄天便已经镇守在不归涯了。而玄天具体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实在是无人知晓。门派记载中说道：当年开宗祖师修炼到了大乘期，却迟迟没有寻到机缘，无法步入渡劫期。索性开宗祖师为人豁达开朗，遂决定顺其自然，不再纠结于修为之事，转而打算开宗立派，广种桃李。
既然要开宗立派，就必须先寻到一处山门所在。
于是开宗祖师便开始寻找还没被人抢占的山头，他游历九州各地，恰巧行至不归涯附近时，看见不归涯上空雷海密布，遮天蔽日。一层一层的雷云堆砌在天上，原本阳光明媚的正午瞬间就变成了深夜。
开宗祖师一看，直呼好家伙。
“重云压昼！此乃千年不遇的大异象啊。”
有异象者，怪异也。开宗祖师年轻的时候最爱四处闯荡，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到了这把年纪却也不曾见过这么大范围的怪异。
开宗祖师见状不由地有些跃跃欲试：“可遮天目，必有神祇。”于是他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雷电群中，寻找怪异的源头。
只见开宗祖师在无数金紫色的雷电之间左右腾挪，差点被劈成一道饭后甜点。几息之后，总算是穿越重重雷帐，在不归涯的涯底找到了一块石头。开宗祖师惊讶地发现，万道惊雷竟然奇异地汇聚于此，并且全都统一劈在了这同一块石头上面。经由造化千锤百炼，这石头在天雷的淬炼下竟慢慢演化成了一把长剑的形状。
就像是天道在此锻造了一把剑出来一般。
开宗祖师甚觉惊异，恰巧祖师也是剑修，便生了将此剑纳为己有的心思。没想到开宗祖师甫一触手此剑，便感觉那把剑的剑身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斥力，这斥力之强大，竟让已至大乘期的祖师也无力招架，开宗祖师不由地啧啧称奇，直呼霸道。
祖师知道寻常名字怕是压不住如此霸道的剑，又见这把剑通体呈现出黑色，唯有剑锋出微微泛出红光，且剑刃剔透如同玄色玉石，思量再三，决定将之取名为“玄天”。
而后开宗祖师大手一挥，便在不归涯对面平底拔起了一座空心之山，取名剑冢，用以收纳此不世之剑。万万没想到玄天却不愿意进入这剑冢之中。祖师微微一笑，不由地感慨：“神剑就是神剑，如同凤凰一般非梧桐不栖。”
祖师见状只得弯腰作揖，给此剑行了一个大礼，并在嘴里好言相劝道：“请玄天神剑入内一歇。”
玄天不应，只当是听不见。
开宗师祖也不气馁，复又朗声道：“请玄天神剑入内一歇。”
三声过后，玄天这才不情不愿地进入了剑冢，而后便转瞬化作一道流光，不知藏到了剑冢之中的何处。玄天进入剑冢之后，天上的雷云顷刻消散，瞬间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因着这般际遇，上清宗祖师便在此处割据山头，创立了上清宗。而后剑冢内年年纳入新剑，又年年有新任的剑修入内寻剑。但直至开宗师祖飞升，师祖的徒弟飞升，徒弟的徒弟再飞升，都没有人再听过关于玄天的消息了。
而如今，这把上清宗中人代代相传的玄天，便被徐白握在手中，而他的对面，是目眦欲裂的薛野。
就在刚刚，玄天飞身插入了薛野和徐白之间的地面，如同巨大的爆炸一般，飞溅起了巨大的石块和无数的砂砾，让薛野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再抬眼，薛野便看见徐白突然出现的剑，而徐白则看着面前的黑色长剑，毫不迟疑地伸手握住了剑柄。
薛野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徐白的手臂在刚刚与薛野的战斗中负伤，血液一路顺着小臂滴落到了手掌。而徐白的手臂才刚一和玄天接触，玄天就好像迫不及待一般，吸收了徐白手中的鲜血，竟是瞬间完成了认主仪式。
等徐白再次抬起头，薛野便看见那双狭长的凤眸之中如同蕴藏了九天雷动一般，隐隐投出一股紫金色的光芒。薛野心内大骇，他直觉不妙，却完全没有要逃避的意思，依旧没有停止挥动手中的寒江雪。
薛野重新摆好了被玄天打乱的剑招，直直地向着徐白刺去，而徐白则祭出玄天抵挡。谁知道徐白仅仅是轻轻地挥动了一下玄天，便可看见数道紫色的惊雷凭空出现，如同缠绕着玄天一般，呈现出力破万军之势。
两剑交锋的瞬间，雷电裹挟着冰霜，如同蛛网一样蔓延到了整个剑冢之内。紧接着，一声巨响过后，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剑冢内部炸开了，整个剑冢开始了剧烈的晃动，如同地震一般。
除了徐白和薛野之外的上清宗弟子们原本已经接受了自己无法冲击最强神剑的落败，正在石阶上打坐休憩打算恢复体力之后继续在剑冢中寻剑。谁知道猝不及防之间，只感觉到整个空间就变得山摇地动。紧接着，他们脚下的石头竟然开始开裂了——原来是刚刚薛野和徐白在打斗中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借由石柱传到了地下，石柱本身并不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量，这直接导致这根如此粗壮的擎天石柱开始分崩离析。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事情，原本拔地而起的石柱立刻就四分五裂，原本还在石阶上休憩的众剑修弟子只得各自逃命。
然而定睛一看，疲于奔命的人群之中，竟突兀地出现了两个异类——正是导致这场地动的两名罪魁祸首：薛野和徐白。
石柱倒塌的一瞬间，薛野和徐白两人便顷刻之间失去了落脚点，面对这样的场景，徐白的第一反应是迅速御剑朝着远处的石壁飞去，好避免随着石柱的倒塌一同坠落。但是薛野的第一反应，却是要赶紧趁着这个机会要徐白的命。
于是就在徐白摆出御剑姿势的一瞬间，薛野飞扑而上，拦腰抱住了徐白的腰，阻止徐白御剑的动作。徐白没想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薛野不想着休战保命，还是只想跟他同归于尽，一个躲闪不急竟真的让薛野得了逞。
满天瓦砾之中，薛野仰起头，对着徐白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而后，薛野就着矮身的姿势向上挥剑，欲给徐白送上致命一击。怎料徐白见招拆招，伴随着着力的一脚踢在薛野的肚子上，徐白灵活地在空中进行了一个后空翻，同时薛野的剑锋蹭着徐白的下颌线划了过去，徐白竟然完美地在空中避过了薛野的这一剑。
薛野也不放弃，被踹远了就拽住了徐白的腰带，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进，而后伺机挥剑。
据当时在场的其他弟子们回忆：“只看见他们俩双双随着巨石与瓦砾一同掉落，并在过程中打得难舍难分。”
原本薛野以为，他和徐白最终不过是坠落到剑冢的地面上。虽然高空落体确实疼，但是薛野和徐白毕竟已经是金丹期的修者，体质不同凡人，坠地不过是皮肉之伤，养个两三天也就好了。
岂料巨大的石柱倒塌之后，竟然在剑冢底层的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而坑洞的底下，是巨大的地下水脉。
薛野与徐白好死不死，直直坠入了那地下水脉之中。
薛野并不会水。
那水脉之中，径流澎湃，水流湍急。薛野和徐白也没有做好会落入水中的准备，一时不察，竟然在入水之后平白无故呛了好几口水。其中要属薛野最惨，不会水的人在水中会不停挣扎，甚至无法浮出水面，眼看着薛野大业未成，竟然就要淹死在这地下暗河之中。
而一旁的徐白却要强上许多，他幼时曾得庙祝教授，故而会水，但这地下暗河汹涌，他仅仅能保证自己不被淹死，实在是没有本事及时从水中挣脱而出。
因为是修者的关系，徐白在黑暗中的视力极佳，他看到了一同落水的薛野正在水中苦苦挣扎。
徐白盯着身旁薛野溺水的样子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人知道那一分钟徐白究竟在想什么。只是一分钟过后，徐白绕到了屡次要杀自己的薛野背后，一只手臂绕过薛野的脖子，托起薛野的头，让他的口鼻浮于水面之上。
薛野哪里肯干，哪怕是为了救自己，但背后的人可是自己的“死敌”徐白。
薛野清楚：自己一天到晚这么坑徐白，徐白就是菩萨也该发火了，怎么还会这么好心来救自己？谁知道徐白肚子里有没有憋什么坏水。更何况此刻徐白还用手“锁”着他的脖子。
把自己的背后留给自己的敌人是愚蠢的行为。
于是薛野一只手用力拍打，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抓挠着徐白的手臂，在徐白的手臂上留下了好几道抓痕，但徐白却并没有在意，他的手纹丝不动，如同铁箍一样牢牢地扣着薛野的脖子。
因为呛水的关系，薛野还在不停地咳嗽。也许是因为呼吸不畅，也许是因为水流冰冷，徐白注意到薛野的耳朵尖在咳嗽声中泛起了红晕。
在巨大的水流声里，徐白贴上了薛野的耳朵尖，用低哑的声音说道：“再不老实，我就真放手了。”
徐白的声音在空旷的水脉中听来十分清冷，传到薛野的耳朵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但是薛野能怎么办呢，这么湍急的水流远不是自己能抵挡的，徐白要是真的放了手，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薛野“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实了，不挣扎了。
见薛野不再挣扎，徐白也终于可以分出一丝余力观察他们所在的这条地下水脉。他环视四周，扫视着两人前进的路线和周围的状况，打算找个浅滩上岸。然而徐白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路过了薛野的耳朵尖，那里因呛水而形成的红晕还没来得及消散。
“是凉的。”徐白如是想到。

第9章
水流最终将徐白和薛野送到了一处开阔的溶洞，而两人也成功从一处浅滩登陆。
先前就说过，徐白穿的是流云锦，入水不濡，所以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衣服还是干燥的。可薛野就没这么好命了，他穿得是上清宗最传统的灰色弟子道袍，一进水里，整个人就湿透了，现在好不容易从水里钻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落了汤的大老鼠，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出水的时候，徐白拎着薛野的领子，就像是提着一个破布袋子一样把他提溜到了浅滩上，薛野没力气挣扎了，他老老实实地由着徐白动作，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大号拖把，身后拖拽出了一条长长的水痕。
等离开水面一段距离之后，徐白面无表情地把薛野随手一丢。他甚至都没有看薛野一眼，在浅滩上寻了一处干净地方，然后抱着玄天开始打坐调息。
薛野还没能缓过来，他四脚朝天地躺在浅滩上大口呼吸，转过头看向徐白所在的那个角落，问道：“为什么救我？”
徐白闻言瞥了薛野一眼，然后又扭头看向了别处，半响，说道：“你有个好外婆。”
虽然徐白不过是就事论事，但是这话在薛野听来却充满了来自上位者的凝视——说得好像徐白随时能杀了薛野，不过是看在薛野早已去世的外婆面子上才放他一马。
这个认知让薛野感觉受到了侮辱：“我外婆不就给你吃了几颗糖而已？不用你还。”
薛野外婆还活着的时候心善，又喜欢孩子，看徐白孤苦无依觉得很可怜，故而逢年过节有好吃的总会往庙祝那里送上一些。这事薛野知道，也因为这事，薛野更讨厌徐白了，因为徐白从他外婆那里收到的东西原本都应该是属于薛野的，结果因为徐白的存在，原本就不多的好东西还不得不被分出去一份。
徐白听了薛野的话，扭头看向了薛野的方向，说道：“用不用还，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句话薛野听得更刺耳了：“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正好薛野歇够了，精力已经回复了大半，便瞬间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抄起身旁的寒江雪就要和徐白重新打过。他身上的衣衫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一双眼睛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徐白却没有应战的准备，他对薛野说：“我劝你省点力气，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万一一会儿出去的路上还有深水，杀了我你打算怎么出去。”
这话成功止住了薛野的攻势，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内心快速分析起了场上的局势：
一、徐白会水
二、薛野不会水
三、目前所在地四面环水
四、徐白必须死
结论：利用徐白，等脱离这个四面都是水的环境之后，再想办法杀了徐白。
“这绝不是向徐白低头，利用和屈服有本质的区别。”
分析出利弊之后的薛野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拿着寒江雪走到了徐白对角线上的位置坐下，也开始缓缓运行真气。半晌薛野调息结束，缓过劲来，便睁开眼睛，看向徐白，实际上，即使在打坐的过程中，薛野也在留意徐白的动向——他时刻警戒着徐白的突然发难。
但看着看着，薛野的眼神就不自觉地移到了徐白手中的玄天身上。
那头的徐白也早已将体内真气运行完了一个周天，正将新到手的玄天拿在手中端详。只见那剑细长漆黑，一看就不是凡品。
薛野一下子就感觉心里不是滋味。要知道，虽然不是绝对的，但是剑冢中的神剑有多厉害，实际上和这把剑所在的高度是有关系的，薛野原本以为自己抢到了石柱顶端的寒江雪怎么样也能压徐白一头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剑冢的穹顶上竟然还倒插着一把剑。
被徐白拿到了一把好剑，还直接导致到手的徐白金丹长翅膀飞了，现在又被困在这么个鬼地方……种种叠加在一起，薛野只感觉有一团难以化解的怨气郁结在自己的喉咙口，不把徐白千刀万剜实在是难以泄薛野的心头之恨。
不过薛野虽然恨徐白，但是剑是无罪的。他看着徐白手中的玄天，打定主意等自己杀了徐白之后，就要把玄天据为己有：“小黑剑啊小黑剑，只能先委屈你跟着徐白这个废物，不过你放心，只要离开了这个洞窟……徐白一死，我一定好好对你。”
正这么想着，薛野只感觉自己手中的寒江雪猛然散发出了一阵寒气，让薛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于是薛野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正在制冷的寒江雪。这剑也委实不俗：纤尘不染，如霜如雪。
薛野乐了，他心想：“这把剑虽然长得挺适合徐白，但这脾气倒是对我的胃口。”
于是薛野低下头，小声安抚着手里的寒江雪：“小白你也别担心，就算我把小黑剑弄到了手，也改变不了你是我本命剑的事实。你永远是正房。”
薛野一个人畅想着自己一个人拿着黑白双剑，左拥右抱的场景，只觉得浑身舒畅，连自己身上还穿着湿淋淋的衣服都不记得了。薛野正美着呢，突然感觉鼻子一痒：“阿嚏。”
薛野回过神，想起自己身上还凉着呢。
虽说金丹期修者不会生病，但是终究不是不知冷热，老冻着也不是个事情。而且目前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整，毕竟等找到出路之后免不了还有一场恶仗要打。于是薛野两手掐了个诀，竟然就这么在自己面前凭空生起了一团悬浮在空中的火球。
火球很大，火焰炙热，薛野怕把自己烤熟了，遂挥了挥衣袖，那火球也听话地往外飘动了一些。
乍起的火光让徐白也忍不住往这边看了过来，然后他就看见薛野正在慢条斯理地脱下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然后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铺在一旁干净的石头上烤火。
幽暗的洞穴中，张牙舞爪的火光映照出薛野劲瘦有力的腰肢。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白的目光，薛野回头望向徐白，一点也不避讳地展示自己的腹肌，还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冲着徐白说道：“怎么？羡慕？”
徐白不理会他的挑衅，转而问道：“你这生火的法术是什么？”
没想到徐白想问的竟然是这个，薛野着实震惊了一下：“你不会生火？”
听了的这话徐白沉默地看着薛野，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似乎显得更黑了，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薛野还记得这双招子之前闪着紫金色雷光的样子，那一瞬间薛野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的一只小虫子。
说徐白不会生火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虽然生火的术法众多，但是生得如同薛野这般好的可不多，流畅自然，且这火球悬浮在空中丝毫没有消散或者变小的迹象。而且尽管薛野长时间的维持着这个术法的运行，但是薛野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疲劳的迹象，这说明这个术法的运行与天道契合，灵气可自行运转。
徐白虽说得了剑圣真传，但毕竟在外门呆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中间落下的课业不少，纵使剑道卓绝，但是于术法一道上却不得不承认目前研究得还是不如同届入门的内门弟子那么深。为此，这段时间徐白已经开始努力弥补自己的短板，自弟子选拔大会结束之后的这段时间更是每天都在藏书阁中度过。
不过便是徐白没有落下课业，这生火的术法他却也是学不到的，因为这术法名曰“金乌”，是薛野从宋邈之前随手扔给自己的一本古籍上学来的。
宋思远总是爱给宋邈扔些珍稀古籍，要他好好钻研，但宋邈看见书就头疼，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古籍却常常被他随手一丢，后来被薛野发现了，薛野就会跟在宋邈的身后跟着捡漏。宋邈为此还常笑薛野是捡破烂的。
但薛野确实从这些残缺的古籍上学到了好几个十分好用的小法术。
想透了这一层之后，薛野的眼珠子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然后他对徐白说道：“你想学我这招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不能白白教你吧。”
边这么说着，薛野边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徐白的神色。
徐白还是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移开自己看向“金乌”的视线。
薛野知道，徐白这是上钩了。
于是薛野清了清嗓子，对徐白说道：“不如就用你这身流云锦来换吧。”
薛野想得挺好：一会儿打起来徐白身上肯定少不了被自己戳上十几二十个窟窿，他死了是小，这流云锦破了洞可就不完美了，还不如提早被自己收来，正好用这身白衣配自己新到手的寒江雪。
白衣白剑，自有一段风流。
这么想着，薛野微微抬起了下巴，简直是要拿鼻孔看徐白。
徐白的视线借着火光在薛野脸上逡巡，默然了片刻之后，徐白站了起来。
以为徐白终于被语言激得忍不住要发难，薛野赶紧拔出寒江雪做好防御姿势。结果却看见徐白竟然真的乖乖地解开了腰带，还没等薛野反应过来，那一袭流云锦便如同新雪一般，劈头盖脸地将薛野给埋了起来。
还没等薛野把自己的头从徐白的外衣里钻出来，徐白的声音便传到了耳边：“可以说了吧。”
说就说，薛野也没什么好藏的，这法术虽然早已失传，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小把戏，又不能用来打架，告诉徐白也无妨。
薛野于是便将掐诀的方法和运用灵气的流程告诉了徐白：“这是离……这是巽……你要……”
薛野只讲了一遍，而后徐白便根据薛野的讲解，迅速造了个更大更亮的火球出来，那火球之大，甚至充斥了整个浅滩，差点撩着了薛野的衣服，薛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
徐白于是便又将那枚巨大的金乌给掐灭了。
薛野虽然嘴上抱怨，但是看着徐白学习的快速程度和制造出的“金乌”的规模，薛野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难道这就是天灵根和双灵根的区别吗？这短板真的能靠被薛野偷来的五年轻松弥补吗？
不过薛野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徐白一会儿也不过是个死人而已，我如今还与他置什么气呢？”
这么想着，薛野美滋滋地穿上了才到手的流云锦。徐白的身形要略大于薛野，所以这外衣没有那么合身，但是这流云锦的质地确实绵柔，如同山间云雾被披在了身上一般，轻盈舒适。又因为刚刚从徐白身上脱下来，还带着徐白的体温，很好地驱散了从刚刚起就萦绕在薛野身上的寒冷。
虽然薛野上身赤裸，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外衣，但他还是美滋滋地拿起了自己的寒江雪，想象着自己那白衣白剑的样子：“徐白算个屁，哪里会有我帅。”
徐白也随他去，他穿着里衣，正在消化着刚刚从薛野那里学来的金乌之术，两手不停地练习着掐诀。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说话，整个溶洞中静悄悄的。小小的金乌只能照亮薛野和徐白面前这一尺见方的浅滩，而他们身后那巨大的溶洞，却被映衬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影斑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突然，徐白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他转过身，拿着玄天，严阵以待地看向了那片黑暗，显得蓄势待发。

第10章
尽管薛野向来仇视徐白，但他也知道徐白做事向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地虚张声势。如今见徐白突然摆开架势，薛野便几乎在一瞬间意识到出事了，瞬间，薛野也拔出了寒江雪，望向了徐白看着的方向。
薛野和徐白屏住呼吸望向了未被探明的溶洞，四周悄然，只有溶洞中水滴滴落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响起。但仔细聆听，却似乎可以听见浓郁的黑暗之中似乎隐隐传来了低沉的摩擦声，就好像有什么巨型的蛇类从洞中爬行而过一般。尽管那声音缓慢而又轻微，但一旦意识到了这个声音之后便不能将它忽略，并且，从声音上可以听出来，这条蛇的个头绝对算不得小。
那声音虽然听上去离两人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却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这条蛇似乎正在目标明确地朝着薛野和徐白靠近。且越靠近两人原本缓慢的爬行之声也变得越急促，看来它应该是感知到了薛野和徐白的存在，并且为了防止薛野和徐白逃离而开始了加速。
幽暗的环境、忽明忽暗的火光、无尽的水滴声应和着逐渐靠近的“沙沙”声，让场面变得压抑了起来。
好在薛野怕穷怕被欺负，却唯独不怕蛇，面对这样的情景他只是挑了挑眉，心里想到：“这条蛇胃口倒是不小，徐白那个废物倒也罢了，居然敢把我当成食物。”
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那条蛇离薛野和徐白已经很近了，薛野甚至可以听见鳞片和鳞片之间摩擦的声音。
薛野和徐白已经双双握紧了手中的剑，只等着这条蛇现身。若是这蛇展现出一丝一毫攻击的意思，薛野和徐白便会瞬间借机斩杀。两人之所以不主动出击，是因为修道之人虽然不排斥杀戮，但杀心亦不可太重，毕竟生死均在因果之内，仙道漫长，今日的杀业何日会变成反噬的毒药也未可知。
不想摩擦声在离徐白和薛野不远的地方停下了，静悄悄的，似乎完全没有继续前行。而那蛇也隐没在“金乌”之光照不亮的黑暗里，无法被两人看见。
尽管如此，但薛野和徐白却不敢轻敌。果然，就在下一个须臾之间，一个巨大的蛇头出其不意地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地冲着两人弹射而来，这是蛇类捕食的动作，会把身体无限压缩，然后朝着猎物的方向瞬间出击。
徐白和薛野立刻提剑格挡，玄天与寒江雪这两把不世神剑，与那巨蛇的吻部撞击在一起，竟然发出了铁器相交才有的金石之声，更可怕的是，那蛇的鳞片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可见这蛇的鳞片有多么的坚硬。
那蛇弹射的力道极大，薛野和徐白两人的双腿一前一后地站着，用以借助蹬地的力气稳住巨蛇的冲击力。可尽管薛野和徐白两人难得地合力抵御，却没想到蛇头的力气出奇地巨大，两人依然被推出去了一段不远的距离，在沙石滩上留下了两道拖行痕迹。
可能是畏惧“金乌”所散发的光芒，那蛇头见一击不成，毫不恋战，竟快速缩回了黑暗之中。蛇头虽然隐去，薛野却并没有听到蛇离开的声音，显然这蛇舍不得到口的“美食”，正藏匿在黑暗中，只等着薛野和徐白露出破绽，而后便可以伺机将两人一网打尽。
这蛇智多近妖，怕是加上体型骇人，恐怕并非善类。
刚刚电光火石之中交锋的那一下，让薛野隐隐约约看清了这条蛇的样貌——这蛇体型巨大，仅仅一个头就比薛野和徐白两个人加在一起还要大。通体白色，没有一丝杂色，只一双毫无光泽的眼睛，生的是鲜嫩的肉粉色，显然是因为长期待在这黑暗的环境中，视力已经退化了。而那巨蛇的蛇头也与寻常蛇头有所区别。寻常蛇头虽然鳞片密布，但一般是圆润光滑的椭圆形或三角形，这蛇头却是有棱有角的，鼻骨眉骨两颊都有不同寻常的凸起，在火光中看着极为狰狞，让人不由地心生几分骇意。
就这么等着巨蛇发动下一次攻击肯定不是办法，此蛇妖异，且薛野和徐白之前在剑冢中留下的伤势暂未回复，拖久了未免夜长梦多。
“得想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薛野如是想到。
他望向了一旁拿剑戒备着巨蛇的徐白，又望了望蛇头隐没的溶洞，眼珠子不怀好意地转了转。
于是，薛野压低声音对徐白说道：“如今事态紧急，你我应当放下成见，一致御敌。不如这样，一会儿你往前去，吸引这巨蛇的注意，而我则绕到侧边，只等蛇头一伸过来攻击你，我便挥刀斩下，如何？”
嘴里这么说着，薛野心里想的却是：“挥刀是肯定要挥刀的，只是若是不小心晚了那么一时二刻，导致你徐白有了什么闪失，却也怨不得我。”
回答薛野的是徐白不信任的目光。只见徐白侧过头，皱着眉头看着薛野，那眼神就像是在说：“你又在动什么坏脑筋。”
“咳咳。”薛野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诚恳：“你放心，我还需要你带我涉水，不会不管你的。”
薛野说完这话，又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不会不管你，但是你若是因此断了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却也是断断怪不了我的。”
虽然薛野的这个办法对徐白来说风险有点大，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主动出击却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前提是薛野真的会按照他告诉徐白的计划执行。
徐白沉吟了片刻之后，收回了看着薛野的目光，然后握着玄天谨慎地向前走了两步。
薛野见徐白愿意合作，便一边强忍住心中的窃喜，一边朝着溶洞入口处的侧壁前进。为了安徐白的心，薛野必然需要比徐白早就位，再加上薛野走的是斜线，便比徐白走快了两步。
却没想到薛野还没来得及就位，那蛇头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薛野的靠近，竟然舍弃了当诱饵的徐白，直直地朝着薛野发射了出去。
对于突如其来的巨蛇，薛野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提剑防御。且这回没有徐白帮他一同受力，那巨大的冲击力竟然直接将薛野给撞飞了出去，导致薛野重重地落进了身后的水潭里。而这巨蛇似乎也发现了薛野乃是两人之中较弱的那个，好不容易等到薛野落单，便完全无视了一旁的徐白，不管不顾地盯着薛野一个人攻击。
这回这蛇头没有再次蜷缩回黑暗里，而是就这冲撞的力道，用躯干缠上了薛野，一同落入水中。
蛇的身躯在水中将薛野越绞越紧，薛野一边呛水一边不停地挣扎着。在翻腾的水波中，原本被薛野系紧的流云锦变得松垮，敞开的领口露出了大片蜜色的皮肤，与巨蛇冰冷的白色鳞片形成鲜明对比。蛇躯紧紧缠绕着薛野，慢慢缩紧的鳞片在薛野锁骨和胸腹处留下了一圈圈难以忽视的红色印迹。
薛野只觉得有一座山压在了自己身上，那畜生绞紧的气力之大根本难以挣脱，冰冷的地下水不间断地涌入薛野的口鼻，薛野一次次地举起寒江雪，但是这畜生的鳞片委实坚硬，薛野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刺破。
就在这时，一股血腥味传入了薛野的鼻子里，紧接着，原本倾轧在薛野身上的力量也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薛野定睛一看，是徐白。
徐白用玄天刺中了巨蛇的一只眼睛，那巨蛇吃痛，这才放开了薛野。在水中与蛇缠斗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于是徐白当机立断，一把扯过还在努力喘气的薛野，拉着他便马不停蹄地往岸边游去。却不料吃痛挣扎的巨蛇在水中翻腾之间，疯狂挥舞的巨大蛇尾正好阴差阳错地甩中了努力逃离中的薛野和徐白。
那巨蛇挣扎之时根本没有留力，所用的力气可说得上是毕生之最，只见薛野和徐白被当场甩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撞上溶洞的穹顶。不幸中的万幸是，两人并没有撞到凸起的钟乳石，不然怕是要受到严重的贯穿伤了。但饶是两人没有被贯穿，这巨大的冲击力也没有因为两人的撞击而有所减缓。再加上这溶洞算不得深，穹顶也不厚，巨大的冲击之下，顶端竟然被两人撞出了一个大洞。
薛野和徐白被这巨大的力量推着一路上行，竟然破开岩石层，来到了一处峡谷，两人破土之后还在飞出了一小段高度，而后重重落在地面上。薛野只感觉从肺腑之中蹿上来一阵腥甜，根本抑制不住，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薛野回头看向徐白，便看见徐白一边撑着玄天努力站了起来，一边随手摸了摸嘴角溢出的血渍。
可见两人受伤都不轻。
但尽管薛野和徐白已经负伤，事情却远没有结束，只听见一声凶狠的嘶吼从地下传来，紧接着地面震动，发出一声巨响——竟是那条巨蛇为了报仇，从栖息了数千年的洞穴中冲了出来，追杀薛野和徐白二人。

第11章
那从地下尾随薛野和徐白而来巨蛇有一只眼睛已经因为徐白的一剑变成了一个血洞，此刻正在汩汩地往下淌着血。巨蛇似乎是难忍疼痛一般，张着巨大的嘴朝着徐白和薛野发出低哑的嘶吼，吐息之间散发出一股夹杂着腐败味的腥臭。
薛野本就负伤倒在地上，再被这味道一熏，立刻感觉整个人头晕脑胀，他想着这巨蛇之前差点将他绞死在水里的种种，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剑尖往地上一点，借着剑的回弹力瞬间翻身跃起，利落地挽了个剑花之后，便盯着那张牙舞爪的巨蛇恶狠狠地骂道：“该死的畜生。”
话音还未落，薛野人已经飞身而出。
薛野的剑技好歹是勤学苦练出来的，断断不可能怕了一头畜生。只见他剑影过处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锋朝着巨蛇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刺了过去。
但之前徐白刺中那一剑是因为当时巨蛇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薛野身上，才会一不留神被徐白得手。如今盛怒之下的巨蛇早已将薛野和徐白是为了眼中钉肉中刺，注意力要多集中有多集中，怎么可能被薛野轻易得逞。只见那巨蛇的蛇信一吐，竟然如同生出了视力一般，轻而易举地躲避了薛野的攻击。
那蛇也拔地而起，由匍匐姿态变成了直立状态，整条蛇看上去竟然如同古木一般粗壮挺拔。
这巨蛇的姿态着实唬人，站起来之后竟然显得比薛野还高，但是饶是如此，薛野也依然不怕它。
“唬唬徐白那废物还行，想唬我，怕是还差得远呢。”
薛野辗转腾挪，一把寒江雪挥舞得生了风，总想着找机会好好刺这畜生一刀。但这巨蛇的鳞片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寒江雪这等神剑竟然也刺不穿。
刚刚在地下水里，薛野刺不进巨蛇的鳞片还可以说是因为薛野摆不开架势，剑招不曾使到位。如今在峡谷之中，日光正好，四野空旷，薛野的一招一式都蓄足了力，却依然没有成效。
这只能说明是因为这巨蛇的鳞片实在太过坚硬。
薛野在空中苦战，好不容易躲过了巨蛇的一记啃咬，回头却发现徐白不光没有上来帮忙，竟然还悠哉地站在原地观战，气得大喊道：“徐白你这小人，是不是故意袖手旁观，好看着我死？！”
徐白这臭小子，心眼子这么脏，究竟是跟谁学的！
徐白没有贸然上前，是因为此刻到了地上，正好是白日，白日里明亮，他正好可以好好端详这条巨蛇，修道之人虽然夜视能力不弱，但终究有极限，借着天光，徐白正好可以好好观察这巨蛇的弱点。
也得益于这蛇的立起，徐白得以看见了之前没能看见的巨蛇胸腹，然后徐白惊诧地发现，这巨蛇的胸腔和腹腔两侧竟然都生了两个肉球，就像是在胸腹的位置长了四个对称的瘤子似的。
徐白不禁皱眉：这蛇难道生病了？
当然不可能。
突然，徐白想起了他曾在藏书阁中看过的一本名为《述异志》的风物集，书上其中一章说过，这世上的真龙虽然已经消亡了上万年，但却还存在一种叫做地龙的东西。
地龙地龙，顾名思义就是地上长出的龙，而这所谓的地龙实际上指的就是蛇。书上说：蛇若是一直修炼，随着实力的提升，外形也会随之有所改变，它的体型慢慢地会变大，继而渐渐长出四肢、龙角、乃至翅膀。各个阶段又根据外形的不同，可依次被分为蟒，蚺，蛟，螭龙，虬龙，应龙。
而面前这条巨蛇的胸腹上的四个肉瘤，有没有可能是四个还未来得及长成的爪子？
思及此，徐白复又看向了那巨蛇有棱有角的面部，霎时，一个不太美妙的结论出现在了徐白的脑海中——
正当此时，巨蛇虽然正在用蛇头佯攻薛野，但暗地里却已经将蛇尾伸到了薛野的背后，看上去是打算撑着薛野躲避蛇头的同时，偷袭薛野。
本来巨蛇都要成功，哪知蛇尾即将撞上薛野的一瞬间，徐白提剑飞身上前，一把提过薛野的领子，然后带着薛野往后撤出了一段不远的距离。
在薛野的眼中，却是他本来都快要打中蛇头了，却被徐白一把拉走。对于徐白这种不但不帮忙，还妨碍他打架的行为，薛野感到很愤怒。
正当薛野打算好好骂徐白一顿的时候，却看见徐白表情严肃地盯着面前的巨蛇，认真对薛野说道：“这根本不是蛇，而是一条螭龙。”
在说话的时候，徐白的视线没有片刻离开巨蛇，足以看出徐白有多么忌惮面前所谓的“螭龙”。
“螭龙？”薛野闻言，也停下了不停挥动的寒江雪，他震惊地望着面前这条传说中的“螭龙”。
宋邈丢给薛野的古籍大部分是杂书，薛野自然也曾在古书上看过关于“蛇化龙”的传说。据说蛇化蟒需要五百年，化蚺又再需要五百年……以此类推。若是面前的巨蛇已经成了螭龙，那这畜生便起码得有两千年的道行了。
薛野不由地脸色发青。
更糟糕的是，螭龙和蛟虽然只差了不过五百年的修行，但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说到底，蛟就是蛟，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被称之为龙，但螭龙却已经是最劣等的龙族了，从它名字里带了一个“龙”字便可见一斑。
怪不得连寒江雪和玄天这等神剑都刺不破面前这蛇的鳞片，原来那根本不是蛇鳞，而是龙鳞——需知龙鳞可算得上是世间最硬之物了，连玄铁都无法与之抗衡。
若是螭龙，现在便不是再与徐白争锋相对的时候了。这螭龙已经记恨上了薛野和徐白，若是今日屠龙不成，便只有死在这里的份了。
但好在，既然是龙，便必然有着龙的弱点。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薛野瞥了徐白一眼，说道：“我刚刚看见了，应是在颈下三寸。”
徐白听了薛野的话微微颔首，而后没有犹疑，提剑便上。
薛野说的“颈下三寸”，乃是这螭龙的逆鳞。逆鳞，便是所有龙族共通的弱点。
刚刚薛野与那螭龙近身的时候，隐约看见那螭龙劲下三寸的地方似乎散发着不一样的微芒。现在想来，那便是逆鳞。因为逆鳞是倒着生长的，与螭龙身上其他所有鳞片的生长方式不同，故而折射日光的程度也不一样，才会被薛野发现。
既然知道了逆鳞所在，便可以专心对付面前这条螭龙了。
不得不说，当薛野决定不耍心眼，而是和徐白共同御敌的时候，这两人可说得上是所向披靡。徐白的剑招磅礴，薛野的剑招凌冽，而那螭龙虽然鳞片坚硬，但毕竟四肢尚没长全，在薛野和徐白两人都不遗余力地攻击它的逆鳞的时候，这螭龙便显得有些分身乏术了。它就像是个双手被绑住却又想要驱赶落在身上的蚊子的人，显得那么捉襟见肘。
最终，当螭龙忙着想要撕咬薛野的时候，徐白手中的玄天寒芒一点，准确无误地刺进了螭龙的那瓣逆鳞之中。随后徐白长剑一挑，如同折叶摘花一般，竟然生生将那逆鳞给挖了出来。
逆鳞被挑至空中，而后准确无误地被徐白用白皙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
鲜血四溅，有几滴还不小心落到了薛野嘴里，又苦又涩，惹得薛野一个劲的往外呸，毫无形象可言。可薛野转头却看见几点血迹落在了徐白瓷白的脸颊上，更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玉面修罗，杀气凛然。
薛野心中暗恨：“怎么连血点子都学会了区别对待，帮着徐白抹黑我的形象。”
当然，这不过是薛野的迁怒罢了。
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离，徐白那枚自出生起便佩戴着的玄玉，也不慎被滴上了一滴螭龙的鲜血，在一阵不算明亮的光芒闪过之后，那血迹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徐白手中的逆鳞身上。逆鳞被挑出来之后，螭龙那巨大的身躯顷刻之间便轰然倒塌，在地上扬起一片巨大的烟尘。
薛野早就在先前的战斗中累计下了不轻的内伤，螭龙倒下之后，他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喘着气，见身边的徐白还在端详着自己手中的那片逆鳞，便立马站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说道：“这逆鳞的位置是多亏了我才发现的，理应归我。”
说着，薛野还将寒江雪举到了身前，大有“你不给我，我就抢”的架势。
开玩笑，那可是逆鳞。已经有近千年不曾听过龙族消息了，修真界普遍认为这世上所有的龙都早已经死绝了，谁能想到今日运气这么好，竟然被他薛野遇见了一只活的螭龙，还成功夺得了逆鳞。要知道，这逆鳞可算得上是世上顶级的天材地宝，便是剑圣看见了都得咽口水。
徐白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虚张声势的薛野一眼，便毫不留恋地将手中的逆鳞抛给了薛野，就好像这逆鳞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垃圾一般。
“呵，假清高。”薛野一边在心里说徐白的坏话，一边美滋滋地接住这块逆鳞。他也学着徐白的样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这瓣逆鳞，惊讶地发现这逆鳞竟然是玉石的质地，在阳光下还显得有些剔透。薛野倒是也不客气，直接将这逆鳞收了起来，生怕徐白反悔。
等薛野藏好逆鳞，便发现徐白已经离开原地，走到不远处观察起了他们所处的这片峡谷的环境。
薛野和徐白在地下漂流了许久，乍一出来连东南西北都无法轻易分清。因此徐白正在确认此刻所处的方位，好找到回上清宗的路。
刚刚经历过生死一战，此刻一无所知的徐白正背对着薛野，专心地演算着山川地理，而他身后的薛野，却恰巧在此时想起了他迟迟没能完成的任务——剖出徐白的金丹。

第12章
薛野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薛野是小人，难养也。
还是个爱动脑筋的小人，更难养。
之前在剑冢中打的那一架已经说明了，如果薛野和徐白硬碰硬的话，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而如今，徐白正背对着薛野，简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下手好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薛野在心中偷笑：“是徐白太过大意，可怪不得我。”
谁料薛野才将将拔出寒江雪，便陡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薛野循声回头一看，却只看见一片飞扬的尘土——竟是那螭龙还没死透。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薛野和徐白面对的是一条有着两千年道行的螭龙。
那螭龙生性狡诈，即使被挖出了逆鳞，已经命不久矣，却依然暗中憋着最后一口气，为的了就是让薛野和徐白以为它已经死了。待到薛野和徐白大意的时候，那垂死的螭龙再伺机暴起，向两人袭来，一举完成最后的反扑——死也要拖一个陪葬。
这厢薛野打算偷袭徐白，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厢濒死的螭龙也正想着偷袭离它更近的薛野呢。
那螭龙趁着薛野把注意力放在徐白身上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力挥动起了自己那根粗壮的尾巴。那螭龙尾的力量薛野和徐白可是见识过的，能轻易将两人从地下打到地上，足见其威力之大。而此刻，这尾巴正以排山倒海般的架势向着薛野挥舞而来。
破风之声传来，带起的尘土甚至迷了薛野的眼睛。
此刻徐白离薛野有一段尚且不远的距离，这时已经来不及回撤为薛野分担。当然，就算徐白来得及，薛野也不稀罕徐白帮他，对于薛野来说，受徐白的恩惠比让他直接挨打还要更加难受。
螭龙倒下后薛野就没有走动过，所以他离螭龙的距离实在是太近，如今螭龙全力发难，薛野想要躲避已经根本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唯有一战。
只见薛野在理清状况的一瞬间，便立刻将寒江雪祭于身前，打算强行凭一己之力，独自抵挡螭龙的这一击。
螳臂当车。
螭龙的甩尾岂是这么容易抵抗的。之前薛野和徐白两个人一起扛都被打得口吐鲜血，如今只有薛野一个人，怕不是不死也要被打成残废，最坏的情况下，说不定会被直接打死在当场。
劲风已至眼前，生死关头，薛野望向了手中的剑：是生是死，在此一搏。
正当薛野咬紧牙关准备承受这一击重力的时候，却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一柄拂尘，那拂尘散发着温润的光华自天边而来。疾驰而下，最后稳稳地停悬在了薛野的头顶。就在拂尘停稳的一瞬间，一面巨大的结界便以那拂尘为圆心张了开来。
那结界是透明的，如同一层巨大的泡沫内壁一样，在太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而螭龙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正撞在了薛野面前那透明的结界上。螭龙毕竟是螭龙，一击的力量着实骇人，仅仅一击，薛野面前的那层结界便如同琉璃一般破碎开来，原本悬在薛野头顶的拂尘也瞬间委顿在地。
尽管螭龙的一击便轻易地将结界给打碎了，但好在螭龙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力气发动第二次攻击了。眼见这一击不成，原本还杀气腾腾的螭龙也不知是力气用尽，还是被气得郁结心头，竟一下子瘫软在地，直接饮恨归西了。
总之，薛野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大难不死的薛野，看向了自己脚边的那柄拂尘，知道自己这是被拂尘的主人给救了。于是他循着拂尘飞来的方向看去，正看见有一蓝衣少女逆着天光款款飞来。那女子生得楚楚动人，脚底踩着一柄玉如意，一双秀眉紧蹙。待到地上因螭龙倒地而扬起的烟尘散去之后，见薛野没事，才长舒一口气。而后那蓝衣少女从如意上一跃而下，衣袂翻飞，翩然落地，转瞬便莲步轻点，走到了薛野的面前。
那蓝衣少女人到了薛野面前，却不说话，而是咬着嘴唇思索着什么，她看了看薛野，又看了看地上的拂尘，神色几番变换。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生人，开口之前都要在心中打一遍腹稿。半晌，那蓝衣少女似乎终于想好了要说什么，朝着薛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蓬莱旬若淼，这位道友你好……可否移步，将我的拂尘还给我？”
蓬莱位于东海，与瀛洲、方丈共称为三座世外仙山。而其中，蓬莱一脉素来擅长结界之术——相传，蓬莱岛位于浩渺的沧海之上，四周终年萦绕着浓重的海雾，非仙人不可访，而这海雾的实体便是蓬莱先代祖师布下的结界，绵延百里，遮天蔽日。哪怕后来修真界能人辈出，但在结界术一途上，却也是再无人能办到昔年蓬莱先师那么大的手笔了。
不想这蓝衣少女竟然是蓬莱的人，怪不得可用结界抵挡螭龙鱼死网破的一击。
薛野听了少女的话，立马恭恭敬敬地捡起了地上的那柄拂尘，他还贴心地察觉到拂尘的手持端因为跌落在尘土中而脏了。薛野见状想也没想，便顺手用自己身上流云锦制成的衣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下灰尘，这才将拂尘递到了旬若淼的手中。
薛野道：“多谢这位蓬莱的道友。”
若是太上峰的弟子在这里，便会敏锐地察觉到：薛野又搬出了他那套巴结人的时候才用得上的温和面目，他笑着地朝旬若淼道谢，很好地把握着客气和殷勤之间的尺度，端的是谦谦君子，落落大方。为的便是给旬若淼留下个好印象。
薛野的眼睛毒，他打眼一看旬若淼，便能看出她身上除了拂尘和玉如意之外，至少还佩戴着七八件稀释珍品，在蓬莱的地位必然不低。再者，就算旬若淼在蓬莱的地位不高，于薛野而言，多结识一位蓬莱的人总是不错的。
当然，薛野也不全然是为了利用旬若淼。旬若淼长了一张桃花面，配上一双似秋水长天般的眼睛，怎么看怎么显得多情，但她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少女不谙世事的羞怯情态，便不自觉地弱化了她美丽皮囊所带来的距离感，让薛野怎么也生不出讨厌的心思。且旬若淼虽然看着跟宋邈一般满身的天材地宝，却不似宋邈那般倨傲，她也不问薛野姓甚名谁，是个什么身份，便对薛野客气有加，足以看出旬若淼是个不错的人。
面对薛野的道谢，旬若淼半低着头说道：“不客气的。”
薛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徐白也已经从不远处走了回来，一声不吭地站到了薛野身边。薛野原以为徐白要说些什么，便住了嘴，瞥了他一眼，谁知徐白站定之后也不说话，只目视前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而一旁旬若淼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场面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显得多少有些局促。
一时间，原本和乐的氛围竟一下子冷了下来。
薛野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两个锯嘴葫芦中间，但小姑娘便也罢了，徐白这么大人了，却还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真是废物。
但也正是这片刻的寂静，让薛野想起来了一件事——有了旬若淼的出现，薛野想要再剖了徐白的金丹，便彻底不可能了。一旦薛野动了手，旬若淼便成了人证。到时不管薛野得不得手，都会落得一个谋害同门的罪名。
但若是带不回徐白的金丹，那宋思远那边……
想到这里，薛野的后背便一下子被冷汗给浸透了，他只得假装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慌乱，而后又继续开口缓和着气氛：“不知蓬莱的道友至此所为何事？此地离上清宗不远，我二人都是上清宗的弟子。我叫薛野，他叫徐白。刚刚得到了道友的相助，若是道友有事需要帮忙，我二人定义不容辞。”
旬若淼闻言，觉得薛野人还怪好的嘞，她遂抬起头，望向薛野说道：“叫我若淼就行了，其实……”
也是她看向薛野的这一眼，让她把她要说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这是旬若淼第一次离开蓬莱山，没什么社交经验。所以虽然旬若淼已经被薛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但她之前一直没敢怎么仔细观察薛野和徐白，如今薛野起头做了个自我介绍，她才终于光明正大的看向了站在对面的两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竟然“呀”地一声捂住了眼睛。
无他，薛野和徐白此时的造型着实有些有伤风化——徐白只穿着白色里衣，但这里衣也因为之前为了救薛野而落过了水，此刻那衣襟底下还能隐隐看出些肉色来；而薛野就更过分了，他下半身虽然穿着裤子，但上半身除了一件明显不是他的外衣之外什么也没穿，再加上腰腹之间被螭龙缠绕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色痕迹，整个人显得要多不正经有多不正经。
一个念头不合时宜的念头在旬若淼的脑海中冒了出来：“这两人……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但是旬若淼不敢问。

第13章
旬若淼实际上根本不需要薛野和徐白的帮助，她身上带着的那柄玉如意，是个带有自动识路功能的法器，九州山川，六合宇内，只要她心念一动，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反而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薛野和徐白，终于在旬若淼的帮助下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上清宗。
不得不说，地下河水流湍急，薛野和徐白竟然被冲出了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导致他们回程即使御剑飞行也用了将近半天的时间。
而此时距离薛野和徐白进入剑冢，已经过去了一天半的时间。
薛野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处于天人交战的状态，他在逃跑和回去面对宋思远这两个选择之间犹疑不定。情感上，薛野是倾向于直接逃跑的，毕竟现在在有旬若淼在场的情况下，徐白的金丹已经是铁定不可能抢到手了，一旦薛野回去了，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宋思远挖掉金丹；但理智上，薛野却明白自己必须回去，因为若是他跑了，那便是上清宗叛徒，再加上之前偷袭徐白的事情一旦被捅出来，那么宋思远便可以正大光明地满修真界搜捕薛野，只要被抓住，薛野会被当场处死。
可若是薛野回到上清宗，那么凭借他的优秀的口才和机智的脑筋，一切便都还有斡旋和争取时间的可能。
这一线生机，薛野定然不可能放过。
不过薛野没想到的是，这次竟然连天也助薛野一臂之力：旬若淼从蓬莱岛来上清宗，为的就是发共赴东海秘境的请柬。
东海秘境位于蓬莱、瀛洲、方丈的中间，每隔五百年秘境会开启一次，原本每次开启的时候只有三座仙山中的年轻一辈有资格进去，但上一代瀛洲岛主却首次提出：东海三岛久居海上，本已经远离陆地，若是长期不与其他修仙大派的修者交流，只怕最后会变成闭门造车，世代之后彻底成为荒蛮之地。
故而在上次秘境开门的时候，东海三岛便广发请柬，让其他修仙大派中的年轻一代与自家小辈一同进入东海秘境探寻机缘，一来是想让双方小辈互相交流建立联系，二来也是卖其他修仙大派几分薄面。
而那次东海盛会效果卓著。如今的各个门派中，五百年前进门的小辈们早已成为了修仙界的中流砥柱。因着在东海秘境中同生共死的那些交情，东海三岛在修真界中的威望竟也水涨船高，加深交流之后也可集各家所长，精进自身。
故而此次东海秘境开启，三岛的现任岛主一致决定：效法先代，邀请其他各个修真门派派出自家的小辈一同入东海秘境历练。
这次旬若淼到上清宗来，就是为了向上清宗的掌门禀告此事，顺便把掌门挑出来的人选带回东海去。
这个消息对于薛野来说，不就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吗？既能名正言顺地离开上清宗，还不用背上叛徒的罪名，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理由。
而此刻，薛野、徐白和旬若淼一起站在上清宗的正殿之内，接受掌门和剑圣的审视。
秉持着远来是客的原则，掌门和剑圣倒是先把好不容易回来的薛野和徐白晾在了一边，同旬若淼先行寒暄，而后在慈爱地向她询问了来意之后，听她说关于东海秘境的事情。
旬若淼第一次被两位修真界的传说人物注视，内心十分紧张。不过好在，她在从东海来的路上，就已经把自己此刻要说的话推敲并演练了无数遍了，故而旬若淼只是暗暗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便盯着面前的地板背诵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所以家父让我来向上清宗递送请柬，并邀请十名本届的上清宗弟子一同共赴东海秘境。”
也是直到此时，薛野才知道，旬若淼的父亲就是仙山蓬莱的现任主人。
上清宗掌门听完，与身旁的剑圣对视了一眼：五百年前去东海秘境的那一批人里，就有掌门和剑圣。他们都曾在那场历练中受益良多，自然也知道对于新入门的弟子，这次历练的机会有多珍贵。
没理由拒绝别人的一番好意。
于是掌门笑着对旬若淼说道：“上清宗承蒙旬岛主抬爱，自然愿意参加。只是具体派哪位弟子前往东海，尚需由各峰长老商议决定，正好世侄女也舟车劳顿，不如现在上清宗休息两日，只等名单一确定，便即刻启程，如何呀？”
旬若淼是第一次离开蓬莱，就怕自己会把事情搞砸，终日食不下咽。谁知道竟一切顺利。传闻中高高在上的上清宗掌门竟然一听她的话，什么也没问就爽快地答应了。旬若淼简直喜出望外，顿时觉得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面对上清宗掌门再多待两日的要求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抗拒，笑着答应了。
掌门遂派洒扫小童将旬若淼带去了客房，还贴心地笑着关照她：“世侄女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
旬若淼见上清宗掌门如此亲切，也笑着回道：“那就劳烦世伯了。”
旬若淼边往客房走，心里边想道：“世伯虽贵为一派掌门，为人却着实和善。”
但事实上，“和善”的上清宗掌门，从旬若淼离开上清宗大殿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换了副面貌——他瞪着留在大殿的薛野和徐白，那样子简直可以用金刚怒目来形容。
“让你们两个去剑冢拿本命剑，你们两个非要把剑冢拆了才甘心吗？”
薛野是过错方，掌门这话他自然没法接。但他还是紧张地看了徐白一眼，生怕徐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卖他，说出他在剑冢中的所作所为。
万幸上苍似乎听到了薛野的呼唤，徐白面对剑圣的问话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面前的地面一言不发。
而掌门似乎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佯装生气地向薛野和徐白问道：“你们的本命剑呢？”
薛野和徐白在掌门和剑圣面前还是老实的，两人闻言便各自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霎时，一黑一白两把神剑便凭空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见到寒江雪和玄天，原本还一本正经地站在主位的掌门和剑圣，当即眉开眼笑地走到了薛野和徐白的面前，仔细端详起了这两把剑。
剑圣对这两把剑可谓是爱不释手：“好小子，好小子。竟然把这两把剑给拿了出来，真是不得了。”
转而如数家珍一般地给薛野和徐白科普起了寒江雪和玄天的来历。
“不过……”说完玄天入剑冢的前因后果之后，剑圣突然话锋一转，他看看徐白，又看看徐白手里的玄天，感到有些惋惜：“此剑虽好，却过于顽固霸道，你呢，也是个死脑筋，你选它做本命剑并无不可，但要时刻谨记过刚易折的道理。”
说道这里，剑圣叹了一口气：“唉，我本料定剑冢中最适合你的应是那柄寒江雪，没想到……”
说着，剑圣看向了手握着寒江雪的薛野。
“罢了，时也命也。”剑圣长舒一口气，转而对徐白和薛野正色道，“既然剑选了你们，便不要辜负你们手中的剑。”
这话，是一个剑圣对少年剑客的叮嘱。
那声音厚重，似古寺晨钟，一声声落在了徐白和薛野的心上。
于是薛野和徐白不由地站直了身体，恭敬地应道：“谨遵剑圣师父教诲。”
剑圣说罢，挥了挥袖，对薛野和徐白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也不容易，去休息吧。”
“弟子遵命。”徐白听了这话便直接转身离开，而薛野迟疑了一下，竟是站着没有动。
本来已经转过身去和掌门说话的剑圣察觉到薛野没有要走的意思，感到有些疑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薛野也不扭捏，直说道：“是这样的，弟子刚刚听闻东海秘境的事情，也想一同前往。”
剑圣也有些惊诧：“这么积极？”
而剑身身后的掌门听见薛野这么说，也感到有些微吃惊：“虽然说东海秘境有众多际遇，但同样也伴随着不小的危险。若是一不小心也可能陨落在秘境之中，你不怕吗？你可先思考过后，再向我二人申请不迟。”
薛野却是一幅大义凌然的样子，朗声说道：“弟子修道，不怕艰难险阻，只怕安于现状，止步不前！”
“好！好一个安于现状！”
这话算是说到了掌门的心坎上了，他年轻时便是如此，为了精进修为，什么样的苦都吃过。掌门当即向薛野投去了欣赏的目光，并立刻向薛野保证，两日后的出发名单里，必然有薛野的名字。
“谢掌门！”诡计得逞的薛野不由地内心窃喜，“我这就去告诉我师父这个消息，向他辞行。”
“哦，宋思远啊，那你还是暂时不要去打扰他了。”听到薛野这么说，剑圣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向薛野解释道，“他儿子宋邈昨天醒了，得知自己金丹破碎之后，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无颜再待在上清宗了，一气之下竟拖着残破的身子负气跑了，去向不明，生死不知。你师父现在为了找他忙得焦头烂额，太上峰也是兵荒马乱的，你不若便在我的茅屋里修整两日，而后直接向东海出发吧。”
剑圣这话听得薛野简直傻眼：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金丹离体无法保存。也就是说，在宋邈失踪的如今，就算薛野回了太上峰，宋思远也断断不可能会直接剖出他的金丹，干什么都得等宋邈回来才行。但薛野因着闭塞的消息，竟然在不知道事情生变的情况下，白白答应了那么危险东海之行。
薛野：……

第14章
薛野就这么住进了却邪峰的两间破茅屋里。
不得不说仲简虽然贵为剑圣，但他那里的住宿条件却比太上峰的洒扫弟子还不如。且不说主体建造跟太上峰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琼楼玉宇没法比，就说用水的问题：太上峰建造的时候，便用浩大的法阵截取了地脉中的温泉水，再转而引流到了每一座楼阁之中。而在却邪峰，日常生活所用的水都需要自己带着木桶走到半山腰去挑回来，一来一回起码要用上半个时辰。
但虽然住宿条件不怎么样，但薛野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因为趁此机会，他成功得到了剑圣的指点。
仲简就坐在一边看着薛野练剑，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指点：“手臂再抬高点，对，就这样。”
对于薛野来说，这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所以他格外地认真。
而真正的剑圣首徒徐白，却自打从大殿回来之后便猫进了自己的房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薛野看了一眼徐白那间紧锁的茅屋房门，觉得他必然是在躲着旁人疗伤。
薛野虽然也受了重伤，但仅仅调息了大半日便已无大碍，之后更是生龙活虎地开始向剑圣讨要起了指点。
对此，薛野内心有些说不出来的小骄傲：“徐白那废物，一点小伤竟也要歇这么长时间，看来还是身体太虚，哪里能如我这般身强体健。”
但薛野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毕竟趁着徐白还在屋子里蹉跎岁月的时候，薛野正好可以孜孜不倦地吸收剑圣交给他的用剑知识。想他薛野本就比区区一个徐白聪明，吸收知识也不过只在须臾之间，之前不如徐白不过是少了些剑圣指点，如今好了，打败徐白定然是指日可待了。
这么想着，薛野只觉得自己连挥剑都变得更加有动力了起来，顷刻间便将寒江雪舞得虎虎生风，威力十足。
但薛野此举，却招致了剑圣的一顿臭骂：“臭小子，你耕田呢？使剑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待到薛野一套剑招耍完，便满头大汗地望向了一旁的剑圣，气喘吁吁地等待着剑圣的点评。
剑圣眯了眯眼睛，对薛野说道：“你这用剑的姿势和一招一式的角度，不要说是在上清宗，便是在整个修真界来说，也是标准得数一数二的。”
薛野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剑圣接着说道：“但是，剑在其意不在其形。你的剑太空了。”
剑招有形无意，这对于一个剑修来说是致命的。
薛野原本雀跃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剑圣本也无意打击小辈，只是对于薛野来说，有些问题还是越早指出来越好。
于是剑圣又继续宽慰薛野道：“当然这也不怪你，你才练了几年剑？连我的零头都不到，况且你连上清宗都没离开过，历练得少，自然在剑道上便感悟得也少。你此次欲往蓬莱，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多听多看多感受，吸取经验。”
尽管知道剑圣此刻是在好心安慰自己，但薛野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抬起头，诚恳地看着剑圣的眼睛，不甘心地问道：“太师叔，那我的剑与徐白的相比，如何？”
剑圣没想到薛野会这么问，噎了一小下，然后下意识地避开了与薛野的视线交汇，说道：“臭小子，瞎想什么呢。他是他，你是你，你跟他比什么嘛。”
剑圣虽什么也没说，薛野却从剑圣闪躲的眼神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什么好比的，因为薛野的剑确实比不上徐白的剑。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涌上了薛野的心头。失落之后是随之而来的愤怒，薛野转头恶狠狠地望着徐白所在的那间茅屋，心中不停咒骂着：“徐白这废物，死在那破间屋子里才好。”
谁知道，薛野只是动了这么一个念头，便眼睁睁地看着徐白所在的那间屋子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光芒，然后“嘭”地一声，在薛野和剑圣的眼前，爆炸了。
薛野被惊得眨了眨眼：这么灵验吗？
一时间，薛野都被自己吓傻了，只看着那间茅屋，而后立在原地没有动。
倒是剑圣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望着那间发生了爆炸的茅屋一拍大腿，大喊道：“哎哟喂，我的徒弟诶！”旋即便冲了进去。
见剑圣已经冲入了那座茅屋，不，现在应该叫它废墟更为准确，薛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然后他用了好长时间做起了心理建设，好不容易才压下了自己扬起的嘴角，这才姗姗来迟地走进了废墟里，想帮着剑圣一起寻找徐白的……残肢？
薛野心里美滋滋：真是想想就高兴。
却没想到，薛野进入那扇已经化作焦炭的大门之后，看见的却是正好好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的徐白。徐白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化成了焦土，却只有徐白以及他坐在身下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完全干净的。
而徐白正拿着他从出生起就佩戴在自己身上的那块玄玉，一边听着剑圣的问话，一边一言不发地摩挲着自己手里的玄玉。
剑圣问他发生了什么，徐白却也不回答，只说是自己修炼时出了岔子：“让师父担心了。”
对这明显就是敷衍的回答，剑圣显然是不信的：“你小子诓我呢？你知道我这茅屋是用什么做的吗？那房梁是我昔年从东海扛回来的建木，寻常天火也烧不得，你多大本事，修炼出个岔子而已，连建木都给烧了？”
听了剑圣的话，薛野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看上去破破烂烂的茅草屋，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头。可如今连这么大来头的茅草屋都成了一堆废墟，那造成这一切的徐白，岂不是有了通天的神通？
薛野左看右看，却看不出徐白的样子有什么变化——还是寻常那副讨人厌的样子。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薛野上下打量着徐白，最后将目光放到了徐白手中的玄玉上。
那厢徐白似乎也察觉到了薛野的视线，默默将拿玄玉的手往回缩了一些，用衣袖阻止了薛野的探查。
薛野一看徐白这个反应，当即明了：就是它了！
而另一边，剑圣见徐白不肯说，也不勉强，只挥了挥袖，说道：“罢了，你自行考量便是。不过这屋子确实不能住人了，这样吧，左右你们不过住上两天就要去东海，今晚你们就都住我那间屋子里，挤一挤也不成问题。”
原本还在思索着怎么将徐白的玄玉偷来的薛野听了这话，差点跳起来。
剑圣的茅屋结构都是一样的，每间茅屋一共才两间房。如今他们这里有三个人，只剩下两间房，那必然有两个人要睡在一起。总不可能是徐白和剑圣睡一起，让薛野独自一间房吧。
薛野觉得跟徐白住一间房实在是太膈应了，于是尬笑着婉拒了剑圣：“多谢太师叔美意，但是弟子已经决定要彻夜练剑，感悟太师叔刚刚指点的那几式剑招，今晚不打算……”
话还没说完，就被剑圣打断了：“不是让你去了东海再想剑的事情吗？你以为东海秘境是儿戏吗，不以万全的状态前往，弄不好是会死在那里的。”
薛野的借口被剑圣堵在了喉咙口，他看向一旁的徐白，指望着徐白能开口拒绝一下剑圣的安排，却发现徐白正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明显还在想刚刚玄玉的事情，根本没有听见剑圣和薛野的对话。
薛野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徐白一声：“真是废物。”
于是，薛野最终还是和徐白住到了同一间房里。
但比起不情不愿的薛野，得知剑圣安排之后的徐白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洗漱过后，徐白看着剑圣放在床上的两套铺盖，冷淡地向薛野询问道：“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
既然已经住到了一处，薛野一个大老爷们也没什么好扭捏的，选床铺也应该怎么占便宜怎么来。睡里面的人若是半夜起夜，必然会打搅到睡外侧的人，薛野才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徐白闻言也没有计较，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床铺铺在了外侧。
薛野见徐白打算睡了，便也上了床——他暗暗下定决心，明日要比徐白起得早，好给剑圣留个好印象。
至于那块玄玉嘛，如今只有他和徐白两个人，贸然下手只会被当场人赃并获，今日听说徐白也要一同去东海秘境，等到时候人多眼杂，不愁没有机会下手。
这么想着，薛野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薛野和徐白是倒着睡的，薛野的头边是徐白的脚，徐白的头边是薛野的脚，前半夜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到了后半夜，徐白因着白日里的那块玄玉的事情，被纷至沓来的噩梦缠绕，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在无边的泥潭里，难以自拔。正在此时，徐白却听见耳边乍然响起薛野的大喊声：“臭徐白，吃我一击！”
徐白还未能分清是梦是醒，便当胸吃了重重的一击。他醒来一看，发现是睡在自己旁边的薛野，把腿重重撂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徐白无奈，总不能跟睡着的人置气吧，他只好皱着眉头，拎着薛野的裤腿，将他的腿搁了下去。
没想到薛野的腿放下去之后，竟然还在不老实地乱动，徐白可不打算再挨一顿打，遂扯过了一边的被子和薛野的裤腰带，一口气将薛野捆成了个粽子。
睡梦中的薛野蛄蛹了两下，发现自己彻底动不了了，便只能又老老实实睡了过去。
徐白借着月光，见薛野终于老实了，便翻了个身，背对着薛野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15章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一转眼就到了上清宗与旬若淼约定出发的日子。
别看旬若淼来的时候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如同游历到此的散修一般毫不起眼，可真正到了带人往东海出发的时候，便是要体现蓬莱仙山的门面的时候了，那阵仗可说得上是声势浩大。
蓬莱仙山是什么地方，那里面奇珍异宝数不胜数，随便拿一件出来便可以叫没见识的修士抢破头。
出发那天，旬若淼先是在上清宗大殿前的广场上与上清宗掌门话别，而后便神奇地从怀中掏出来了一枚核舟。那核舟应该是用桃核雕刻而成的，不过两个指节的大小，却精细得连舷窗上的雕花都镌刻地美轮美奂，委实是巧夺天工，足见工匠手艺有多精湛。
只见旬若淼对着核舟轻轻吹了一口气，而后将核舟往空中一抛，那核舟到了半空之中后便如同被吹了气一般膨胀了起来，最后竟化作了一艘半个山头大小的飞舟，只等着它的主人登船指明方向，即可扬帆远航。
人人都在惊叹蓬莱宝物的精妙，谁也没察觉到旬若淼暗中偷偷松了一口气。其实这操纵核舟的法术她也不是很熟，就怕在众人面前出洋相，坠了蓬莱的名头。如今见到飞舟成型，她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得以放下。旬若淼旋即定了定神，回过身对上清宗挑选出的各位弟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佯装出一派云淡风轻的姿态说道：“请各位道友上船吧。”
上清宗的弟子们也朝着旬若淼齐齐回了个礼，而后依照次序随她登船。
此次去东海秘境的上清宗弟子名单是由掌门和剑圣共同商议决定的，里面包含了上清宗这一届各个领域的翘楚：三名剑修，三名法修，三名器修，一名丹修，总计十人。
而其中的三名剑修除去徐白和薛野，还有一名叫楚平的。
说起楚平这个人，也算得上是独树一帜。这倒不是说此人有多卓尔不群，而是他的脾气好得独树一帜。基本在上清宗，除非不认识他，否则没人不把他当跑腿的。楚平刚入门的时候，他的师兄弟们还会觉得使唤同门非君子所为，但架不住楚平这人没什么架子，又喜欢给人帮忙。时间长了，便有人按捺不住地让楚平帮个小忙。到后来，小忙变成大忙，求人帮忙变得像催人还债。再加上楚平这人又是个任人搓圆捏扁都没什么脾气的主，久而久之人人便也都习惯了。渐渐的，楚平获得的尊重越来越少，呼喝却越来越多。
没人看好楚平，但也正是这个楚平，成了除徐白和薛野之外，本届唯三从剑冢中带出本命剑的剑修。
那一天，楚平抱着自己的剑出现在不归涯的时候，往日里让楚平跑腿的那群人，连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事实上，薛野和徐白在剑冢中甚至还没来得及打起来的时候，楚平就已经带着他的剑出来了。
这是因为楚平踏实。往日里进剑冢的弟子都会习惯性地无视靠近剑冢大门的剑，他们觉得自己天生不凡，本命剑自然也只会在更高处，更远处。故而每一个剑修都热衷于往剑冢的深处走，往剑冢的高处爬，但高处深处的剑哪里是那么好驯服的，无功而返便也成了常态。但楚平这人老实，他进了剑冢以后便从门口的第一把剑开始拔，一把一把试过去，拔到门口第三把的时候，拔出来了。
楚平感到很高兴，带着他的本命剑便直接从剑冢里出来了，成了这一届第一个从剑冢中带出本命剑的剑修。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看楚平了。
而如今楚平正站在薛野的身边，用一副崇拜的目光看着人群前方的徐白。薛野察觉到楚平的视线，只觉得他小题大做。
“一个徐白而已，有什么好崇拜的。”
但薛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中默默翻上了一个白眼。
徐白作为“小师叔”，辈分在这十名上清宗弟子中是最高的，所以上清宗的几名弟子也都已经默认了徐白正是本次东海之行的领头人。
不过，即使不提徐白的辈分，单说徐白这个人本身，也是一样能令众人信服的：他既是天灵根，又是剑圣首徒，更在外门用短短的五年时间便悟出了一道剑意，确实令人拍马难及。修真界向来以强者为尊，众人向徐白俯首，确实也没什么不妥。
不过这个众人里不包括薛野就是了。
等众人真正到了核舟之上，才发现这核舟竟是极尽奢华：不光甲板之下藏着大量摆设精美的房间，甚至还配备有特殊的空间术法，可以储存各种新鲜的食材。虽说修仙之人不应该太注重口腹之欲，但薛野一行人毕竟还要在这条船上经过大概十天的时间，住宿条件还不错这个认知还是让原本有些忐忑的众人松了一口气。
旬若淼在人前宣讲容易紧张，便干脆什么也没说，直接给每个人发起了开门的令符。
薛野不屑于凑热闹，便等在人群的最末尾，等旁人都把令符拿完了才最后一个去领。
旬若淼见了他，一边转交令符，一边出声提醒道：“薛道友可往左转第三间休息。只是这核舟陈设简陋，还望薛道友不要嫌弃。”
薛野对房间的陈设倒不是特别在乎，他笑着接过了旬若淼手里的令符，转而贴心安慰道：“若淼你客气了，这飞舟如此富丽堂皇，怎么可能会让人感到简陋呢。再者，我如今便是有间破屋都能倒头便睡，这两天徐白总是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绑起来，害得我浑身哪里都疼得很。”
说着，薛野把手放在后脖颈上，左右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歧义，边打哈欠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
被留在船头的旬若淼内心百转千回：“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
但是旬若淼依旧不敢问。
而不知道自己闹出了乌龙的薛野刚刚经过一个转角，便看见楚平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了左转第二间房的房门外，正看着紧闭的房门在踯躅着些什么。
薛野和楚平不在一个师父门下，平日里也只有过数面之缘，不太熟，只听说过他是个大众跑腿，仅此而已。薛野平常只喜欢抱大腿，所以也并没有什么与楚平深交的心思，故而薛野对楚平到底在烦恼什么并不感兴趣。于是薛野目不斜视地路过了楚平，走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门口，随即打算用令符开门进去好好睡上一觉。
谁料，正当薛野要开门的时候，却听见楚平弱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薛师兄……”
薛野可不想节外生枝，便打算装作没听见，继续操作令符。只是这令符的解锁步骤还稍稍有那么一些复杂，薛野还没来得及把门打开，楚平的第二声呼唤便紧跟着传了过来：“薛师兄……”
这回，楚平的声音倒是大了一些。就是他这喊法，委实有点像喊魂了。
薛野也不好再继续装没听见，只能掩藏起了自己内心的不耐烦，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了楚平：“原来是楚师弟，有什么事吗？”
薛野除了那略微弯起的嘴角，其余每一个五官都像是在告诫着楚平“你最好没事”的信息。但楚平可说的上是个妙人，他的眼中竟然偏偏只看见了薛野带笑的唇角，从而得出“薛师兄真是个热心的好人”的结论。
“是这样的。”楚平见薛野如此友善，胆子便也跟着大了许多，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同薛野说起了自己的烦恼，他偷偷瞥了一眼薛野隔壁房间的房门，一脸苦恼地说道，“是这样的，我听说小师叔就住在这间房里，我想向他讨教几式剑招，就是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薛野听完，还以为楚平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办呢，弄了半天是想要得到徐白的指点。
“就这事？”
薛野还以为他有什么天大的事呢，就这点事还值得浪费他薛野宝贵的睡眠时间吗？
于是薛野给出了意见：“你直接敲门问他不就完了吗？”
但楚平听了这话却显得有些胆怯：“那怎么行，小师叔素来为人冷淡，我怕惹恼了他，他以后都不愿意指点我了。”
薛野听不惯这话：“不指点就不指点呗，徐白有什么了不起的？”
楚平却不赞同地看了薛野一眼，而后满怀憧憬地说道：“小师叔是剑圣首徒，而且还悟出了剑意，又在剑冢中收服了玄天神剑，这是多么天资卓绝啊。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我定然也可以进步几分。”
切，徐白徐白，人人都只知道徐白，一个两个都把徐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徐白有个屁的好，还不是早晚得死在他薛野的手里。
想到这里，薛野的眼珠子转了转，肚子里的坏水往外冒了冒，而后薛野哥俩好似的一把勾过了楚平的脖子，说道：“楚师弟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徐白也没有厉害到哪里去，他在剑冢里被我打得可惨了。”
“什么？！”
楚平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天塌了来形容。
薛野见了楚平如丧考妣的表情，努力抑制着自己想要扬起的嘴角，继续一本正经地骗他道：“真的，徐白根本打不过我，只能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我看他可怜，才留了他一条性命。所以啊，徐白……”
谁料正当薛野拉着楚平说得兴起的时候，一声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却突然从薛野的身后传来：“所以什么？”
听见这话，原本还口若悬河的薛野紧急闭上了嘴，他回过了头，就看见徐白房间那扇刚刚还紧闭着的房门此时已经彻底打开了，而门后面，正站着面无表情的徐白。
徐白皱着眉头看着薛野，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在别人房间门口说别人坏话，还被当场抓获。遇见这么尴尬的场景，楚平已经紧张得脚趾抠地了，但罪魁祸首薛野却依然面无惧色，他甚至用挑衅的眼神看了徐白一眼，盯着徐白的眼睛吐出了自己未说完的下半句：“所以啊，徐白有什么厉害的呢。”
楚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生怕这两个当场打起来。好在徐白没有深究此事的打算，他只是目不斜视地路过了薛野和楚平，似乎有事要办。
但徐白没走出几步，突然停住脚步，说道：“楚师侄，我现在要去找若淼商量东海秘境之事，商量完之后应该会有空闲时间，可同你切磋一二。”
这是愿意和楚平讨论剑招的意思了。
反应过来的楚平只来得及欢呼一声，便忙不迭地跟着徐白走了，独留下了薛野一个人站在房间门口，看看这扇门，看看那扇门。
这核舟也真是的，门可以做到开关无声，就不能让房间也做到隔音吗？

第16章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除了吃便是打坐，也算是相安无事。修仙的人，别的不敢说，肯定是比起一般人更加坐得住的。要知道，大部分的修者有时候找个洞府一坐，坐上几百年的枯禅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区区数十天的海上航行，也就是将体内真气运行几个周天的事情罢了。
而当核舟终于驶入东海的时候，恰逢是一个满月夜，月光铺陈在海面上，如同在海底撒了一把碎银子。粼粼的波光映着舟中人的脸，显得静谧又美好。
不过这美好很快便被远处的海雾给打破了。
今夜核舟上的所有人都聚在了甲板上，为的便是一同鉴赏堪称举世无双的蓬莱结界。只见不远处，一层浓雾已近。这雾的界限分明，如同一堵厚实的墙一般矗立在海面之上，绵延无际，着实令人叹服。
原本在空中飞行的核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漂落到了海面上，随后缓缓乘着荡漾的水波驶入了那层浓雾之中。
薛野把手伸到空中，触摸了一下那层浓雾，却只摸到了一片潮湿的水汽，与寻常的雾气没有任何分别。要说不寻常，也只是这雾浓得如有实质，明明旬若淼和他的距离也就三尺左右，但此刻薛野眼中的旬若淼却已经完全被海雾给遮掩了起来，只剩下一个看不真切的人影。
也正在此时，旬若淼不知用了个什么术法。只见一道流光从她的手中飞出，如同烟花一般直上空中，然后瞬间炸裂，分成四道流光，分别点燃了船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四盏灯笼。那灯笼一亮之后，原本萦绕在船上的海雾竟像是有生命一般，一哄而散。
旬若淼站在船头拍了拍手，引起众人的注意之后，便朗声道：“各位一路上辛苦了。如无意外，明早日出时分我等便可抵达蓬莱，届时岛上其他门派的队伍将与我等会和，稍作休整之后，便将一同进入东海秘境之中，若淼在此提前恭祝各位马到成功。今夜特殊，海雾凶险，还请各位待在房中，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来。”
说到此处，旬若淼扫视了全场，向众人再次强调了一下她的最后一句话：“记住，是无论什么听见什么声音。”
众人这几日与旬若淼相处下来后是知道她的性格的，见她陡然变得如此严肃，不由地也跟着紧张了几分。
场面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只有悠悠的海浪拍打着船身，在静夜中发出着声响。
直到薛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之后，他都在思索着到底是什么让旬若淼变得这般如临大敌。
薛野望向舷窗之外，正巧能看见南边那盏被点燃的灯笼。是极普通的白纸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能被吹灭一般。
这灯笼似乎便是破开蓬莱结界的关键所在，但，真的仅此而已吗？
薛野看着窗外那盏明亮灯笼，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暖光可以驱散阴霾，但同样也会吸引飞虫。
似乎是在印证薛野的想法一般，原本静悄悄的海面上竟突然响起了女人的歌唱声，那声音空灵幽怨，咿咿呀呀的唱词让人听得不太真切，但从音色却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这声音不属于核舟上的任何一人。
魑魅魍魉，水族覆出。
当然，薛野没有打算出去查看的意思。他本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这些妖异想闹便闹去罢，只要不进他的房间门，他连管都懒得管。至于这诡异的歌声，便全当是个消遣得了。
于是薛野侧卧在榻上，右手虚空握拳枕着头，左腿曲起，左手则和着这歌声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大腿。
怎么说也算是一场演出，虽说辨不清这表演的女乐是人是鬼，但既然有歌可听，也不要辜负才是。就是这歌声绵柔无力，若有似无，薛野听着倒是觉得不太尽兴，不知不觉听得有些困了。
正当薛野想着要不要干脆睡一觉的时候，那歌声却突然停住了。
想来是那歌者见唱了这么久，薛野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有些按耐不住了。
而后，薛野竟听见自己的舷窗外响起了徐白的声音：“薛野，是……我，有……有东西……要杀我，快开……开窗，让我……让我进去。”
那声音低沉磁性，音色与徐白像了个十足十，只是听起来却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一般，词与词之间并不连贯，每一句话之间也要停顿很久，像是在艰难地习惯着人类的发音。
但这对薛野来说已经足够了，准确来说，当徐白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薛野当场就不困了。他恨只恨自己身上没有酒，不然怎么也得和着徐白求救的声音好好喝上一杯。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下酒菜吗？
只是薛野心里多少还是感到有些遗憾的。这徐白的声音像虽像，却也是一听就能分辨出是假的，若外面求救的是真徐白，那薛野得要有多开心啊。
而薛野窗外的假徐白见薛野依旧不上当，便再次转换了策略，他竟然开始发出了惨叫声。
这回薛野简直要笑出声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薛野仔细盘点盘点自己的财产中，有没有能把这声音记录下来的宝贝，一声大喝就从不远处的房间里传了出来：“小师叔，我来救你！”
是楚平。
紧接着，巨大的破窗声响起，随之而至的则是楚平惊恐的大叫声。
“这是什么东西！”
薛野当即感到无语：“这傻小子是憨吗，竟然真的会上这么显而易见的当。”
剑砍在皮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看来是一番苦战。
但薛野可没有要去帮楚平的打算。
“他自己不听话，赖得了谁？”
正这么想着，薛野听见隔壁徐白的舷窗被打开了，紧接着，雷鸣之声四起。
这是徐白动用了玄天。
薛野不置可否地想道：“既然徐白都去了，那看来这战斗便也接近尾声了。”
薛野竖起了耳朵，满心欢喜的希望能听见徐白真正的惨叫声。
只是虽听见了妖物嘶吼，楚平闷哼，却完全没有听到徐白的声音。不过这战局听上去离薛野的房间还挺近，薛野在暗自希望徐白有点分寸，不要打得太大声，以免一会儿打扰到自己的睡眠。
谁料正在这个时候，旬若淼的声音陡然传响起：“不能伤它们！快进屋去。”
薛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看见自己的舷窗“嘭”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踢开了。原本还在窗边听热闹的薛野，正与单手提溜着楚平的徐白大眼瞪小眼。
最终，旬若淼、楚平和徐白三个人都成功挤进了薛野的房间里。
薛野虽然心里有千百万个不愿意，但是当着旬若淼的面，他还是没本事不让徐白进来的。
看得出楚平刚刚的战况并不理想——他身上挂了彩，脸上也多了好几道血印子。旬若淼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室内安静了下来，窗外也在一阵慌乱之后，再次传来了女乐凄凉的歌声，
薛野也不绕弯子，直接向旬若淼询问道：“外面到底是什么？”
开口的却是楚平，他心有余悸地说道：“外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半人半鱼的怪物。”
从刚刚进房间开始便一言不发的徐白此时也转头看向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旬若淼，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旬若淼解释道：“那不是怪物，是水诡。它们喜食同类，杀了一只，其它的水诡便会循着同类尸体的气味找过来，无穷无尽。这些东西乃是死于海上的船员所化，尤喜吃人的心肝，所以会用各种办法引人去往海上，然后将之拖进水里溺毙。”
楚平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是自己莽撞了，他涨红了脸，看看徐白又看看薛野，然后低着头说道：“对不起，我听见小师叔在外面求救，才会……”
薛野翻了个白眼，用手重重敲了敲楚平的脑门，说道：“让我听听，这里面是不是空的。”
楚平吃痛，却也不敢反抗薛野，只能抱着脑袋眼泪汪汪地抬眼看着薛野。
徐白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薛野与楚平互动，而后转头向旬若淼说道：“这些水诡，似乎都爱聚集在那几盏灯笼旁边？”
旬若淼点了点头：“灯笼里装的是犀照，能令水诡显形，但也会吸引水诡。这类诡异大都畏惧犀照燃烛之术，所以我们只要在犀照光照的范围之内便是安全的。”
说完，旬若淼转头望向了舷窗之外，说道：“东海浩渺且无人烟，久而久之，其间便生出了无数的怪诞之物。水诡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凶险的异诡，尚在东海秘境之内。”
听着旬若淼的话，再看看楚平身上的道道抓痕，薛野第一次对传说中东海秘境的凶险程度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一时间，众人都各自思量着什么。
“对了，”似乎是看气氛太过沉闷，旬若淼主动想要聊上一点轻松的话题，缓和一下气氛，“这水诡骗人的时候，最爱变换作目标心中最在乎的人，你们都听见了谁的声音呀。我听见了我父亲在我窗户外面训话，可把我给吓死了。”
楚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那怪物定是见我敬仰小师叔，才会化作小师叔的声音来欺瞒于我。”
两人说完，便用满怀期望的眼神望向了薛野和徐白，等着他们的分享。
见到那两双天真无邪的眼眸，薛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总不能说“我听见的也是徐白那个废物的声音”吧。虽然薛野自己知道自己听见徐白声音，是因为自己恨毒了徐白，但旁人不知道啊。更何况，徐白本尊还在这里呢，若是将恨意暴露得太过彻底，岂不是会让徐白有所防备？
想到这里，薛野不由地扭头看向了徐白。
让薛野没想到的是，同样没有回答的徐白，此刻却也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他的神色复杂，一双幽深的眼眸正撞入薛野的视线，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第17章
见徐白看向自己，薛野便在心里偷偷料定，徐白定是也从水诡那里听见了自己的惨叫声。
这个认知让薛野忍不住在心中暗恨：“这臭小子虽然看上去一派高洁，实际上骨子里却也没憋什么好屁，满心满意地想看我出丑。着实可恶！”
不过，这也提醒了薛野：徐白如此小人，往后薛野在暗算徐白的同时，多少还是需要多提防着徐白一些，免得被他寻到可乘之机。
想到这里，薛野都忍不住想给自己的机智鼓掌。
防患于未然，真乃大智慧也。
总之，这一夜薛野心里虽有诸般猜忌，但在旬若淼的倡导下，众人便都闭门不出，只等核舟外的水诡骚乱平息，也算得上是相安无事。
待到朝阳初起，幽怨的歌声随着海雾一同散去，旬若淼推开舷窗，指着核舟的东面，有些激动地对众人说道：“快看！”
众人循着旬若淼所指的方向看去，隐约可在视线范围内看见几座巍峨的山岳，那便是世人口中的蓬莱了。
薛野本以为所谓蓬莱仙山，必然是一座海中孤岛。却不想实际上所谓的蓬莱山根本不与海面接壤，而是悬浮在海面之上。那仙山熠熠生辉，因为上面的树木生得不与凡俗相同，竟然奇异地全都长得如同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玉树琼枝，让整座蓬莱仙山在朝霞与波光的映衬下，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璀璨生辉，光华灼人。
而初登仙山，几名弟子口中皆是赞叹不已。这里景美人更美，上清宗的人才刚刚踏上蓬莱的码头，便有几位美娇娥迎了上来，嘘寒问暖。
蓬莱仙山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修仙门派，生怕被人落了口舌，做事必然细致妥帖。故而薛野他们甫一登岛，便有仙山侍从前来引荐去往宴会场地。宴会场上，玉盘珍羞，歌舞美姬应有尽有。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外在之物，而是此次应邀前来共赴东海秘境的门派新秀们。
因着这些新秀们的在场，本次蓬莱的宴席甚至没有设固定的座次，而是设了走席，为的是让众人可以在宴会厅内自由移动交谈。若是期间有什么想要的食物，或者想要的帮助，只需挥挥手，便立刻会有仙侍前来侍奉。
而这些所谓的新秀们，自然也都是人中龙凤。
五百年一开门的东海秘境吸引力果然不小，应蓬莱仙山邀请的修仙门派不光只有上清宗，还有其他各个领域的翘楚宗门，而这些门派中比较引人注目的，便是专职卜算的司天门和只收女弟子的无上水宫了。
提起这两个门派，众人心中最普遍的印象便是神秘。无上水宫远居幽鹿泽，这地方沼泽和密林遍地，不认识路的根本进不去，只听说无上水宫有一不外传的功法可使女子容颜不老，但想夺取这门秘术的修士多半会死在幽鹿泽的崇岭叠嶂之中。而无上水宫的女弟子就算离开门派，也一般都是抱团出现，不与生人来往，且个个武功高强很难找到下手机会。无上水宫的弟子也很好辨认，她们基本全都穿着同样的白色面纱和白色纱衣，神情清冷，宛若谪仙。
而司天门以其独特的观星占卜之术闻名，喜好游走天下，著书传道，断人生死，却不帮着解人命数。不避世，亦不入世。唯有一年一次，司天门门人会回到宗门中的天一楼观星，看满天星数，便可知祸福吉凶。传言天下的事情只有司天门不想算的，没有司天门算不出来的。
无上水宫和司天门的人平时想看见一个都很难，谁料这次为了东海秘境，一次竟然来了一群。
上清宗是最晚抵达蓬莱仙山的。
蓬莱山想着借由安排的宴会为各个门派接风洗尘，然后等到第二日由蓬莱出面，组织各门派一同乘船前往东海秘境的所在之地。只是这接风洗尘的宴会，气氛却着实有些奇怪。
起初宴会的本意，是觉得东海秘境之内，凶险丛生，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所以有意制造机会想让原本并不熟络的众人在进入秘境之前，先行攀谈了解。
但实际上，当一群谁也不服谁的少年人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中时，这场宴会便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了四足鼎立之势。
只见上清宗、司天门、无上水宫、三仙山的人各自盘踞在东南西北四个角上，他们也不互相交谈，只默不作声地享用着瓜果，欣赏着歌舞。一来是因为修仙之人不爱聚众，见面之后互相点个头，便算得上是打过招呼了。二来则是因为到了秘境之后的事情谁也不清楚，机缘有限，杀人夺宝这样的事情虽然摆不到台面上，但实际早已是所有修者不可宣之于口的共识了。
当然，除却徐白这种天生性子沉稳的，上清宗也不乏有几个按耐不住内心好奇的，比如：楚平。他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且心思单纯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于是乎，便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然而正当楚平睁着一双小鹿眼四处打量的同时，司天门中也有一紫衣金冠的年轻人正在打量上清宗，于是很不凑巧地，那年轻人的视线与楚平撞了个正着。比起一下子变得十分局促的楚平，那年轻人却完全没有对突如其来的对视表现出半点的不好意思，反而弯着一双桃花眼，朝楚平露出了一个笑来。
可尽管那年轻人极力装成友善的样子，楚平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笑意。可能是出于小动物对危险天生的感知力，楚平下意识地缩到了薛野的身后。
“薛师兄，那人是谁啊。”
薛野原本正在搜寻着能帮着自己一同在东海秘境中对付徐白的盟友，见楚平这么随意地躲到自己身后，薛野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点，不然怎么连这个蠢货都把自己当成了好人来倚仗。
不过薛野心里虽然已经翻了十几个白眼，眼睛却还是顺着楚平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紫衣金冠的年轻人：“司天门，陆离。”
薛野对这位司天门的天才倒是有所耳闻：“听说他五岁便识得满天星数，十岁能言人生平运势，十三岁能断国运吉凶，如今十八岁，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半步元婴，被人戏称为在世司命。”
是个能与徐白比肩的天才。
这陆离见到薛野同楚平一道望向这边，却也不怕，依旧保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薛野可不像楚平，楚平是因为直觉陆离不是个好人，所以才感到害怕，但薛野可不在意陆离到底是好是坏，他只想知道司天门的天才陆离，是不是能够用来对付上清宗的天才徐白。
薛野正眯着眼睛想从陆离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门道出来的时候，视线却突然被一个挺拔的背影给挡住了。
是徐白。
徐白默不作声地站到了薛野的前面，挡住了薛野观察陆离的视线，同样也挡住了陆离对薛野的窥探。
对面的陆离对于徐白的突然介入倒是显得有几分惊讶。只见他那原本笑意盎然的脸上也不着痕迹地流露出了几分吃惊来。但陆离只是动摇了一瞬间，而后便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心中想道：“不想传闻中金丹修为便握有一道剑意的少年天才徐白，却也好似并不像预料中的那般冷心冷情。那么，他想护着的，会是哪一个呢？”
想到此处，楚平和薛野的脸在陆离的脑海中依次闪回而过，陆离想：“此番遇见上清宗，或许会比想象中还要更加有趣。”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徐白见陆离移开视线，回身冷淡地瞥了薛野同楚平一眼，薄唇轻启，道：“眼下敌友难辨，需按兵不动。”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不过是教育门中小辈处世之道。但薛野无端被徐白教了做人，真真气了个半死。
“再叫他得意一晚，明日自见分晓。”薛野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第二日，天还未亮，众人便开始登船前往东海秘境的所在地了。
大海无垠，薛野原以为东海秘境会试一座不知名的小岛之类的。等众人到了地方才发现，东海秘境竟然在一个海眼之中。所谓海眼，乃是一个巨大的旋涡，其间水流汹涌，船只一旦进入，则会被从上而下流动的洋流直接卷入海底，死无葬身之地。这旋涡足有一个岛一般大小，让人见之，望而生畏。
蓬莱仙山的船最后停在了离海眼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而后旬若淼便转身对着众人说：“舟只能行至此处，后面的路，还请各位自显神通吧。”
话音刚落，无上水宫的弟子便率先齐刷刷地飞身而下，化作数道白色流光，投入了旋涡的中心之中。
紧接着是司天门的人，他们同样不甘落于人后，转眼跟上。
最后才是上清宗的人。这次带来的法修器修都能自行飞行，唯有此行带着的一名丹修，需要由楚平带着一同御剑。丹修向来柔弱，大都闭门不出，此行是听说东海秘境之内有许多世间早已绝迹的珍宝，才特地一同前来的。而其余弟子当然也会负责保护这名丹修，代价则是在丹修丹成之日分上一杯羹。
当然，这些事情薛野暂且是不想管的，他现在唯一的想法便是要先徐白一步进入东海秘境之中，好提前寻得一处隐蔽的地点偷袭徐白。
毕竟，薛野还想拿到徐白身上的那块玄玉，仔细研究研究呢。

第18章
海眼的最中间是中空的，里面既没有水也没有风，如同一个直上直下的隧道一般，只是这个隧道的墙壁是由海水做成的。故而在这里面御剑飞行更像是在空中直直地往下降落一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但是当薛野真正进入了这条隧道之后，才发现这所谓的海眼里，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
海水中不断有鱼类腾跃而出，它们把向下飞行的修者当做了饵料，努力想要将修者们拖入海水之中，饱餐一顿。这些海鱼久居于此，常年受东海秘境中泄露的灵气影响，故而体型变得异常巨大，甚至只要张嘴就能将一个人类完全吞没。它们成群结队地埋伏在水壁之中，只等着修者经过，便伺机捕猎食物。
薛野进入海眼的时候，底下提前进来的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而那些鱼怪也完全没有给薛野适应的时间，出其不意地就想要薛野的命。好在薛野反应敏捷，御剑左右腾挪，迅速躲过了鱼怪的一击。但哪怕这条鱼怪一击不成，下一条鱼怪却已经等在薛野行进的路线上了，没完没了。
这让薛野感到有些疲于奔命。
而薛野的下方，正不时地传来其他各个门派弟子的惨叫声：“啊！”
雪上加霜的是，空气中有血腥味逸散而出，更多的鱼怪被人血的味道吸引而来，让本就捉襟见肘的场面变得更加失控。
薛野回头看去，除了徐白尚有余力，能用剑意及时挽救即将命丧鱼口的其他弟子之外，剩下上清宗的几名弟子身上都已经带上了不同程度的划伤，伤口此刻正在往外冒着汩汩的鲜血。好在，几人的四肢都还算完整。
显然，东海秘境对进入者的考验从这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薛野不由地蹙起了眉头，他看着身后的上清宗弟子，深觉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倒不是薛野有多为自己的师兄弟着想。薛野与这些人也不过点头之交，他们死不死对薛野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但薛野觉得这些上清宗弟子乃是秘境探路的好材料，若是进秘境之前就把人折在这里，很明显是得不偿失的。
“呃。”楚平左臂又被鱼怪那坚硬的鱼鳍划了一道血口子，不由地闷哼一声。
听了这声，薛野烦躁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心中恼怒：“真是一群拖后腿的废物。”
与此同时，薛野祭出了寒江雪，而后将那雪白的刀身插进了水壁之中，一路破水而下。而被寒江雪划过的水面，竟从那道剑痕开始缓缓地结了冰。转眼之间，海水所堆砌起来的墙壁就变成了冰面。而那些还没来得及破水而出的鱼怪都被封在了冰里，无法再继续攻击。
上清宗的弟子们终于能缓上一口气了。他们或多或少都负了伤，其中，要属带着丹修黎阳御剑的楚平最惨。本来楚平的剑上就多了一个人，要负担的重量便已经是别人的一倍了。黎阳作为丹修还手无缚鸡之力，为了护着黎阳，楚平只能以身为盾，身上的血道子自然也比旁人要多上一些。
楚平原本被鱼鳞和鱼鳍照脸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心想着不会这次连秘境都进不去就要交代了吧，却见薛野宝剑出鞘，一招过后，竟让这些鱼全都变成了冰雕，不由地心头大喜，大喊道：“薛师兄，好帅！”
黎阳见状，也跟着楚平一同附和道：“薛师兄，好强！”
他们俩瞬间就成了薛野的小迷弟，跟在薛野身后呐喊助威，就差没在楚平的剑上蹦起来了，实在是闹腾。
最后，竟惹得徐白都回身看了他们一眼：“噤声。”
楚平和黎阳一听，立马老实了，乖乖地跟在薛野身后，等着降落。
薛野回头对徐白说道：“这冰支撑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进去。”
徐白闻言，点了点头，带人加快了下降的速度。
无上水宫和司天门的人已经不见踪影，看来是已经进入了东海秘境之中。
这说明离东海秘境的入口不远了，于是，徐白向众人提醒道：“切莫大意，留心不要走散。”
东海秘境的入口是一片海底之海。
荧光色的水流在海面之下流动，散发着一片幽蓝的光芒，如同栖息在大海之中的另一片大海。
这景象众人昨夜便有所耳闻，今日真正见到，方才觉得造化神奇。
据旬若淼所说：“所谓的海中之海，其实流动的并不是水，而是从东海秘境中逸散而出的灵气。磅礴的灵气在秘境的入口附近如同水流一般环绕，才形成了这样如同海中之海的奇观。”
既然不是水，那不会游泳的薛野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薛野一个猛子便扎进了那片海中。
谁知薛野甫一进入那海中，却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落进了河流中的一颗水滴一般，完全融入了这片灵气之中，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走向。巨大而又强力的洋流推搡着薛野，让薛野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只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御剑急速穿行。
好险，在一口气耗尽之前，薛野总算钻出了水面。
举目四望，薛野发现自己在一片海面之上，但这片海却似乎又与他之前所穿行而过的海中之海有所区别，因这海水竟然是红色的。
看来，这是成功进入秘境之中了。
薛野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后，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发现一座岛屿正坐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岛屿上面附着着茂密的植被，静谧而又生机盎然。
薛野举头四顾，没有发现上清宗或者其他任何门派的弟子踪迹。他御剑升上了半空，却发觉近海只能见到他一个人，料想众人应该是被那强力的灵气流给冲散了。
这事情便比较难办了。
本来薛野在秘境外救人便是为了留存几个探路的炮灰，没想到如今人员失散，还得靠薛野自行探索。
“真是白费力气。”
这东海秘境可不像剑冢那种太平的地方，弄不好会是步步杀机。
薛野一边戒备着，一边踩在了沙滩上。他环顾四周，觉得有些奇怪：这座岛实在是太安静了。尽管草木丰茂，但薛野却根本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虫鸣鸟叫声。在寂静的衬托下，这地方与其说是个岛，倒不如说更像是个坟茔。
既然像个坟茔：“倒是适合徐白。”薛野并无不可地想到。
……
而同一时间，岛的另一边，被灵气流冲散了的徐白却过早地遭遇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陆离。
陆离倚在路旁一棵树的树干上，正从容不迫地看着徐白，似乎是故意在此等他的。
徐白对这位在世司命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只要经过陆离的嘴说出来的卦象，便可说是天命。故而即便是在修真界，想要攀附陆离的人也不少。要知道，当修为陷入凝滞的时候，若是能求得陆离一卦，未尝不可一举破解机缘，一步登天。
但徐白这个人不信命，所以他便也完全没有要与陆离结交的心思。更何况徐白只是知道陆离的来历，对陆离的为人却没有任何了解。现在在秘境之中，贸然找一个并不值得托付的队友是十分鲁莽的，尚且不如独来独往，各自为营。
想透了这一层，徐白便简单地向陆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而后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没想到陆离却叫住了徐白：“徐兄留步。”
这是有话要讲。
徐白于是停住了脚步，看向陆离，一言不发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陆离说道：“我进秘境之前为徐兄算了一卦，徐兄不想知道卦象为何吗？”
徐白没什么兴趣，他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陆离见自己的热脸贴了徐白冷屁股，也不恼，自顾自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说了下去：“凶星伴命，拨云见日。”
末了，陆离冲着徐白的方向笑了一下，说道：“徐兄身边，这是犯了小人啊。”
徐白不理他，接着往前走。
陆离却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徐白，说道：“我可替徐兄除了这命中的凶星，只盼望日后能与徐兄交个朋友。”
陆离说这话，已经是把姿态摆得很低了。
徐白沉默了片刻，而后看向陆离，说道：“你要与我做朋友，为何？”
如果陆离是个爱交朋友的人，那么他的朋友可以多到把东海秘境给填满的地步。但实际上，司天门陆离向来眼高于顶，能请得动他的人屈指可数，且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如今这么一号人物突然跟在徐白的身后，哭着喊着要跟他做朋友，多少有些反常。
陆离笑着回答道：“自然也是因为徐兄的卦象。”
司天门有一座聚星阁，阁里存了每一位当世大能的批命、卦象繁多，浩如烟海。每当有修士崭露头角，便会由司天门大弟子进入聚星阁移动星盘，进行算筹。当然，大能的命一般都很简单，无非是些顺风顺水或者前路多舛的卦象，没什么意思。
故而，那天陆离刚开始用徐白的名字占卜的时候也无甚在意，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陆离占出了一道矛盾的卦象——凶星伴命，拨云见日。
前半句所谓凶星伴命者，指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吉凶，而是命里便带着凶星。那说的是“命”，由生到死，才是一条完整的命。这样的命格，可说得上是从投胎起便抽中了下下签。
但后半句拨云见日，却实在是一道好卦象，因为之前所有卜到过这一卦的大能，全都飞升了。换言之，这是一则能得证大道的上上签。
陆离爱读命理，爱猜天意，却唯有这一则自相矛盾的卦象，始终读不明白。
所以，陆离才想与徐白结交，好看看徐白的命，到底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陆离说到了这个份上，徐白若是还坚持拒绝陆离的示好，便是弗了陆离的面子。徐白可以不给陆离面子，但是上清宗不能不给司天门面子。
所以，徐白只能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身后的陆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便多谢了。只是除凶星的事情，还是不用劳烦陆兄了。”
没想到送上门给人帮忙竟然还会被拒绝，陆离不由地感到有些错愕：“为何？”
徐白默然。
陆离一提起“凶星伴命”四个字时，徐白脑中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在剑冢之中，薛野染血的脸庞。
徐白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他委实凶得很。”
徐白的声音太轻，陆离还未来得及听清，便被风吹散，消失在了旷野里。

第19章
东海秘境不愧为灵气充裕之地，遍地的奇花异草，在外面的修真界早已绝迹的珍贵耗材，在这岛上竟然次第丛生。徐白不一会儿便在芥子袋中收了一大批灵植，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岛上的凶兽许是长久不曾见到修士，被人的气味所吸引，想要美餐一顿，便不时地主动来袭。但好在目前徐白和陆离都还处在岛的外围，这里的凶兽等级不高，徐白甚至不用抽出玄天，仅仅凭着一道剑意，便可轻易将其斩杀。
正当又一只凶兽在徐白的面前轰然倒下之时，徐白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
听声音，似乎是一名女子。
陆离自然也听见了这求救的声音：“似乎是无上水宫的女弟子。”
毕竟这次一行人中的女子，除了旬若淼，便只有无上水宫的一众白衣女子了。
救还是不救？
说救吧——两人与无上水宫都没有什么交情，甚至还是竞争关系。且无论是上清宗的人还是无上水宫的人心里都有同一个认知：这次进入秘境是自己的选择，祸福自招，便是真的折在了秘境之中，也是命该如此；但若说不救——两人毕竟修仙时日尚短，还无法像活了数百载的大能那样，视人命如草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陆离看向了徐白，似乎在等着徐白的决定。
徐白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那里一片迷蒙，甚至起了瘴气。这瘴气来的蹊跷，且只在那么一块位置浓而不散，很有可能是某一只妖兽造出的陷阱。
但人命当前，不能不顾。
徐白没有废话，拔出玄天，飞身进入了瘴气之中。视线迷茫之中，徐白不曾看见所谓的妖兽，却见前方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被悬挂在了半空之中，似乎被什么给困住了。救人要紧，于是徐白挥剑飞身而上，想要破除将人围困的术法，谁知等徐白飞到那道白影的近处，才发现哪里有什么人，那不过是一件被撑开的白色的衣衫。
而且，那并不是一般的白色衣衫。
徐白一把扯过那件白色衣衫，发现竟是流云锦制成的大氅。虽说放眼整个修真界，流云锦织成的大氅不少，但是这么眼熟的徐白可就仅仅只见过那么一件。
徐白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咬牙切齿地喊出了那个名字：“薛野！！”
明白一切的徐白回身要走，却听见刚刚那个奋力呼救的女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多谢公子相救。”
那声音哪还有先前的惊慌失措，此刻听来只余下娇媚柔婉，竟还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先前离得远了听不真切，此时离得近了，便可听出那声音根本不是女子，不过是男子硬掐着嗓子造作出的假声罢了。
这根本就是诡计得逞的薛野在揶揄徐白这个蠢货呢。
徐白转身，欲与薛野一战。
但薛野却无心恋战，他见徐白中计，二话不说，凌空飞起一脚，直直地朝着徐白的心口踢去。
徐白当胸受了薛野一脚，顾不得吃痛，只第一时间抓住了薛野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
与此同时，徐白虽是受了一脚，却没有飞出多远。细看之下，才发现自己身后竟然有一张无色的蜘蛛网，稳稳地把自己给接住了。这网黏性极佳，徐白试了试，一时竟挣脱不得。而且越挣越紧，原本握剑的手竟也被粘住了，动弹不得。
虽然握剑的手动不了，徐白的左手却死死地拽住了薛野。
薛野也因此逃脱不了，想着自己之后设下陷阱，薛野却是肉眼可见地慌了：“你放手！快放手！”
情急之下，薛野赶忙用另一只脚去踹徐白拽着他的那只手臂，但徐白的手却如同钢铁一般牢牢箍住了薛野的脚踝，任打任骂都不放手。
看得出徐白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稳稳地把着薛野的脚踝，也不说话，只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薛野，一张白玉般的面庞如同泛着煞气，眼尾微微发红，竟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
也正是这时，从二人顶上传来一阵“析析索索”的声音，徐白抬头一看，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正睁着八只血红的眼睛，正杀气腾腾地看着徐白和薛野，满心满意地想将这两人吞入腹中。
薛野见状，简直要气死。这雌蛛是他刚刚好不容易碰上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这雌蛛用网粘住一头凶兽，然后不同于一般蜘蛛裹住猎物慢慢融化，那雌蛛轻而易举地便用口器将凶兽嚼碎了吞下肚去。它嚼那钢筋铁骨的凶兽的样子就如同在嚼花生米，一口一个，嘎嘣脆。
那场景虽说是血腥异常，但薛野在短暂的反胃过后，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条妙计。他想着不如就先想办法把徐白引至此处，然后再利用这头畜生除了徐白。到时候，哪怕出了秘境再有人想要追究，却也是死无对证，难于登天。
毕竟秘境之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便是大罗金仙都不敢保证不会在秘境中阴沟里翻船，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徐白。
与人无尤啊。
谁知道棋差一着，徐白这厮竟然不肯放手，非要拖着薛野一同下地狱。而两人拉扯之间，那蜘蛛已经动作极快地奔袭而来，只见那畜生的八条腿在蛛网上互相协作，速度堪比飞行，须臾之间已至两人身前。
薛野可是见识过那畜生进食的样子的，那么大一只凶兽也不过片刻就被吃了个干净，他这身皮肉，怕是还不够那畜生塞牙呢。
“徐白，赶紧放手！大不了来年清明我多给你烧两张纸。”
谁料徐白听了这话，反而把手越收越紧，握得薛野脚踝生疼，却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薛野同归于尽。
恰在此时，跟在徐白身后的陆离到了。
陆离见到此等状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当机立断，朝空中丢出了一把什么物件，瞬间便将那只长相凶恶的雌蛛击杀于网下。
而后徐白随即放出了一道剑意，轻易便破坏了这蛛网。
哪里有一点遇险的样子。
两人落地之后，薛野才看清，先前陆离丢出来的，竟是一黑一白两颗棋子。还没等他细细研究完这在世司命的手段，回身便看见了两张皱着眉头，十分严肃的脸。
这是要找薛野兴师问罪来了。
薛野的眼珠子转了转，便一副讨好地对着徐白说道：“误会，都是误会，我不过是想试探下二位的实力。”
陆离简直被薛野给气笑了：“我与仁兄第一次见面还且罢了。徐兄与你乃是同门出身，你却早不试探晚不试探，偏偏挑着在东海秘境如此凶险的地方试探，究竟是何居心？”
陆离这话简直是戳中了薛野的痛处：不就是在上清宗试探不死徐白，这才想着在这个地方接着试探下吗？
但这话薛野可说不出口，若是说了，待出了秘境之后让陆离捅到上清宗去，他不可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故而薛野只能梗着脖子对陆离和徐白说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在这秘境之中发现了一处灵气充裕的所在，我本想进去一探究竟，但方才进入几步，便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威压沁入丹田之中。料想里面必定凶险异常，只是往往愈是凶险之处，往往奇珍异宝愈多。古来富贵险中求，故而……”
薛野边说，边用余光偷偷观察陆离和徐白的反应，见两人似乎在听，便加大音量说道：“故而我想找上几位有本事的同伴，一同进入，好过一个人进去送死。”
薛野虽然说得生动，但是他的说辞根本经不起推敲，细细一想之下便可发现全是破绽。
陆离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想找人帮忙，出声便是，何须设立如此卑劣的陷阱，你分明就是害人不成，想要编出些故事为自己开脱。”
薛野这人，虽然情急之下刚开始编谎话的时候尚且有些心虚，但在圆谎的过程中不断开动脑筋，竟然越说越底气十足：“我哪里知道来的是你们俩？万一是无上水宫或者司天门的其他人，我出声他们也未必肯啊。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着让他们先遇险，再施以援手，好让别人欠我一个救命之恩。”
薛野说得兴起，用一副“你们俩怎么能这么想我”的表情看着徐白和陆离，难以置信地伸出一根手指，抖啊抖地指着两人，说道：“我再坏，也不过是想挟恩以报罢了，你们怎么能扣我一个‘谋害同门’的帽子。”
当然，面对薛野拙劣的演技，陆离完全不信，他说：“你刚刚分明是想自己跑……”
可陆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白打断了。
徐白对着薛野说道：“不是说找到了藏宝之地？带路吧。”
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腹稿的薛野同样被徐白的这句话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徐白话不说第二遍，只用眼神示意再次示意薛野带路。
“哦。”薛野看看同样愣在一旁的陆离，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随意地挑了一个方向走了。
薛野哪里见过什么藏宝之地，不过是他刚刚编出来敷衍陆离的借口罢了。
薛野边走边想：“这该死的徐白，平常要害他的时候，说什么他都不信，今日不过随口骗骗那姓陆的，却竟然真的叫我带路，分明是想叫我露馅。哼，待我找个更凶险的地方，叫他此番彻底有去无回。”
薛野往前走了，徐白便也抬脚跟上。
陆离见徐白竟然真的跟着薛野走了，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信他？”
徐白无视了陆离的震惊，将玄天收回之后，便目不斜视地跟着薛野走了：“不跟着，难道由着他继续在暗处设伏吗。”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显得十分淡定，他状如平常地补充道：“况且，一个可以永远不信的人，好过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信的人。”
而前方的薛野已经走出了一段不远的距离，见陆离和徐白跟得慢，不由地催促道：“别聊了，快点！”
落后的陆离看着前面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的两人，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他看看徐白，又看看薛野，只能无奈跟上。

第20章
薛野带着两人往岛的中心走去。
这个岛的生态很明显已经圈层化，外围是一些弱小的凶兽和无害的灵植，再往里，妖兽的凶猛程度和灵植的有害程度便都渐渐有了显著的提升。
薛野不停地左顾右盼，就想伺机找个办法好赶紧脱身。
薛野在心里不住地祈祷道：“赶紧来只凶兽袭击下我们，好让我趁乱脱身啊。”
老天似乎听见了薛野的呼唤，就在一个转角处，一只双尾的老虎突然从草丛中窜了出来，直直朝着薛野等三人扑了过来。
薛野心中窃喜，嘴上却假模假式地喊着：“呀！有双尾虎！小心！”
他装作惊恐的样子，身体往前跑，一个劲地往树林里钻，谁料刚踏出一步，便感觉从身后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拉力，直接导致薛野只能原地踏步。
薛野回头一看，竟是徐白提溜着他的衣领。
薛野气得七窍生烟：“你不去打老虎，拉着我做什么？”
徐白看都没看薛野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提防你趁乱逃跑。”
两人还在交谈之间，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循声望去，竟是陆离随手便用两枚棋子将那只双尾虎给解决了。
小山一样的虎尸横陈在陆离的面前，陆离不光身上没沾到一滴血，连脸上笑容的角度都没有变一下。
见薛野和徐白看向自己，陆离还客气的询问道：“这双尾虎身上，有你们想要的吗？尽可以拿走。”
徐白摇了摇头。
陆离便笑着将虎尸装进了芥子囊中：“那陆某就笑纳了。”
之后的一路，薛野感觉自己身边就像是立了两位杀神，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意盎然，只要有凶兽出没，这两人就是一刀一个，来者不拒。
薛野：……
就是把这座岛都杀干净了，薛野能不能找到脱身的机会都很难说。
而且，这两人找不到自己说的那处藏宝之地，难保不会发难。
“算了，搏一搏。”
薛野如实想着，随意地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处山洞说道：“藏宝之处就在那个山洞里。”
岛到了中间的位置丘陵密布，山洞峡谷随处可见，并不罕有，他们一路上也见了不少。此时薛野突然指认一个平平无奇的山洞，却是显得尤为突兀。
对于薛野的说法，陆离显得十分怀疑：“你确定。”
薛野拼命点了点头。
陆离更觉得薛野在说谎了：“但那里面一丝威压都没有。”
薛野反正咬死了就在那里面。
“你不进去看看，你怎么知道。”
陆离闻言看向一旁的徐白，却见徐白正看着薛野所指的那个洞口，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陆离见状向徐白询问道：“有古怪？”
徐白点了点头。
“这岛上凶兽灵植密布，都散发着不同程度的威压。”
确实如此，凶兽和有神识的灵植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故而都会释放不同程度的威压用来震慑同类。
陆离闻言释放出一丝神识前往山洞中进行探查。
“但这个山洞里，什么也没有。”
若是无主的山洞，理应有无数种不同的气息残留痕迹，但这个山洞太干净了。只能说明，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所有凶兽都不敢靠近。
陆离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薛野。
这岛上大大小小的山洞不下数千个，竟真的被薛野歪打正着了？
不过，要说谁最惊讶，还是要属指出了这个山洞的薛野。他听着徐白和陆离的你一言我一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真的给徐白指出了一个藏宝之所。
薛野恨不得撕烂自己的这张嘴，这好处落谁头上也不能落在徐白头上啊。
然而，都到这里了，再想找理由不往里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这洞穴很深，走着走着，便见不着日光了，只剩下一片嶙峋的怪石。
见四周漆黑，薛野觉得机会来了，想着赶紧脱身，好独自前去寻宝。谁料薛野刚刚走快了两步，身后的徐白便察觉到了他的异动，迅速伸手攥住了薛野的衣领。
如今洞内视线不佳，徐白的剑气和陆离的棋子准头都不行。薛野便再也也无所顾忌，他一个鹞子翻身，在徐白手下转了半圈，从背朝徐白变成了面朝徐白。而后从侧面出脚，横踢向徐白的腰际，徐白手里，向一侧倾倒，撞上了一旁的石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石壁竟然如同泥淖一般，将徐白的身体给吞了进去。
惊异之下，徐白也没有松开抓着薛野衣领的手，于是薛野竟然也连带着被吸了进去。
石壁后面是是一片状如星河的虚无空间——那是一间四周都被石壁包围的石室，石壁上沾满了能散发荧光的矿物，在黑暗中便显得如同星河一般璀璨。
薛野回身去看两人刚刚进来的地方，发现那地方竟然已经变回了普通的石壁，严丝合缝，找不到丝毫破绽。
正当薛野满心满眼都在焦急地找办法出去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徐白低沉的声音：“你倒是厉害。”
薛野回过头，发现徐白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副“果然有诈”的表情。
虽然薛野心术不正，但是偏偏就是受不了冤枉：“徐白，就算我要害你，我有必要连自己都一起搭上吗？我不过是想逃跑，是你非揪着不放，才害我们落到如此境地。”
但徐白听了薛野的话，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还是那副冰冷的神情，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薛野。
薛野最讨厌徐白这副油烟不进的样子，看见了只觉得心里烦躁。薛野像是被惹怒的小兽一般瞪着徐白，似乎随时都准备好要冲上去和徐白拼个你死我活，但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算了，懒得跟徐白这傻子掰扯。”
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薛野的掌控范围，且这间石室实在是古怪，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钻出什么骇人的凶兽，此刻绝不是跟徐白内讧的好时机。
想透了这一层，薛野不自觉地在内心替自己鼓掌：“跟徐白这傻子一比，还是我以大局为重，深谋远虑。”
为今之计，还是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正当薛野想从丹田祭出寒江雪，破开这堵石墙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体内灵气的调度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滞。
竟是无法调用丝毫的修为！
一阵恐慌攀上了薛野的心头，他活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灵药和古籍是捡宋邈不要的，本命剑是抢徐白看中的。唯有这一身的修为和剑招，是靠自己一招一式练出来的，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倚仗。
若失去了这身倚仗，他以后还怎么在修仙界立足？
薛野心中顿时涌现出一片惊涛骇浪，电光火石之间，薛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徐白。
若被徐白这废物发现了，脸上指不定要有多嘲讽呢。
然而当薛野看向徐白之时，却发现徐白并没有看他，而是正蹙着眉头，右手有意无意地抚上了自己的丹田。
见到徐白这个样子薛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白这是和自己一样，也调动不了体内的真气了。
那薛野可就不怕了。
徐白其实刚刚也想召出玄天一解困局，怎料陡然发现自己体内真气竟然无法运转，惊异之下，便已在心中认定这必然又是薛野设下的陷阱。
见薛野还在不知死活地暗中窥探自己，徐白语气冷硬地说道：“我劝你还是收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什么叫上不得台面？
薛野最不喜欢听别人说他上不得台面，但奇怪的是，薛野至今为止听见过最多的评语，竟然便是上不得台面。
薛野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别人说他“上不得台面”的时候。
那时候薛野还在村子里，儿童天性，喜欢满山遍野地乱跑。
村子里的其他孩子当然也喜欢，但是其他孩子有父母管着，时不时就要被留在家里读书。薛野他外婆也想留他，但是她年纪大了，追不上年幼的孩子，日复一日，只能由得薛野去了。
那天薛野本来想去找村里的薛二牛一起上山，到了二牛家窗户底下，却听见二牛叫嚷的声音：“凭什么薛野能出去玩，我却要在家里读书。”
而后，薛野便听见二牛他娘扯着尖细的嗓子嚷嚷道：“薛野薛野，薛野跟他那个暗门子的娘一样上不得台面，你也想像他一样吗？你怎么不学学庙里的徐白，一样是没娘的孩子，薛野就会爬树摸鱼，徐白能写得一手好字，你能吗？天天好的不学，学个野种。”
二牛和他娘后面再说了什么，薛野却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地脑子“嗡”了一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惊慌地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用棉被把自己裹了起来。
那个晚上，薛野都觉得二牛他娘似乎一直在他的耳边，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光乍破，鸡鸣三声。那声音才如同鬼魅一般被驱赶离开。
薛野再也没一个人上过山，他还是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但他总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东西，在那天的二牛家窗外，跟着脑中碎裂的声音一起死去了。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薛野才明白，那时在他脑海中碎掉的东西，是他孩提时脆弱而又敏感的自尊。
如今，好死不死，徐白又在他面前提起了这四个字。
偏偏提的人还是徐白。
事情一旦涉及徐白，薛野本就难以冷静。
那些原本薛野以为早已死去的记忆再次被唤醒，薛野只觉得一股狠劲直冲上头，他叫嚷着：“徐白，你大爷的！”然后飞扑向了徐白。
不能用修为又如何，薛野今天就要叫徐白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父”。
徐白原以为薛野框他来此地，大费周章，定是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盘算，正在心里思忖着薛野可能用的招，想着应对之法，却万万没有想到，薛野竟在此时突然发难，用勇无谋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谁能料到薛野的后招竟然是肉搏这么原始的方式呢？
别说，薛野这一手倒是真的出其不意，竟然一击即中。
徐白成功被薛野压在了身下。

第21章
与其说薛野是压在徐白身上，不如说他是骑在了徐白的身上。薛野的两脚跪在徐白身体两侧，而整个人则重重坐在了徐白小腹的位置上。薛野一点也没留力，为的是借着自己的体重控制住徐白的动作。
愤怒的薛野左手一把拎过徐白的衣领，而右手则握了个空心拳，一下一下的拳头毫不客气，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往徐白身上招呼。
薛野边打徐白，嘴里还边叫嚷着：“你也配说我上不得台面？我倒要看看，现在到底是谁上不得台面。”
当然，虽然薛野用的力气也一点不小，但徐白的修为毕竟已经到了金丹期，修士过了筑基期之后便已然是淬过体的钢筋铁骨了，不似凡胎肉体那么容易受伤。故而这未施加灵力的拳头，虽然架势看上去吓人，但真正打到身上却终归是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的。
话虽如此，但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薛野此举对徐白来说，侮辱性却是十足的。
薛野哪管得了那些，他满心只想着泄愤，一拳刚打完又紧接着挥出一拳，直把徐白的头打得偏了过去。
“你这废物，今天我就打死你。”
徐白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挨薛野的打，泥人也有三分火，更何况徐白从来都不是软柿子，他不耐烦地挥开了薛野的拳头，低喝道：“够了。”
话中的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徐白用左手的手肘支起了自己的身体，然后趁着薛野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用右手扼住了薛野的咽喉。
徐白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这手握剑的时候便是极好看的，像白玉雕成的竹子一样夺人目光，但这手杀人的时候竟反而更好看了。
徐白恰好握住了薛野的半圈脖颈，如同禁锢住了一件玩物，他摩挲着薛野的皮肤，留下一个又一个微微泛红的指印，竟是一点力都没有留。徐白的手劲可不小，他手上的力越收越紧，把薛野掐得一时都上不来气。
薛野的五官皱在了一处，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能些微看到一点殷红的舌尖，看得出很是难受。
而徐白便这么自下而上地皱眉看着薛野的脸，他面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但手里的力道却是复又加重了一些。
徐白虽然不说话，但看得出来是动了真怒了。
而薛野此刻已经杀红了眼，根本顾不得其他，他只想跟徐白同归于尽。薛野红着眼眶，如同一只穷途末路的小兽，放下拳头转而也打算去掐徐白的脖子。
“谁怕谁啊。”薛野怒而想到，“看谁先掐死谁。”
但问题就在于薛野的身高本就没有徐白高，臂展自然也没有徐白的长，故而虽然徐白能单手掐住薛野的脖子，薛野却只能够到徐白的脖子，但没办法掐到徐白的脖子。
在这种生死关头，形式突然出现了如此无厘头的转变，薛野当场傻眼。
薛野原本充满杀气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而原本还在盛怒之下的徐白，也察觉到了薛野那怔愣的表情，再看看薛野还在不死心地往前够的手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白表面不动声色，他一方面放松了一点掐着薛野脖子的力道，控制在了一个不会真的把人掐死又不至于让他太好受的力度；另一方，徐白把本来还有些微弯曲的手臂伸直，竟把薛野推得更远了。
兵不血刃，轻易便把薛野给制住了。
薛野一看，气得更急了：“咳咳……徐白……你这小人，有……有本事放开我，咳咳……公平地一较高下。”
徐白没有说话，只是掐着薛野脖子的手掌微微用力，算作回答。
徐白原本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复又用他惯用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冷漠地看着薛野。
但薛野总觉得徐白的嘴角似乎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而薛野把这笑意解读为了嘲笑。
薛野怒骂一声，转而去寻求起了其他的攻击手段。
这时，先前宋思远吩咐薛野挖徐白金丹的经历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了薛野的脑海中。金丹藏于修士的丹田之中，是修者所有力量的来源，对于修士而言，丹田就像心脏一样重要。而薛野此刻正坐在徐白的小腹上，只要把手垂下，便可以轻易碰到徐白的丹田。
想到了这一点，薛野当机立断，左手保持着抓着徐白衣领的姿势，掐不到徐白脖子的右手迅速收回，而后变化为拳朝着徐白的丹田挥去。
徐白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挨打，他左手手肘依然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右手则松开了薛野的脖子，转而接住了薛野挥舞在空中的拳头，而后捏着薛野的手腕用力地向后一折。
巨大的疼痛让薛野感觉自己的视线都花了那么一瞬间，同时他仅剩的左手没有支点，不足以支撑薛野原本便已经前倾的身体。
薛野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身体不自觉地朝着徐白的方向跌了过去。
薛野只觉得徐白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说时迟那时快，好在薛野还有一只手，在距离徐白的脸不过半寸的时候，薛野紧急地把攥着徐白衣襟的左手松开，用力撑住了身下的地面，成功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跌势停止的瞬间，薛野甚至能感觉到徐白的吐息拂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刚刚经历过一场打斗，薛野和徐白此刻的呼吸都有些紊乱，两人口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交缠纠葛，若有似无，欲理还乱。
但就算离得这么近，薛野依然不躲不避地看着徐白。
“放手！”薛野的右手手腕还在徐白手里，他瞪着徐白，不耐烦地说道。
徐白却本能地回避了薛野的视线，他侧过头去，与薛野的脸错开，同时松了拧着薛野右手的力。但为了防止薛野再次发难，徐白依然没有放开薛野的手腕。
薛野的怒火尚未平息，他盯着徐白因侧头而显露出的雪白脖颈，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薛野再次强调道：“放开！”
但是徐白无视了薛野的最后通牒。
于是薛野也不在废话，张口咬在了徐白的颈侧。
薛野口中的舌尖抵着徐白的脖子，触碰到了温热且细腻的皮肤，而后薛野便感觉到身下徐白的躯体震颤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徐白的一记闷哼之声。
徐白立刻做出了反击。薛野感觉到自己被徐白捏着的右手手腕再次传来了一阵疼痛之感，紧随其后的是徐白低沉的呵斥之声：“松口。”
薛野忙着咬人没有说话，回答徐白的是自己脖子与肩膀连接处传来的更加剧烈的疼痛之感。
薛野用力地咬着徐白的脖子，而徐白吃痛后便拧薛野的手腕，于是感觉到疼痛的薛野便更加用力地咬住徐白的脖子。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突然，薛野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味——是徐白的脖子被他咬破后流出的血液。
薛野不自觉地吞咽了两下，但更多来不及被薛野吞下的鲜血，则顺着徐白的肩窝往下流，最后滴落到了石室的地面上。
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石室的地面刚一接触到徐白的血液，竟突然发出一阵猛烈的震颤，惊得薛野也不得不松开了徐白，朝着石室的四周看去。
这下子薛野的脑袋总算是清醒了，他一下子醒悟过来自己刚刚的行为究竟有多愚蠢，如今两人在一个凶险秘境中的未知之地，他竟然还有心情因为徐白的出言不逊而与他大打出手，着实是不明智。
薛野心中懊恼：“说到底，都怪徐白！”
还没来得及等薛野从徐白的身上下来，便看见四周那些他原先以为是什么矿物质的光点，竟奇异地脱离了石室的墙壁，如同萤火虫一般在石室内游动着。
最后，这些光点如同被什么吸引一般，汇聚到了薛野和徐白面前的地面上——正是汇聚了徐白血滴的地方。
薛野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从徐白身上翻到了徐白的另一边，让徐白挡在了他和那堆光点的中间。
摆脱了薛野的徐白用手捂上自己脖子间的伤势，那伤口看着狰狞，但应该没什么大碍，原本在流的血已经慢慢地自行止住了。徐白也起身，望着那团光点，冷静地在心中分析着这东西的种种可能。
薛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他忍不住猜测道：“这不会是什么吃人的虫子吧。”
徐白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团光点，对薛野说道：“噤声。”
薛野这会儿倒是与之前疯狂撕咬徐白的时候判若两人，出奇得听话，徐白一提便乖乖不说话了。
只见那群光点汇聚在一起之后越来越大，且愈加明亮，瞬间把整座石室照得明如白昼，连角落里的灰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后那硕大的光球开始慢慢地收缩，那光球的体积虽然在压缩变小，亮度却在逐渐增加。薛野直视之下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隐隐作痛，最后只能眯起眼睛把目光移开。
当光芒散去之后，地上竟出现了一条盘踞着的小蛇。

第22章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经过之前剑冢的螭龙一事，薛野很长时间看见蛇都会有些本能地抗拒。如今在这密闭空间里突然出现了一条蛇，薛野多少还是有些心惊的。但一看见那蛇的大小，原本还有些慌乱的薛野却是顷刻间便挺直了腰板。
不为别的，实在是那蛇委实太小了。
“就这？”薛野嗤笑了一声。
石室内的荧光消失之后，视线便不似之前那么清晰了。但借着昏暗的光线，还是能看出，那蛇蜷缩在一处，不过常人吃饭的碗口大小。就算真的打将起来，怕是也敌不过薛野的一记老拳。
更何况，薛野便是螭龙都曾杀过，难道还能怕这么一条未成年的幼崽吗？
原本还半隐在徐白的身后的薛野一见这情状，立马往那蛇所在的方向多走了两步，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突然出现的这条小蛇。发现这蛇盘聚在一起动也不动，通体漆黑，似乎在冬眠。
片刻后，薛野发现了这蛇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他盯着那蛇向徐白说道：“这蛇脑袋上是不是长了两个疙瘩？”
疙瘩？
徐白听到薛野的话便也转头向那条蛇看去，黑暗中辨不分明，但是细看之下就能发现那蛇的脑袋顶上似乎有两个并不算太起眼的肉瘤。
怎么又是肉瘤？
薛野皱眉道：“见了鬼了，难道是那条螭龙的崽子来报仇了不成。”
真是阴魂不散。秉承着要把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的原则，薛野一个健步上前，便扼住了这条小蛇的七寸，打算将这条小蛇就地正法。
正当薛野打算把这小蛇扔在地上砸死的时候，一旁的徐白却出声了：“螭龙无角，这不是螭龙。”
徐白此时出声，摆明了是想让薛野网开一面。
薛野却只觉得徐白妇人之仁：“就算不是螭龙，要是虬龙不是更麻烦？那可是有两千五百年道行的老妖怪，别说你与我现在都没法动用修为，便是能用剑，一旦等它醒过来，也免不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
这么说着，薛野用右手紧紧握着那条小蛇。那蛇即便是被人握住了七寸，也依旧毫无反应，如同一条黑色的皮鞭一样乖乖地自薛野的掌心中垂下。薛野抓着它的手腕处还留有青紫的痕迹，那是徐白刚刚亲手握出来的，如同薛野脖子上的指痕一样。但这伤痕的拥有者却显得十分坦然，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在他身上留下淤痕的人，眼神傲慢得近乎愚蠢。
徐白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薛野手腕移向了薛野的脸，说道：“你看它的大小，像是活了两千五百年的样子吗？”
“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奇怪的术法来缩小尺寸。”薛野对于徐白的说法表示嗤之以鼻，“再说了，世上哪有天生长角的蛇，除非……”
话说到这里，薛野顿住了，一个可能性从薛野的脑海中闪过，薛野立马焦急地去翻看手中长条形物体，竟真的在那条小蛇的肚皮附近找到了四只已经成型的小爪子。那爪子虽然稚嫩，摸上去如同花瓣一般柔软，但因着这些爪子的存在，薛野却怎么也无法再轻易小瞧这条小蛇了。
因为那四只小爪子，竟然是五爪的。
薛野震惊地朝身后的徐白望去，不可置信地说道：“可真龙，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世上已无真龙，只有地龙妄图翻身，这是修真界的共识，可如今这条小龙的出现，却成功推翻了薛野，乃至全体修士的常识。
徐白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什么，语气平静地说道：“此处洞穴乃是在东海秘境之内，东海秘境每五百年一开，修士在其中也不过寥寥十日，对上古种族而言，这里是最好的避祸之所。”
薛野于是想到了小龙出现之前，洞穴内荧光四散的那番奇异景象，不由喃喃道：“所以那些荧光……”
徐白也只能推测：“应当是龙族的秘术，不慎被我们解开了。”
但薛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徐白话里的漏洞。
“我们？”薛野可不这么认为，“不是我们，是你吧。”
这龙族的秘术，分明是对徐白的血滴有了反应才显现出了这条小龙的踪迹。
思及此处，薛野不由地上下打量起了徐白。他的目光落在了徐白血渍氤氲的颈侧，那凝固的血液如同一朵妖冶的曼陀罗，盛开在徐白皓白的皮肤上。
难道，是徐白的血？
徐白没有接话，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跟龙族有什么牵连，但徐白也暂且无法解释为何龙族秘术会对自己的血液有所反应。于是他只能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之中，试图找出一个相对来说合理一些的解释。
但徐白一言不发低头沉思的动作，在薛野看来，便是“懒得跟你解释”的意思。
薛野见徐白不理他，心里分外不服气，啐道：“又开始装腔作势。”
但薛野转念一想：“就算徐白真的跟龙族有什么牵连，他又凭什么会告诉我呢？为了防止我知道后分一杯羹，他必然会瞒着我，然后自己独占所有的好处。”
薛野看着徐白沉默矗立的修长躯干，越看越觉得徐白打算吃独食。于是，一个“好主意”突然涌上了薛野的脑海：“既然徐白不告诉我，我自己找答案便是了。”
打定主意的薛野便这么拿着那条小龙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徐白。
徐白只觉得内心千头万绪，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归涯下的螭龙、却邪峰草庐中的玄玉，而如今在这东海秘境之中，又凭空出现了一条真龙。
徐白看向自己腰间系着的那块玄玉，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莫非……”
可还没来得及等徐白得出什么结论，他便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凉，他侧头一看，是薛野。
薛野竟把那条小龙的吻部按在了徐白脖子处的伤口上，薛野的动作算不得重，并没有牵动徐白的伤口。那龙吻附满龙鳞，如同上好的玉石一般，冰冰凉凉，竟然还有一丝丝的舒适。
察觉不对的徐白偏过脑袋，低头看向了正在作妖的薛野，薛野也恰好在抬头观察徐白的反应，两两相对，薛野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反而皱了皱眉，对徐白说道：“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徐白只皱眉看着薛野，没有回话。
看来是想多了。
薛野觉得无趣，正想把小龙收回，哪里知道刚刚把那小龙的吻部拿离徐白的颈侧，薛野却突然感觉手中一滑——竟是那条小龙活了过来，不管不顾地从薛野的手中逃了出去。
而那小龙也没有跑到别处，竟是亲亲热热地环上了徐白的脖子，而后吐出信子，在徐白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那小龙的动作之快，连薛野和徐白两名以体术卓绝著称的剑修都没能反应过来。
薛野刚想伸手去抓那条小龙，却被徐白给拦住了。
“等等。”
徐白只觉得脖子上的伤口有些微微发热，而后原本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竟突然就不疼了。从薛野的视角看去，徐白脖子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了，只剩下了一拳淡粉色的牙印痕迹。
这小龙既然愿意帮徐白治疗伤口，那么应是没有恶意的。
见状，薛野不由地瞪大了双眼。
无他，实在是徐白伤口愈合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便是再上品的灵药，也做不到这么好又这么迅速的疗伤效果。
这谁能看了不眼馋？
“莫非，这条小龙，还是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薛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不由地看向了徐白脖子上的那条小龙，见那小龙正高高兴兴地用自己的吻部碰着徐白的脸，就像落下了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
看得出，这条小龙很是喜欢徐白。
薛野见状挑了挑眉，心中哼笑道：“物以类聚，放着我不亲近，却去亲近徐白这个废物，这龙多半也不是很聪明。”
不过，虽然这条小龙的智商堪忧，但疗伤效果却是实打实的，若是能收伏这龙，将来必定大有用处。想到这里，薛野立马对着那小龙摆出一张笑脸，装腔作势地说道：“来来，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吃好吃的。”
当然，薛野哪里能有什么好吃的。他只是怕徐白跟自己抢，想着把那龙骗到自己身侧之后，便立刻关进自己的芥子袋中。这样，不管这龙愿不愿意，日后都只能为自己所用了。
而那小龙听了薛野的声音，竟真的从徐白身上探出了探出了脑袋，两个鼻孔一动一动，好像在认真确认着薛野的味道。
薛野见状，发现有门，笑得愈加灿烂了：“对对对，快来快来。”
谁知，那小龙却不傻，只见它依然保持着挂在徐白脖子上的样子，反而将自己长长的尾巴伸到了薛野的衣襟之内，薛野甚至还没来得及躲闪，就看见自己衣服里的一块什么黑色的东西被那小龙用尾巴给勾了出来。
小龙得了那黑色的物体，便欢欢喜喜地用两只前爪抱着，而后龙口一张，“嘎嘣”一声，便将那物什咬了个豁口出来，随后在那小龙在嘴里嚼吧嚼吧了两下，便心满意足地吞下了肚。
薛野定睛一看，只觉得头晕目眩，因那小龙嘴里嚼着的不是别的，赫然是之前薛野拼死拼活得来的螭龙逆鳞。
薛野举起一根食指抖啊抖地指着小龙，脏话都到嘴边了，但他还一心想着要收伏这龙，不好得罪，最终还是憋住了。于是薛野只能转头，愤而对着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看戏的徐白吼道：“你就这么看着？！”

第23章
薛野觉得生无可恋。
他是乡下出来的孩子，这辈子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上次到手的逆鳞已经是他所有家当里最好的那件，不夸张地说，这逆鳞薛野原本是打算当做传家宝的。更气人的是，这逆鳞原本藏在薛野的芥子囊中，理论上除了薛野之外无人能取出来，也不知这小龙用了什么办法给偷了出来。
如今薛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好，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畜生当成零食给嚼了，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薛野冷哼一声，抬手咬破手指便要点在这小龙的眉心：“既然吃了我的逆鳞，以后便给我当灵宠还债吧。”
此次定然要百年千年地奴役这小畜生，方能解薛野他的心头之恨。
然而等薛野真的把手覆上了那小龙的额角上时，才发觉这小龙身上竟传来一股隐隐的斥力。
薛野震惊道：“这龙已经认过主了？”
这小龙起码在东海秘境呆了五百年，若是之前认的主，断不可能放着这么个大宝贝不管不问。
那……
薛野眼珠子转了转，最终把目光放到了徐白的身上。
那一瞬间，薛野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只觉得一口气郁结胸中，对着徐白怒道：“它竟然已经认了你为主？！”
经薛野一提，徐白方才察觉到自己的识海之中似乎多了一道若有似无的灵识。那灵识尚且幼小，很容易被忽略，若不是薛野说起，徐白怕是没法注意到。
徐白如实说道：“好像确实如此。”
薛野只觉得更生气了。
要知道，灵兽和凶兽不同，灵兽都是得天地造化而生的长生种，他们认为人类比自己更弱小，把被人类驯服当做是耻辱。别说是像这条小龙一样眼巴巴地凑上来认主，往往便是被修士打个半死，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决计不肯低头的。
更别提真龙这种，世人连见都没见过的灵兽了。
薛野盯着徐白垂眸观察小龙的侧脸，一个困扰了薛野多年的疑问，又适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凭什么啊？！”
徐白闻言，转头看着薛野，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水，似乎这泼天的富贵也无法让这对招子掀起一点点的波澜。
“你大爷的。”薛野看了徐白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就更来气了，他把原本指着小龙的食指，移向了徐白的鼻尖，“我不管，它赔不了，就你这个主人赔。”
薛野抬高了音量，看得出很是气急败坏。徐白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连伏在徐白肩上的小龙都跟着一起侧目。
当徐白和龙同时望着自己的时候，薛野才发现，龙族的眼瞳接近兽类，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合着徐白那目下无尘的眼神，竟有种难言的倨傲，让人无端感到了些许压迫。
薛野舔了舔唇角，不自觉地把自己伸出去的手往回缩了缩，但他一细想：“这回分明是我占理，总不能又让徐白唬了去吧？”
于是薛野复又咽了口口水，给自己壮了壮胆。
谁知薛野刚想继续据理力争，便听见徐白的声音便传到了耳边：“你想我怎么赔。”
怎么赔？
这可难不倒薛野：“当然是把那条龙给我交出来。”这么个宝贝灵宠在手，薛野往后修行还不得事半功倍？
徐白却说：“收灵宠需要两方自愿。”
言下之意，这龙瞧不上你。
薛野听了这话只觉得拳头硬了，心想着：“不如干脆把这一人一龙打到听话”。
好在薛野尚且存有一丝理智，他刚刚连徐白一个人都打不过，如今再加上一条龙，他怕是更加不是对手。
于是薛野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道：“那不然，你把你腰间那块玄玉抵给我。”
此话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徐白的脸顷刻间黑得能滴出水，他盯着薛野看了半天，看得薛野的后脖子都觉得凉飕飕的。
徐白最后轻启薄唇，对着薛野凉凉地说道：“你倒是好算计。”
薛野也不跟徐白客气，他顶着徐白刀子一样的眼神挺直了腰板，一副“我是苦主我有理”的样子：“你就说给不给吧。”
边说着，薛野的眼神还边不住地往徐白腰间打量。
感受到薛野的眼神在玄玉上流连，徐白也不由地垂手摩挲起了自己腰间的这块玄玉——那日杀了螭龙之后，徐白曾在却邪峰的草庐中有幸一窥过玄玉之中的传承，这东西似乎本便是修真界之物，且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薛野哪里管徐白在想什么。他一看到徐白看那玄玉的眼神，便更坚定了早晚要把它弄到手的决心。在薛野眼里，不管徐白怎么想，只要被薛野看上了，这块玄玉便已经是他的东西了，反正就算徐白这次不同意，薛野下次也能找到别的办法将这玄玉据为己有，事在人为嘛。
不急在这一时。
“对了，你不给这龙起个名字吗？”
薛野一边用手指逗弄着徐白肩上的小龙，一边没心没肺地说道。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薛野的错觉，他总觉得那条小龙吃完了逆鳞之后，额角的小肉疙瘩似乎比之前长大了一些。
而一旁的徐白却迟迟没有回话。
薛野以为徐白没有听见，便喊他一声：“喂。”
徐白在沉默片刻之后，轻轻吐出了两个字：“烛照。”
显然，这就是徐白给小龙起的名字。
薛野听罢，撇了撇嘴：“切，装什么文化人。”但末了还是中肯地评价道，“不过这龙不管粗细还是大小，还确实长得跟蜡烛一样，这个名字倒也算贴切。”
说着，薛野用手指点了点小龙的额角。
烛照还年幼，在它看来，身旁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亲亲主人，一个会给他吃好吃的东西，两个都是他最喜欢的人。如今这两人还一同“齐心协力”地给它起了名字，烛照深觉心内欢喜，便忍不住张口狂啸了一声。
烛照觉得自己定然是威风凛凛，但实际上它那叫声却惹得薛野止不住地发笑：“哈哈，这东西怎么叫得跟小猫似的。”
然而，很快薛野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如同应和着烛照的笑声一般，整个石室再次陷入了震动之中。

第24章
时间回到稍早一点的时候，当徐白和薛野还在石室里打架的时候，石室外的陆离正在骂娘——也不知道那名狡猾的上清宗弟子究竟做了什么，竟然就这么带着徐白就这么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洞中。
陆离想追，却发现整个山洞的地面和墙壁都变成了沼泽一样的质地，走不了两步他便开始下陷。
陆离作为司天门的大弟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整个陷在了泥淖之中，抬了左脚右脚便陷进去，抬了右脚左脚便陷进去。更糟糕的是，当他想用术法将自己给弄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这沼泽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吸收着他输出的灵力。
“该死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
陆离明白，他这是被困在此地了。
此刻陆离心中对徐白的唯一评价，便是怒其不争：“都说了那个叫薛野的分明就是个坏种，徐白竟还坚持要跟着走，简直是羊入虎口。”
正当陆离还在寻求脱身之法时，山洞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交谈声——
“你确定这洞里会有好东西吗？”声音的主人听上去还很年少，话里话外透着些许憨厚。
“应该会有吧，这地方处处危机四伏，就这洞里奇怪地没有威压……”另一个声音也是个少年，话里多少带着些迟疑，听得出是个软性子的。
来人正是上清宗的楚平和黎阳。
楚平这人就是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带着黎阳满岛找材料，误打误撞之下竟然也恰好结伴走到了这奇怪的山洞外面。
黎阳作为丹修，一口气背诵几百张丹方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的脑子便是在上清宗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只一眼，黎阳便断定眼前这个山洞有不寻常之处，便想让楚平带着他入洞一探。
而人在山洞中的陆离听到楚平和黎阳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朗声提醒道：“别再往里走了，这山洞有古怪。”
黑漆漆的山洞里突然传出说话声，也不知是人是鬼，着实把楚平和黎阳吓了一跳。
“是，是谁在说话？”楚平壮着胆子问道。
话音刚落，便看见山洞中亮起了一抹幽光。
原来是陆离从芥子囊中掏出了一块会发光的灵石。灵石光芒幽微，却还是成功地让楚平看清了陆离的脸。
陆离据实已告：“在下司天门陆离。这洞内似乎有什么未知的法阵，我身陷其中，用不得灵力。还望两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换做是旁人，在这种奇诡之地，突然冒出来个不熟的司天门弟子前来求救，多少都会留个心眼。但楚平是谁啊，被薛野亲自盖章的“上清宗圣父”，他一听到有人需要帮助，就如同条件反射一样伸出了援手。
“好说好说。”
连黎阳都来不及拦他。
楚平将自己的剑鞘递了出去，让陆离拉着自己的剑鞘从泥淖中爬了出来。
陆离出来以后对着楚平行了个大礼，恭敬道谢：“多谢道友。”
楚平平常帮人可得不到一个“谢”字，如今见高不可攀的司天门陆离竟然对自己如此恭敬，倒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只得摸着后脑勺憨笑：“嘿嘿。”
陆离带着楚平和黎阳退到了山洞外面，而后便对两人讲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末了，陆离评价道：“你们要仔细提防那名叫薛野的弟子，他似乎对徐白抱有恶意。”
这话楚平就不爱听了，在他的眼里，上清宗就没有坏人，就算是楚平自己峰上那些常年使唤自己的师兄，也不过是为了锻炼自己。更何况，薛师兄多好啊，在海眼处还救了自己一命。楚平哪里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如此诋毁薛师兄。
楚平原先还觉得陆离挺好的，如今却是为了薛野当场翻脸：“你这歹人，枉我还救你出来，你分明是有心离间上清宗门人的情谊，我决不允许你再继续侮辱薛师兄。”
说着，楚平拔出了自己的本命剑。丹修黎阳虽然打架不行，但此时也站在了楚平的身后，重重点头，算作支持。
陆离简直要被这两人给气笑了，一个疑问浮现在陆离的脑海中：“这届的上清宗弟子，是专挑奇葩收吗？”
正当陆离想与楚平分析利害关系的时候，眼前的山洞却突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紧接着，三人面前的山洞突然开始如同风化一样褪色，而后整个山洞的墙面就像是破碎的蛋壳一样，脆弱地剥落了下来。
当墙面碎落之后，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倒塌的石墙后面出现了薛野和徐白的身影，而徐白肩上的烛照则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薛野和徐白都没有什么大碍。
刚刚烛照一叫之后，山洞震荡，薛野和徐白竟不约而同地感觉到有一阵磅礴的灵力分别往两人的丹田里钻去。
两人当场对望一眼，而后打坐入定，待两人将内息运行完一个周天之后，竟然发现他们的修为已经达到了金丹后期！
要知道，薛野和徐白在初入秘境时的修为不过是金丹初期，一息之间，两人竟然已经横跨了两个小境界。
薛野和徐白还在惊诧之时，石墙崩塌，里外的界限被打破，薛、俆二人与在外等候的楚平等人面面相觑。
大家都是修士，楚平等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眼前再次出现的薛野和徐白修为已经突飞猛进。
而当陆离和黎阳还在诧异的时候，烟尘四散之间，楚平却已经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朝着两人跑过去了。
一看见薛野和徐白，楚平就像是看见了家人一般开心：“小师叔，薛师兄，你们没事可就太好了。”
楚平像一只快乐的笨狗一样朝着两人迎了上去。周围石块掉落扬起的尘埃也终于落定，这时，走近的楚平才彻底看清二人此刻的状况：
薛野的衣襟有些散乱，身上数道青紫痕迹清晰可见。而徐白则一脸淡漠地站在薛野身侧，宛若无欲无求的谪仙，但脖子一个明晃晃的浅粉色牙印却连遮也不遮，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脸，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旖旎。
这般不可说的情状，一下子让不谙世事的楚平涨红了脸。他旋即整个人愣在当场，用不太聪明的小脑瓜分析着眼前的状况。结合薛野和徐白修为的不自然增涨，一个离奇的可能性浮现在了楚平的脑海中。
楚平小声又结结巴巴地对着薛野问道：“薛，薛师兄，你……是不是和小师叔双修啦？！”
回答楚平的是薛野全力的一记爆栗。

第25章
薛野和徐白从石室中出来之后,岛上已经进入了黑夜。于是众人也就顺便原地安营扎寨，并燃起了篝火。在夜晚，篝火可以有效地驱赶岛上的凶兽,比什么都重要。
而在篝火的不远处,楚平正在抱着自己的脑袋不住地吸着凉气：“嘶——好疼啊。”他额角起了个明显大包,是刚刚被薛野揍的。
好心的黎阳则正坐在楚平身侧给他抹药：“你说你，惹谁不好,为什么要惹薛师兄。”
楚平心说自己也委屈：“我以为……”
谁料楚平刚说了三个字,就感觉身后袭来一阵凉意，回头一看,是薛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往自己的身上扎了过来。
楚平哪里还敢继续说话,他赶紧闭上了嘴，乖乖等着黎阳替他抹药。
薛野满意地收回了眼神，回头正看见徐白冷冷看着自己的目光。薛野也毫无惧色，他挺直腰杆看向了站在自己对面的徐白和陆离两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已经说过的话：“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还要问几遍？”
对于薛野的话,陆离明显不买账。他挑了挑眉,再次把薛野的话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你会挑中这个山洞完全就是个巧合？”
薛野看向陆离,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然呢？我没记错的话，东海秘境每五百年一开，你我都是同时上岛的，就算我有心害人，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在岛上有这么个山洞可以害人吧。”
薛野虽然说得不客气，但陆离却也能推断出这是实话。也正因为这是实话,才使得整件事变得更加离奇。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只猴子，路过了海边，然后这只猴子看中了水中的月亮，于是猴子便把手伸进了海里，想把月亮捞出来，结果就是那么随意的一捞，让这只猴子捞出了一颗硕大的明珠。
猴子不解其意，而世人亦不解其意，只是强行把这种无法解释的巧合，统称为——天命。
一知半解，管中窥豹。
天命不可观，司天门却以窥探天命为毕生职责。他们中的很多人，包括陆离，算得久了，便以为天命不过是手中的几枚铜板，几道批命。可当天命真正到了眼前的时候，陆离才明白，什么叫做只缘身在此山中。
陆离不由地自嘲一声：“世人捧一句在世司命，便真的以为自己便可看得清命数了。”
所谓沐猴而冠，陆离就像是那只戴着帽子的猕猴，戴得久了，竟反而把自己当成了人。
当然，陆离这些深思薛野无从得知，也懒得得知。他只是据理力争道：“而且，我害徐白什么了？把他从金丹初期害成了金丹后期吗？害他收了个灵宠吗？”
确实，从结果来说，要说是薛野暗害徐白，未免过于牵强。
说罢，薛野咄咄逼人地看向了利益既得者徐白，道：“徐白，你自己说，我害你了吗？”
虽然世事往往是问迹不问心，但徐白脖子上的牙印还尚在隐隐作痛。
徐白于是警告地看了薛野一眼，示意他见好就收。而后侧头看向了陆离，说起了正事：“这洞里似乎存有真龙一族的秘术。”
收了真龙做灵宠一事过于惊世骇俗，徐白对陆离了解不深，故而没提烛照的事情，只避重就轻地说了秘术的存在。
陆离听完果然感到十分惊讶：“真龙？我听闻……”
然而尚未来得及等陆离说些什么，他的话就被一阵尖锐的声音给打断了。只见苍茫的夜空之中，一道七彩琉璃光猛然从小岛的东方极速升起，明亮的光芒伴随着尖锐的凤鸣之声划破了原本平静的夜晚，吸引了小岛上每一个人的注意。
陆离认得此物：“这是蓬莱仙山的箜篌引。此物是蓬莱弟子用来求救的东西。”
蓬莱的箜篌引里放的是火凤的羽毛，一旦开启，便会自行攀至高处燃烧，吸引同伴救援。但火凤数量有限，火凤毛更是难寻，箜篌引用一个少一个，不到有生命危险的时候，蓬莱弟子不会轻易使用。
陆离说完，众人便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因为这次进入秘境的蓬莱弟子只有一个——是旬若淼。
虽说救人是美好品德，但夜晚的岛上百邪尽出，前方等着几人的不知道是什么，贸然前往可能导致最终自顾不暇。但若是见死不救……
楚平和黎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稻草，纷乱而又无从理清，片刻的怔愣之后，两人本能地看向了一旁的徐白：“小师叔，这……”
徐白知道楚平和黎阳在核舟上和旬若淼处得不错，料想是要求情。便适时地止住了他们俩的话头，言简意赅地说道：“救人要紧。”
沉稳且坚定的声音如水波荡漾开去，在兵荒马乱的场景下，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一般安抚住了几人。
甚至还隐隐透露出几分威严。
听了徐白的话后，楚平和黎阳就像是找到了领头羊一样，快速行动起来，熄灭篝火的熄灭篝火，确定方位的确定方位，纷纷整装待发。
薛野对于助人为乐并不热衷，但旬若淼是例外。毕竟旬若淼曾在不归涯下救过他，加上他现在正处于在夜晚的秘境小岛上，若是落了单跟去送死没什么分别，所以保险起见薛野还是选择了跟着众人一起。
见薛野跟上，徐白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向薛野搭话：“你要去救人？”
薛野认为徐白这话是故意找茬，他又不是什么冷血动物，就不能难得大发善心？
薛野不悦，说出来的话像吃了火药：“怎么，若淼帮过我，我就不能回报回报她，还是你认为只得你徐白长了一颗人心，换做是我，胸口跳的便是一团污泥？”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但徐白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便扭头去找陆离商议赶路的方位了。
许多夜行的凶兽都在此时开始了捕猎，影影绰绰的树丛之间，依稀可以看见数双发着幽光的眼睛。
原本楚平还在担心会不会等几人赶到的时候旬若淼已经被吃得渣都不剩了，等到了地方，却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旬若淼就那么完好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她倒在一片花丛中，拂尘掉落在身旁，生死不知。
那花丛也煞是诡异，紫粉色的一簇，艳丽的颜色在这茂密的树林中显得极其突兀，且此时明明不是花期，却开得特别繁盛，看上去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若淼！”楚平看见旬若淼，惊呼一声，刚想上前救人，便看见走在前面的陆离、徐白、薛野三人止住了脚步。
他们就这么站在距离花丛约三步远的地方，不再前进。
楚平虽然感到疑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几人的后面，只探头张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薛野、徐白和陆离都没有回答他，只皱眉看着眼前的花海。
倒是楚平身后的黎阳把他往后扯了一点，而后小声地耐心向他解释道：“这周围明明是凶兽遍布，却一只也不敢到若淼跟前去，这说明——”
黎阳那少年特有的，轻柔却笃定的声线飘散在黑暗中，合着冰凉的夜风，莫名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若淼周围，怕是有比凶兽更可怕的东西在。”
楚平闻言看向了站在前方的三人，见他们都没有说话，便知道黎阳所言非虚。
几人都小心戒备着面前的花丛，而先有动作的是薛野，他将自己手中的剑鞘朝着旬若淼的方向扔了过去，充作试探。
只见那花丛受了惊动之后，便有几根粗壮的树藤陡然从旬若淼的身下钻了出来。那些树藤如同鞭子一样在空中疯狂舞动，而后朝着周围蔓延开去，就像是巨大的触手一般，疯狂地寻找着活物。一些停驻在花海边缘等着捡漏的凶兽躲闪不急，顷刻间便被卷了起来。不过刹那之间，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凶兽便陷入了昏迷之中，然后被藤蔓带到了旬若淼的身边。
看来这灵植已然是成精了，它在给自己寻找花肥。
同样有几根藤蔓感知到了徐白等人的存在，瞬间就朝着众人袭来。
当然，这种正面袭击抓抓灵智有限的凶兽或许可行，但是对于早有准备的修士是无法起到任何作用的。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树藤，薛野淡定地祭出了寒江雪，轻易抵挡下了这些藤蔓的一击，虽然费了些力气，但整体而言并不难。
谁料正当僵持的瞬间，那些藤蔓的躯干之上竟突然绽开了数道裂口，一只只金黄的眼球赫然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那眼球不像是简单的花纹，竟然在黑夜中忽闪忽闪，似乎真的是树藤在眨眼。
当看到这密密麻麻的眼球陈列在眼前的时候，薛野只觉得头皮发麻。
薛野皱眉：“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正当薛野愣神之际，另外一根藤蔓绕路，袭向了他的后心。
好在一道剑意及时斩断了这根树藤。
然而那树藤虽然断在了地上，树藤上的眼睛却好像活了一般，尽数脱离了树藤，直直朝着薛野冲了过来。
看到这样的情景，陆离才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薛野和徐白大喊道：“糟了，这不是眼睛。快，屏住呼吸，用火攻。”
听了这话，薛野和徐白不再犹豫，两人各自掐了个诀，而后，巨大的“金乌”在夜空中被点亮。
近处的几道藤蔓被金乌术烧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陆离飞身进入花丛，一把拽住了旬若淼的腰带，带着她朝外跑去。
花丛似乎感觉到有人要抢自己的猎物，几乎瞬间把自己所有的藤蔓都伸了出去抢夺，一瞬间遮天蔽日的藤蔓聚在一起，朝着陆离追赶而来。
陆离回身撒出了一把棋子，黑白的棋子在空中停留，竟凭空罗列出了星斗之数，那藤蔓撞上了悬停在空中的棋子，便瞬间被定在了原地，陆离趁着这个机会，迅速朝着薛野和徐白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薛野和徐白等陆离跑到了自己的身后，便刻不容缓地将手中再次汇聚起的金乌朝着那团藤蔓扔了过去。
升腾的火焰间，树藤发出如同嘶鸣一般的叫声，而在扭曲缠绕的藤蔓之间，隐约可以看见正有无数金黄色的眼睛想要挣扎逃离，然而一切到最后，都只能不甘地被化作了一团飘散的尘烟。
一股腐肉灼烧的味道萦绕在空气中，激得体魄稍微逊色一些的黎阳差点吐了出来：“这花烧起来的味道，怎么这么难闻啊。”
然而花虽然烧光了，旬若淼却没有醒。
黎阳作为丹修，自然略懂岐黄之术，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旬若淼的身体状况。黎阳一边撑开旬若淼的眼睛观察，一边思索着说道：“她似乎不是中毒了，而是……睡着了。”
睡着了？
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地方？
陆离闻言，却似早有预料一般叹了一声，道：“果然如此。”
徐白转头看向陆离，道：“怎么回事？”
陆离一边看着旬若淼一边说道：“我也只在书中看过，所以不太确定。但结合若淼的症状，先前便猜了个十有八九。”陆离顿了顿，继续说道，“那花名叫枯骨红颜，喜食肉，且喜欢吃富有灵力的肉，过去时常有修士因为不认识枯骨红颜，被其绚丽的外表欺骗，而命丧黄泉。但事实上，真正致命的不是枯骨红颜，而是它的伴生灵兽。”
楚平疑惑道：“伴生灵兽？”
黎阳于是向他解释道：“伴生灵兽便是生来命里便带的灵兽，绝不独立存在。也就是说，有这花的地方，必定有它的伴生灵兽。”
徐白一点就透：“是那些眼睛。”
陆离点头，道：“对，那些不是眼睛，而是一种叫做晓梦蝶的蝴蝶。修士若是吸入晓梦蝶的鳞粉便会陷入昏睡，无法醒来。时间一长，便会死在睡梦之中，成为枯骨红颜的花肥。”
倒是一种没有痛苦的死法。
楚平看着已经陷入昏睡的旬若淼，向陆离询问道：“那怎么才能叫醒她呢？”
陆离摇了摇头：“枯骨红颜早已绝迹，极少有人见过，更别说解晓梦蝶的毒了。”
楚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末了，不确定地问道：“那这么说，若淼醒不过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楚平的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楚平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这是自然的，昨天他们还和旬若淼一起吃席，今天就要准备吃旬若淼的席了，换了谁能高兴呢。
但事情也不是一点转机都没有，陆离道：“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解此毒。”
楚平听了这话，便立马肉眼可见地振奋了起来。如果他长有犬类的耳朵，现下怕是早就已经竖了起来：“谁？”
陆离也不藏着掖着：“空觉山的佛子。他素来爱花，对天下各种奇花异草如数家珍，所以只要能找到他，他必然有办法。”
空觉山在中州以北，与东海相隔千里，也就是说，如果想要救旬若淼的话，那么东海秘境之行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对此，薛野倒是无所谓。毕竟哪怕这秘境里宝贝再多，也断断不可能再找出第二条真龙来供他收伏了。况且，对于薛野而言，若是留了下来，不管之后再在这秘境之中捡到什么宝贝，他终归会觉得不过是些徐白挑剩下的东西。
不如不要。
陆离道：“就算我们不打算亲自去空觉山，起码也要赶紧把旬若淼交给蓬莱的人，由蓬莱的人照顾，最为稳妥。”
最后，众人商定，为了防止生变，众人先一同将旬若淼带出秘境，交给蓬莱的人，再做定夺。
徐白看着一同朝秘境入口处走的薛野，问道：“你也要一同离开秘境？”
薛野奇怪地看了徐白一眼，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徐白今晚管得格外得宽。
“不行吗？”
徐白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独自向前走去，不再言语。
作为苦力背着旬若淼的楚平表示十分感动：“薛师兄，你可真是个好人，虽然你不说，但其实你也很担心若淼吧。”
担心？薛野可一点都不担心。这么多人看着，旬若淼就算是个鸡蛋都碎不了。但这趟秘境薛野必然是要出的，毕竟，这可是蓬莱掌门之女的性命，若是救了她。蓬莱拿出来的谢礼能寒碜得了吗？
直接从蓬莱的宝库里挑，不比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千方百计地找，来得快吗？
但是，虽然薛野本来想的只是护送旬若淼出秘境，但现实却给了薛野一记响亮的耳光。
等向蓬莱众人解释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看着面前的蓬莱掌门，薛野只觉得哭笑不得。
只见那名身份尊贵的蓬莱掌门竟朝着薛野等人行了一个大礼，道：“众位仗义，不知道可否跑一趟空觉山，请来佛子？”
如果提这个要求的只是蓬莱的一个普通弟子，薛野会立刻劈头盖脸骂上他一顿，痛斥对方不懂事：“得寸进尺！得陇望蜀！得了便宜还卖乖！想得美，要去自己去。”
但面前的人是蓬莱掌门，无论是上清宗还是司天门，都不能轻易地说出“不去”两个字。
直到几人半推半就地应下了这趟任务，都还在感到莫名其妙。
“他怎么会让我们去，蓬莱随便派两个脚程快的高阶修士，不是更加稳妥吗？”
却见陆离一边沉思一边说道：“那这么看来，可能坊间的传闻是真的。”
薛野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着陆离询问道：“什么传闻？”
陆离道：“听闻蓬莱和空觉山似有旧怨。”
众人一听这话，也是一愣。
连向来都不轻易发表意见的黎阳，都感觉到了傻眼：“他们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也能结仇吗？”
陆离点了点头：“我也只是听我师父无意间提到过一嘴，说是蓬莱掌门年轻时曾搅过空觉山的清净，具体干了什么，也是语焉不详，没想到是真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蓬莱掌门既想要救女儿，又不想低头，就派出了他们几个小兵小卒当炮灰，当真是好算计。
薛野简直是咬牙切齿：“这老东西，看我找到佛子以后不好好讹他一顿.”
唯有徐白，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冷静分析状况：“陈年旧事押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救旬若淼。”
说罢，徐白看向陆离，认真询问道：“空觉山佛子，现在何处？”
一听这话，陆离倒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原先没想到这差事会落到我们头上，所以之前没说清楚。月前中州的司天门弟子传出消息，空觉山那位修无情道的佛子，好像跟着一个女鬼私奔了。”
薛野：？
你们修无情道的，玩得还真花啊。

第26章
蓬莱借了一艘核舟给几人。
如今陆离正站在船头上,拿着星盘努力地确定着方位。无他，唯手熟尔。陆离一身常年练就的观星定位本领，不用来寻路实在是可惜了。
若是有旁人在这里,怕是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上清宗这一届的小辈办法太多,所谓的在世司命,到了他们的手里竟也乖乖变成了在世司南。
而薛野美其名曰给陆离帮忙，但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船头看着陆离干活的样子,却分明更像是监工。
“所以，你算出来那佛子很有可能在中州和幽鹿泽的交汇之处。”薛野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倨傲,一看便是在为之前陆离诘问他的事情公报私仇。
陆离专心看着星盘，倒没有因为薛野的恶劣态度而生气，如实回答道：“至少星盘上显示确是如此。”
薛野虽然不喜陆离，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陆离算出来的结果绝无出错的可能。
“怪了。”得了肯定回答的薛野喃喃道。
虽然陆离不可能算错，但他这回算出来的地方，确实有些离奇。
薛野忍不住念叨：“堂堂一个佛子,跑那地方去干嘛。”
一旁帮忙掌舵的楚平听了这话,忍不住向薛野询问道：“薛师兄，中州和幽鹿泽交界的地方有什么不妥吗？”
听了这话,恨铁不成钢的薛野便用力敲了楚平的脑壳一下：“这话你也问得出来，平时沈长老的博物课，都没有好好听吧。”
一听到“博物课”三个字，被打疼的楚平只能紧紧地闭上了嘴。他一听理论课就犯困，沈长老教的是修仙界的各种风土人情，他虽然也是努力听讲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沈长老说的每个字都是从他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留不在脑子里，该记住的知识点一点没记住。
但好在楚平是剑修，沈长老似乎年轻时和剑修有过什么过节，所以一直对剑修有偏见。到了真正教考地时候，若是楚平答不上来，沈长老便会一边摇头一边说一句：“所以说你们剑修啊……”然后就这么放过楚平。
楚平每每总是如蒙大赦。
毕竟，被歧视总比被要求重考强。
可薛野却比沈长老还要严格，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楚平，只见薛野把手往身后一背，说道：“我问你，常人为何不可进幽鹿泽。”
这题不算冷门，特别是当他们在蓬莱还见过无上水宫的人的前提下。
但楚平一听这题，便开始抓耳挠腮了起来：“常人……常人……”楚平哪里知道，他只能用眼神求助了一旁的黎阳。
黎阳失笑，却还是出声帮忙，道：“幽鹿泽多山岳沼泽，山岳瘴气遍布，沼泽多野怪，除了无上水宫的女弟子之外，连修士也无法彻底安然进出。常人若贸然闯入，不死于林间瘴气，也会困于沼泽泥淖和山间失途，成为凶兽的盘中餐。”
是个标准回答。
薛野也不拦着黎阳告诉楚平正确答案，只在黎阳说完之后瞪了楚平一眼，问道：“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呜，薛师兄真的很严格。
楚平垂头丧气的样子像个缩着脑袋的鹌鹑。
谁料楚平刚刚受难完毕，陆离的星盘便立刻猛然强烈地抖动了起来。
陆离见状，关上星盘对楚平说道：“让核舟在前面那座城池降落吧。”
这是有收获了。
楚平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为了防止薛野继续考他功课，楚平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掌控飞舟，嘴里忙不迭地应道：“好的，陆司南。”
看得出楚平和黎阳已经渐渐跟陆离混熟了，有时还能甚至开上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感觉到飞船在下降，船舱内的徐白也走了出来，他看了看飞船的行进路线，然后向一旁的陆离询问道：“你先前不是说，佛子的星盘指向幽鹿泽的边缘吗？”
陆离解释道：“星盘只能定佛子命定所在，却不能定佛子眼下所在。”
薛野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佛子现下就藏身于这座城中的。”
“我虽找不得佛子，却可以找那女鬼。”
找佛子是一条路，找鬼气却是另一条路。
“听闻那女鬼本寄身于空觉山的一朵佛心莲中，在佛殿之中受戒了五十余年，已成鬼仙之身，故而身上的鬼气自然与寻常妖鬼不同，可以说举世无双。”
陆离便是吃准了这一点，用星盘推演出了现下鬼气大盛之地，然后选出了其中最靠近幽鹿泽的一个点位。
“东方的那座城中鬼气冲天，料想必是那鬼仙无疑。只要能确定那鬼仙确实在此，便可断定佛子定也一同藏身在这城中。”
说话之间，核舟翩然降落，恰好停在了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这核舟倒确实方便，停下之后徐白只一伸手，那核舟便又变幻做了桃核大小，安安静静地落到了徐白的手里，引得楚平直呼神奇。而薛野则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青灰色的城门。
只见那城门不大，砖石垒砌而成，城门上挂着块匾额，上书锻鹿城三个大字。
锻鹿城这个名字，不曾在书中看到过，应当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中州对修士极为推崇，故而几人亮出修士身份后，入城之时非但没受到刁难，反而还得到了一定程度礼遇。但不知是不是薛野的错觉，总觉得周围人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地集中在了他们身上。薛野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心理作用，毕竟锻鹿城地处偏僻，灵力稀薄，素日里很少有修士往来，今日一来便来了这么多个，让人不禁想多看两眼倒也不稀奇。
几人停泊在城外之时还是个大晴天，甫一入城天便阴了下来，接着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城中行人不多，却处处张灯结彩，每家每户门口都高悬着一盏红灯笼。这城里的建筑大多是砖石砌成的，本是青灰色的小楼在雨水的滋养下显得颜色更深了，本就凝重而又压抑的环境，在红灯笼的衬托下，俨然已经达到了另一个极点。此时华灯初上，灯笼在石板街上浅浅的水洼里投下一抹红色的倒影，幽幽曳曳地如同一缕幽魂，看上去无端有些渗人。
“这城里是有什么喜事吗？”满城添红，便是楚平这个榆木脑袋都看出了不对劲，“该不会，是佛子要和那鬼仙成亲吧。”
楚平这不过脑子的话刚一说完，在场剩下地四个人便向他投去了神色各异的眼神。
这猜测着实离奇。但在场的人却也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楚平这话可不算是空穴来风。
倒是陆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道：“若是真的，那我可要好好讨上一杯水酒喝，看看什么样的天姿国色，能破了空觉山佛子百余年的无情道心。”
徐白适时止住了几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先找人。”
陆离闻言点头，立刻掏出星盘查看，末了，指着长街的尽头说道：“此处的鬼气最为浓郁。”
长街尽头是一座红楼，那楼宇通身漆成了朱红色，在这青灰色织就的城池中显得有那么一丝格格不入。红楼门可罗雀，但雕梁画栋，披红挂绿好不热闹，门口匾额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潦草得很，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如月馆”三个大字。
知道了地方那就好办了。
楚平作势便要去敲那红楼的门：“既然如此，那我们赶紧找到佛子求他救人吧。”
一旁的黎阳听了，也抓紧跟着楚平往前冲。
谁料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了薛野的声音：“等等！”
楚平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便见薛野面色不善地瞪着两人，道：“你们俩起个什么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楚平和黎阳老实地摇了摇头。
见到他们两人这傻愣愣的样子，陆离似早有预料般叹了口气，而后好心地给两人做起了注解：“世人常言，秦楼楚馆，它既然叫‘如月馆’那便说明，这是一家青楼。”
得到了回答的楚平惊讶地叫出了声：“啊！你是说，佛子藏在青楼里？！”
惊诧之下，楚平的嗓门都提高了些许，引得街上行人侧目，吓得黎阳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陆离却摇了摇头，道：“佛子未必尚在此处，但此处的鬼气如此森然，除了鬼仙曾来过，我想不到第二种合理的解释。只要她曾来过，便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顺着查找，早晚能找到佛子。”
这模棱两可的话听得楚平又没了主意，他看向走在人群最后的徐白，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见道：“小师叔……”
“进去之后，你和黎阳牢牢跟紧我们，不要乱跑。”说这话的时候，徐白面目沉静，就好像马上要去的不是什么秦楼楚馆，而是上清宗的演武堂一样正经。
这是要进去的意思了。
楚平最听徐白的话，听到他这么说，就着被黎阳捂嘴的姿势便朝着徐白拼命点头。
小雨之中，烟雨迷蒙，天光渐暗，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沉入了一片幽蓝之中。唯有如月馆檐廊下的红灯笼，如同怪兽的两只眼睛，在渐渐四合的暮色中，显得那么猩红。
一座人丁寥落的小城里，耸立着一座装潢考究的顶级妓馆，这事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而当几人最终出现在如月馆中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引起了一阵骚动。
毕竟这么多年轻的修士一起逛青楼，任谁看了都得赞叹一声“世风日下”。
而薛野等人甫一进楼，如月馆原本还人丁寥落的门庭突然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群姑娘就像是从犄角旮旯里变出来的一般，鱼贯而出，朝着几人簇拥了上来。
原本踌躇满志，走在第一个的楚平一见这架势，瞬间就被吓呆了，他连路都不会走了，僵直着身体，连关节都忘了弯曲，简直变作了一个木雕，惹得他周围的姑娘一阵调笑。
黎阳已经完全躲在了楚平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而薛野倒是不紧张，但他从进门开始脸色就不好，黑着一张脸，看上去心情极差，叫人看了便想退避三舍，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徐白身边倒是围上了不少美人，但都不敢近前。他生得俊美，最易得到少女芳心，然而徐白见了谁都冷着一张脸，如长剑一般孤直，带着一股凌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导致姑娘们只敢在他三步开外远远地观看，根本没胆子靠近。
反倒是落在最末尾的陆离最受欢迎，他游刃有余地躲过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掌，一张甜嘴逗得众位姑娘“咯咯”直笑。陆离很聪明地没有开口便问佛子的事情，而是笑道：“我今日路过此地，特地带我这几位朋友来见见世面，吃素席，几位姐姐可要手下留情啊。”
吃素席，便是纯喝酒不做其他的意思。
陆离人长得好看，还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实，几位姑娘自然也是眉开眼笑的：“这个自然，这位仙师大人请放心。”
姑娘带着几人到了一个厢房，刚一落座就如狼似虎地不停劝酒。几人都不同程度地应付了几杯，连薛野也陪了两杯薄酒。
酒过三巡之后，见众位姑娘都渐渐放下了戒心。陆离这才不紧不慢地表明了来意：“说起来，几位姐姐可曾见过一个和尚？”
“……”
原本还在欢笑的众位女子，听了这话却突然静默了下来。尽管只是一个瞬间，但她们也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太大了。于是一名为首的女子，立刻率先干笑了几声，道：“什么和尚呀，我们这里啊，和尚没有，癞子倒是多得很呢。”
其他姑娘便也跟着笑。
此地无银三百两。
又是一轮劝酒，楚平苦着脸喝下了今夜的第四杯酒的时候，看见坐在他对面的薛野递给了自己一个眼神。楚平细细一瞧，才发现薛野用口型向他做了个“装醉”的指示。
楚平二话没说，往桌上一趴，谁喊都没了反应。
紧接着，楚平听见四声倒下的声音传来，看来是其余众人也一同装起了醉来。
几位姑娘显得很是不解：“怎么回事，也没喝几杯酒啊。刚刚还好好的，说醉就一起都醉了。”
却有一名姑娘捂嘴调笑：“男人嘛，都是银样镴枪头，不顶什么用的。”
说完，惹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仙师，仙师。”
楚平感觉到他身边的姑娘还不死心地推搡了自己几下，见他确实没了反应，几位姑娘便很有眼力见地一同起身，退出了门去。
关门的声音一响，五人便立马坐了起来。
陆离看了楚平和黎阳一眼，制定起了计划道：“这楼里的姑娘必有隐藏，我们分头找。记住千万小心，一旦发现任何异状第一时间互相传音，知道吗？”
楚平和黎阳点头：“知道。”
于是薛野道：“散。”
厢房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然后陆离、楚平和黎阳率先溜了出去。
薛野也打算打开房门出去找人，谁料他一回头，却看见徐白竟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
徐白这小子，这时候学会偷懒了？
察觉到不对劲的薛野上前拍了拍徐白的肩膀：“喂，你怎么了。”
然而徐白只是受力晃动了两下，并没有给薛野任何回音。
一个可能性浮现在了薛野的脑海中。
于是薛野俯身去观察着徐白的脸色，却见他面色如常，一张瓷白的面皮在灯火下显得英俊异常，薄唇上沾了些未消的酒液，让那唇瓣显得更加殷红。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薛野于是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徐白。”
徐白听见自己的名字，无比乖顺地抬眼朝薛野看了过来，他的眸子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生人勿进的冷然。
徐白的表现似乎在逐步验证着薛野的猜测，带着三分不确定，薛野直接询问道：“你不会是喝醉了吧？”
徐白没有回答薛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薛野看，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基本是坐实了薛野的猜测。
薛野嘴角不由地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好啊，你也有今天。”
薛野乐不可支，甚至大胆地用自己的手掌拍了拍徐白的脸：“知道我是谁吗？”
徐白的脸被拍得晃了晃，但他依然没什么反应。
薛野不由地得寸进尺，他指指徐白又指指自己，道：“‘你’徐白，是‘我’薛野的手下败将，知道吗？知道了就叫声薛野大人来听听。”
然而这话一出，徐白便似乎对话里的“薛野”二字有了反应，在薛野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徐白迅速出手，一把擒住了薛野尚未来得及撤离的手腕。
薛野的手腕可谓是多灾多难，在东海秘境的石室里便被徐白捏了个青紫，如今尚未来得及好全，又遭受了二次重创。
薛野疼得直低头抽气：“嘶——。”
“徐白！你……”薛野刚想问罪，谁料抬起头便直直地撞入了徐白的眼眸里。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薛野的身影，浓密眼睫在烛光的照射下落下一片小小阴影，烛火摇曳，那片阴影便也跟着拉长、变形。薛野有一种错觉，那阴影底下或许掩盖着徐白最不为人知的秘密，当羽睫无法遮盖眼睛的时候，秘密便会从徐白的眼睛里跑出来。
正当薛野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的时候，便听见徐白有些低哑的声音传到了自己耳边。
“薛野，你为什么这么尽心地要帮旬若淼？”
徐白看着薛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认真得有些近乎执拗，似乎铁了心要得到个满意的答复出来。

第27章
徐白的提问可真是让薛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疑惑地看着徐白，说道：“什么叫这么尽心？”
又不是只有薛野一个人在想办法救旬若淼，要比积极,怎么也是楚平排在第一位。薛野不过就是跟在这群人身后浑水摸鱼,怎么到了徐白嘴里就变成了“这么尽心”了。
徐白没有回答薛野的疑问,只是一言不发地握着薛野的手腕不放。
像个不肯开口的锯嘴葫芦。
徐白这副不配合、不作罢的样子可把薛野气了个够呛——你有话倒是说啊。
薛野没那么多耐心，他动了动被徐白握住的手腕,没好气地说道：“我问你话呢。”
徐白还是不说话,薛野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里陪一个醉鬼耗时间，于是他又挣了挣自己落在徐白手里的手腕,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徐白这回有反应了,他好似生怕薛野挣脱似的，握着薛野的那只手竟越收越紧。
薛野真是怕了徐白了，他发现这人喝醉了比清醒时还要难缠。惹了清醒时的徐白顶多就是挨顿打，惹了喝醉的徐白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野没办法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徐白之前的那个问题：“若淼救过你我的命，我帮她一次,也算还清因果,有什么稀奇的。”
修士最怕欠下因果，每欠上那么一点,渡劫时候的天雷便厉害上一分，欠得多了之后直接被渡劫期的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也是常事。薛野想还旬若淼的因果，并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情。
当然，薛野没告诉徐白的是，他同样在期待着救回旬若淼之后蓬莱将要送的谢礼。但这些不可对外人言的小心思，薛野自己知道就罢了，没必要告诉徐白。
薛野自觉解释得已经足够到位了,于是他低下头，不耐烦地向徐白询问道：“可以放手了吧。”
然而徐白却还是目光沉沉地盯着薛野的脸看，他似乎有话要讲，但却又咽了回去，末了，喉结微微动了动，终是按捺不住地问道：“我亦救过你，但你却总想着要杀我。”
薛野莫名从徐白的话里听出了几分黯然的意味来，但旋即，薛野又对自己说不可能。
徐白会在意自己想杀他？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事。
薛野觉得有些荒唐，眼前的人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吧？
薛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白的那张脸，细长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还有一张看着就显得十分薄情的嘴。
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也没什么问题啊。
徐白抬眸看着薛野，他分明一句话没说，但薛野一看见徐白那幽深的眼神，就是觉得徐白的目光好像比往日更加咄咄逼人了。于是薛野罕见地在与徐白的对视中败下阵来，他移开了目光，看着地面争辩道：“你不是也总想杀了我，也没见你对我留过手啊。”
然而薛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白打断了，他听见徐白说：“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薛野不信，他嘴角扯出了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而后看向徐白，说道：“这话你……”
薛野的话顿住了，他发现徐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徐白的那双眼睛往日里看上去像是暴风雪中的湖泊一样，风雪太盛遮住了湖面，叫看的人只能见到一片冰冷。而如今徐白醉后，眼中却或多或少地带上了点水汽，那如画的眉目便霎时如同云消雪霁，露出风雪之下那一汪深不见底的蔚蓝寒潭。
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薛野甩了甩脑袋，深觉自己不能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之中。于是薛野就着被徐白握住手腕的姿势，将右手往前一伸，用虎口一把握住了徐白的下巴。别说，当那锋利的下颌线被薛野的手遮挡住之后，徐白那张脸的攻击性瞬间下降了不少。
徐白也没有反抗，配合地任薛野将自己的脸捏圆搓扁。
看着那可恨的脸颊上的肉被自己捏得嘟起，薛野顿时觉得舒心了不少。
薛野一边捏一边恶狠狠地说：“你这是什么话，你不想杀我，我就不能想杀你了？再说了，都这么过了多少年了，你还会在乎这个？”
薛野一边说着，一边手上愈加用力地揉起徐白的脸。
徐白被揉疼了，张嘴一口咬在了薛野的虎口上。
“嘶——”没有预料的薛野吃痛，迅速放开了徐白，埋怨道，“属狗的吗，你。”
薛野甩了甩手，懒得同醉鬼计较，他踢了一脚徐白的凳子，催促道：“赶紧起来，找佛子要紧。”
陆离、楚平和黎阳还在等着呢。
说罢，薛野便转身朝着厢房外走去。
与此同时，薛野听见徐白的声音如同叹息一般从自己的身后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的却是问句。
徐白说：“若有一日，出事的是我，你也会为我奔走吗？”
薛野的脚步顿了顿，末了，只是留下一句：“你发什么酒疯。”便继续往前走了。
但从徐白的角度，可以明显看出薛野加快了脚步，看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徐白的嘴角似乎提起了一个弧度，若有似无。
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的薛野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正打算推开厢房的门，却陡然察觉到了一件怪事。
太安静了。
门外原来应该有的丝竹歌舞之声、推杯换盏之声、行人脚步之声统统消失不见了，就好像这扇门的外面什么也没有，整个如月馆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了薛野和徐白两个人一样。
不对劲。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薛野的手悬停在门前，迟疑着该不该推开眼前这扇门扉。
就像是看出了薛野的犹豫一般，他面前的门后传来了一声空灵的女声，婉转悠扬，像是正在歌唱的夜莺一般抓人耳朵：“啊呀呀，真是好生无情的郎君呀。”
那声音听起来就在门外不远处，并且已经等候薛野多时了，见薛野迟迟不推门，方才出声唤他。
薛野皱眉，厉声喝道：“什么人？！”
当然，是不是人可就很难说了。
那女声却并不回答薛野的问题，反而调笑着向薛野问道：“郎君怎么不哄哄他？”
合着外面这女子把刚刚的那场闹剧从头听到了尾，吃瓜吃了个饱。
这话当真是把薛野给气笑了：“哄他？你可知道你口中的‘他’是谁？”
如同是应和薛野的话语一般，薛野的话音刚落，一道剑气便从他的身后破风而出。只听得一声脆响，那雕工精美的木门便在剑意的作用之下，顷刻之间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切割平整的废柴火。
是徐白。
薛野面色如常地透过还在坠落中的木头碎片看向厢房外面，气定神闲。
只见雕梁画栋的大厅变得空无一人，巨幅的红绸从房梁上垂直落下，在距离地面三丈高的位置弯出一个弧度之后，又再次绕回到了房梁上。数道红绸在最低点缠绕纠结，如同一朵盛放的红色花朵。
一名女子正坐在那红绸交汇之处。她身穿着前朝的服饰，珠翠满头，罗裙翩跹，被完美收拢在这红绸之中，就像是这朵红花的花蕊一样，得其风华，而隐其华光。
那女子见薛野和徐白破门而出，也不惊慌，只端坐在那红绸之中一个劲地掩面巧笑。她的声音如同银铃般悦耳，且生得美艳，若是换个场景，不知道要迷倒多少文人骚客。但孤城野店，红绸冷烛，此时听见女儿笑声，是个人都只会不自主地感觉到心慌了。
那女子笑够了，便对着徐白嗔怒道：“你这郎君好生无礼，奴家为郎君鸣不平，郎君怎得还打坏奴家的东西。”
徐白没有回那女子的话，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薛野的身侧。
薛野用余光察觉到了徐白的动静，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女子，口中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
心里想的却是：“徐白刚刚走的那两步，看起来可不怎么直。”
看来刚刚不是装醉，确实醉得都走不稳直线了。
但这种节骨眼上，薛野肯定不能叫对面的女子看出来徐白醉了，只能尽力出声吸引那女子的注意。
薛野也不是傻子，多少猜到了那名女子的身份：“你便是和佛子私奔的鬼仙？”
那女子听了这话，掩面低笑，道：“郎君不好这么说的，奴家确是鬼仙无疑，但私奔这种话可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听鬼仙矢口否认，薛野也怕自己弄错，万一佛子不在此处，事情便麻烦了。
“这么说，你不曾带着空觉山的佛子出逃？”
那鬼仙听了这话，便将自己的纤纤玉手伸了出来展示给薛野看，雪白细长，还涂着丹蔻。鬼仙娇滴滴地说道：“郎君看奴家，奴家哪里像是有力气能带着佛子出逃的人呢。”
她顿了顿，转而狡黠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说道：“分明是那佛子，不管不顾地要带着奴家出逃。”
好一出俏佛子强夺柔弱艳鬼！
可薛野又不是来抓佛子回空觉山的，他只是来找佛子帮忙的，他对佛子和鬼仙这些谁带着谁出逃的恩怨情仇可没什么兴趣。
于是薛野打断了鬼仙对他们爱恨情仇的讲述，言简意赅地询问道：“佛子呢？”
鬼仙一听这话，璀然一笑，道：“佛子，佛子当然是被奴家给吃了。他皮薄肉嫩，可着实是太好吃了。”
而后，她望向薛野和徐白，看上去喜笑颜开，由衷地对着两人夸奖道：“两位仙师看来也不差，看来奴家今日，当真是有口福了。”
薛野闻言，瞬间祭出了寒江雪，他冷笑一声，看着那鬼仙说道：“是吗，那我可得剖开你的肚子，好好找一找空觉山的这位佛子了。”

第28章
薛野撂下狠话,刚要飞身上前，鬼仙便立刻驱使着一道红绸朝着薛野射了过来。好在那红绸准头不行，撞在了栏杆上。只这一下,栏杆便霎时四分五裂,一时间木屑纷纷扬扬而下,足见其威力之大。
这要是被打上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薛野避开了飞溅的栏杆碎片,然后煞气腾腾地提着寒江雪纵身一跃,朝着鬼仙所在的位置飞了过去。
薛野尚在空中，第二道红绸便紧随而至。好在薛野够聪明,他面对着来势汹汹的红绸既不躲闪也不回避,反而一个纵身跃起，跳到了红绸之上。他踩在红绸上面，沿着那笔直的红绸一路前行，如同抄了近道一般，正好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鬼仙的所在地。
但鬼仙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乖乖地等着薛野冲到面前还不有所行动。只见那鬼仙美目一睁,瞬间数道红绸便朝着行进中的薛野次第袭来,这些红绸瞄准了薛野的脑后，腰侧、脚畔,看样子是特意挑了薛野的视觉死角进行攻击，真是好不刁钻。
眼看着红绸近在咫尺，薛野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连看也不看，只顾着脚底生风，一个劲地朝鬼仙的方向冲。
见状，那红绸更是没了顾忌，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雄鹰一样,目的明确地朝着薛野飞去。就在那红绸只差方寸便可触及薛野的时候，异变陡生。只见一道剑意及时出现在了薛野的身侧，干净利落地将这些红绸切割成了一道道碎布条。
是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徐白出手了。
鬼仙哪里会甘心，立马又派出更多红绸阻拦薛野，但这些红绸在徐白的剑意面前却统统变得不堪一击。红绸前仆后继，却没有任何一缕能碰到薛野的衣角。
满天飞扬的落红映衬着鬼仙娇艳的脸庞，她当时脸上的表情啊，别提有多精彩了。
但鬼仙已经来不及生气了，因为没了阻挡的薛野已经成功来到了她的身前，此刻正挥着寒江雪便要向她斩来。
那鬼仙当机立断，怪叫一声之后便马上身形下沉，她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蜡烛一样，竟融化了起来，慢慢与红绸融为了一体。
原本如美人端坐的鬼仙，眨眼间便只剩个头颅还露在红绸的外面，她仍是顶着那张芙蓉面，佯装幽怨地对薛野娇嗔道：“郎君真是好狠的心呐。”
那声音凄婉秀美，叫哪个世俗男子听了都得心肝疼。
薛野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打算，他提剑便朝着那鬼仙的头颅斩去。
那鬼仙见状，不由地怒骂一声：“好生不解风情！”然后便立刻趁着剑锋未至，快速隐没进了红绸之中。
竟像是泥牛入海一般，了无踪迹。
眼见着鬼仙在自己的眼前消失，薛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铺天盖地的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站在红绸之中，仔细寻找着鬼仙踪迹的端倪。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红绸也保持着死物应有的样子，完全没有一丝动静。
薛野不由地心想：“这鬼仙不会是已经逃离如月馆了吧。”
完全没有头绪。
薛野“啧”了一声，回头望向了还站在厢房门口的徐白，徐白尚在醒酒的过程中，整个人站得笔直，如同一杆青竹，唯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红绸中的薛野，提防发生任何意外。
薛野对徐白说：“快来帮忙。”
徐白闻言，二话不说便飞身而来，同薛野一起站到了那悬在空中的红绸之上。
人虽然来了，酒却还没醒。
“怎么帮？”徐白冷静地向薛野询问道，虽然丝毫看不出醉态，但他的脑子却明显不在转了。
薛野哪里能知道。他也是第一次遇见鬼仙，徐白这傻子怎么能向他问出这么不过脑子的问题。
薛野气得侧过身看向徐白，他刚想开骂，却看见鬼仙的头竟然从另一侧离徐白较近的红绸里探了出来，一反之前“美人如花隔云端”的貌美之相，如今那鬼仙竟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变得青面獠牙、七窍流血，看上去着实骇人，她张着一口尖利的牙齿朝着徐白靠近，分明是想搞偷袭。
换做平常，有人要偷袭徐白，薛野必然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连薛野自己满脑子想的也是如何偷袭徐白。
但今天的薛野先前被徐白堵在厢房里问了几个问题，早就被镇住了。面对鬼仙的攻击，薛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他的手就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选择。
薛野想也没想便朝着鬼仙挥下了手中的寒江雪，阻止了鬼仙对徐白的进攻。
而那鬼仙见被薛野发现，怪叫一声躲避了寒江雪的剑尖之后，便迅速隐入了红绸之中。
薛野见状，瞬间了然，他对着徐白说道：“那鬼仙就藏在在这红绸之中，快想办法找出来。”
徐白闻言，也不扭捏，他立刻催动剑气，只消片刻，便将这遮天蔽日的红绸全部切成了碎片。
但即使残红一地，鬼仙依旧没有现身。
事情变得麻烦了，这一地的红绸范围更广，碎片更多。鬼仙若是隐匿在这满地的红绸碎片之中，只会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薛野傻了眼：“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那鬼仙倒是会藏。
正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只见徐白的衣袖突然动了动，随后，衣袖里面传出了“咪”的一声鸣叫声。
紧接着，烛照从徐白的衣袖里钻了出来。
它朝着徐白和薛野分别叫了一声，算作打过了招呼。而后，烛照从徐白的手上跳了下来，落在了铺满红绸碎片的地面上。
烛照落地不稳，踉跄了一下，它紧张地抬头，见薛野和徐白没注意到，这才放下心来，赶紧站稳。
好险好险，差点损害了作为龙族的威严。
只见烛照快速地向着一个方向爬了过去，而后认准了一片红绸碎片，二话不说“嗷呜”一口咬在了嘴里。
那红绸刚一到烛照的嘴里，便旋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是那鬼仙！
只见那鬼仙瞬间从烛照口里的红绸中跌落了出来。她的样子更加可怕了，她身上但凡被烛照的口水接触到的地方都像是被灼伤了一样，显得让她原本便已经足够阴森的鬼面增添了几分狰狞。
鬼仙一边颤抖着捂住自己的伤口，一边抬眼看向了面前的薛野和徐白两人。她的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柔媚，只余下了满脸的愤恨。她朝着薛野啐了一口，怒道：“呸，一对狗男男，竟用真龙来对付我一个妇道人家。”
真不要脸！
受了冒犯的薛野面上也不恼，他眯起了眼睛看着鬼仙，而后，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寒江雪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厉声喝道：“说，佛子到底在什么地方？”
鬼仙哪里肯告诉他。
鬼仙看着薛野笑了：“郎君不是很有本事嘛，不如直接杀了奴家，自己去找佛子，岂不更好。”
这是料定了薛野不敢杀她，要把佛子当成人质了。
鬼仙一脸有恃无恐地看着薛野，仿佛笃定了薛野和徐白没法靠自己找到佛子。
薛野哪里能如她的意。
只见薛野听了这话，竟真的当着鬼仙的面摆出了一副思考的状态，说道：“倒也不是不行。”
薛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急切，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无所谓，他不疾不徐地说道：“左右我找佛子也不过是为了蓬莱的谢礼。如今你说佛子被你吃了，我便将你杀了，就算蓬莱的礼拿不成了，我一样可以去空觉山讨赏，不亏。”
当然，也还是有几分遗憾的。
薛野叹息道：“就是可惜了若淼，年纪轻轻便要命丧黄泉。不过没关系，等葬礼的时候，我匀上那么一两件空觉山厚礼给她随葬，也算不负我俩相识一场。”
说着，薛野就好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样，作势便要挥刀砍向鬼仙。
鬼仙哪里敢赌薛野是不是真心的，赌赢了她也获得不了自由，赌输了直接灰飞烟灭，怎么都是一败涂地。鬼仙像是终于知道害怕了，开口阻止薛野道：“郎君不能杀奴家，否则你永远走不出这锻鹿城。”
“哦？”见鬼仙愿意配合，薛野及时收住了剑，他挑了挑眉看向鬼仙，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仙这才道出实情：“真的锻鹿城早就毁于地动之中，如今你们眼前这座城只是一个巨大的红莲幻境。”
“红莲幻境？”
薛野不曾有过耳闻这样的术法，只是鬼仙这话若是真的，那这所谓的幻境足有一座城的大小。这断不可能是一个小法术，所需的灵力亦将是一个不可估量的大小。
“你一个小小鬼仙，怎么可能有如此本领。”
“是真的，奴家在空觉山的书海中看见了一个古阵法，心向往之。只是这红莲幻阵需要一个阵眼，所以奴家才骗了空觉山的佛子出来，因他……最是合适的。”
鬼仙知道自己的行为为人所不齿，所以越说，声音便也声音越小。
一旁久未发声的徐白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变成阵眼的人会怎样？”
鬼仙老实道：“阵眼需要用自身灵力开启换阵，待到大阵将成，便会灵力枯竭而亡。”
听了这话，薛野和徐白对视了一眼，而后皱眉道：“这么说，佛子真的死了？”
鬼仙摇了摇头：“还活着，这阵法需借助阵眼的灵力运转九九八十一天，方可大成。如今才过了六十多天。”
既然活着，便会有转机。
薛野也不多废话，他问道：“人在哪里？”
鬼仙道：“在如月馆的地下。”
“带路。”
薛野于是收回了寒江雪，准备带着鬼仙去找往地下的路。怎料那鬼仙抓住了这一瞬空隙，竟从怀里掏出了个球状物，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掷。
霎时间，又是一阵山摇地动。

第29章
“先生！先生！”
薛野听见一个急切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受到这声音的惊动，他自昏沉的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薛野发现自己正侧身坐在二楼最角落处的木质栏杆旁，手倚在栏杆上。凭栏望去,楼下是正在推杯换盏的人群,鼎沸的人声几乎能将房顶掀翻。
隔窗望向天色,可以看出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室内通明的灯火更是晃得刚刚睁眼的薛野眯起了眼睛。
薛野用手遮了遮头顶的光亮,而后望向刚刚出声喊他的人。那人正站在他的面前,是一名面容清俊的少年人。那少年睁着一双澄澈的桃花眼，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薛野。
看上去有些眼熟,但薛野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你是……”
薛野感觉自己脑袋里像是搅入了浆糊一样,他努力在自己的脑中搜索了半天眼前人的名字，却依然一无所获。
那少年说道：“先生，您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黎阳呀。”
“黎阳……”
这名字听着也耳熟，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人。
黎阳见薛野重复了自己的名字，说道：“对啊,我是您的小厮呀。”
“小厮？”
经过黎阳这么一说,薛野的脑海中好像凭空出现了一段记忆一样，过往黎阳为他端茶倒水的画面一一浮现在了薛野的脑海里。
薛野想起来了,他好像确实有个小厮叫黎阳。
面对薛野反常的举动，黎阳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黎阳试探性地向薛野询问道：“您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重复我说的话呢。”
薛野还在混乱中，他有些不确定地确认到：“我重复了吗？”
因着身体的不舒服，话语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那么些许的不耐烦。
黎阳慌忙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颤抖，似乎除了担忧之外，还隐隐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薛野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在害怕自己。
于是薛野皱着眉头望向黎阳，问道：“你怕我？我是谁？”
他的语气冷硬，竟然把黎阳吓得一下子跪了下来。
黎阳否认道：“我不怕，我不怕。先生待我是顶顶好的，我怎么会怕先生呢。”
薛野注意到，在黎阳做出大幅度的动作的同时，他宽大的袖管也随之微微上移，不经意间露出了黎阳遍布着伤痕的皮肤，看上去像是被打出来的。
看黎阳那瑟缩的样子，难道——
“是我打的吗？”一个结论出现在薛野的脑海中。
但还没来得及等薛野向黎阳询问出自己的猜测，黎阳的一句话让薛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您是如月馆的清倌人薛野呀。”
这回答可着实把薛野给镇住了：“清倌人？！”
也就是还没来得及接客的妓子？
薛野当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身份，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话中带着明显的怒气，让本就战战兢兢的黎阳更是吓了一跳。
黎阳以为自己又要挨打了，后背“唰”的一下就被自己的冷汗浸透了，他低下了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很小声地说道：“是……是真的。”
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表现让薛野有些心烦——他明明什么都没干，为什么黎阳搞得好像是被他欺负了似的。
但薛野也不好怪黎阳，他只能看着黎阳，换了个话题，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话提醒了黎阳，他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任务，立马抬起头，焦急地对着薛野说道：“先生，妈妈差人来唤了您好几遍了，我找不着您，都快急死了。还好楚平提醒我说，刚刚看见您往这边走了，我才找了过来。”
黎阳看看薛野，又看看薛野身后的栏杆，天真又不解地问道：“您怎么会睡在这儿呢？”
这里又硬又四面透风，黎阳想不明白最爱享受的薛野怎么会挑了这么个地方。
是啊，薛野怎么会睡在这里呢？
薛野也在试图回想着他睡着之前的事情，却感觉脑袋里只剩下了一篇迷蒙，所有的事物就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一样，看不真切，也辨不分明。只要薛野一试图想起，就会感觉到脑袋里隐隐作痛。
一阵细密的疼痛光顾着薛野的额角，让薛野忍不住用手掌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难过地眯起了眼睛。
薛野回想着黎阳所说的话，分析着里面所涉及到的人物：“妈妈？”
说的应该是妓馆里的老鸨吧。
薛野感觉自己的头疼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于是向黎阳询问道：“找我干什么？”
黎阳听了这话，看着薛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道：“您忘了？今夜是选花魁的日子呀。妈妈催您打扮自己呢。”
花魁？
这两个字薛野哪个都认识，怎么拼到一起反而看不懂了呢？
他，薛野，一个男人，要选花魁？
这合理吗？
然而还没等薛野理清这其中的关窍，他已经被黎阳引着往前走了。
“先生，咱们这就赶快回到您的房间去，我会尽快为您打扮一番的，保您今晚一举夺魁。”
还在云里雾里的薛野刚想阻止：“等等……”
就在此时，便看见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从旁边的一间厢房里面冲了出来了，正与走在薛野前面的黎阳装了个正着。
那人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人，脸上藏不住事情。甫一看见黎阳，便一脸“得救了”的神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立马一把拽住了黎阳的手，急切地说道：“黎阳！快帮帮我！徐相公他……他不肯梳妆。”
说着便要把黎阳往房间里领。
黎阳惊道：“楚平，等等……”
被楚平拽着走的黎阳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他身后的薛野就已经率先说道：“徐相公？”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薛野的记忆也在慢慢完善，他记得最近如月馆里好像是来了这么个人。
听见这明显有别于黎阳的嗓音，意识到什么的楚平僵硬地回了头，这才终于注意到了黎阳身后的薛野。
意识到自己冲撞到了薛野，楚平那原本急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生怕因为自己的冲动拖累了黎阳，又不好明着开口。只能呜呜咽咽地对着薛野恭敬道：“薛先生。”
薛野懒得同他计较，只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得徐相公，可是那位没落了的世家公子，徐白？”
前阵子有个世家大族遭了难，家中的长公子被卖进了如月馆里，便是那位徐相公。
楚平不敢隐瞒，道：“正是。”
薛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唇角勾起了个轻佻的笑意，说道：“我替你看看去。”而后他长腿一迈，径自跨过了门槛，就往旁边的屋子里钻。
黎阳和楚平甚至都没能赶得上拦，薛野便已经独自进入了房间里。
黎阳和楚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着平素里薛野那嚣张跋扈的样子，最后还是决定不去触他的霉头，乖乖等在房间门口。
厢房里燃着龙涎香，一缕白烟婷婷袅袅地飘散在空气中，半遮半掩地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正是徐白。
徐白正坐在铜镜面前，他身着白衣，坐姿挺拔，漆黑的长发瀑布般披在身后。徐白虽然对镜，却不照镜，只是敛眸沉思。他面容俊美，气质出尘，四散的龙涎香如同天上的云雾，更衬得徐白恍若仙人一般缥缈清冷。若是寻常人在此，怕是都不敢发出响动，唯恐惊扰了他。
但薛野却不怕。
只见薛野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到了徐白面前，似乎铁了心要扰徐白的清净。
见徐白仍是闭目端坐不理会自己，薛野也不客气，他直接朝着徐白伸出了右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徐白瘦削的下巴，一把将他的脸掰向了自己。
逼得徐白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天生丽质的俆相公吗？怎得家道中落还偏生得如此清高？”
徐白的眼睛里似乎满是压城的黑云，隐隐夹杂着欲来的山雨。
看得出，眼下的徐白是相当不悦的。
但面对薛野的无礼，徐白并没有发作，他只是斜睨了薛野一眼，而后不咸不淡地抬了抬头，将下巴从薛野的手里挣了出来。
徐白用一副了然的表情看向薛野，他说：“你的苦难非是因我而起，亦不是因你的小厮而起，苦海之中，你又何苦非要相互倾轧呢。”
话里话外甚至透着些不易察觉的怜悯。
多可笑啊，一个落魄的世家子，竟也敢怜悯起他薛野来了。
徐白一击即中，成功踩中了薛野的七寸。
如果说薛野原先不过是存心戏弄，那么如今听了徐白这话，薛野便是彻底动了真怒了。
薛野面上不显，反而状似随意地用左手的拇指沾了些许徐白梳妆台上的口脂，一边动作还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徐白说道：“那又如何？我偏生要倾轧你，你待何如？”
话音刚落，薛野便朝徐白扬起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右手再次擒住了徐白的下巴，接着，恶狠狠地将沾满了口脂的拇指按在了徐白的下唇上。
鲜红的口脂印在了徐白的唇上。
这还不够，像是为了涂均匀一般，薛野用力地在徐白的唇上揉搓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好心地帮徐白“打扮”呢。可看徐白那盯着薛野厌恶皱眉的样子，便知道薛野用的力气可一点也不算轻。
徐白一把拽住了薛野左手的腕骨，低喝道：“够了。”
确实够了。
薛野满意地看向了徐白被自己被自己蹂躏过后的脸：那殷红的口脂花了，旁落在了徐白那瓷白的脸上，如同一道模糊的血痕，显得凄怆又狼狈。
这才像样。
薛野真心实意地笑了，他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徐白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他说：“不够。”
然后，薛野俯身贴近了徐白的耳朵边，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地轻声说道：“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第30章
薛野离得太近了,他的吐息全都喷到了徐白的耳朵上。和薛野那些恶毒的话语相反，吹在徐白耳朵上的气息倒是与薛野气质不符地温暖且轻柔。徐白的耳廓被微微搅动，感觉到痒痒的。于是徐白侧身避开了薛野的过分靠近,转而把自己的视线落到了薛野那一张一合的唇瓣上。
与主人那薄情的性子相反,薛野的唇肉倒是显得十分丰盈。
徐白敛眉看着薛野,漆黑的眼眸显得愈加深沉。
昏黄的灯光下，张牙舞爪的薛野还在喋喋不休地嘲讽着徐白,全然没有察觉到徐白盯着自己的目光中,所隐隐透露出那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
正当薛野说得兴起，却被门口传来的一声呼唤给打断了：“薛野,你又在欺负新人了？”
薛野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站在门口，峨冠博带，风流异常。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折扇半张，被男子举至胸前，掩住了下半张面容,那男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薛野说道：“你看看你,邋里邋遢的，梳洗打扮了吗？若是搞砸了今晚的花魁选举,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看衣着，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薛野想欺负人便欺负人了，什么时候看过旁人的脸色，他面无惧色地诘问道：“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的闲事。”
薛野这没大没小的话语一出，简直差点把眼前的男子气出个好歹来：“大胆，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连你陆离妈妈都不认识了？”
哦？
“你就是妈妈？”
原来眼前这人就是黎阳口中不停提到的“妈妈”。
薛野挑着眉将陆离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突然福至心灵，对着陆离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倒是适合你。”
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细一想想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
然而还没等陆离咂摸出薛野话中的不对味来，薛野便已经兴致缺缺地松开了徐白，站直了身体后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朝着陆离的方向走了过来。
错身而过的时候，薛野对陆离说道：“那我先去梳洗打扮了，妈妈您留下慢慢教吧。”
说完，薛野全然不顾留在房间里的两个人，打着哈欠便走了出去。
薛野目的明确，他只是来给徐白落井下石的，不是诚心来找不自在的。如今被欺负的对象有人撑腰，他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房补觉。所以薛野可谓是走得毫不留恋。
然而当薛野走出徐白的房间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在门外等候的黎阳和楚平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想来两人是以为房里少不了要大闹一番，为了防止被牵连，偷偷避祸去了。
这可难为了薛野，因为没了人引路，薛野这回算是彻底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了。当然薛野也可以选择掉头回房里，去问陆离和徐白，但这个方案一开始就被薛野给否决了，毕竟薛野又不是真的急着回去梳洗打扮，找不到路正好可以当做个借口，且行且看呗。
于是薛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亦步亦趋地在二楼徘徊，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看起了情况。
如月馆的房间实际上都长得差不多。花楼里的姑娘，除却自己辛苦存下的体己，实际是没有任何私产的，姑娘们房里的所有陈设也都是由花楼统一添置的，一眼望过去大差不大。要不是薛野偶尔会开门打搅到一些房间里办事的野鸳鸯，他都要以为自己每次打开的都是同一扇门了。
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正当薛野有条不紊地从一间传来喝骂声的房间里退到走廊上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撞击力从身后传来了过来，撞得薛野都差点站不住。
薛野定睛一看，撞向他的竟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夹杂着金线的纱衣，头上纯金的步摇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但她却不停地喘着粗气，发髻有些微微地散乱。她的身形不大，能撞动薛野必然是因为她刚刚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没看清路所致。
这种打扮出现花楼里出现的女子，自然是花娘。
但任凭哪个花楼里的花娘都不可能这么莽撞，在满是客人的时候还在楼里乱跑，不说别的，但凡不慎冲撞了贵人，都免不了要挨一顿鞭子。这是所有花娘的常识，可这女子不光之前不管不顾，见到撞了薛野，也没有停下的打算。更离奇的是，她竟然连让薛野帮着遮掩的功夫都没有，只是稳了稳身形要接着往前跑。
那女子妆容精致，头面贵重，身上的衣裳也是上好的料子做的，一看便知道是有点身段的花娘。又不是刚刚被卖进楼里的姑娘，照理不该这么不懂规矩。
可何事能让她惊慌至此呢？
薛野盯着那女子的面容看半天，总算有记忆慢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叫出了那名女子的名字：“东珠，你跑什么？”
东珠是楼里的头牌，一晚上的流水能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一月的花销。她平日里虽然装得端秀大方，私底下却眼高于顶，爱用鼻孔看人，很少瞧见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东珠却不理会薛野，只一个劲地要往楼梯口跑。
薛野见状皱了皱眉，一把拉住了东珠，阻止她接着乱跑，一方面是想问个清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东珠闯祸。
东珠却不领情，她回头看着薛野拉着自己的手，怒道：“放开我！”
几缕散乱的发丝落到了东珠的唇边，她那激动的情状跟疯了没什么差别。
薛野却没有被东珠的样子吓退，他不光没有松手，反而继续问道：“马上都要花魁选举了，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花娘对花魁大赛都很上心，毕竟这可是难得的涨身价的机会。
东珠挣脱了两下，但薛野力气实在是大。东珠见挣脱不了，只能不耐烦地对薛野说了实话：“我找到我娘亲的消息了。”
“你娘亲？”
这么巧吗？
反正话都说了一半了，东珠便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她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样物什，递给薛野看。
“是啊，你看这个。”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凤头钗，做工极其一般。有几处地方明显是刻坏了，虽然后期努力修补过了，但依然能看出做钗的人手生得很。这样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破烂。
东珠房里最次等的珠宝都可以比这根凤头钗强上百倍，但东珠却将这根凤头钗用最上好的丝绸手绢包着，妥帖地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的侍女说，今早在街上，看见一名妇人带着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凤头钗。”东珠唇边带着笑意，说这话的时候紧张中又夹杂着欢喜，“这是我自小带就带在身上的物件，若我的侍女说的是真的，那名妇人，便有可能是我的娘亲。”
东珠说着，眼神变得坚定，她说：“我要去找她。”
听了东珠的话，薛野忍不住皱眉。因为东珠完全是头脑一热就往外跑，根本没有任何计划。
薛野反问东珠：“你也说你的侍女是今早看见的，她有没有看清先不论，你如今又不知道那妇人住在哪里，你怎么找？”
但东珠显然是铁了心，她说：“人既然在城中，我一条一条街看，一间一间房找，只要我有耐心，总能找到的。”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东珠的眼神凄怆，她的唇角嗫嚅着，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十三年。”东珠说。
那是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十三年前，东珠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东珠那时候年级太小了，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她只记得那时候家里很穷，什么东西都要紧着弟弟，只有过年能吃上点好东西。而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奶奶说要带她去买糖吃。
东珠很开心，那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奶奶带着她在锻鹿城中穿行，她笑呀跳呀，想着一会儿买了糖，要留一半，回去给弟弟吃。她高兴地蹦跳着往前冲，再回头，却发现奶奶已经不见了。
等东珠再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身处在如月馆中了。一开始，东珠只是给清倌人当当侍女，后来年纪大了，便被逼着做了花娘。
如月馆比地狱更像地狱。这里的所有人都衣着光鲜，善于伪装出一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可真正关起门来，却活得比禽兽还不如。
表面和善的鸨母背地里擅长用暴力手段逼着姑娘们接客；生活本就不如意的客人每每消遣起来也从来没有把姑娘们当人看；姑娘们从客人那里受了委屈便会一股脑地将脾气倾泻自己的侍女身上……
苦难让如月馆变得像一座熔炉，熔炼得这里的每个人都生出了扭曲的个性。他们急于宣泄苦难所带来的痛苦和绝望，而最终找到的唯一出口不过是将痛苦和绝望倾泻到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
可笑，熔炉哪有出口。
东珠在这如月馆中的衣着越来越考究，身份也越来越尊贵，却终究不过是从一种绝望变作了另一种绝望。
人间苦啊。
东珠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自己的父母能来找自己，救自己脱离苦海。
她盼啊盼，就这么在地狱中忍过了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如今眼看着这梦想就要实现了，东珠当然不能放弃，她怎么甘心放弃。
东珠说：“今日我便是死，也要去碰碰运气。”
薛野见状，知道这是没什么留她的必要了，于是薛野松开了东珠。
没了阻碍的东珠感到欣喜，她一路小跑着下了楼，眼看着如月馆的大门就在眼前。
但往往命运，才是世间最残忍的东西。
正当东珠跨出如月馆大门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震动从众人的脚下传来。
薛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见楼下的宾客已然发出了尖叫：“地龙翻身啦！”
竟是地动了！
薛野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他没有一丝犹豫，迅速下楼，向着室外冲去。
薛野刚刚跑出如月馆，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是如月馆的大梁掉了下来，几名客人被直接压在了大梁下面，当场没了呼吸。一些刚刚没能及时往外跑的客人像是现在才如梦初醒一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疯了一样向外跑，但躲过了大梁不代表他们就能躲避接下来陆续掉落的瓦砾碎片，不消片刻，如月馆中便已是死伤遍地。
而更多的人则早就已经逃到了如月馆的外面，但外面也并不一定安全。不停地有建筑物在倒塌，导致人员死亡。
锻鹿城从未遭遇过地动，这次的地动让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措手不及。
薛野的视线穿越过人群，他既没有看见黎阳、楚平，也没有看见陆离、徐白。
但他却看到了东珠。
东珠逆着人群在往建筑密集处奔跑。
这是一种不要命的行为。
但薛野已经顾不上她了。
薛野眼前的大地突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好几个正在奔走中的人毫无防备，恰好掉进了这缝隙之中，那些人甚至没有爬出来的机会，不过转眼之间，那地缝又快速地合了起来。大地发出闷响，而后鲜血和残肢便不住的从那道地缝之中喷涌而出，地下传来凄厉的哭喊声，那是尚未死去的人们在悲鸣。
那些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大地给吞噬了。
一切如同噩梦。
达官显贵衣衫不整地在城中疯跑，绝色美人蓬头垢面地在路上哭叫，平头百姓忙于自救却力所难及。
强大天灾面前，所有人都像婴儿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时候，谁也管不了谁了。
东珠还在拼命地往前往前跑，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要找到我娘，我们要一家团聚。”
但一家团聚，终究只是东珠的妄念。
不过一个刹那，便有一块飞落的砖石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东珠的脑袋上。
东珠只感到了瞬间的痛楚，她还在坚持着往前走，却感觉自己的腿越来越软，最后慢慢倒在了地上，接着，不停有碎片砸到她的身上，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血肉模糊的时候，东珠只有一个想法：“可我还没找到回家的路，我要去找我娘。”
这条回家路，东珠终究没走上。
东珠死了。
薛野却还活着，他看着周围的人间烈狱，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还是各自逃命去罢。
谁知薛野刚要迈步，却突然被人一把薅住了衣领。
薛野回头一看，看见了徐白那张他最不想看见的脸。
徐白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透过兵荒马乱的人群看向眼前的薛野。而后徐白伸出右手食指，在薛野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道：“醒来。”
霎时间，惨叫声、坍塌声、地鸣声，薛野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离、楚平和黎阳三人倒在薛野和徐白的不远处，看样子是尚在昏迷中。
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了薛野的脑海中。他像是突然清醒了一半，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徐白，道：“你没有陷入幻境之中？！”
徐白微微颔首，道：“多亏了烛照。”
“那你……”薛野想说那我欺负你你怎么不还手，却见徐白将食指放在了唇边，示意他噤声。
眼下不是说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的好机会。
薛野顺着徐白的视线看去，只见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方玉做的巨大莲台，而莲台之上，端坐着一名俊美的和尚，他穿着白色的僧衣，手中拿着一串青玉制成的佛珠，阖目低眉，一边低声念诵着经文，一边拨弄着自己手里的佛珠。
想来这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空觉山佛子。
那薛野和徐白所处之处，应当便是所谓的红莲环境的阵眼了。
薛野和徐白这么两个大活人出现在这里，这佛子却一点都不惊讶，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凭空出现的这些人，只专心念着他的经。
薛野刚想开口搭腔，却听得那和尚乍然吟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如同回应和尚的这句话一般，无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虚空破碎，红色的绸缎如同树木的根茎一样从那裂缝中钻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柔媚的女声：“和尚，幻境怎么又碎了。”
紧接着，恢复了美丽容貌的鬼仙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鬼仙刚一露面，薛野便将她认了出来，那张脸分明便是幻境中的东珠。
见到薛野等人在此，鬼仙也怔愣了一瞬，但她旋即便露出了个冷笑来。
鬼仙道：“你们倒是有点本事，竟然能找到这里来。不过也无妨，便和着和尚一起，成为这红莲幻境的灵力供给吧。”
说完，鬼仙不再看薛野和徐白，转而想着莲台上还在持续念经的和尚说道：“和尚，重启幻境，再塑锻鹿城。”
听了这话的佛子，终于停下了转动手里的念珠。他睁开眼，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鬼仙，略带悲悯地说道：“纵使幻境能重塑千次万次，锻鹿城也早已毁于地动之中。逝者已矣，你所见所感，不过是虚妄相罢了。”
佛子语气平和地对鬼仙说出了世间最残忍的话语。
听了这话，鬼仙那双美目之中倏地便落下泪来。
她说：“如果这座城毁了，那我娘怎么办？她该怎么找我？这城不能毁……这城不能毁！”
鬼仙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近乎癫狂。
和尚凝望着她良久，末了，只能低头，再次转动起手中的念珠来。

第31章
鬼仙哭哭啼啼地又进入幻境中去了,黑暗中仅剩下了佛子和薛野等人。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不过凝滞的气氛很快便被徐白给弄僵了。
往日里遇见不认识的人，往往第一个开口寒暄的会是薛野。因为薛野八面玲珑,说话也滴水不漏。而徐白呢,是个不爱与人交际的,沉默倾听的时候更多，所以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今日十分稀奇,因为这回薛野还没来得及开口,徐白便已经先与人搭话了。
不过这搭话的质量嘛，薛野可就不敢恭维了。
徐白抱臂看着面前的佛子,作壁上观地说道：“所以,你放弃当佛子，就是为了与她私奔？”
怎么一来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且那语气，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硬，甚至有些质问的意味在里面了。
一个念头浮现在薛野的脑海中：“徐白这废物，不会是因为刚刚在幻境中被我涂了口脂,此刻在借题发挥吧。”
徐白有火薛野能懂,但是发火也得看对象是谁啊。
想到这里，薛野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了徐白,要知道如今他们面前的人可不是小门小派的阿猫阿狗，那可是堂堂空觉山的佛子啊，在修真界都能排上一号的人物。
所谓“佛子”，便是山主的继承人，若是这届空觉山主飞升或者陨落，佛子则将会自动成为下一任的空觉山主。
“佛子”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就是整个空觉山。就算现在年少叛逆私奔出逃,但说到底不过是小孩过家家。只要哪天佛子醒悟过来，回到空觉山，依然能稳稳地高坐莲台。
好在佛子似乎并不在乎徐白的态度。他听了这话，停止了拨动手里的念珠，而后朝着薛野和徐白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满怀歉意地说道：“东珠给二位添麻烦了。”
这佛子倒是挺懂事，服软服得挺快的。
既然佛子已经给出了台阶，那薛野也不可能不下，他顺势就坡下驴。
只见薛野往前走了一步，摆出一副殷勤的笑脸，嘴上客气道：“佛子过虑了，哪里会是麻烦呢。”
薛野虽然看着脸上笑意盎然的，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哪里是麻烦，分明是祸端。”
听了薛野的话，佛子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后他对着薛野和徐白询问道：“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薛野这才发现几人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还没有互通姓名，他心中暗暗气恼道：“都怪徐白胡乱开口，竟害得我也乱了节奏。”
于是薛野拱了拱手，指着自己和徐白说道：“上清宗弟子，薛野、徐白。”
薛野还自觉地把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也一起介绍了：“这两位也是我上清宗的弟子，名叫楚平和黎阳。而他么……”薛野看向了躺着的陆离，似乎是故意想让陆离出丑似的，特意把声音给扬高了，字正腔圆地说道，“便是那位在世司命，司天门陆离。”
对面的佛子也配合地表示出了自己的惊讶：“哦？竟然是他。”
薛野这人没旁的什么特长，就是记仇，特别记仇。
陆离的名字确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中了鬼仙的招，横陈在地上人事不知，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对于佛子的反应，薛野表示很满意，他不忘给陆离继续补上两刀，道：“司命大人恐怕是太累了，才会一直在此地长睡不醒，还请佛子见谅。”
佛子也笑，他佯做不知薛野的小心思，摆出一派善解人意的做派，道：“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而笑，看着确实宾主尽欢，画面看着倒也和谐。
这种时候，便到了徐白该适时地跑出来煞风景的时候了。
徐白把话题转回了正规，他向佛子询问道：“你是如何被困在此处的？”
佛子闻言，转头看向了徐白。他没有回答徐白的这个问题，反而看着徐白说道：“徐白。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如今可是在修仙界名声鹊起了。”
薛野闻言瞥了身侧的徐白一眼。
哪怕是被空觉山佛子点名表扬，徐白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佛子也不管徐白有没有反应，只是接着说道：“世人皆道你是剑圣首徒，先是收服了上清宗先祖都驯服不了的神剑玄天，而后又成功诛杀上古螭龙。虽说做成了此等前无古人的大事，却也不过才区区十八岁而已。之前我初初听闻，还觉得是否是世人夸大其词。”佛子叹服道，“如今看你能安然到此，方才明白什么叫‘后生可畏’啊。”
双方都互相有所认识就好办了。
见大家都寒暄得差不多了，薛野适时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佛子见谅，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想求佛子去蓬莱救人，不知佛子是否方便。”
在薛野看来，这话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他堂堂空觉山佛子被困，还让几个小辈救了，说出去多少有点掉面子，但若是把话说成是“几名小辈历经千辛万苦求佛子出手救人”，那就不一样了，多少会好听一点。
“应该是方便的吧，怎么说去蓬莱救人也比在这里当阵眼等死强吧。”薛野胸有成竹地想到。
但薛野没想到的是，佛子偏偏就是个死心眼。
只见佛子听了薛野的话后认真思索了片刻，而后面色如常地回绝道：“不行，我不能走。”
“啊？”佛子的一句话，把薛野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怕不是修无情道把脑子给修坏了吧。
薛野曾听太上峰的弟子私下里讨论过：不知道为什么，修无情道的尽出情种。就好像他们修无情道的，不道心破碎一次成不了事一样。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当年的北域之主，据说他为求得雪山神女一顾，当场修为散尽。而如今眼前的空觉山佛子更是重量级，为了区区一个鬼仙，宁可自己留在红莲幻境里当阵眼，充当幻阵运行的耗材。
这得有多大的毛病，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啊。
薛野心里已经把佛子骂了千遍万遍，脸上却还是一脸的恳切。
薛野正要继续规劝，却见佛子的目光凝视着虚空，似乎想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良久后，佛子回答了徐白之前的那个问题：“我没有被困在此处，我是自愿留在此处的。”
自愿的？
这话听上去真是稀奇，自愿留在这里等死吗？
似乎看透了薛野心中所想，佛子说道：“我需留在此地渡她。”
这个“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薛野还是一耳朵就听出佛子说的是鬼仙。
“渡她？”
佛子点了点头，而后，便说起来整件事的因果由来：“你知道空觉山是什么地方吗？”
空觉山谁能不知道，那也是修真界中有名的名门大派。
薛野据实说道：“只听闻是佛法圣地，多出无情道大能。”
佛子见他这么说，微微一笑：“你说得对，却也不对。”
见薛野露出个不解的神情来，佛子便接着缓缓道来：“空觉山原是死地，方圆千里杳无人烟。此山方位不佳，立于鬼门之上，本可镇守九幽，但终究阴盛阳衰。故而山中恶鬼遍布，哀嚎遍野，骇人听闻。更有火海遍地，草木难生，是以生灵凋敝。久而久之，形同阿鼻地狱。”
这描述与薛野印象中的空觉山竟无一处相似。
许是看懂了薛野脸上的错愕，佛子接着说道：“当然，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后来我空觉山第一代山主遁入空门，感世人苦难。遂决意效法地藏，投身于此山中，放言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欲渡尽山中恶鬼，日夜诵经超度，更是栽植了满山的菩提树。”
菩提落地生根，空觉山亦自此而成。
这听上去就比较像如今世人口中的空觉山了。
薛野于是问道：“那恶鬼渡尽了？”
佛子点了点头：“可是世人苦难无穷无尽。故而山里的渡尽了，后世弟子便奉命下山寻鬼，捉上山来渡化。昔年锻鹿城大灾，我师父来迟一步，他路过锻鹿城时已是灾后十日。锻鹿城已毁，全城无一人生还。我师父心有不忍，于是便将城中游魂尽数收进身边的一朵佛心莲中。唯求日夜祈福，可将其尽数渡化。又历五十载，城中游魂尽去，唯剩下了东珠。她迟迟不肯入轮回，盖因执念太重。她在佛心莲中日久，法力日益增长，竟已练成了鬼仙之体。”
说到这里，佛子顿了顿，道：“我师父不日便将飞升，他唯恐等他走后那鬼仙将成祸患，所以才召集门下弟子，共同商议将东珠渡化之法。”
这么说起来，这鬼仙还是个门派弟子的课业？
薛野问道：“那怎么选了你？”
佛子却摇头：“不是我师父选了我，是我主动请缨。”
“空觉山种了满山的菩提树，却只有一朵佛心莲。”佛子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嘴角牵出一抹带着怜爱的笑意，说道，“惟愿此番，可为东珠，扫清她的往生路。”
薛野听着佛子的话，又看看满地横陈的同伴，心道：“那你扫得可真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差点扫出了一地尸体。”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渡那鬼仙入轮回的事情吗？
薛野不解道：“可这与那红莲幻境有什么关系啊？”
佛子说：“东珠答应我，只要我为她开启这红莲幻境，待她找到了父母，便会即刻往生。”
听到这里薛野算是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合着您就是被骗了呗？

第32章
在这一刻,薛野突然明白，修仙根本没什么前途。
眼前这些所谓修真界的顶级天才们，在薛野眼里全都是废物。
一个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佛子；一个中了招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司命；还有一个更糟,还有一个是徐白。
薛野毫不吝啬地给徐白颁发出一等奖：“呸,徐白最废。”
简直是废物的盛宴。
但尽管薛野满腹都是计较,脸上却还是洋溢着殷勤的笑容。他佯做耐心地向佛子征询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敢问佛子，若是等到这红莲幻境阵成之时,这鬼仙仍未被渡的话,该怎么办呢？届时您灵力已然耗尽，又该如何应对？”
听了这话,佛子双手合十,道：“佛祖昔年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既尽人事，需听天命。”
精彩精彩。
好一个“听天命”，不就是看运气的文雅说法吗。
薛野简直忍不住要为佛子鼓掌：“真是好一个冤大头，遍寻三山五岳都不一定能找到第二个。”
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巧言善辩如薛野,一时之间竟也不由地语塞了起来。
好在文的不行，还可以来武的。
见薛野说服不了佛子,一旁的徐白已经果断祭出了玄天。
薛野都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带着紫色电光的剑影便已经朝着佛子飞了过去。
是徐白出手了。
佛子见状，将两掌摊开，青玉制成的念珠置于两个虎口之间，被拉成了一条直线。佛珠本为世间易断之物，但是佛子却成功用此物挡下了徐白的玄天，足见其修为深厚。
两股强大的灵力在空中交汇,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直震得后方的薛野也不禁后退了一步。
虽然徐白出手前没有同薛野打过招呼，但看清了状况后的薛野亦没有阻止徐白，因为虽然薛野很不想承认，但徐白此时出手是十分及时的。
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停下眼前的红莲幻境，若是把时间都浪费在劝服死心眼的佛子身上，那委实是得不偿失。
所以，既然佛子不肯配合，那只能用武力强逼他配合了。
徐白和佛子已经处在了僵持阶段。
佛子已至化神期，而徐白只有金丹后期，就算此刻佛子已经因为红莲幻境有所削弱，也依然显得不那么好对付。
但徐白何曾怕过。
他目光冷然，手中的玄天寸寸下移，以磅礴的气势将佛子逼至绝境。
徐白道：“我是剑修，看不懂所谓天命。”他顿了顿，眸中神光内敛，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只知道，天命不可尽信，能信的，唯有手中的剑而已。”
如同应和徐白的这句话一般，玄天骤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紫色电光，让整个空间都不由地为之颤栗。
佛子虽然修为比徐白高，但他毕竟已经在红莲幻境中做了七十多天的阵眼，灵力消耗过盛，渐渐地便在对峙中落了下风。
而作壁上观的薛野也很快发现了蹊跷的地方——徐白分明招招式式都是正面袭击，就算佛子此刻的修为再难以为继，躲开徐白的一招半式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怎会每一招都硬抗呢？
除非，佛子有什么不能躲开的理由……
想透了这其中的关窍之后，薛野瞬间便祭出了寒江雪。他飞身加入战局，趁着两人缠斗的当口，毫不迟疑地将寒江雪的剑尖对准了佛子手下的莲台。
佛子瞬息之间便领会了薛野的意图。只见他左手松开了用于抵挡玄天的佛珠，与此同时右手在空中迅速地划了几个浑圆，瞬息之间便将佛珠牢牢缠绕在了右手之上。他一边用缠着佛珠的右手铮然抵上徐白的剑刃，一边用空出的左手挥开了薛野的剑尖。
只一招，便化解下了薛野出其不意的偷袭。
当然，佛子并不可能毫发无伤。
但佛子这么舍身保护莲台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情了。
薛野见状便知道自己料想的没错：红莲幻境的阵眼定然就藏在这方莲台之中！
再看面前的佛子，他两手都已然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右手被玄天的电光所伤，呈现微微的焦黑，左手不光被寒江雪的剑锋所伤，伤口边缘还出现了青紫色的冻伤，伤口显得十分狰狞。
那本是一双拈花煮茶、论佛抄经的手。
但薛野向来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他不光不为所动，转而还对着徐白说道：“你且替我拦住他。”
说罢，薛野乘胜追击，再次提起了寒江雪。
佛子还想继续用右手阻拦薛野，却在尚未触及寒江雪之时便被徐白的剑意给阻隔开来。
佛子忌惮剑意本能地撤手，却也因此被薛野抢占了先机。
只见寒江雪皎白的剑尖趁着这个机会，一下子便刺入了玲珑剔透的莲座之中。刹那间，莲座之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那裂痕如同蛛网一样慢慢扩散，蔓延，直到最终，莲台破碎。
如同与那破碎的莲台呼应一般，四围传来一阵清脆的玉碎之声。片刻之后，四周原本环绕着众人的黑暗亦如同破碎的琉璃一般，碎成了一道道碎片。
莲台既碎，佛子便也彻底无可奈何了。他神色平静地从莲台上翩然而下，望向了那些纷飞的幻境碎片。
薛野这才发现，佛子并未着履，他赤脚踩在了那莲台的玉石碎片之上，瞬间便皮开肉绽。淋漓的鲜血沾上佛子白色僧衣的下摆，但他并不在意。佛子用他受伤的手转动起了那串青玉佛珠，看着面前纷纷扬扬落下的幻境碎片，似是不忍一般闭上了双眼。
随后，佛子朗声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
徐白看着佛子那悲天悯人的样子，像是看穿了什么一般，对薛野说道：“他修不成无情道。”
薛野少见地没有对徐白的话出言嘲讽。
心软的人，终究做不成无情人。
红莲幻境一破，原本因幻境而陷入昏睡的三人便也都依次醒了过来。
最先醒过来的是皮糙肉厚的楚平，他晃荡着脑袋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直至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方才惊诧大骇，一下子跳了起来。
只见原本恢弘的城镇和繁华的花楼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和荒无人烟的杂草丛，更吓人的是，他身前还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和尚。
与徐白和薛野不同的是，楚平并未在幻境中清醒，故而在阵眼破除之后，他也对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没了记忆。楚平只记得自己刚刚从如月馆的厢房走了出去，后面的事情便昏昏沉沉，辨不分明了。
楚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下子到了这里，他环顾四周，见薛野和徐白也在此，才终于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楚平这一口气还没提上去，又发现薛野和徐白手中竟然提着剑，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楚平不敢怠慢，迅速拔出了本命剑摆开架势，紧张道：“薛师兄，小师叔，我们怎么到树林里来了，不会是进了黑店了吧？”
还没等薛野和徐白说话，一旁的陆离和黎阳也挣扎着醒了过来。
黎阳扶着脑袋，看着周围，惊诧道：“这是什么地方？”
黎阳一个丹修，没什么战斗能力，他也不等有人回答，便果断一溜烟跑到了楚平身后，老老实实地躲了起来。
陆离倒是见多识广，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他从容地站起来，然后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看着四周断言道：“这便是中州与幽鹿泽的交汇之处。”
与之前的卦象相合，那么看来——
陆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佛子，恭恭敬敬地朝对方行了个礼，而后说道：“久违了，昙若大师。”
满身伤痕的佛子依然笑得和善，他显然与陆离有过几面之缘，便也向着陆离行了个佛礼，道：“久违了，陆离施主。”
却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打破了面前这片刻的祥和。
只听一个娇柔的女声悠悠地说道：“郎君们倒是好雅兴，还有空在这里叙旧。”
那声音虽是动听，却凝结着说不出的怨毒，想来是鬼仙发现幻阵被迫，便马不停蹄地寻了过来，要找几人算账哩。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鬼仙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她瞪着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众人说道：“究竟是谁毁了红莲幻境，趁早站出来，速速受死。”
薛野等人显然已经不欲与其争辩了，他们迅速摆好了架势，只等着与鬼仙一战。
没想到，佛子却抬手拦下了跃跃欲试的众人。他抬头看着浮于空中的鬼仙，如同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
这是不得不如此的选择。
即使佛子不出手，鬼仙也不可能敌得过这么多人的联手对抗。
而东珠虽为鬼仙，但终究还是幽魂之体，幽魂若是死在剑修的剑下，便只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若是由佛子出手，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空觉山修的是佛法，佛怜万物，功法之中总会留有一条生路。若是由空觉山佛子出手，虽然一样会打散那鬼仙的魂魄，但只要过上十年，百年，千年，终有一日，鬼仙的魂魄可以再次聚沙成塔，再生造化。
打散魂魄，必然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佛子本是不想用这个办法的，但如今，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让他选了。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佛子望着眼前的鬼仙，依旧迟迟没有下手。
修的是无情道，人却不是无情人。
佛子初入空觉山的时候，尚是孩提之时，什么都不懂。不懂生杀，不懂缘法，只知道哭。只想着离开佛寺，早日回家。但他是命定的佛子，走不得，逃不脱。
他记得那时候空觉山夜间风凉，吹得满山的菩提树婆娑作响，他疑心是有夜鬼敲门，整夜整夜地不敢睡。最后想了个办法，泪眼迷蒙地裹着小被子，钻到大殿里的佛像下，瑟瑟发抖地熬过一夜。
而东珠栖身的佛心莲，便贡在佛前。
佛子至今还记得东珠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她笑着，说：“小和尚，你怎么像个傻子。”
而此刻，东珠也在笑，却是如同蔷花末路，无端透着些凄凉。
她看着呆立不动的佛子，面有得色地说道：“和尚，奴家自始至终都在骗你，你不知道吗？”
面对鬼仙的挑衅，佛子显得很平静，他说：“我知道。”
世间事，哪有什么知道或不知道，只有愿意与不愿意。
佛子是真心想渡她，如今亦然。
只听佛子道了一声：“得罪了。”而后那青玉制成的佛珠便乍然从佛子的手中飞了出去，如同一道利剑一般轻易穿透了鬼仙的身体。
鬼仙没有反抗，也没法反抗。或许，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又或许，鬼仙也累了，无穷无尽的找寻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佛子看着鬼仙的眼睛，认真说道：“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让你自愿走入轮回之中，终究是我参悟不透，渡不了你。”
鬼仙听了这话却笑了，她带有一丝欣慰看着佛子，眼睛里也夹杂着几分情真意切的不舍，她说：“小和尚，你怎么还是像个傻子。”
五十年岁月朝夕，鬼仙只念着回家的路。可是若要问起那苦海浮沉的记忆中，是否曾有过什么真正值得欢欣的事情的话，或许便是鬼仙曾在某个深夜，悄悄见过一个眼泪汪汪的小豆丁，钻进她面前的供桌下，哭喊着要找妈妈。
就像童年的她一样。
鬼仙回身而望，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偌大的锻鹿城，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那样繁华的人世，而她所求的，不过是一条回家的路。她想倾吐的太多，想质问的也太多。千言万语，最终，都只化成了泯然一笑。
她说：“可惜，可惜……”可顿了顿，她却又改口说，“还好，还好……”
没人知道鬼仙在说什么，却只见她释然地笑。
笑着笑着，她的眼角便落下了一滴泪来。
伴随着鬼仙渐渐消失的身影，她只留下了一句呢喃：“若有来生，我不想再做女子了，做女子实在太苦了。”
幼时，她还不懂苦是什么什么，那时，她觉得吃糠咽菜亦是甜的。可她却早早地被家人推入了苦海之中。
后来，她沉沦在苦海之中，只盼着有个人能来渡她。她每一日都在想想：那人今日不来，明日会不会来？
那人在她生时不曾来过。
而她死了五十年之后，已经辨不分明苦海是什么了，她画地为牢，麻木地看着日升月落，花开花败。
却在佛前遇见了一个小豆丁，小豆丁说：“我欲渡你。”
可鬼仙想了日日夜夜，想到的只有一个结论：渡我无门。
那便想办法实现自己今年累月的夙愿吧，于是鬼仙说：“若要渡我，便带我回家。”
可鬼仙想要的真的是回家吗？
或许并不是，她只是想要找到回到岸上的路，唯有上岸，才能使她免于无枝可依，免于颠沛流离。
可她寻来寻去这么多年，终是寻不得岸，便唯有拆了旁人的生路，做舟楫。
舟楫将成，鬼仙却突然生出了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若是真的寻到了，该怎么办？”
是啊，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呢？明白她便是寻到了，见到的也不会是岸，她不过只是从一片苦海，跳入了另一片苦海。
困住她的苦海早就不复存在，可她却不知为何又开始再造苦海。
苦海无涯，唯人自渡。
那一刹那，鬼仙想：“算了，就到这里吧，总不能真的害死他。”
这么想着，她便看见佛子手中的佛珠泛出了一阵温润的光芒——
啊。
虽是苦海无涯，却也有人曾为我苦海执灯，妄图照亮茫茫前程。
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当佛珠上的光芒消失之后，鬼仙也跟着消失了。她原本站立的地上，只余下一朵枯萎的佛心莲。
而薛野看着面前的佛子定定地望着那朵佛心莲出了神，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佛子驻足良久，最终，还是走上前去弯腰拾起了那朵花，低声说道：“做女子苦，非是女子之过，是世道之过。今生是我无能，惟愿你来生，可以如这佛心莲一般，兀自婷婷，安乐一生。”
佛子合十，又吟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如同一声叹息。

第33章
东珠离开之后,佛子还沉浸在怅然若失的情绪中难以平复，他站在风中，凝视着手中枯萎的佛心莲,久不言语。
最终,还是陆离上前对着满身伤痕的佛子劝说道：“昙若大师,节哀。你已经尽力了，万般皆是命。事已至此,还是要往前看。不如先随我们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佛子听了这话,看着那朵佛心莲微微笑了一笑，说道：“便都随风去吧。”
然后缓缓地,将那花朵放逐到了风中。
佛子对着陆离点了点头,说道：“此番有劳施主了。”
陆离也回礼，道：“不，是我等要劳烦佛子，随我们一起跑一趟蓬莱了。”
这回佛子没有拒绝。
黎阳见状，福至心灵地上前去查看起了佛子的伤势，佛子也配合地朝黎阳展示着自己身上伤口。
“都是皮外伤,不妨事的。”检查完了的黎阳说道。
薛野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让楚平把蓬莱的核舟召出来,他要上船好生休整一番，谁知转身便看见了徐白毫无血色的脸庞。
这脸色看上去委实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薛野挑了挑眉，心道：“莫非徐白这小子在刚刚与佛子的打斗中受伤了？竟然还想瞒着不说。”
照理说，薛野和徐白刚刚毕竟是并肩作战的关系，此时出声询问一句也未尝不可。
但这念头只在薛野的脑海里转了那么一刹那，便被他干脆利落地给否决了。
那可是徐白！
薛野想道：“就算真的受伤了又如何，徐白死不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难道还要让薛野对着徐白去嘘寒问暖,问问徐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吗？
薛野可干不来这事。他光想想那个画面就感到生理不适。
徐白既然一言不发，那薛野就看着他一言不发，只等着看徐白什么时候熬不住了，看戏便是。
倒是楚平这个大傻子，说话不经过大脑，一脸天真地看着薛野问道：“薛师兄，你老看着小师叔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声音可算不得小，霎时间，原本集中在佛子身上的视线，一下子都汇聚到了薛野身上。
连徐白本人都看了过来。
真真是要把薛野气个半死。
这场面，简直就像是薛野偷看徐白被抓包了一样。
饶是厚脸皮如薛野也禁不住微微红了脸，他恼羞成怒，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楚平，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看着他了。”
楚平也是个憨的，薛野话都说成这样了，换做旁人，打哈哈地说上一句“看错了”便也糊弄过去了。
楚平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挨了训，便不知所措挠了挠脑袋，然后不解地低下头自语道：“可是你刚刚明明就是一直在看小师叔嘛。”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场的都是修士，耳聪目明，谁又听不见呢。
只是经楚平这么一嘀咕，反倒像是彻底把这件事给坐实了一般。
薛野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黎阳、陆离和佛子明着都装作没有听见，其实暗地里早就伸长了耳朵，乐得观察事态发展。
一时间，谁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作响。
薛野看着地面，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但他要是继续解释，只能越描越黑。于是薛野只能无能狂怒道：“快把核舟放出来，不是急着回蓬莱救若淼吗？”
之前徐白将核舟缩小之后便交给了楚平保管。
楚平听了薛野的话，愣愣地接话道：“哦……哦！”
说罢，他在芥子袋里掏呀掏，终于将那已经边做桃核大小的小巧核舟给掏了出来。而后，楚平便默念起了之前蓬莱弟子所教授的口诀，再将体内真气化作一道吐息，轻轻地吹在了放置在掌中核舟上。待做完了这一切，楚平便将核舟往空中一抛，霎时间，一艘飞舟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飞舟甫一出现，薛野便看也不看别人，兀自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着飞舟走了过去。
薛野登船时，隐约听见楚平那一惊一乍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小师叔！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笑个屁啊！
薛野恨得牙痒痒的，但他没有转身瞪徐白，而是如同一尾活鱼一般蹿进了船舱里。
剩下的几人也陆陆续续登上了核舟，而后，核舟便稳稳地朝着蓬莱的方向起飞了。
到了船舱中之后，黎阳着手处理起了佛子的伤势。
作为一个丹修，不知道为什么黎阳的包扎技术出奇地好，三下五除二便有条不紊地把佛子双手和双脚上的伤口处理完毕了。
佛子客气地对黎阳说：“有劳了。”而后便听陆离说起了旬若淼的遭遇。
在陆离说起听到“晓梦蝶”这三个字之后，佛子不由地沉吟了片刻，而后说道：“晓梦蝶的昏睡之症其实并不难解，但所需要的材料有些偏门。”
陆离对着材料感到十分好奇：“要什么？”
佛子据实已告：“需要子非鱼的血。”
这种鱼陆离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子非鱼是什么鱼啊？”
佛子道：“此鱼稀有，相传大多栖息在幽鹿泽与北境的接壤处。”
几人目前便在幽鹿泽的外围，只不过是南边与中州交界的外围，若要抵达幽鹿泽与北境的交界，需要横穿整个幽鹿泽。
楚平倒是很热心，他对其他人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去调整核舟的方向，只要继续往北，便可横穿幽鹿泽，到达北境的边缘。”
然而，其他人似乎有不同的意见。
“着什么急？”薛野一把拦住了跃跃欲试的楚平，说道，“蓬莱的人只求我们帮忙找到佛子，又没说连解药都要准备好。”
楚平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显得十分委屈：“可是，我们不是说好要救若淼吗，若淼她还等着……”
楚平被薛野的气势所摄，越说声音越低，他的眼神在其他人身上游移，试图找出一个支持自己去找子非鱼的盟友。
但可惜，连素日里跟薛野不合的陆离，这次都难得地赞同了薛野的观点：“北境自从当年北境之主死后便已成险地，轻易不可往。依我看，核舟穿梭极快，不出几日便能到蓬莱。等到了蓬莱，让蓬莱的人出面找子非鱼最为稳妥，我们没必要以身犯险。其一，我们未必真的能找到子非鱼，一来二去反而拖延时间。其二，若是我们万一真的在寻找子非鱼的过程中遭逢什么不幸，那蓬莱便会连佛子的行踪也一并失去，得不偿失。”
这话说得很是中肯。并且为了让不擅长动脑的楚平也能理解，陆离特地分析得更详尽了一些。
果然，楚平一听，深以为然。他立马振奋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即刻去操控核舟，全速前进！”
楚平退出围着佛子的人群，刚打算推门出去，却见站在门边的徐白竟是冷汗连连。
徐白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好，他一手抚摸着自己的丹田，一手抻着一侧的船舱壁。
徐白在破除幻境中与玄天有所呼应，自那之后便感觉丹田之内躁动难安，初时尚且可以不太明显，尚且可以忍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躁动感竟慢慢地演化成了阵阵胀痛之感。
丹田乃是修士罩门，徐白便是铁打的，也无法抵御来自丹田的疼痛。
而这头，发现了徐白异状的楚平惊呼出声：“小师叔，你怎么了？！”
楚平的声音不小，很快便引得船舱中的其他人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佛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快步穿过人群抵达了徐白的身前，然后单手成掌，往徐白体内输入一丝真气进行查探。
半晌过后，有了结论的佛子向着众人宣布道：“他要结婴了。”
结婴？！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着实打了薛野一个措手不及。
“徐白竟然要先我一步结成元婴了？”这个认知对于薛野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此时薛野才深切地了解到，天才可以有多么令人绝望。
十八年来，徐白时时事事处处都压他一头，如今两人都是金丹后期，虽然徐白多了一道剑意，但薛野眼看着终于有了一些即将追上徐白的希望，却在一刹那间便被告知那希望已经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从金丹初期修炼到金丹后期容易，但是想要从金丹期步入元婴期，简直难如登天。
薛野自问连境界松动的迹象都还未曾有，徐白却已经实打实地要结婴了。
这叫薛野怎么能甘心？
不光薛野不甘心，在场除了佛子之外的所有人，此刻全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徐白初到蓬莱的时候还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如今不过月余，他便已经要迈入元婴期了。
这是什么样的速度？
一个普通修士，可能需要花上百余年，才能望其项背。
一时间，除却对徐白的修炼速度了解不深的佛子，其余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震撼之中。
但这震撼还没来得及持续多久，便被天空中逐渐积蓄起得雨云给打散了。
那雨云其实在飞舟外停了有一段时间了。
黎阳一开始便透过窗户看见了那片雨云，只是他当时没有在意。那雨云初时不过小小一团，谁知随着时间的流逝，竟然越低越厚，越压越低，最后，遮盖了半壁天空，如同一张大网一样朝着核舟袭来。
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妙。
楚平虽然震惊，但他还是真心为徐白高兴的，他用崇拜的语气说道：“小师叔放心，这船上的一切包在我身上了，您还是尽早回房闭关吧。正好窗外那雨云来势汹汹，就由我来露一手，抓紧驱使核舟，远离那片雨云吧。”
“不必了。”佛子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雨云说道，“那不是雨云，而是一片劫云。”
“劫云？！”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徐白。
有劫云就预示着有修士要渡雷劫。
而现下，这飞舟之内唯一要跨越境界的，只有徐白。这雷劫是属于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这样的认知简直可以惊掉众人的下巴了。
修真本就逆天而行，修士力量的慢慢积蓄也可以看作是对天道权威的一种挑战。当天道把一个修士视作是威胁的时候，便会降下雷劫，但雷劫大多是数时候只会发生在化神期之后。
金丹化婴便开始渡劫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核舟中的众人不由地看向了徐白，一个念头浮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这结出来的，到底得是什么样的元婴？

第34章
照理来说,修士结元婴是一件大事，元婴结得好便是为日后的修行铺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所以大部分修者对结婴这件事都很重视,他们一般也会提前准备好闭关用的洞府,然后在金丹有异动之时, 第一时间便躲进入早已设下了层层禁制的洞府之中。
其实徐白的师父剑圣也早已经开始着手为他准备起了迈入元婴期所需要的护身法器，只是他觉得时日尚早,暂时未交给徐白而已。
谁也没有料到,徐白此次结婴来得猝不及防，直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徐白本人手边更是根本没有任何护身的结界以及法器。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有过结婴经验的佛子对徐白关照道：“屏息凝神,运行周天。”佛子的视线移向窗外的劫云，补充道，“旁的事情不要多想，便全权交给我们罢。”
这是要为徐白护法的意思。
徐白也不扭捏，只朝着佛子说了一句：“多谢。”随后便就地坐下，开始调息。
徐白已然入定,而核舟的舷窗之外,却是山雨欲来。
劫云将成，众人此刻又是同坐一条船。自然而然的,除了徐白之外的其他人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共抗天雷，否则，只能跟着徐白一起挨劈。再者，一个元婴期便需要渡劫的剑修，他日定是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卖徐白一份人情,也是给将来添一笔保障。
其他人也许会觉得无可厚非，但薛野却是瞪着徐白，硬生生快把一口牙都给咬碎了。
如今要薛野眼睁睁看着徐白结成元婴还不够，自己还不得不给他护法？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
薛野就差骂脏话了。
但就算薛野满肚子的计较，此时也不得不乖乖祭出寒江雪专心抵御天雷，除非他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跳船。
众人简单商议过后便要出门前往甲板上，薛野走在最后一个，他暗戳戳地朝着闭目打坐、专心突破的徐白啐了一口，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上了甲板。
几人分配了一下镇守的区域：落在船头的天雷将由薛野负责，船尾交给楚平，佛子和陆离则负责船舷两侧，而黎阳战斗力不行，就被安排前去操控核舟，加速驶离雷云所在的区域。
远处的云已经汇聚得如同一座海岛，占据了船上众人目所能及的每一处角落。在那雷云的衬托下，薛野他们所在的这艘核舟渺小得就像是浩渺海上的一片树叶一样。
闪着紫色光芒的裂纹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如同要将这巨大的雷云切割开来，阵阵闷响的雷声蕴藏其中，透露出浓浓的不详。
看得出这劫云乃是蓄势待发。
薛野骂骂咧咧地站到船头上，他看着那巨大的劫云，心头的火气更盛，遂用执剑的手随意地挽了个剑花。霜风烈烈，吹动了他灰色的道袍，一人一剑，毫无惧意，似要挑动整个天下。
为徐白卖命，薛野的怨气比鬼还重。
而雷劫也像是知道这一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似的，在几人就位的瞬间，便有一道道劫云如同银蛇般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朝着核舟袭来。
虽然这天雷看似来势汹汹，但好在渡的只是元婴期的劫，故而劫雷的威力还算不得大，那一道道天雷个头细小不说，准头也不行。
多数的天雷都与快速行进中的核舟失之交臂，即使成功袭向了核舟，那劫雷也最终分散在了舟中各处，真正落到薛野面前的并不多。
薛野见状，嗤笑一声：“不愧是徐白的雷劫，跟他本人一样废物。”
薛野将对徐白的怒气转移到了天雷的身上，他倏然飞身而起，“铮铮”两剑左右开弓，将两道靠近船头的天雷击落。这天雷如同凝成了实质的利剑，震得薛野虎口发麻，但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而另一方面，其他三人在与天雷的对抗中也均是身处在有利的地位：
左侧的陆离在天雷抵达之前便撒出一把棋子，棋子在空中悬停成了一座星盘，天雷撞击在星盘上，迸裂出一阵阵剧烈的火花。片刻之后，天雷消散，而星盘则安然无恙
右侧的佛子青玉佛珠一拢，唱诵起佛经来，整个人身前竟幻化出了千瓣佛莲的意象，如同一层厚厚的屏障，将天雷牢牢隔绝在了外边。
最后是船尾的楚平，他抵挡得最吃力，身上已有数道被天雷劈出的痕迹，但他是真心想帮自己的小师叔，贡献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力气，该抵挡的天雷一个也没有落下。
众人尚算得上游刃有余。
照这个情况下去，众人只需要抵抗到雷劫结束，徐白便可突破到元婴期。
天雷似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原本来势汹汹的天雷瞬间都停了下来。一下子，所有的劫雷都如同躲进了云层中一般，巨大的劫云里时不时地闪过道道电光，耳畔传来雷鸣滚滚，却不曾见有劫雷落下，就好像是那劫雷知道旧办法奈何不了这一船的人一般，正在思考对策。
那云层中出现雷纹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也在明晃晃地预示着，雷劫并没有放弃，而是正在积蓄力量。
众人见状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但他们没有放松，而是各自拿好武器，严阵以待。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在一阵剧烈的电光闪烁之后，一道可怕的天雷从劫云中倾泻而下，直直地朝着核舟袭来，那天雷无论是质量还是大小，都与之前的那些细小劫雷不可同日而语。
竟是雷劫察觉到众多细小的天雷无济于事，于是耗尽最后的力气将所有小劫雷汇聚成了一道巨型天雷，欲打算破釜沉舟。只见那道天雷足有碗口大小，泛着紫金色的光芒，看上去着实令人胆寒。
那雷劫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核舟袭来，陆离和佛子心知不妙，迅速将手中的棋子和佛珠朝着空中丢了出去。棋子和佛珠在空中迅速幻化成了星盘和莲花，生成了一个叠加起来的护船结界。
这两人合力出手，可抵挡大乘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却不料紫金色的天雷竟然轻易便突破了陆离和佛子的防御，直直地朝着船舱落去。
霎时之间，木头的碎裂之声四起。
更糟糕的是，这道天雷从船舱顶部刺入了核舟中，又从核舟的底部逸散了出去，直接自上而下将整座核舟给贯穿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顾虑船舱中的徐白是死是活，便听见整座核舟爆发出了一阵“吱嘎”的喑哑之声，与此同时，细小的断裂声此起彼伏地传到众人耳中，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整艘核舟竟然直接从中间断裂了开来！
核舟四分五裂，核舟上的人自然也无法独善其身，薛野只觉得自己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天地倒悬，仅仅下一个瞬间，薛野便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失重之感，片刻后，他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整个人从空中头朝下栽了下去。
薛野迅速反应了过来，拿起寒江雪便要御剑飞行，摆脱困境。
谁知刚刚薛野才有所动作，后背上便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撞击力。
竟是核舟断裂的桅杆，在掉落的过程中撞到了薛野的身上。受到这冲击力的影响，薛野只觉得眼前一黑，在半空中支持不住地昏死了过去。
等薛野再次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随后向他袭来的是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他发现自己身上浑身哪哪都疼。
薛野挣扎着睁着眼睛，略带迷茫地向四周望去，发现自己的四周竟然是一片葱郁茂密的树林，而且他此刻所处的位置竟然离地面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原来是核舟的风帆挂在了两颗高耸的乔木之间，如同一张大网一样，将从天而降的薛野给兜住了。
见状薛野不免松了一口气：还好好好，虽然修士轻易是摔不死的，但这么高的距离掉下来，饶是薛野也免不了要伤筋动骨。
看来今日运势不错。
但是很快薛野就发现，今日运势不错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因为这张风帆竟然还兜住了一个人。
那人的衣着很好辨认，他穿着灰色带金线的上清宗弟子服，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将薛野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徐白了。徐白的那件道袍上有轻微的烧伤迹象，看样子，他应该是被最后的天雷给劈中了。
薛野忍不住要边鼓掌边骂上一句：“活该！”
徐白掉落的位置离薛野并不远，他背对着薛野侧躺着，无声无息，不知是死是活。
见状，一个念头忍不住浮现在了薛野的脑海里：“徐白这回不会是死了吧。”
被那么大的天雷击中，怕是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薛野向来不喜欢乱猜，当机立断打算亲自去检查检查徐白的死活。只见薛野起先尚是蹑手蹑脚地往徐白的方向爬过去，见徐白果然没反应，动作便也渐渐大胆了起来。
等到了徐白面前，薛野才发现徐白的面色依然是干净的瓷白，身上看着也完好无损，只是丹田处的衣服破了个大洞，那大洞的边缘呈现出微微地焦黑状，想来天雷击中的位置就在此处。
丹田可是修士的罩门所在，被击中此处多半是凶多吉少。
“这看来是没救了。”薛野如是想到。
虽说恨了徐白许多年，但他如今乍一死去，薛野多少还是会有些怅然若失的。
杳无人烟的空山之中，薛野望着徐白的尸体静默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薛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摇摇头赶走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转而振作起来，心中想到：“那可不能浪费了。”
毕竟徐白既然死了，那他这些年积攒的那些灵宝自然也成了无主之物，薛野与他多年交情，就算多有不合，那也多少算个故人。如今徐白横死，薛野也只能勉为其难，“说服自己”接受徐白的那些个遗产了，比如徐白的那条真龙灵宠，又比如薛野之前便看中的那块玄玉。
薛野：“嘻嘻。”
薛野随即美滋滋地将徐白翻了过来，动手在徐白身上翻找。
徐白的身体余温尚在，只是对薛野的上下其手毫无反应。
那这可怨不得薛野了。
只是当薛野将徐白腰间那块玄玉拿到了手里，还没来得及高兴的时候，却见一双修长的手猛然将他的手一把给攥住了。
薛野惊诧之下抬头看去，便看见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徐白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闪耀着如同天雷一般的紫金色光芒。

第35章
虽然偷东西被抓了,但薛野丝毫没有任何尴尬的情绪。见徐白望向自己，他也只是略微有些惋惜地感慨道：“徐白果然轻易死不了。”
但薛野倒也没觉得眼下的场景有多尴尬，毕竟不过就是被徐白抓包而已,这种事情对薛野来说跟家常便饭没什么区别。
小场面。
薛野见状只是撇了撇嘴,然后心安理得地当着徐白的面,光明正大地将手中玄玉放回了徐白的身上。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我不拿，行了吧。”
做完这一切,薛野也不管徐白要不要兴师问罪,自顾自地便起身打算离开。
既然眼下徐白没死，那最重要的还是先弄清楚两人的所在地和离开此地的方法。
薛野想得很明白,按照徐白往日里那副眼高于顶的腔调,多半是不屑于同薛野计较他这些小动作的。
但这回薛野却料错了，因为徐白非但没有放开攥着薛野的手，反而还手上用力，将薛野拉向了自己的方向。
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的薛野一时没有预料到，瞬间重心不稳，平白被徐白拉得跌倒在了地上。
“徐白,你大爷的,你发什么疯！”薛野怒骂道。
薛野挽起袖子就要跟徐白拼命：今天非得好好教教徐白怎么好好做人。
谁知薛野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左肩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霎时间便将薛野给掀翻了过去。薛野只感觉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他被摔得眼冒金星，全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徐白，你……”
可这次徐白连话都让薛野没说完。
只见薛野的双手被徐白高高拉过了头顶。薛野哪里能从，自然是死命挣扎。推搡间，薛野的衣袖堆积到了手肘处，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小臂上因为常年挥剑而肌肉匀称的皮肤。
薛野挥拳要打人,却不料他那双纤细的手腕，却直接被徐白用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牢牢禁锢住了。薛野拼了命地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撼动不了徐白分毫。
可以说是动弹不得。
原本薛野是不至于如此毫无反抗之力的。
但如今薛野尚处在金丹后期，而徐白已经是元婴初期。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元婴修为的徐白，比薛野高出了一个大境界，自然能轻而易举地压薛野一头。
薛野动不了手，便开始动嘴，他怒道：“徐白，你别给脸不要脸。”
薛野什么难听地话都说出了口，但徐白就是那么静静地覆在薛野的身上，用一双狭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徐白眼中的紫金色光芒还没消退，看上去为他增添了几分神性，也不可避免地削弱了几分他作为人类的那一面。
明明徐白什么也没做，只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薛野的脸看，但他看薛野的眼神却让薛野觉得陌生，甚至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某种冷血的巨型兽类盯上了一样。
此时，薛野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叫骂声被那冰冷的目光看得逐渐小了下去。薛野不敢继续骂了，而是试探性地向身上的人询问道：“徐……徐白，你还好吗？”
徐白仍是盯着他看，明明到了薛野的询问，却没有回话。
薛野开始害怕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薛野就是榆木脑袋也该看出来徐白这绝对是不正常的状态，肯定是渡劫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才会这样。
于是薛野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好声好气地对徐白说道：“徐……徐白，不管你怎么了，只……只要回上清宗都能解决，你……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
薛野一边说话，一边手腕还在暗中用力，结果试了几次之后，发现自己是真的挣脱不了才不得不放弃。
为今之计，还是得先稳住徐白。
薛野一边观察着徐白的动向，一边心想着这人不会是让雷劫给劈傻了吧。
薛野不是没见过傻子，他们村原本村尾就住着一个，那傻子就喜欢每天坐在寡妇门口傻笑，但人不坏，也没有表现出过任何攻击性，更没听说过喜欢动不动就压人身上呀。想到此处，薛野又不可避免地想：既然徐白傻了，他是不是可以骗徐白乖乖把所有家当都交出来？
薛野越想越没边，竟然开始毫无危机意识地天马行空了起来，却没有注意到此刻徐白盯着他的眼神已经变得越来越晦涩。
只见徐白缓缓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拇指，缓缓地印在了薛野的嘴唇上。
徐白的指肚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剑茧，十分粗糙，摩挲在薛野皮肤上的时候，带着些令人不安的颗粒感。
感觉到下唇上的不适感，薛野才终于回过了神。当他意识到徐白在干什么的时候，忍不住用惊恐的眼神看向了徐白，心理止不住地想到：“这不会是要报在红莲幻境中的一箭之仇了吧？”
现世报未免来得太快了吧。
然后，薛野听见徐白有些沙哑的声音传到了自己的耳边，他说：“你知道在红莲幻境之中的时候，看见你给我涂口脂之时，我在想什么吗？”
薛野哪里能知道，不过薛野觉得像徐白这种清高的主，心里想的也无非就是那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话呗，能有什么稀奇。
薛野开口想骂徐白，但面对眼前这个徐白，薛野可不敢像之前一样口无遮拦了，他不敢乱猜，只能配合地对着徐白摇头。
徐白似乎料定了薛野说不出来，他一边揉搓着薛野的唇瓣，一边不疾不徐地说：“我当时在想，你的这张嘴，才更适合着上艳色。”
“这绝对是在放屁。”薛野望着徐白那张俊逸的脸庞，不由地心头气恼，“徐白这厮好歹毒的心思，我又不像他一样是个小白脸，我薛野堂堂七尺男儿，哪里能适合那些劳什子的玩意儿。”
薛野暗道徐白这回骂人好高端，竟在暗中偷偷折损他的男性魅力，真是小人。
但薛野不敢说。
他假意乖顺，默默垂下眼帘，由着徐白的手指在他唇上动作，不敢有丝毫反抗。
徐白很快就把薛野的嘴唇给揉红了，似是终于满意了，这才缓下了力道。他看着薛野那变得殷红的嘴唇，接着提问道：“你又知不知道，核舟上，水诡现身那晚，我又在自己房里听见了什么？”
薛野知道，这说的是他们漂泊在东海上，即将抵达蓬莱的那天。那一夜，水诡在核舟外徘徊，寻找猎物。水诡此物嗜好食人心肝，擅长发出猎物心中最想听见的声音，借此引诱人类堕入陷阱。薛野当时听见的，就是徐白求救声。
薛野哪里能知道，他又不是徐白肚子里的蛔虫，于是薛野照着老办法，直接闭着嘴不回答。
没想到这办法这回却不灵了。
徐白见薛野不说话，竟然也跟着不说话了，只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非要等个答案出来。薛野被看得心里发毛，只能艰涩地张开嘴，硬着头皮猜到：“不会是我的求救声吧。”
徐白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只是徐白原本放在薛野唇畔的食指和中指却动了，只见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强硬地叩开了薛野的唇瓣，循着薛野的唇缝往他的嘴里伸去。
徐白说：“我听见你在哭。”他一边用两根指头把玩着薛野的舌头，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哭。”
薛野简直是生无可恋，他翻了个白眼，愤愤不平地想道：“那你直说你听见我被你打哭了不就得了吗？”
徐白却不接着说了，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薛野的舌头，翻来覆去地搅动，搅得薛野的唾液都含不住了，沿着嘴角淅淅沥沥地留了下来。
薛野被搅动地实在是不舒服，眼眶里也生理性地带上了点湿意。他现在满头的问号，一边觉得徐白神经病，一边又觉得徐白这行为委实是不卫生。
但最重要的，是薛野着实生气了。
他薛野又不是泥塑的，可以任徐白搓圆捏扁没有脾气。他又不是真的怕了徐白，如今只是因为技不如人暂且退让罢了，谁知这徐白这个龟孙子竟敢得寸进尺。
“得给徐白一个教训。”薛野如是想到。
薛野越想越气，然后把心一横，把嘴用力一闭，重重地咬在了徐白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
一口白牙而已，当然不可能对元婴修士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薛野心里就是不服！他固执地咬着徐白的手指不肯松开，不光嘴上不放，还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徐白，试图起到威慑的作用。
徐白的喉结似乎动了动。
然后徐白不动声色地强行将自己的手指从薛野的口中给拿了出来。只见他的指尖沾上了两道粘稠的银丝，那银丝甫一离开薛野的口腔，便被越拉越长。随着长度变长，银丝的中间也越来越细，最后断裂，落在了薛野的下颚上。薛野的下半张脸沾满了自己的唾液，变得亮晶晶的，但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而徐白的指腹，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齿痕。
薛野还在用眼神恐吓着徐白，他十分警惕，因为他认为徐白被咬了以后怎么都得暴揍他一顿，但徐白没有。
徐白盯着自己两根手指上的齿痕怔愣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了薛野的脸上。他一动也不动，只是用愈加深沉的目光看着薛野，直看得薛野头皮发麻。
薛野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闯了祸，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里闯了祸。

第36章
时间回到稍早一些的时候。
当时徐白正在核舟中打坐,以求突破元婴期，但进展并不顺利：徐白只觉得丹田之中内息翻腾，且经脉各处如针刺一般疼痛,简直是如坠深渊。
而徐白之所以这么难受,则是因为他此刻的状态并不正常——他丹田中堆积的灵气太多,甚至已经超出了一个元婴初期修士该有的量。
水满则溢。
但好在徐白的资质足够好，他的身体虽然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状况,却在本能地急速调动体内灵力运转调息,意图强行把这些溢出的灵气纳入到自身灵力的循环中来。同时，这个过程也催化了徐白的结婴。
而徐白的灵气之所以会溢出,是因为这些灵力本便不属于他,而是来自于他的本命剑——玄天。
这就不得不说到剑修和本命剑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了。
本命剑虽然是剑，但同时也是剑修可以生死相托的同伴，而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也可能会成为剑修最可怕的梦魇。
最开始，剑修择剑之时，本命剑便会对剑修施加考验,剑修只有通过了神剑赋予的考验,才有资格成为神剑的主人。但事实上，本命剑的考验不是一时的,而是一世的。
本命剑与剑修孟不离焦，所以可以时时刻刻观察剑修的修为，乃至心性的变化，一旦剑修哪一日心性动摇，导致本命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被辜负了，一些心高气傲的神剑便有可能会选择反噬其主。
古往今来，剑修修行,步步都是如履薄冰。但剑修从来不会察觉，因为在所有选择修剑的人眼中，修行便只有争先一条路。
非心性坚韧做不了剑修。
玄天自然也保存了所以神剑固有的天性。它虽然在剑冢中就认了徐白为主，却也不忘自始至终地观察着徐白，以证明自己没有挑错人。当然，玄天一直都很满意。而不久之前，徐白在幻境中与佛子缠斗的瞬间，所表现出来的坚定心性，更是令玄天觉得甚合它心。
为了表达自己对徐白的欣赏，玄天决定给徐白送上一些礼物，比如：反哺的灵力。
却也正是这股灵力出了问题。
要知道玄天本便是天生天养的灵剑，又在剑冢中蛰伏了上千年，其剑内所包含的灵力之多，已经可以抵得上一个大乘期的修士了。尽管玄天以为自己不过是分给了徐白一些小小的灵气，但对于不过金丹后期的徐白来说，那也简直是难以估算的滂沱海量。
更糟糕的是，玄天的灵气过于菁纯，那灵力同这把剑本身一样，带着滂沱的天雷之息。这股天雷之息在徐白体内横冲直撞，撞得徐白的经脉疼痛不已，也成功让徐白的状况雪上加霜。
徐白的脑门上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深知自己这一关并不好过——不光要忍受雷息的撞击，还要有足够的能力突破元婴期。但徐白却没有惊慌失措，他冷静沉着，努力调动着自己的内息，尽量把每一次的灵力调动，每一处的经脉疏通做到极致。
可以说，没有人可以比徐白做得更好了。便是很多大能，也不敢放话说，自己重回年轻时可以有这样的本事，而徐白仅仅才修了五年的仙而已。
又是一阵细密的疼痛浮现在徐白的天枢穴，激得徐白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运转灵力的架势，徐白咬着牙，深觉举步维艰。
正在这艰难的时刻，却有一股霜雪之意从徐白的腰间传到了他的识海中来。
那是一股带着寒意的灵气，如同一双温柔的大手一般，轻轻拂过徐白的识海，将那些暴躁的雷息一一镇定下来。霎时间，徐白便感觉自己好受了很多，经脉滞涩得不再如此厉害了。
对于突然出现的霜雪之息，徐白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之情，他对那气息的来源十分清楚——应该就是他腰间的那块玄玉。
早在之前，那玄玉之前尝过螭龙的血之后便好似终于醒来了一般。它曾在却邪峰的茅屋中带徐白进入过一个芥子空间，那空间被无数霜雪所覆盖，远处似有一些什么影影绰绰的东西若隐若现，但徐白看不真切，他想再往远处走，却被骤然增大的风雪所阻挡，不可近前。
这应是徐白修为过低所致。
但如此庞大的芥子空间着实罕见，可以看出必然是不知哪出大能的家学传承。虽然当时在茅屋中的时候徐白不动声色，但他心中也清楚，这枚玄玉所包含的芥子空间，定然与他的身世有所相关。
这也是之后薛野和仲简向他询问发生了什么时，他闭口不谈的原因。
而此刻徐白可以断定，那助他度过难关的灵力定与玄玉有关。盖因灵力各有不同，如此纯粹的霜雪之息徐白断然不可能认错。
只见那霜雪般的灵力如春水般四散，在徐白全身的经络之中游走，在助他平息下狂暴的雷息之后，更是又将那四散的灵力重新汇聚到了徐白的识海之内。倏忽间，如同江海凝结一般，一颗冰魄出现在了徐白的识海中，并借此安然镇守着徐白的丹田。
竟是那玄玉在助徐白结婴。
这本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但人间事往往就是如此不凑巧：如果徐白当年在择本命剑时，没有受到薛野的干扰，那么不出意外的，徐白最终将与寒江雪结伴。那柄霜雪般的剑与他体内那枚冰魄最是相称，最终便将相得益彰，互相成就。
世事总喜欢在无伤大雅的地方拐一个小小的弯，而后，便心安理得地携带着宿命一骑绝尘，去往那无人可知的前程。
徐白的本命剑此刻变作了玄天。它一把雷息之剑，如何能接受自己命定的主人身上带着一股霜雪之意，识海之中还常驻了一颗冰魄？
这不是鸠占鹊巢是什么？
玄天急得抓耳挠腮，只想着得赶紧想个办法除了那枚冰魄。
事情也巧，恰逢此刻核舟外面，徐白渡劫的劫雷声势渐弱，似有退缩之意。玄天望着那雷劫，不由地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它本便是引雷之剑，只消假借这天雷之机，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徐白识海中这碍眼的冰魄。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得原本已经颓败的劫雷，在玄天的号召下，竟然真的振作精神，再次卷土重来。刹那间，百道天雷汇聚成一处，直直地朝着玄天，也就是徐白的所在地袭来。
瞬间，整艘核舟分崩离析。
一切都在坠落。
但玄天可顾不得这些，它专心引导着尚未消散的天雷钻入了徐白的识海之中，以此加持了自己那在与那冰魄的斗争中已经处于弱势的雷息。
势不可挡。
当徐白在船帆织成的大网中醒来的时候，体内雷息极盛。而雷息此物，最适宜助长修士天性中暴虐的那一部分。
徐白心性沉稳，原是能与那雷息抵抗的，若是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薛野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矛盾的眼睛，世故和算计，天真和愚蠢，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明明一眼便能看穿，却又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带着些极易琢磨的洋洋自得。
“这样的眼睛太乱人心，需用泪水遮一遮才行。”徐白如是想到。
那一瞬间，徐白只觉得自己心中原本隐而不见的欲念，如同荒草一样疯狂地滋长着。
而此刻，刚刚咬过徐白的薛野不知道徐白到底要干什么，他是一动也不敢动，只敢用有些颤抖地声音对徐白说道：“俆……徐白，我不就是咬了你一口而已，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
若是放在往常，徐白定是懒得同薛野计较的。但此时，薛野却听见徐白那低沉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在耳边响起，他问道：“我为什么要饶了你。”
这话倒是把薛野给问住了，薛野哪里说得出来，他向来只有害徐白的分，哪里卖过什么人情债给徐白嘛。
薛野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对着徐白说道：“你我是同乡，同乡之谊你不能不念吧。”
徐白却也不反驳，他只是看着薛野，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昔年助宋邈害我远走外门的时候，可曾念及同乡之谊？”
自然没有。
薛野后面再多的说辞都被徐白这一句话给堵住了，给徐白下药这事确实是他干的，甚至薛野当年还信誓旦旦地跟徐白说过“你只管怪我”这样的话来。
薛野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好好抽自己一顿。
当然，薛野不可能就这么认命，只见他眼珠子转了转，又想出了一个新的说辞：“你我是同门，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这个说法总不能出错了吧。虽说薛野在弟子选拔大会陷害了徐白，但徐白最后不也因祸得福了吗，如今二人均已入门，都是上清宗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徐白总不能一点都不顾忌吧。
可薛野却听徐白接着说道：“你在东海秘境骗我陷于蛛网里的时候，可曾念及同门之义？”
徐白怎么句句有理？
这是铁了心要和他算总账了？
多说多错，薛野彻底说不上话来了。
憋了半天，薛野蹦出来一句：“你我总不是毫无关系吧，怎么说也是相识一场，你放我一马不行吗？”
听了这话的徐白沉默了片刻，末了，他紧紧盯着薛野的眼睛，问道：“你我有什么关系？”
“啊？”薛野可算是被徐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问住了。
他心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徐白这回怎么如此较真？
那一刻，看着薛野抓耳挠腮的样子，徐白抿紧了薄唇。他心中的疑惑终于得以释明：如果非要给这段关系留下一个注脚的话，那么——
徐白在心中默念道：“冤孽。”

第37章
徐白体内的天雷之息正在渐渐归于平静,故而他那些纷杂晦涩的情绪也随之开始渐渐平息。
若是此时有能够内窥的修士在一旁，便可用法眼观察到，徐白识海之中那原本充裕到近乎满溢的灵气已经成功脱胎,塑成了一个雪白的婴儿形状。而那婴儿两只稚嫩的手掌之中,也似乎紧紧握着什么发光的物件。在经过细细查探便可发现,那发光的灵物不是其他，竟是之前在徐白体内不断角力的霜雪之息和天雷之息。
那霜雪与天雷缠斗了半天,却最终谁也驯服不了谁,只能互相妥协，各自偏安一隅。于是乎,那霜雪之息化成了一枚小小的水蓝色冰魄,盘踞在徐白元婴的左手之中，而天雷之息则化为了一颗小小的紫金色雷魄，占据了元婴的右手。
元婴之中的伴生灵物，不可多得。
徐白如今得到了如此强势而又菁纯的冰魄和雷魄镇守元婴，自然根基稳固。再加上他早已顿悟出的那道凌冽剑意，来日便是真的打将起来,怕是跨境斩杀化神期的修士亦不在话下。
莫说整个中州,四海宇内，年轻的一辈修士里怕是已经无人能望其项背了。
虽然雷魄已成,但一些残余的天雷之息尚在徐白的经脉中游移。不过这些参与的雷息已经成不了气候了，过不了多时，它们便会循着徐白体内的灵力循环一起，走至丹田，最后被收束进雷魄之中，成为徐白元婴的一部分。
而随着徐白体内的天雷之息逐渐平静，他眼中那骇人的紫金色光芒也在渐渐退却。徐白慢慢恢复了他平时那双清冷的眼眸。
薛野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薛野把徐白眼中光芒的褪去解读成了徐白力量的式微。
似乎……是个机会？
要知道，薛野实在是回答不上徐白提出的问题了，所以他只能努力开动一下小脑筋，想点旁门左道的招式应付过去。薛野根本没指望徐白这厮能良心发现放过自己，他决意自行破局，毕竟躺平挨揍从来都不是薛野的风格。
只见薛野暗暗地催动了藏于自身识海中的寒江雪，让寒江雪的剑身浮现在了徐白的身后。
薛野躺在地上，而徐白则覆在薛野身上，俯身看着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徐白看不见的角落，寒江雪明晃晃地悬在了他的后心上方，只等薛野一声令下，便可以立时取徐白的狗命。
薛野看着自己天衣无缝的安排，心中不由地窃喜：“不愧是我。”但他面上还是尽力按捺住了自身的喜悦，一本正经地同徐白虚与委蛇道，“我知道你我是什么关系了——”
话至此处，薛野顿了一顿，然后朝着徐白眉头一挑，说道：“你命中注定，要为我所杀。”
如同应和薛野的话一般，当他说完这个“杀”字的时候，徐白头顶的寒江雪就像是为了印证着薛野的话一样，飞速活下，直指徐白的背心。
但这剑注定伤不了徐白分毫。
只见寒江雪刚刚下落到一半，便有一道剑意从旁便斜飞来，铮然抵上了寒江雪的剑刃。寒江雪强行支撑了片刻，终是不敌，委屈地败下阵来，被打飞出去，斜插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薛野见状，脸上真是青一阵紫一阵地好看：一个剑修，不光偷袭了，还没偷袭成功。
说出去都丢人。
难道徐白背后长眼睛了？
徐白看出薛野心中满是疑窦，竟还耐心地向他解释道：“你可知道金丹期和元婴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徐白问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旁的心思，只是为了向薛野进行简单说明，但是这话在薛野听来却是极为刺耳的，跟耀武扬威没什么区别。
薛野有些阴阳怪气地想道：“好了，知道你徐白如今是元婴修士了，不再将我一个小小的金丹放在眼里了。”
薛野把嘴闭得紧紧的，不愿再与徐白多言。
能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一个识海里只有一颗金丹，另一个识海里却驻扎着一个灵力做成的婴儿吗？
面对薛野不配合的态度，徐白却很平静，他道：“金丹窥己，元婴窥天。”
这说的是金丹期的修士，尚在用眼睛视物。而元婴期的修士，却已经能够用心眼感知周围灵力的流通。所以金丹期的修士还在局限于自身，元婴期的修士却已经得窥天道一隅了。
换言之，薛野的那些小动作，在已经突破了元婴的徐白面前，简直是一目了然，不过雕虫小技。
薛野才不管徐白那些理论知识。他当然知道金丹和元婴的区别，他只是没想到，徐白刚刚突破元婴期，竟然就已经可以成功运用起了心眼。
不过就算早就知道了，薛野一样要试试。毕竟，他是剑修，对于剑修来说，越境斩杀并非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徐白已经到了元婴期，只要薛野放手一搏，未尝不可与之一战。
想到这里，薛野不服输地再次调动起了自身灵力，想要继续催动寒江雪。
徐白见状，微微摇了摇头，感叹道：“你怎么总是学不乖。”
说罢，徐白伸出了一根手指，将自身的一道灵力汇聚在指尖，而后在薛野的眉心一点，将那道灵力输送到了薛野体内。
做完这一切之后，徐白放开了禁锢着薛野手腕的那只手。
徐白送入薛野体内的可不是一道普通的灵力。先前也曾说过，此刻徐白体内的天雷之息尚未完全从经脉中撤离，所以，徐白输送进薛野身体内的灵力之中，同样也蕴含着这么一道天雷之息。
薛野与徐白不同，徐白是天灵根，佩剑又是玄天，对雷息的耐受力天然便比寻常修士要强上许多。但薛野是水木双灵根，佩剑又属冰，天生便是被雷息所克的命数。
那天雷之息甫一进入薛野的体内，便如同横冲直撞的蛮牛一般，以摧枯拉朽一般的气势荡涤着薛野的经脉。
薛野的经脉寸寸如同断裂一般疼痛，他催不及防，猛然吃痛，不禁惨叫出声：“啊！”
薛野几乎是瞬间瘫软在地，下意识地紧紧抓着自己的前襟。片刻后，薛野的衣襟散乱，双眼盛满了泪水，两条修长的腿因为挣扎而不由自主地乱蹬着，如同一条搁浅之后垂死的鱼。
眼泪婆娑间，薛野看向了一旁的徐白。
徐白已经站了起来，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垂手看着薛野在船帆做成的网面上翻腾，不置一词。
而薛野简直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眼前的场景已经迷蒙了，什么都看不真切，唯能看到徐白那长长的眼睫似乎在微微颤动，落下的阴影极好地掩藏起了徐白那晦暗的神情，让人辨不清徐白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怕不是要弄死我才肯作罢。”薛野如是想到。
疼痛让薛野近乎丧失理智，他看向徐白的方向，狠狠咒骂道：“徐白，你这畜生，你做了什么，竟敢暗算于我！快将你送进我身体里的那些劳什子的东西拿出去，否则，休怪我无情！”
薛野骂得难听，挨骂的徐白却显得十分云淡风轻，他平静地说道：“先暗算我的人不是你吗？如今不过是因果业报。”说到这里，徐白顿了顿，他垂眸看向薛野，冷冷地诘问道，“不是吗？”
是。
但薛野怎么能承认呢？
理亏的薛野只能想尽办法转移话题，他怒斥道：“就……就算是我有错在先，你也无权对我动用私刑！”
徐白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他说：“我当然有。你别忘了，名义上，我是你师叔——教育一个小辈的权力，我还是有的。”
这话不假，修真界最是看中长幼尊卑，薛野素日里直呼徐白大名其实是一种很冒犯的行为。理论上，像楚平那样尊称徐白一声“小师叔”的才应该是常事。
徐白一句话，将此事定性成了“教训小辈”，彻底封死了薛野的所有退路。
薛野还想在搜刮点有用的话术出来，但他的脑子已经被经脉中丝丝缕缕的疼痛所占据，转不动了。
那雷息就像是在他经脉里翻腾的泥鳅一样，搅得薛野又疼又痒，苦不堪言。
徐白一眼望过去，便看见薛野的衣襟已经被自己抓得凌乱无比，身上也沁满了冷汗，额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狼狈。
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但徐白心里清楚得很，薛野此人，与“可怜”两个字是万万不相关的。
而薛野本人，也在抓心挠肝地想办法摆脱困境。
硬的不行，薛野决定来软的。
薛野扮作一副懊悔不已的样子，向着徐白伸长了手臂，他讨饶道：“徐白，徐白。我知错了，便饶了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薛野挣扎着朝徐白支起了上半身，他因疼痛而扭动着劲瘦的躯体，满脸的泪水、汗水和涎水化在了一处，如同一道即将枯竭的溪流一般一路向下蜿蜒，最终汇入了他袒露着蜜色肌肤的前襟之中。而薛野的那张脸，也因为疼痛而失去了血色，唯有两处存着一抹夺目的红：一是那细长的眼尾，二则是那被徐白揉得泛红的下唇。
徐白只看是着那两抹红，不做声。
本来薛野是宁死都不愿意向徐白低头的，但这雷息入脉的滋味，确实难熬，他耐不住了。
他一边扮作可怜的样子，一边偷偷观察着徐白的反应。
薛野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徐白不是那么铁石心肠，别是真的想弄死他。
听了这话，徐白终于有了反应。
徐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他默然看着薛野，问道：“错哪里了？”

第38章
徐白问完话后,薛野咬着下唇不说话了，因为他打从心底里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
薛野觉得徐白有些不上道，不知死活地逼迫他认下些莫须有的错误还不够,竟然还想要他当场立下认罪书？！
真是给他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薛野不说话,徐白也没有逼他,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本来嘛，徐白往薛野的经脉里注入带有雷息的灵力,也不是为了折磨薛野,不过是想给薛野留个小小的教训。
如今教训已经给到了，自然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当眸中的紫金色光芒隐去后,徐白整个人便又恢复了往日里惯有的那种沉静表情。
就像是在漆黑的雨夜中疯涨的水草,等到朝阳初起的时候，便不得不退回了水面之下。而当无知的游人驻足在岸边望过去的时候，所能看见的，仅仅只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湖面。若是有人不慎被湖蓝色的湖面迷惑，向水中走去的话，那么最终都将被阴暗湿冷的水草给卷进黑暗之中,再也无法离开。
薛野却无暇去关心徐白表情的变化,因为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疼痛似乎正在慢慢消退。
这是由于薛野体内的天雷之息含量并不高，实则只是徐白渡过去的一道灵力中附带的罢了。故而薛野对雷息再不耐受,但随着他自身经脉中灵力的逐渐游走，那道雷息便是再强势，最终也不得不被运送到薛野的气海之中。
经脉窄小，受不住雷息的冲撞，气海则不同，气海浩大，雷息入内,虽然不会凭空消失，但却如池鱼归渊，轻易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虽然薛野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那雷息正环绕着他的金丹，时不时对着他的金丹敲敲打打，充作试探，但也确实无法再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来了。
既然身上不疼了，薛野就要开始作妖了。徐白让他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薛野定是要把这笔债给讨回来的。
薛野偷偷抬头，观望起了徐白的神色，希望能找到可乘之机。
抬眼正对上徐白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吓得薛野赶紧低下头，继续装出一副哀哀切切的表情来。
这叫蛰伏，不叫认输。
而一直盯着薛野看的徐白见他那求饶的嘴脸有所收敛，又怎么会猜不出来薛野的那些花花肠子呢。
在薛野还想着怎么出其不意将徐白一军的时候，徐白已经慢悠悠地开口，向薛野警告道：“我劝你收起那些小心思，否则，便是自讨苦吃。”
薛野哪里会怕徐白的威胁——他根本不怕吃苦头，他怕的是徐白没有苦头吃。
薛野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若是一味等下去，等徐白彻底调息好了，那他岂不是彻底没了机会。
要的便是趁他病要他命。
于是打定了主意的薛野在心中驱策起了寒江雪，他默念道：“寒江雪，返！”
听到了薛野的呼唤之后，原本插在树干上寒江雪立刻做出了回应，只见伴随着一阵不寻常的颤动之后，寒江雪开始嗡鸣，而后它“铮”地一下自行从树干中拔了出来，直直地朝着薛野的方向飞了过来。
徐白正在薛野和寒江雪连线的中间，他以为薛野又想从背后偷袭，看也不看，一个利落闪身，成功将寒江雪给避了过去。但薛野显然经过刚刚的失败之后，显然另有打算。
只见寒江雪安然落尽了薛野高举的右手中。
薛野站了起来，利落地挽了个剑花，然后将寒江雪的剑尖指向了徐白。
徐白冷眼提醒薛野，道：“你如今是打不过我的。”
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薛野抬眸，不慎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那纷乱的水渍，而后挑衅地望着徐白，道：“那也要试试才知道。”
说罢，薛野却并未挥剑斩向徐白，却是迅速将剑一挽，反手将寒江雪插入了身下，网住二人的船帆之中。
这船帆又不是什么稀奇的材质，哪里能抵得上寒江雪的一击，自然是轻易便被割出了一道口子，那口子一路扩大，传出阵阵阵帛裂之声。
船帆彻底破了，再也无法承受起薛野和徐白的重量。两人转瞬之间便失去了立足点，开始向下坠落。
薛野自然是早有准备，提前便已经站在了寒江雪之上，未受到任何影响，而徐白虽然瞬间失重，但好在反应敏捷，感觉苗头不对的瞬间，便立刻低呼道：“玄天。”
玄天正在赶来。
而薛野要的就是徐白露出破绽的这一瞬间。
玄天未至，薛野已至。
薛野也不多说什么，他角度刁钻地飞起一脚，正踹在了徐白的小腿上。
徐白借着小腿上受到的力，在空中后撤了一段，然后稳稳地停到了玄天上，抬眼，恰看见薛野得意洋洋的眼神。
这一脚对徐白来说不痛不痒，但他的道袍上却赫然印上了一个黑黢黢的脚印。
着实有碍观瞻。
徐白忍不住皱眉。
而占了便宜的薛野此刻跃跃欲试，还想接着跟徐白打。
还没来得及摆开架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少年人的惊呼声：“救救救……救命啊！”
那声音极为耳熟，一听就是楚平。
薛野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去，就看见远处的乔木由远及近地依次倒塌在地，一阵阵地溅起沼泽中那浑浊的泥浆。
楚平正御着剑，带着黎阳，极力躲避着那些倒塌的树木。
而树木倒塌的源头也紧紧地在他们两人身后跟着的，看样子，好像是一只巨大的龙龟。那可不是寻常的龙龟，它足有一座房子大小，背上的龟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符，张嘴嘶吼的时候能看见一口细密的尖牙霎时骇人。
与它那庞大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几位迅速的进行速度，这孽畜追着楚平和黎阳，就像是追着一只小小的飞虫一般，泥泞浅坑视若无睹，沼泽深坑如履平地。相较之下，剑上还驮着黎阳的楚平就显得一动速度极为缓慢了。那龙龟一边追击楚平和黎阳，一边努力伸长脖子张嘴朝着两人咬去，
楚平和黎阳好几次都险些被那龙龟的深渊巨口给咬到。
还好站在楚平后面的黎阳时刻观察着龙龟的动向，每每要被追上的时候，便一边拍打着楚平的肩膀一般叫嚷道：“啊啊啊啊！来了！来了！”
这种时候，楚平便会及时御剑上升，险险避过一劫。龙龟没能咬中两人，便会因为收势不急而撞到一边粗壮的树木上，巨大的咬合力瞬间便可把一根几乎需要一人环抱的树木给拦腰咬断，最近其力道之可怕。
要是被咬上一口，怕不是当场便会就地升天。
那龙龟的尖牙几次都险险地擦着黎阳的衣摆便过去了。
黎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只能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而在黎阳前面御剑的楚平此刻已是满头大汗了，他修为本就不高，且先前为了抵御徐白天雷，已经损耗了一波不小的灵力，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当时核舟四分五裂，楚平其实已经自顾不暇了，但千难万险之中，却还是第一时间想着御剑去救起了不会飞行的黎阳——总不能扔下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不管吧。他带着黎阳在纷纷扬扬落下的核舟碎片之间穿行，等他们好不容易落到了地面上的时候，却发现四周竟乔木高耸，沼泽遍布。
竟是在那传说中常人不可进的幽鹿泽中！
蓬莱在东方，他们刚刚从中州与幽鹿泽的交界处往东走，理论上应该行至中州某处才对。定是为了躲避天雷慌不择路，才误打误撞飞到了幽鹿泽上空，如今落入这万顷泽国，着实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想起之前薛野讲过的关于幽鹿泽的种种，楚平不免有些害怕，但是他想到自己身后更加弱小的黎阳，便只能强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杆，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两人也确实倒霉，本来从落地开始，就祈祷着无病无灾地与同伴汇合，谁料黎阳去打个水的功夫，就为两人带回来了这么大一只巨兽。
真是多难多难。
如今楚平御剑逃窜良久，可说是强弩之末，要保持飞剑不掉下去都已经很是吃力了，几次勉强提升高度，也是一次比一次低。
对此，两人身后的龙龟表示很兴奋，因为看得出自己的猎物就快要山穷水尽了，不消片刻，便可以美美饱餐一顿。
也恰在此刻，绝望中的楚平看见了不远处的薛野与徐白，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看见两名可靠的同门可说是久旱逢甘露。
简直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楚平慌忙朝着不远处的两人叫喊着求救道：“薛师兄！小师叔！救救我！”
楚平的嗓门虽然大，但他身后追击的龙龟声势更大。
薛野既然能看见楚平，哪里能看不到楚平身后的龙龟。但此刻的薛野其实也不好过，他刚刚让徐白的雷息冲撞了经脉，内息算不得平稳，打打不敢下死手的徐白还行，真的和楚平身后这孽畜打起来，定是讨不到任何好处的。
薛野连忙朝着楚平挥手，他道：“你快带到别出去，别朝我这边来。”
楚平哪里能听得见薛野的声音，他耳畔满是龙龟嘶吼和咀嚼树木的声音，只能凭借薛野朝他挥动的手臂断定：薛师兄是在向他打招呼哩。
楚平当即感觉心中一暖，立刻招呼着黎阳一同高高举起手臂，奋力在身前挥舞着，口中高兴地喊道：“薛师兄！”
至于楚平御剑的行动路线，自然是一往无前，直直地朝着薛野和徐白的所在地而来。
真是好险没把薛野气死。

第39章
薛野看着兴高采烈往自己这个方向扑过来的楚平,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只欢腾的大狗。
而缀在楚平和黎阳身后的龙龟一路风卷残云，撞倒了无数的树木，简直如同大型的天灾。
而这天灾正被没头脑的楚平引领着往薛野的脸上冲。
薛野很不高兴,但不高兴之余,他又觉得这似乎是个机会,不由地用起了一招祸水东引。
只见薛野挤眉弄眼地看向徐白，而后一脸揶揄地说道：“我修为不济,怕是救不了楚师弟,看来需得您出马了，小师叔。”他记恨先前徐白用辈分压自己一头的事情,所以故意把“小师叔”三个字咬得很重。
倒真真是睚眦必报。
徐白自然不会与薛野争这些口舌之利。如今救人要紧,只见徐白看也不看薛野，二话不说便脚踩着玄天向着楚平和黎阳的方向飞了过去。
楚平见到徐白前来接应，这才终于可以歇上一口气，他满脸感激地看着徐白，道了一声：“小师叔。”
徐白闻言，朝楚平和黎阳微微颔首,而后也不多啰嗦,便直直地朝着龙龟冲了过去。
那龙龟凶猛，楚平唯恐徐白一人应对不来,连忙调转了剑尖，开口说道：“小师叔，我同你一起。”
但徐白却利落地回绝了楚平的好意，他嘱咐道：“站到薛野身后去。”
他连头都没回，只留给众人一个颀长的背影，声音清冷，如远山霜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楚平和黎阳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乖巧点头，一路屁颠屁颠地跑到了薛野的所在地。
楚平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给徐白惹了大麻烦，转头却看见薛野正抱臂看着战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虽然这话由招惹了龙龟的罪魁祸首来说略微有些不妥，但是楚平还是忍不住向薛野询问道：“薛师兄，你不去帮帮小师叔吗？”有些抱赧地看薛野，眼中是深深的担忧。
楚平这二傻子永远觉得世上都是好人，却不知道他这话在薛野听来有多可笑。
让薛野帮徐白？薛野不帮着龙龟都已经是在极力收敛了。
但薛野也不点破，只是在斜睨了楚平一眼之后，佯装出一脸痛心疾首样子，对他说道：“那是你不了解你小师叔这个人。徐白他最是骄傲，要是见我上前帮忙，定然会认为是我觉得他打不过，那便是拂了他的面子，他要不高兴的。”
言下之意，不帮。
这当然都是薛野编出来的瞎话，他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任徐白一个人在那边与那龙龟打生打死。最好到最后两败俱伤，由他薛野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薛野心情甚是不错，他甚至还有闲暇心思安抚看上去十分焦虑的楚平。
“急什么，你怎么这点信心都不给你小师叔。放心，等你小师叔打不过的时候，我再出手也不迟嘛。”
出手给他最后一击，嘻嘻。
这厢薛野做梦做得不错，那厢徐白却完全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只见来到龙龟近前的徐白状似平常地摊开两掌，而后口中低声唤道：“风雷，寒霜。”
话音刚落，如同应和这徐白的呼唤一般，徐白那摊开的两掌之上竟然各自浮现出了一道剑意，那剑意一色水蓝一色紫金——正是徐白元婴之中冰魄与雷魄的颜色。
薛野看得当场目眦欲裂。
徐白竟然已经能化出两道剑意了？！
能唤出剑意的剑修本已经是凤毛麟角，但真要论起来，修真界还是能挑出不少带有剑意的剑修的。但天才之上还有天才，便是这常人早已难以企及的高度，却也有高下之分——剑修剑意本非无穷无尽，一个剑修能唤出的剑意数量实则是有限的，这与个人资质、心性、天赋均有关系。
要知道，上清宗的仲简之所以会被当世修者称为剑圣，便是因为他是目前世上唯一能唤出九道剑意的剑修，世上已无人可以望其项背。但仲简刚刚结婴之时也才将将悟出了自己的第一道剑意。而如今徐白刚刚元婴，竟然便已经手握住了两道剑意，如此成就，着实是——
天纵奇才。
更不得了的是，那两道剑意因着徐白元婴之内的冰魄和雷魄的缘故，竟然也自然而然地染上了天雷和霜雪之力，只见其中一道剑意缠绕着骇人的雷光，另一道剑意之中则蕴含着蚀骨的冰霜。
这几乎已经是明晃晃地在向世人声明：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再无人能出其右。
在场除了薛野之外的的所有人，都被徐白的这两道剑意给惊艳得说不出话来了。
可徐白却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不慎在意地驱使着手中的剑意，势如破竹地朝龙龟袭去。
那龙龟却也不傻，别看它追楚平的时候一往无前，那不过纯粹是欺负楚平弱小。如今到了面对徐白的时候，龙龟很快便察觉到真正的危险，它甫一见到那两道剑意，便想也没想，施施然地钻回了自己的龟壳之内。
竟是试也不试。
而那龙龟的龟壳极其坚硬，便是徐白的剑意也刺不破，只能留下两道极浅的刻痕。
徐白皱了皱眉，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一丝焦急的神色。他见状便召回了自己的剑意，站在玄天上整好以暇地等着那龙龟露出破绽。
龙龟终究只是兽类，灵智有限。片刻之后，那龙龟见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竟然自顾自试探性地将头和四肢从龟壳里给伸了出来。
徐白等的就是这一瞬。
只见说是迟那时快，风雷和寒霜两道剑意各自瞄准了龙龟一只爪子，如同钉子一样自上而下钉了进去。风雷附带的电击效果不过瞬息之间，便将龙龟的爪子给电得麻痹了；与此同时，霜寒也彻底将龙龟的爪子给冻僵了。
龙龟失去了两只爪子后，便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再也无法动弹了。
这一仗，徐白可说是赢得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还成功地尝试了一下自己的两道新剑意，增添了实战经验。
徐白赢了，薛野的脸色却不好看，简直可以用面色铁青来形容。
“天杀的徐白，老天爷到底要给他多少好东西才肯罢休？”
薛野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只觉得自己面前像是立起了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而这高山的名字，便叫做徐白。
楚平和黎阳完全没有注意到薛野的异样，他们见到徐白如此厉害，都很高兴，兴奋地向着徐白表示着敬仰之情：“小师叔，你好厉害啊。”
徐白却面色如常，不矜不骄地冲着两人点头致意，而后说道：“过奖了。”
只有落在后面的薛野面色不虞地出言讥讽道：“有什么厉害的。这龙龟修炼得再久，也终究不过是一只畜生，终究改不了野兽的习性。它若是一直缩在壳里你也奈何不了他，你不过是胜在它灵智有限，不等彻底安全就探出头来，顾头不顾腚罢了。”
薛野的本意是想嘲讽徐白一波，好好恶心恶心他，谁知当他说完这话看向徐白的时候，却见徐白似乎若有所思。他沉吟片刻之后，竟是微微点头，对薛野的话表示起了赞同。
徐白评价道：“确实，就像你一样。”说这话的时候他满脸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可真是差点没把薛野气出个好歹来。
薛野急得跳脚，他撸起袖子，正打算好好地跟徐白理论一番，却被那龙龟的一声嘶吼给打断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钉在原地的龙龟动弹不得，竟然在悲愤之中用尽全身力气，仰头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嚎叫声。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瞬间在幽鹿泽片生的丛林中回荡，扑棱棱地惊起了无数的飞鸟。那群鸟的鸣啼声可算不得优雅，嘶哑嘈杂，就像是对龙龟嘶吼的回应一样。
林深阴翳，黎阳望着树冠投射下的那一道道阴影，从楚平的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对几人说道：“似乎，不太妙？”
到这个时候，再看不出不对的，怕是傻子了。
薛野本便是一肚子的火，如今看见这孽畜似是又要作妖，可算是撞在枪口上了。他也不多言语，抄起寒江雪便走到了龙龟的身边，一脚便将那龙龟踢得翻过了身。
那龙龟四脚朝天，挣扎着却无法靠自己翻身，惨叫得更大声了。
薛野见它如此惨状，终于满意地发出了一声狞笑。
寒江雪的剑刃折射出一道寒光，映在薛野杀意盎然的脸上：“既然如此，便赶紧将这孽畜除了，以免夜长梦多。”说罢，便要动手。
谁料薛野刚刚举起寒江雪，便听见林间传来一声劝阻之声：“杀不得！刀下留情！”
薛野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两个熟悉的人影从树林间钻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这两人竟然就是之前不知去向的陆离和佛子。
这两人好生狼狈，衣摆上都沾上了不同程度的污泥，但他二人却不在意。
只见陆离一个闪现冲到了龙龟身边，细细打量，见那龙龟没事，才终于松了口气：“幸好还来得及。”
楚平见陆离如此关心这龙龟，也不由地好奇起来：“为什么杀不得。”
陆离闻言，抬头看向众人，正色道：“因为这并不是一般凶兽，而是那无上水宫的守门灵兽——玄武。”
“玄武？”众人耳边听着如此气派的名字，转头又看看那肚皮朝天翻不过身的巨大乌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两个字：“就它？”

第40章
天色渐晚,众人已经围坐在一旁烤起了火。
因为关于玄武的事情还没说清楚，而失去了核舟之后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这幽鹿泽，所以众人决定从长计议,便干脆就地安营扎寨了起来。
当然,四个人负责计议,两个人负责安营。
楚平脑子不行，黎阳武力不行,于是他们两人自告奋勇结伴去做了后勤组,楚平去沼泽里抓到了几条奇形怪状的鱼，而黎阳则在丛林里找了些蘑菇和野菜回来。
楚平看着黎阳手里的那些蘑菇,面上的神色止不住地有些勉强：“你确定这能吃？”
这蘑菇的颜色未免也太鲜艳了一些吧。
黎阳没有回答,他管也不管楚平，而是自顾自地将蘑菇串在了楚平先前削好的木签子上，然后将那蘑菇和鱼一起架在了篝火上烤制。
“你还不相信我吗？”篝火下，黎阳抬眸望了楚平一眼。
楚平哪里敢说不，黎阳是丹修，丹修出了名的脑子好,知识面广,天下奇珍异草很少有丹修不认识的。黎阳说能吃，那必然就是能吃的。
而另一边,剩余四人已经开始讨论起了玄武的处置事宜。
薛野对于他刚刚听见的消息感到很不满意，他挑了挑眉，不悦地对着陆离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这只龟给放了？”
陆离点了点头，又着重强调了一下：“不是应该，是必须。”
薛野有些气不过：“是这孽畜伤我师弟在先，我要它血债血偿有何不可？”
当然,这只是个借口。
而那个需要被血债血偿的师弟，闻言在一旁弱弱地举起了手，说道：“那个，薛师兄，虽然我很感动，但是我其实没有受伤。”
薛野却只顾气势汹汹地瞪着主张放生的陆离，看也没看正在发言的楚平，随口说道：“你闭嘴。”
哪有一点关心楚平的样子。
楚平被凶了以后也只能委屈地瘪了瘪嘴，然后敢怒不敢言地继续埋头处理起了他的沼泽鱼来。
虽然薛野给的借口很充分，但陆离只向他阐述了一个事实：“你想与无上水宫为敌吗？”
自然不想。
旁观许久的佛子也实事求是地说道：“虽然上清宗是世家大派，但终归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如今我们身在幽鹿泽中，若是无上水宫的人意图发难，单凭我们几个，怕是应付不过来。”
原本气冲冲的薛野此刻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佛子和陆离说得没错。况且他也没有必要非杀龙龟不可，他不过是因为徐白的剑意大成而迁怒于这龙龟罢了。说到底，这龙龟不过就是一直大点的乌龟而已，杀或不杀对于薛野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
想到这里，薛野看向了一旁的龙龟。因为那孽畜实在是凶猛，故而众人轻易不敢靠近，所以此刻，那玄武还保持着之前那副四脚朝天的样子，静静等待着众人的处置。
薛野刚想说：“那把它放了吧。”
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陆离又补了一句，道：“而且，这玄武特殊，若是杀了他，可能会让中州再入波澜。”
这话听着倒是有些新鲜。
薛野不太相信：“就凭它？”
闻言，佛子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尚且年少，所以不曾听过从极之渊与幽鹿泽的恩怨。”
听到众人的对话中出现在了一个新的地名，一旁便做饭边偷听的楚平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从极之渊？”他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此刻是静夜中，四周又都是修士，自然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平话音刚落，便看见篝火旁原本认真谈事的众人都对他偷来了惊诧的眼神。
薛野更是直接瞪了楚平一眼，嘴上直言不讳道：“你最好求求我别告诉沈长老你问了这么个问题，不然，你就等着被他训死吧。”
“从极之渊”这个名字，几乎是一个修士人所共知的名字，也只有楚平，他平日里博物课上得不认真，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楚平被瞪得浑身犯哆嗦，只能习惯性地用眼神向黎阳求助。
然而黎阳却一反常态地正在蒙头烤着手中的蘑菇，看都不看他。
楚平感到孤立无援，只能发出一声哀叹，好在佛子善解人意地替他解了围。
佛子道：“那地方是魔修的汇集之地。”
从极之渊，意为无尽的深渊。三百年前，有一名年轻的修士为世所不容，遁迹于此，杀守渊恶兽，建从渊城，主张“道无善恶，只求随心”。此后三百年间，从渊城逐渐繁盛，更因为独特的行事作风吸引了众多魔修前往投奔。而那名修士，也渐渐被拥立为了魔尊。
楚平头脑简单，乍然这么一听，总结道：“这么说，那个所谓的从渊城里，都是坏人？”
薛野白了他一眼，道：“魔修和邪修都分不清，我看你下次沈长老的考核怎么办。”
魔修只是行事乖张，却不热衷伤天害理。但邪修却并非如此，邪修修炼喜好以凡人或者修者为原料，乃是大恶。魔修虽然不能被简单地归类为恶，然其言行往往有悖于主流伦常，故而世间修士忌惮魔修，排挤魔修的亦不在少数。
听了这话，楚平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对了，薛师兄，刚刚的事情你可千万别跟沈长老说啊。”
让沈长老知道了免不了又要罚他抄书。
而听了这话的薛野，朝楚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反问道：“你这是在命令我？”
楚平哪里敢。
他僵着脖子转过了头，求救似的看向了一旁的黎阳，故意声音很大地说道：“呀，黎阳，你的蘑菇都烤糊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来吧，我来吧。”
然后飞也似的往黎阳那边闪，只求坐得离薛野远一些。
哪知道楚平刚刚坐下，黎阳却站了起来。他道：“你呀，就知道拿我当挡箭牌。”然后也不理楚平，自顾自地绕场一周，贴心地将手中的烤好的蘑菇一一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没拿到蘑菇的楚平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看着别人手里烤好的蘑菇羡慕地说道：“看上去好好吃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黎阳也恰巧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之后，顺势便将手中的最后一串蘑菇递给了楚平。
“喏。”
楚平也不跟他客气，笑嘻嘻地将蘑菇接过，一口咬在了嘴里。
有点焦糊味，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楚平边吃还边问黎阳：“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黎阳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说：“你先吃吧，还有呢，我一会儿再接着烤来吃。”
楚平闻言，边吃边点头：“好吃，好吃。”
接着，他一边吃着蘑菇，一边望向正在商议的其余四人，继续旁听。
只听陆离继续向众人解释起了缘由：“数十年前，从渊城魔尊曾亲自率部到访幽鹿泽，为的就是寻找玄武。”
魔尊近三百年不曾出过从极之渊，故而他那次出巡，惊动了不少人，一时间人人自危，然而谁也没想到，魔尊出渊，竟哪里也没去，而是直奔了人迹罕至的幽鹿泽。
结合之前的对话，薛野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但他依然感道不解：“所以他来着荒山野岭，就是为了这头龟？难不成是为了炖汤？”
薛野上下打量着这只四脚朝天的龙龟，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龙龟除了体型大一点，性子凶猛一点以外，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佛子也看了那龙龟一眼，接着说道：“是的，他为的是玄武胆。”
“玄武胆？”
听起来越来越像是在讨论炖汤事宜了。
佛子道：“当时我亦尚未出生，所以所知的一切也不过道听途说，只是听闻魔尊要玄武胆，是为了……复活北境之主。”
北境之主？
听了这个荒诞的故事，薛野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就是那个明明修的是无情道，却为了让雪山神女看他一眼，散尽修为后当场坐化的北境之主？”
这故事怎么还能有后续。
所以这些修仙界的大能，整天吃饱了没事干，不想着怎么提升修为，不想着怎么拯救苍生，就光想着怎么爱恨纠葛了？
修真界看来是要亡了。
佛子点了点头：“据说魔尊寻到一记复生之术，运用此术需要千年龙龟的肝胆。而现世之中，千年龙龟罕有，玄武是唯一符合条件的。”
徐白一下子就抓住了话里的重点：“既是如此，如今这龙龟还活着，便说明魔尊也未能得手。”
确实如此。
佛子便提起了这龙龟的来历：“无上水宫奠基之时，在地下挖到了一颗龙龟蛋。那龙龟还是第一任宫主亲自孵化的，取名玄武，自小便被养在宫内。后来大了，便驮着宫里的女弟子们在幽鹿泽自在来去。故而无上水宫的人对玄武的感情很深，便是魔尊索讨都不曾答应。之后更是为了玄武与魔尊大打出手，倾尽一宫之力加以保护。而他们双方一打。”说到这里，佛子顿了顿，抬眸望向众人道，“便打了五年。”
木材燃烧，发出一阵“噼啪”声，零星的火星飞散入夜空中，火光映射在佛子的眼睛里，如同引导着众人看见了战场上四散的流火一般。
短暂的静默后，一旁的陆离也想起了什么，他补充道：“说起来，我听我师父说，那场大战最后出面调停的，就是上清宗。”
准确地说，调停的是仲简。
当时仲简直接祭出了自己的九道剑意，他将自己的本命剑列缺往地上一插，孑然立在两方阵前，以剑圣威压喝止了众人，命众人收手。
从渊城的魔尊和无上水宫的宫主未必怕这个剑圣，但若是真的让仲简搅入战局，确实谁也讨不到好处。
于是双方只能被迫立下了止战之约：一是从极之渊不可再派人入幽鹿泽，二则是无上水宫不可再向从渊城实施报复。
至此，纷争方休。
虽说众人是在商议，但一旁的楚平听着这些故事，感觉就像听说书一样有趣。这些奇闻轶事比起沈长老的课来，都不知道有意思到哪里去了。
谁料正当楚平听得兴起的时候，突然感觉额角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之感。
楚平迷茫地扶着脑袋，抬眼望向四周，疑惑道：“这树怎么在动啊？”话音刚落，他就听见身侧传来几声闷响。
楚平侧头看去，就看见原本围坐在火堆旁商议的四人已经各自晕倒在了地上。而他们每个人的手边，都散落着那些被黎阳烤焦的蘑菇。
楚平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想着是不是黎阳弄错了，采到了毒蘑菇？又或者，是有敌人来袭？想到这里，楚平抬起头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想要看清敌人在哪里。
可正当楚平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的时候，他却听见身边传来了黎阳平静的声音：“不是树在动，是你在晃。”
那声音波澜不惊，似乎早就知道会是如此。
闻言，楚平震惊地回过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了黎阳。
然后他看见黎阳用一副十分悲伤的神情看着自己。
黎阳说：“你不该相信我的。”

第41章
头晕脑胀的楚平想要开口质问黎阳些为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口条已经不利索了，只能凄凄惨惨地发出些气音：“你……”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黎阳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用了一下力,他的双腿便直接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黎阳睁眼看了一会儿楚平的惨状,而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等他再次把手拿下来的时候，仿佛直接换了一个人——那双眼睛里褪去了一切的情绪,整个人变得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一般,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
楚平听见黎阳用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向自己警告道：“你打不过我的，最好还是不要找死。”
楚平不服,正要挣扎,却发觉一股更剧烈的眩晕感冲上了脑门，甚至连站也站不住了。
而黎阳也不再理会楚平，而是转头看向了一旁玄武，然后，目标明确地，迈着轻飘飘的步伐朝着玄武走了过去。
四脚朝天的玄武感受到了来自黎阳的杀气,已经很聪明地缩回了自己的龟壳之中。
黎阳轻笑了一声,然后两手一合，再分开的时候,便可看见有一条红绳浮现在了他两掌之间。那红线如同有生命一般缠绕在黎阳的身侧，一看便知道并非凡品。
黎阳显得十分游刃有余，他甚至还有闲心对听不懂人话的玄武解释道：“没用的，你的龟壳虽然坚硬，但腹甲却很柔软，经不住我一击的。”
说罢，黎阳挥了挥手,原本超绕着他的红绳便如同一条有生命的鞭子一样，直直地朝着玄武冲了过去。
被挥动的红绳发出了巨大的破风之声，其力量之大可见一斑。
玄武如今毫无还手之力，若是腹甲真的吃到这一鞭，只怕是九死无生。
然而尚在飞行中的红绳还未来得及触及玄武，便突然猛地被一颗棋子给打断，软趴趴地掉在了地上。
黎阳见状却并没有表现得过于惊讶，反而是楚平吃惊得瞪大了双眼。
只见黎阳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早有预料般地说道：“果然此等伎俩，还是瞒不过诸位的。”
伴随着黎阳的话语，楚平就看见原本横陈在篝火旁的薛野、徐白、陆离和佛子四个人，竟然全都依次站了起来。
他们目光清明，哪有一点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
楚平：……
合着就他一个人上当受骗？！
黎阳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朝四人询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薛野冷哼一声，而后将寒江雪横在了身前，道：“我们从幽鹿泽的边缘出发，往中州方向行进。雷云在天，便是掌舵的人再认不清方向，这核舟也绝无可能会掉转船头，一头栽进幽鹿泽里吧。”
听了这话，楚平那生锈的大脑才终于开始了活动。
是啊，核舟为什么会掉进幽鹿泽里呢？
黎阳去打水遇见了龙龟真的是巧合吗？
甚至，往更远一点说，当时在东海秘境之中，旬若淼遇上晓梦蝶的事情……她出事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想到此处，楚平不由地感觉到脊背发凉，他望向黎阳，发觉自己完全辨不清黎阳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便筹谋了今日的局面。一时间，他恍惚地觉得黎阳那张素日里早已看惯了的脸变得一片迷蒙，看不真切了起来。
听完了薛野的话，黎阳也不生气，只是歪了歪头，说道：“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了。”
黎阳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被拆穿之后的局促，反而带着些许近乎残忍的天真，他遗憾地说道：“看来这一晚上我也算是白装了。”
徐白道：“我们本也没有确定，只是姑且一试，没想到，试对了。”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但说出来的话里却明显带着一道冰冷的尾音。
黎阳耸了耸肩，显得不可置否。
却听佛子一脸不解地对黎阳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渊城却还是不肯罢休吗？”
黎阳闻言，饶有兴致地看向了佛子，道：“哦？听佛子这么说，是认出我来了？”
佛子看向环绕在黎阳身侧的红线，精准地说出了此物的来历：“缠丝缚。你是从渊城少君。”
“唉。”黎阳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是不想与你们起正面冲突，才会用这蘑菇的。事到如今，也只有刀剑相向了”
听了这话，薛野止不住冷笑了一声：“你一个丹修，对上我们四个，有什么胜算吗？”
黎阳却反问道：“谁说我是一个人？”
说罢，黎阳把虎口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霎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哨声。
须臾间，只见茂密的从林中立时蹿出了五六道黑影，他们整整齐齐地全跪倒在了黎阳的脚边，尊称他为：“少主。”
从气息就可以断定，这些人全都是魔修，怕是早就已经埋伏在了幽鹿泽之中。
黎阳也不废话，只是一声令下道：“去。”
闻言，那些魔修顷刻之间便将薛野等人给团团围住，两伙人相视一眼，瞬间便动起手来。
一时间兵器相接之声四起，夜空中各色术法齐齐炸裂，煞是焦灼。
楚平也想帮忙，但此刻，他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珠子能动了。
乱斗之中，薛野一个回身，将寒江雪刺进了面前魔修的肩膀中，转头便看见无人阻拦的黎阳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向了玄武。
薛野见状，不再犹豫，而是对这身旁正在应付着两名魔修的徐白说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拦他。”
说完，也不管徐白答不答应，就一脚将面前受伤的魔修踹向了徐白所在的方向，然后自己脱身拦在了黎阳的身前。
黎阳看着面前来势汹汹的薛野，倒是十分客气地问道：“薛师兄也要拦我？”
薛野道：“莫要再师兄长师兄短地喊我了，你扮作丹修混进上清宗，怕不是为了来日好将杀死玄武一事嫁祸给宗门吧。”
自然是这样。
但黎阳却瘪了瘪嘴，佯做委屈地说道：“师兄好生无情，如今就不认我这个师弟了。不过有一点师兄还是弄错了，我不是扮作丹修，而是我本便是丹修。只不过，我是——丹武双修。”
话音未落，便见黎阳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直接祭出了红绳，驱使其朝薛野飞去。
那红绳虽然轨迹奇巧，但与剑修的剑相比实在是太慢，薛野哪里会中这样的招数，轻易便闪身躲过。
薛野躲过了红绳，刚要近身上前与黎阳缠斗，便听见一旁的陆离大喊道：“小心他的红绳！”
薛野回身一看，那被他避过的红绳竟然从地面迂回而至，如同一条扭动的蛇一样缠上了自己的脚踝。
薛野大骇，道：“这是什么东西。”
而一旁的徐白刚刚斩落了三名魔修，见薛野被俘，只道要擒贼先擒王。二话不说便朝着黎阳使出了风雷和寒霜，却不料，这两道剑意行至半路，竟然生生被一把剑给挡了下来。
而这把剑，正是寒江雪——却是薛野握着剑，站在了黎阳身前，替他挡下了来自徐白的剑意。
薛野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皱眉喝问道：“怎么回事？”
陆离和佛子深觉不妙。
他二人先前不过是听闻，如今亲眼所见方才得到实证。
“看来传闻是真的。从渊城少君，人送称号傀儡师，一手缠丝缚可操纵世上万事万物，连生人都不例外。”
听到这话，薛野身后的黎阳也配合地向众人点头致意，道：“过奖了。”
说罢，黎阳动了动手指，操纵着薛野提剑扑向了徐白。而他自己则扭头看向了玄武，道：“我今日实在是赶时间，就不便多留了。”
说罢，黎阳飞身而起，直接站在了玄武的腹甲之上。
徐白、陆离和佛子哪里能如他的意，不约而同地赶去阻拦，却统统被薛野拦住了去路。
薛野的剑招溃败地不成样子，但他的身体却被拉扯到了一个极致，他额上不由地沁出了阵阵冷汗，竟然真的凭借着几式诡异的剑招拦住了面前有所保留的三人。
黎阳警告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跟他打哦，否则缠丝缚为了让他打赢，可是会尽情地使用他的身躯的，要是被用坏了，也是不可能。”
这话说完，几人自然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出手。
而趁着众人迟疑的片刻功夫，黎阳立马五指成爪，直直地向下一抓，一手穿透了龙龟的腹甲。他下手稳准狠，竟是一击之下便活生生地掏出了玄武胆。
东西到手了，黎阳却未见得有多么开心。他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出神了瞬间，而后扯出一个笑脸。那笑容很假，就像是有人提着他的嘴角，尽力的朝后拉一样，恰到好处，却没有一丝快乐的味道。
想到路上的种种见闻，黎阳真心觉得：当从渊城的少君，未必就会比做上清宗的一个无能丹修自在。
但一切都已经逝去了，再无回头的机会。
“既然如此，便在最后，留下些有趣的回忆吧。”
想到这里，黎阳望向了底下的众人，嘴角不由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道：“对了，薛师兄，我知道你讨厌小师叔，所以我准备送了你一份临别赠礼。”
说罢，黎阳动了动手指。
倏忽间，薛野发觉自己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自己想要收回的左手手腕处传来了一股巨大拉力。
定睛一看，竟是黎阳用红绳将他和徐白的手腕绑在了一处！

第42章
黎阳给薛野找了这么个不痛快之后,面上总算是浮现出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褪去了上清宗丹修的那层皮之后，黎阳性格中最恶劣的那一部分被不加掩饰地揭示了出来。他看似彬彬有礼，实在是在向薛野挑衅般地说道：“希望薛师兄能够喜欢。”
不得不说,唯有相处过的人才最知道薛野的死穴在哪里。
薛野当场便破口大骂。但他越骂,黎阳便笑得越欢实了。
被从前随意呼喝的师弟欺负到头上来了,薛野哪里能忍得了。他也不多废话了，抄起手里的寒江雪,便要割断绑着他和徐白的缠丝缚。
但这缠丝缚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竟然连寒江雪的剑刃都割不动。
只听黎阳轻飘飘地说道：“我劝薛师兄不要白费力气，若是缠丝缚能被剑轻易割断,我又如何能坐稳这从渊城少主之位呢？”
他语气慵懒,听上去就像是一只正在逗弄老鼠的猫。
这时，久未说话的徐白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胡闹，他用冷然地语气说道：“黎阳，适可而止。”
许是长久以来蛰伏在上清宗养成了习惯，甫一听见徐白那沉稳的语气，黎阳就不自觉地收敛了轻佻的态度,恭敬道：“是,小师叔。”
“跟他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薛野恨得牙痒，只想要取来黎阳的狗命,他转头恶狠狠地对徐白说道，“你一会儿跟紧我。”
说完，便朝着黎阳的方向飞身而起。
薛野的话是通知，不是商量，他甚至完全没有给徐白留下拒绝的时机。徐白没有办法，也只能顺势便也跟着薛野一起行动。
但薛野和徐白又不是双生子，不光做不到心灵相通,动作的幅度上也必然会有不小的差异。平常两人是独立的个体时，这差异或许还看不出来，可现在由于手上红绳的束缚，极小的动作差异都会被极大地放大。
只见动作幅度较大的薛野被动作幅度较小的徐白拖累得一个踉跄，重心不稳之下竟是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好在徐白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薛野的手，将他给扯了回来。
徐白冷静地询问道：“你没事吧？”
薛野瞪他：“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当然不像。
薛野整个人都面色铁青，他看着徐白牵着他的那只手，只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薛野道：“今天，我非扒了黎阳的皮不可。”他眼神凶恶，语气阴沉，看上去就像是一匹被激怒的恶狼。
而即将被扒皮的黎阳却毫不畏惧，他站在玄武之上，望着这别开生面的场景兀自浅笑，显然十分开怀。
只是黎阳还没来得开心多久，就突然看见面前原本一无所有的地方竟然凭空开裂，显现出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之内是比黑夜还要更加深沉的黑暗。
破碎虚空！
众人还在骇然之中，便听见那如织的黑暗之中，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黎阳吾儿，事情都办妥了吗？”
不过仅仅只是一道声音而已，却成功在响起的一瞬间，便让在场的众人瞬时感到内息一阵激荡，难于招架。
看来，为了震慑住在场的众人，虚空中的那位竟然在声音里便带上了大乘期的威压。
着实厉害。
黎阳站得离那道裂缝最近，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是最剧烈的。
只见黎阳七窍中都已流出了隐隐的血渍。
但黎阳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他甚至没有擦一擦唇角渗出的血迹，而是敛起了一切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死气沉沉的人偶。他对着那道裂缝温驯地跪了下来，恭敬道：“已经到手了，父亲。”
虽然之前众人便已有所猜测，但如今听到黎阳唤对面那人“父亲”方才证实了心中所想。看来那虚空之后所等待的，应当就是从渊城魔尊。
魔尊听了黎阳的话之后，先是低笑了一声，而后如同得偿所愿般地喟叹了一声，他原本冷硬的语气也有所放缓。
他对黎阳道：“那便回来吧。”
听了魔尊的话，黎阳把头低得更沉了。众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掷地有声地回应道：“是。”
说完，黎阳站了起来，用冷漠的神情环视全场。
场上，黎阳带来的魔修已经被杀得只剩下了一半。而那剩下的那几名魔修尚在与佛子及陆离缠斗，好拖住佛子和陆离前去阻止黎阳的步伐。
这些魔修极度难缠，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甚至，当陆离挟持了其中一名魔修，威胁其他人停手的时候，那名被挟持的魔修竟然直接抹了脖子。
只见黎阳看着那群还活着的魔修，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收拾干净点。”
魔修瞬间会意，齐齐回应道：“是。”
陆离与佛子对望一眼，知道来者不善，他迅速摆开了架势，准备使出看家本领，迎接即将一场恶战。
而那些魔修得到了命令后，不约而同地伸出两根手指放在了自己唇边，而后吟诵出了一道低沉的咒语。咒语结束之后，他们纷纷两指一并，指向身前，竟然凭空从指尖发射出了一道黑色的光芒。
众人正要抵挡，却发现那黑色的光芒并不是朝着他们而来——那光芒落在了先前战死的魔修尸体上，顷刻间便让那几具尸体消失殆尽。
做完这些，这群魔修也不再管薛野等人，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黎阳的身边。
此时，原本还在跪拜魔尊的黎阳已经站起了身，他低头看向场上的众人，用诀别的姿态说道：“父亲等久了会生气的，各位，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便带着那几名魔修一脚踏进了那虚空裂缝之中。
薛野心知黎阳要跑，哪里肯干，只听他大喝一声：“徐白。”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奋力驱使着寒江雪腾空而起，直直地射向黎阳的所在地。
徐白心领神会，当即唤来风雷和寒霜，配合着寒江雪朝着那道裂缝直射而去。
寒江雪的进行速度已经不慢了，但终归快不过两道剑意。只见风雷和寒霜趁着虚空闭合之前钻进了那道缝隙之中，而具有实体的寒江雪，却只能堪堪擦过那闭合的缝隙，最终遗憾地失之交臂，插进了泥泞的地面上。
裂缝即将关闭，却被徐白的两道剑意闯入，薛野原以为怎么也能搅和出一场大乱子。
但那两道剑意什么都没能阻止。
那裂缝还是以原有地速度悄然合拢，只是在合拢之前，众人似乎听见魔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发出了一个气声：“哦？”
而后，虚空闭合，一切都无影无踪。
夜风吹过幽鹿泽，一切都尘埃落定。
原本六个人的小团队只剩下了五个人。玄武胸口的破洞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身躯却是已经不动了。地上的魔修尸体连一片布都没有剩下，只剩下一个不知道晕没晕的楚平僵直着身体躺倒在篝火边。
如果非要给这个场面取个名字的话，最贴切的应该是四个字——满盘皆输。
薛野只觉得上火，而这火气又无处可撒，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看向徐白，甩了甩手，道：“人都走了，还不放手？！”
薛野这么说，是因为徐白还未松开牵着薛野的手。
薛野的掌心干燥温热，与徐白自身常年冰冷的手掌有着孑然不同的温度。那温度在徐白的手掌中停泊了片刻，又随着薛野的松手而离开。
手心落空的徐白不自觉地将五指微微收拢，再次短暂地留住了那份温度。
而另一头薛野才不管那么多，他看着自己和徐白还绑在一起的手腕，满脑子都在问候黎阳全家。
只听薛野不悦地询问道：“现在怎么办？”
一旁的陆离闻言，沉吟了片刻后，道：“我觉得，还是尽早通知无上水宫的人吧。”
薛野听见这话，朝陆离挑了挑眉，道：“通知她们？你就不怕，无上水宫的人把我们当犯人给抓起来。”
陆离从来不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当成是犯人，乍然听薛野这么一说，他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薛野向来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发展方向思考，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提出了一种可能性：“你觉得，就凭我们几个，空口白牙说玄武是魔修杀的，无上水宫的人会相信吗？”
“为何不信。我愿以司天门门人的性命起誓。”
薛野反问道：“立誓就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吗？”
自然不能。
饶是陆离也不得不承认，薛野说得在理。若是无上水宫的人不信他们，将他们当做了犯人，他们确实是有口难辩，而且，在这无边无际的幽鹿泽中，无上水宫若是打算未审先判，动用私刑，只怕他们也是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离也沉默了下来。
却听薛野接着说道：“要我说，我们只当没有见过此时，不如就把这乌龟的尸体扔在这里，或者趁着还新鲜煮煮吃了。这幽鹿泽又这么大，无上水宫的人真要找起它来，怎么也得花上个十年八年，到时候，谁还能知道这东西是死是活。”
当然，薛野说这话，半是为了泄愤，半是调笑。谁都知道纸包不住火，玄武的死是大事，现在最重要的，应是赶紧上报宗门，起码要让各自的宗门赶在无上水宫之前得知这个消息。这样，才好出面作保。
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薛野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林中传来了一道庄严的女声，怒喝道：“我看谁敢！”

第43章
薛野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很重,脑袋很疼。他不适地嘤咛了一声，才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却没想到不如不睁开。
因为薛野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徐白那张俊美的脸。他闭着眼睛,似乎还没醒。
薛野的表情如同见了鬼：“哈？”
徐白怎么会在我床上？
现实太过离奇,薛野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只能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我难道又掉进红莲幻境里了？”薛野如是想到。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腰上传来的一阵拉力给打破了。
薛野这才发现，他醒来之前之所以会觉得身体很重,是因为徐白竟然胆敢把自己没被绑住的那只胳膊,环在了薛野的腰上。
而薛野醒来后不可避免地发出了“淅淅索索”的声音，于是被打扰到的徐白便不自觉地收拢了手臂,将薛野朝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去。
要知道,如今的徐白只穿着中衣，经过一夜的睡眠之后，衣襟免不了有些散乱。
徐白这人，往里日都穿着层层叠叠的弟子服，灰色绣金的大氅虽然衬得他如同一只世外的孤鹤，但免不了看着清瘦。如今只穿着薄薄的一层中衣,身形竟完全是判若两人——那胸肌长得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太过健硕，减之一分又稍显逊色。而徐白肌肤本就白皙,如今窗外日光投下，照得他脸上的细密绒毛似乎会发光一般，倒精致得像是个假人了。
若此刻把薛野换作是任何一位春心萌动的女儿家，怕是都要为徐白癫狂了。然而不幸的是，此刻睡在徐白身边的是薛野。
真真是暴殄天物。
薛野看着那片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胸膛，只觉得是阿鼻地狱在朝自己招手。他想也没想，便伸出手抵在了徐白的胸膛上,以阻止两人进一步的靠近。
薛野入手摸到的是一片温热的肌肤，而他突然的触碰，也成功让徐白的胸腔发出了一阵震动：“嗯？”
徐白那双清冷的眸子警觉地睁开，然后准确地锁定了自己怀里的薛野。
刚睡醒的薛野很不一样，他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脑后，唯有额前的几缕碎发因不雅的睡姿压迫而蜷曲着，让薛野看起来少了往日里的几分狠辣。而徐白的突然醒来，打了薛野一个措手不及，当他抬头看向徐白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未能来得及掩藏好的无措，这抹无措也让薛野看起来平添了几分无辜之感。
就像是，被惊动了的狸奴。
徐白看着薛野说道：“大清早的你又想干什么？”
是质问的语气，但是配上徐白衣衫不整的样子和他晨起沙哑的嗓音，便无端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旖旎。
薛野哪里能被徐白吓到，他挺直了腰板看向徐白，说道：“应该是我问你想干嘛吧，你怎么混到我床上来的？”
徐白看着薛野没有说话，而是动了动两人被缠丝缚绑在一起的另一只手，算作提醒。
到这时，薛野关于昨晚的记忆才终于尽数回笼——
当时薛野刚说完要吃了玄武，便听见树林中传出一声爆喝：“我看谁敢！”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到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款款而来，凤眉一凝，朝着几人怒目而视。那女子虽然生得年轻，但她身上威压已至合体期，必然是哪家的大能。再联想到此刻众人身在幽鹿泽中，来人的身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是无上水宫的人！
事实上，佛子和陆离已经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是无上水宫的副宫主，岳盈盈。
“拜见岳宫主。”
说起这岳盈盈，倒有一道趣事。
相传她昔年寻到一块硕大的昆山玉，便想托人做一套法器。谁知做法器的器修偷工减料，竟讹了她五两原料，自留了。这事过了十年之后，才经由旁人之口被岳盈盈知晓。岳盈盈哪里能干，当场跑到那器修门口，骂足了十天十夜，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最后，竟让那器修在修炼之时因心绪动荡，而走火入魔，致使修为足足倒退了一个大境界。
岳盈盈至此一战成名，人送绰号“水母夜叉”。此后百年，无人胆敢与她论短长。
但到了今时今日，薛野等人再不与岳盈盈辩上一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只见陆离作为代表率先出战，开口解释道：“岳宫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玄武不是我们杀的。”
而岳盈盈闻听此言，表现得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她道：“我分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们空口白牙，竟还想抵赖。”
所谓亲耳所闻，说的便是薛野先前的一番“吃了玄武”的说话。
此刻的薛野真想回到过去想咬了自己的舌头，谁能想到不过是说句戏言而已，竟然还真的被正主给听了去，害得如今百口莫辩。
当然，百口莫辩也不能不辩，不然岂不是变成默认了。
薛野立刻高举起他和徐白捆在一起的手，道：“先前都是混账话，当不得真。公主明鉴，我等所言句句属实，宫主且看这缠丝缚，便是证据。是那从渊城少君留下的。”
听了这话，岳盈盈轻飘飘地瞥了薛野和徐白绑在一起的手一眼，而后发出了一声冷哼。
她满脸不屑地说道：“笑话。尔等竖子，竟拿一根手绳来当是证据，是觉得我无上水宫的人好欺负吗？区区一根红绳，我怎么知道，这究竟是证据，还是你们两人的嗜好？”
一句话，便将薛野堵得好险没翻白眼，他本身便是惯会指鹿为马的人，没想到今日流年不利，竟遇着了个行家，真论起来还颇有些班门弄斧的味道。
佛子见薛野也败下阵来，便接过了第三棒，再接再厉地开口道：“我们确实无意伤害玄武。今日种种，皆因魔修混迹于上清宗之内，扮作了一名上清宗的丹修，千方百计地将我们骗至此地。”
佛子这话说得，逻辑清晰，条例明确，就差把真相摊开摆在岳盈盈面前了。
可谁知岳盈盈一听佛子说的这些话，反而底气更足了。
“若真是如此，那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上清宗门风不严，叫魔修钻了空子吗？”说到此处，岳盈盈打量了一下佛子和陆离，满脸不信任地诘问道，“我认得你二人，你们不就是那什么劳什子的佛子与在世司命吗？怎么，此事与空觉山和司天门也有关系，你们的宗门也与上清宗在私相授受吗？”
岳盈盈一句话一个坑，短短几行字，竟然朝着几人就扣了好大一顶帽子过来，说得佛子也无可奈何地地闭上了嘴。
至此，岳盈盈见无人再开口反驳她的话，以为真的让自己说着了。她不由地捂住了心口，悲痛道：“可怜我的玄武！好好好，好一个上清宗，我倒要亲口问问仲简，昔年立下的心魔誓，他是否就是如此应誓的。”
说罢，岳盈盈便在手中祭出了一根鞭子，而后气势汹汹地对着在场的几人说道：“你们几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幽鹿泽！”
这话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岳盈盈话说得果决，几乎没留下一点余地。尽管陆离和佛子还想接着劝，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回以默然。
场面便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却在此时，徐白力挽狂澜于既倒。他开口说道：“确实是我等的疏忽，但还望前辈不要冲动，万事从长计议。可否先行传信给家师仲简，等家师赶到幽鹿泽到了再共同商议。”徐白缓缓地分析起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否则，若是我等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前辈要是当真杀了我们，岂不是更加遂了那魔修的意？到时，不光报不了玄武的仇，还会与上清宗结怨，得不偿失。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徐白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低沉的尾音在夜风中扩散，竟将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撒腿狂奔的局势成功地往回拉了垃。
岳盈盈虽然说话夹枪带棒，但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细细咂摸了一下徐白的话，而后看向了徐白的方向，询问道：“你说，你是仲简的徒弟？”
徐白实话实说：“正是。”
倒是听过，仲简虽是个万年不收徒弟的牛脾气，但最近好像确实收了个合意的徒弟。
岳盈盈有些许的好奇，但她不能明晃晃地表现出来。于是她站直了身体，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来，一派威严地对徐白道：“上前说话。”
徐白闻言，没有拒绝，而是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谈话距离。
可怜和徐白绑在一起的薛野，因着缠丝缚的关系，也只能被迫被拖着向前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薛野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至此，借着将息未息的篝火，岳盈盈终于看清了徐白的脸。当徐白那张脸猛地出现在岳盈盈的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岳盈盈的表情如同见到了鬼一样。
只见她轻轻地“啊”了一声，意识到不妥后，便极快地收敛起了面上惊讶的神色。而后她借着火光，认真描摹起了徐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来。一边看，她一边微微地蹙起了眉头，片刻后，复又舒展开来。
再开口时，岳盈盈地语气缓和了不少。
她对徐白说：“既然如此，你们随我回宫，等宫主与剑圣齐聚之后，再做定夺吧。”
这便是又能商量了的意思了？
怎么看了徐白一眼就改了主意？！
薛野心中惊骇不定，不由地在心中暗暗诧异道：“这无上水宫的副宫主变得也忒快了，莫非是……看上徐白了？”

第44章
在幽鹿泽中遇见岳盈盈的记忆薛野尚且还是能完整想起的,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完全想不起进入无上水宫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
于是薛野满脸狐疑地对徐白询问道：“那我们怎么到一张床上来的？还有这衣服……我们手都绑在一起，是怎么脱的？其他人呢,他们又在哪里？”
说到这里,薛野激动地坐了起来,他低头看向仍旧躺着的徐白，等待一个满意的答复。
因为薛野猛然坐起来的动作幅度有些过大了,原本盖在他身上的锦被便也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而厚重锦被又压着薛野肩头的轻薄的中衣,锦被滑落的同时便也自然而然地带着薛野的中衣一同滑了下来，将他光洁圆润的肩头暴露在了空气中。
当然,薛野倒也没有明晃晃地裸着半边身子。
他长长的黑发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一同落到了身前,将他胸口裸露的那点肌肤遮得严严实实的。故而，只是露个肩头罢了，练剑练到兴起的时候，光着膀子也不是没有过，薛野便也不慎在意了。
薛野却不知，他如此半遮半露的样子,看上去却像是被拆封了一半蜜糖。甘甜的气息已经从糖纸里漏了出去,野蜂蝴蝶看见了便会盯着不放。哪怕装作无事发生，也只能吸引更过分的人到来,迫不及待地撕开另一半的包装。
在薛野问询的目光中，徐白也缓缓坐直了身体。
无上水宫的雕花大床，并没有用纱帘遮光，床架上垂落的是道道珠帘，那些晶莹圆润的珠串折射着日光，反射出波光一样的微芒，落在徐白高挺的鼻梁上,更显现出他优越的脸部线条。徐白的长发如丝绸般垂落，落在床铺之上与薛野的发丝纠缠在一道，渐渐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或许是因为日光正好，徐白神情竟然难得地不再冰冷，反倒显得有些慵懒，只见他动作倦怠，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薛野，反问道：“你不记得了？”
这话问得薛野一愣。
记得什么？
这么说，薛野应该记得？
薛野闻言，微微低下，努力在脑海中探寻着昨晚的回忆。他想得那么认真，甚至都本能地忽略了一旁的徐白手里的动作。
只见徐白将原本放在薛野腰间的那只手给提了起来，伸到薛野的颈侧，自然地将薛野披散在身前的头发拂到了他的身后。
徐白的神情淡漠，似乎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在无聊地等待薛野思索过程中，随手找点事干。如果不是徐白的目光确实不着痕迹地在薛野胸前停留了那么一瞬，也许一切都将显得那么天衣无缝。
但对于薛野来说，这一切就是天衣无缝的。
因为在薛野有所察觉之前，徐白已经淡淡地收回了视线。而后徐白翻过了手掌，拽住了薛野肩头落下的中衣，轻轻地将它恢复到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徐白甚至还贴心地为薛野整理了一下衣襟。
薛野在思考的途中还抽空瞥了一眼徐白的动作，只当他是穷讲究。
“连别人的衣服有点乱都受不了，看来徐白确实婆妈。”而后，薛野又满心欢喜地想到，“不过今天徐白还真是自觉，竟然摆正位置知道服侍起我来了。便该是如此，他早晚要变成我的手下败将，到时候免不了被我日日踩在脚底，如今提早习惯，倒也没什么不好。”
薛野洋洋得意，甚至配合地坐直了一些，方便徐白动作。
看上去竟有些莫名的……乖巧？
这厢徐白给薛野拢好了衣领后，不疾不徐地解释起了事情的始末来：“昨夜岳宫主将我们带至此处之后，便分了房，让我们分开休息。”
倒也符合事情发展的规律，只是——
薛野疑惑：“那怎么不把缠丝缚给解了？”
徐白道：“岳宫主说这既然是证据，自然是不能轻易解开，需得保持现状。只待我师父抵达无上水宫之后，交由他同宫主两人一同鉴定，再行解开。”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薛野微微点了点头，道：“那我的衣服呢？谁给我脱的？”
难道是他自己脱的？不应该呀，更重要的是，脱下来的衣服哪儿去了，他先前用目光巡视了半天也不曾见到。
听了这话，徐白不禁看向了薛野，无奈道：“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白这么说，便是薛野理应记得的意思了。
于是薛野忍着额角的疼痛，再次进入了回忆的海洋，这次，他终于想起了个模糊的大概——
昨天晚上，岳盈盈带着他们几人来到了传说中的无上水宫。
无上水宫坐落在幽鹿泽的腹地之中，在地理位置上算是个沼泽中的盆地。因此，幽鹿泽大大小小的溪流最终都会汇聚于此，疏疏落落的水帘瀑布沿着涯壁倾泻而下，如同一道道晶莹剔透的珠帘，美不胜收，同时也滋养了无上水宫中无数的飞禽走兽，奇花异草。
这里更像是重峦叠嶂中的世外桃源。
盆地之内潮湿多雨，却又绿意盎然，成片的湖泊如同一面硕大的镜子镶嵌在大地之上。而在这湖泊的正中央，白玉砌成的无上水宫巍峨水上，就像是一朵盛放的莲花。无上水宫最为人称道的它正门前的九十九道长阶，不仅气势恢弘，而且每一层玉阶上都雕刻着不同的祥瑞图案，精美异常。千重白玉，如同一片浩渺的云海，衬得整座无上水宫就像是拔地而起的仙人馆阁一般，稳坐云端。无上水宫的宫室分布错落，由水上栈道链接，每一根栏杆，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可谓巧夺天工，令人望而惊叹。
可以想见无上水宫中的人当时一定是着意细心雕琢，用心维护，才能做到如今步步皆景，寸寸皆精。
而薛野这一群人，都是在山野泥浆里滚大的愣头青，常年风餐露宿，万事以实用为本，不曾见识过女儿家的精细，乍见了这样巧夺天工的建筑群，也只是欣赏般地多看了两眼，连称赞都没能蹦出来一句。
之后，更是踏着那一双双满是泥土的鞋，便要踩在无上水宫那白玉做成的地面上。
走在前面的岳盈盈见状，简直是目眦欲裂：“住脚！”
似是从来没见过如此莽夫，她快步走到了几人面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就打算这么进无上水宫？”
说着，岳盈盈还摊开手掌指着几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进行示意。
这个问题显然让几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不然呢？”
其实这事不怪岳盈盈挑剔。
无上水宫的每块白玉砖上都雕刻着凤凰、莲花之类的祥瑞图案，虽然精美，但是却极易嵌入尘土砂砾。往日里洒扫弟子清理时，需要用小刷子一点一点细致描摹方能清理干净。可以说，打扫起来极为费时费力。
如今薛野这一行人，在幽鹿泽里挣扎打斗了半日，就算修仙之人，仙体无尘，但他们身上穿得又不是什么不易沾染尘埃的法衣，免不了满是泥水，“滴滴答答”地往地面上落泥点子。
更不要说楚平了，楚平倒在了泥地里，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刚刚出土的泥俑，着实是十分刺眼。
岳盈盈满脸震惊地看着这几个满脸理直气壮要往里走的人，她赶忙提了提自己的眼角，以防止眼角被气出皱纹。
最后，岳盈盈放弃了向几人介绍，只言简意赅地说道：“把衣服脱了。”
这要求倒是闻所未闻。
别人是怎么想的薛野可管不了，他只觉得自己这回怕是误入了魔窟了。
他联想起了先前原本极为难缠的岳盈盈，在一见到徐白的脸之后就变了态度的事情。如今刚到无上水宫，竟然就要求他们一起将衣服脱了？虽然早听说无上水宫隐居在幽鹿泽中，只有女子，不与世俗为伍，但也断断没有听说过男子要进无上水宫，都必须脱衣服的说法。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一个荒唐的猜测浮现在了薛野的脑海里，“这无上水宫里的女子看似冰清玉洁，实则各个都如狼似虎，将我们劫掠至此表面上是为了从长计议，实际上怕不是贪图我们几个年少精壮，要将我们纳为炉鼎才是真。”
当然，这纯粹是薛野心里脏，看什么都脏。
但薛野却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他哪里肯干，他当即当着岳盈盈的面便表示了反对：“这怎么能行！我们都是——”
薛野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只看见走在前面的岳盈盈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
“哦？你不同意？”
薛野甚至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突然感觉自己后脑一疼，接着，便人事不知了。
薛野的回忆走至此处，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终于回想起这一切的薛野，又惊又怒，道：“是那个老妖婆把我弄晕的？！”
徐白也没打算瞒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薛野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
徐白记得当时岳盈盈出手极快，甚至众人都还没能反应过来，薛野便已经瘫软了身子，倒进了身旁的徐白怀里。
岳盈盈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地对剩下的人说道：“我还要忙着处理玄武的后事，没心情和你们耗时间，你们最好不要闹事，否则——”
事实上，玄武的死早已经让岳盈盈处在了爆发的边缘了。没有当场杀死薛野等人，已经是岳盈盈仍留有理智的体现了。
岳盈盈看着徐白，吩咐道：“他就交给你了，缠丝缚还不能解，你们就住一个屋子吧。”
说着，岳盈盈刚要继续走上白玉阶，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过身，朝几人关照道：“对了，你们在幽鹿泽中免不了吸入瘴气，最好还是到宫中的清潭里泡上一泡，去除一下瘴气所产生的影响。”
“什么？！”徐白说到此处，薛野觉得简直有些魔幻了，他忍不住打断了徐白，惊道，“我们还一起洗澡了？！”

第45章
有了薛野这个活生生的教训之后,余下的人便彻底不敢再继续忤逆岳盈盈了。
本来嘛，岳盈盈毕竟是前辈，进前辈的洞府有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规矩,本便是正常的事情。
陆离和佛子安安静静地遵从着岳盈盈的安排,老老实实地脱掉了身上沾染了泥浆的衣衫,露出了被中衣覆盖着的过人身材。
岳盈盈见状，夸赞地挑了挑眉毛,评价道：“倒是有些资本。”
转头却见徐白和已经晕过去的薛野还不配合地穿着衣服：“怎么？你们俩不愿意脱？”
而薛野和徐白有一只手绑在一起,脱衣服有些困难，故而久久没有动作。
岳盈盈道：“好好好,你们上清宗仗着自己是大派,门下弟子硬是要满身泥水地硬闯我无上水宫。虽是大大的不敬，但我们无上水宫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却也只能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这颠倒黑白的能力徐白是自愧弗如。
但如今玄武之死尚有蹊跷，上清宗的人也不在，实在不是和无上水宫论理的时候。
只能先稳住岳盈盈,一切等仲简抵达后再议。
思及此,徐白便做下了决定，干脆利落地用剑把自己和薛野的弟子服给割了开来,露出了底下的中衣。
岳盈盈见状，这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清潭在那边，你们去除瘴气结束以后直接进入旁边那座宫室歇息便是。”
岳盈盈说完，也不等徐白等人的答复，便行色匆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了，似是有事要忙。
进了无上水宫的人总是跑不掉的,这也是岳盈盈能如此安心地放任几人自行安顿的原因。
巨大的宫阙在夜色之中也成了幢幢的虚影。
而徐白等一行人也乘着夜色，如鱼贯一般进入了无上水宫的清潭之中。他们所有人都只穿着中衣，连已经晕了过去的楚平和薛野都不例外，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见无上水宫的女弟子们。
清潭是一汪被怪石环绕的温泉。
温泉之内的深浅不一，池中间或还会有几块高于水面的石头，有的光滑圆润，有的造型奇特，十分有自然之趣。
温泉池中，陆离、佛子和徐白呈现三角之势，各自盘踞了一个角落。
而失去知觉的薛野和楚平，也同样泡在水中，不同的是，他们没有靠自己的力量坐在水池中，而是分别被安置在了一个浮出水面的石头。
做这样的安排，主要是为了防止处于昏迷状态的两人溺水。
而另一边处于清醒状态的三人，则一边调动着体内的灵力运行周天。
这无上水宫的清潭确实是个好东西，灵力充沛，吐纳进入气海之后，可让灵台清明，静脉畅通。
几个周天之后，三人感觉到身体轻松，不由地开始了闲谈。
起先不过是几句闲聊，渐渐地，话题便被引到了黎阳的身上。
陆离道：“你们认为这个黎阳会是冒名顶替的吗？”
徐白摇了摇头。
倘若这个黎阳是假冒的，那么只可能是在离开上清宗以后换的人。但上清宗的一众弟子在核舟上日日吃在一处穿在一处，就算是真的被魔修找到了机会大变活人，也断断没有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最起码，时常关照黎阳的楚平会第一个发现。
徐白道：“想来魔尊定是在很久之前便把黎阳当成一枚棋子，安插在了上清宗里，为的就是伺机破坏上清宗、幽鹿泽与从极之渊的盟约。”
佛子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从渊城不敢冒着同时得罪无上水宫和上清宗两方的风险强行打破盟约，便伺机离间上清宗和无上水宫之间的关系，确实是极好的一步棋。”
陆离也顺着佛子的话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他们便派人混进上清宗，好让盟约由上清宗弟子亲自打破。”
佛子点头：“到时候，无论杀玄武的到底是不是上清宗弟子。上清宗只要一日没有洗清与魔修勾结的嫌疑。无上水宫就一日不会安心让上清宗介入到她们与从渊城的纷争中来。而从渊城根本就不怕与没有上清宗，或者说是没有剑圣支持的无上水宫产生纷争，又或者说，求之不得。”
要知道，多年前，亦有无数魔修殒命在幽鹿泽中，无上水宫之前碍于盟约不可向魔修寻仇，而实际上，想向无上水宫寻常的魔修亦不在少数。
徐白总结道：“所以黎阳这步棋，实际上不是为了杀玄武，而是为了限制我师父仲简罢了。”
说到这里，众人纷纷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有预感，一场更为狂暴的风浪即将到来。而他们目前所遇到的，不过是风浪来临前天空中提前飘落的几点雨滴罢了。
正在这个时候，在一旁的石块上昏睡的楚平由于睡相不老实，竟在蒙蒙胧胧之间翻了个身，一下子便跌入了了温泉水之中。
楚平在水中无意识的扑腾了两下之后便再也动不了了，渐渐开始沉底。幸好陆离眼疾手快，迅速赶到了楚平身边，一把将他给捞了出来。
否则，楚平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差点死在洗澡水里。
见楚平得救，徐白便把目光移到了另一边乖乖躺在石头上的薛野身上。之前在却邪峰的茅屋中时，徐白曾经不幸于薛野同床过那么一回，薛野的睡姿糟糕得令徐白大开眼界。
如今不知怎的，许是因为温度适宜，灵气充裕，薛野趴在这水中的大石头上时，竟是安静得出奇，连动都不动一下，更别提翻身了。
像个乖巧的小王八。
而另一边，陆离刚把沉底的楚平给捞起来，楚平一接触到久违的空气，竟然又开始了挣扎。这一下子，可就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他们俩里徐白不远。
徐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躲避水花。然而徐白的右手和薛野的左手绑在了一起，徐白一动，薛野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只见薛野的身体微微向左边倾斜了一些，然后他就此失去了重心，身体开始慢慢从石头上滑落了下去。
在即将落水的那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稳稳地托起了薛野的半边脑袋。
是徐白。
一旁的陆离一边跟昏睡中的楚平斗智斗勇，一边挣扎着说道：“就到这里吧，不然他们俩早晚淹死在水里。”
众人深以为然，遂作鸟兽散。
等陆离好不容易安顿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不安分的楚平回房之后，才终于有了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喘口气。
“怎么照顾这小子的事情最后落到我头上了？”
也没办法，徐白跟被打晕的薛野绑在一起，实在是无力再照顾一个昏了过去的楚平。
佛子是新加入团队的，总不能让他来照顾楚平吧。本来这活应该是黎阳的，但谁让黎阳突然叛变了呢？不过，如果黎阳没有叛变，楚平也不会晕过去。说到底，千错万错，还是黎阳的错。
气得陆离忍不住怒骂一声：“该死的魔修。”
陆离决定忙里偷点闲，好好慰劳一下自己。于是，他从芥子囊内拿出了一壶上好的灵酒，提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轻轻敲开了佛子的房门。
房内没有回应。
陆离也不客气，兀自推开了佛子的房门。
佛子确实在房内。
只是他的房里竟然没有点燃蜡烛，偌大的宫殿之中，佛子静静地独自一人偏安一隅，坐在一个小小的蒲团上打着坐。雕花的窗户洞开，月光透窗棂照进来，只照亮了佛子的下半张脸，静夜中，那斧凿刀削般的下颚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泥塑的菩萨。
陆离把酒杯和酒壶放在了佛子的座前，自己也顺势席地而坐。
陆离是来找佛子叙旧的。
他道：“昙若，我十年前给你算的那一挂，准不准。”
佛子没有睁开眼，回答道：“准。”
他们二人说的，是两人之间的一段旧事：大约在十年前，陆离云游路过空觉山，曾与尚未选择无情道的佛子有过一次煮茶论道。
当时，陆离为佛子卜算过一卦，他断言，佛子修不成无情道。那时，佛子敛眸，看着面前泥炉将熄的炭火沉默不语。
如今，没了明灭的炭火，却多出了一汪清冷月光。
陆离为两人倒满了酒杯，问道：“那你还修无情道吗？”
佛子没有犹豫，说道：“修。”
陆离举起了面前的酒杯，道：“便是注定了转头成空？”
佛子也举起了面前的酒杯，他与陆离碰了碰杯，而后道：“便是注定了转头成空。”
二人将杯中的水酒一饮而尽。
佛子又把话题引回到了陆离的身上，他问道：“陆离，你将世事看得如此清楚，可曾看过自己的命数？”
听了这话，陆离唇边绽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自然看过。”
其实那一年，陆离不光算出了佛子修不成无情道，他还算出了自己的死期。但陆离谁也没有告诉，谁也没有说。
陆离咽下了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转头看向佛子，问道：“昙若，若你我的一生，不过是他人飞升路上的劫材，你服也不服？”
这话像是在问佛子，又像是在问己身。
服不服呢？便是不服，又能怎样呢？
佛子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道：“俱是天命，不能不服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仿佛远山上的暮鼓晨钟一般，不用很大声，便可以回荡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陆离的笑容也显得有些落寞，他重复起了佛子刚刚说过的话：“是啊，俱是天命。”
宫室之内渐渐落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但这寂静又如同水面一般，很快被佛子接下来的一句话破开了涟漪。
“可是，”佛子敛眸说道，“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谁又能知道呢。”
陆离于是便长叹一声：“但愿，不要到那个时候吧。”
是啊，若那一刻永远不会来临，那该有多好啊。
“说点开心的吧，”陆离强迫自己从那些辨不分明的前路中抽离了出来，与佛子话起了家常，“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从不穿鞋。”
佛子回答道：“佛不着履，所以空觉山便立下了规矩，弟子从拜入山门的那一刻起，便再也不准穿鞋子了。”
倒是个奇怪的规矩，空觉山却从来没什么人敢提出质疑。
陆离皱了皱眉头，道：“你们空觉山的规矩也是顶顶奇葩的……”
窗外，亘古的月光撒在无上水宫的屋檐上，因为薛野等人的到来而变得喧闹的宫室逐渐归于平静。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当徐白等人或已经进入梦乡，或尚在谈天说地的时候，远处，有一群着素衣的女子正在井然有序地离开无上水宫。
她们全都一身缟素，举着冲天的火把，带着哀切的神情前往了幽鹿泽的腹地。她们要去为一个老朋友收尸，用嚎哭，用泪水，去为一只死去的兽类送行，凭吊一段已经成为了过往的记忆。
对于她们来说，她们失去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挚友。
但对凶手来说，得到手的，不过是一味垂涎已久的药材。
这是深仇大恨。
佛子透过窗户，看见一路的流火，照亮了夜色。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悲悯地闭上了眼睛，朗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声音很快便被吹散在了夜风中，无人可闻，无人可知。

第46章
薛野在无上水宫的这几天过得很憋屈。
因为缠丝缚还没有解开的关系,他跟徐白简直就像是两个连体婴。无论上哪里，都不得不跟徐白在一起。短短几日，他们俩呆在一块的时间简直比过去十八年加到一起还要长。
薛野唯一庆幸的是,好在他们修了这么久的仙,跳出了五谷轮回,否则岂不是连如厕都要被观摩了。
薛野坐在桌前，觉得十分烦闷,无事可做,他也只能给自己倒杯水喝，消消心头的火气。
谁知道薛野刚刚把左手伸出去拿水壶,就受到了掣肘。
原是绑在一起的徐白没有察觉到薛野的动作,尚在拿着茶盏喝茶，薛野的左手一动，他被绑着的右手也跟着动，茶盏里的水便也因此一不小心全撒了出来，把徐白的整个右手手掌弄得湿了个彻底。
琥珀色的茶液正透过徐白的指缝，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弄得徐白十分狼狈。
换做被打翻茶的是薛野,只怕此刻早已经骂开了，但徐白却没有展现出一点跳脚的样子,他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后面无表情地望向了薛野。
眼神冰冷，不怒自威。
尽管那双乌黑的眼珠子看得薛野后背发凉，但薛野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原理，还是强硬地挺直了腰杆，理不直气也壮地对徐白说道：“看什么看，我还不能喝水了？”
徐白还是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副样子看着薛野。
徐白的样子着实有些过于吓人了，薛野不由地觉得心里毛毛的，因此他的语调也不由自主地弱上了三分：“几滴茶而已，你甩甩手不就得了吗？不要大惊小怪的。”
徐白没有回答，也没有甩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默然地看着薛野，看得薛野心里发憷。
薛野虽然见过徐白无数表达不满的方式，但他始终觉得徐白不说话的样子尤其恐怖：
早些年，徐白习惯性地无视薛野。那时候。薛野虽然喜欢在关键的地方给徐白使绊子，但因为充其量不过是个帮凶的角色，所以徐白惩治了主犯之后便也懒得同薛野计较。
但既得利益者的薛野非但没有觉得这是件好事，反而还会感觉到十分愤怒——他把徐白的这种行为解读为了徐白对自己轻视的证明。
再后来，两人交集多了起来，徐白若是还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薛野怕是能一日三餐不重样地给他找麻烦。所以为了震慑薛野，只要徐白挑到了薛野的错处，便会真刀真枪地同薛野打上一回。
这种应对策略其实是薛野最欢迎的，因为徐白揍他，他也可以趁机还给徐白几拳。你来我往之间，各凭本事！究竟是谁占谁的便宜并不好说。
但最近徐白又变了。
最近不管薛野如何找徐白的不痛快，徐白都会用那一副好看的眉眼一瞬不眨地盯着薛野，然后暗中，自上而下地打量起薛野的全身。也不说话，就是看着。那眼神明明无悲无喜，但莫名地让薛野感觉到了恐慌。
就好像，屠户在杀猪之前，会先沿着猪的皮肉，用刀刃比划，为的是提前给自己要下刀分割的区域做规划。
如今，徐白就像是那名屠户，而薛野则像是被绑在板凳上等待命运降临的猪。
屠刀什么时候落下，猪是没有办法决定的。
除非，猪能改变屠夫的想法。
薛野顶着徐白的目光坚挺了一会儿，但最终却也不得不败下阵来。
薛野安慰自己，他才不是怕了徐白，只是如今他与徐白的修为已经相差了一个大境界——他还在金丹期，但徐白已经到了元婴期了。更遑论徐白还悟出了他的第二道剑意。真的打起来，薛野只能被按在地上锤。
好汉不吃眼前亏。
想透了这一层，薛野也不得不服软，他放缓了语气，对徐白说道：“大不了我给你擦擦。”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薛野去拿晾在一边的毛巾，薛野就听见徐白低沉的嗓音从一旁传来。
徐白说：“舔干净。”
语气里充满了笃定和不容商量。
“哈？”一瞬间薛野以为自己幻听了。
反应过来之后，薛野猛地抬起头，盯着徐白怒道：“你他妈说什么？”
徐白比薛野略微高上那么一点点，再加上他坐姿挺拔，故而坐着的时候，也自然比薛野高上了那么几分。
这导致薛野看徐白的时候，采用的是仰视的视角。这导致在薛野的眼中看来，徐白的那双姣好的眼睛露出了比平时更多的眼白，无端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凶。
顶着薛野震怒的目光，徐白平静地把他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舔干净。”
一字不差。
话音刚落，薛野的右手就朝着徐白的侧脸挥了过去。
徐白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他甚至看都没看，就用左手准确无误地接下了薛野的拳头。徐白宽大的手掌包着薛野的拳头，并且漫不经心地微微用力，就成功让薛野的指关节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薛野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切实地感觉到了疼痛，这是实力悬殊的证明。以往虽然打起来也疼，但薛野也断断没有在角力的时刻就败下阵来的说法。
看来金丹和元婴之间的差距，确实犹如天堑，仅仅是一个交锋而已，便可以预见之后的兵败如山倒。
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薛野的面前：
一是不要触怒徐白，直接上嘴舔。
二是跟徐白打，打输了以后被逼着上嘴舔。
说到底，都是一样的结果，选一还能少挨一顿打。
薛野又忍不住哀叹，徐白最近简直是跟他的嘴有仇，刚刚掉进幽鹿泽的时候这厮就把他按在船帆上蹂躏他的嘴。现在又要叫他舔手……难道是自己说了太多徐白不爱听的话，徐白说不过他，就拿他的嘴泄愤？
薛野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但薛野这个人有一个好处，他的骨气是可伸缩的。能硬碰硬的时候，薛野当然会选择硬碰硬。但如今哪里是硬碰硬，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对方锋芒太盛，薛野自然选择伏低做小，避其锋芒。
他如今虽是打不过徐白，但又不是永远打不过。他也已经金丹后期了，只消稍稍努力，元婴还不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再努力练一练剑，徐白这废物都能悟出两道剑意，凭着他薛野的天资，悟出剑意难道不是迟早的事情吗？
到时候，他不说压徐白一头，讨回这一笔账总是没问题的。
徐白不就是想折辱他吗？薛野给他这个机会，只是早晚，他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薛野成功说服了自己。只见刚刚还横眉怒目的他，转眼便雄赳赳气昂昂地用没被绑住的右手抓住了徐白的手腕，然后，缓缓地下了头。
说实话，徐白这手长得委实好看，白皙如玉，骨节分明，上面盛着晶莹的水珠，简直是赏心悦目。若是遇见了好色的登徒子，为了这几滴茶一掷千金都不在话下。
但可惜，薛野对摆在眼前的美色全都视而不见。
他满心都是对徐白的怨恨和愤慨，连舌头也只伸出了短短的一小截。只见那粉红色的一个尖尖，怯生生地从薛野的口中探了出来，而后，随着主人的俯首，不情不愿地贴到了徐白的皮肤上。
徐白不动声色地看着粉嫩的舌头在自己细腻的手部皮肤上慢慢游移，如同看着一尾灵巧的小鱼。
温热湿软。
这是徐白对薛野舌头的评价。
虽然薛野素日里就像是茅房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但归根结底，脾气再硬的人，舌头却也还是柔软的。薛野就算是满心的不忿，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乖乖向徐白展示起了自己最娇弱的部分。就像是被人强行撬开了蚌壳的河蚌，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委屈地朝人展示自己又软又滑的蚌肉。
徐白微微地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薛野滑动的舌尖。
当然，本来徐白也没有打翻多少茶水，手上剩下的那些，在刚刚僵持的时候也早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
薛野迅速舔完了徐白掌心里的最后一点，刚要抬头，就看见一道涓涓细流从自己的头顶汩汩落下，一路落进了徐白的手掌心中。
如同在徐白的手掌之中积蓄起了一汪琥珀色的池水。
薛野抬头一看，是徐白正在拿着茶盏，往自己的手掌心里倒凉茶哩。
薛野：“……”
薛野只听到耳边传来了徐白波澜不惊的声音：“继续。”
薛野只觉得自己就要坐不住了，他对着徐白怒目而视，道：“你这是几个意思？”
徐白却十分气定神闲，他面上仍是那副淡然的神情，一本正经地朝薛野示意道：“你不是要喝水吗？”
言下之意，我在喂水给你喝。
“喝你大爷。”
是可忍孰不可忍。薛野当即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跟徐白拼了。谁知他的屁股才刚刚离开凳子，两眼就骤然对上了徐白那幽幽的目光。
徐白那冷然的目光如同一盆冷水，成功让薛野从盛怒之中收回了神志，他想：“现在翻脸，先前忍受的屈辱不就是前功尽弃了吗？”
既然决定了卧薪尝胆，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薛野复又低下了头，如同一只小鹿一般，啜饮起了徐白掌中的茶水。他看着乖巧，但却在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我要让徐白把我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都还回来！我要让他舔我的手，不——”薛野恶狠狠地想道，“我要让他给我舔脚！”

第47章
仲简和无上水宫的宫主出现在薛野和徐白眼前的时候,薛野已经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他觉得如今徐白日夜都在变着法地给自己找不痛快，白天各种着自己的麻烦不说，晚上还睡姿极差,或挤或压整得薛野成宿成宿睡不好觉。
薛野也不是软柿子,可他如今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发完脾气还是免不了伏低做小,只能每天饱受折磨。
日盼夜盼,总算盼到了仲简的到来。
姗姗来迟的仲简摸着下巴，细细端详着徐白和薛野手腕之间绑着的那条红绳,沉吟道：“这倒确实像是缠丝缚。”
边这么说着,仲简边从芥子囊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八宝琉璃瓶，而后拧开瓶盖，将瓶中的药粉悉数倒在了捆着两人的那条红绳子上。
“莫慌，缠丝缚最怕此物，只消少许，便可解开。”
只见那鲜红的绳子甫一沾到仲简手里的药粉,便如同是遇着了明火的蠕虫一般,立时变得干煸蜷缩，而后慢慢断裂开来。
历时多日,终于再次夺回了自己左手的独占权，薛野差点喜极而泣。
而另一边，仲简看着手中已经断裂的缠丝缚，却显得格外忧心忡忡。
仲简拿着那断裂的缠丝缚，走到了与他同来的无上水宫宫主，岳阙身边。“岳宫主，你看。”
岳阙长得如同二八少女,穿着短打，束着一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她抱臂站在仲简身后，面色十分难看。
岳阙没有接过仲简手中断裂的缠丝缚，而是看着仲简，一字一句地质询道：“就算这就是缠丝缚，也只能证明魔修确实来过幽鹿泽，至于其他……你敢对天发誓在这件事里，你们上清宗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这话乍一听，其实有些讹人的意味在里面，但细一想，黎阳又确实是跟着上清宗的人进来的，本就说不清楚。而且，虽然旁人不知道，但其实，也正是因为徐白让玄武丧失了反抗能力，才会叫黎阳那么容易便得了手。
这件事，上清宗本就无法撇清干系。
虽然岳阙的语气算不得客气，但与她相交多年的仲简至她本就是个暴脾气，可以听出来，岳阙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了。
仲简是来解决事情的，不是来激化矛盾的。他与岳阙认识多年，听到她语气不对，便立马反应了过来，安抚地说道：“那倒也不能这么说。”
仲简承认了上清宗在这件事里负次要责任：“此事也确实是上清宗用人不明。”
“用人不明？”岳阙似乎极浅地嗤笑了一下，“好一个用人不明。”
岳阙话头一转，向仲简问道：“你知道玄武在无上水宫待了多少年吗？”
仲简听得出岳阙话里的不善，他开口想劝：“岳阙……”
岳阙却没有给仲简这个机会，她直接打断了仲简未说出口的话，气势汹汹地说道：“一千年。”她直视仲简的眼睛，“无上水宫现存的弟子里有多少个是玄武驮着长大的，你不是不知道。”
接着，岳阙看向了薛野和徐白，道：“你们在这的几日，我无上水宫上下虽然心中悲愤，可曾亏待过你们。”
徐白闻言，照实回答道：“不曾。”
这些天无上水宫中来来往往的女弟子虽然都对薛野等人怒目而视，却也不曾真的做出过任何刁难的举动来，究其原因，是因为岳阙和岳盈盈顶住了一切来自无上水宫内部的压力，镇压住了一切想要未审先判的呼声。
无上水宫不是想要泄愤，她们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能还玄武公道的说法。
岳阙昂起脖子，道：“我与盈盈连日来关照全宫上下，疑罪从无。宫中弟子也听从安排，决定一切等剑圣抵达后再议。你贵为剑圣，乃是修真界大能，她们相信你定能主持公道，断断不会像鸡鸣狗盗之辈一样，做出包庇小辈的事情来。宫中的弟子们都忍得很辛苦，若是今日拿不到一个满意的结果，这些人，怕是就连我也要压不住了。”
说着，岳阙总结道：“今天，谈的不是你我的私交，是上清宗必须给无上水宫一个交代。”
这不是私人恩怨，而是两个平等的势力在进行冲突之后的协商。
说到底，上清宗用人不明，是上清宗内部在做弟子筛选工作的时候不够尽责，才会叫从渊城有机可乘，混入其中，从这个层面来说，上清宗不算被冤枉。
仲简还想再劝：“岳阙，你别这样，上清宗也是受害的一方。”
上清宗确实受到了欺骗，但是——
岳阙问道：“那我倒要问问看，你上清宗损失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仲简语塞。
是啊，损失了什么，顶多就是一个弟子昏了过去到现在都还没醒，另外两个弟子两只手绑在了一起而已。
但没有损失也不能成为承担损失的理由吧。
仲简觉得岳阙委实不讲道理，他无奈地看着岳阙，说道：“你不能这么论。”
岳阙也毫无惧色地看向了仲简，她面容沉静，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无论你想怎么论，就算你能说服我，但你能用同样的理由说服整个无上水宫的人吗？”
不能。
话说到这里，仲简就连本来已经想好的说辞都说不出来了。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真相是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维稳，如何让上清宗与无上水宫不至于陷入龃龉之中。这才是重中之重。
仲简向来动起手来所向披靡，但真的打起嘴仗来，他连徐白那个锯嘴葫芦都说不过，这样重大的命题放在仲简面前，仲简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了一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岳阙看他，问道：“那你说，能怎么办？”
仲简向来说不一二，此时见自己的多年老友如此不依不饶，不由地也有些气恼。
仲简气急败坏道：“岳阙，你差不多得了，有本事你杀上从渊城啊，在这里给我耍什么威风？”
说起这件事，岳阙心里的火气便更旺了，她道：“仲简，当年要不是你，无上水宫本就打算与从渊城不死不休。你非要定什么劳什子的止战之约，结果呢？如今不光玄武还是死了，从渊城还不用付出代价，这口气你让我无上水宫上下如何咽得下？”
提起往事历历，仲简也有话要说：“为了一只畜生，填进去无上水宫这么多人命，有什么必要？”
岳阙目光坚定，道：“便是如此，也是我无上水宫门人选择的路。”
仲简简直要气笑了：“好好好，好心当做驴肝肺是吧。我救你们这么多人的命，倒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两人都气急了，看着对方瞪大了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干起架来。
一旁的薛野和徐白也各自做好了唤出自己的本命剑进行劝架的准备。
但好在，仲简和岳阙都及时控制住了自己——他们此番是来解决矛盾，不是来制造矛盾的。
仅存的理智让仲简和岳阙成功挪开了看向彼此的视线，由此，焦灼的气氛也渐渐回落到了正常水平。
良久，岳阙平复好了心绪，语气寂寥地开口朝仲简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我等修道，不是为了苟全性命，是为了保护心中想保护的东西。若是有一日，有人要断你的剑，你会怎么办？”
能怎么办？
仲简心说：这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有人要断我的剑，我便断他的命。
但这种时候，仲简当然不能这么说，但仲简也不屑于说谎，所以他只能沉默。
仲简叹了一声，对岳阙说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倔。”
岳阙朝他露出了一个苦笑。
事情眼看着就要进入僵局，却在这时，一个声音插入了正在争论的仲简和岳阙之间。
“太师叔，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是听了许久的薛野。
仲简本就说不过岳阙，如今乍然听见有人帮忙开腔，简直是求之不得。
仲简朝薛野招呼道：“当说，当说，你赶紧说。”
就看见薛野当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觉得岳宫主说得在理，如今从渊城得了玄武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阴谋诡计。大敌当前，首要目标自然是消除内部矛盾。我们上清宗师名门大派，若是此刻还想着独善其身，未免有包庇门人的嫌疑，传出去，也有损声誉。”
仲简：“……”
薛野一番看似大公无私的讲话，直接把仲简说蒙了。仲简没想到，薛野开口帮腔是帮腔，帮的却是岳阙的腔。
而薛野的一番话也成功让仲简一下子从孤立无援变作了雪上加霜。
一旁的岳阙虽然也没有料到薛野会这么说，但她却觉得这个说话的小弟子很有意思，她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薛野，问道：“哦？那么依你之见，上清宗应当如何呢？”
薛野的表情看上去倒是一副仗义执言的样子，只见他正气凛然地说道：“我认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上清宗责无旁贷，特别是带领上清宗弟子以及魔修进入幽鹿泽的人，有失察之责。所以，理应重罚本次上清宗的带队人，以儆效尤。”
说完，薛野拱手低头，一副恳切劝谏的样子。
仲简和岳阙听到这话都不免露出了微微吃惊的神色，他们一改之前争锋相对的样子，很有默契地同时看向了薛野话中的另一个当事人——本次上清宗的带队人，徐白。

第48章
徐白此刻正跪在无上水宫的大殿前。
他低垂着脑袋,几缕落下的额发恰好遮住了他姣好的眉眼，也成功敛住了他脸上的神色。
没人知道徐白在想什么，只能从他垂在身侧紧紧握拳的双手中暗暗窥见一隅。
此时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起了众多无上水宫的女弟子,她们穿着素白的衣服,带着蒙面的白纱，像一团团白云,缭绕在徐白的不远处。
徐白不知道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但今日，她们聚集在一处,便汇成了他跪在此地的理由。
正如薛野说的那样,如果非要为玄武之死这件事找出一个替罪羊，那徐白便是当之无愧的最佳选择。他既是剑圣首徒，在上清宗中地位卓绝，又是领队之人，难辞其咎。
献祭一个徐白来平息事端，再适合不过。
众人都已经到场,仲简、岳阙和岳盈盈自然也不可能缺席。
此刻,他们正站在徐白的面前。
只见仲简立于无上水宫金漆的匾额之下，面朝着人群,正在慷慨激昂地痛斥着魔修的十恶不赦。
“……因此，上清宗与无上水宫才更不能伤了和气，反而应该紧密往来，互帮互助，报此血海深仇。”说到这里，仲简顿了顿，看向了跪着的徐白,道：“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对上清宗有怨言。不得不承认，此次事件，虽非我上清宗之过，但我上清宗弟子亦难辞其咎。”
仲简停下话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当着众人的面，朗声宣布道：“劣徒徐白，识人不清，引魔修入幽鹿泽，令玄武横死。今黜罚三道赶山鞭，并入不归涯思过半载，以儆效尤。”
话说到这里，终于轮到了徐白的出场。
其实，仲简在得知玄武死讯的一瞬间便知道，自己的这个徒弟这回怕是要吃上不小的苦头。仲简这么多年可就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当然舍不得。
所以他一到无上水宫千方百计地想要说服岳阙，上清宗与此事无关。
谁知岳阙并不买账。
本来还想再拖上一段时间，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平白无故冒出个薛野，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当着两人的面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若是没人提出严惩徐白，仲简尚可以装傻充楞，但薛野已经明晃晃地当着岳阙的面说出来，仲简再不同意，便难免有包庇之嫌。
想到这里，仲简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仲简没能力独自摆平这件事情，而在一个集体中，一旦到了某个因为决策者的无能而产生危机的时刻，往往需要付出代价却是这个集体的中下阶层。比如说，无能的君王导致了乱世，流离的却永远是百姓。雄壮的将领打不赢战争，和亲的却往往是公主。
同样的道理。
说到底，想要平息玄武之死造成的骚乱，需要一个牺牲品。
而这一次，刚好这个牺牲品是徐白。
但同样的，会被挑选称为牺牲品，也恰恰说明了徐白本身就是可供挑选的一方。
仲简低头看向了自己这个一直以来都顺风顺水的徒弟，心里隐隐觉得让徐白在这里跌一跤也未必会是一件坏事：少年需要通过坎坷来明白自己的弱小。
毕竟，只有当一个人弱小的时候，才会成为可有可无的牺牲品。
在这个修真界，什么公理都比不上绝对的实力。
但这件事，不能由仲简口述给徐白，需由徐白自行领悟。
仲简看着徐白挺直地脊背，默默将所有的殷切期盼都埋到了自己的心底。
而另一头，岳盈盈已经请出了无上水宫专门用于惩罚犯错门人的“赶山鞭”。
所谓“赶山鞭”，是无上水宫开宗祖师留下的宝物，据说开宗祖师曾经用这赶山鞭一鞭破开了半个幽鹿泽。不过自从开宗祖师飞升，这东西没了主人之后，威力也顺势减弱了不少。如今，它造成伤害的大小主要与执鞭人的修为高低有关。饶是如此，也曾有刑罚长老用十三道鞭子打死了一个犯错的无上水宫门人。
不过，三道赶山鞭，虽然听上去像是个十分严重的惩罚，但真正执行起来，至多也就是个皮肉之苦，伤不了徐白的根本。
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惩罚，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做足姿态，表明上清宗的立场与态度，好平息无上水宫的怨气。
只是这一番操作下来，到底能不能平息无上水宫的怨气尚不能知晓，但有一个人对徐白的怨气，却成功因此消了大半。
正是为这一切推波助澜的薛野。
此刻，他正隐没在人群里，看着仲简从岳盈盈手里接过了无上水宫的至宝“赶山鞭”，努力控制自己嘴角即将扬起的弧度。
那是一条紫金色的长鞭，拿在手上的时候鞭身上有隐隐的流光闪动，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
接过了赶山鞭的仲简缓步走到了徐白的身前，脸上的担忧和痛心不似作伪，但这顿鞭子徐白又不能不挨。
仲简扬起了手上的赶山鞭，在鞭子落到徐白身上之前，仲简下意识地凌空挥动了一下鞭子，呼啸的鞭子与地面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道嘹亮的响声。更可怕的是，这鞭子竟然在白玉制成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可想而知它的威力。
仲简犹豫了：这赶山鞭的神通了得，若是由修为高深的自己来行刑，威力太盛，只怕徐白承受不住。
他就这一个徒弟，可万万不能真的打坏了。
于是，仲简拿着鞭子，站在徐白面前，迟迟下不了手。
人群中的薛野很快就发现了仲简的迟疑。
薛野皱了皱眉，心想：“这在外杀伐果断的剑圣怎么到了这个时候竟然心软，偏心起自己徒弟来了。”
剑圣会心软，薛野却不会。
只见薛野挤出了人群，拱手作揖，朗声道：“太师叔，不如我来吧。”
这及时出现的声音在仲简听来简直是天籁。
本就下不了手的仲简闻言循声看去，便看见了主动请缨的薛野，瞬间觉得如蒙大赦。
薛野是金丹期的修为，这种低等修为用起赶山鞭来，能最大程度削弱它的效力，减少对徐白造成的伤害。
故而，仲简很爽快地将鞭子交给了薛野。
当然，这件事薛野是不知道的，否则他说什么都不会接过赶山鞭。
薛野拿过了赶山鞭之后，颇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意思。
只见他装模作样地走到了徐白面前，然后拱了拱手，道：“小师叔，得罪了。”
话音未落，图穷匕现。
薛野迫不及待地便在徐白背上甩下了第一鞭。
细长的鞭子划破了徐白背部的衣衫，在徐白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但徐白没有吭声，他甚至连身体的颤抖都很细微，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保持着垂首的动作跪在那里。
薛野见状，挑了挑眉，干净利落地又为徐白送上了第二鞭。
徐白仍是一动不动。
薛野不禁觉得有些纳闷：“便是木头做的，受了两鞭也应当有些反应吧，这徐白，莫非是昏过去了？”
虽然见徐白被自己抽晕过去亦是一件快事，但是徐白若不是清醒着受刑，薛野怕是要失去不少乐趣。
疑惑之下，薛野将那鞭子在手中折了一折，而后绕到了徐白身前，用那鞭子轻轻挑起了徐白的下巴。
然后，薛野正对上了徐白那双幽深的黑瞳。
那深沉的目光不由地让薛野惊惶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薛野在心中暗暗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前几日我同他绑在一起的时候了。如今是我为刀俎，他为鱼肉。拿鞭子的是我，应当是他惧我，不是我惧他。”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薛野稳了稳心神，而后假惺惺地对徐白说道：“小师叔，您没事吧。”
话倒是关怀的话，旁人听来或许不觉得有什么，但徐白对薛野知根知底，自然能清晰地察觉到薛野语气里暗藏的那一抹幸灾乐祸。
实际上，薛野何止是幸灾乐祸，他简直想立刻去买一挂鞭炮放放。他满意地看着徐白如今的样子——白皙面颊因为疼痛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长长的黑发因汗液粘腻在皮肤上，让徐白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狼狈。
如何不能说是大仇得报？
徐白不说话，只是用沉沉的目光望着薛野。
如今在徐白看来，薛野就像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无论放他多少马，只要薛野一找到机会，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咬上徐白的咽喉。
狼养不熟，便是说明徐白的驯养方法出了问题。
驯养本就分为驯和养。
所以，光养是没有用的。
徐白感受着背上的鞭伤传来的疼痛，在心中同自己说：“既然老办法养不熟，那么，便到了该换个办法的时候了。”
而另一方面，尚在沾沾自喜的薛野根本无从知晓徐白那些危险的想法，他甚至加剧了自己的作死行为。
薛野兴致勃勃地对徐白说道：“既然小师叔没事，那咱们便继续吧。”
说着，薛野完全不给徐白准备的时间，倏然间便放开了徐白的下巴，而后迅速在徐白背上落下了第三鞭。
这一回，猝不及防的徐白没能忍住声音，从唇缝隙中漏出了一记闷哼。
薛野听着这响动，只觉得舒心无比。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抑制住了唇角将要绽出的笑意，正了脸色，一本正经地去找仲简汇报道：“太师叔，三鞭已毕。”
徐白的血滴混着汗滴落进了无上水宫的白玉砖里，但他看起来尚且不算太糟。
仲简见徐白没事，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接过了鞭子，朝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岳阙和岳盈盈点头致意，然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徐白，强装严肃道：“既然已经受过了罚，便起来吧。”
徐白还没吭声，薛野倒已经第一个假惺惺地想要搀扶地上的徐白。他肯定不是真的关心徐白，只是想要近距离观察徐白的丑态罢了。
只见薛野朝着徐白伸出了手，故作关切地询问道：“小师叔，你没事吧。”
要是有事，那可就太好了。
薛野原以为徐白不会接受自己的搀扶，却不想跪在地上的徐白，竟然真的悠悠地伸出了一只葱白如玉的手，轻轻搁在薛野摊开的手掌上。
然后，借着薛野的力，徐白缓缓站了起来。
侧身交错的那一瞬，薛野眼看着徐白凑近了自己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这三鞭，我记下了。”

第49章
对于徐白说的话,薛野虽然心里有所忌惮，但终归也只是当他在虚张声势。因为徐白在受完鞭刑当天就被仲简带回了上清宗，上不归涯面壁去了,半年内都出不来,更遑论是找他算账了。
而薛野则被留了下来,美其名曰接手未竟之事，可哪里来得未竟之事,眼下事情已经解决了九成,只差去蓬莱讨赏了。
可笑徐白忙活了半天，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薛野一想到这点便觉得无比开心。
于是他便优哉游哉地等着楚平醒过来,只要楚平一醒,他们便可以即刻出发前往蓬莱，占下救旬若淼的功劳。
因着成功坑了一把徐白，薛野快活了好几天，甚至高兴得境界隐隐有要松动的迹象，于是薛野便顺势在房里调息了几日，打算冲击元婴。
但他毕竟不是徐白那样的天才,没法心念一动便轻易修成元婴,尝试冲击了数百次依旧不成之下，薛野终于郁闷地走出了房间。
等薛野出来才知道,楚平已经醒了，只是他整个人都因为黎阳的背叛而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不言不语，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日了，闭门不出。
楚平一直坚信世上好人多，这么多年被人欺负都不曾动摇过，却没想到在黎阳这里吃到了人生最大的一个教训——善良和愚蠢是两回事。
薛野虽然万事以“坑死徐白”为第一原则,“薛野得利”为第二原则，但是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别人的感受。他知道平日里楚平和黎阳关系最好，如今黎阳乍然背叛，楚平心中难过自是无可厚非的，但把自己关在别人的宗门里算是怎么个事儿？
薛野也不惯着楚平，一脚便踹开了他的房门。
谁知道薛野打了满肚子的腹稿，还没能来得及开骂呢，便看见楚平一见了他就两眼泪汪汪地扑了过来，大哭道：“薛师兄！都怪我！”
这一嗓子倒是成功把薛野都给嚎懵了：“怪你什么？”
“怪我识人不清，才会让那魔修有可乘之机。更是让小师叔为了我，受了鞭刑，我……”说到这里，楚平哽咽了一下，道，“我真是太没用了。”
徐白受刑的事情应该是无上水宫的人告诉他的。
薛野只觉得自己被他嚎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止住了楚平的话头，道：“黎阳又不是你收进上清宗的，也不是你挑着去东海秘境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平闻言，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薛野说道：“可是……”
薛野可没有哄孩子的爱好，厉声道：“别可是了。你一个男子汉，遇事怎么哭哭啼啼的，看得人心烦。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徐白受了三鞭都没掉一滴眼泪。你既然知道自己没用，便应该练好本事，来日遇上了黎阳，十倍千倍地报复今日之仇，才是正经事。”
说到这里，薛野自然也没忘记黎阳将他同徐白绑在一起的仇怨，他恶狠狠地想：“来日要是遇上了黎阳，定要将他捉了来，同楚平绑在一起，叫他日日听着楚平的哭嚎，以泄我心头之恨。”
而楚平尚不知道自己在薛野的心目中已经变成了一件趁手的刑具，他听了薛野的话，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脸，看着薛野认真说道：“薛师兄说得有理，我不会再如此了，往后要是遇上那魔修，我定然是要与他不死不休的。”
薛野见他将脸上原本横流的涕泗抹得如此均匀，不由地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但薛野没有表现出来，他还有用得着楚平的地方，此时还是应该以安抚为准。
薛野原是装出一派欣慰的样子看着楚平，而后率先转身出门，边走还边说道：“既然想通了便赶紧收拾收拾，旬若淼还在蓬莱等着呢。”
楚平也赶紧跟上：“好。”
一行人中少了徐白之后，便好像世上的一切阴谋诡计都自行绕道了。
往蓬莱去的旅程相当顺利，可能是因为上清宗姿态做足了，所以，无上水宫对他们特别客气，不光为他们准备了一艘飞舟，甚至还在知道他们救人需要子非鱼之后，还特地往北边去捉了两条来。
临行的时候，岳盈盈将一个储物袋递给了薛野，问道：“两条够不够？”
薛野回头望向了佛子，只见佛子点头道：“够了。”
陆离和佛子此刻站在薛野的后面，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地位低，而是他们毕竟还代表着背后的宗门，为了避免让事态更加复杂，陆离与佛子不好过多参与，所以此前一直未曾露面。
当然，他们俩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楚平的毒就是佛子解的，而且二人之前还试着安慰闭门不出的楚平，只是未能成功罢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两人便也帮着准备起了去蓬莱救人的事情。
当然，别人可能是想着去救人的，薛野却是打算去领赏的，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地便登上了无上水宫的飞舟。
这飞舟不如蓬莱的精致，但还算舒适，速度也不慢。
回程照例由陆离根据星盘指明方向。
恰好楚平也在掌舵，陆离便一边看着星盘，一边不经意地鼓励他，道：“徐白吉人自有天相，必是可以平安渡过此劫的。”
这话由旁人来说或许只是随口安抚，但是由“当时司命”的陆离来说，则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信服力。
楚平听了，重重点了点头：“嗯。”而后掌舵掌得更卖力了。
当时薛野也在一旁，听了这话，不由地在心底咒骂了一声：“什么破司命，说话这么晦气。”
飞舟从幽鹿泽慢慢上升，向蓬莱而去。
接下来的一路上，可谓是无风无浪，薛野等人不光平安抵达了蓬莱，连救助旬若淼的过程都显得十分顺利。
子非鱼的血果然如同佛子说得那样，只用了几滴，便成功解了晓梦蝶鳞粉的毒，旬若淼也因此醒了过来。
蓬莱掌门显得很是高兴，他财大气粗地开了蓬莱宝库，如薛野所愿地让几人进去随便挑选。
薛野面上虽然还在客气：“这怎么使得。”心里却早已笑开了花。
“要的要的，你们救了淼淼，便是蓬莱的大恩人。”蓬莱掌门笑得倒是十分真心实意，他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道，“对了，怎么不见贵宗的徐白修士？”
蓬莱掌门对徐白的印象很深，觉得此子天赋心性俱佳，招来给自家女儿做个道侣也未尝不可，假以时日，还能安心把这蓬莱掌门的位子交出去，不失为一桩美谈。
薛野心知幽鹿泽中的事情牵扯甚广，自然不能把实情全都说与蓬莱掌门听，见他问起徐白，便只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声：“小师叔随剑圣先行回宗门了。”
蓬莱掌门闻言，道：“哦，竟是剑圣有事相邀……倒是可惜了。”
蓬莱掌门心中不免感到有几分遗憾，不过也不要紧，他心想：“这次没碰上，下次碰上了再问也是一样的。”
毕竟，世上有几个人能拒绝蓬莱岛主的位子呢。
薛野哪里能知道蓬莱掌门心里的那些花花肠子，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蓬莱宝物。见蓬莱掌门如此关照徐白，薛野不由地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既然小师叔不在，那掌门赠给他的那份宝贝便……”
蓬莱掌门以为他要婉拒属于徐白的那份，立马接茬道：“自然不能省，便交由——”说到这里，蓬莱掌门却卡住了。
薛野会意，立马提醒他：“小姓薛。”
薛野心里清楚，像蓬莱掌门此等大人物，每日见过的人没有百个也有千个，怎么可能人人的名字都记得住，他便只捡着重要的人名记。比如：司天门他肯定只记住了一个陆离，上清宗他也肯定只记住了一个徐白。
人人都只记得第一名，谁会在意第二名叫什么名字。
要是放在往常，薛野虽然面上满脸谄笑地提醒，心里指不定怎么咒骂蓬莱掌门呢，但此刻，薛野却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蓬莱掌门怎么看怎么顺眼。
因为蓬莱掌门接着说道：“徐白修士应得的那份，便交由薛修士一同带回吧。”
薛野就差笑出声了，他美其名曰：“小师叔此番委实辛苦了，我要为他多挑几件好东西。”
见蓬莱掌门点头之后，薛野便理直气壮地一个人挑了两个人的量，挑得自己的芥子囊都塞不下了，还额外借了楚平的芥子囊，塞了几样宝贝进去。
至于这宝贝最后能不能到徐白手上嘛——
薛野根本不怕。
难道蓬莱掌门还能拉下脸来质问一个小辈有没有收到上次的宝物吗？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拳头大的夜明珠，万年难寻的珊瑚木，要深入海底才能拿到的结晶岩，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药物，薛野连作用都没看，直接往就往芥子囊里塞。
连一旁的楚平都忍不住出言提醒道：“薛师兄，这些丹药我们未必用得上。”
薛野忙着搜罗宝物，头都没抬地说道：“什么用得上用不上的。修真路上千难万险，你能保证你都能从容应对吗？先拿先拿，有备无患。”
楚平觉得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便乖乖地继续跟在了薛野身后，老老实实地往芥子囊里放薛野递过来的药瓶：“哦，好。”
而走在前面的薛野一边拿一边偷笑，只觉得自己过上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更快乐的是，这一天还没有徐白的参与。

第50章
等薛野终于盆满钵满地从蓬莱宝库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如同一只餍足的猫。
而一天之后，东海秘境大开，尚在里面历练的众弟子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蓬莱岛之上,虽然缺胳膊断腿的不少,但好在蓬莱的人早有准备,已经布置好了最顶尖的医修，故而所有人大体上都是有惊无险。
人员聚齐也意味着,到了该要启程回上清宗的时候了。
临行前夜,蓬莱掌门有始有终，众人进东海秘境的时候,他就请了一场践行酒,到了众人出来的时候，便又顺势请了一场接风酒。
可谓是把名门大派的姿态坐到了极致。
只是到了席上，其他宗门都是几个人进去便有几个人出来，只有上清宗，人数比当初少了两名。好在除了薛野和楚平之外的弟子虽然看上去伤痕累累、极为狼狈，但面上却各个都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想来应是得到了不错的机缘。
当然,其中也有异类，比如,便有一名楚平不认识的上清宗弟子，看上去与众人截然相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独自窝在角落，只顾着喝闷酒，一看就知道一无所获。
楚平一眼便看出了这位师兄弟心中的失落，互为同门，理应相互扶持,楚平有心上前安慰，只是又怕自己嘴笨，一不小心戳了别人的痛处。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却突然看见有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搁在了那名上清宗弟子的肩头，那弟子回头一看，来人却是一名素衣白纱的无上水宫女弟子，他们俩显然认识，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那上清宗弟子便也跟着释然一笑。
眼波流转之间，便是少年人心动的瞬间。
楚平只觉得心头一梗，无话可说。
不由地缩了缩脖子躲回了薛野身后，心道：“倒是我冒昧了。”
一顿酒席结束，众人都喝得十分尽兴，如各家掌门先前预想的一样，这些来自不同门派的青年才俊因着秘境中的种种际遇，不复进入秘境前的那般剑拔弩张，反而十分友好。
而酒醒之后，便就到了真正的话别时刻。
启程当天，薛野、陆离、佛子、旬若淼齐聚在了蓬莱的码头上，他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正如同老友一般话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说是话别，除了薛野之外的几人却三句话离不开徐白。
陆离说：“还请转告徐兄，来日我若是路过上清宗，定当前去拜会。”
佛子说：“此番徐白所受责罚实为无妄之灾，我亦难辞其咎，来日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空觉山必定全力相助。”
旬若淼说：“薛道友，多谢你与徐道友的相助，我……。”
这几句话说到最后，薛野脸上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了。
薛野之所以会在这里同他们几人搞这出“伤离别”的戏码，无非是因为这几位毕竟是修真界中声名在外的少年才俊，若是能得深交，将来的路必然也会好走很多。故而薛野虽然心中没有太多离别忧思，但也不介意陪着说些“来日方长”之类的客套话。
但随着谈话中“徐白”两个字的含量逐渐增加，薛野的耐心也逐步宣告耗尽。
徐白，徐白，徐白，怎么哪里都有徐白。
到最后，薛野忍不住在心底腹诽道：“有话对徐白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徐白？一个两个都在这里拿我当传话筒。”
许是薛野的脸色过于难看了，有眼力见的陆离最后终于向众人说道：“好了，薛兄一路也劳累了，便不耽误薛兄启程了。”
算他识相。
本来是带着宝物满载而归的旅程，让几人几句话弄得薛野最终气呼呼地坐上了蓬莱借给上清宗门人的那艘飞舟。
飞舟慢慢地驶离了蓬莱仙山，那梦幻的岛屿在薛野的身后慢慢缩小，最后成为了海面上一个几不可察的墨点。
来的时候，船上坐了十名上清宗弟子和一个旬若淼，等到回的时候，船上便只剩下了八名上清宗弟子。
剩下的那六名弟便是神经再大条，掰手指也能算出少了人，定然能察觉出不对的地方。可他们虽然十分好奇，但薛野的恶名在上清宗远扬，他们轻易不敢去触薛野的霉头，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找楚平了解事情经过，明里暗里地从楚平那里收获一些有效信息。
楚平觉得魔修和无上水宫的事情干系重大，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旁人，所以本能地严守口风，但架不住上清宗这些弟子用车轮战来找他打探消息。楚平本来也没什么心眼，一不留神便会说漏几句话，在船上也没什么事情可干，经过数十天的探查之后，这些弟子便已经东拼西凑地便还原出了事情的经过。
他们不由地发出惊叹：“没想到黎阳竟是这样的人。”
“真是苦了小师叔了。”
等到所有人都为徐白默哀了一遍的时候，上清宗的山门便也近在眼前了。
一别数月，上清宗还是那个上清宗，群峰高耸，云遮雾绕。只是回来的人与出发时不同，人的心境也与出发时大不一样。
楚平出发的时候心里只有满腹的新奇，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却因为种种的变故而变得异常沮丧；相反薛野出门的时候一肚子的不快，到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可说得上是春风得意。
众人先照例统一拜会过了上清宗掌门，这回剑圣没有露面，只有掌门一个，对着底下的弟子们说了些客套话：“诸位都是我上清宗的中流砥柱，一路辛苦了……”
许是见了众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掌门心有不忍，只略微关照了几句之后，便让众人各自回去修整了。
众人乐得清闲，齐声道：“弟子告退。”便退出了大殿。
待到出了上清宗大殿，一行八人便四散开来，便要各自回各自的山头拜会师长去了。
薛野刚刚要走，就被楚平拦住了。
楚平道：“薛师兄，你还有东西在我的芥子囊里呢。”
楚平说的是蓬莱宝库里的那些宝物，之前薛野在蓬莱的宝库里挑花了眼，自己的芥子囊都放不下，为此只能匀了一些进楚平的芥子囊，眼下都还没有取出来呢。
当然，楚平这属于多虑了，薛野什么都能忘，到手的宝贝当然不可能忘。
他见楚平如此积极，很是欣慰，于是含笑关照楚平：“你一会儿拜会完了师长之后来太上峰寻我。倒时咱们再慢慢分配你芥子囊中的宝物。”
楚平点头应道：“好。”
得了薛野的关照之后，楚平便觉得自己像是领了个任务，他生怕自己动作太慢误了薛野的事情，所以御剑走得飞快，不消半炷香的时间便回到了自己的山头上。
楚平拜入的山头叫清净峰，峰主便是楚平的师父。
楚平的师父姓贺，虚岁三百一十五，是个眼神不好的老头，修为已经停滞了将近一百年。年纪大了，又飞升无望，贺长老便开始乖乖等着寿元走到尽处了。但用贺长老的话来说“都活了三百多岁了，春华秋实也见了三百多回了，其实也不算太亏。”
贺长老乐天知命，为人很宽厚，就是因为上了年纪眼神实在是差。三步以内六亲不认，五步以外人畜不分。所以跟弟子之间存在着一些隔膜。
具体表现在楚平去拜会贺长老的时候，贺长老眯起眼睛仔细揣摩了一下楚平的脸，然后捻着胡须，念叨道：“哦哦哦，轩和啊，你回来啦？”
楚平却早已对师父认不出自己的事情感到习以为常，他纠正道：“师父，我不是轩和师兄，我是楚平啊。”
经楚平的提醒，贺长老这才认出他来：“哦哦，楚平啊，你回来啦？是去离都了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去离都的另有其人，只是贺长老的弟子众多，每次弟子出行便要来向他拜别，一天里少说也要听到十声“师父，我出发去……了”
不怪贺长老记不住。
楚平道：“是去蓬莱了师父，事情都办完了，我回来了，就来看看你。”
对于自己这个好脾气的徒弟，贺长老还是很喜欢的。他听了楚平的话，十分宽慰地说道：“好啊好啊，可以收获啊。”
楚平便一五一十地将此次路上的见闻说与贺长老听，说到黎阳，还忍不住小小地失落了一下：“真没想到。”
贺长老摸了摸楚平的头，说道：“好孩子别难过，人没事就好。”
楚平早就比之前振作了很多，虽说说起的时候仍有不可避免的失落，但是整理心绪也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
片刻之后，楚平站起来迅速，他没忘记自己还有正事要办，火急火燎地同贺长老拜别道：“那师父，我先走了，我要去太上峰给薛师兄送点东西。”
谁知楚平前脚刚要踏出贺长老的房门，后脚就听见身后传来贺长老的声音：“太上峰？楚平啊……你还是先别去了。”
这话说得，似乎话里有话。
楚平愣愣地回过头，看向了自己的师父，问道：“怎么了？”
只听贺长老叹了一口气，“昨天传回来的消息，太上峰宋长老独子的尸体在淮水边被发现了，他现在心情正差呢，你还是别去惹他的不痛快了。”
楚平闻言，惊讶地转头看向了门外，只见太上峰依然如同往常一样，高高地耸立在上清宗的最东面，斧凿刀削，壁立千仞，只是此刻，太上峰的上空阴云密布，雾霭沉沉。
似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将要发生。

第51章
薛野回到太上峰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太上殿前的广场今日竟然出奇地安静。
这场面可不常见。然而薛野虽然心有疑窦，但也只是疑惑了一瞬间。毕竟太上峰没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太上峰,乃至整个上清宗的弟子,都需要定期外出做任务,用来换取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要是不凑巧,便会出现一窝蜂离峰的状况。
薛野这么想着,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黑云越行越近,便知道一场山雨马上就要避无可避。
薛野不喜欢淋雨,而从大殿去薛野住的弟子院尚且需要经过一段没有屋檐的道路，在下雨天必然会淋湿衣衫。所以他心里盘算着还是赶紧拜见了宋思远，早拜早结束，然后趁着雨落之前回到住所。
这样，等一会儿楚平来了，他们二人便可以在他淋不到雨的房里,舒舒服服地盘点从蓬莱取到的那群宝贝们。
计划做得很好,薛野便脚步轻快地一步跨入了太上峰的主殿之中。
薛野却又发现今日的太上殿里，竟然没有点灯。
“难道是因为人都不在,所以打算省点灯油？”
要知道，作为上清宗最富裕的几个山头之一，太上峰的太上殿很大。它有高高的穹顶和，和极深的纵深，但墙壁上却没有开任何一扇窗，整个大殿里唯一能透进光亮的地方，便是入口处那一排雕花镂空的木门,因此整间屋子的采光很差。平日里便是白天，也需要点上层层叠叠的天灯，一是用来照明，二来也是为了凸显太上殿庄严神圣的氛围。
而今日殿里未点灯，再加上室外的天上布满了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日光，导致整个太上殿采光不佳，便显得有些过于幽暗了。
往日里极尽奢华的陈设，在黑暗中只能显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看上去就像是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魔物蛰伏在黑暗之中，随时伺机要取人性命。而薛野的身后，仅有的光源将雕花门扉上的那些繁复花纹化作阴影，投射在了薛野的脸上，如同理不清的藤蔓一般将他层层包裹，缠绕纠结。
薛野对于潜在的危险无知无觉，只是立在了进门后三步的地方，扬声喊了一声：“师父？”
薛野其实并不确定宋思远在哪里，但是按照经验来说，此刻应该是宋思远在主殿中打坐的时候。
但太上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不像有人的样子。
薛野以为自己估错了，于是便转过了身，打算离开此地，去别处寻寻。谁知他刚跨出一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沙哑的呼喊：“回来了？”
正是宋思远的声音。
薛野这才发现，宋思远就坐在黑暗里，盘踞着一个小小的蒲团，如同一抹因沉疴离世的幽魂，羸弱无力。
宋思远的声音听上去比薛野上回见他的时候苍老了很多。
薛野注意到了宋思远的欠佳，但他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尊师重道的好人，只要宋思远没死，其他事情，薛野也懒得多问。
他在心中暗暗幸灾乐祸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用天材地宝堆砌出出来的修行方式出了什么岔子。”
虽然薛野心里想的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很规整，只见他恭恭敬敬地朝着宋思远的方向施了个礼，然后朗声回答道：“是，弟子薛野，拜见师父。”
一边拜薛野还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宋思远一般见他拜会，都是挥挥手就让自己退下了，料想今日也不会例外，正好能赶在山雨到来之前回到住处。
不料薛野却听得宋思远说：“上前来说话。”
这话说得薛野一愣，宋思远一般只会和自己的得意门生近距离说话，而薛野同宋思远向来不是多么亲近的关系。宋思远只是看在宋邈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收他做的徒弟，两人这些年也不曾交过心，都是点到即止的表面功夫。
薛野不由地感到疑惑，心道：“宋思远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事实上，仔细想来，今日这太上殿着实处处透着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薛野仍是站在原处没有动，他试探性地询问道：“对了，师父，今日怎么不见众位师兄弟。”
谁知道薛野刚一问完，宋思远便立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如同死一般的静默充斥着整座太上殿，让这里变得如同一座装饰华美的陵寝。
就在薛野以为宋思远不会回答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宋思远开口说道：“他们都出去收尸了。”
薛野听得心头不禁一震：收尸？
太上峰有人死了？
可什么人死了需要整个太上峰的人倾巢出动地去收尸？
薛野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咽了咽口水，问道：“收的是谁的尸体？”
宋思远没有瞒着薛野，他开口，声音如同年久失修的木门开启一般传到薛野的耳朵里：“宋邈。”
也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让薛野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宋思远也不多废话，他在说完宋邈的名字之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蒲团上飞身而起，而后顺势在空中变换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寒芒一点，剑光如练，不闪不避地朝着薛野刺了过去。
好在薛野在意识到不对之后，便立刻祭出了寒江雪，此刻见宋思远发起攻击，想也没想便立刻挥剑抵挡。
“铮”的一声鸣铮过后，薛野只觉得自己肺腑内真气被震得无限激荡。
薛野抬头看向了自己昔日的师父，他强忍着体内的不适，不抱希望地规劝道：“师父，莫要冲动。”
而此时宋思远走到了大殿中的亮堂处，薛野也终于得以看清了他的样子。
只见宋思远鬓发散乱，面色憔悴，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赫然便是一副癫狂之状。
“冲动？”宋思远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道，“我当时若是冲动一点，直接剖出了你的金丹，邈儿便用不着死了。”
若是当时，宋思远没有听薛野的去等待徐白的金丹，而是强行剖了薛野的金丹，那么当天晚上宋邈便可以平安渡过，而不是在等了几日之后心灰意冷地独自离开。
说到底，都是眼前这个巧舌如簧的坏种的错！
宋思远的剑招招招朝着薛野的要害处招呼，他咬着牙，状似恶鬼，似乎打定主意不把薛野打死不算完。
薛野还想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师父明鉴啊，伤宋邈的是徐白，与我无关啊。”
宋思远听了这话之后，冷笑一声，道：“杀了你之后，我自会去找徐白算账。”
薛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宋思远此刻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如同一只暴怒的野兽一般“哼哧哼哧”地挥舞着剑招，不知疲倦，满心只想着如何杀死薛野。
薛野渐渐也察觉出了宋思远的不对劲——他的剑招力道有余，灵巧不足，挥剑的姿势也乱作一团，委实不像是一个用剑高手的样子。
薛野这才终于察觉了出来，宋思远这是走火入魔了。
既是走火入魔，那便是根本毫无道理可讲了。
不怪薛野一开始没有分辨出来。照理说，修士实为长生之人，无需子嗣繁衍血脉，故而死个把儿子，不应该对自身心性有这么大的影响。
但薛野不知道的是，宋邈是宋思远亡妻的独子，宋思远对自己的这位亡妻感情颇深，爱屋及乌，便也自小溺爱宋邈。
说起宋思远和他的这位亡妻，倒也算得上鹣鲽情深。那时候，宋思远练剑，他的妻子便会在树下为他温茶。他收剑的时候惹起一道剑风，恰能拂过她的发梢，他便含笑为她整理鬓发，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茶。
可宋思远的亡妻是个凡人，寿元有限。宋思远又醉心剑术，常常一练便是数载春秋。等他再过回神，花树下的人便已从二八娉婷，慢慢变成了耄耋老妪。好在，宋思远的妻子最后寿终正寝。而她死的时候，笑着求了宋思远一件事情，便是好好照顾他们的独子。
宋思远却连这件事都没有办好。
宋思远深深感到了自己的无能。
第一次，他对自己手里的剑感到了质疑。
剑修不相信自己的剑，那么他的修行路便也走到头了。
宋思远的神志已经算不上清醒了，他陷入了无限的自我谴责循环，上清宗的众位长老试了许多办法，也无法成功将他唤醒。怎料今日，当宋思远看见薛野的那一刻，他竟将自己的一腔懊悔全部都化成了对薛野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要听这个小子的话。”宋思远不停地质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贪心，直接剖出了他的金丹，是不是邈儿就不用死了。”
世界上比“无能为力”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我本可以”。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无法保有理智的。
宋思远像一个疯子一样不知疲倦地挥着剑，一心只想着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他要剖出薛野的金丹，去祭他的邈儿。
可尽管宋思远的剑招已经崩坏到了如此地步，薛野依旧抵挡得十分吃力。
这是必然的，因为宋思远是个合体期的大能，修为比薛野高出了两个大境界，就算宋思远达到合体期之后便疏于修炼，但终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剑修越境斩杀不是不可能，只是越一个大境界尚且有戏，越两个境界基本就已经变成了天方夜谭。
更糟糕的是，薛野的剑术都是宋思远教的，薛野想出什么招式宋思远都心里有数，极易化解。
种种不利的状况摆在眼前，薛野不由地苦中作乐般地扯出了一缕笑意，心道：“外面的大风大浪都没奈何得了我，莫不是今日真要阴沟里翻船。”
正当薛野走神之际，却见宋思远在收剑回身的同时，凌空飞出了一脚，正中薛野的胸口。
薛野被踢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身后的雕花木门上，雕花木门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力，瞬间四分五裂。薛野也因此重重跌在了太上殿前的广场上。
此时，天上的雨云已经凝成了型，薛野讨厌的雨滴已经落满了天地之间，雨幕重重打在了薛野的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薛野从木门的碎片中坐起了身，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更糟糕的是，薛野因为刚刚的冲击没有拿稳寒江雪，此刻它已经掉落在了离薛野不远的地方。
而一心想着要杀薛野的宋思远，自然不可能给他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凌厉的剑锋几乎是在薛野倒地的瞬间就已经送到了薛野的身前。
凛冽的杀气让薛野呼吸一窒，几乎挪不开步子，但好在薛野的身体在多次的打斗中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生死一线之际，薛野本能地往地上一滚。
这么一滚不光避开了宋思远的杀招，也成功让寒江雪回到了薛野的手中。
只是寒江雪刚一入手，薛野就发觉自己握剑的手竟然在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薛野感到疑惑，他忍不住想道：“我这是受伤了吗？”
不，并没有。
刚刚落地的时候，薛野明明很好地护住了自己的关节要害，并且还故意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用来卸力，根本不可能受伤。
那他的手为什么会抖？
薛野还没想清楚，便看见宋思远的一剑又至眼前。
薛野又靠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吃力地迎上了宋思远的一击，可这一击之后，宋思远并未罢休，他以剑作刀，不停追砍着薛野的剑刃，薛野抵御艰难，在宋思远的步步紧逼之下不断后退。
最后，退至了太上峰前的悬崖边。
而那一刻，薛野看着身前的宋思远和身后的无底深渊，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手为什么颤抖：“我这是害怕了。”
怕是人之常情。
怕输，怕死，怕生不如死。
哪有人会不怕呢？
“可，怕解决不了问题。”这么想着，薛野站直了身体。
薛野此刻身上沾满了泥浆，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而他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前方，然后将寒江雪夹在了自己的肘窝处，重重地用自己身上仅剩的干净布料擦了擦寒江雪剑身上，因为先前落地而沾上的尘土。
然后，薛野直视着前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这是剑冢中最漂亮的一把剑。”他想，“它的主人便也该生来就只能打漂亮的仗。”
如同应和着薛野的心念一般，他手上的寒江雪竟突然发出了隐隐的微光。
那光芒四散，最后随着薛野的经脉钻入了他的气海之中，化做一道灵力，便围绕着薛野的金丹开始运行。
是寒江雪在将自己的灵气输送给薛野。
岂料，因着这一缕灵气，薛野那原本便有突破迹象的金丹，竟然在这种时候，传来了一阵剧烈地波动——这是将要结婴的前兆！
薛野一时喜不自胜。
要知道，与宋思远的这一战本是十死无生的局，但若是薛野能够升至元婴，那么与宋思远一战的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这是难得的一线生机。
可福兮祸之所倚，修士结婴需要静心打坐。薛野如今尚处在和宋思远处在对战之中，因着金丹震动，又要分心操控翻腾的气海，竟然反而使薛野面临的困境升级了。
薛野好不容易一个闪身，避过了宋思远的一剑，却紧接着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一痛——竟是因为一个分神，导致自身内息运转之间出了岔子。
薛野痛得跪倒在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思远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
薛野心中警铃大作，心中直道：“吾命休矣。”
他很想闪身避过，可他的身体却动弹不了分毫。
正在此时，薛野看见一把质朴的剑从自己身旁斜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便成功挑飞了宋思远离自己只差一寸的剑尖。
薛野往一旁看去了，便看见愣头愣脑的楚平正一脸气喘吁吁地握着剑，见薛野看他，还露出了个憨笑，道：“薛师兄，你没事吧。”

第52章
生死存亡之际,所有的感性思考都要放在一边，这种时候最忌讳话家常，哪怕片刻的犹豫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下场。
薛野也不墨迹了,他直接对着楚平大喊道：“楚平,替我抵挡上片刻,我就要结婴了。”
楚平闻言，答应得毫不迟疑：“好。”
他直视着眼前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的宋思远,目光却十分坚定。
楚平横着剑,笃定地说道：“薛师兄你放心，今日宋长老若是想要害你,需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在楚平眼里,薛师兄是一个很好的师兄，又会在楚平危难时帮助他，又会在楚平失落时安慰他。
所以，如今薛师兄有难，自己也理当义无反顾地帮助薛师兄。
而另一头的薛野还想关照楚平些什么，但是他的腹内实在是绞痛难忍,若是再不及时调整灵力的运转,薛野说不定将也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于是薛野立马就地盘腿而坐，调整起了自己的内息。
到这时,薛野才发现自己的内息之所以会这么混乱，是因为先前寒江雪注入的一道灵力，正在与自己体内的另一道灵力纠结、撞击、角力，而那道灵力，是徐白之前滞留在薛野体内的一道残余雷息。
换言之，寒江雪的灵力和徐白的雷息正在薛野的金丹外围打架，这才导致薛野痛不欲生。
薛野简直气得要昏过去：“好你个徐白,人都被关进不归涯了，竟然还在我体内留了一道雷息坑我。”
着实阴险！
话不多说，薛野赶紧调动起自身金丹内的所有灵力，将寒江雪输送进来的那道灵气给强行拽进了自己的金丹之中。
而寒江雪的灵气在进入金丹之中后，便如鱼得水般地同薛野自身的灵力运行到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也成功加速了薛野结婴的步伐。
而徐白那道残留的雷息，则被薛野拒之门外，金丹坚固，它突破不了壁垒，只能无望地在金丹之外一圈又一圈地打转，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但薛野可没有这么多无聊的同情心，就是有，也不会去怜悯徐白留下的一道雷息，更别说他此刻正在结婴的关键时刻。
小小的元婴已经在金丹之内初具雏形，接下来，薛野只需要把自身的灵气全部收纳进元婴之内。
按照道理，吸收了灵力的元婴会逐渐涨大，最终将会破开金丹的外壳，成为一个完整的元婴镇守在薛野的识海之内。
可问题也就在此处，薛野挑在这个时候结婴，其实是有些草率的，因为其实他的灵力储备量，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充足。这直接导致，当薛野的金丹外壁被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灵力便无以为继了。
薛野的元婴也因此停止了膨胀。而摆在薛野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将半成型的元婴缩回到金丹之内，继续温养，下次再冲击元婴期。
这也意味着，薛野冲击元婴失败。
见事态如此发展，薛野不由地咬了咬下唇。
要知道，一旦薛野结婴失败，那么他便只有死路一条。宋思远已经疯魔，楚平修为低微根本坚持不了太久，在这种时候，如果薛野结不了婴，那么他和楚平两个人一个都活不下来，全都会被宋思远斩于剑下。
薛野不甘心！
于是他再次尝试着运转起了内息，涨大元婴，但，不出所料的是，这次依然是毫无突破。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那一瞬间，薛野明白，再试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只能白白拖延时间了。
并不是人人都是徐白，再艰难的结婴都可以一蹴而就。
薛野心中满是不甘地想道：“难道，我这一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也正是在这绝望之际，薛野突然感觉到来自金丹外壁的阻力，竟然神奇地变小了。而薛野调动灵力查探一番之后，发现始作俑者竟是徐白留下的那道雷息。
那雷息本便在薛野的识海之内横冲直撞，屡次想要破开薛野的金丹，虽然总是无功而返，却也从来不曾放弃。如今因为薛野冲击元婴的关系，他的金丹外壁终于有了裂痕，那雷息简直就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冲撞得更加剧烈了。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一个不经意间，那雷息竟然真的成功地破开了让薛野极为困扰的金丹外壁。
不得不说，有志者事竟成。
霎时之间，只见薛野识海内光芒大盛。
那是薛野的元婴，成了。
而原本薛野识海之内尚有一些未来得及被收纳的灵气，它们散落在识海各处，无规律地飘荡。
元婴一出，他们便开始围绕着元婴环行。霎时间，薛野的识海之内如同飓风盘旋，而风眼便是薛野刚刚长成的元婴。那些灵气渐渐离薛野元婴越来越近，并最终被消纳进了元婴之中。
这也是金丹期与元婴期的最大区别之一，元婴期的修士能更高效地吸纳灵气，进步自然一日千里。
但很糟糕的的一件事情是，徐白留下的那抹雷息，也是瞄准了这个时机，它就像是有意识一般，竟然趁着薛野吐纳灵气的当口，也鬼鬼祟祟地混入了薛野的元婴之中。
事急从权，薛野着急结婴，只一门心思地专心吐纳，哪里能分出心绪去关心一抹残留的雷息的动态。
等薛野发现那雷息竟然钻入了自己的元婴之中时，才手忙脚乱地分出灵气想要拦。
可雷息并无实体，元婴是灵力的聚集体，雷息本质上亦是灵气的一种，故而，那雷息一入元婴，便与元婴顺利融合在了一起。
薛野再想要拦，却已经是拦不住了。
元婴无相，却极似一个粗糙的婴儿形状。那雷息便顺着薛野元婴的脚底板一路钻了上去，如同一道会移动的紫金色花纹一般，慢慢爬遍了那婴儿的全身，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意的去处。
最后，它似乎终于敲了自己的归宿，乖乖盘踞在了那婴儿肚脐的位置，化作了一道紫金色的繁复花纹。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薛野：“草。”他只能咒骂一声，却也无计可施。
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成功结婴的薛野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楚平的背影。
楚平半跪在薛野的身前，用剑支撑着地面。
他已是站不住了。
薛野举目四望，只见原本太上殿面前整洁的广场上，如今已经覆盖上了无数深深浅浅的剑痕。那些剑痕或长或短，让整个广场看上去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但唯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薛野打坐的这块地面，只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平整如常。
可见楚平为了保护薛野下了多大的功夫。
薛野看着楚平的背影，喊他：“楚平。”
楚平的身影闻言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回过头，望向了薛野。他仍然带着那抹憨憨的笑意看向薛野，欣喜道：“薛师兄，你结婴成功了？！”
可楚平面上是欢欣的，可是他一开口，鲜血便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那鲜血如同一条潺潺的涓流一样落到了楚平的衣襟上，似乎源源不绝。
但这鲜血并没有弄脏楚平的衣襟，因为薛野发现，楚平背面的衣物虽然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但他正面的衣服却早已因为淋漓的鲜血而湿透了。
楚平的身上，包括胸、腹、腿等地，一共受了宋思远十二处剑伤，每一道都是为了阻止宋思远靠近薛野而以身作挡的。
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那一刻，薛野看着楚平嘴角溢止不住的鲜血，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薛野如今结了婴，照理说，想要保命，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丢下楚平，然后趁乱自己逃走。
可是一旦到了那时候，不管宋思远上不上来追不追薛野，楚平都死定了。
但对薛野来说，那又如何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既不费时，也不费力，只需要牺牲一个小小的楚平，简直是最佳方案。
这个想法就像是个无所事事的人一样，在薛野的脑中来来回回地踱步，就像是在说：“采纳我吧！采纳我呀！”
薛野被那不存在的声音念叨得烦了，临了，他恶狠狠地甩了甩脑袋，看着楚平那张憨笑的脸怒骂道：“笑，笑，笑，你笑个屁。”
楚平对薛野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赶紧收敛起笑意，缩了缩脖子等着薛野的下一步指示。
然后，楚平便看见薛野从芥子囊中掏出一枚小药丸丢给了楚平，凶狠地说道：“吞下去，靠边站。”
楚平喜滋滋地接过了薛野递给他的药丸。这东西他见过，是薛师兄从蓬莱宝库里拿出来，他记得薛师兄见到当时见到这药丸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盛赞它能“活死人，肉白骨”，连看都不让自己多看，如今，竟舍得让自己吃。
楚平想：“薛师兄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不疑有他，当即便乖巧地吞下了薛野递给他的药丸。
药丸入肚的那个瞬间，楚平便感觉自己好多了，于是他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他说：“薛师兄，我和你一起……”
楚平想要强迫自己的双脚用力，却不想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面上。
见状，薛野忍不住呵斥道：“一边去，少碍手碍脚。”
而后，薛野不再去看楚平的状况，而是迅疾地站了起来，直视着面前气势汹汹的宋思远，缓缓抬起了寒江雪。
薛野开口，话却是对着楚平说的，他说：“你要是还有力气，便赶紧去求救。”

第53章
楚平御剑飞在群山之间,他正在听从薛野的话去找人求援。
宋长老的修为不低，等闲之辈定是制不住他的，所以楚平将自己的目的地选在了上清宗的主峰——他打算寻求上清宗掌门伯清的帮助。
虽然众多的山峦都囊括在了上清宗的宗门地界之中,但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的距离却委实不远。单单说从太上峰到主峰的距离,若是一个凡人用步行的方式的话,需走上一天一夜。
御剑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先前，楚平吃完了薛野给的药丸之后,身上的剑伤总算是不再继续流血了,虽然他的内息还在剧烈地震荡，但一时半会儿确实也已经死不了了。
看着薛野与宋思远打得有来有回,楚平心中思考着薛野出招之前同他讲的话：“你要是还有力气,便赶紧去求救。”
楚平于是决定：“我定要为薛师兄出一份力。”
于是楚平忍受着尚在波动中的內息，强行御剑前往主峰，去搬救兵。
楚平抵达主峰的时候可谓声势浩大。
当时，他简直是从天上坠入主峰的大殿前的。他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响，将广场上来往的弟子吓了一跳。等众弟子循声望去的时候，便看见楚平正浑身是血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很快便有主峰洒扫弟子认出了他是清净峰的楚平,赶紧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
那弟子虽然入门已久，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关切地询问道：“楚平，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可楚平却没时间细说了。
刚刚那猛烈的落地，对楚平本就受伤的脏腑又造成了二次伤害，直震得他头晕目眩。
楚平随时都可能晕过去。他心系薛野的安危，只能迫不及待地挑重点说，道：“我要见掌门，快去太上峰,薛野师兄他……”
他有危险。
说到此处，楚平突然感觉肺腑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喉管中不由自主地泛上了一层血沫，呛得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咳嗽。
那好心的主峰洒扫弟子一见楚平这一副下一秒就要归西的样子也有些慌了神，连忙规劝道：“好了，你别再继续说话了，我这就去通知掌门。”
楚平听了这话，才终于安心地昏了过去。
洒扫弟子不敢耽误，招呼另一名小童安顿好楚平之后，便立马入内禀报了伯清：“禀告掌门，刚楚平师弟浑身是伤地来报信，说太上峰有异动。”
“太上峰？”伯清原本正在看手里的医案，听了这话，立马搁下了手中的书，走到洒扫弟子面前，询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洒扫弟子据实以告：“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只说太上峰出了事，还提及了……”
“提及了什么？”
“提及了薛野师弟。”
洒扫弟子之所以会迟疑，是因为薛野在上清宗可谓是恶名远播，而楚平又是常年公认的受气包。这两人的名字出现在一处，听上去更像是施害者与受害者的关系。
但洒扫弟子也不清楚其中的内情，到底不敢妄言。
伯清闻言，沉吟了片刻，而后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往虚空中一划，便可看见一道裂缝凭空生成。
竟是同那魔尊一般破碎虚空的招式。
伯清往那虚空中踏出了一步，下一个瞬间，便现身在了太上峰的广场上。而他到达太上峰广场的第一时间，便发现此地已是乾坤倒转——原本郁郁青青的山头尽在一息之间被冰雪所覆盖，天上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鹅毛大雪。太上的一切都覆盖在了白雪之下，而落雪之中，有一个人孑身而立。
正是薛野。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弟子服，在惨白的天地之间支撑起了一道清瘦又倔强的声音，他身上有好几处都被宋思远扎出了血窟窿。血液正从那几个血窟窿里汩汩流出，顺着他颀长的躯干蜿蜒而下，落在雪地上，如同盛开了一朵鲜红的花。
宋思远正躺在薛野面前的地面上，气息尚在，威压全无，如果没有料错的话，宋思远的元婴应当是被薛野一剑给废了。
至于这异常的天象嘛……
伯清将目光放到了薛野插在地面上的寒江雪身上——这把剑还未来得及收回它身上无穷无尽的寒气，看来这场恶战不过刚刚结束，而这异常天象的来历应当正是薛野的这把本命剑。
薛野突破元婴之后，寒江雪的威力也同时有所提升。
此刻，薛野正一边斜倚着寒江雪，一边从自己的芥子囊中掏灵药出来。他一粒接一粒地将那些上品灵药往嘴里塞，嚼吧嚼吧再继续塞下一粒，宛如一个正在嗑瓜子的猢狲。
伯清心中感到好笑，他想：“这小子倒是悠闲。”
然而话到出口却变成了：“大胆逆徒，还不速速下跪就擒。”
薛野听了这话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愣，再接着，他朝着伯清行了个弟子礼，询问道：“掌门这是何意？”
伯清咳嗽了一声，而后扬起音量说道：“你欺师灭祖，伤及师兄弟，还不束手就擒？”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薛野虽然心里在骂娘，但面上还是一派恭敬，他道：“掌门明鉴，分明是那宋思远心存恶念，致使自己走火入魔，伤及无辜门人，我奋起反抗。”他顿了顿，语气也显出了几分恳切，道，“还请掌门莫要不问是非，颠倒黑白。”
伯清听了这话都要气笑了：“颠倒黑白？我且问你，数月之前有弟子来报，昔年你入剑冢取剑，便曾想方设法加害于徐白，是也不是。”
是。
但薛野肯定不能这么说，他只是没有做声，皱着眉头听伯清的后文。
伯清接着说：“我再问你，宋思远是不是你所伤，你说他走火入魔，可有证据？”
这话说得好生没有道理，宋思远的元婴被薛野给破了，体内的灵力自然也已经消散，经脉如何运行就此也是没了实证，哪里还能找到什么走火入魔的证据呢？
薛野被伯清的话说得气闷，却还想着要据理力争，他道：“可是……？”
说到此处，薛野突然止住了话头，他看着面前的伯清，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宋思远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这样关键的事情，伯清能不知道吗？
太上峰所有的人都倾巢而出，一个也没留下，这其中就没有掌门的授意吗？
“你是装傻的。”薛野不可置信地说，“你想要为宋思远遮掩，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宋思远是太上峰的长老，是上清宗排得上号的人物。上清宗自诩名门正派，却出了一个走火入魔的长老。甚至看管不利，让这个长老险些杀了两名门人，说出去岂不成了修真界的笑柄。
伯清见薛野如此聪明，便也不瞒着了，他放软了语气，道：“此事也怪我，确实忘了你也是太上峰的人，否则不会让你回来。”
听了这话，薛野不由地咬紧了下唇，他不甘心地说道：“一句忘了，掌门便想诓我背下这口黑锅吗？还是说，为了遮丑，掌门打算杀我和楚平灭口？”
说到此处，薛野不由地默默拔出了寒江雪，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但薛野的抵抗终究只能是螳臂当车。
与宋思远的一战中，薛野只是险胜，实际早已力竭。而且就算薛野处在全盛时期，单凭伯清刚刚使出的那一手踏破虚空的招式，他也没有一丝胜算。
伯清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好歹也是为人师长，只是权衡利弊之下不能将宋思远推出去而已，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伯清说着，将目光放到了太上殿积雪的屋檐上，他说：“宋长老修为既散，必是活不过十年了，你且受点委屈，等他死后，我自会为你翻案。”
这样的说法薛野可不敢苟同，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时刻都可能产生变数。说得不好听点，万一伯清在这十年里一不小心，嗝屁了。薛野找谁说理去？
但这样的话，薛野肯定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讲，他只问：“若我不从呢？”
伯清显得胜券在握，他说：“你尽可以试试。”
也就是说，伯清这话，是通知，不是商量。
薛野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陡然收敛了脸上戒备的神色，朝着伯清露出了个谄媚的笑，他说：“掌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不过区区十年，我便当做是闭关了，哪里用得上您老人家动手。”
不管薛野心里骂得如何难听，但他面上一副殷勤的样子，看上去倒真的是真心实意。
伯清哪里在乎薛野是否真心，只消他愿意配合便也足够了，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达成了一致，伯清便立刻运起灵力，施展起了门内传音。
霎时间，一道声音响彻了上清宗的所有山头，道：“罪徒薛野，谋害同门。欺师灭祖，罪不容诛。打入恶狱，听后发落。”
这是掌门金令，代表着上清宗最高的权力，能覆盖上清宗所包含的所有势力范围，包括不归涯。
而当这道金令在不归涯的上空响起的时候，剑圣正在和面壁的徐白在一起喝茶。
徐白听完金令的内容之后，便缓缓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茶杯，然后骤然拿起手边的玄天，一言不发地就要往外走。
剑圣见状，赶忙起身阻拦徐白，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徐白不说话，仍是自顾自地往外走。大步流星，行步如风。
剑圣于是了然道：“你想去救那个姓薛的小子？”
旋即，他斩钉截铁地对徐白说道：“你不能去。”
准确地说，徐白不是不能去，是去了也没用。
刚刚落下的是掌门金令，是上清宗至高无上的信令，断断不可能因为徐白一人的劝阻就轻易撤回。更何况，徐白如今尚在禁闭期间，若是他擅自离开不归涯的事情传到了无上水宫的人耳朵里，免不了又生出一番是非。
今日，仲简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徐白。
“站住！”伴随着仲简的一声呼喝，徐白只感觉大乘期的威压在自己的身后铺展开来。
徐白回过身，便看见仲简的身后已经显现出了使他登上剑圣之位的九道剑意。
仲简说：“除非你能赢过我，否则，别想离开这间洞府半步。”
徐白盯着那九道剑意看了良久，最终，缓缓拔出了玄天，对着剑圣面沉如水地说道：“那么师父，今日，便得罪了。”

第54章
徐白输在了第五十四招。
彼时他的玄天被仲简的列缺挑飞了出去,直直地插进了他脚边的土地里，直白地揭示了徐白的失败。
说到底，徐白的天赋再高,也终究只是一个元婴期的后生,或许打打那些金玉其外的修士尚有胜算,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可是仲简。
真正的当世剑圣。
玄天脱手之后，徐白不住地喘着粗气,汗滴顺着他的额角落进了泥土里,但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擦都没有擦一下汗,而是不服输地再次握住了玄天的剑柄,直视仲简道：“再来。”
“再来？”剑圣见徐白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额角忍不住跳了跳，“你小子先回头看看再说这句话。”
剑圣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刚刚两人仅仅只过了五十四招，身后的不归涯就已经在打斗中被削掉了半个山头。
再这么打下去，不归涯早晚会被夷为平地。
剑圣痛心疾首地说道：“上清宗一共就这么点产业,你是想一次性全都败完吗？”
徐白没有回答,他只是神色漠然地看着仲简，然后将他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再来。”
如同一头沉默的倔驴。
见到徐白这种架势,仲简便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仲简到底还是心疼他这个唯一的徒弟的。
“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了。”
说完这话之后，仲简便在自己的芥子囊中搜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只见仲简掏出了一件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然后凌空扔给了徐白，道：“穿上。”
徐白闻言将那包裹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件墨色的披风。那披风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轻薄透气，入手滑腻无比，应当不是凡品。
徐白望了一眼那件披风，向仲简询问道：“这是什么？”
其他人的徒弟，收到来自师长的馈赠，怎么样语气里都会透露出些许感激，但徐白却向来将一切宝物都是做粪土，更不要说体会宝物背后所包含的关怀之心了。
如今，仲简听着徐白那冷硬的语气，心里直呼作孽：“这收的哪是徒弟啊，这收的分明是祖宗。”
但仲简嘴上还是兢兢业业地向徐白解释道：“这是可以隐匿身形的法宝，你一会儿穿上了，跟着我，我带你进恶狱。”
徐白闻言，皱了皱眉，道：“恶狱？”
仲简闻言，恼怒道：“你不是要见姓薛的那小子吗？他肯定已经被投入恶狱了，我带你见他一面。但你必须答应我，万事不可冲动，做任何决定之前需得与我商量商量。”
徐白听了这话，没有做声，只是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披风，将原本整洁的面料捏出了一片褶皱。
只是见一面，并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先了解了解眼下的状况也是好的。
仲简见徐白没有出声反驳，便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这披风名叫诓天袍，徐白披上之后，果然如仲简所说，周围的人都看不见他了。准确来说，诓天袍并不是真的能让人隐身，只是在穿的人戴上诓天袍的兜帽之后，可以模糊周围人的认知。在周围人眼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走了过去，至于那个人是谁，周围的人会本能地忽略。
从而达到隐匿身形的目的。
徐白便这么穿着诓天袍一路跟着仲简，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恶狱。
恶狱，说白了就是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里面多的是犯错的弟子，或者从外面抓回来的恶徒。这里面终日不见日光，只有一条石阶无限向下延伸，石阶两侧便是关押犯人的牢房，惶惶不安的犯人无事便会发出哀嚎，说是阿鼻地狱亦不为过。
仲简与恶狱的看守算是旧相识。他年轻时常常因为莽撞被他师父丢进恶狱里受罚，那时候老看守便已经在了。那老看守终日浑浑噩噩，不是喝酒就是烤火，很是不称职，但听说是哪个有头有脸的长老的亲戚，所以稳稳拿了这么些年的铁饭碗。
仲简记得，自己当时在恶狱里，这个看守尚是壮年，火气极大，故而他没少跟这个看守吵架。却不想一眨眼的功夫，再进恶狱，这看守却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
然而如今为了让徐白见上薛野一面，仲简也不得不厚着脸皮与老看守攀起了交情，他道：“老潘，还记得我吗？”
老看守年纪大了，看见仲简，很是惊讶道：“这不是仲小子吗？怎么？又犯错了？”
仲简心知这老头还和当年一样，话里话外专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这么些年过去了，仲简早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他激到。
“不是，我师父都羽化了多少年了。”仲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带我徒弟来找个人。”
“你要找谁？”
仲简刚要开口回答，就听见徐白低沉的嗓音从自己身后传来：“一个叫薛野的人。”
老看守拈了拈胡须，说道：“哦，是有这么个人，刚进来的，在第四层。”
话音刚落，便看见徐白长腿一迈，向着第四层走去。
仲简也想跟着一起去，却被老看守拦了下来：“你小子都多少年没来了，快，陪我喝点酒，我藏了两坛子好酒，今天便宜你了。”
仲简道：“谁要跟你喝酒，我要看着我徒弟。”
然而刚说完这话，就见老看守已经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两个小小的酒坛，仲简的鼻子动了动，他斜睨了老看守一眼，问道：“真是好酒？”
最终，随着酒坛的盖布一揭，仲简到底没能跟上徐白的步伐。
而徐白抵达第四层的时候，看见薛野正独自背对着他蹲在牢房的一角。
薛野的背影清癯，突出背骨看上去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搭配着他弟子服下摆上早已的血迹，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白鹤。
薛野对徐白的到来无知无觉，只一门心思地蜷缩在角落，他手上忙碌，一刻不停，也不知道在鼓捣着些什么。
徐白就这么静静地望了薛野背影出神了片刻，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半晌，徐白将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出声喊他：“薛野。”
受到这声呼喊的惊动，薛野惊讶地转过了头。他一双点漆似的眼睛惊慌地望向了徐白，而后慢慢尴尬又僵硬地转过了身子。
为了防止徐白的窥探，薛野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了他身后的墙角，然后局促地不断扯过一旁地上落满了灰尘的稻草，将这些稻草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身后堆积。
等他终于堆得差不多了，薛野才终于镇定了下来。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戒备地看着徐白，问道：“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徐白早就发觉了，薛野总是如此，无论自己做什么，薛野都觉得他不安好心。
徐白没有回答薛野的问题，而是反客为主地向薛野询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薛野听了这话，原本还怒气冲冲的神情立马收敛了不少。他看着地面，目光游移地说道，“我肚子饿了，刚刚看见这里面有老鼠……”
薛野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脸，紧接着，细微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中漏了出来。
这时，徐白才明白，薛野刚刚那一阵忙碌的动作是竟然为了保护薛野那仅剩的自尊。
那一瞬间，徐白突然觉得那游丝一般的呜咽声仿佛有了实质，如同一根细线一样横亘在两人中间，一端连着薛野，而另一端仿佛连通着自己的心脏。
“徐白。”薛野的呜咽声停下了，他说，“你能去给我找点吃的吗？”
徐白答应地没有迟疑：“好。”
说着，徐白便要往外走，没想到还没迈开步子，便被薛野急切的挽留声制止了。
薛野说：“等等。”
徐白果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望向牢房里的人。但恶狱里的光线昏暗，因此徐白并无法完全看清薛野的表情。
徐白问他：“怎么了？”他向来冷然的声音也在不经意间放缓了些许。
薛野说：“我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害怕。”
害怕？
薛野原来怕黑吗？
徐白之前没注意过。
但他转念一想，恶狱里常年鬼哭狼嚎，确实骇人；而薛野又无缘无故被安上了一个十分重大的罪名，心内自然也会不安。感到害怕也属于人之常情。
于是徐白罕见地说出了安慰人的话，他道：“我马上就回来。”
薛野却道：“我不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你的玄玉留给我。”像是为了防止徐白不同意般，薛野又急切地补了一句，“求求你了徐白，这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个念想的话……。”
我怕我过不下去。
然而薛野的话还没说完，徐白的回答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他说：“好。”
薛野没想到徐白答应得这么痛快，不由地瞪大眼睛望向了徐白，他用怯生生地语调问道：“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徐白也不多跟他废话，直接将挂在腰间的玄玉解了下来，往薛野的方向丢了过去。
薛野顺利地一把接过，很是宝贝地将玄玉捧在胸前，他用欣喜的语气对徐白说道：“谢谢。”
徐白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很快回来。”
说完，徐白便快步向着恶狱门口走去。
徐白抵达恶狱门口的时候，仲简正和老看守喝得兴起。
仲简正想指责老看守浑水摸鱼，碗里的酒没有和干净的时候，便看见他徒弟表情冰冷地站到了老看守的面前，厉声质问道：“为什么克扣他的吃食。”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着实让老看守摸不着头脑，加上他刚刚喝了酒，脑袋不太灵光地大着舌头问道：“什么克扣？”
徐白也不多废话，只冷冷地看着老看守。
老看守反应了片刻，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你们那个熟人啊，掌门交代要好生对待。这不，他刚一进来，便让我备了一桌酒席，吃得直打嗝。后来他说他要睡了，我才收拾东西离开的。”
说到这里，老看守很是开心，他招呼仲简道：“他还剩下了一叠花生米，待我寻来，正好可以让你我下酒。”
说着，老看守连忙弯下腰翻找了起来。
而一旁的徐白听了这话，眉间皱得如同道道沟壑。
下一个瞬间，徐白立马转身，再次向着地下四层赶去。
仲简见他神情不对，生怕出什么乱子，也跟着急忙快步跟上。
地下四层的牢房里哪里还有薛野的身影。
只有墙角的一个大洞，往牢房里漏进了阵阵的山风。
仲简一见这状况，不由地傻了眼：“这，这是……逃了？”
说着，仲简扭头看向了徐白，却见他那素来面无表情的徒弟，此刻唇角竟然带上了一抹近乎凶狠的笑意。
徐白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得很。”

第55章
寒山镇的茶肆里此刻人满为患,众人正围坐在一起看一名跑江湖的耍皮影。
只见那跑江湖的操纵着一名皮影小人，正在与另一名皮影小人在雪白的幕布之上缠斗，小人的影子被身后的光源投射在了幕布上,显得魁梧又生动。这两名皮影小人都是执剑的,唯一不同的是,一名执剑小人被雕琢得风流倜傥，另一名却被制作得青面獠牙。
只听那跑江湖的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念出了漂亮小人的台词：“呔！小贼哪里跑！”
话音刚落,那跑江湖的又掐着嗓子扮演起了那青面獠牙的小人：“剑君饶命,剑君饶命，小人……”
坐底下的小孩子看得津津有味,他们最喜欢看这种打戏,管他演的是什么，只要皮影会动，便能看上一整天。
但也有懂门道的，一下子就听出这不是传统回目里的皮影戏，台词和情节都听来耳生，颇有些粗制滥造的意思在里面。
于是便有人开始喝起了倒彩：“喂！耍皮影的,你演的什么东西啊,下去下去。”
一出戏嘛，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很正常。
一开始跑江湖的的也并没有太意在意那些嘘声，但因为他的无视，那几名看客喝倒彩的声音更大了。声音一大，别的看客免不了要受到影响。
跑江湖的知道这么下去不行，这才不得不将皮影放了下来，走到台前安抚起客人来。
那跑江湖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带个毛毡小帽,身上的衣衫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整洁。他鼻子上豆大的汗珠将落未落，却并没有在意，反而朝着那喝倒彩的人讨饶般地笑了笑，随后双手抱拳作了个揖，行了个瑟缩但诚意十足的礼。
这时，那几名喝倒彩的看客才看清，这跑江湖的五指上，满是大大小小制作皮影时留下的伤口。
一时之间，几名喝倒彩的看客倒颇了有几分不好意思之感，更多刁难的话也成功被他给咽了回去。
只听那跑江湖的开口说道：“各位爷，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一折是新戏。不过，虽然是新戏，但是现在外面流行得很哩。”
寒山镇的人一听外面流行，态度倒是缓和了不少。
只见一名之前喝倒彩的看客装模作样地佯装出了一脸不屑的表情，却又掩饰不住好奇地问：“真的假的？叫什么名字啊？”
跑江湖的也不恼，还是好脾气地笑了笑，道：“叫《玄天剑君》。”
那跑江湖的向来流窜在中州各处，耍皮影为生，这戏他不是第一次唱，但寒山镇，他却是第一次来。
因为这所谓的寒山镇，委实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先前这里也不怎么有人来往，只有这段时间是极为热闹的。
听说是因为寒山镇发生了一桩“仙女择婿”的奇闻——据说是有山上的仙女下山挑童子，挑中了便带回去做道侣。所以十里八乡的男子都汇聚在此地，等着被挑中，好一同去修行哩。
而这所谓的童子呢，指的也不是孩子，而是元阳尚在的成年男性。只说是仙山上的仙女不甘寂寞，想找男子双修，所以才会下山。而这所谓的“童子”一旦被挑中了，仙女还会额外给男子家中送一笔财宝，作为补贴的嫁妆。
这消息，在光棍多年的单身汉听来，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这回掉的可不是馅饼这等粗鄙之物，而是颜如玉！是黄金屋！
这不，十里八乡的成年男子，甭管长得有多歪瓜裂枣，从半个月前开始就齐聚在此地，等着被仙女带回去双修呢。
人一多，寒山镇附近的农户便也自发自觉地赶着来凑热闹，推着自己家里的农副产品来卖，半个月下来，这寒山镇竟然还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挺大的集市。
跑江湖的也是前两天刚刚路过这里的，见这里人多，这才决定留下来赚点盘缠。
台下的看客还在追问。
而跑江湖的吃的就是人情饭，受多了刁难之后，早就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坏的本领，满脸赔笑地对那喝倒彩的人道：“这位兄弟你有所不知，现在修真界风头最盛的，便是上清宗首徒，玄天剑君徐白。”
这几名看客哪里能知道。
玄天剑君？
没听说过。
他们肉体凡胎哪里能知道修者那么多事情，往往到耳朵里的全是些只言片语，道听途说，了解得也没有那么详细。
那几名看客不接着问，一旁看皮影的小孩却是忍不住了，抢答道：“是大英雄！”
那小孩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童言稚嫩，简单却又单纯，跑江湖的听了忍不住笑笑，朝小孩夸奖道：“说得很对。”
“嘿嘿。”小孩腼腆地笑了笑，而后迫不及待地朝跑江湖的问道，“那他打的是谁呀？”
这话问得跑江湖的犯了难，他哪里能知道。
他就是一回走山路的时候摔下了悬崖，让仙人救了。后来听说仙人在寻人，说到来龙去脉的时候，偶然提及了这么一段故事，但具体的，跑江湖的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是三年前逃出上清宗的一名叛逃弟子。”
小孩了然：“是大坏蛋！”
说得倒也合理。
跑江湖的笑着点头。
他们一大一小说得有来有回，讲得津津有味，余下的人要是还接着喝倒彩便多少有些不识时务了。再加上，那跑江湖的说这戏在寒山镇外面极为流行，只要外面来的，那自然是稀奇东西。
想到这里，那几名看客便也不再多言。
跑江湖的见看客安静下来，便感激地笑了笑，而后进到了幕布后面继续演起了他的皮影戏。
等手头的这一幕戏演完之后，跑江湖的乐呵呵地拿着个托盘出来收打赏，先头那个倒彩喝得最厉害的，许是不好意思，反倒出手阔绰，竟一口气出了三个铜板。
这里聚集的都是穿着粗衣烂布的穷苦人，三个铜板已是他们一天的口粮钱，能用来打赏演皮影的，已经很大方了。
跑江湖地笑得合不拢嘴，想着回家可以顺道去集市上买些花绳，回家的时候带给自己的闺女，缠在头上一定是顶顶好看的。
他边想边在人群中穿梭，然后便看见人群后排坐了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手边放着一碗粗茶，随意地坐在人群里，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跑江湖眼睛多毒啊，他一看就知道这位公子定有来历，因为那衣料在日光下可以透出隐隐的暗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跑江湖的心里大喜：“今日说不定还能给女儿赚出个头花来。”
于是他露出了个谄媚的笑，大喊着：“谢谢爷。”然后恭恭敬敬地把手里的托盘递到了这位男子身前。
却不想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只见男子斜睨着他，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道：“滚。”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却没想到此时竟然不灵了。
就在跑江湖的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身体还僵着没有动的时候，竟突然感觉胸前传来一阵闷痛。瞬间，跑江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让人当胸踢了一脚。
跑江湖的虽然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但是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当场倒在了地上。
众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声讨那名黑衣男子。
刚刚那名喝倒彩的将跑江湖的搀扶了起来，然后指着那黑衣男子喝问道：“你怎么打人呐！”
“打人？”黑衣男子听了这话嗤笑了一声，说道，“我还要杀人呢。”
接着那黑衣男子看着跑江湖的，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记住了，再叫我听见你唱这出戏，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语气里包含的杀意，叫人不寒而栗。
那喝倒彩的本来是想给跑江湖的出头，见黑衣男子不像个善茬，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但好在黑衣男子只是说说，并未真的采取什么行动。他话一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的指责，头也不会地往茶肆外走去了。
喝倒彩的见他走远了，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去问跑江湖的：“你没事吧。”
跑江湖的揉了揉胸口，觉得有点疼，但也没什么大碍。他心知那黑衣男子并未用劲，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本着和气生财的道理，跑江湖的招呼众人大事化小。
“没事没事，算了算了。诸位受惊了，我给大家再唱一出，诸位不要不高兴了。”
跑江湖的老道地抚平了众人的抱怨，而后转过头期期艾艾地回到了后台。怎料他刚想去拿自己的两个皮影，却惊诧地发现，那个长得好看的执剑小人皮影，竟然被拦腰斩断了……
跑江湖的又惊又怕，几番思索之下，他连忙打开工具盒，将两个执剑小人皮影收了进去，压在了箱底。
接着，跑江湖的拿出另一个故事的一套皮影，敲响了开场锣。
自此，这出《玄天剑君》的皮影戏，也就此失传了。
而破坏皮影的始作俑者——黑衣男子，也就是薛野，此刻正走在寒山镇的大街上。
他边走边直呼晦气：“怎么哪儿哪儿都能听见徐白的名字。一个皮影而已，给他就做得英俊潇洒，我就青面獠牙，还教小孩说徐白是大英雄，我是大坏蛋——”
薛野咬牙切齿地想：“不行，下次看见那个做皮影的，得用点力揍他。”
薛野之所以会出现在茶肆，是因为他本想在办事之前先喝杯茶的，如今让那耍皮影的搅了兴致，薛野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便也彻底没了喝茶的兴致。
他一路臭着脸往镇子上最大的酒楼走去。
酒楼的门口放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用苍劲有力的笔触写上了“报名处”三个大字。
此刻，酒楼门口已经排满了人，他们都是来等着被仙女挑选回去的“童子”。
薛野刚一抵达，排队的人群中有一名少年人立刻发现了他，笑意盎然地朝他招手，大喊道：“薛师兄！这里！这里！我已经替你报过名了，你直接来排队便是。”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好生漂亮，只是他虽然看着待人热忱，但细瞧之下，便可发现那少年的笑意并未及眼底。
若是楚平在此，定会满脸诧异地认出这挥手之人正是之前背刺过几人的黎阳。
薛野满脸不情愿地走到了黎阳的身边，怒道：“我不是让你不要再喊我师兄了吗？你我都不是上清宗的人了，你还喊我师兄作甚。”
黎阳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热络地满口答应：“好的，以后都不喊了。薛师兄，你刚刚干嘛去了？”
“你管得着吗？”说着，薛野长腿一迈，站到了黎阳的前面，挤在队伍中，抱臂望着前方。
前方，酒楼的大门敞开，但内里昏暗，如同一头张着巨口的怪兽，静静等待着无知的人群，排着队自投罗网。

第56章
黎阳站的这位置算得上是队列前排,薛野只在队列中等了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两人。
报名处设在酒店进门后的天井里。
说是报名处，实际上就是个小桌板，小桌板上放着文房四宝,桌子后面坐着个十分平常的中年男人。
薛野站到桌子前面的时候,那男人便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将微微有些发干的毛笔尖放在舌头上舔了两下,例行公事般地问道：“姓名？”
薛野又不是傻子,出门在外，哪会用自己的真名。
他干净利落地报出了两个字：“徐白。”
那男人听了,不疑有他,自顾自地落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下了“徐白”二字，道：“进去吧。”
这就是已经报名完成了的意思。
但薛野需要等黎阳一同进去，于是他并没有往里走，而是便站到了一旁。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依稀看见那中年男子又将手中的毛笔换成了搁在一边的朱笔，然后用朱笔缓缓地在“徐白”两个字的旁边留下了一道批注。
做完这一切,那男人便又扬起了声音,朝着队伍喊道：“下一个。”
排在薛野后面的黎阳便依照次序上前，报出了“黎阳”两个字,那中年人也是同样的流程，看了黎阳一眼之后，便工工整整地在纸上写下了“黎阳”两个字，再改为红笔批注。
“进去吧。”
黎阳点了点头，带着薛野一同往酒楼里面走。
两人往酒楼里面走的时候，薛野忍不住向黎阳询问道：“所以黎阳也不是你的真名？”
黎阳没想到薛野竟然会好奇这个，忍不住笑了笑,实话实说道：“是真名，只是没什么用而已。”
事实上，他虽然或者这么多年，但除了之前在上清宗假扮丹修的那些日子之外，从来没人叫过他黎阳。在他认识的绝大多数人眼里，他是“魔尊的儿子”，是“从渊城少君”，却从来不是一个叫黎阳的人。
想到此处，黎阳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个落寞的表情。
薛野用余光看见了黎阳的变化，但薛野的脚步可一点都没慢，他才没那个闲心去关心黎阳的心理状况，他是来办事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想到此处，薛野再次向黎阳确认道：“随你用真名假名，你只需记得，一旦我这次帮你取到了东西，该给我养灵丹一颗不能少，便足够了。”
这话说得好生无情。
但薛野一开口，黎阳脸上那些晦暗的表情，便瞬间如同日出后的朝露一般，消失得无隐无踪。
黎阳嗔怪道：“好无情啊，薛师兄，完全不顾念师弟的心理健康。”
这话说得薛野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是让你别喊我师兄吗？”他有些不悦地说道，“再说了，我可不相信多愁善感的人能在从极之渊活下来。”
黎阳闻言耸了耸肩，显得不可置否。
而对于“养灵丹”一事，黎阳再次打起了包票。
他道：“放心吧，薛师兄，都是自家人，你还信不过我吗？”
呸，谁和你是自家人。
薛野听了这话，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心道：“那可真是太信不过了。”
说起来，他之所以会和黎阳同路，也是因为巧合。
薛野自逃出上清宗以后，便开始当起了散修。
靠着在蓬莱搜刮到的宝物，他随意找了个洞府窝进去闭起了关。就像是冬眠的狗熊一样，潜心修炼。
但宝物虽好，终有穷尽之时。
这不，薛野常用的一味增灵丹便已经告罄了。
这增灵丹是用来增加修者对空气中灵气的吐纳能力的。没办法，上清宗有灵脉，灵气充裕，极为适合修炼，但薛野逃出来以后却是随意找了个犄角旮旯。洞府里的灵气杂乱而又稍显稀薄，只能依靠增灵丹才可以勉强与上清宗的修为环境相匹配。
增灵丹用完之后，薛野近日修行便立刻进入了瓶颈期，故而想要再精进修为，增灵丹必不可少。但薛野自身又不会炼丹，所以便闲来无事只身去中州与从极之渊交界处的鬼市碰碰运气，想看看有没有丹修恰好在卖他需要的丹药。
谁料这么巧，就遇上了黎阳。
薛野撞上黎阳的时候，薛野正蹲在一个丹修的摊子上挑挑拣拣。那丹修应该是个新手，练出来的丹药委实是不堪入目，但偶尔也有品质好的，那丹修也懒得分选，胡乱将好和不好的丹药都堆在一处，统一卖出一个极低的价格。
薛野一看有这等好事，哪里能忍，当即就蹲下捡起了漏。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挑得很认真。
却也是正在此时，薛野听见耳边传来了一声极为欣喜的呼唤声：“薛师兄！”
那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薛野抬头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黎阳。
这场见面要是放在三年前，薛野只要一想到那缠丝缚，说不定便会当场祭出本命剑将黎阳捅成筛子。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此刻的薛野却只是内心毫无波澜地想道：“倒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边这么想着，薛野边又把头给低下了——他手里的丹药还没能挑完呢。
黎阳见状，撇了撇嘴：“薛师兄，你怎么这么冷淡。”
薛野头都没抬地说道：“别叫我师兄，我都不是上清宗的人了。再说了，我没拿剑追砍你，不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吗？”
说到底，也是因为黎阳闹事，先前薛野才有机会狠狠抽了徐白三鞭，功过相抵，薛野自然懒得同他计较旧怨了。而黎阳做的事情俱是陷害上清宗的，如今薛野又不是上清宗的人了，就更没必要和黎阳打了。
黎阳听了这话，笑得眯起了眼睛。
“薛师兄的事，我三年前便听说了，我本想去帮师兄一把的，怎料……”说到这里，黎阳顿了顿，道，“师兄如今过得如何了？”
薛野又从那堆丹药里挑出了一颗中上品的增灵丹。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说罢，薛野掂了一下自己手里丹药的分量，觉得差不多了，正打算跟那名新手丹修说“结账”的时候，转头却看见那丹修竟然吓得抱着一旁的柱子，正看着他身边的黎阳瑟瑟发抖。
那丹修说话的时候气若游丝：“少，少君……”
薛野又扭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原本周围摆摊的、逛街的都不见了，刚刚还热闹无比的鬼市瞬间变得冷冷清清。众人四散逃离，生怕走慢一点就被黎阳抓住。
薛野见状不由地皱了皱眉，看向黎阳，说道：“你怎么像个瘟神似的。”
薛野这话一出，直把那名新手丹修吓得瞪圆了两眼，不住地伸手掐自己的人中，唯恐自己就这么晕过去。
黎阳却对薛野的话显得并不在意，连脸上的笑意都不曾减弱一分，他瞥了一眼薛野手中的丹药，道：“薛师兄在找增灵丹？”
黎阳也是丹修，而且是天赋极佳的丹修，他只消瞥上一眼，便可轻易知道薛野手中丹药的功效。
薛野没有回话。
黎阳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不知道师兄可曾听过养灵丹？”
自然听过。
尽管养灵丹和增灵丹只差了一个字，但是品阶却是天差地别。最显著的差别，便是丹药中所蕴含的杂质。要知道，修士吃丹药，或多或少会在体内留下一些杂质，这些杂质初时并没什么影响，但随着修士吃的丹药越多，体内的杂质也会堆积的越多，时间一长，便会滞塞经脉，对修士精进造成很大的阻碍。
而养灵丹与增灵丹虽然功效相似，但是养灵丹的杂质含量，只有增灵丹的十分之一，从这个角度说来说，最上品的增灵丹也比不上最下品的养灵丹。
当然，这么上等的丹药，能炼制的丹修自然也很少。
薛野闻言挑了挑眉，他看着黎阳询问道：“你的意思是，能炼制养灵丹？”
黎阳胸有成竹地说道：“自然。”
听了这话，薛野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多少钱。”
黎阳却道：“不要钱，只需要薛师兄帮我一个小忙。”
这话听着，便像是有诈。
薛野也不是傻的，他立刻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增灵丹道：“算了，我今日买的这些也够用了。”
薛野说着，转而对着那战战兢兢的新手丹修道：“结账。”
那名丹修哪里敢说话，只谨慎又胆怯地望向了黎阳，等待着少君的指示。
黎阳很自然地接过话茬，道：“真的是小忙，我要去偷一样东西，正愁没有人手。”
薛野闻言，望着黎阳身后那几个看不清面目的魔修，反问道：“没有人手？”
那他身后那些是什么？装饰品吗？
黎阳见状，失笑着道：“是真的，他们都长得太丑了。”
这话听起来就更像是个临时找的借口了。
薛野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合就要结账走人。
黎阳赶紧拦住薛野，道：“好师兄，我真的没开玩笑，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真的是需得长得好看才能去的地方。”
为了养灵丹，薛野这才不得不跟着黎阳来了这所谓的“仙女择婿”现场。
可等薛野真正走到酒楼内部的时候，却发现这里聚集着的所谓“童子”，却是万万与好看搭不上边的：
他们有的年逾四十，满口黢黑的牙齿，顶着稀疏的头发正在与人谈天说地：“等我娶了那仙女啊，我便……”
有的一身破烂的衣衫，形容瑟缩，正在同人讨论：“若是仙女真的看上了我，会不会要我的聘礼？这聘礼数目该如何计算呀，要是能提前知道仙女给的那笔嫁妆有多少就好了。”
还有的听说今日酒楼吃食由仙女全包，不用个人掏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叫上了一桌子满汉全席，喝了个半醉。
……
总之，全是歪瓜裂枣。
薛野见状，心里忍不住冒火，他转头看向黎阳，质问道：“你不是说这地方只有长得好看的才能来吗？”
那这些是什么？
黎阳却显得极为淡定，他道：“薛师兄别生气呀，你没看见头前那报名的用朱笔写了什么吗？”
朱笔？
薛野见到了，不是普通的批注吗？
“看见了，怎的？”
黎阳惊讶道：“原来师兄不知道呀？”他的表情看上去极为夸张，一看便知道是装的。
薛野可没这心思在这同黎阳玩笑：“有屁快放。”
黎阳见薛野不配合，倒也不恼，他笑道：“墨笔书乾坤，至于这朱笔嘛——”
说到此处，黎阳敛了神情，望着前方拥挤的人群，面无表情地说道：“断生死。”

第57章
正当薛野还在思考黎阳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却见整个酒楼中乍然飘起了一阵绛红色的雾。
这雾起得浓郁，来得蹊跷，多数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经将这雾气吸进了身体里去。
周围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男人们次第倒下。
当然这雾虽然对付凡人效果卓著,但是想要制住作为修士的薛野和黎阳还是不太可能的,他们俩炼体之后本就对毒药之类的东西具有一定的抗性。
不过，这种情况下,薛野和黎阳要是还站着就太过突兀了。
薛野与黎阳对视一样,然后两人便也装着晕了过去。二人早在进入酒楼之前便已经服下了黎阳特制的丹药，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的修为。如今两人往地上一趟,与旁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几乎毫无二致。
紧接着,薛野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且听声音，人还不少。他们的脚步有轻有重，这与修为有关，修为高点的脚步声也自然会轻上那么几分，修为低点的便免不了还留着些凡俗的习惯,走起路人脚步沉重。
薛野与黎阳屏息凝神,静观其变。便听到这群人在酒楼中四散开去，脚步稍重的那几个朝着那群“歪瓜裂枣”走去,而这群人中脚步最轻的那一个人，则朝着薛野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脚步声在薛野的身边站定，而后说道：“写了甲等的我带走。剩下的那几个，你们带去母菌的培育房，随意摆放便是。”
听声音，领头的是个女人。
薛野尚在疑惑所谓的“母菌”是什么的时候，便突如其来地感觉道有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自己的脸颊,那力道可真是一点都不轻。
薛野还需要装晕，只能由得那女子握着他的脸上下打量，就在薛野即将忍无可忍之际，他听见头顶传来了领头女子的声音：“这个就是这回的甲等？没有更好的货色了吗？这个姿色倒也还行，就是长得不够白净，不知道合不合尊上的口味。”
本就心情不悦的薛野听见这话，更是心头火气，什么叫长得不够白净？
他那叫有男人味！
难道要各个都长得跟徐白那个小白脸似的才叫好看吗？
薛野还在腹诽，却听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另一个女声说道：“这里还有一个。”
说的应该是黎阳。
领头的那名女子听了这话，随意地放开了薛野的脸，转而去看黎阳。而薛野为了装睡，不得不放任自己的脑袋重重砸在了地上。
薛野只能忍痛暗自磨牙：等东西到手了，他定要叫这帮不知好歹的女人付出代价。
薛野听见那名女子走了过去，见到黎阳的脸之后，说话的语气里却仍旧透露出了一丝嫌弃：“这个长得虽然白净，但是年纪这么小，尊上怎么可能满意，怕是要养上两年。还不如刚刚那个呢。”
薛野听罢，内心窃喜：“确实，黎阳那小子，说到底长得过于文弱，哪里能同我这样完美的剑修相提并论。”想到这里，薛野的心中不由地原谅了那领头女子几分，“还算识货。”
也许是没能看到合意的甲等，那领头女子提高了音量，不耐烦地说道：“不看了，赶紧把人带回去吧，省得回去晚了尊上责罚。”
那女子甫一说完这句话，薛野便感觉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没过一会儿，他的面颊便被日光照得暖洋洋的，这说明他们已经离开了酒楼，来到了室外。
薛野闻到了一阵兽类特有的气味，接着，身下触及到了温热的皮毛，应当是被放到了什么大型动物的身上。
薛野暗戳戳地将自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发现这几人用来运送他们的工具竟然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牛车。他与黎阳被整齐地排布在牛背上，而他们的身后，那群“歪瓜裂枣”被杂乱的堆积在了牛身后跟着的板车上，一个叠着另一个，像一堆刚刚被捡回来的柴火。
牛车在天上飞了没一会儿，便落在了一处山头上。
薛野怕被人发现自己是装晕的，没敢再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那个领头女子的声音：“那个尚需养养的，送到院子里，这个不太白净的，往尊上屋子里拉吧。”
剩下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是。”
到这时，薛野方才发现，这些将他们带回来的人，竟然全是女子。
但现下薛野却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再次浮了起来。
薛野最终被送进了一间房子里。
等周围的声音都退去之后，薛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睁开了眼睛。
薛野细细打量起了面前的房间，却突然发现，这应当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所以，这个所谓的尊上，也是一名女子？
正当薛野想从这间房里找出点什么线索来的时候，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薛野见状，二话不说用最快的速度，再次躺回了床上。
薛野只听得进门那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然后在床边停下了脚步，薛野感觉身边似乎微微陷下去了一些，料想那人应是在床边坐下了。
见时机成熟，薛野便扮作是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薛野方才看见了那名女子的样子。
只见那名被唤作“尊上”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云鬓半拢，香腮似雪，额上画着一抹极为红艳的花钿，衬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正在盛放的牡丹。
她穿着一身红艳，满脸笑意地坐在床边看着薛野，娇嗔道：“郎君……”
好一个风情万种的美少妇。
要是寻常男人听到这一声“郎君”怕不是骨头都得当场酥了，只是薛野如今可全然没有那等风花雪夜的心思。他亲眼看见这少妇指使手下无端掳掠“童子”，又用落选的人来培育所谓的“母菌”……
桩桩件件，看着都绝非善类。
只怕不是美少妇，而是黑寡妇。
那美少妇不知薛野心里在想什么，只当他是头脑昏沉尚未清醒，为了加快薛野的回魂，那美少妇慢慢靠近了他些许，再次婉转唤道：“小郎君安好。”
薛野想来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见美少妇如此热情，便知道自己定是性命无虞，剩下的，便要看他如何见招拆招了。
为了降低美少妇的戒备，薛野学着黎阳惯用的那套表情，努力将眼睛瞪到了最大，佯装出了一副怯生生的表情，回道：“姑娘安好。”
那美少妇见状，捂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逾越的笑来，她道：“唤我阿芜便好。”
薛野便也顺着她的意，轻轻地唤她：“阿芜。”说完，还故意露出一副害羞的表情。
他羞怯的样子让阿芜忍不住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小郎君可知我带你来此是为了什么？”
薛野自然能猜出几分，但他此刻正扮演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于是他摇了摇头。
阿芜也不直说自己的目的，反而旁敲侧击地向薛野询问道：“小郎君想不想修仙？”
在黎阳给的丹药的作用下，薛野此刻不过是个凡人，他自然应当作出所有凡人都应该做的选择，于是薛野尽职尽责地拼命点起了头。
却见阿芜做出了一副苦恼的表情，叹道：“可惜小郎君的年纪有些大了，若是现在开始修炼，怕是要到五十岁才能筑基了。”
她说完之后，便用一副整好以暇地表情偷偷观察起了薛野的反应。
果然，薛野听了这话，立刻配合地露出了一副担忧的神情：“那可怎么办呢？”
却见听了这话的阿芜笑得十分开怀，她凑近了薛野，狡黠地眨了眨眼，说道：“不如，与我双修，这样，郎君自然也可有所获益。”
阿芜说完，也不装了，上手就要解开薛野的衣襟。
还真是黑寡妇！
薛野哪里肯干，这美少妇如今说得好听，是为“双修”，就怕真的到了床上，眨眼便将自己做成了炉鼎。再说，之前那群聚集在酒楼的男人，不就是因为相信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泼天富贵，这才全都让阿芜送去喂了母菌吗？
薛野又不是个傻子，哪里能平白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想到此处，薛野应是用蛮力便一把将怀中的温香软玉推了开去。虽然他用的力道与怜香惜玉毫无关系，但面上却仍是装出了一副极为楚楚可怜的样子。
薛野边推还边满脸惊恐地说道：“我，我不会。”
愿意是想在明哲保身的同时，询个理由敷衍敷衍阿芜。
却不想阿芜完全没有给他被敷衍的机会。
只见阿芜在被拒绝之后，丝毫不复之前的温存，竟是立马站起了身来，整理起了自己稍显凌乱的衣襟。
她冷冷道：“不会？”随即，她发出了一声冷哼，“不识抬举。”
阿芜伸出双手，放在耳边拍了两下掌，瞬间，两名绯衣女子破门而入。
她们齐刷刷地半跪在了阿芜的面前，恭敬道：“尊上。”
阿芜没理那两名女子，反而对着薛野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逼你，你便入孽海情天好好学学吧。若是学不来，同你那些同期们一起去喂母菌，也未尝不可。”
紧接着，阿芜将目光放在了半跪在地上的那名两名女子身上，道：“带他去孽海情天好生教导。”
那两名女子异口同声道：“是。”
紧接着，便将一人一边，将薛野制住了，带出了房子。
薛野出门之前，恰看见阿芜漫不经心地端起了一盏茶，向手底下的人吩咐道：“既然他不行，那今夜还是照旧，唤邈儿前来服侍吧。”
薛野听了这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吃了个哑巴亏。
什么叫不行？
但薛野已经没机会为自己自证了，因为他当场就被关进了所谓的“孽海情天”之中。
孽海情天这名字虽然起得风雅，但本质上，便是一间刑房。
只见两根白色的绸缎自上而下地从房梁上垂落了下来，分别捆绑着薛野的两个手腕，将他给吊了起来。那绸缎的高度控制得很好，好到恰巧让薛野的双脚只有脚尖可以着地，这导致他的身体没了着力点，全身的肌肉需要全都紧绷着，委实不是个舒适的姿势。
薛野的上身的衣服被扒了，冷风飕飕的吹在他的皮肉上，好在薛野作为修士并不怕冷。
他背对着门口，正在尝试用自己的嘴把手腕上的绸缎咬开，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因为这绸缎上也不知负上了什么法术，如同有生命力一般，越解就收得越紧。
薛野气结。
正在此时，薛野身后响起了“吱嘎”一声。
是木门被人从外面给推开的声音。
但推门的人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薛野只觉得有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背上，如有实质的目光将他光裸的后背灼烧得生疼。
薛野咽了咽口水，没有忘记自己给自己立的人设，他放软了声音，佯作可怜地朝身后求饶道：“好阿芜，我的手腕好酸呀，快给我解开吧好不好。”
只要解开了，薛野有的是办法可以见机行事。
怕她不肯答应，薛野又补了一句：“我想过了，双修的事情，我可以学。”
但薛野的话说完了，身后的人却没说话，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薛野有些疑惑，于是他又唤了一声：“阿芜？”
薛野心想：“不应该啊，难道我的男子汉魅力失效了？刚刚她不是还表现得挺喜欢我的吗？”
正在薛野疑惑之时，他突然听见身后的人迈开了脚步，开始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薛野这才终于放下了心，心道：“小样，这拿不下你？”
那人在薛野的身后站定，还是没有出声。
于是薛野又再次开口唤道：“阿芜，你……”
薛野的话被一根冰凉的手指给打断了，那手指的指腹轻轻印在了薛野的后脖子上，而后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走，慢慢地拂过了他背上那道弧度优美的脊骨。
薛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先前见过阿芜，阿芜肤如凝脂，手若柔夷，芊芊十指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但是如今落在薛野背上的这根手指，指腹却布满了经年累月遗留下的茧，这不像是阿芜的手，反倒更像是——
一双练剑的手。
薛野还未来得及想明白，那根手指便已然停到了他的尾椎处——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只消缓缓移动上一寸，或者两寸，便可以自由地选择是攀登丘陵般的凸起，还是探访无人涉足的深谷。
但那手指却不急于前进，反而不紧不慢地在薛野的尾椎处画起了圈。
紧接着，薛野听见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你刚刚说，你要学什么？”
薛野惊讶地想转头，尽管由于角度的问题，他只能看见身后人的半个肩膀，但这并不妨碍薛野认出这个人的身份。
薛野咬着牙，恶狠狠地咒骂起了身后的那个人：“徐白，你这废物怎么会在这里？”

第58章
徐白对于薛野的愤怒不予理睬,他停下了用手指在薛野身上画圈的行为，转而将指尖停在了薛野的尾椎处，沉默着没有说话。
薛野背对着徐白,所以他看不见徐白的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薛野的错觉,他总觉得徐白停在他身上的手指有些微微地发抖。
“不应该吧？”薛野想，“世上不可能有比剑修的手更稳的东西了。”
毕竟对于剑修来说,执剑的手,就是剑修安身立命的保障，就像人不能连吃饭的碗都拿不稳一样,剑修若是手不稳,怕是早就死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精野怪手里了。
而就在薛野疑惑之时，身后的徐白竟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话：“你刚刚说，你要学什么？”
徐白这么一问，薛野就更觉得他奇怪了——他们俩都三年不见了，刚一见面，徐白也不问自己当年是怎么逃的,也不去问自己从他身上骗走的玄玉在哪里,反而问自己打算学什么？
这是跟着上清宗那几个糟老头太久了，把脑子学坏了么？
薛野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他道：“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管得着吗？”
薛野说完，便听见身后的徐白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而后，语气不善地说道：“你最好嘴一直这么硬。”
说罢，徐白收回了放在薛野身上的手指。只见徐白将那只手微微朝自己的方向收回了些许,然后五指张开，迅速朝着薛野挥去。
“啪”的一声，徐白将手重重地扇在了薛野一侧的臀瓣上。
清脆的皮肉碰撞声骤然在薛野的耳边炸响，打得薛野的整个身躯不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薛野瞪大了眼睛，他踮着脚尖努力想要往前走，与徐白拉开一段距离。
薛野边逃边咒骂道：“你疯了吧徐白。”
但着注定是无用功，薛野踮着脚尖根本跑不远，而徐白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薛野的话刚一说完，徐白便又甩下了第二个巴掌。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位置，打得薛野那叫一个吱哇乱叫。
薛野尖叫道：“你这小人，有本事等我解开，我们堂堂正正的一决雌雄！”
薛野可不想再吃第三下，往前跑不掉，就左右两边闪。这么想着，薛野努力晃动起自己的身体，左躲右避，力求让徐白的掌击落空。
谁料下一秒，一双如同铁箍一样的手，便放到了薛野的腰上——是徐白的两只手，他用左右手同时握住了薛野两侧的腰窝，以不容抵抗的姿态镇压住了薛野的反抗。
徐白问薛野：“你记不记得你当日在无上水宫，害我受了三道赶山鞭？”
当然记得。
而且薛野还清楚地记得那三道鞭子就是他打的，徐白挨完那顿打以后还对他说过：“这三鞭，我记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徐白还没忘呢？
这么记仇？
薛野咽了咽口水，胡搅蛮缠道：“当年陷害你的是黎阳，要打你的是你岳阙，下令打你的是仲简，你不找他们算账，拿我撒什么气？”
虽然撺掇他们的确实是薛野，但薛野可不会认这件事。
毕竟他不想挨打。
然而徐白却没有继续与薛野计较口舌之利的意思，他二话不说便扬起手，在薛野的臀瓣上拍下了第三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孽海情天中乍然响起。
徐白落掌的地方还是同一处，结结实实挨了三巴掌下来，薛野觉得自己的半拉屁股肯定是青了。徐白这小子竟然一点没留力，明显就是奔着把自己的屁股打肿去的。
薛野可算是气坏了。
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叫人打屁股，实在是有些丢人。先前挨打的时候薛野只想着如何躲避。到了此刻，屁股上传来了阵阵胀痛之感，薛野才终于回过味来。
谁家好人报仇打人屁股啊？！
薛野涨红了脸，满腔怒火地叫嚣着：“你大爷的，徐白，你敢羞辱我！”
本着士可杀不可辱的精神，薛野不停扭动着身体，试图转过身与徐白一较高下。却不想腰间再一次被徐白的手掌给制住了。
下一个瞬间，徐白有些沙哑的声音便传到了薛野的耳边：“别动。”
说完这句话后，徐白便这么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薛野的身后，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虚虚地环着薛野的腰。良久之后，徐白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喟叹。那声音如同烟雾般轻悄，朦胧却又不可捉摸，恍然掩藏着无数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无可奈何的纵容，却又狡猾地，在被薛野耳朵捕捉到之前便随风四散，不可追查。
薛野直觉认为徐白定然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耳边就乍然响起了一连串“嘤嘤嘤”的叫声。紧接着，薛野突然感觉自己的脖子猛的一下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环住了。不仅如此，那东西还越收越紧，好险差点没把薛野给勒死。
薛野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咳咳。”
就在此时，徐白的声音响起：“烛照。”
随着徐白的一声低喝响起，薛野脖子上的力道终于有所减缓。
终于摆脱了生命危险的薛野定睛一看，发现这个勒着他吱哇乱叫的东西，竟然就是徐白在东海秘境里收伏的那条小龙，只是这龙——
“它是不是长大了不少？”薛野疑惑地询问道。
确实长大了，而且烛照不光身体抽条了，原先头上的肉疙瘩也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小芽一般的小龙角。它原本看不出颜色的鳞片，如今变得如同琉璃一般流光溢彩。
已然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银龙了。
烛照欢喜地趴在薛野的肩上，亲热地蹭着薛野的脸颊。它的口水蹭了薛野一脸，这让薛野表现得很是嫌弃：“你又不是我的灵宠，同我这么亲作甚。”
薛野将自己的脖子伸到了极致，力求将自己的脸从烛照的身边挪开。烛照却不理会薛野的无情，依旧死皮赖脸地与他亲昵。
正在这时，薛野的身后再次传来徐白的喝止声：“烛照。”
听到了主人的命令，烛照再不情愿也只得呜呜咽咽地离开了薛野的脸
烛照发出了失落的叫声：“嘤嘤嘤。”
薛野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心内腹诽道：“从见面到现在，徐白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而成功脱离魔掌之后，薛野原本停摆的大脑终于再次转动了起来，他眼珠子转了转，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只见薛野朝烛照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微笑，道：“小烛照，你饿不饿呀，我的芥子囊里有好吃的哦。”
哪里有什么好吃的，薛野不过是记得之前烛照曾经不问自取地从自己的芥子囊里拿出过逆鳞来，如今想要好好地利用一下烛照的这个本事罢了。
“嘤？”烛照的脑袋歪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薛野话里的意思。
薛野道：“真的。就在一个红色的瓷瓶里面，可好吃了。”
片刻后，烛照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薛野话里的意思，进而十分欣喜地将自己的尾巴伸进了薛野的衣襟之内。
一个精巧的红色瓷瓶就这么被烛照从薛野的芥子囊中给卷了出来。
一见那瓷瓶，烛照不疑有他，迫不及待地就打开了瓷瓶上的封盖。霎时间，一群红色的小虫便从瓷瓶里成群结队地飞了出来。
这瓷瓶是薛野从蓬莱宝库中带出来的东西，里面的这种虫子名唤潮汐虫，最喜欢拿灵力当食物。
当年，薛野之所以从上清宗的恶狱中逃出来，靠的就是这种虫子。
恶狱之所以坚固，是因为其外围层层叠叠的结界。上清宗的每一任掌门上任之时，都有一想极其重要的工作，就是在恶狱的最外围套上一层属于自己的崭新结界。
故此，恶狱被层层叠叠的新老结界一层又一层地结实包裹了起来，又因为这些结界的灵力运转和运行方式各不相同，所以便是再精通结界之法的人都无法悉数解开。
恶狱的牢固，由此而生。
可薛野的潮汐虫就像是一条生长在果核里面的蛀虫一样，从里面无差别地在所有的结界上简单地啃了一口，就像是打通了一条由内而外的虫道，成功让薛野畅通无阻地逃了出来。
那些潮汐虫刚一离开瓷瓶，便迫不及待地落在了束缚住薛野双手的那两条绸缎上。它们饿了三年，如今乍见这附着了灵力的绸缎，简直像是钻进了米缸里的老鼠，吃得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不消片刻，薛野的双手便被成功解放了出来。
绸缎眨眼间便被一扫而空，而那些潮汐虫一阵风卷残云之后，竟一个个吃得如同花生米般大，酒足饭饱地想要打道回府，却不想府门口出现了一头拦路虎。
只见烛照按住了瓷瓶的小口，兴高采烈将往回走的潮汐虫真的当成了花生米般一口一个往嘴里送。看得出潮汐虫很合烛照的胃口，它吃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快活的呼噜声。
它竟然真的爱吃！
可烛照是吃爽了，薛野看得那叫一个心疼啊，他忙不迭地上前，想要从烛照的手里抢回瓷瓶，却不想有个人竟然比他的动作更快。
只见徐白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而易举地从烛照手里收过了那红色瓷瓶，然后将那瓷瓶朝空中一挥，利落地将为数不多幸存的潮汐虫纳入了瓶中。而后手掌翻覆，把这红色的小瓷瓶就此收入囊中。
薛野见状，哪里肯干，他对徐白厉声说道：“还给我！”
面对薛野的发怒，徐白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说：“没收。”

第59章
薛野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徐白这厮现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不光打了他的屁股，竟然还敢将他保命用的潮汐虫据为己有。
薛野当即就要跟徐白拼命。
他动作麻利地从芥子囊中掏出了流云锦换上,而后又立马祭出了寒江雪。正要袭击徐白,就听见孽海情天之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难道是被人发现了？
薛野暗道不秒,连与徐白的恩怨都搁置在了一旁，他刚想举剑防御门外可能出现的袭击,便听见楚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不行,你必须跟我去见小师叔。”
从楚平的声音可以听出，他正在用力与什么人在僵持着,应是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快走！”楚平催促着。
紧接着传来的是黎阳显得略有些无可奈何的回答声：“你别这么死脑筋好不好。”
楚平不以为然：什么叫死脑筋？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做着他觉得对的事情。
楚平虽然憋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却没有就此事与黎阳争辩，他只是一个劲地埋头苦走，不多时便成功出现在了薛野和徐白的视线范围内。
一听见有人的声音传来，烛照立刻快速躲了起来。
它刚刚躲好，楚平便已经拉扯着黎阳跨进孽海情天的大门，呼唤徐白道：“小师叔……”
却不想楚平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在下一个瞬间便率先与薛野四目相对了。
霎时间,楚平原本不善的脸色立刻云销雨霁。他欣喜地冲到了薛野身边，欢欣鼓舞地一把抱住了薛野握剑的那只手臂,说道：“薛师兄，你没事啦？！”
这话说得薛野极为纳闷：他能有什么事啊？
便是天塌了，薛野也定能活得好好的。
薛野翻了个白眼，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与楚平拉开了一些距离，说道：“少叫得这么亲热，谁是你师兄,我早就不是上清宗弟子了。”
楚平一个，黎阳一个，都明知道他叛离了上清宗还在坚持不懈地喊他师兄，喊得他都烦死了。
久别重逢，楚平倒是完全不介意薛野的无情，他很是焦急地向薛野询问道：“薛师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为什么我一觉醒过来，整个宗门都说你欺师灭族，叛逃下山了？”
楚平当年被宋思远伤得很重，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薛野逃出恶狱的第三个月了。关于太上峰那一战的后续，他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却不想他听见的故事版本，与他亲身经历的版本有着如同天堑一般的巨大差别。
薛野闻言，挑了挑眉毛，他斜睨着楚平，满脸嘲讽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吗？你是能打得过伯清，还是能打得过仲简啊。”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换做旁人只怕要唾弃薛野无端将好心当做了驴肝肺。
但楚平却全然不生气，反而十分恳切地说道：“我可以替你解释啊。”
薛野反问他：“你解释了这么多年，有用吗？”
自然是没什么用。
楚平被这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这么些年，楚平逢人就说，当年打伤他的不是薛野而是宋长老，但根本无人相信，反而觉得他是伤到了脑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早些年薛野在上清宗的所作所为，导致他的名声早就臭了的缘故。平辈的人不信，楚平便去找长辈诉说，可长辈们听完，也只是冷着脸关照楚平“此事休要再提”。
唯一相信楚平的，只有徐白。
想到这里，楚平立时便如同一只被打击到了的大狗一般，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薛野也非是铁石心肠。毕竟楚平当年确实救过他一命，更何况如今修真界中真心实意愿意帮他的人可不多见了，这等关系还是需要好好维护的。
于是薛野很贴心地扯开了这个让人不快的话题，向楚平询问道：“你怎么把他抓过来了？”说着，薛野看向了被楚平拉扯进来的黎阳。
说起了黎阳，楚平便立刻肉眼可见地亢奋了起来：“小师叔命我四处打探，我正好看到了这个魔修在鬼鬼祟祟地不知查探着什么东西，所以我就将他捉了来，交给小师叔处置。”
他一派邀功的语气，若是长了尾巴，怕是此刻已经甩得飞起来了。
不过薛野全然没有夸奖楚平的意图，他反而发现了楚平话里的重点——
四处打探？
这么说来，徐白会出现在此地，应当也不是偶然。
想到这里，薛野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徐白，直接询问道：“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徐白也不瞒他，就事论事地说道：“找一样东西的解药。”
“什么东西？”
听到两人的对话之后，楚平这才终于意识到，薛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似乎与他和徐白不一样。
“薛师兄你不知道吗？”虽然觉得奇怪，但楚平还是十分认真地解释道，“最近中州出现了一种极为古怪的蘑菇。”
这事薛野倒是未曾听闻过。
“蘑菇？怎么个古怪法？”
蘑菇能有什么可怕的？
薛野道：“不吃不就得了。”
“这就是这种蘑菇可怕的地方。”楚平只是说说都感觉到无比的害怕，他满脸如临大敌地向薛野解释道，“这种蘑菇不是被吃进人的身体里的，而是长在了人的身体里。”
“长在人身体里的？”
“嗯。”楚平重重地点了点头，“而且这蘑菇不会长在凡人和女人身上，它们往往偏好男性的修士，会寄生在男性修士的腹腔之内，以修士体内的纯阳灵力为食，灵力吃得越多，生长得便也越快，据说它们往往要待足整整十个月！”
十个月？对于修士来说，倒是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但是是要供给灵力的话，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在这十个月之中，被寄生的修士都还活着？”说到此处，薛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楚平点头：“是的，所以修士们给这蘑菇起了个名字，唤作血肉灵芝。”
那听来，确实是苦不堪言。
但修真界向来多的是奇花异兽，像这等寄生之物，虽然罕见但也不算太过稀奇，不用那么大惊小怪吧。
薛野道：“就不能想办法剖出来吗？”
薛野这样的想法，是第一次听说血肉灵芝的人普遍会有的反应。
却听得刚刚一直沉默着的徐白开口说道：“曾经有人试过，但是后来发现了两个问题。”
薛野扭头看他，问道：“哪两个问题？”
楚平接过徐白的话头，接着道：“一是剖不干净，曾有修士试过剖腹将血肉灵芝取出，却不想不到半夜，那孽障便又再次生了出来，搅得腹内翻江倒海，生不如死；二是这血肉灵芝实则并不致命，此物只消在修士体内存活上十个月，之后便会自动脱离宿主，而宿主也只是修为尽失一段时间，并不会死。”
倒是听来奇诡。
“既然不致命，那还去管它作甚。”
楚平却做出了个苦哈哈的表情，道：“薛师兄，你是不知道，被那血肉灵芝寄生之后，肚皮会渐渐涨大，宛若怀孕的妇人，到了第十个月，更是腹若银盆，甚至还有胎动。而等到那血肉灵芝要脱离宿主的时候，还会通过宿主的谷道钻出，整个过程如同生子般疼痛。”
从谷道钻出？
那得多疼啊，薛野光是听一听，便觉得头皮发麻。
“不光如此。”楚平没有停下讲述，他继续说道，“最可怕的是，当那血肉灵芝被生下来之后，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朵色彩艳丽的蘑菇，但到了宿主眼里，便会不自觉地将它看成是一个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儿，说什么也不肯交予旁人，甚至会将其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保护。”
楚平便曾经亲眼见过一名将血肉灵芝生下来的修士。那么一个曾经一身煞气，五大三粗的男人，最后竟抱着一朵蘑菇哭喊着“不要杀死我的孩子”。
那模样，着实让人觉得荒唐。
可见培育此物的人，该有多么的恶趣味。
听到这里，薛野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询问道：“所以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所谓的血肉灵芝？”
楚平点了点头。
“我们查到最早被血肉灵芝寄生的几名修士，便曾经不约而同地路过过此寒山镇。恰好我们刚到此地，镇上就出了件莫名其妙的‘仙女择婿’的事情。我们就悄悄地跟踪起了这群来历不明的“择婿”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楚平这么一说，薛野便好似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确实也曾经听到阿芜威胁说要将自己送去喂“母菌”，而与他同在酒楼里的那群“歪瓜裂枣”们，也似乎早就已经先行一步，被送去见了“母菌”。
那这么说来的话，这所谓的“母菌”，指的会不会就是楚平口中的血肉灵芝呢？
薛野环视四周，从酒楼出来之后，他便一直在装晕，不曾见过所在之地的真实面貌。但将这种种的一切串联起来之后，薛野发现，他现在所在的地方，说不定便是专门用来培育血肉灵芝。
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薛野不由地自言自语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本也没想着有人能回答自己的这个问题，却没想到许久没有说话的黎阳竟然选择在此时开了口，他道：“此处名唤薄命司。”
薛野闻言，不由地挑眉看向了黎阳。他虽然是被黎阳叫来帮忙偷东西的，但是关于薄命司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薛野刚想接着询问黎阳，却不想被一旁的楚平抢过了话头。
原来是刚刚黎阳一开口，楚平便想起了自己拉他来到这孽海情天的理由。
楚平还有正事没办完呢。
只见楚平看向黎阳，认真说道：“对，还有你的事呢。等事情解决之后，你必须随我我和小师叔去上清宗认罪。”
楚平这话简直是脱口而出，薛野就是想要捂他的嘴都来不及捂。
薛野忍不住在心里骂他：“真是个憨货。”
楚平还当面前的是柔弱的丹修黎阳呢，那可是从渊城的少君！哪怕一个黎阳打不死楚平，他只消一声令下，从渊城里大大小小的魔修便会倾巢而出，怎么也够楚平喝上一壶了。
敢当面叫从渊城少君认罪的，怕是世上除了楚平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但还好，黎阳听了楚平的话之后并没有勃然大怒，他不怒反笑，反问楚平道：“认罪？我有什么罪。”
楚平不懂黎阳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他皱着眉头说：“你杀了玄武。”
黎阳道：“我杀了玄武又如何，上清宗管得了你，却管不了我，我要守，也是守从渊城的规矩。我上回杀了玄武，可是受了我父亲好大的嘉奖。”
“可是……”
他们俩之间的对话与其说是仇人见面，不如说是幼童吵架，吵得薛野直犯头疼。
薛野及时叫停，道：“行了，黎阳的事情等你们找到了血肉灵芝的解药之后再议不迟。”
说到此处，薛野看向了黎阳，询问道：“关于这薄命司，你还知道些什么？”
黎阳实话实说：“我只知道这薄命司中全是女子当家做主，领头的亦是一名女子，你应当已经见过了，便是那群人口中的‘尊上’。她修为不低，对外宣称是托世的‘水月观音’。”
薛野是见过阿芜的，好看是好看，但说是观音，怕是过于牵强了吧。
薛野觉得好笑，道：“怎么如今，连观音都要四处搜刮面首了吗？”
不管如何，这薄命司处处透着诡异却是真的。血肉灵芝，水月观音……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这薄命司里未必不是巧合，背后说不定还能牵扯出什么更深层次的秘密。
想到这里，薛野不由地看向了一旁真正能做主的徐白，朗声道：“你们要找血肉灵芝的解药，我却是随黎阳来找旁的东西的，与你们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也不等徐白回话，薛野便指了指徐白和楚平，接着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分头行动，你们俩去查那血肉灵芝的所在。而我们，”他又指了指自己和黎阳，说，“去查那位，水月观音。”
薛野这分配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全是他的小心机：他又不需要查明血肉灵芝的来源和解药，只消黎阳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便可以随时和黎阳一同撤退，哪里还用管留在薄命司的徐白和楚平死不死。
似是看透了薛野那些不能言说的小心思，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一旁的徐白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他抬头看向薛野，眼中的是不容反驳的笃定，他说：“我同你一道。”

第60章
薛野时刻记得自己来这什么劳什子的薄命司,是为了得到黎阳作为报酬的养灵丹，旁的事情与他无关，他也不想掺和。薛野向来如此,穷则独善其身,便是有人同他讲天要塌下来了,他也不会舍得施与一个眼神。
万般闲事，薛野都不吝啬交由徐白。
如今,徐白却说要同他一路？
这不是明显就是想让他陪着去管闲事吗。
“你同我一道做什么？”薛野瞪着眼珠子看着徐白,问他道，“我又不去找血肉灵芝的解药。”
却见徐白薄唇轻启,轻飘飘地留给了薛野三个字：“看着你。”
听了这话,薛野简直气结，他心道：“好啊，徐白如今连装都不愿意跟我装一下了，竟然狗胆包天地当着我的面就敢直说是为了防止我跑掉。”
这样的理由薛野肯定不能接受，再说他也不想跟徐白去，谁料薛野刚想开口回怼徐白,就听见一旁的黎阳先开了口。
黎阳道：“便按小师叔说的办吧,我与楚平去探那水月观音的虚实，薛师兄同小师叔一起去找那所谓的血肉灵芝。”
薛野不知道黎阳要偷的是什么东西,所以水月观音那边，只能由黎阳亲自出马。
照理说既然付钱的都这么说了，薛野也应该答应了吧。
可是他不，因为本质上，薛野对黎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薛野就怕万一真的与黎阳分头行动了之后，一旦黎阳找到了他此行要偷的东西，便会立刻翻脸不认人地说薛野没帮上忙,不愿意支付一开始约定好的养灵丹怎么办？
而黎阳作为多年在魔修群里摸爬滚打的人精，哪能看不出来薛野在担心什么呢，他不着痕迹地向薛野提点道：“薛师兄你不相信我，还信不过楚平吗？”
楚平？
“那必然是信不过啊。”薛野边这么想着，边用嫌弃地眼神看向了站在黎阳身边的楚平。
但天性乐观的楚平，似乎把薛野的这种眼神理解为了对自己的鼓励。
只见接收到了薛野眼神的楚平挺直了腰杆，带着一副骄傲的表情说道：“薛师兄，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看牢了。”
楚平的声音中气十足，看上去十分跃跃欲试。
“你……”薛野难得地让人用话给堵住了，他看着楚平欲言又止，末了只能说上一句，“量力而行吧。”
薛野的要求不高，只要最后能见到他应得的养灵丹就行。
“跟徐白一组就跟徐白一组吧。”薛野心想，“反正徐白一坑一个准，我迟早能脱身。”
薛野不再发表发对意见后，四人的分组便也就此定了下来。
楚平和黎阳那一组率先出发了。
楚平为人憨直，不擅长制定作战计划，被黎阳半诓半骗地朝着外走去，薛野看着光是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就觉得他前途堪忧。
薛野尚在嗟叹之中，却听见身后的徐白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问题来。
徐白问道：“你与楚平很熟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饶是薛野都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答道：“不熟啊。”
徐白听了薛野的回答之后，也没再接着问，转而一言不发地朝外面走了出去。
弄得薛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人三年没见，倒是变得会没话找话讲了。
就是找的话题不怎么样。
这么想着，薛野耸了耸肩，跟上了徐白的步伐。
等到薛野真正走到了室外的时候，才发现这所谓的孽海情天，竟然是坐落在山上的一个平顶湖之中的，四面环水，可说是一座孤岛。而这刑房极为简陋，外形修建得四四方方，内里则不断向下延伸。掩映在不高的乔木丛中，看上去更像是一座无人祭拜的荒冢孤坟。
冷清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说起来，这一路上走出来，也不曾见过有人看守。
薛野不由地有些纳闷，道：“这地方怎么连个看守都没有？”
却听一旁的徐白说道：“原来是有的。”
他这么一说，薛野不禁转头看向了他，问道：“你干的？”
徐白也不回答，只是随手从腰间拿出了一颗小小的黑色珠子，展示给薛野看，道：“都在这里面了。”
意思是人都被他收进了这珠子里面。
这黑色的珠子薛野倒是第一次见。
别看先前薛野对徐白没一点好脸色，如今见了新奇的宝贝，态度倒是骤然缓和了很多。
薛野好奇凑近了那颗黑色的珠子，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虽然晶莹剔透，但是与普通的珠子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于是薛野向徐白询问道：“这是什么？”
徐白解释道：“这是囚珠，连通芥子，一颗可以关押一百人。”
薛野第一次见这所谓的囚珠，他也不客气，竟直接将摊开的手掌伸到徐白面前，伸手讨要。
嘴里还不忘询问徐白，道：“你师父给你的？”
徐白点了点头，算作回答，而后便将那颗珠子放到了薛野的手掌之内。
薛野一边观察着这所谓的囚珠，一边还不忘挖苦徐白的师父：“他倒是舍得。有什么好东西，平常从不拿出来，只顾着私底下偷偷接济自己徒弟。”
薛野如今不在是上清宗的弟子了，骂起师长来更是不用避着人。
说着，薛野将那颗囚珠高高抛起又接住，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去。
走到一半，薛野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落后了他两步徐白，问道：“那你怎么没把我关进去？”
照理说，薛野现在的身份是上清宗的叛徒，徐白理应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把他给抓起来了。但徐白好像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甚至薛野不问，他都没有拿出囚珠的打算。
徐白面色冷淡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想进去？”
怎么可能。
这囚珠说白了就是个移动监狱，薛野又没有坐牢的癖好。
薛野听了这话，一把便将手里的珠子扔还给了徐白，道：“自然不想。”
徐白用食指和中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凌空飞来的囚珠，然后淡定地将囚珠放回了自己地腰间。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徐白看向薛野，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你最好乖一点。”
树林阴翳，阳光被枝桠遮挡，只照亮了徐白的下半张脸。说这句话的时候，徐白的眼眸隐藏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薛野听了这话，却觉得很不服气。
什么叫乖一点？
徐白这厮说话真是越来越难听了，还当自己是“小师叔”呢，竟敢用这种长辈的口吻交代自己，真是不知死活。
要是放在从前，薛野高低要同徐白打上一架，但是如今嘛——
“算了，办正事要紧。”这么想着，薛野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徐白，转而率先御剑离开了孽海情天。
然而等到了岸上，薛野才发现，这个所谓的薄命司，竟是个华美的山庄。
亭台水榭，移步成景。裁四时之景尽数幽禁于小小的山庄之内，虽然华贵不足，但是精巧有余。匠心独具，别有一番风味。
可以看得出来，这山庄的主人应当是个极其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离开了孽海情天之后，薄命司内来往的人便有些多了。这些人大多都是女子，年龄层次各不相同，有老妪，有少女，各个眼底带笑，步履匆匆。偶尔也能见到几个男人，他们虽然看上去衣着整洁，但是一看便经常干脏活累活，两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污渍，他们眉眼疲惫，显然日子并不舒心。
薛野和徐白毕竟不知道整个薄命司中到底有多少人，每个人的实力如何，所以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尽量避开人群，意图先打探清楚这薄命司的地形，等到了晚上，再借着夜色掩盖，四处走动。
却不想走着走着，便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院落。
这院落虽然看上去与别处一样精致，却明显能看出地上的落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清扫了，稀稀疏疏地铺在地上，看着很是萧条。
就在薛野和徐白思索着要不要将此处当做藏身之地的适合，竟突然看见一个造型怪异的男人走进了院落里。
那男子穿着一件形制考究的白色绸缎衣衫，外面罩着一件淡绿色的纱衣，那纱衣上还用精美的刺绣绘制了一丛丛栩栩如生的翠竹，煞是风雅。而那男子一头的墨发被一根玉簪挽起，在头顶盘作了一个个规整的发髻，看着风姿灼灼，一派书生意气。
但诡异的是，这么一个身姿挺拔的大男人，竟然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
他的月份明显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不得不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托着肚子，走不了两步，又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倚在一旁的栏杆上休息。
不用说，这个男人定然也被血肉灵芝给寄生了，既然如此，那么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薛野和徐白对视了一样，都心知肚明对方在想什么，两人立刻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名男子身后。
那名男子原本打算回房间休息，走到一般，忽然感到腹内胎动，便想着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谁曾想还没缓过劲来，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凉。下一秒，一黑一白两把剑便交错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那名男子吓得瑟瑟发抖，但第一反应还是牢牢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他开口，用极尽恳切的语气说道：“好汉饶命，你们想要什么只管说便是，还请万万不要伤我。”
他说完这句话，却发现身后的劫匪竟然骤然静默了一瞬，而后，其中一名劫匪快步走到了他的正面，惊诧地上下打量着他的脸。
绕到了那名男子正面的薛野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惊讶地喊出了男子的名字：“宋邈？！”

第61章
薛野望着眼前肖似故人的男子,脱口而出道：“你不是死了吗？”
而被称作是宋邈的男子在看清了薛野的长相之后便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转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向着一边撇过了头,极力隐藏起了自己的面貌,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变得瑟缩,像是这样就能隐藏自己拿庞大的孕肚一般。
男子明显有些心虚地对薛野说道：“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宋邈。”
旁人若是遇见认人被否认的情况,或许尚且会犹豫上片刻,但薛野压根不吃这一套，他不依不饶地说：“屁,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薛野的声音可能大了一些,竟吓得宋邈缩了缩脖子，俨然就是一副小媳妇受气敢怒不敢言的状态。
按照之前宋邈的性格，薛野也要是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被打了。但今日，宋邈听了这话，却只是委屈地瘪了瘪嘴,连出声反驳都不敢。
可以想见,宋邈流落在外的这段时间，被生活锤炼了不少。
但装可怜对薛野可没用,他威胁宋邈道：“快说，不然徐白的剑可不长眼。”说着，薛野示意宋邈看向还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黑剑。
薛野虽然收剑走到了宋邈的面前同他说话，但是徐白却没有。此刻，徐白依然站在宋邈的身后，用玄天架着宋邈的脖子。
“徐白？”从薛野口中听到这个久违名字之后，宋邈突然抬起了低垂的头颅,他的眼眶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裹挟着浓浓的恨意。
宋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他甚至都没有管架在脖子上的剑，猛地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徐白，恶狠狠地说道：“徐白！果然是你！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落到如此地步。”
说着，宋邈变要伸手去掐徐白的脖子。
玄天锋利的剑刃宋邈的脖子上留下了浅浅的血痕，再深半寸便可直取他的性命。
但宋邈浑然不在意，他一心只想与徐白同归于尽。
只是，宋邈虽然声势浩大，但却根本没能对徐白造成任何的实质性伤害。从宋邈的行动便可以看出，他的金丹被破之后，并没有找到恢复修为的办法，与一般修士相比，他的动作明显迟缓许多。徐白甚至都不用还手，他只是带着玄天后退了一步，宋邈便因为重心不稳而自行倒在了地上。
倒地之后，宋邈便立刻好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地上，双目垂泪，更因为那看上去已经有七八个月大的孕肚，而显得弱柳扶风。
至此，事情便逐渐开始显现出吊诡的地方——若说宋邈还是当年那个欺行霸市的纨绔，那想要问话，薛野和徐白只要打到他招供便是了，两人对此事驾轻就熟，必然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可如今宋邈一旁身怀有孕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却显得薛野和徐白更像是在欺凌弱小。
还好薛野的道德底线低，不然此时他便应该已经开始内疚了。
薛野等宋邈哭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停下的打算，这才不耐烦开口问道：“别来这套。问你话呢，你要是还想离开这里的话，就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听了薛野的话，止住了哭声，转而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抬头看向薛野。他苦笑了一下，说道：“离开这里？我现在这个样子，离开了这里，这还能去哪？”
宋邈原本也是在上清宗呼风唤雨的人物，他本身天赋不差，更是凭着他那地位卓然的父亲日日指使着薛野端茶倒水。可自从被徐白一剑废了金丹之后，便成了拔毛的凤凰，不如鸡。
宋邈那无用的自尊心让他在得知自己的金丹被毁之后，便毫无计划地便独自离开了上清宗。到最后，还把自己弄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宋邈心中只觉得无言面对旧时旧人，就是凭着他如今这副身子，他也没脸出去见人啊。
不如烂死在这薄命司里，一了百了。
见宋邈看向自己的肚子，薛野便立时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适时说道：“你只管说你想不想走，旁的你就不用担心了。若是你担心……”薛野顿了顿，看向了宋邈的肚子，“现在修真界跟你一样怀胎十月的男子多的是。”
多的是？
听了这话，原本还痛苦不堪的宋邈猛然抬起了头，看着薛野，惶惶不安地询问道：“真，真的吗？”
不知道为何，哪怕有天大的苦难，在得知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便会无端被消解上许多。
薛野道：“当然是真的。”
怕宋邈不信，薛野还特地走到了徐白的身边，指着徐白对宋邈说道：“不信你问徐白，徐白什么死德性你也是清楚的，他总不会骗你吧。”
如同应和薛野的话一般，徐白漠然地点了点头。
听了这话，宋邈不由地喃喃自语道：“所以，她真的成功了？”
薛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宋邈话里的重点，抓紧向宋邈询问道：“谁？”
宋邈刚要回答薛野的问题，几人就乍然听见远处传来了女子的调笑声。
有人来了。
宋邈当即闭上了嘴，急匆匆地对薛野和徐白说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你们跟我来。”
说完，宋邈带着徐白和薛野七拐八绕，终于避开了所有人拐进了一件小院子。宋邈似乎是在听见薛野的话之后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连走路的步伐都比之前快上了许多。
看着伸头往外左右观察，确定没有人以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院门给落锁的宋邈，薛野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你说的‘她’是谁。”
宋邈转过身，欲言又止地看向了薛野，似乎显得不知如何开口。
薛野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的‘她’，是不是阿芜？”
宋邈听了这话，显得很是吃惊，他道：“你也认得阿芜？”
看他这个反应，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薛野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认得不认得的，我还差点为她侍寝呢。”
谁料薛野刚刚说完这句话，就突然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脖子一凉，他警惕地回头查看，却发现自己的身后除了面无表情的徐白之外，一无所有。
“奇怪了。”薛野忍不住在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着凉了？”
而另一头，受到薛野的影响，宋邈已经开始讲述起了他的故事：“那是我离开上清宗之后，想本想找个深山老林了结性命的，却不想还没找到地方，便被一伙散修给盯上了。”
这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修真界中的散修，无门无派，也没有固定的天材地宝来源，若是心性纯正的，便会选择终日奔波在凶险的秘境之中，自给自足。但若是心术不正，则免不了走上一些歪路，无所不用其极。更可怕的是，修真界中心术不正的散修，并不在少数。
劫掠，便是想要走捷径的散修最常做的事情。
宋邈在离开上清宗以前简直就是笼中的金丝雀，不知世情疾苦，只知伸手讨要资源。盖因活在上层的人并不需要争夺资源，他们从出生起所能看见的，便只有被双手奉上的宝物，所以才可以轻易转身嘲笑底层的人，终日为一些蝇头小利打生打死。
何不食肉糜，大抵如此。
而当宋邈脱出了这个金笼之后，他依旧习惯性地穿着华贵的织物，腰挂着罕见的法器，却不想他用这一派作态走在外面的时候，简直就是把“快来抢我”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四周的散修都像是看见了肉块的猎狗一般闻风而至。
宋邈现在想想那段经历还觉得心有余悸。
他道：“幸好阿芜救了我。”
听到宋邈这么说，薛野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也就是说，当年在淮水发现的所谓“宋邈的遗体”，实际上是强夺了宋邈的宝物之后遇难的散修，因为被水泡的时间太长了，面目全非，这才会被误认为是宋邈本人。
又因为这个乌龙事件，导致宋思远发了疯，而薛野与发疯的宋思远打了一架之后，直接叛逃下了山。
想到此处，薛野不由地暗暗啐了一口：“真是他娘的无妄之灾。”
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薛野还是专注起了眼前的事宜，接着向宋邈询问道：“所以，阿芜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从宋邈的说法来看，那水月观音曾救过他一名，算不得什么坏人，可是眼下——
薛野打量了一下宋邈所在的这个院落，偏僻且荒凉，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说好听了是宋邈住得简陋，说难听，这水月观音不就是将宋邈幽囚在这人迹罕至之处了吗？而宋邈，也很明显是被那血肉灵芝给寄生了……
如此来看，要说那水月观音却也不像个好人。
想到这里，薛野立刻继续追问道：“然后呢？她救了你之后，又为什么把你变成了这种样子？”
宋邈谈了一口气，说道：“我金丹已毁，体内灵力横行，本便是将死之人，阿芜却说她如今要找的正是我这样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帮她。我点头之后，她便取来了一件鲜红的物什让我吞下，我依言照做之后，体内乱窜的灵力竟全都被镇压了下来。只是那物什日渐增长，搅得我腹内苦不堪言。最后，更是因为灵力不继，险些被活活吸干。”
这血肉灵芝竟然这般霸道！
“那你最后怎么活下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宋邈不由地红了脸，说道：“阿芜为了救我，便收我……做了她的炉鼎。”
说到这里，宋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般，露出了个甜蜜的笑容，而后对着薛野和徐白强调道：“我与阿芜是真心相爱的。”
闻言，薛野不由地冷哼一声，他毫不吝啬地将一盆冷水尽数浇在了宋邈的头上，道：“真心相爱？那你可知道阿芜的底细是什么，真名叫什么？家里几口人？曾经做过什么？”
这一连串的提问将宋邈问得愣住了，只见他呆呆地盯着薛野看了几秒，而后嗫嚅着嘴唇说道：“我……我只听她说过她之前嫁过人，丈夫待她不好，她便与丈夫和离逃了出来，她也同我说过她和她的前夫，有过一个孩子。”
这便是宋邈知道的全部了，薛野还想问些旁的什么，宋邈确实一样也答不出来了。
末了，宋邈低下了头，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道：“我与阿芜是真心相爱的。”
这话他在凄冷的小院里，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可是除了他肚子里那一团叫人闻风丧胆的血肉灵芝之外，再无旁人听到过。
却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两人对话的徐白突然开了口。
他问宋邈，道：“你刚刚说的‘她真的成功了’，又是什么意思？”徐白话里的重音放在了“成功”两字上。
薛野这才如同被提醒一般想起宋邈之前说过的话——若要用到“成功”二字的话，前提必然是有一个亟待成功的计划才对。
初见的时候宋邈心绪激荡，尚且还有几分胆子敢与徐白鱼死网破，如今冷静下来之后，许是因为曾经被徐白废过金丹的关系，一听徐白说话就不可避免地有些犯怵。
徐白一开口，宋邈便下意识地往薛野的方向走了两步，他斟酌着字句，对面前这个气势更胜从前的徐白说道：“这件事我起先以为阿芜不过是在开玩笑，不曾当过真。但你们一提，我便想起阿芜曾经同我提起过，她要……要向世上所有的男人报复，让他们尝尝世上最锥心蚀骨的疼痛。”
报复所有的男人？也就是说，阿芜最终的目的，是要打破修真界来之不易的宁静。
只是这方法——
薛野忍不住感到头疼。
事实上，修真界每隔几年都会涌现出几个想要灭世的奇才。毕竟修士嘛，全是一群活得又长、本事又强的人，这种人只要精神状态一不稳定，就容易干出一些危害天下苍生的大事来。
但薛野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这么倒霉，只是想赚点外快，搞几颗养灵丹吃吃，也能好死不死地遇上一个灭世大能，更离谱的是，这个灭世大能选择的报复社会的办法，是培育一种蘑菇，进而让世上所有的男性修士都体验一把生孩子的痛苦。
薛野感觉额角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痛，他不由地从内心里发出了一句感慨：“这该死的修真界，难道就没有一个脑筋正常的人吗？”

第62章
薛野听宋邈说完这个故事后, 第一反应是：“要不然就别管了吧。”
毕竟这事本来听起来便是一地鸡毛，况且一个用“让男人生孩子”的办法当灭世手段的人，心眼能坏到哪里去呢？
薛野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其吃力不讨好,不如浑水摸鱼，隔岸观火,由得徐白一人出生入死。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薛野自己给否定掉了,因为仔细想来，薛野自己也是男人,真的放任血肉灵芝不管,等到这东西充斥着修真界的那一天，早晚薛野的肚子里也能揣上蘑菇。
薛野向来奉行一个原则：旁人的事情可以不管不顾，自己的事情必须重拳出击。
想到这里，薛野立即摩拳擦掌地向宋邈询问道：“阿芜收藏母菌的地方在哪里？”
宋邈自从来了这薄命司就待在这座小院里，哪里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邈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宋邈实话实说：“只是见过有人用板车往后山拉过什么东西。”
薛野记得,从寒山镇出发的时候,薄命司的人便是用板车拉的人。
于是薛野当机立断地对徐白说道：“走去后山。”
宋邈一听两人要走，当场急了。他顾不上害怕,往前走了半步，急切地询问道：“你们去后山了，那……那我呢？”
薛野闻言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怕什么，还能不管你了不成？现下你身子不方便，还是暂且留在此处。等我们的事情办妥了，定然是会带上你一起离开的。”
宋邈看上去有些犹豫,显然他也并不是很相信薛野：“真的吗？”
薛野笃定地说道：“自然是真的。”
薛野虽然生平撒过无数的谎，但今日说的却句句属实。
因为把宋邈送回上清宗，是一项不错的报复手段。宋思远向来最宝贝宋邈这个独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光成了炉鼎，肚子里还怀了蘑菇，岂不是当场就能被气炸。薛野与宋思远又有旧怨，这等好事怎么能错过，自然更是应该想方设法把他怀孕的儿子全须全尾地送还回去，最好还要让宋思远亲自给他的宝贝儿子接生。就是怕宋思远一气之下又短命上几年，那便得不偿失了。
毕竟，痛快地死哪比得上痛苦地活呢。
薛野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宋邈一个修为全无的“孕妇”，就算不同意也没有什么旁的阻止手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野和徐白朝外走去。
临走的时候，薛野落后了徐白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看着身后的宋邈，询问道：“阿芜是怎么把那血肉灵芝放到你肚子里的？”
宋邈被他问得一愣，而后回忆道：“她当时，将一朵赤红色的蘑菇揉碎在了我的面前，叫我使劲闻味道。”
味道？
难道这血肉灵芝是通过气味传播的？
薛野不由地好奇道：“那么，那东西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宋邈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没有味道。”
就像是在闻一团棉花一样，什么味道也没有。
薛野闻言，朝宋邈点了点头，而后一边思索一边赶上了已经跨出门口的徐白。
徐白见他出来，二话不说便御剑飞了起来，二人飞行的高度不低，恰好能避开薄命司中其他人的视线。
在往后山赶的路上，薛野也没停下琢磨着血肉灵芝的事情，他忍不住跟身边唯一的活人徐白搭话，道：“你说，阿芜不会真的以为，能靠让男人生孩子就覆灭整个修真界吧？”
徐白虽然两眼目视前方，但嘴上却不咸不淡地提醒起了薛野：“血肉灵芝脱离宿主之后，会让宿主暂时失去一段时间的灵力。”
言下之意，如果修真界的所有男人都被血肉灵芝寄生了的话，那么只要有心人时间掐得够准，就可以同时让所有修士都一齐失去灵力，变得毫无还手之力。
到时，还不是任凭有心之人为所欲为吗？
这也正是上清宗对这件如此荒诞的事情这么上心的原因。
“上清宗如此看重这件事情，却将徐白和楚平派了来，想来对着两人极为信任。”
想到这里，薛野看着御剑飞在自己前方的徐白，阴阳怪气地道：“听说最近，修真界的那些人都开始叫你玄天剑君了？名头不小啊？”
三年不见，徐白修为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到了元婴后期，隐隐有冲击化神期的架势；而薛野由于资源匮乏，哪怕夙兴夜寐，也只堪堪将修为提升到了元婴中期。这点在御剑上便能体现出来，徐白的剑明显比薛野的剑快上了半个剑身，薛野已经尽了全力追赶，却始终弥补不了这一步之遥的差距。
虽然听薛野的语气里体现不出一丝一毫的急迫，反而趾高气扬，说得如同兴师问罪，但其实，薛野的心内早就已经气急败坏了。
“该死的，照这么下去，我和徐白的差距岂不是越拉越大？”
前方的徐白没有理会薛野的挑衅，只是沉默地御着剑。
薛野看着徐白那挺阔的背脊，放任心中的黑暗情绪涌上心头，慢慢地，一个并不光彩的想法涌上了薛野的心头。
薛野还在东想西想的时候，后山便到了。
事实上，血肉灵芝的母菌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难找。它们就在后山的树林里，靠近一片安静的湖泊。阳光透过乔木的缝隙，如同一缕缕绸缎一样洒落在厚厚的青苔上。
可如此美丽的地方，却诡异地坐着好几十个年龄层不同的男人，他们衣衫褴褛，头发打绺，看得出有很长的时间没有清理过自己了。事实上，别说清理自己了，从他们身体旁边杂草的生长状态来看，他们甚至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有挪动过位置了。
他们的眼睛呆呆地目视前方，嘴角挂着晶莹的唾液，一副痴傻的样子。最可怕的是，他们所有人的脑袋顶上，都顶着一颗或大或小的赤色蘑菇。而这些人中，竟还有几个薛野的熟面孔熟面孔，正是不久前还同薛野和黎阳一道在酒楼里报名的那群“歪瓜裂枣”。当时在酒楼里的时候，这些人明明还个个都能言善辩的，没想到如今却全都成这样。
不用说，肯定就是长在他们头上的赤色蘑菇引起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些赤色蘑菇应该就是母菌了。
薛野看着这些人，不确定地说道：“这些人不会是死了吧。”
徐白往前靠近了两步，保持着一段距离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片刻后，他道：“这些人的胸腔尚在起伏，明显还是活着的。”
薛野落后他两步，躲在徐白的背后，伸长脖子默默观察着。他不敢离这些人太近，生怕他们会突然暴起咬人。
薛野离徐白有些近了，导致徐白都不自觉地侧过头看他，道：“怎么，你怕？”
只是把徐白当做盾牌的薛野听了这话显得十分不服气，道：“你才怕呢。”
说着，薛野退后了两步，又接着问道：“不是说，这血肉灵芝喜欢吃修者的灵力吗？但我先前见过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不光寄生对象不一样，连寄生的位置也全然不同。
徐白闻言，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看来这母菌和血肉灵芝的生长条件完全不同，需要以凡人的血肉做条件。”
“那他们不吃不喝怎么活下来的？”
“应该是服用了什么辟谷的丹药。”
两人正在讨论着呢，却见突然吹来了一阵不小的山风，而那群培育母菌的人中，竟然有一名男子头顶上的蘑菇竟然被这风吹动，凭空从那人的头顶上掉了下来。
伴随着那赤色蘑菇的哐当落地，原本培育蘑菇的那名男子也如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
只见原本还痴痴傻傻的男子竟然好似一下子恢复了清明一般，“噌”地一下站来起来，他望向面前的薛野和徐白，问道：“我娘子呢？”
薛野让他问得一懵：“什么娘子？”
那名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片痴迷的神色，道：“我刚刚我分明还与我的娘子在一起。我娘子与我十分恩爱，昨夜还说要给我生个孩子。我今早出门耕地，怎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出现在了这里？你们使得什么妖术？快将我娘子交出来！”
薛野看看那名不停叫嚣的男子，又看看落在地上的那朵赤色母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野于是指了指地上的母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那名男子说道：“喏，你的娘子。”
男子低头，却只在地上看见了一朵赤色的蘑菇。他将那蘑菇捡了起来，左看右看，却没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只能疑惑地说道：“这不是蘑菇吗？”
薛野坦然道：“对啊，这就是你娘子变得，你娘子其实是千年蘑菇精，你往身后看看，这些人都是你娘子抓来的。”
那男子闻言，回头一看，便看见乌央乌央的人群头顶蘑菇坐在树林之中。他立刻吓得屁滚尿流，连手上的蘑菇也握不住了，随手一人，便逃也似地往下山的方向跑去了。
薛野见着了那名男子的丑态，笑得十分开怀，他一边坏笑，一边展开一张绢布，隔着绢布将那蘑菇捡了起来，朝着那名男子脱逃的背影说道：“喂！你的娘子！”
却不想不过眨眼之间的功夫，那名男子竟是跑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而薛野笑够了之后，看了看手里的蘑菇，又看了看背对着他，正在查看着没能清醒的那些人的徐白，心中的恶念再次涌现了出来——他记得，宋邈说过，将这蘑菇碾碎了，给人闻一闻，便能使人怀孕。
于是，薛野看着手里的蘑菇，装模作样地惊讶道：“徐白，这蘑菇好像有些奇怪。”
薛野说着，便举起了手中的蘑菇，想要靠近徐白的脸。
却不想下一秒，徐白好似有准备一般，眼疾手快地便赶在薛野动手之前反身握住了薛野的手腕。只见徐白的手掌微微一用力，薛野便疼得握不住手中的蘑菇了。
蘑菇掉在了地上，但是徐白却没有做罢。他就这握住薛野手腕的架势，顺势用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薛野的脖子，将他重重抵在了树干上。
徐白说：“你以为你的小心思永远都能管用吗？”
虽然干坏事被抓包了，连脖子都落入了徐白的手里，但薛野丝毫没有应有的恐惧。他恶狠狠地盯着徐白，没有丝毫悔意地低喝道：“放手！”

第63章
徐白对薛野的话没有丝毫的反应,他皱着眉头，用凌厉的眼神看着薛野，那表情与其说是对薛野想要偷袭自己的事情感到气愤,不如说是早有预料般地淡定。
而薛野作为施暴者,不光没有丝毫的心虚,竟然还表现出了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他不忿地看着徐白,他再次强调了一下自己的主张：“放手！”
虽然薛野的脖子和右手被徐白禁锢住了,但他的左手还处在自由的状态下。于是，薛野便用自己的左手用力地去抓挠徐白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结果当然是蚍蜉撼树。
元婴后期修士的皮肤堪比精钢,便是一般的刀刃都砍不断。
但好在徐白确实也没有要掐死薛野的打算,片刻之后，徐白就直接松开了薛野的脖子，而后，趁着薛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徐白长袖一拂，一道闪着银光的锁链便从徐白的袖口钻了出来,如同一尾小蛇一般死死攀上了薛野的躯体,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光芒散去，薛野身上多了一条银色的锁链,将他从头到脚捆了个严严实实。
而在薛野看来，就是不过面前银光一闪的功夫，他的身体就被捆上了。
薛野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身上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薛野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从来没见过。
徐白却轻描淡写地说道：“专门用来治你的东西。”
事实上，这银色锁链可不常见，这东西名叫缠魂锁，据说与缠丝缚同源,只要被这东西捆住，便是大罗金仙也插翅难飞。相传，曾经有一个大乘期的大能，被这缠魂锁锁在了一棵古木上，强行挣脱不得。随着那古木的生长，等后人发现再发现那大能的时候，他已经长进了那棵树里，与古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割不了了。
这缠魂锁可不是一般东西，徐白为了弄到这东西吃了不少苦头，但如今看来，倒也值得。
锁链与薛野，确是极为相称的。
而已经被锁上的薛野自然不懂徐白脑中的众多弯弯绕绕，他只是看着身上的锁链，在心中暗暗揣度道：“坏了，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徐白这小子身上，又是囚珠又是锁链的，不知道究竟还备着多少不曾展现出来的宝物，就等着一一试验在自己身上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
于是薛野果断递出了一个台阶，道：“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开个玩笑？”徐白看向了掉在地上的那朵赤色母菌，问道，“哪种玩笑？”
“让你怀孕的那种玩笑。”薛野在心中如是想到。
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薛野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
说完，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一般，薛野还配合地干笑了两声。
但看得出来，徐白并不觉得这个玩笑有多好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冷漠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然后，不等薛野回答，徐白接着说道：“既是如此，不如我亦同你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吧。就像这样——”
这么说的同时，徐白将两指并拢，抵上了薛野的下颚，他的手指沿着薛野的食道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了薛野胸口上方约三寸的地方。
徐白不咸不淡地对薛野说道：“让你吃下那赤色的母菌，然后那血肉灵芝便会在你的肚子里生根发芽。”
徐白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着自己的手，让手指不断顺着薛野的肌肤不断下移。那手指一路向下，来到的薛野的肚脐上方。徐白停了下来，他摊开了手掌，拢上了薛野的腹部。
徐白说：“接着，那东西便会在你的腹腔之中扎下根来。”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的手还停在薛野的腹部没有动，他的体温比薛野要高上不少，手上的热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了薛野的皮肤上，让薛野腹部的肌肉也跟着一起变得发烫。那一刻，薛野觉得自己腹部的存在感变得尤为强烈，让他不由地产生了一种“自己的肚子里可能真的被徐白放入了血肉灵芝”的错觉。
而徐白依旧没有停下他的叙述，他的手开始绕到薛野的腰侧，朝着薛野的臀部移动。
徐白接着说道：“最后，等到十个月以后，这些血肉灵芝便会撑开你的后窍，如同婴儿一样呱呱坠地。”
徐白垂着眼帘，一边用手专心地在薛野身上游走，一边为薛野讲解着被血肉灵芝寄生之后身体将会产生的变化——
“到那时候，你的行动会变得非常艰难，原本坚实的胸肌会变得柔软，经历磨难的谷道也会变得难以合拢。只能每天都躺在床上，等着……”
等着什么？
但徐白没有说下去，他止住了话头，垂眸看着地面上的那朵母菌，眼睛一眨也不眨。
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
也是在那一瞬间，动物的本能占据了薛野的大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薛野清楚地意识到不能再让徐白继续这么想下去了。
于是薛野赶紧出声打断了徐白的思考：“徐白，你敢！”
尽管薛野的语气依旧凶狠，却实际上却已经是色厉内荏了。
要知道，虽然旁人都觉得徐白既正经又正直，但薛野却只觉得徐白根本就是道貌岸然，充其量只能算作是一个冷静的疯子。
毕竟，徐白曾经为了向宋邈复仇，就当着整个上清宗的人的面，一剑废掉了宋邈的金丹。
不留余地，不讲情面。
平常人根本做不到这个份上。但徐白不光睚眦必报，还喜欢赶尽杀绝。若是真的把徐白得罪得狠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也是薛野在坑徐白的时候从不手软的原因。薛野很清楚，要是不能将徐白斩草除根，那么徐白迟早会死灰复燃，甚至加倍偿还。
但徐白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他的手坚定不移地行进着，笔直地往他口中所述的，血肉灵芝将会脱胎而出的地方而去。
这回薛野是真的急了，他刚刚才在孽海情天中让徐白给打了三巴掌，到现在那处还在胀痛，如今徐白又要伸手关照，薛野简直是怕极了：这家伙心狠手辣，弄不好是打算彻底打废了自己。
情急之下，薛野难得地服了软：“你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听了这话，徐白的手果然停住了。
得到了喘息之机，薛野赶紧趁热打铁，他生怕徐白又像上回那样，张口就问自己“错哪里了”，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徐白，便用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徐白的嘴。
薛野说道：“我不该跟你对着干。”他努力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诚心悔过了一般，说道，“徐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太长时间没见你了，想开个玩笑同你再熟络熟络，绝对不是想要害你。”
才怪。
薛野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违心的话。他需要极力忍耐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恶寒，勉强把糊弄徐白的话说完。薛野努力扮出一副诚恳的样子看向徐白，希望可以将徐白给稳住。
薛野在心中盘算着徐白可能会说的各种话，并预设起了各种各样完美的应对方法。
没想到，徐白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是吗，你有多长时间没见我了？”
“啊？”
薛野成功被问懵了，他心道：“这徐白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呢？”
薛野自从离开上清宗之后，不是忙着修炼就是忙着赚取天材地宝，哪里有空算日子。他只能估算了一下大概时间，道：“三年多吧。”
再说了，正常人哪会去算这个时间？
却不想下一秒，薛野便听见徐白克制而又低沉的声音传来。
他道：“一千一百七十五天。”
竟然还真有这么无聊的。
薛野赶紧殷勤地拍起了徐白的马屁：“哈哈，你记性真好。”说着，薛野假笑着看向了徐白，却陡然发现徐白的眼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眼神冰冷地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嘚，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于是薛野复又转变了策略，他立马憋出了两滴眼泪，装出一副伤怀的样子道：“真是……好久不见了。”
徐白当然不可能薛野那拙劣的演技所蒙蔽。他望向了薛野的那双眼睛——首先看见的，是两滴被硬生生挤出来的眼泪；而后，是躲藏在眼泪后面的算计。那算计明晃晃的，像一把刀子一样摆放在薛野的眼神里。但哪怕明知道只要给薛野任何一丝喘息的可能，那刀子便会让自己头破血流，徐白却依然还是不自觉地每次都想要再给薛野一次机会。
纵他，容他，放虎归山。
就算吃过了苦头，徐白依然偏爱着看薛野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
比火炽热，比血鲜活。
有时候徐白觉得自己大抵是上辈子杀业造得太多了，才会这辈子不幸遇上了薛野。
而没心没肺的薛野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博取徐白的同情：“你权且放心，以后你往东，我绝不往西，你……”
徐白则干脆利落地无视了薛野那些夸张而又违心的表演：“噤声。”
一声令下，薛野便乖乖地安静了下来。
徐白又道：“闭上眼睛。”
这没头没尾的命令弄得薛野摸不着头脑：“啊？”
徐白冷脸看他，问道：“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薛野只能照做：“哦。”他不甘愿地闭上了眼睛，心想着，“徐白又要搞什么鬼？”
但薛野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徐白有什么动作。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冠的声音传到了薛野的耳朵里。他感到有些疑惑，于是悄悄地将眼皮睁开了一条缝，打算暗中观察徐白的动向。
却不想映入眼帘的正是徐白面无表情盯着他的脸。徐白精准地与薛野四目相对，目光正对上他悄悄张开的那条缝隙，像是早就预料到薛野不会乖乖听话一般，徐白正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乍然对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薛野离被吓个半死简直只有一步之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趁着徐白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之前，又快速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甚至用力得连眼睑都被挤出了褶皱。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在里面。
徐白静静地看着薛野的那张脸：在那双充满谎言的眼睛闭上之后，薛野无端看起来乖顺了许多。但另一方面，在失去了那双狡黠的眼睛之后，这张脸也变得不再那么生动。
薛野的那双眼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禁不住又爱又恨。
想到这里，像是为了防止薛野偷看一般，徐白伸了出手，默默地遮住了薛野的眼睛。然后，徐白低下头，在自己遮住薛野眼睛的那只手背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第64章
话分两头,就在徐白与薛野纠缠不休的时候，楚平和黎阳那边的进展也算不上顺利。
从离开孽海情天开始，黎阳就什么都不跟楚平说,只一个劲地带着楚平在薄命司中东逃西窜,美其名曰避人耳目。他既不通知楚平要去哪里,也不告知楚平他们在找什么，导致十分想帮忙的楚平只能跟在黎阳后面干着急。
终于,在黎阳带着楚平再一次从一扇窗户翻进一间无人的房间之后,楚平忍不住了。他一把拉住了准备观察屋内环境的黎阳，认真地询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从前在上清宗一同学艺,乃至是一起去东海秘境的途中，黎阳都表现得十分有耐心，他会不厌其烦地回答楚平的问题，还会在薛野刁难楚平的时候偷偷给他提供正确答案。
但如今，恢复了真实身份的黎阳如同褪去了一层皮一般，露出了冷漠的内里。
他言简意赅地对楚平说道：“你不用管。”
这话说得好生没道理,暂且不论他们如今是同伴,便是同行的陌生人，在前路不明的情况下互通下有无也是应该的吧。
楚平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对黎阳解释道：“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忙？”
却没想到楚平的好意只换来了黎阳的一句：“我并不需要帮忙。”
这样的话，楚平自然是不信的。
楚平据理力争道：“你骗人，你如果真的不需要帮忙，又怎么会带着薛师兄一起来？”
但黎阳却没有回答楚平的打算，他已经转过了身，开始观察起了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
黎阳不说,楚平便只能自己想，但他天生就不是个动脑筋的料字，抓耳挠腮半天也没能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楚平心想：“要是薛师兄或者小师叔在这里就好了，他们想事情总是特别快，每次我连问题都听不明白的时候，他们总是能一句话就把解决办法都给说清楚。”
可惜，薛野和徐白都听不见楚平的呼唤，所以楚平只能自己一个人想得脑袋都憋大了。
而另一边，黎阳已经粗略地将着屋子里的陈设看了一圈：简陋却舒适。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多么重要。
不重要就意味着，这屋子里既不危险也无法得到有用信息。
也就是说，黎阳可以选择带着楚平立刻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但黎阳并没有那么着急，他抱臂看着楚平，就像是在看着一只做算术题的猴子一样。
说实话，从认识楚平的那天起，黎阳就觉得，楚平并不适合修仙。
修仙，说好听了是求长生，说难听了，其实就是人吃人。修者想要爬到最高处，就必须处心积虑地去争夺天地间本就稀薄的资源，一个人修成了，便注定有更多的人修不成。灵气、法宝、机缘……修行的本质，便是将旁人的毕生努力一口吞下，而后全部变化成为修者自己的寿数。
就拿上清宗举例好了，上清宗屹立近千年，每十年便有数以百计的新弟子入门，但数百年下来，能走到修真界顶端的寥寥无几，能叫得上名号的，便只有一个伯清和一个仲简。
其他上清宗的修者去哪里了？
说到底，能活下来，且活得很好的，哪一个能是善茬。
楚平太正直，也太痴傻，他在人吃人的世界里活不下来。没人会告诉他残酷的真相——他就算努力到最后，也只能沦为别人的垫脚石。
但这样的话，上清宗的师长不会跟楚平说，薛野和徐白也想不到跟楚平说。修真界更像是巨大的染缸，楚平就像是在染缸边缘负隅顽抗的白纸。每时每刻，都是如履薄冰。
但“白纸”并不知晓，“白纸”甚至还在朝着黎阳挥舞自己的手掌，试图唤起黎阳的注意：“说呀，你为什么说你不需要帮助？”
黎阳没有回答楚平的话，而是突然对楚平说道：“你走吧，回上清宗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成功让楚平本就想不清楚的脑子变得更加混乱了。
虽然楚平想不明白黎阳这么说话的来龙去脉，但对于黎阳的这个提议本身，楚平还是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
“那怎么行，我答应了薛师兄要看着你，而且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全身而退？”
于是两人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那个话题。
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到了这时，黎阳才终于明白，对待楚平这样的直肠子，他需要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于是黎阳说：“我不需要全身而退。”
楚平闻言，禁不住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这叫什么话！
行走在外，什么天材地宝都是身外之物，唯有自身安危是重中之重，再重要的东西也不值得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
哪有人会不想全身而退的？
楚平不由得觉得有些失落，他道：“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薛师兄才能帮到你，而我本事不济，真出了什么乱子，也实在是帮不了你。”
一个热衷于问东问西的楚平本来就已经够麻烦的了，一个情绪低落还热衷于问东问西的楚平简直是烦上加烦。
为了防止楚平继续胡思乱想拖了自己的后腿，黎阳只能透露道：“不是。你不用多想。我找薛师兄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让他来保护我的。”
楚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他心道：“不是保护？那是为什么？可薛师兄除了使得一手好剑法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长处了呀，难道——”
那一瞬间，楚平突然福至心灵，他吃惊地看向了黎阳，说道：“你带薛师兄来，根本就是想要薛师兄替你惹出乱子来。”
黎阳没有说话，算作是默认了楚平的话。
猜想得到验证之后，楚平感到十分气愤，他怒斥黎阳道：“你根本就是想要薛师兄替你当靶子，你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坏！”
对此，黎阳显得不可置否，他道：“我本来就这么坏。”
楚平怒道：“不行，你今天必须把你的目的告诉我，不然我是不会帮你的。”
说着，楚平向着黎阳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步子迈的有点大，一不小心撞到了身旁案几的一角，案几上的茶具霎时之间全都被撞得东倒西歪，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
楚平害怕这声音会把门外的人引来，僵直了身体动也不敢动，黎阳也停下了说话声，看向了一旁紧闭的大门。
好在，没有人被这声音惊动。
然而还没等两人放下心来，里屋的床底下却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底下撞到了床板一样。
那声音一响，黎阳便二话不说朝着床的方向伸出了手，倏忽间，一根长长的红绳直直地从黎阳的袖子里钻了出来，“嗖”地一声便钻到了床底下去。
不消片刻，伴随着一阵清脆而短促的尖叫声，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被黎阳的缠丝缚给勾住了后衣领，硬生生从床底下拉了出来。那名女童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她那莲藕一般短而粗的四肢，试图对抗缠丝缚的拉力，但毫无作用。她害怕极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边挣扎还一边大喊着：“放开我！”
正常人看见这样的场景，很难不被激起恻隐之心。
但黎阳是个例外，他可没有尊老爱幼的闲心。
只见黎阳的食指随意地在空中画了一画，缠丝缚便如同得到了命令一般，在转瞬之间便将那名女童五花大绑，甚至因为嫌弃那名女童哭得太吵，缠丝缚还贴心地将她的嘴也连带着一起绑了起来。
眨眼之间，那孩子就被绑成了一个粽子，只能哀哀切切地躺在黎阳的脚边不停挣扎蠕动。
楚平见了，震惊地看向了黎阳，满脸不赞同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防止她告密。”
楚平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理由，他不可置信地对这黎阳强调道：“她还是个孩子。”
黎阳很自然地顺着楚平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所以千万不能放过她。”
黎阳的话或许有一半开玩笑的意思在里面，但楚平多年来听得耳朵生茧的那些大道理，让他不敢苟同黎阳的说话，他毫不犹豫地蹲到了女孩的面前，用手开始拉扯女孩身上的缠丝缚。
楚平一边拉一边对黎阳说道：“你快解开。”
黎阳不为所动。
只要黎阳不想解开缠丝缚，楚平的一切努力就都是浪费力气。要知道，缠丝缚比玄铁还硬，根本不可能依靠人力拉开，更糟糕的是，缠丝缚有一个特点，就是越挣扎就会缠得越紧。
这直接导致楚平好心办了坏事，因为在他坚持不懈的拉扯之下，缠丝缚开始向内收缩。
这可苦了被缠丝缚紧紧裹住的女童。
楚平眼睁睁看着逐渐收紧的缠丝缚在那女童稚嫩的脸颊上勒出了淡淡的血痕。见状，他直接慌了神，他回头看向了黎阳，焦急地说道：“快解开，不解开的话，他会死的。”
黎阳看向了地上的女童，皱了皱眉头：确实，而且死状不会太美观，但是——
“但是解开的话，她就跑了。”
见这种时候黎阳还在迟疑，楚平彻底急坏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剑，气势汹汹地架到了黎阳的脖子上，怒斥道：“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在那一瞬间，黎阳无比后悔答应在行动的时候带着楚平：“唉。”
天真的人最难缠，而楚平更糟糕，他既天真又愚蠢。
当剑搁到黎阳脖子上的那一刹那，便注定了楚平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黎阳不放人，他就不会善罢甘休。
黎阳感到有些苦恼，其实他也可以不放人，而是选择直接杀掉聒噪的楚平。但是想要做到让楚平在临死前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怕是要费上一番不小的功夫。
权衡之下，黎阳只能选择了妥协。
他对楚平说：“希望你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黎阳朝着地上不断挣扎的女童伸出了自己的手，瞬间，女童身上的缠丝缚便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听从召唤回到了黎阳的袖子之中。
而再看那女童，便可看见她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中，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也留下了好几道血印子，看上去好不凄惨。
缠丝缚一撤，堵住那孩子嘴巴的障碍便没有了，于是那女童当即便要张嘴嚎啕大哭。
幸好，楚平早有准备，他心中记挂着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刚一见到女童有张嘴的迹象就立刻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触碰之后，女童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楚平，明显是被吓到了。她满身的血印子，眼睛里又含着泪花，身体不住地发抖，看上去委实有些凄惨。
楚平心有不忍，于是便从自己的芥子囊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他尽量放柔了声音，对那名女童说道：“这是上号的灵药，专门用来治疗外伤的，涂上之后就不会留疤了。刚刚那位哥哥不是故意把你弄伤的，你原谅他好不好？”
说着，楚平将瓷瓶放进了女童的手中。
那确实是上号的灵药，是楚平用来保命的东西，平常自己受了伤都舍不得轻易使用。就连装药的瓷器，都是一等一上品，入手便可感受到一片难得的细腻温润。
似乎是手中瓷器的质感太过有人，那女童在拿到那瓶灵药之后，身体竟然真的停止了颤抖，整个人也随之安静了下来。她不确定地看向了手中的小瓷瓶，又她抬起头看了看楚平的脸，最终，迟疑着点了点头。
意思是她愿意听从楚平的话，原谅黎阳用缠丝缚伤到自己的行为。
楚平见她点头，很是开心，他露出了一个憨笑，而后再接再厉地说道：“一会儿我放开了你，你不要叫好不好？”
楚平毕竟一会儿还要跟随黎阳行动，不能一直捂着女童的嘴，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成功劝服女童乖乖配合。
谁料女童还没做出反应，一旁的黎阳却抢先说道：“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把她打晕过去就行了。”
楚平闻言，抬起头用谴责的眼神望向了毫无怜惜之情的黎阳，道：“不行，她还小，根本受不住修士的一击。”
这女童，既是凡人，又是孩子，黎阳和楚平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控制好自己的力道，在不伤到她的前提下将她打晕过去。
说完，楚平又看向了面前的女童，再次询问道：“你可以办到吗？”
那女童刚刚听过两人的对话，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见她愿意配合，楚平很是高兴，他心无城府地相信了女孩的保证，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捂住女童嘴巴的手。
却不想下一个瞬间，异变陡生。
那女孩直接出尔反尔，在摆脱束缚之后的第一时间，便径直尖叫了起来：“救命啊！”
稚儿的声音尖细且嘹亮，简直可以震耳欲聋来形容。
楚平手忙脚乱地想要接着去捂女童的嘴，但是为时已晚，几乎是下一个瞬间，便有一群女修一脚踹开了房门，鱼贯而入。
那群女修年龄各异，却个个凤眉倒竖，她们提着武器朝向楚平和黎阳，怒斥道：“哪里来的歹人，竟然到薄命司来抓小孩子，真是好生歹毒！”
楚平还想解释：“我们不是——”
女修明显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手中刀剑眨眼间便已至楚平的身前。
好在黎阳本就没有抱着和平解决此事的妄念，在楚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快速出了手。一名离楚平最近的女修被缠丝缚成功控制，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调转枪头，对着同伴刀剑相向起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连楚平这个榆木脑袋都知道：现下任何出口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于是楚平索性不再解释，一把抱起了女童。他一手抱着女童，一手提着自己的剑，尽力与黎阳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当然，是在不伤人的前提之下。
霎时间，一阵缠斗之声在原本不大的房间内响起。
前来救人的这些女修修为并不高，她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不过元婴初期，在黎阳和楚平的眼里很好对付。半晌之后，最后一名女修撞破门扉后跌倒在了室外，这场战斗也随之平息。
没想到的是，一场战斗的结束却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透过纷纷扬扬落下的门扉碎片，楚平和黎阳都能清晰地看见门外站着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美少妇，她轻施粉黛，广袖流裙，虽然算不得年轻，却更显风韵，叫人挪不开眼睛。
那美少妇面色冷然地看向了室内的一地狼藉，又将目光移向了楚平单手抱着的那名女童，面露不屑地说道：“怎么？现在的年轻人这么不择手段，要拿小孩子做挡箭牌了吗？”
楚平绝无此意。
他忙不迭地将女童放在了地上，解释道：“我没有这个打算，是怕刀剑无眼伤了她，才将她贴身保护的。”
而那女童甫一落地，就跌跌撞撞地奔向了那名美少妇的怀里，哭喊道：“阿芜！”
美少妇，也就是阿芜，低下了头，抚摸着女童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阿芜很快就会解决的，你先躲到一边去，好不好？”
那女童闻言，乖巧点头：“好。”然后便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见女童跑远，阿芜才将视线移回了站在对面的黎阳和楚平身上，她挑了挑眉，说道：“你们是来杀我的？”
楚平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却听见一旁的黎阳说道：“当然不是。”他顿了顿，恭敬地称呼阿芜道，“母亲。”

第65章
黎阳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和阿芜的表情都显得十分淡定，似乎两人都不觉得彼此的关系是多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但楚平听完黎阳的话之后，完全是一副惊到下巴都要掉下来的状态。他看看面前的阿芜,又看看自己身旁的黎阳,十分震惊地再次重复起了黎阳刚刚说过的话：“母亲？她,她，她是你母亲？”
因为太过惊讶,楚平甚至有些口吃。
可尽管楚平的表情可以用夸张来形容,也依然没有引起黎阳和阿芜的注意。他们俩完全没有要回答楚平的打算，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向楚平,只是看着彼此的脸,默不作声。
单看黎阳和阿芜的样子，根本感觉不到母子久别重逢的欢欣，有的只是无尽的冰冷与沉默。他们就这么相顾无言，仿佛只要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良久之后，终究是阿芜率先选择了妥协,她对黎阳说：“你长得越发像你的父亲了。”
阿芜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复杂,既有不舍和怜惜，也有厌恶和仇恨,那些情绪糅杂在一起，显得浓重又压抑。连她眸中潋滟的波光都无法完全遮盖住，几乎要从她的眼眶中满溢出来。
黎阳没有否认阿芜的话，他漠然地回答道：“我不光长得像他，手段也越发像他了。”
听了这话，阿芜却发出了一声冷笑：“你父亲的手段我可太清楚了，他今日若是现身在此处,必然是为了来杀我。他不会容许一个逃离他的人活下去。”
黎阳就事论事地说道：“父亲前两年便已经知道薄命司的存在了，却从来没有派人来过。”
听了这话，阿芜挑眉道：“所以，我还应该感谢他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敌意昭然若揭。
话到这里，便已经是说死了。
但黎阳没有丝毫的尴尬，他甚至选择在这个时候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是为了‘栖寒枝’来的。”
对于黎阳的这个目的，阿芜似乎早有预料，她说道：“你知道栖寒枝的来历，也应该知道，我不会给你。”
“我知道。”黎阳说道。
“所以我不是奢望您将栖寒枝给我，我本来是打算想办法偷出来的。但如今，偷怕是偷不到了，所以——”说到这里，黎阳眸中的精光一闪，道，“我会自己想办法抢过来的。”
这本是十分冒犯的话语，但是直到听了这话以后，方才一直面色不善的阿芜才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她说：“这倒是有几分我儿子的样子了。”语气里竟莫名地透出了几分欣慰来。
边说着，阿芜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白的瓶子来。
那是个白玉做成的净瓶，瓶口被一丛绿色的灵植给封上了。在阳光下，那净瓶晶莹剔透，十分精美。这是阿芜的法器，同时也是黎阳口中的“栖寒枝”。盖因阿芜长长带着这白玉净瓶现身，她的身份才会被人谣传作是“水月观音”。
只见阿芜把手轻轻地放在了瓶口那从翠绿的灵植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她意气风发地看着黎阳说道：“可是阳儿，你需要知道，便是你父亲想从我手里抢东西，也尚且需要掂量掂量。”
这便是不打算留手的意思了。
对此，黎阳淡定地回应道：“我知道。”
黎阳这么说的时候，无数鲜红的缠丝缚正从他的袖口，领口，甚至裤管底下钻出来，这些红绳如同有生命力的蠕虫一般，围绕着黎阳的身体升腾而起，像是依附着黎阳的无数触手，看上去无比骇人。
那纠结扭曲的红线围绕着黎阳扩散开来，连离黎阳最近的楚平都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别说楚平了，连阿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故而见识不多的楚平对着这密密麻麻的缠丝缚，不免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饶是见多识广的阿芜，都不免皱起了眉头，道：“你竟然把缠丝缚种进了自己的心脉之中？”
缠丝缚虽是一件十分强力的法宝，但因为其特殊的炼制过程而导致缠丝缚此物自身的煞气太重。故此，虽然古往今来有无数的修者试图驾驭它，却最终都是功败垂成。本来，黎阳也不能免俗，但他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他割开了自己的心脉，将一缕缠丝缚放了进去。
自此，缠丝缚便是黎阳，黎阳便是缠丝缚。
到了此刻，阿芜才终于透露出了几分情真意切的担忧来，她道：“你若是不与缠丝缚分开，早晚将会煞气入体，药石枉然。”
药石枉然？
听见这四个字，楚平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侧过头，看向了立在他身边的黎阳。
黎阳却如同早就知道了这惨烈的结果一般，表情十分平静。而黎阳身后的缠丝缚，竟像是有意识一样，猛地发难，径直朝着阿芜冲了过去。
战事就此一触即发。
真正打将起来的时候，阿芜也不再手软，她倏地一下打开了手中的小瓶子，骤然间，一阵紫色的云雾从瓶口升腾而出。
只见那紫色云雾不仅在空中不断变换着形态，甚至在阳光照射下还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再细细一瞧，这哪里是什么云雾，分明就是无数聚在一起飞行的紫色小甲虫，看上去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楚平虽然不怕虫子，但乍然看见这么多虫子聚在一处，说心里不膈应是假的。他忍不住小声对黎阳说道：“你们母子俩的招数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言罢，楚平深呼吸了一口，他拔出本命剑来，刚想要投身加入战局，却听一旁的黎阳说道：“你要是不想尸骨无存的话，最好不要往前再走一步了。”
闻言，楚平紧急收回了自己已经迈出去的脚步，不确定地说道：“你是说，那些小虫子，吃，吃人？”
黎阳看着那群小虫，喊出了它们的名字：“紫云蛊。”
“蛊？”
黎阳点了点头，他示意楚平看向阿芜手中的净瓶：“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那血肉灵芝是什么吗？那东西跟那群小虫是一样的东西，都是她养在栖寒枝里的蛊。”
阿芜，或者说水月观音，在嫁给魔尊之前曾是世上最天赋卓绝的蛊师。
鲜红的缠丝缚如同一张大网一样朝着阿芜冲了过去，却在遇见那群紫色小虫的时候被抵挡了下来。两者力量相当，僵持在了半空之中。而一道道缠丝缚顺着黎阳的心念，开始向着四面八方散开，想要找到空隙突围。却没想到那些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小虫动作更快，它们不光追上了逃窜的缠丝缚，甚至还一个个张开了小小的口器，啃噬起了那鲜红的绳索。
眨眼之间，缠丝缚便被那群紫色小虫消耗掉了一大丛。
而缠丝缚连着黎阳的心脉，缠丝缚一被吃掉，黎阳亦会受到牵连，他几乎是当即便“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看上去竟是支撑不住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还好楚平眼疾手快，及时撑住了黎阳的身躯。
阿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万蛊噬心的滋味，不好受吧。”
阿芜问的是黎阳，紫云蛊如同烟雾一般遮挡住了她的表情，叫人看不真切现下的她到底是因为战斗的胜利而感到欢愉，还是因为儿子的受伤而感到担心。
阿芜清楚地知道，缠丝缚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这东西若是碰不到目标的身上，便无法对目标造成威胁。
黎阳料到了阿芜要用紫云蛊对付缠丝缚，却没料到阿芜养的紫云蛊不光族群壮大了，牙口竟也变好了，连缠丝缚都能轻易吞噬。
楚平有些担忧地看着不远处那团飘动的紫云，道：“你说这些虫子吃完了绳子，不会转头就来吃我们吧？”
但转念一想，楚平又觉得不可能：“但你毕竟是她的儿子……”正在这么说的时候，楚平却眼睁睁地看着紫云蛊竟慢慢离两人越来越近，他一把拉住了黎阳的胳膊，惊恐地说道，“咱俩还是跑吧。”
却不想那紫云蛊似乎听懂了楚平想要逃跑的意图，它们骤然聚拢成了一团，而后如同一柄利箭一般朝着楚平和黎阳冲了过去。
“糟了！糟了！”楚平架起黎阳就想跑，但他御剑的架势还没来得及摆好，那紫云蛊便已至身前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凌冽的霜寒之气从楚平和黎阳的身后吹来。
那些紫云蛊虽然见什么吃什么，但是一遇上霜雪，便夏虫遇冰即亡，立时就被冻僵了，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如同下了一场浅紫色的虫子雨。
而那霜寒之气，楚平极为熟悉，他惊喜地转过头，叫出了来人的名字：“薛师兄！”
薛野听到了楚平都呼喊，却不看他，他一边在嘴上嫌弃着：“不是让你不要喊师兄吗？”一边用目光紧紧地盯着目前的阿芜。
薛野张口便道：“阿芜，你我好歹相好一场，不如卖我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
阿芜却不认这话：“呸，谁与你相好一场。”她刚要抬手打开净瓶继续放蛊，却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阵凛然威压，阿芜惊讶回头，却见两道剑意凭空袭来，目标正是她手中的“栖寒枝”。
阿芜矮身避过，便看见黑色的玄天已至身前。
原是徐白趁着薛野吸引阿芜注意的当口，偷偷绕到了她的身后，打算一举拿下。
但阿芜亦不是好欺负的，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她的嘴角旋即带上了一抹笑意——她竟然笑着迎上了徐白的剑刃。
徐白心中觉得有异，却听一旁因为负伤已经气喘吁吁的黎阳大喊道：“别靠近她！”
徐白闻言，立刻一个闪身后撤，回到了薛野的身前，与阿芜拉开了一段不远的距离。
薛野皱眉问黎阳，道：“怎么回事？”
黎阳想要开口回答，但他确实伤得不轻，刚刚那声大喊已经用了不小的力气，如今甫一开口，便只能脱口而出一阵咳嗽声。
楚平见黎阳这样，只能开口替他补充道：“她是蛊师。”他说完这话后，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还是黎阳的母亲。”
蛊师常年隐于深山，虽然罕见，却并不是多么难寻，但是——
“母亲？！”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的薛野比楚平还要震惊，他瞪大眼睛看向黎阳，不敢置信地说道，“你竟然让我去勾引你自己的母亲？！”
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对薛野这类人来说，也委实有些过于耸人听闻了。
黎阳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不远处的阿芜率先说道：“就是啊阳儿，你难得带着朋友来看我，不如还是不要再想什么‘栖寒枝’的事情了，我们一起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喝杯茶吧。”
说完，阿芜又摆出一副慈爱面孔，对着薛野等人说道：“我自小不在阳儿身边教导，所以他为人处事有所欠缺，不太明白怎么同人相处，还请几位多多包涵。”
明明是刀剑相向的场面，在阿芜的叙述下竟显得有些莫名亲切了起来。
但亲切的表象很快就被黎阳的话语给撕开了。
黎阳看着阿芜，说道：“是，我不明白。我到今天都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跟父亲分开？他明明把所有美丽的绸缎、所有华贵的首饰都给了您，他对您那么好，从渊城的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其实黎阳并不喜欢他的父亲，他甚至对他父亲的许多举动都是持反对意见的，但此时，他却莫名地说出了和他父亲观点一致的话。
“他对您那么好，您为什么要逃？”
阿芜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黎阳甚至认为她可能不会回应。
但阿芜却突然开口了，她说：“爱而不敬，便只是宠。他不是爱我，他是宠我。他如何对他的灵宠，便是如何对我的，那不是爱，至少不是我要的爱。”
阿芜问黎阳：“阳儿，所以连你也觉得，女修便应当甘愿为了几件美丽的衣服，几套名贵的首饰就束之闺阁吗？”
黎阳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说：“可父亲从来没有苛责过您。”
“嫁给你父亲之前，我可以踏遍山河，恣意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事情。而嫁给他之后，我每日除了修炼，干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绣花。他是没有苛责过我，他对我向来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我扮演好道侣的角色。”说到这里，阿芜顿了顿，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掷地有声地说道，“但我不愿意。”
听到阿芜如此坚定的回答，黎阳罕见地出现了情绪上的波动，他近乎质问地对着阿芜说道：“但你与父亲已经相濡以沫二十余载，为什么……”
阿芜却打断了黎阳的叙述，她问：“所以你今日前来，是来找我讨要你缺失的童年的吗？”
当然不是。
听了这话之后，黎阳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他原本因为愤怒而生动起来的表情渐渐收敛了，如同一只沙滩上的贝类生物一样，好不容易向四周舒展开柔软的内里之后，却又因为经历过一次海浪的拍打，就慌忙地缩回到了坚硬的壳里。
黎阳又成了那个宛如木偶一样无悲无喜的假面人。
阿芜见他如此，眼中竟泛起了莹莹的泪光来：“此事，确是我对不起你。”
阿芜自问这一生对得起任何人，却唯有这个儿子，她从一开始就亏欠了。她不是没想过要弥补，只是缺失的陪伴无法填补，只能越积越多，等到再回头的时候，稚儿已经变成了少年，牙牙学语已经变成了刀剑相向。
遗憾无法消弭，只能被尽可能地忽略。而同遗憾一起被忽略的，还有他们之间那越来越稀薄的亲情。
阿芜不说话，黎阳也不说话。他们俩不说话之后，剩下的三人便突然显得好似是插入旁人家务事中的局外人，无从开口。
正在这沉默的当口，之前已经躲起来的那名女童突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冲了出来。
她嘴里大喊着“坏蛋”就只管蒙头往前冲，竟然成功瞎猫碰上死耗子般撞到了薛野的身上。
那女童的个头只到薛野膝盖的位置，但是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她攥紧了小拳头，不痛不痒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般砸到了薛野的小腿上：“打死你，打死你，叫你欺负阿芜！”
那女童只是打了个头阵，片刻之后，一大群女修也冲到了场地中央，尽管她们各个都握着兵刃，但明显修为低下，且有好几个女修明显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
很明显，这些女修并不善于战斗。
但她们无所畏惧地站在了阿芜的身前，各个目露凶光地看着薛野等人，道：“尔等贼匪休要猖狂！今日，我们便是拼上性命不要，也断断不会让你们动尊上一根寒毛！”
这些女修都是阿芜这些年在人间捡来的。
她们或是孤女，或被娘家苛待，或遭婆家不喜……
总之，她们俱是身世凄苦，为世所不容的人。阿芜在游历中州的途中救下了她们，让她们自己选择去留。她们无一例外，选择了留在阿芜身边，潜心修习。于是，阿芜便开始带着她们在中州各处游历。可近些年，女修的队伍逐渐壮大，且老弱妇孺过多，再想带着四处走动有些麻烦，阿芜才终于建立起了这座山庄，并取名“薄命司”。
看着她们，原本还在伤怀的阿芜擦了擦眼中的泪光，看着黎阳正色道：“阳儿，你问我，明明我有了你父亲，有了你，为什么还要执意离开，甚至为此，不惜和你父亲闹翻。”
阿芜看着面前的这些依靠自己的意志站起来的女修们，说道：“因我想做我自己。”
她说：“我想继续走遍三山五岳，寰宇大地，做我年少时未竟的事情，而不是日日关在那从渊城里，等你父亲闲暇时的游戏。”

第66章
这场架终究是没打起来。
一是因为徐白和楚平只是来找血肉灵芝的解药,没必要非要弄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如今有了一层亲缘关系，能坐下来谈反而更好。
二是因为薛野与黎阳本来是为了来偷东西才进薄命司的，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没能说清楚的家事,既是家事便没必要一言不合就开打。
三是因为他们一群修真界中喊得出名字的青年才俊,总不能真的对着一群老弱妇孺出手吧。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计较,局面便陷入了僵持阶段。
而唯一心中没有计较的楚平，见众人都不说话,便趁机开口劝道：“大家不要激动,我们没有恶意的，就不能坐下来谈谈吗？”
说实话,楚平嘴笨,他说的话，向来不是被人无视就是叫人跳脚，从没被真正采纳过。但世上的事情，总不能因为知道没用就连试都不试了吧。
楚平虽然总是做事缺一根筋，但也可算是一片赤诚。
就像此刻，所有人都在迟疑着如何让一场干戈平息得足够自然的时候,楚平的粗神经就起到了作用。他这突兀的一句话,就像是给两边的众人递上了期盼已久的台阶一样。
本就已经没了战斗心思的两方听了这话之后，竟然同时点头道：“好,就坐下来谈谈。”
“啊？”楚平也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如此轻易地劝动对方，一时之间愣住了。
在他还愣着的时候，众人便被招待着进入了一间宴会厅之中，再回过神，面前的桌面上已经摆满了珍馐美味，手中已经被送进了一大杯酒。楚平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便被面前拿着酒杯站起来的薛野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薛野看着面前的美少妇举起了酒杯，道：“阿芜……”
话音刚落，却听见坐在一边的黎阳轻轻咳嗽了一声，于是薛野便又改口道：“伯母。”
薛野丝毫没有被打断说话的尴尬感，气定神闲地对着阿芜说道：“伯母真乃女中豪杰，一手建起了这薄命司不说，竟然还凭借一己之力弄大了修真界那么多男修的肚子，简直是闻所未闻，令人佩服。”
薛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确实令人佩服，更令人佩服的是，哪怕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黎阳连脸都绿了，他也一样视若无物。
薛野哪里会管黎阳的死活呢，事实上，他说这话的主要目的就是恶心黎阳。黎阳雇他来偷东西，却又瞒着他“薄命司的那位尊上实际上是黎阳自己的母亲”这件事，可谓是彻底把薛野得罪狠了。
本质上，薛野是个十分记仇的人。
为此，薛野还特地把被安置在偏僻小院子里的宋邈一起喊了过来，美其名曰：“怎么说都是你小爹，一家人嘛，不要见外。”
小爹这称呼，可不怎么美妙。
但宋邈也是个缺心眼的，他是真的认为阿芜与他乃是真心相爱。甚至在得了消息之后，不知道从哪里裁了一小块红布，匆忙间便用红布包了一小颗灵丹递给黎阳，说道：“第一次见面，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一副第一次见小辈的后爹做派。
黎阳听了这话，已经开始磨牙了，他凶神恶煞地看着宋邈，一字一句道：“多谢宋——师——兄——”黎阳故意把“宋师兄”三个字拉得很长，为的就是提醒宋邈他们之间的辈分可不能按照薛野说的“小爹”来。
但宋邈显然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阿芜身上，并没有领会黎阳话里的意思。他专心致志地给阿芜夹着菜，桌上的各色菜肴已经在阿芜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但阿芜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只一门心思地慢慢喝着手里的酒。
宋邈在阿芜心里的地位，由此可知。
而一旁的薛野看着这一幕“父子相认”的场景，心里很是快意：
这样正好，支使过自己的宋邈不光苦于单相思，不日还将大着肚子回上清宗，转着圈地丢人；而暗害过自己的宋思远，一看见自己死而复生却又身怀有孕的儿子，弄不好连仅剩的几年光景都将一口气用尽；再加上坑过自己的黎阳，不明不白地收获了一个没用的“野爹”——
那场面，真是想想都觉得开心。
薛野嘴角含笑，可扭过头，却看见徐白端正地坐在一旁。徐白可能是因为上次喝醉的事情学乖了，所以这回他并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面目清俊，似一尊白玉制成的雕塑，在这喧闹的酒席上倒颇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子。薛野最见不得徐白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他们明明同是泥潭出生的野鸭，为何独独徐白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于是薛野不自觉地就想给徐白找不痛快：“徐白，你怎么不喝，是不是不给伯母面子？”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不禁一下子汇聚到了徐白的身上。
徐白没有丝毫的不适，他对酒席和攀亲戚没有任何兴趣，见众人看向自己，便顺势淡淡地询问道：“血肉灵芝的事情，应当如何解决？”
酒酣意浓的时候提起这事，多少有些煞风景了。
但徐白向来对人情世故不感兴趣，他来这里，是为了办正事的。
原本含笑的阿芜听见这话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看向徐白，说道：“这血肉灵芝是我精心培育的，你空口白牙便想要解药，想得有点太美了吧。”
说着，阿芜搁下了酒杯。酒杯的底面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这声音如同一声信号一般，让原本还算轻松愉快的气氛就这么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
徐白却似乎成竹在握，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们能查到血肉灵芝出自薄命司，旁人也迟早能查到。”
说到这里，徐白用凉薄的眼神看向了席间坐着的那几名老弱妇孺。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若是不交出血肉灵芝的解药，愤怒的修真界人早晚会杀上薄命司，到时候就算阿芜本事通天，也一样护不住所有人。
领会了其中含义的阿芜，霎时间拍案而起：“我看谁敢！”巨大的冲击让桌上的餐盘剧烈晃动，无数美食落到了桌面上，叫场面看着有些狼藉。
面对突然发难的阿芜，徐白却依旧是那一副淡然的表情，他保持着那挺拔的坐姿看向阿芜，意有所指地说道：“在你的计划和你身边的人中间，你总要做出选择。”
阿芜的计划十分宏大，叫修真界的众人惧怕。但同样的，她的软肋太过明显，轻易便可叫人连根拔起。
阿芜无法不有所顾忌。
要叫恶人停手，最好的办法便是要叫他们知道，挥起的屠刀早晚回落到自己的头上。
听了徐白的话，阿芜果然迟疑了，她脸上愤怒的神情渐渐隐去，身体也慢慢落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片刻后，阿芜说道：“若是你能答应我不将薄命司的事情说出去，我便告诉你解除菌胎蛊的办法。”
阿芜口中的菌胎蛊，指的就是如今在修真界中泛滥成灾的“血肉灵芝”。
阿芜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些老弱妇孺。
对于阿芜的提出的要求，徐白不可置否：“这个自然。”
得了徐白的允诺，阿芜终于再次在手中变幻出了那尊白玉净瓶。
阿芜看着手中的白玉净瓶，朝众人询问道：“你们可识得此物？”
旁人或许不认得，但黎阳断断不可能认错，他就是为阿芜手中的这样东西来的。
于是黎阳抢在所有人说话之前，强答道：“栖寒枝。”
阿芜点了点头：“不错，栖寒枝是我的毕生心血，也是我养的所有蛊的来源与归宿。若是想要去除已经生根的菌胎蛊，需将子菌尽数收入我的‘栖寒枝’之中。”
也就是说，想要彻底根除血肉灵芝，少不了要用到阿芜的法器栖寒枝。
但众人还没讨论到该怎么借用栖寒枝的时候，黎阳却已经等不及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行。事有轻重缓急，栖寒枝我有急用。”
黎阳所说的“急用”，薛野也有所疑惑：“你本来是打算要这东西做什么？”
黎阳本来是不打算说的，但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也只能在沉吟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我想要用栖寒枝，来杀死我的父亲。”
说这话的时候，黎阳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就像是在说着今天午饭该吃什么，但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那么惊世骇俗而又大逆不道。
黎阳顿了顿，再次强调道：“用来杀死从渊城的魔尊。”
此话一出口，在座的众人皆是大骇。
杀谁？
但最应该惊讶的阿芜却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她叹了一口气，开口对黎阳说道：“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黎阳却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阿芜没有再劝黎阳，她只是说：“栖寒枝我不能给你，你若是真心想要杀你的父亲，还需另外想办法。”说完，阿芜又看向了徐白，直接说道，“我可以把栖寒枝借给你，用来收回菌胎蛊。”
黎阳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停住了，他猛然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洞开的堂屋外面。
众人循着黎阳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椋鸟竟乍然间“扑棱棱”地飞进了宴会厅里来，它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沿着一条直线飞行，然后倏地直直撞向了堂前的房梁。
房梁是金丝木制成的，坚硬无比，那椋鸟甚至连鸣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撞断了脖子，“啪”地一声落到了众人的面前。
薛野敏锐地察觉到，阿芜和黎阳同时盯着那只死去的椋鸟，表情很不好看。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便看见有一个好心的女修想要上前将椋鸟的尸体收拾掉。
却不想那女修刚刚走近那死去的椋鸟，刚要伸手触碰的时候，那死去椋鸟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挣扎着站了起来，它开始猛烈地扇动起了翅膀，断了的脖子扭曲着流出汩汩的鲜血。
那女修哪里见过这样残忍的场面，直接尖叫着远远跑开。楚平更是反应迅速地地捂住了坐在他身边的女童的眼睛。薛野和徐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剑，他们皱眉戒备着地上那只古怪的椋鸟，心中明白这定然不是普通的禽鸟。
只见椋鸟那已经没有了光彩的眼睛略过了面前的众人，直愣愣地看向了坐在席间的黎阳。它张开了鸟喙，发出的却不是鸟叫声，而男子嘶哑低沉的嗓音。
“黎阳吾儿，速回从渊城。”

第67章
椋鸟口中的男声薛野曾在幽鹿泽里听见过,当时这个声音的主人也如同现在一般，潜藏在暗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是那位从渊城的魔尊。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这么想着,薛野和徐白不约而同地看着地上那只诈尸的椋鸟皱起了眉头。
这显然应是魔尊用来传话的一个化身。
而那椋鸟说完了给黎阳的传信,便立时发出了一身刺耳难听的叫声，接着如同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啪”地一声倒回了地上,再无声息。一旁的女修迟疑了片刻之后,壮着胆子上前查看了一番。她细细查验之后，对着阿芜摇了摇头。
看来,那椋鸟这回方才是终于真的一命呜呼了。
至此,场面安静了下来，但目睹了如此血腥的一幕之后，众人的心绪却是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女修们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而剩下的众人，也是愁眉紧锁，神色各异。
这场原本尚算宾主尽欢的宴席最终不得不不欢而散。
女修们自发地留了下来打扫场地,而徐白和楚平走到了阿芜的面前——先前关于“栖寒枝”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谈妥。
尽管从渊城魔尊的化身是个十分巨大的威胁,但毕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如今徐楚二人的当务之急依然是菌胎蛊的解药。
故此,宴会虽已结束，人群却滞留在了宴会厅里。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却有一个人特立独行地独自朝着宴会厅的外面走。
正是黎阳。
黎阳逆着光，走得很慢。
突然，黎阳的身后传来了阿芜的声音，阿芜问他：“阳儿，你打算怎么办？”
听见问话的黎阳回过头看向了阿芜。面对魔尊这诡异的召见,黎阳的神色很是平静，甚至平静地有些异常，他对阿芜说道：“自然是回去，我若不回去，下一此到这里来的，怕是便不会再只是一只小小的化身了。”
黎阳说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头继续往外走，他停在了那里，似乎在等阿芜开口挽留他。
黎阳多希望他的母亲能开口留他啊，哪怕只是客套话也好。他希望他的母亲可以告诉他，他不是非得回到那如同血池地狱一般的从渊城里去的。
可惜阿芜每沉默片刻，黎阳的心便冷上了半分，直到他的心彻底凉透了，阿芜也依然没有说出那句他想听的话。
阿芜并不是不想留住她唯一的儿子，她只是做出了取舍，在做母亲和做她自己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这是无可厚非的，算不上是错误的选择，只不过，这并非是黎阳所期望的选择罢了。
黎阳失望地回过了头，继续朝着屋外走去。
屋外分明天光正亮，刺目的阳光把一切都照亮得如同白茫茫的一片，可向着那片白光走去的黎阳却始终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不可避免地步入黑暗中去。
跨出宴会厅的门槛的时候，黎阳从自己的芥子囊中掏出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那珠子乍一看似是平平无奇，但仔细一瞧，便可看见其内，似有无边无际的血海正在翻腾。
当黎阳正盯着手中的珠子出神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了薛野的问询声：“这是什么？”
被吓了一跳的黎阳侧身看去，发现薛野竟然和他并肩走出了宴会厅。
黎阳感到震惊，他问薛野：“你怎么……”
怎么会跟着我？
回头望去，徐白和楚平不忘初心，正在与阿芜继续谈论着栖寒枝的租借方式。
当然，徐白虽然办着正事，但是对于薛野的动向，徐白却也没有丝毫的马虎，他一直在谈判的间隙中抽空观察着薛野的走位。
因为薛野与黎阳此刻离徐白的距离算不上多远，若有异动，徐白瞬息之间便能反应过来，所以对于薛野的举动，他并没有制止。
但这也不意味着徐白就会听之任之，他侧目，提醒道：“薛野。”
薛野回过头看向徐白，不耐烦地说道“干什么？”
徐白再次重申了一下自己的主张：“你哪儿也不能去，需得随我回上清宗。”
这话说得几位不近人情，简直就是把薛野当做是囚犯对待。
对此，薛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回怼道：“你急什么，怎么说黎阳也是我的雇主，我讨要报酬顺便送送他怎么了？”
徐白没有接话，他微微颔首，而后又继续跟阿芜商量起了栖寒枝的事宜。
简直就像是一个上位者在给下属发布许可一般
徐白这该死的态度让薛野气得牙痒痒的，他刚想回身与徐白吵上一架，却见一个布袋子被黎阳朝着自己的方向丢了过来。
薛野条件反射一般地顺手结果，一边打开口袋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黎阳直言：“养灵丹。”
确实，那口袋里躺着九颗色泽光润的养灵丹，看样子应该是上品。
薛野不由地挑了挑眉，他对黎阳说道：“你倒是大方，事情没办成也支付酬劳。”
黎阳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本也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件，再说了，你不就是为了这东西，才跟着我往外走的吗？”
黎阳不光是从渊城少君，还是一个资质卓绝的丹修，养灵丹这种东西，薛野虽然需要出生入死才能得到，但对黎阳来说，却并不是多么稀罕的玩意儿，随手赠与他人亦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这话说的虽然是事实，但多少有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味道。【注】
薛野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咒骂黎阳：“可恶的世家子！”
但表面上，薛野却还是一副笑语盈盈的友善面目看着黎阳。他先是给两人偷偷地施加了一个隔绝声音的法术，然而，才不紧不慢地否决了刚刚黎阳说的话：““我当然不是为了养灵丹才来找你的。我来，是想再找你谈一笔买卖的。”
说这话的时候，薛野笑得十分殷勤，若是此刻他面前站着的是徐白，便定会在看见这个笑容的第一时间就本能地反应过来：薛野肯定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
但可惜，黎阳没有那么了解薛野。
薛野就如同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一样，笃定地望着黎阳，眼中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自信，仿佛料定了这桩买卖肯定能成一般。
于是，面对薛野如此胸有成竹的表现，黎阳果然上了钩，他狐疑地看着薛野，询问道：“什么买卖？”
听见黎阳这么问，薛野便知道事情的走向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掌握之中，他陡然敛起了面上的笑容，一瞬不眨地盯着黎阳，说道：“你不是要杀魔尊吗？”
黎阳骇然。
这话虽是黎阳自己说出口的，但他却从来不敢想竟然真的有人敢与他合谋。
连黎阳自己的没有发觉，他正因为紧张而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黎阳艰涩地开口道：“你可以知道……”
你可知道从渊城魔尊之所以到现在没死，不是因为没人想杀他，而是因为没人杀得了他。他少年时便可独自一人斩杀从极之渊的守渊恶兽，而后三百年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对抗了众多与魔道势不两立的修仙大派。同时，从渊城里伺机篡位的人不在少数，却无一例外全都被他强行武力镇压。
他是，是从极之渊的开拓者，是众多魔修的统领人，是彻彻底底的暴君。
便是上清宗的剑圣仲简，昔年在幽鹿泽遇上魔尊亦是以求和为主，不敢妄动干戈。而如今，薛野不过元婴，却竟然敢做“杀死魔尊”这样的春秋大梦。
然而黎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遭到了薛野的打断：“我不用知道。”薛野说道，“左右我如今不过是一介散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如索性豁出性命却，搏上一搏，若是输了，除了一条命倒也没什么损失，若是侥幸赢了的话——”
说道这里，薛野停顿了一下。
薛野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他与黎阳的一桩买卖。既然是买卖，那么价码便应该开诚布公地摆在台面上。薛野能卖的货已经说完了，那么下一步，他便要开出自己想要的价格了。
这点规矩黎阳还是懂的，他也不扭捏，直接开门见山地向薛野询问道：“你要什么？”
薛野道：“我要半座从渊城。”
这话说得好生狂妄。
今日若是换个人对黎阳说要用魔尊的一条命换从极之渊的半座城，黎阳都会觉得这个人疯了。但如今，黎阳看向薛野的眼睛，只看见了不加掩饰的野心。
“昭然若揭的野心”这种东西，在修真界可并不多见。虽然修者崇尚顺应天道自然，但实际上，只是约定俗成地不明争而已，私底下的暗抢可是一点都不少。像薛野这样把野心明晃晃地摆到台面上的修者，不能说不多，只能说没有。毕竟，锋芒太露，容易招致攻讦。
但作为魔修，黎阳却持有不同的观点，在他看来，野心不过是没有实现的雄心罢了。
所以难得的，在这么个时候，黎阳竟然还能笑出来，甚至还笑得十分开怀。
虽然黎阳光顾着笑，但薛野也没有急着催他，他抱臂站在一边，一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黎阳，一边等着黎阳的答复。
片刻后，黎阳止住了笑声，一锤定音道：“好，那我便恭候佳音了——”
说到这里，黎阳顿了顿，称呼薛野道：“薛城主。”
别管黎阳这话说得是真心还是假意的，但这声恭维确实说得薛野是极为舒坦的。
于是薛野也礼尚往来，说道：“客气客气。既然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就还请少君大人不吝赐教——您这是打算怎么回从渊城。”
黎阳示意薛野看向他手中的那颗红色珠子，他解释道：“这颗珠子里面有从极之渊特有的传送秘阵，持有这颗珠子的人想要回到从极之渊，只需捏碎它，阵法便会立时发动，将珠子的持有人传送到从极之渊的最外围。”
也就是说，这颗珠子便是一个能随身携带的传送阵。
了解了珠子的妙用之后，一个堪称铤而走险的计划慢慢地在薛野的脑海中成型了。他的眼珠子不由地转了转，对黎阳说道：“你一会儿听我指挥，我一喊你的名字，你便立刻捏碎这颗珠子，知道吗？”
黎阳配合地点了点头。
就在薛野交代完黎阳注意事项的时候，恰逢已经将宴会厅里收拾干净了的众多女修们也带着一摞摞的碗碟三五成群地走了出来。
薛野一看，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吗？他立刻跟着女修门向前走了两步，而后巧妙地混入了人群中，并趁着被人群掩映的时候，偷偷施展起了先前所学习的隐迹法。
不得不说这隐迹法倒确实是宋思远留给薛野的一套不错的功法，虽然想当初在剑冢中想依靠隐迹法坑害徐白不成，但如今亦可有不错的妙用。
趁着众人不注意，用起了隐迹法的薛野便好似在众人的眼中消失了一般，无声无息。但是薛野忘了，隐迹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施展此术的时候，施术者不能被人注意到。
否则，平白无故消失了一个大活人，很难不被发现。
而不幸的是，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薛野。
正是徐白。
他虽然一直在和阿芜就栖寒枝的事情讨价还价，却依然没有忽略关注薛野的动向。在被薛野坑过这么多次之后，徐白早就不再轻易相信薛野了，当然也根本不信薛野所说的“只是想找黎阳要回报酬”的话术。
所以徐白一边跟阿芜说着话，一边还在用余光注意着薛野。
他料定了薛野必然要逃跑。
当薛野的身影渐渐淹没在女修群中的时候，徐白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薛野的异常。
在阿芜的眼中看来，便是面前清冷出尘且不苟言笑的青年不知看见了什么，而后突然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下一瞬，他便一言不发地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朝着女修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徐白一个闪身便落到了薛野消失的地方，衣袂翻飞之间，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莲花。他突然的举动让一旁的楚平、阿芜和宋邈都被吓了一跳。
但徐白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与他们，只是兀自在薛野隐去踪迹的地方，不慌不忙地挥动起了手中的玄天。
虽然隐迹法难以破除，但终究只是掩藏起了施术者的气息，并不能隐藏施术者的本体。所以徐白只消用玄天的剑刃查探一番薛野的必经之路，就必然能将他给抓出来。
可惜，徐白选定的必经之路是一条逃离薄命司的路。
而薛野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跑的打算。
徐白快要出院门的时候，乍然听见站在宴会厅门口的阿芜猛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徐白定睛望去，竟是阿芜手中的栖寒枝竟然凭空浮了起来。他想也不用想，便知道这定然是薛野的杰作。
于是，徐白沉着冷静地开口：“楚平。”
楚平明白，这是让自己拦住薛师兄的意思。但是楚平想来与薛野交好。他怕刀剑无眼伤了薛野，所以迟迟不敢拔剑，只徒劳地挥动着双拳在空中摸索着探寻薛野的踪迹。
薛野见状，当即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哼，妇人之仁。”
楚平心疼薛野，薛野却是丝毫不曾怜惜过楚平，他毫不留情地朝着楚平的胸口重重踢了一脚。
为了叫楚平长长记性，薛野甚至连一点力气都没收。
毫无防备的楚平猝不及防地吃了薛野用尽全力的一脚，只来得及发出“啊呀”的一声惨叫，便人仰马翻地倒在了一边。
薛野看也没看楚平，他在迅速地矮身躲过阿芜的一击之后，立刻带着栖寒枝往黎阳的方向赶了过去。
这就不得不提到隐迹法的第二个弱点了，那就是只有施术者在施展隐迹法时佩戴的物品，才会与施术者一同享有隐迹法的功效。也就是说，如今薛野虽然隐去了踪迹，但在他施展隐迹法之后才与他接触的栖寒枝却是明晃晃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瓷白的净瓶无所依凭地在空中飘来荡去，简直就是一个最完美的靶子。
转瞬之间，风雷和寒霜两道剑意便浮现在了徐白的身侧，并且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栖寒枝的方向汇聚而去。
薛野一看，这还得了：徐白分明是要来真的！
那风雷剑意雷霆万钧，寒霜剑意凌厉刺骨，这两道剑意甚至都不需要击中薛野的要害，只要轻轻给薛野造成一道不小的伤口，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限制住他的行动。
薛野还有理智，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用血肉之躯硬抗这样的伤害，他刚想解除隐迹法，用寒江雪正面抵抗徐白的剑意的时候，就听见阿芜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话是对徐白说的：“不可以打碎净瓶！”
那白玉净瓶，也就是栖寒枝里存放着种类繁多的蛊毒。一旦栖寒枝被打碎，其内无穷无尽的蛊毒便将会全都逃逸出来。这些蛊毒厉害异常，届时，将整个薄命司变成人间烈狱。
而徐白在听到了阿芜的喊声之后，剑意果然迟疑了片刻，也正是这迟疑的片刻，为薛野争取到了时间。
薛野当机立断，将手中栖寒枝直直地抛向了黎阳所在的方向。
没了栖寒枝这个靶子，薛野的位置就变得极其难以捉摸了。
但徐白瞬间洞悉了薛野的意图，他立刻调转了剑意的朝向，驱策着风雷和寒霜朝黎阳奔袭而去。
黎阳看到栖寒枝朝自己飞过来的时候反应也很快，他一把接住了那白玉净瓶，刚想反手释放出自己身上的缠丝缚来抵挡徐白的剑意的时候，便听见薛野的声音在自己的炸响：“黎阳！”
黎阳想起了先前薛野关照自己的话，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二话不说地捏碎了手中紧紧攥着的珠子。
霎时间，一阵血雾四散开来，在弥漫开去的血雾之中，一道虚空裂缝犹如一只眼睛一样缓缓张开。
这便是从渊城的传送大阵。
血雾阻挡了众人前进的脚步。因此，在徐白靠近之前，黎阳成功地迈步进去了那道缝隙之中，而他的身旁，站着解除了隐迹法后正在慢慢显出身姿的薛野。
传送裂缝的下半部分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了，此刻，就算徐白想要跟着进入这道传送阵也来不及了。
故此，夺得了初步胜利的薛野侧过头，挑衅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徐白。他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有恃无恐地用口型对徐白说道：“又是我赢了。”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在薛野脸上停留太久。
下一个瞬间，薛野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便突然感觉肩头传来了一阵剧痛，他侧目一看，竟是徐白的风雷剑意。
那剑意冲进了传送裂缝之后，并且如同切菜一般贯穿了薛野的肩膀，一阵剧痛夺走了薛野的全部感官，更糟糕的是，难捱疼痛中还伴随着雷息所带来的麻痹之感。
倏忽间，冷汗浸透了薛野的后背。
好在薛野这些年受伤的频率不算低，处理起伤口来很有经验。他想也不想便撕开了自己衣服的下摆，用布料牢牢捂住了肩头的出血口，整个过程动作迅速利落，不消片刻便止住了肩头的血。
到了这时候，薛野那咬紧的牙关才终于有所放松，他忍不住咒骂道：“该死的徐白。”
说完，薛野皱着眉头看向了那罪魁祸首所在的方向，这时他才发现，透过缓缓闭合的裂缝，徐白那不带温度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第68章
传送阵所开辟出的裂缝之内,只有一片黑暗。这片黑暗之中没有方向，只有无穷无尽的红雾。
而这些红雾虽然遮天蔽日，却有一片区域完全不会涉足,如同有意识一般,清晰地在薛野和黎阳的面前让出了一条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羊肠小道。
实际上,这黑暗虚空便是人们常说的芥子空间，芥子空间无有穷极,却又连通须弥,可去往大千世界的各个角落。只是常人在这里面辨不清楚方向，若是贸然闯入,必然少不得迷失在其间。
而所谓的传送阵,其实就是前人经由术法在芥子空间中打通的道路。这些路都是固定的，千万不能走错，一旦走岔了，便会迷失在无穷世界之中，再也不得出路。
薛野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身上的伤口疼痛,薛野依然坚持紧紧跟在黎阳身后,防止出现意外。他已经吃下了先前从蓬莱宝库中寻到的疗伤灵药，灵药开始慢慢起效,伤口的情况也已经明显有所好转。
只是风雷携带的雷息似乎又再次残留在了薛野的身体里，叫他的伤口时不时泛起一阵细小的刺痛之感。
薛野一边走，一边还在不住地皱着眉头咒骂着徐白：“徐白这个废物，竟敢暗算我，他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否则，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前方的黎阳在黑暗中并没有走多久,就停下了脚步。
黎阳盯着虚空端详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到了。”
说罢，他用手在虚空中轻轻挥动了两下，便见虚空中再次出现了一道裂缝。
日光透过那道缝隙射了进来，与日光一起透进来的，还有温热的风。
紧接着，薛野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风一起被吹到了自己的脸上，于是他便伸出了自己没有负伤的那只手往自己的脸上摸索，他摸到了一些细小的颗粒，拿到眼前仔细查探才发现，那些细小的颗粒竟然是砂砾。
薛野尚在疑惑的时候，黎阳已经带头从裂缝中钻了出去，薛野见状，赶紧跟上。
等他到了裂缝之外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被吹到他脸上的砂砾是从哪里来的——薛野和黎阳正处在一片沙漠之中，而他们的面前矗立这一座不小的城池。
这座城池的建筑都是用巨型的浅色砖石垒砌而成的。那些石块折射着阳光，看上去熠熠生辉，如同坐落在沙漠中的明珠一般。
这地方倒是与薛野想象中的魔修汇集之地有很大区别，他发问道：“这便是从渊城？”
却见黎阳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只是从极之渊的外围。”
从渊城只占了从极之渊的很小一块地方，它在从极之渊的正中间，周围还有许多其他的小城池。
魔尊发放传送阵的同时，一样在提防着传送阵被心怀不轨之徒利用。为了防止某天一睁开眼睛敌兵天降的事情发生，每个传送阵的设定的最终传送地点都不是从渊城，而只是从极之渊外围的城池。比如薛野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就叫做烬花城。这些目的地都已经到了从渊城的势力范围之内，把传送阵的终点设在这里，一来可以提防敌人出其不意的偷袭，二来也能为同伴提供必要的武力支援。
一举两得。
事实上，从极之渊里像烬花城这样的城池还有很多，它们虽然长得不尽相同，但是都有一个特点——全都围绕着从渊城分布。
这些城池的城主也都是魔修，而之所以会离开从渊城重新建立新的城池，也无怪乎两个原因：一是建城的人是个与世无争的魔修，厌恶与旁人发生冲突，所以修建城池，远离权力的中心“从渊城”，自此安贫乐道；二是城主实际上是个看不上魔尊的魔修，这种魔修往往桀骜不驯，不愿遵从魔尊的号令又不得不仰仗魔尊的庇佑，所以干脆挑了个离从渊城不远的地方，自立门户。
这些城池也需要定期向从渊城上供。
当然，初来乍到的薛野是没法弄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的，在他眼中看来，眼前的烬花城虽然风土人情有异，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城池。
但当薛野真正进到烬花城的时候才发现，这座城池其实内有乾坤——这城池虽然修建在黄沙之中，但城中各处却奇异地开满了中州才有的桃花。桃花扎根在黄沙之中，生长环境分明极为险恶，但每一朵桃花都盛开得极为绚烂。
城池的正中间有一条巨大的水道穿城而过，薛野他们来的时候正是一天当中最繁忙的时候，许许多多的小贩们乘着小舟，顺着河道漂流，在城内穿梭，叫卖着商品，让这座城市看起来散发出了无穷的生命力。
薛野尚在观察着烬花城的风土人情之时，便看见乍然风起，那一城的桃花被风吹乱，花瓣如细雪般飘散，有的落到河面上，有的落到黄沙里，还有的，落到了薛野的手指间。
薛野捻了捻那花瓣，发现居然是真花，他看向黎阳，询问道：“这桃花……？”
黎阳知道他想问什么，直言道：“是术法。”
闻言，薛野感到不解：“这么要维持这么一城的桃花常开不败，怕是需要不少灵力吧。”
虽然开花之术并不是多么复杂的法术，但将灵力浪费在这种地方，未免有些铺张浪费了。
黎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引着薛野向前走，同时在嘴里反问道：“你知道从渊城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什么？”
黎阳言简意赅的吐出了两个字：“魔修。”
从极之渊的每一个魔修，都是不远千里前来寻求魔尊庇佑的，他们虽然同样为世所不容，但却有的强大，有的弱小。魔尊的庇护并不是没有条件的，想要留在从极之渊，就必须证明自己是对从极之渊有用的人。强大的人可以上阵厮杀，弱小的人便只能找些自己擅长的活计了。
恰好，魔尊爱看从极之渊无法盛开的桃花。
对于从极之渊的魔修来说，只要能继续留在这里，别说是维护桃花的花期了，便是做一只烛台，亦是义不容辞。
薛野也没有细究这其中的缘由，只是心中想到：这黄沙灼桃还挺好看，等他杀了魔尊，将从极之渊拿到手以后，不如便也一切照旧吧。
想到这里，薛野决定加急把杀魔尊的事情提上日程。当务之急便是赶紧把自己身上的伤治好，已完全的状态赢战魔尊。
薛野这么想着，伤口有泛起了新一轮的疼痛，他催促黎阳道：“算了算了，我懒得听你讲这些，我肩上的伤还疼着，还是快给我找个医修来吧。”
黎阳对着烬花城似乎极为熟悉，他带着薛野沿着主河道一路往前走，口中说道：“你且随我来。”
而后，黎阳将薛野带入了全程最大的一座府邸之中。
薛野进来之后才发现，这座府邸，竟然就是烬花城的城主府。烬花城的城主一听说少君到此，几乎是跑着来到了两人面前。那城主约莫四五十岁，出现在薛野面前的时候，正在气喘吁吁地擦着脑袋上的汗。他头上的头发已经十分稀疏了，身体却吃得十分敦实，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正直壮年的土财主。
黎阳指着那名城主，向薛野介绍道：“这是霍伏，是我的心腹，在从极之渊的这些日子，你可暂时借住在他这里。”
黎阳让薛野借宿，却没有谈及自己，明显是话里有话，于是薛野问他：“那你呢。”
“父亲唤我，耽搁不得，我需要马上赶回从渊城。”
看得出来，黎阳应当十分忌惮自己的父亲，否则怎么会刚一收到传信，便不管不顾地往从渊城赶？而这份匆忙本身，又暗含着一份欲言又止的畏惧。
心存畏惧本身算不上是多么坏的事情，但是过多的畏惧却容易让人故步自封，止步不前。
于是，薛野再次向黎阳确认起了他的决心：“那我们的交易怎么办？”
薛野指的是杀死魔尊的事情。
看了一旁的霍伏一眼，而后隐晦地朝薛野表示道：“等我回来，就进行交易。”
黎阳的意思是：我没有忘。
是薛野想要的答案。
薛野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站在一旁的霍伏一眼——黎阳没有当着霍伏的面与薛野讨论合谋魔尊的事情，而只是语焉不详地让薛野等，便意味着，黎阳连对他这个所谓的心腹，也只能给予十分有限的信任。
为了安同伙的心，黎阳又补充道：“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栖寒枝可以先放在你那里。”
说罢，黎阳将那个白玉净瓶递给了薛野。
薛野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将栖寒枝接了过来，当着黎阳的面放进了自己的芥子囊中。
黎阳很快便行色匆匆地启程了，临走之前，他还不忘指着薛野提醒霍伏：“好生招待。”
霍伏满口答应了下来。
霍伏对薛野的态度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即便黎阳走了，霍伏依然客气地招呼着薛野坐了下来，而后又让侍女上了茶。
出于谨慎考虑薛野并没喝，但看那茶叶的色泽，应该是好茶。
倒是不曾有丝毫怠慢的意思。
霍伏囫囵地喝了一口茶盏里的热茶，咂摸了两下落进嘴里的茶叶，而后才看向薛野问道：“小仙君只管安心在这里住下，您既然是少君的朋友，那么必然也是我的朋友，对了，还不知道小仙君贵姓？”
这话显然是在打探薛野的来历，只是问得太直接，就像对方说实话似的。
薛野听完，端起茶盏拢了两下茶盖，而后朝霍伏露出了个罕见的温和笑容，眼睛都不眨地撒谎道：“我叫徐白。”
薛野和黎阳此行是来杀魔尊的，古往今来也不曾见过哪个杀人放火的行家会在干坏事的时候留下真实姓名。黎阳是从渊城少君伪造不了身份，他薛野一个陌生散修，说自己叫什么不无从考据。
所以，薛野报给霍伏的，是他走南闯北的惯用姓名。
这城主虽是黎阳的心腹，但魔修之间从来也没有什么真心实意的推心置腹，有的只是利益一致，为虎作伥而已。不过，黎阳既然能把薛野留在烬花城，便说明，无论这里的人怀着什么样的鬼胎，薛野留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却不想薛野一说出“徐白”这个名字的时候，霍伏的眼睛却霎时间亮了，他急忙方向茶盏，惊喜地朝薛野确认道：“可是上清宗的玄天剑君徐白？”
霍伏的这个反应倒是出乎了薛野的意料，他忍不住看着面前这个高兴的胖子挑了挑眉，心道：“就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有人认识徐白？”
薛野不说自己是，也不说自己不是，只静静地看着霍伏。
而霍伏见薛野不说话，便顺理成章地将他这种反应看做是默认了。于是霍伏立时便欢天喜地地对着薛野作了个揖，口中道：“拜见玄天剑君。”
薛野一看，哟，还挺虔诚。
只是从“霍伏连自己要拜见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点来看，他应该也不曾见过徐白本人。
“否则怎么能将玉树临风的我和那形容猥琐的徐白混作一团？”薛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名城主，见他恭敬的样子不似作伪，
想到这里，薛野咳嗽了一声，对着那城主问道：“咳咳，你何以认识我？”
“小女逃逸来从极之渊的时候，曾在红菱山上受过剑君的救命之恩，我只有这么一个独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霍伏当年是因为被仇家追杀才不得不到从极之渊来的，逃命路上与妻女不慎走散，历经多年也没能寻到，半年前霍伏终于派人寻到了自己的女儿，得知她一路历尽艰险，在红菱山上更是差点罹难，多亏被路过的徐白顺手救了下来。
薛野听完，心道：“这听起来倒像是徐白的行事作风，徐白这人最好多管闲事，终日四处见义勇为。”
嘴上却说道：“大恩大德不敢说，现下有一件事你倒是能帮我。”
霍伏听了，很是认真地说道：“剑君大人但说无妨。”
薛野指了指自己血迹已经干涸了的肩膀，道：“先为我找个医修来。”
修士受伤，本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加上修士的体质异于常人，只要能跑能跳，多半便没什么大碍，所以一开始霍伏虽然看见了薛野的剑伤，却并没有多当回事，而如今薛野主动提出，霍伏赶紧拍了拍脑袋，自谦道：“瞧我这没用的这猪脑子，我这就为剑君安顿好房间养伤，医修也会在晚些时候来为剑君看诊。”
霍伏的动作很快，立马就把薛野安置进了东边的一处院落里，薛野进房间还没多久，一名女医修也随后赶到。
女医修细细地查探过薛野的伤势过后，说道：“剑君大人的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也没有发炎的迹象，恢复地很好，只是——
薛野道：“那我的伤口怎么还会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这一点女医修也已经注意到了：“里面似乎有一股极为细小的雷息，那雷息虽然很弱，但是触及伤口处尚未愈合的皮肉，才会有这样的效果。”
果然又是那劳什子的雷息搞的鬼！
薛野听见这两个字就冒火，徐白先前就留了一缕雷息在他的气海之内，那雷息演化而成的花纹如今还盘踞在他的元婴上呢，如今竟然还敢再往他的伤口里放一道。
简直是无法无天！
许是薛野此刻的脸色过于难看，那名女医修见了也不由地后退了半步，生怕薛野突然爆发殃及自己。
但好在薛野虽然脾气不好，倒也没有四处朝陌生人泄愤的爱好，他只是顺着女修的话询问道：“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去掉雷息？”
女医修摇了摇头，她刚刚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去除雷息，只是没能成功而已。
“这雷息刚猛，我修为太低，实在是没有办法。”女医修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雷息的气息还算浅淡，应当并不能够长存，相信假以时日，便会自行消散的。”
先前徐白留在薛野身体里的雷息，力量便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减弱的，所以女医修的这个说法在薛野听来，确实也有道理。
只是旧仇未报，又添新仇，这口气，薛野怎么能忍得下！
薛野忍不住在心中再次咒骂了一声：“该死的徐白。”
女医修又叮嘱了薛野一些护理伤口的注意事项，见薛野一一点头答应之后，才拜别了薛野，匆匆往外面走去了。
而那女修走了没多久之后，薛野才刚刚穿好衣服，便看见一个肥硕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霍伏见薛野看向自己，露出了个友善的笑容，道：“剑君。”
对比热情的霍伏，薛野的态度看上去就很是敷衍了。
“什么事？”
倒别说，薛野冷淡的态度倒是把“他是玄天剑君”这件事的可信度又加深了不少。
霍伏对薛野说道：“我心知剑君乃是初到此地，故此特地备好了一桌酒宴，也好一尽地主之谊，不知剑君可否赏脸？”
薛野原是想要拒绝的，但他突然想到：这宴席本是为了徐白准备的。
薛野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对本属于徐白的东西产生兴趣。
本属于徐白的剑，本属于徐白的机缘，甚至是本属于徐白的宴席。
于是薛野改变了主意，他对着霍伏说道：“带路罢。”
这一夜，薛野喝着城主珍藏的美酒，看着面前成群的美姬起舞，好不快活。
也是在这一夜，烬花城刮起了一场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风，纷纷扬扬地黄沙被吹至天际，四围的一切都如同起雾了一般难以看清。
乘着这一阵巨大的沙尘，烬花城中久违地混入了两个生人。

第69章
烬花城的旧岁客栈里,一名小二正在心不在焉地扫着地。
他一边扫地，一边偷偷地瞄着二楼最东边的两间房间，那里面的客人已经住进去两天了,但这两天里这两位客人却从来没有再在小二面前露过面。
说起来,小二接待这二名客人住进店里的那天,烬花城正好起了大沙尘。当时小二看着天色，料想应当不会有远行人到此,打算早点打烊偷个懒,却不想刚刚关了半扇门，便看见两道颀长的身影站在了自家门前。
是两个不曾在城中见过的陌生面孔。
小二原是个散修,年纪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个富家公子,终日逗猫遛狗无所事事，觉得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不料有一日见着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老道士告诉他：自己已经活了三百年有余，还能活得更长，便是等小二死了，老道士还能接着活。听了这话,小二回去之后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他心想着：等他百年之后，这庞大的家产不是要落入旁人之手,为他人作嫁衣？
这还得了。
小二越想越难受，最后急得整晚都没能睡着。第二天天一亮，他便打算同老道士一样求取长生，却因为资质差被各家名门大派拒之门外，后来散尽家财买了本秘籍，隐匿在深山中潜心修炼，终于花了三十年筑基了,才发现自己当初买的，竟是本魔修秘籍。成了魔修之后，小二在中州可谓是人人喊打。他本来就没什么本事，再一遭人排挤更是无处容身。
辗转流离，最后只能在这烬花城里当了个小二。
虽然世人皆道从极之渊是魔修汇集之地，为世所不容，但实际上，这烬花城里同小二一样的魔修比比皆是，他们自保能力极弱，所奢求的，不过是一个容身之所。
那日小二看着面前的两名生人，有些吃不准他们的修为高低，但他看外面风沙那么大，这两人身上却没有沾上一点沙尘，一看便知道本事不低。且他二人走路带风，看上去不像是一般散修，倒更像是世家大派的弟子。
但那也与小二无关，毕竟，在这烬花城里，来历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因着城中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无论是被灭门的遗孤，还是灭人满门的凶手，烬花城全都一视同仁的敞开城门，凡事修者进城，从来无人阻拦。
所以小二也早就练就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本事，无论见到怎样的客人都能安之若素地笑脸相迎。
小二看着面前这两位不明身份的客人，询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小二这话是对着走在前面的那名客人说的，因为走在后面的那名少年修士虽然长得浓眉大眼的，但看着神情憨憨的，一看便知道做不了主，小二送来迎往惯了，最是知道这种时候，便要同能做主的说话。
果然，如同印证小二的心中所想一般，站在前面的那位那名客人回答道：“住店，两间上房。”
说这话的时候，那名客人也顺势望向了小二，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便就此定定地落到了小二的身上。接触但那视线的一瞬间，小二想到了月光。这位客人的目光，就像是寂静旷野之中，孤高的山月骤然撒下了清辉一般。
美丽，但冰凉。
饶是小二这么多年来见过无数的人，也依旧不得不承认这位客人的长相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但比长相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客人身上那不染尘俗的气质。
小二一边喜滋滋地将人引上了东边的两间上房，一边在心中漫不经心地想道：“真正得道的仙人，怕是也不过如此吧。”
做成了一单生意，小二显得很是开怀，将两人带进了房间之后，还特地贴心地询问道：“客官可还需要吃些什么东西？”
那名清俊的客人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用。”
记忆中，这便是那位客人这两天来同小二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了。
小二边扫地，边看着东厢房紧闭的房门，不由地想道：“也不知道这两位神秘的客人在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东面的其中一间上房内，那名气质清冷的客人，也就是徐白，正坐在窗边。
房里雕花的窗户大开着，窗外正是一树盛开的桃花。徐白却完全没有欣赏这等美景的兴致，他神情冷淡地倚在窗边。
人面桃花，几可入画。
片刻之后，徐白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便转头看向窗外，同时朝着窗外伸出了一根修长的手指，很快，一只白色的纸鹤便忽忽悠悠地停在了他的手指尖上。
这纸鹤是上清宗门人特有的使役，专门用来找人。
事实上，徐白前两日便顺着薛野肩头残留的风雷气息寻到了这烬花城里。
雷息与徐白同源，故而他可以感应到顺着剑意附着在薛野身体里的风雷气息，寻找薛野的踪迹，但是雷息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弱，当雷息变弱之后，薛野的具体位置就开始变得模糊。
但徐白可以肯定的是，薛野此刻定然还在这座烬花城里，这也是他将寻踪纸鹤放出的原因。
但很可惜，飞回来的寻踪纸鹤在接触到徐白手指的一瞬间便化作了灰烬。
这说明它们并没有找到薛野的踪迹。
楚平正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旁边，他用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个结果，不解地问道：“小师叔，你说薛师兄真的在这座城里吗？”
徐白道：“风雷的气息落在了这附近，必然没有错。放出去的纸鹤没有消息，应当是因为薛野的踪迹被什么阻挡住了。”
听了这话，楚平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道：“薛师兄也真是的，想帮黎阳也不能这么帮呀，我们还需要栖寒枝来治疗菌胎蛊呢，薛师兄想帮黎阳明明可以等到我们用完之后嘛。”
楚平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成功让向来面无表情的徐白都难得地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徐白扭头看向楚平，询问道：“你觉得薛野抢栖寒枝，是想助人为乐？”
楚平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对啊，薛师兄人那么好，肯定是想帮忙吧。”
徐白不知道楚平为什么会对薛野有如此离谱的误解，他无言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艰涩地朝楚平吐出了一个字：“你……”
话到此处，徐白又顿住了，他向来不屑于在背后说人是非，就算那人是薛野亦是如此。
于是，徐白只是隐晦地对楚平说道：“你以后还是离薛野远点吧。”
不然小心被他骗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徐白说这话，全然是出于好意，却不知道楚平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但徐白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楚平到底听不听得明白了，如今纸鹤探寻不到薛野的消息，便说明薛野极有可能躲在纸鹤到达不了的地方，那些地方，一般都被结界保护了起来。
这样的地方，一般都是极为险要之地，若是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薛野的踪迹便也应当一清二楚了。
想到这里，一个新的办法出现在了徐白的脑海中，于是，他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楚平还在思索徐白刚刚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见徐白开门要走，不由地询问道：“小师叔，你去干嘛？”
“去找小二打探消息。”
徐白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直接下了楼。
小二终日抛头露面与人交谈，应该对着城里大大小小的结界所在之地有所耳闻，向其打探消息，应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徐白房间的窗户不靠近主街，所以平日里异常幽静，此刻下了楼，他才发现这件客栈的大门正对着主街。主街可算得是行人如织，街上的推搡声、叫卖声可说得上是震耳欲聋。
徐白走到小二身边，询问道：“这里平常也这么热闹吗？”
徐白修为比小二高出太多，他走近的时候，小二甚至没有发现。小二原本正在擦桌子，听见有人问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他刚才还在念叨的那位客人。
小二拍着胸口安抚了一下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口里还不忘对徐白说道：“您不知道吗？”
说完这话小二就后悔了，他十分想打自己的嘴，他心道：“这位客官哪里能知道，他前日进店之后便不曾出过房间，确实无从知晓。”
于是小二赶紧补充说道：“城主前日便放出了消息，说是上清宗的玄天剑君，竟来到了这烬花城之中，说不定正打算要弃道入魔呢。”
之前也曾说过，烬花城只是从渊城外围的小城池而已，城中拿得出手的魔修其实并不算多，守备力量着实不强，故此烬花城出身的魔修，在这从极之渊中的地位也并不高，处处受到掣肘。如今乍然听说要来一位剑君，便可以起到壮大烬花城力量的作用，城中的百姓自然都很期待。
想到这里，小二的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笑意来。
相比较于眼角带笑的小二，徐白的脸色看上去就很不好看了：“玄天剑君？”
小二以为徐白这话问的是玄天剑君的身份，于是尽责地向徐白解释了起来：“客官您不知道？就是上清宗的剑圣首徒徐白呀，他可是如今修真界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人人都说他将来说不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师父剑圣还强呢。”
这么一个大人物要加入烬花城，真是想想就高兴。
“徐白来了烬花城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当然，问这话的时候，徐白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答案。
没想到当徐白问完这话之后，小二竟表现出了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样子，他道：“什么传出去的，是我亲眼看见的。”
说着，小二看着徐白，露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
闻言，徐白不由地皱了皱眉头：难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他毕竟在魔修的地盘，确实不宜太过声张。
可正当徐白这么想着的时候，却看见小二指向了门外不远的地方，说道：“刚刚城主不就带着玄天剑君从门前走了过去吗？”
徐白顺着小二指的方向往外一看，正看见薛野带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招摇过市。
薛野正在一个小商贩的摊上细细品鉴着一把匕首，显得很是认真，片刻后，他似乎对着身旁的中年人说了什么，然后中年人掏出了一袋子灵石，爽快地递给了那摆摊的小贩，薛野便笑着将那把匕首收进了芥子囊里。
真是好不惬意。
徐白将目光放到了薛野的肩头，却发现无法从那里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风雷之息，雷息消散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快，所以很明显，薛野不知道又用什么坑蒙拐骗的办法弄到了能隔绝气息的法宝，这也正是寻踪纸鹤无法找到他的原因。
那一头，薛野不花一分灵石便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正快活着呢，笑得牙不见眼。
而这一头的徐白，看着那一口白晃晃的牙，只觉得极为刺眼。

第70章
薛野这几天在烬花城过得十分滋润。这烬花城的城主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自从听说他是徐白本人之后，就一个劲地向他献殷勤。
天材地宝，要什么给什么。
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薛野对于烬花城城主送来的东西,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与其说，他是在城主府做客,不如说,他是在城主府进货。
不过，城主府再大,天材地宝的种类终究有限。
适逢这一日,连日的沙尘暴终于停了下来，霍伏一大早便兴冲冲地邀请薛野去烬花城里逛逛。
用霍伏的原话来说：“剑君，咱们烬花城虽然不大，但城中的修士却是个顶个的卧虎藏龙，有不少本领高强的器修和丹修。更重要的是，从极之渊里有不少稀有的灵旷,有些灵旷的种类甚至连中州都没有。故此,从极之渊里出产的灵器颇具特色，甚至更胜中州,剑君不一同去逛逛吗？”
薛野实际上是不想逛街的，他这回是来暗杀魔尊的，又不是来从极之渊体验风土人情的，能少露面最好还是少露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城主府里静静地蛰伏起来，等着黎阳回来共谋大事。
但话又说回来了,薛野这两年都在当散修，当初从蓬莱搜刮来的宝贝都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混得要多穷有多穷。所以，趁此机会能多捞油水，他自然也不愿随便放过。
既然城主府搜刮得差不多了，再去烬花城里转转也未尝不可。
薛野想得挺美的，就算徐白知道自己和黎阳定是到了从极之渊来，按照寻常人的想法，也应当是以为他们会直奔从渊城而去，而不是寻到这烬花城来。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徐白发现薛野的时候，薛野正看中了一个街边商贩手里的匕首。
那匕首小巧精致，且通体漆黑，长得很像缩小版的玄天。
薛野对玄天还是一直有些不为人知的妄念的。
因此，当看见面前这把匕首的时候，薛野不由地感到有些伤怀：虽然徐白可恶，但是玄天是无辜的。这么多年，薛野一直都在后悔当初没能在剑冢里杀了徐白，不然，玄天早该为他所得，而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徐白助纣为虐。
这么想着，薛野情不自禁地将那把匕首拿到手里，细细打量了起来。
那小商贩是认识城主的，自然也听闻了“最近城主将要招揽中州风头正盛的玄天剑君入烬花城”的传言。如今，见到城主殷勤地带着一名陌生青年逛街，再结合先前的传言，心中便也明白了这陌生青年定然便是传说中的玄天剑君。
剑不剑君的，商贩不清楚，但是他向来是个会做人的，心知若是能讨得剑君的欢心，也算是帮了城主一个大忙，到时候自然不愁得不到城主的青眼。
想通了这一层的商贩格外重视面前的薛野，简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朝着薛野介绍起了他看中的这把匕首：“剑君真是好眼光，这把匕首乃是用从极之渊特有的黑水铁铸造而成的，削铁如泥。而且当初铸造这把匕首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小意外，锻造师竟然不慎死在了这把匕首手里。锻造师的怨念也因此附着在了这把匕首之上，导致被它划伤造成的伤口都会血流不止，实在是杀人越货的好帮手啊。”
虽然小商贩的前半段介绍听着是不错的优点，但到了后半段的时候，却似乎莫名地暴露了一些什么不可深究的事情。于是，这小商贩话说到一半，霍伏便已经开始拼命假装起了咳嗽，到最后，装得简直都要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了。
霍伏心中不断在哀嚎着：“万不可在剑君面前透露出从极之渊凶残的一面，应当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才是。”
但小商贩完全不明白霍伏的意图，只当他是受了风寒。小商贩用的是从极之渊特有的推销话术，以往在生意场上可谓是无往不利。这也不能怪小商贩，他从出生起就住在从极之渊，从小便见惯了魔修之间的喊打喊杀，从来不觉得杀人越货是什么坏事。所以，小商贩不光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甚至还给霍伏递了个“您就看我的吧”的眼神。
霍伏简直亲自上手捂住小商贩的嘴的心都有了，他见咳嗽已经止不住小贩滔滔不绝的话头了，便赶紧出声打圆场道：“其实……”
不曾想霍伏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薛野打断了，只见薛野看着这把据说被怨念附着了的匕首，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不错。”
叠加了血流不止的效果，一听就十分实用。
霍伏多有眼力劲啊，他一听薛野的评价，就知道他肯定是特别喜欢这把匕首。于是，霍伏二话不说，当即便掏出了一袋子灵石，他一边将那袋子灵石递给小商贩，一边对薛野说道：“那这把匕首便归剑君了。”
薛野闻言，佯做客气地推搡了一下，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薛野的话虽然在推辞，动作却一点也没有耽误。只见他说这话的同时，便已经将匕首塞进了自己的芥子囊中，动作行云流水，可谓是一气呵成。
霍伏便也陪着干笑了起来。
他之所以讨好薛野，一是因为他确实希望薛野作为修为高深的“玄天剑君”能够加入烬花城，壮大烬花城的力量；二来，薛野是少君带来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自然需要好生照顾着。
正当薛野和霍伏两个人各怀鬼胎地有说有笑的时候，一旁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父亲！”
那声音虽然嘹亮，但也能很明显地听出来是个略显苍老的女声。
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薛野便看见人群中挤出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那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着薛野和霍伏走了过来。
霍伏见了那老太太，急忙迎了上去，他如同长辈一般高兴地抚摸着老太太的发顶，关切地询问道：“小玉，今天怎么出来了？”
问完，也不等老太太回答，就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薛野，向他介绍道：“这是小女霍小玉，先前承蒙剑君相救，我们才能侥幸父女团聚，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薛野觉得，徐白救下这老太太的恩德难不难忘不好说，但她似乎已经真的没齿了。
薛野禁不住打量起了面前的霍小玉。要知道，霍伏看上去不过是知天命的年纪，而眼前的霍小玉却起码有七八十岁了。单从长相上看，要说霍小玉是霍伏的母亲亦是有人相信的。
似乎看出了薛野的不解，霍伏笑着解释道：“我未曾准许小玉修行，所以她只有凡人的寿数。”
也就是说，霍小玉会像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
薛野问霍伏：“为何不让？”
却见霍伏叹了一声，道：“实不相瞒，我这人生烦恼，都是自长生始。当初要是没有求这什么劳什子的长生，早就颐养天年了，哪里会有那之后的许多波折。所以啊，自那之后，我也看开了，只教我的女儿老老实实做个凡人，百年之后，又可换作一个新的人生，没什么不好的。”
说完，霍伏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补充道：“我也不打算接着修了，等我寿元用尽，便可下去一家团聚了。”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有人与天争寿，有人却觉得，长生长恨。
只论好恶，无有对错。
薛野和霍伏在讨论霍小玉的时候，霍小玉也在打量着薛野。
片刻之后，霍小玉扯着嗓子向霍伏询问道：“父亲，这位是谁？”
薛野发现，虽然霍小玉离他和霍伏的距离变得近了，但她说话的音量却丝毫没有减小，还是同刚刚在远处叫人的时候一般大。
那声音在两人耳边乍然响起，甚至有点扎耳朵，霍伏见状对薛野抱歉地笑了笑，道：“小女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
说完这话，霍伏扬起了声音，对霍小玉说：“这是当年救你的玄天剑君啊，还不快些来拜见。”
却听霍小玉扯着嗓子大喊道：“可是父亲，他不是玄天剑君啊，剑君哪有这么黑？”
别说，霍小玉虽然年事已高，身体却十分硬朗，说话中气十足，嗓音十分嘹亮。
由于人类的本质是八卦，所以今日市集上的所有人，实际上都在明里暗里地窥探着薛野和霍伏这边的动静，如今霍小玉音量这么大，当然成功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一时间，原本人声鼎沸的市集突然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转而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射到了薛野的身上。片刻之后，窃窃私语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这些私语声混杂在一起，让薛野辨不分明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是用脚指头想薛野都知道，这些声音定然是在议论他假扮徐白的事情。
“没关系，霍小玉空口白牙，算不得证据。”薛野想，“而且我脸皮够厚。”
但虽然薛野能泰然处之，与他站在一处的霍伏却可算得上是汗流浃背了。
霍伏少见地呵斥起了他十分疼爱的独女：“你可看清楚了，这怎么会不是剑君呢？”
这人是少君带到烬花城的，若是平白无故地当众指责此人是骗子，怕是少君那边，不好交代啊。
霍小玉却不管霍伏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都活了八十有七了，早活够本了，如今半只脚入土的人，根本不会去管旁人怎么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管着从心所欲。
于是，大嗓门的霍小玉再次答复了她的父亲，道：“真不是。”但说到这里，霍小玉顿了顿，她道，“不过我刚刚来的时候，好像看见真的玄天剑君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薛野心念一动：“真的玄天剑君？难道是徐白？”
霍伏赶紧问她：“在哪里？”
霍小玉伸出如同树皮一般枯槁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旧岁客栈的方向，道：“喏。”
果然是徐白。
薛野顺着霍小玉指的方向看去，正看见站在人群之外的徐白。
只见因为霍小玉的指认，站在徐白身前的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正好在薛野和徐白之间留出了一条小径，而徐白就站在小径的尽头，用他一如既往的淡然面目看着薛野。
几瓣桃花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徐白的鬓发间，为他清冷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脸上，添上了几分艳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薛野的错觉，他总觉得徐白今次虽然看着冷静，但实则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徐白会来这里，就说明他定是为了栖寒枝而来的。逃是没用的，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薛野终归是要在这烬花城里等着黎阳碰面的。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个能稳住徐白的办法，尽量不同他起正面冲突。
薛野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徐白面前，低声询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徐白没想到薛野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将自己得罪得那么彻底之后，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靠近自己。就像是，身处在危险中不自知，还在不知死活地逗弄猫咪胡须的小老鼠。徐白垂眸看向薛野，他的喉结似乎并不明显地动了两下，但却没有说话。
几天不见，徐白还是那么惜字如金。
对此，薛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对徐白说道：“你一会儿别拆穿我。”
这回，徐白倒是开口了。他问薛野：“我为什么不能拆穿你。”
当然是因为薛野不想放弃从他城主府里搜刮来的那些宝贝。
但薛野肯定不能告诉徐白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只是语焉不详地嘟囔着对徐白说：“算我欠你一次，行了吧？”
薛野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显得丰润而又晶莹。徐白看着他红润的嘴唇，内心不由自主地想到：“既是欠的，那又该如何还呢？”
而在薛野在试图说服徐白的时候，身后的霍伏和霍小玉也在不停交头接耳。
霍伏问道：“小玉，你会不会是年纪大看错了？”
霍小玉答道：“爹啊，就算女儿眼神不好，黑的和白还是分得清的吧？”
霍伏：“……”
霍伏和霍小玉一路走一路商量，等薛野同徐白说完话的时候，霍伏和霍小玉也正好走到了两人的身边。
霍伏看看薛野，又看看徐白，看上去十分为难。这两位明显是认识的，但是霍伏也吃不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霍伏谁也不想得罪，只能艰涩地开口朝薛野说道：“您看这……”
薛野注意到，霍伏不再称呼他为剑君，而是改用“您”来指代，说明在霍伏的心里，还是自己亲生女儿的话更有说服力一些。
见状，薛野假装咳嗽了一声，他斜睨了徐白一眼，而后装腔作势地向徐白问道：“咳咳，我难道不是玄天剑君吗？”
徐白没有回话，他的下巴扬起了一个高傲的弧度，用睥睨众生的眼神冷漠地望着薛野，一脸不打算配合的样子。
以徐白时至今日在上清宗中的地位，要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就被他的这个眼神给吓退了。但薛野却完全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他认识徐白太久了，久到知根知底，久到不以为意。薛野实在是没法将徐白当做是高高在上的剑君，毕竟，从头到尾，薛野也只是把徐白看作是一个运气稍微比自己好一点的废物罢了。
虽然薛野现在打不过徐白，但是那只是因为徐白的运势好。要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徐白总不可能一辈子交好运吧。薛野相信，只要等到了时运眷顾自己的那一天，徐白便是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
于是，看见徐白瞪自己，不甘示弱的薛野便也同样用凶恶的眼神瞪起了徐白。
良久之后，终究是徐白在这场对望中败下了阵来。
徐白开口，低沉磁性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来，他对薛野说：“你是。”
闻言，薛野的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他甚至得寸进尺地接着向徐白提问道：“那我的玄天剑呢？”
小人得志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但徐白还是配合地摊开了手掌，倏忽间，通体漆黑的玄天出现在了徐白的手中。
他把剑递给薛野，冷着脸说道：“玄天在此。”
薛野自然是欢天喜地地接了过来。
于是乎，薛野肖想已久的事情终于得偿所愿，他终是心满意足地将玄天给抱进了怀里。

第71章
霍伏见连徐白都说薛野才是玄天剑君,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难以向少君交代了。
霍伏反应很快，他抢在薛野有任何发难的动作之前，首先检讨起了自己的不是：“剑君见谅,小女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这才勿将您给认错了，我这就训斥她。”
这是霍伏经年以来游走在各个强势的城主之间练就的本事,也正是他低头够快,所以这么多年来，实力相对薄弱的烬花城才能一直平安无事,与民生息。
霍伏一边道歉,一边厉声呵斥起了霍小玉。然而，还没等他的第二句话说出口，薛野便制止了他。
薛野挺直了脊背，学着徐白平日里那副高冷的模样摆出姿态，面无表情地向霍伏道：“无妨。”
面容冷峻，沉静肃穆。
那架势,竟真得了七八分徐白的真传。
连徐白都不由地朝他侧目。
而薛野之所以叫停霍伏那装模作样的场面话,倒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大方，而是因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张口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妪“死丫头”的画面,对于薛野来说多少有些过于超前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霍伏哪里是真心训斥自己的独女，他不过是在给薛野递台阶而已，怕薛野不下，所以才多闹了一出。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霍伏却把及时制止解读成了薛野的宽容，以往他那次对外谈判不得三催四请,哪里遇见过这么好说话的大人物。成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霍伏内心不由地感激涕零，他立马恭恭敬敬地对着薛野拜了一拜，道：“剑君仁慈，多谢剑君。”
到了这时，霍伏方才显出了一些真心实意来。
而周围暗地里窃窃私语的众多魔修，见到连城主大人这个架势，便不约而同地有样学样，纷纷一同齐声喊道：“剑君仁慈。”
众人弯腰拜谢，那场面，真是好不风光。
而周围的人一同弯下了腰，便只剩下薛野和徐白还挺直着腰背了。
接受众人的朝拜之后，不知怎得，薛野感觉有一种堪称奇特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不得不说，权力，果然是一种会叫人着迷的东西。
但薛野此刻虽然开怀，却有一个想法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这一切要该是真的该有多好啊。”
绝世神兵，万人簇拥。
于是，薛野又不可避免地想道：“若是没了徐白，这一切会不会便真的成了我的？”
念头一起，便不会停止，而只会越走越远。
薛野心中情不自禁地感觉道了一丝酸涩：“凭什么什么都是徐白的，我只消偷来这么片刻都如此欢愉，他却终日一副死人脸，真是叫人生气。”
这么想着，薛野不由地转头看向了徐白，却见徐白竟也正在看着自己。
拜过一拜的人群已经纷纷起身，薛野的视线被徐白周围起身的人给挡住了，便也看不真切徐白的眼神里到底蕴含着什么样的情绪。
而正在此时，被留在客栈中的楚平听到动静，此时才终于姗姗来迟地走了出来。他甫一出来便看见许多人将薛野团团围住，热情地称呼他为玄天剑君，徐白则被留在了人群的外围，静静地看着这般场景。
楚平一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脸以确定自己这不是在做梦，一边走到了徐白的身边，不确定地询问道：“小师叔，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用你的名号称呼薛师兄？”
徐白闻言，淡漠地看了楚平一眼，没有回答。
事实上，连徐白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只觉得自己刚刚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答应薛野，陪他撒了这么一个无聊的谎。也应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没有在薛野志得意满地时候揭穿他。
而那头，误以为已经解开了误会的霍伏正开开心心地招呼薛野同他一起回城主府去。
霍伏热络道：“为了向剑君赔罪，回府我做东，布上一桌宴席，还请剑君赏光。”
薛野早就想走了，最好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徐白进不去的地方。
但薛野面上不能显现出急躁来，他只微微颔首，对霍伏说道：“这个自然。”
赶紧走，离徐白越远越好。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只见薛野刚刚抬脚要走，他怀里的玄天剑便倏然消失了，旁人不解其中深意，只当是薛野将自己的佩剑给收了回去，所以没有人在意。但薛野却很清楚，这是徐白在借着玄天警告自己。
是祸躲不过。
薛野只能再次回头，对霍伏说道：“还请城主，将他们俩也一同带上。”说着，薛野看向了面色不善的徐白和一头雾水的楚平。
霍伏见薛野和这两名陌生的修士认识，很是惊讶。不过想来也是，先前将玄天交给剑君的，不就是其中那位清俊的修者吗？
霍伏试探性地询问道：“这两位是……？”
薛野只语焉不详地说道：“是旧识。”
霍伏得了回答，很是热情的朝着徐白和楚平说道：“好好好，剑君的旧识自然也是我的旧识，还请两位一同赴宴，也算是为两位接风洗尘了。”
徐白对宴席没有兴趣，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薛野确实一定要看紧的。
于是徐白与楚平二人，便跟着进入了城主府。
霍伏早就遣人回来先行打点好了一切，故而几人刚一进城主府的门，宴席便已经备好了，霍伏赶紧招呼着三人入席坐下。
烬花城的宴席与中州不同，他们之前在薄命司吃席，是众人围坐在一起同吃一桌菜。而烬花城里的宴席，则是几人分开坐的，他们分别在大厅两侧的位置，每个人面前一个小案几，案几上放着一人份的各种菜品，还有酒。
而场地的最中央，有一群衣着暴露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注】
实际上这衣服不能说是暴露，只是不符合中州的审美。中州的女子服饰大多比较传统，喜欢用层层叠叠的服饰将曼妙的躯体包裹起来，而烬花城本就地处沙漠，气候炎热，衣着布料较为轻薄。再加上此地魔修横行，魔修最讲究随心所欲，久而久之，民风便也跟着开放了起来，舞姬的服装也因此有了较高的露肤度。
对连女人都没见过几次的楚平来说，这简直是一次强烈的文化冲击，他的面色涨红，整个人如坐针毡，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看见些什么不该看的。
而楚平的右手边，坐着面无表情的徐白，徐白既不看面前的玉盘珍羞，也不看舞池里的绝色舞姬，只微微侧目，看着坐在自己右手边的薛野。
回到了城主府的薛野可谓是如鱼得水，他显然不是第一次看这些舞姬跳舞了，遇见精彩的地方，甚至还能旁若无人地拍手叫好：“这下腰定是下了苦功夫的。”
不知道是不是楚平的错觉，他总觉得薛师兄每每发出一声夸耀，小师叔脸色便要黑上几分。
楚平有些好奇地想要询问徐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属于动物的本能却又告诉楚平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徐白。
正在楚平挣扎纠结万分的时候，就听见坐在主位上的霍伏向着楚平和徐白提问道：“二位怎么不吃？不会是菜色不合胃口吧。”
不合胃口却是真的不合胃口的，不同于中州的菜色精美，从极之渊的菜肴料理过程都极为粗犷，基本上就是大块的生肉加上盐和香料直接烤制而成的，看起来十分原汁原味。
但这却并不是楚平和徐白不动筷子的原因，而是随着修者修为的上升，便会慢慢消解一些欲望。声色犬马、口腹之欲，最后都将会被慢慢抛再脑后。
徐白和楚平的修为上来之后，对于吃食的需求也开始慢慢减少了起来。所以虽然面前美食众多，他们二人却并提不起太大的兴起。
徐白说：“修行之人，应当早日戒除口腹之欲，才能精进修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坐在一旁薛野。
原本刚刚倒了一杯酒的薛野听了徐白的这句话，心里不由地暗道：“这假正经这是在点我呢？”
他心有不快地放下了酒杯，恶狠狠地看向了一旁的徐白，语气不善的讥讽道：“你既然已经戒除了口腹之欲，料想大乘期应当是近在眼前了吧。”
一句话说得，场上顿时硝烟味四散。
来局外人霍伏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赶紧充当起了和事佬，规劝道：“哈哈，几位都是名门大派出身，自然讲究与我们魔修不同。不过这宴席上的东西几位尽管试试，这些都是我们从极之渊特有的灵兽肉和灵酒，其中蕴含着不少灵气，用了之后对修行也能有所裨益。”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吃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楚平这人面子薄，听城主如此好言相劝之后，多少还是给了点面子，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烤肉放进了嘴里。
可徐白却丝毫没有给城主面子，他不为所动，对城主的话可说得上是充耳不闻。
不过，徐白向来如此，别说是烬花城城主，就算现在劝他的是从渊城的魔尊，徐白也断然不会给一点面子。
徐白这目下无尘的态度，倒是让城主脸上的笑意有些下不来台。
楚平有些过意不去，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竟听见一旁薛野突然抢先开口说道：“我这朋友定是因为舟车劳顿累了，不如早点放他回去休息吧。”
薛野这话一出，楚平感到很是惊异，要知道平常薛师兄时与小师叔起争执，很少见到他会主动帮小师叔说话的。
更何况，他们不是刚刚还在争锋相对吗？
楚平不知道的是，薛野之所以看上去如此和善，是因为他又要动坏脑筋了。宴席上人多不好动手，只有赶紧散了席，薛野才好找到下手的机会啊。
薛野既然发了话，霍伏自然也是从善如流。
这宴会本就是为了“玄天剑君”办的，既然剑君说要休息，那霍伏自然也没有不从的道理：“你瞧瞧，是我大意了，未能估计各位的感受。那这席便就此散了罢，我已经为几位准备好了房间，还请几位好生休息。”
场中的舞姬应声散去，桌上的美酒珍馐也被一同撤走。原本热闹的城主府，因为霍伏的一声令下，又再次归于了沉寂之中。
但这并不是真的沉寂，充其量只能算作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半个时辰之后，城主府的小花园内，一名侍女正端着一壶茶急匆匆地赶路。她路过花园内一个黑暗的拐角，没想到却突然听见黑暗中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等等。”
那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侍女被吓了一跳，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手中的托盘也因此脱手，差点将整壶茶给打翻了。
好在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及时接住了下落中的托盘和托盘中的茶壶，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了侍女的眼前。
正是薛野。
到了这个时候，侍女才终于看清了从黑暗中走至亮出的人影，这不正是府中最近被讨论得最多的玄天剑君吗？
侍女看着面前的人影，惊讶道：“剑君？”
薛野闻言，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侍女感到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剑君会在这么地方拦住自己。
尚在狐疑的时候，侍女便听见薛野开口询问道：“这壶茶可是打算往我朋友的房里送的。”
侍女不敢有隐瞒，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剑君，正是。”
侍女不明白这位剑君为什么突然如此关心一壶茶的去处，于是在回答完了之后又偷偷地抬起头观察起了薛野的表情，她发现，薛野在听完了自己的回答之后，似乎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
侍女尚在疑惑之后，便听见耳畔传来薛野的声音。
他道：“你去歇着吧，我替你去送。”
侍女显得有些迟疑：“可是……”
可是这些活理论上是不能假手他人的。
薛野见侍女有些犹豫，便轻咳了一声，正色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薛野压低了声音，听上去隐隐透出了几分不悦。他这么一说，侍女便是真的信不过也不敢说出来啊。
那侍女只得诚惶诚恐地将托盘和茶壶交给薛野，而后便匆匆离去了。
而留在原地的薛野见那侍女走远，迅速地从芥子囊内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小瓷瓶上赫然写着“兽心丹”三个大字。所谓兽心丹，便是一种能让人展露本心的药物，不光能让人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还能摆脱道德的束缚，做自己从来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这可是薛野当年从蓬莱宝库带出来的东西，一直没用能用的地方。
如今见了徐白假正经的面貌，又想到徐白如今好不风光的地位，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薛野只想要好好挫一挫他的锐气。
薛野将兽心丹碾碎了加进了徐白的茶壶里，兽心丹遇水即化，瞬间便毫无踪迹了。
薛野口中念念有词：“剑君是吧，口腹之欲是吧，精进修为是吧。”
他一边往茶壶里加兽心丹，一边不无快意地想道：“哼哼，等你追着那些魔修女子、美味佳肴满地跑的时候，我看你还敢不敢摆出一副高傲的剑君架子。”
做完了这一切，薛野便志得意满地收起了小瓶子，然后整了整衣襟前往了徐白的房间。
他心情很好，甚至很有礼貌地敲了敲徐白的房门，见徐白开门之后，还面上带笑地寒暄道：“今日的事情，多亏了你，为表示感谢，我来帮你添壶茶。”
薛野说着，也不等徐白允许，便自顾自地托着盘子进入了徐白的房间内，他甚至贴心地为徐白把茶给倒上了。然后他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也不离开，就这么站在桌边，等着徐白来喝。
徐白足够了解薛野，他甚至都不需要证据，单看薛野那无事献殷勤的样子，便知道事出有妖。
徐白很清楚，薛野不会谢他，至少，不会真心实意地谢他。
于是徐白站在了门边，抱臂看着薛野动作，片刻后，单刀直入地问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闻言，薛野的额角不由地跳了跳：“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我就暴露了？”
但在表面上，薛野却完全没有被揭穿的紧张，他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明知故问地询问道：“什么叫放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放啊。”
兽心丹无色无味，而且也不是毒药，轻易验不出来，徐白空有疑心，没有证据，没法将薛野定罪。就算徐白因为疑心过重，没有喝这杯茶，那徐白也只是一时的平安。只要薛野咬死了自己什么也没干，就一样能全身而退，然后再暗中伺机下次的坑害。
徐白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薛野会抵死不认，他停止了询问，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桌子前面，将薛野搁在桌上的那杯茶给拿了起来。
徐白看着那杯茶说道：“你出逃的这三年，我亦去过不少地方游历。”
可能是因为修仙之人夜视能力都比较好的原因，徐白房间里的只点了三根蜡烛，算不上明亮。
昏暗的烛火下，徐白的脸庞半明半灭，看不真切，但他晦涩不明的话语却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薛野的耳朵里。“我曾在机缘巧合之中掉入了北边的一处悬崖底下，不慎接收了一名早已坐化的医修毕生的传承。”
什么？
这话听得薛野简直牙疼，什么叫不慎？
便是再小的修士，毕生的传承加在一起也有起码四五十年的修为，那可已经长过了他们中任何一人的一生。
还不慎！徐白这副平淡的模样，让薛野嫉恨得只想当场一剑杀了他。
而那一厢，徐白才不顾薛野心中的百转千回，他将茶杯凑近了鼻子旁闻了闻，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三个字：“兽心丹。”
这是把薛野给当场拆穿了。
薛野见瞒不过他，便立时当场祭出了寒江雪：“是，我是下的兽心丹，我就是要害你，你待如何？”
大不了就是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正好薛野如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能在打斗的中途偷偷刺上徐白两剑也是极好的。
然而，就在薛野摆开架势的一刹那，他亲眼看着徐白竟旁若无人端起那杯明知道下了药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薛野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徐白用幽深的眼神牢牢锁定了他，而后，徐白那尚带着水液的薄唇轻启，用略显低哑的嗓音对薛野说道：“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第72章
“你疯了？”薛野看着徐白的动作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兽心丹也吃？”
兽心丹这东西，功效比较特殊，虽然说此丹一般都是被用来制造混乱的。但也确实曾出现过有修士吃下兽心丹以后进入狂化状态,而后功力大增的情况,但那也只是极少数情况。
万中无一。
薛野以为徐白主动吞下兽心丹也是为了能够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功力大增,然后好和自己打上一架。
薛野毫无危机意识地想道：“徐白怎生得如此鲁莽，在完全不清楚计量的情况下就一口将茶杯里的茶吞了下去。”
这厮怕是对自己的运气也太自信了,就这么笃定自己能成为那增长功力的万分之一吗。
炫耀自己的好运气便也罢了,徐白竟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现在逃还来得”之类的话。
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薛野冷哼一声，提着剑直指徐白,道：“你莫要瞧不起我,我从来不是怯战之辈。今日，你我新仇旧恨一起算。”
这么说着，薛野望向与他一桌之隔的徐白。
只见阑珊的灯火里，一切便变得晦暗不明，只有徐白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里面似有一把无名火在燃烧。徐白慢慢地往旁边走动了两步,身形便慢慢隐没在黑暗里,如同如同蛰伏起来蓄势待发的一头孤狼。
下一个瞬间，薛野便选择了先发制人,他想也不想便举剑向着徐白刺去。
然而似乎是预料到了薛野会有这样的举动，徐白的两道风雷和寒霜剑意在薛野刚有所行动的那一刻，便已经赶到了他身前。这两道剑意的破坏力极为惊人，不可不防。它们于薛野的左右两侧分别左右开弓，穿梭来去，想要为这场战斗附加上一记开门红。薛野哪里能让它们得逞，只能小心留意,注意避让，并时不时地抽剑防御。
两道剑意配合无间，薛野渐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他不由地在心中暗骂：“徐白这厮竟同时动用两道剑意对付我，委实是卑鄙至极！”
然而更卑鄙的还在后面——正当薛野用寒江雪抵挡着风雷的一个瞬间，玄天的剑刃从黑暗中铮然而至，转眼间便直指薛野的鼻尖。
这是徐白第一次同时用两道剑意和一把本命剑一同对付薛野，徐白这么做，就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对薛野手下留情了。
三方围堵，薛野避无可避。
擒贼先擒王。
于是一个闪念之间，薛野放弃了对风雷和寒霜的防御，便是拼着同时被两道剑意击中的风险，薛野也要与玄天短兵相接。
但好在，薛野的这个计划内十分成功，电光火石之间，寒江雪竟然没入了徐白的左肩之中。
同时，风雷和寒霜划开了薛野的两臂，这两道剑意附带的雷息和冰息入侵了各自造成的伤口，很快便让薛野的两条手臂动弹不得。
薛野闷哼一声，两条手臂就此无力垂下。
几滴血点子溅在了薛野的眼角，像是在他的脸上添了一笔艳色。薛野咬着牙恶狠狠地等着徐白，眼睛里闪着凶光，看上去简直像是想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了。
薛野却无暇估计脸上的血印子，他啐了一口，暗骂道：“两条手臂，换徐白一条，亏了。”
但尽管如此，徐白被寒江雪所击中的左肩，伤势看上去却比薛野严重了太多太多。然而，徐白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徐白看着薛野的脸，他完好的右手却将手中的玄天却挽了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生生挑断了薛野的衣带。
做这一切的时候徐白的脸上并没有展现出过多的表情，他看上去一本正经，仿佛和先前所经历的任意一场生死搏杀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微微蠕动的喉结，还是在不经意间出卖了他所思所想的一切。
可惜薛野错过了这最后的提示。
薛野还在疑惑于徐白怎么会选择了这样无用的招式。
虽然没有能造成任何切身的伤害，但是薛野的衣带一掉，衣襟便也挂不住了，层层叠叠的合领衣衫顺势便纷纷落了下来，袒露出了胸前的一大片皮肤。
蜜色的肌肤点缀着晶莹汗液，在灯火下看起来像是熠熠生辉的宝石，只等着有缘人前来采撷。
薛野不觉有异，只觉得胸口一凉。但这也足够薛野感到勃然大怒了，他怒斥徐白道：“你！”
怎么尽使些这样的昏招？！
薛野看着面前的徐白，无端看出了一丝陌生的感觉。薛野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上下打量着徐白——寒江雪还插在徐白的左肩之中，徐白定然舒服不了，但看徐白的神情，虽说还是那么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不知为何，薛野却从中窥探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欢愉？
薛野狐疑地看着徐白，心想：“他是不怕疼了吗？兽心丹还有这样的功效呢？”
但形势很快就容不得薛野瞎想了。
因为徐白徒手将寒江雪拔出来之后丢在了一边，而后，徐白不知为何也同时收起了玄天。
再接着，徐白用单手一把掐住了着薛野的后颈，将他面朝下按在了桌子上。
薛野端来的那壶茶和托盘一起被打落在了地上，一声脆响之后，白瓷碎裂，茶水四溅，上好的茶叶如同被骤雨打落满地的残花一般，委顿在地。
薛野的两条手臂因为被剑意所伤的关系，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没了腰带束缚的衣衫也因此在肩上挂不住了，顺着薛野的手一路下滑，堆积在了他的臂弯处。
将落未落，露出一片大好风光。
薛野尝试着用上半身挣了两下，却发现徐白的手劲极大，竟是根本挣脱不得。
而徐白站在薛野的身后，低头看着被自己钳制住的人，一言不发。从他的视角看，正好能看见薛野露出了一半的脊背，薛野还在暗中用力，优美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
如此生命力磅礴的身体，此时真被徐白单手压制着。
徐白如同喟叹一般说道：“你不是要同我新仇旧恨一起算吗？正好——”徐白顿了顿，问道，“我问你，我的玄玉呢？”
那玄玉被薛野在上清宗恶狱里骗到了手之后，一直带在身边。
薛野还不曾参悟那玄玉具体的功用，但到这个时候，脖子都在别人手里握着了，薛野哪里还敢忤逆徐白，只能连声说道：“挂在我的腰间，挂在我的腰间。”
徐白低头一般那枚玄玉果然看看缀在了薛野的断裂腰带上，于是徐白忍着疼痛，用左手的手指勾了勾，成功将那枚玄玉收回了掌中。
徐白静静地端详了那枚玄玉一会儿，而后向薛野询问道：“你将这玉占为己有了这么久，可曾参悟了它的用法？”
薛野如实回答道：“没，没有。”
薛野自然参悟不了，这玉乃是传承之物，自徐白幼时起便沉睡许久，而后被螭龙的鲜血所激活，那时起，玄玉才终于在徐白面前展现出了它的本来面貌。但玄玉虽然已经被激活，却也只有徐白家族血脉的所有者，方可进入玄玉中的空间内，一窥究竟。也就是说，与徐白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参悟玄玉的秘密。
徐白对于薛野的失败毫不意外，他俯下身，将玄玉拿到了薛野的嘴边，而后对薛野说道：“张嘴。”
徐白的语气听来十分冷硬，激得薛野几乎是应激式地反问道：“张嘴干什么？”
徐白没有回答薛野，而是趁着他的嘴巴因为说话而张开的一瞬间，将那枚玄玉进了薛野的嘴里。
冰冷的玉石质地坚硬，且体积不算小，乍然被塞进嘴里，让薛野的嘴巴连闭合都有些困难。
口腔里突如其来硬物侵扰叫薛野很是不悦，他刚想用舌头把那枚玄玉给抵出去，就听徐白覆在自己耳边说道：“我教你怎么用。”
哦？
竟有这等好事？
薛野眨了眨眼睛，他还没想明白徐白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的时候，便听见徐白凑在他耳边，轻声吐出了两个字：“含着。”
薛野感到不解，意思是让他就这么叼着玄玉吗？
然而薛野很快就没空去想这句“含着”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猛然感觉徐白没有受伤的那只左手开始不规矩了起来。
徐白空闲的左手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如同一个即将上任的暴君一般，专心致志地探寻着本应属于他的每一寸疆域。鲜血从徐白的伤口处顺着手臂慢慢滴落而下，在薛野的背上绘制出了一副蜿蜒的地图。
徐白手上的动作不停，同时嘴上还在向薛野解释着：“这玄玉之内，共有三千多部功法。”
听了这话，薛野不由地感觉到了惊骇，心中惊道：“三千多部？”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功法这种东西，一般为前任领悟所得，且能传承下来的功法必然经过无数的验证，且都极为珍贵，轻易不可能交给被人。哪怕是修真界门人众多的第一大派上清宗，所有传承加到一起，也未必能凑出三千种功法。
三千多部功法，抛开它本身的价值不谈，单论能凑齐这么多功法的事实本身，便可以料想其背后将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势力。
想到这里，薛野感到惊诧：拥有这块玄玉的徐白，背后又会潜藏有多么惊世骇俗的身份呢？
然而薛野刚从这样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徐白的手已经落到了一处不可前往的地方。反应过来的薛野六神无主，躯体更是下意识地猛然颤抖了一下。
“呜呜呜！”薛野骂娘的声音悉数被口中的玄玉给堵住了。
下一个瞬间，薛野便听见徐白从上方传来，他说：“我今日，便教你其中的一种功法。”说到此处，徐白顿了顿，接着，一字一顿地向薛野介绍道，“其名为，合籍双修。”
双，双修？！
怪不得徐白今日表现得如此奇怪，如今话挑明了，薛野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白竟是要用他练那什么劳什子的双修功法。
薛野的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看徐白左手的这个走势，委实不像是打算要屈居人下的样子。
这怎么能行！
要是被徐白得逞了，薛野的脸以后还往哪里搁？
本已经停下了挣扎的薛野立刻猛地一个鹞子翻身，他如同是做着最后挣扎的困兽一般，力气之大，竟然有所松懈了徐白都有些止不住他。
薛野翻过神来，立刻用尽全力伸出了一只脚便直直地揣向了徐白，哪曾想轻易被徐白给握着脚踝制住了。
由此，薛野口中叼着玄玉，衣襟打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只脚还被徐白握着脚踝给分开了。
这个姿势更不妙了！
眼见着徐白将要欺身上前，情急之下，薛野赶紧把另一只脚也加入了战局，他没有着力点，这脚没法踹出力度，却还是尽量一脚踩在了徐白的大腿上。虽然力气不大，但薛野还是腿上用力，试图将徐白朝远离自己的方向推。
徐白腿上的肌肉十分健硕，薛野只觉得自己如同踩在了一块钢铁之上，他暗暗用力，徐白也只是略微往后了一点点。
却不想，因为徐白身上的衣料十分滑腻，随着徐白位置的移动，薛野抵在他身上的那只脚，竟渐渐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当脚心碰到了一处滚烫的物体之后，薛野终于切深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原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竟然是他自己。

第73章
薛野的意识从黑暗中回笼,他迷蒙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烛火,罗帐,甚至是眼前柔软的床铺……
薛野不适地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他才终于意识到,在晃动的其实是他自己。
发生了什么？
薛野发现自己的半边脸颊正在丝绸做成的床面上不住地摩擦着,他困倦地半睁着眼睛，有些发懵。薛野感觉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感受不到脖子以下的肢体传来的讯号,只能察觉道自己的嘴角有些发酸。
于是，薛野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了因长久暴露在外而变得冷硬的舌头，片刻后，他又闭上了一直微微张着的嘴巴。
做完这一切之后，薛野依旧怔忡着，与此同时,他身体的晃动没能停下。
薛野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了,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而后,他看见沾满了涎水的玄玉，被遗落在了离自己不算太远的被褥上。
那一刹那，薛野身体的感知终于回笼，他只觉得自己哪里都疼，简直像是被人打断了全身的每一根骨头之后又重新拼接起来了一样。
意识地清醒让薛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痉挛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薛野细微的变化，他身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随之发出了声响：“你醒了？”
正是徐白。
薛野本来是没有醒的，但听见这一声低沉的询问之后,薛野算是真的彻底醒了。他强忍着全身的不舒服，想也不想便用力朝着身后飞出了一脚。
作为一个浑身酸痛的人来说，这一脚的力度可一点也不轻。
徐白没想到到了此刻薛野竟然还有这样的力气，一时不防，竟然真的让他得逞了。徐白被薛野踢得朝后倒去，身体便也很自然地被迫与薛野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只听得一声极为细小的“啵”的一声，从两人之间传了出来。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响得十分突兀，至于它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更糟糕的是，徐白离开之后，薛野十分尴尬地察觉到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滑了出去，流到了床面上。
这一下子，饶是没皮没脸如薛野，也禁不住涨红了脸蛋。他无措地僵直着了身体，片刻之后，薛野恶狠狠地看向了在场的另外一人，怒骂道：“徐白！你这畜生！竟然这么害我！”
几乎是话音脱口的瞬间，薛野便察觉道自己的声音莫名地有些沙哑。
平白挨了薛野一脚的徐白很快便稳住了身子。他的衣襟虽然算不得整齐，但与衣不蔽体的薛野比起来，却还是要规整上百倍的，只消些微理上一理，马上便又是那名不染尘俗的玄天剑君了。单看他那一副清冷的做派，实在难以想象片刻之前他在做什么令人面红耳赤的事情。
而被中途打断了的徐白，显然心情很糟糕，他冷面看着薛野，反问道：“害你？我如何害你了？”
这话问得薛野登时目瞪口呆：世上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占了便宜竟然还敢不认！
“你压着我陪你做那档子下作之事。”
薛野说着，转头透过窗子看向了外面的天光。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了鱼肚白，很明显，这一晚业已经过去了。
结合着自己的记忆，薛野强烈谴责道：“两回！”
没想到徐白闻言，却只是掀着眼皮看向薛野，而后，冷着脸不着痕迹地纠正道：“三回。第二回 中途你便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刚刚教你打断的已是第四回了。”
！！！
四回？四回！
徐白怎么敢的！
薛野用手指指着徐白，震惊地说道：“你！你！你！”本已经是急火攻心的薛野哪里还能听得了这样的话，他“你”了半天说不出下文来，末了，只能怒骂道，“畜生！你这畜生！”
薛野这一晚上嗓子就没停过，说话的嗓音也是越来越沙哑。
徐白见状，既不争辩，也不还嘴，只是由得薛野骂，他面色如常的整了整衣襟，慢慢站了起来，打算去给薛野倒一杯水。
可谁知徐白刚要一起身，薛野便立刻如临大敌，他赶紧闭上了嘴，并挪动着身体，往床脚躲了过去。
很明显，薛野昨晚被徐白给折腾怕了。
而薛野甫一挪开，便可看见他原本坐着的位置上，被褥被洇湿了一片。
但薛野也顾不得了，先前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薛野真怕徐白又想继续他被打断了的第四次。
薛野已经尽量和徐白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了，但从徐白的视角望过去，只能见到薛野蜷缩在床脚，身上衣不蔽体，显现出青一块紫一起的印记，手忙脚乱的薛野只顾着遮住自己身上的关键部位，却将这些印记大咧咧地显露在外面。
徐白原先不过就是想去倒杯水，可由于薛野的反应过度，这些印记又被再次展示到了他们的创造者面前。徐白只觉得它们诞生的过程仿佛还在眼前，这么想着的同时，体内又隐隐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徐白的喉结动了动，他问薛野：“今夜之事，难道不是皆因你的兽心丹而起的吗？”
徐白的话提醒了薛野。
兽心丹，都是那该死的兽心丹，如果没有兽心丹，自己又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这事确实是薛野不占理，但不占理不等于就要闷声吃大亏吧。
况且这个亏，委实有些太大了。
薛野据理力争道：“你明明发现了茶里的兽心丹，你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徐白眉头微蹙，他看着薛野，问道：“你不是就希望我喝下去吗？怎么我遂了你的意，你反倒来责怪我？这是什么道理。”
面对这样的诘问，薛野确实答不上来。
徐白又问他：“况且，你先前骗了我的玄玉，难道不是为了玄玉中的功法，我传授于你，难道不是如你所愿？”
这也是事实，刚刚徐白在与薛野办事的途中，调动了体内的灵力进入了薛野的经脉之中，引导薛野按照玄玉中的双修功法调动灵力走向，经过几轮双修下来，徐白顿觉自己的气海之中的灵力充盈，识海清明，修炼效果更胜独自修炼时的十倍不止。这功法是双向的，徐白有这样的感受，薛野不可能没有。
薛野差点被徐白的一句话气死。
如他所愿，哪有这么如愿的？
薛野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徐白这话不光说得滴水不漏，而且还坐实了一切都是因为薛野机关算尽，到头来反而自作自受。
徐白见平常伶牙俐齿的薛野如今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于是乘胜追击，又补上了一句：“得了我的元阳，你的修为应当亦有所精进。”
徐白本便已经是元婴后期的修士，经过双修更是隐隐感觉到境界松动，隐隐有冲击化神的趋势。对于薛野来说，定是差不到哪里去。
说到精进修为的话题之后，薛野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渐渐安定下来，不再像先前那么激动。要知道，薛野这几年都在当散修，修了整整三年，也不过是将自己从元婴初期提升到了元婴中期，而如今不过一个晚上的双修而已他已经半只脚迈入了元婴后期。虽然吃了大苦，但是一夜顶得上自己的一年半的修行了，实在是极大的诱惑。要说这双修，确实是有所裨益。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薛野赞成双修！
虽然修为提升是巨大的诱惑，可是薛野凭什么要和徐白双修？就算真的要和徐白双修，又凭什么是他在下面？
薛野越想，心里越恨得牙痒痒地，他看着徐白，怒骂道：“就算是我给你吃的兽心丹，就算我对玄玉中的传承多有觊觎。那你也不能——”
后面的话薛野说不出口了，他顿了顿，顾左右而言他道：“而且你为什么吃了兽心丹之后，旁的事情不做，非要压着我行那双修之术？难道——”
说着说着，薛野竟真的逐渐开始思考了起来，他本是随便说说的，可是说着说着，却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真相的一隅。
薛野不可避免地想道：“为什么呢？徐白的选择多少透着些离奇……”
而反观徐白，不知道为什么，薛野这么问的时候，他竟然难得地紧张了起来。
徐白一直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无论自己对薛野有着什么样不可描述的想法，都是万万不能让薛野本人知道的。此人奸诈狡猾，不择手段，善于钻一切能钻的空子。一旦被薛野知道，连徐白的感情都能被他轻易利用，那他早晚会变得无法无天。
徐白心里很明白：若是自己心中的绮念被薛野获悉，便等于将自己的弱点亲手送给了对方，这是万万不可以的；可徐白又不可避免地有些期待：若是薛野知道了自己心中的浮念，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但哪怕心中百转千回，在表面上，徐白却依旧只是沉默地看着薛野，他微微地屏住了呼吸，如同一个等待着被宣布判决的囚徒。
对于徐白的一切变化，薛野全都毫无察觉。他看着面前发生的这荒唐的一切，脑中百转千回，突然，薛野脑内灵光一闪，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薛野看着徐白，露出了一副捏住了徐白软肋的表情。他用阴恻恻地语气威胁着徐白，就这自己之前说的话头，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冲击化神失败，所以想用那双修之法再造神奇吗？！”

第74章
薛野说完他的“你肯定是打算用双修再造神奇”的理论之后,徐白久久没有出声。
薛野把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理解为了徐白的默认。
“这厮果然被我说中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以为自己成功拿捏住了徐白的薛野冷哼了一声，道：“你怕是修行陷入瓶颈已久，早有蓄谋,只不过旁门左道说不得,才一直引而不发,不敢找人双修吧。说到底，什么兽心丹,都是借口,分明是为了修行，你今次不过是借题发挥,好趁机压着我陪你行那档子龌龊之事。我说得是也不是？！”
薛野虽然嘴上问着“是也不是”,可实际话里话外早已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满脸质问地看着徐白，眼中的怒火简直欲喷薄而出。
徐白看了半天他那张充满了然的脸，末了，只回了一句：“是，也不是。”
徐白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但薛野却听得一肚子火气。
打什么哑谜,说了跟没说一样。
同时，随着薛野头脑的渐渐清醒,他的心思也随之活泛了起来：如今徐白尚未能突破化神期，依然还在元婴后期。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经过刚刚那一轮双修过后，薛野的修为确实有明显的提升，也已经到了元婴中期。
如今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实则已经因为这一场阴差阳错的双修而有所减小。
薛野不由自主地想道：“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境界而已，与之一战,我也未尝没有胜算。”
想透了这一层的薛野懒得再思考徐白那些不着四六的回答，只想尽速取了徐白狗命：“你无需狡辩，你这废物，害得我好苦，今日，我定要讨还这笔账来。”
说干就干。
床上太小，刀剑施展不开，薛野便立时从芥子囊中取出了自己在烬花城中买回来的那柄匕首。他原先因为风雷和寒霜而失去知觉的手臂，此时也渐渐恢复，他反手握着匕首，直直地朝着徐白的脖颈袭去。
然而不料，薛野刚想站起来发力的时候，竟陡然感觉自己过度使用的腰间猛然了传来一阵酸痛之感。
腰间一酸，薛野原本用来奇袭的姿势便溃败不成了，他的匕首偏了几寸，出手的速度也明显慢上了不少。
这么明显的破绽徐白不可能发现不了，他当即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薛野的攻击，并劈手夺过了他的匕首。同时乘胜追击，想要再次钳制住薛野。
薛野哪里肯给徐白这个机会，他眼见一击不成，便旋即跳到了床下，朝着房门的方向撤退。
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打不过，赶紧跑总是不错的。
薛野一边忍受着身体的酸痛，一边快速向着门口的方向跑去，却不想他刚刚走到门口，就受到了来自背后的一股巨力——竟是徐白按着薛野的肩膀将他压制在了门板之上。
薛野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得，不由地怒喝道：“放开我。”
徐白却没有放松一丝一毫的力道，反而与薛野谈论起了刚刚没能结束的话题，他十分不近人情地对薛野说道：“你说对了，我需要双修之术，冲击化神。”
听了这话，薛野更气愤了。
“我就知道。”薛野骂道，“好你个徐白，竟敢利用我增进修为，真真是个小人！”
徐白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对薛野说道：“你若想让我放开，便答应我，从今日起，与我双修。”
薛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得了失心疯吗？我怎么可能答应你这种无稽之谈？”
徐白是不是兽心丹吃多了，为了增长修为竟然可以这么不择手段。
然而平日里看上去对什么事情都一脸淡漠的徐白，此刻却多少显得有些不依不饶。
他反问薛野道：“难道你的修为没有增长吗？”
薛野听了这话，感到有些气结：“我想增长修为，多的是办法，用得着和你一起用这等不入流的手段？”
说着薛野立刻向后挥出一拳，被徐白一把接住，薛野也不气馁，将剩余的手和脚都陆续投入了战局。
然而，正当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在这个节骨眼上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薛野吓得登时停下了与徐白打斗的动作。他满脸紧张地望向了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在离两人很近的地方，清晰的敲门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楚平的问询声：“小师叔，你醒了吗？”
薛野闻言看向了徐白，却发现徐白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他没有回答楚平的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的楚平感觉到了疑惑，再次提高了音量，询问道：“小师叔？”这回，楚平的声音离门又近了一些。
这声音简直与在薛野耳边响起别无二致了，他真怕楚平会当场推门进来——要是被楚平看见他和徐白如今这副样子，只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要知道，他不慎与徐白双修了是一回事，让别人知道他与徐白双修了，又是另一回事了。薛野宁可死，都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昨夜被徐白……
想到这里，紧张的薛野用力将自己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同时不自觉地用上排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他这副样子落到徐白的眼里，不知为何变多出了几分惹人怜爱之色。
因为打斗的关系，此刻徐白与薛野离得极近，近得徐白不自觉又回想起了先前未能尽兴的“第四回 ”。
薛野不知道徐白已经开始心猿意马了，他满脑子都在祈祷着门外的楚平快些离开，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入了危险之中。
上天似乎真的听见薛野的呼唤，楚平在长久未能得到回应之后，似乎也并没有入内查探的打算，他只是在门外嘟囔了一声：“怪了。”便后退了两步，听起来应该是准备就此离开。
然而还没能等到薛野松上一口气，便突然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覆上了一只冰凉的手掌。
如同烧红的烙铁之上被搁置了一块寒冰。
“啊。”薛野一时没有防备，被徐白偏低的体温吓得一个激灵，惊呼声便抑制不住地从唇缝中溜了出去。
薛野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恶狠狠地瞪了徐白一眼，但徐白似乎并没有停下那双作乱的手的打算，他的路线越来越刁钻，眼看就要朝着昨晚被多次光顾的地方袭去。
薛野哪里忍得了，他一把按住了徐白的手，压低了声音就要开骂：“你他妈……”
但这时，门外的楚平显然也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又转了回来。他在门外再次扬起了声音，询问道：“小师叔，出什么事了吗？”
薛野闻言，连身上的手都顾不上了，扭过头一脸紧张地盯着徐白看，用口型无声地对徐白说道：“让他走！”
徐白也低头看他，但嘴里却没有出声。
明明徐白仍旧是那一副冷淡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薛野却总觉得他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
薛野心里这个气啊：这该死的混蛋！定是想要看我出丑！
而在薛野和徐白僵持的同时，门外的楚平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疑心房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开始用力地拍打起了房门：“小师叔！小师叔！”
楚平要是再用点力，房门怕是就要被他给拍开了。
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薛野心里清楚地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不就是想要双修吗？”薛野咬着牙，低声对着徐白说道，“只要你不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
闻言，徐白看着薛野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突如起来的妥协感到十分讶异。
薛野亦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
只有薛野心里最清楚，他做出这样的选择，这并不是妥协而是蛰伏。通过昨天的一夜，薛野已经十分清楚双修对修行有着怎样的助力。徐白用他冲击化神，那么反过来，他一样可以用徐白冲击化神，只消他的修为提升到与徐白相当，不愁不能把徐白从他身上沾到的便宜一点一点讨回来。
不过是一时的忍让而已，薛野并不惧怕。
对视片刻之后，徐白率先移开了视线，他抬起头，平静地对着门外道：“我没事。”
门外，原本已经打算撞门的楚平听见徐白的声音，这才停下了拍门的动作。
他关切地询问道：“吓死我了小师叔，我还以为连你也出事了呢。我今早去找薛师兄，发现他不在房内，听城主府的人说，早上便没见他出过门，他会不会出事啊？”
话音刚落，楚平就听见门里传来了徐白的声音：“不会。”
楚平原本今天早上发现薛野不见以后，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徐白那波澜不惊的声音之后，楚平感觉自己镇静了许多。
楚平不由地想道：“小师叔总是这么稳重，真是令人信服。”
楚平不知道的是，在一门之隔的室内，稳重的徐白在回答他的同时，手上已经开始对着薛野践行起了他之前被强行打断的“第四回 ”。而他苦苦寻找的薛野，为了不被门外的自己听见声响，为了忍住声音生生把下唇咬出了血。
楚平似乎还想再和徐白说些什么：“可是……”
然而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徐白给打断了：“我一会儿带他去找你。”
不知是不是楚平的错觉，他总觉得小师叔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
楚平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听小师叔的准没错：“那好吧，小师叔你好好休息，我就先退下了。”他只能挠了挠头，听话的往外走去。
当楚平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紧闭的房门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楚平疑惑地回过头，提高了音量再次询问道：“小师叔？”
“无妨。”徐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么冷然的语调，但紧接着，那声音突然微微变了调，似乎暗含着一丝倒吸冷气的动静，“嘶——”
楚平不疑有他，听话地离开了。
紧闭的门扉之内，徐白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脖子上的一道新鲜的咬痕，旋即敛眸，低头看向唇角带血的薛野。
而薛野面有得色，正略带挑衅地看着徐白。而后当着徐白的面，薛野伸出了半截舌头，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唇角刚刚沾染到血液给卷进了肚子里。
薛野的本意，是想向徐白示威，但不知为什么，他眼睁睁地看着徐白看向自己的眼神无端又暗上了几分。
薛野：怎么回事？
那天早晨，徐白房门发出的撞击声持续了许久，还好他在城主府中住得偏僻，并没有被人发现。

第75章
在楚平看来,小师叔是极为可靠的。
因为小师叔说了，晚点会把薛师兄带来找自己，他就真的在晚些时候带着薛师兄到自己的房间里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薛师兄看上去与往日有些不同,不光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连这身上的衣服也——
楚平没什么心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有点狐疑地看向薛野,询问道：“薛师兄，你这件衣服,好像是小师叔的呀。”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野人都还没落座呢,就听见楚平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遂怒从心头起，重重地瞪了楚平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这是你小师叔的衣服了？白色的衣服只有你们上清宗的正经修仙弟子穿得，我这种散修便穿不得了吗？还是你觉得我穿这件衣服不合身，我告诉你，我就喜欢穿偏宽大的衣服,穿着舒服,不行吗？”
薛野虽然叫嚣地厉害，但实则早已是色厉内荏,因他所穿的这件衣服，确实是徐白的。
薛野这两年做散修，一直都穿的是灰衣，一是灰衣耐脏，二则是灰衣低调。可经过这一场阴差阳错的双修之后，薛野最常穿的一件灰衣，叫徐白给撕坏了。薛野虽然不是没有备用的衣服,但他生平从不吃亏，既然衣服是徐白撕坏的，那他自然要向徐白再讨还一件衣服。一件寻常的衣服，换徐白芥子囊里那些用天材地宝锻造而成的衣服，怎么都不亏。
但薛野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徐白明明是赔本的那个，却看来看去都看不出有丝毫肉疼的感觉。
薛野只能把这归结为徐白是在硬撑。
但薛野穿徐白的衣服是一回事，让人看出来自己穿了徐白的衣服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事万一深挖下去，说不准他和徐白双修的事情也会就此败露，薛野自然一听见楚平的提问就开始了跳脚。
而楚平平白无故受了一顿骂，便感到很是无辜了，他也不敢驳薛野的嘴，只能小声嘀咕道：“可是薛师兄，你这衣服的衣角上，不是分明就写着‘徐白’两个字吗……”
什么？！
薛野一听，当即低头看向了自己衣服的衣角，竟果然看见上面用金线缝制了两个小字，赫然便是徐白的姓名。
薛野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当即回头瞪起了落后他半步的徐白，道：“你怎么回事？一件衣服还要写名字？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虽然薛野看起来极为凶狠，但他泛红的耳根还是成功地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
徐白今日穿了一身黑色，整个人看上去清俊异常。
徐白的衣物本就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薛野挑走了白色，还不许徐白同他一样穿白色。这是因为徐白穿白色比薛野好看，看上去如同远山初雪，最是高洁。莫说是薛野，当今世上无论是谁，穿着白色与着白衣的徐白站在一处，都得感到自惭形秽。
薛野不许徐白穿白色，他倒也无所谓，便随手挑了一件黑色的衣服便穿上了。
哪里知道黑色的衣服穿在徐白身上，不仅更显得他肤色白皙，还突出了徐白性格中庄重的部分，将徐白一声孤冷的气质衬托得极佳。
“竟然教他变得更帅了。”乍见徐白换好衣服的时候，薛野不服气地如是想到。
挨了一顿骂的徐白也不恼，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对薛野解释道：“是我师父干的。”
事实上，徐白的衣服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更多的是法衣，如同法宝一样，用料珍贵，效果拔群。这些法衣都剑圣帮徐白张罗的，甚至为了有心之人盗取他徒弟的财产，剑圣还特地在炼制的过程中在法衣上统一加上了徐白的姓名。
毕竟都是长辈的一片好心，徐白对这方面的事情也并没有过多挑剔，往往都是拜谢一声，便收下了。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弄清楚为什么徐白的衣服上有名字，而是赶紧把楚平的注意力从“薛野为什么穿着徐白的衣服”这件事上引开。
薛野遂扭头瞪着楚平，道：“你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讨论我的衣服是不是我自己的吗？上清宗弟子都这么闲的吗？”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楚平缩了缩脖子，无比后悔今天惹到了薛师兄，他心道：“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薛师兄感觉格外不好惹，往日他也虽然脾气不好，但却不曾不分青红皂白便骂我一顿。”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挨两顿骂而已，又不会掉一块肉，还是正事要紧。
想到这里，楚平正了正脸色，对薛野说道：“是这样的，薛师兄，你知道栖寒枝在哪里吗？因为上清宗好多中了血肉灵芝的师兄弟不日便要临盆了，所以我师父传书给我，让我如果找到办法的话，便赶紧回去，省得到时候整个山头都是刚刚生下来的蘑菇。”
那场面，想想就觉得渗人。
薛野闻言，冷哼了一声，道：“上清宗的人生蘑菇，与我有什么关系？”
薛野当年被伯清那老头冤枉的仇还没报呢，他为人向来只会以怨报怨，可不愿当那以德报怨的冤大头。
楚平不清楚薛野与上清宗的恩怨，却还是勤勤恳恳地提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解决方案：“薛师兄之前不是与上清宗有误会吗？我想了半天，觉得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案，应该是由薛师兄出面将栖寒枝带回去，救治被寄生的门人，到时候全门上下都得念记薛师兄的恩情，正好可以化解这些年来的恩怨，你觉得如何。”
薛野闻言，惊诧地回头看向楚平，询问道：“你的意思是，甘愿把这功劳让给我一个人？那你怎么办，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平闻言，憨憨一笑：“只要能帮到人，是谁的功劳，不都一样嘛。”
这傻孩子。
薛野摇了摇头，向楚平分析起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道：“那可不一样，根治血肉灵芝这样的事情，可断断不能算是小功劳，你若是能成功独揽，怎么说也能换回一部上清宗珍藏的功法吧？”
说道这里，薛野顿了顿，他狡黠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徐白，说道，“到时候，就算是一脚踢开你小师叔，成为新的上清宗首徒，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野说这话明显是存了挑拨离间的心思的。
当然，徐白不可能上这样的当，他只是冷淡地看了薛野一眼，却也并没有阻止薛野继续说下去。
楚平摸了摸脑袋，道：“可是，如果薛师兄拿到了这份功劳，不就可以回到上清宗了吗？到时候我们三个又能同在一个师门下，有师兄照顾的日子，比我一个人当什么首徒，要快乐多了。”
楚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十分真诚地望着薛野。在薛野看来，楚平就像是个把心脏藏在嗓子眼里的人，他说什么，心里便想的是什么，既看不懂阴谋诡计，也学不会曲意逢迎。
修仙长生容易，存赤子之心不易。
“切，没意思。”薛野难得在使坏的时候败下阵来，他移开了与楚平对视的目光，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替我做安排，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去处了。”
说到这里，薛野神秘一笑，道：“不日之后，半个从渊城都将是我的。”
只消薛野与黎阳的计划成功，斩杀魔尊之后，他薛野便是新的从渊城城主了，哪里还需要回上清宗去仰人鼻息。
然而，几乎是薛野的话音刚落，几人便听见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楚平房间原本紧闭的大门被用力撞开，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挤了进来——正是烬花城的城主霍伏。
霍伏应该是急匆匆地赶来的，他整个人满头大汗，看上去十分紧张。他进房见到薛野、徐白和楚平三人汇聚在一处之后，微微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霍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快走！”
没有寒暄，没有关切，只有突兀的一句话，这话从霍伏这种从不把话说明白的人嘴里说出来，便足够说明形式有多紧急了。
薛野闻言，皱眉看向霍伏，询问道：“怎么回事？”
霍伏长话多说：“少君被尊上囚禁起来了！您也赶紧跑吧，他将您托付给我，我断断不能让你受到牵连。”
“罪名呢？”
霍伏尽可能将自己已经打探的消息都一同告诉薛野：“叛乱，据说少君在接风宴上贸然刺杀魔尊，已经被一举擒获了，尊上听说少君此次回从极之渊，带了人来，疑心是他的同伙，所以已经调集落星卫往烬花城来了，我将他们关在了城门外，但拖不了多久的，您和您的同伴快趁着这个机会一起逃跑吧。”
“贸然刺杀？”听到这个罪名，薛野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既是如此，那多半是诬告。”
听薛野这么说，徐白不由地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他问薛野，道：“你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我是觉得他没那么蠢。”
毕竟薛野和黎阳早有约定，要一同利用栖寒枝刺杀魔尊，如今他们的计划尚未展开，黎阳根本没有理由独自去贸然刺杀魔尊。毕竟，无论薛野的计划成不成熟，起码比贸然刺杀听起来成功的概率要大上许多，黎阳又不是笨蛋，五成概率和一成概率总知道应该怎么选吧。既然知道怎么选，便更不可能做这些会打草惊蛇的事情。
这么想来，那黎阳便多半是被诬陷的。看来，这所谓的从渊城里，也有不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腌臜事。
想透了这一层之后，薛野斩钉截铁道：“我们不走。”
说着，薛野转过身，笑着看向了一旁认真听了许久的楚平，说道：“楚师弟——”
薛野明明笑容和善，却平白惹得楚平脑门上不住地冒冷汗，他忍不住对薛野说道：“薛师兄，你别笑了，你笑得我害怕。”
但薛野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减退，反而笑得像个哄骗孩子的人贩子，他对楚平说道：“你不是想要救上清宗那一山的孕夫吗？这正是个好机会啊，栖寒枝就在黎阳身上，只需要你再出一份力，便可一举夺得，你意下如何啊？”
栖寒枝？
楚平听了这话，立刻认真了起来，他询问道：“师兄想我怎么出力？”
薛野知道，一般楚平说这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同意了要帮忙了。
目的达到的薛野收敛起了满脸的笑容，他看向霍伏，指着楚平说道：“从现在开始，他便是黎阳带入烬花城的那名朋友了。”

第76章
楚平只记得薛师兄点完了他的名字之后,便叽里咕噜地朝他叮嘱了一大堆话。但楚平本来脑子反应就慢，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薛野是什么意思，就已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霍伏给锁上了。
“等等……”楚平慌忙制止,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回头看着一脸成竹在胸的薛野,有些迷茫地开口道，“薛师……”
谁料楚平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薛野打断了,薛野对楚平说道：“交代你的事情都记住了吗？”
楚平傻愣愣地点了点头：“记住了一点，可是……”
薛野见楚平点头,便旋即“嗯”了一声,而后安抚他道：“一点也够用了。剩下的事情你权且放心，有我和你小师叔在。”
楚平听了，一说了一遍：“可是……”然而话还没说完，霍伏便已经催着楚平往外走了。
楚平这人就是这点好，他笃信薛师兄不会害自己，所以哪怕整个过程他都是一种云里雾里的状态,但只要一受到催促,怕自己坏事的楚平也依然一步三回头地随着霍伏去顶包交差了。
楚平与霍伏走后，原本喧闹的房间也顺势再次归于了寂静。
薛野看向了全程都没有出声阻止的徐白,狐疑道：“你怎么没拦着我？不怕我把你们上清宗的弟子直接推进火坑里？”
按理说，徐白被薛野坑的次数是最多的，他怎么也应该会防薛野一手，谁料此番，徐白不光没有出言阻止，连反调都不曾与薛野唱过一次。
离奇，实在是离奇。
正当薛野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听见一旁的徐白开口道：“楚平此番多加历练也是好的。”
薛野感到有些惊讶，心道：“难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厮竟然和我站在同一边了？”
不过徐白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颇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意味在里面。
薛野反问道：“你就不怕把楚平历练死了？”
徐白闻言，瞥了薛野一眼道：“上清宗去岁陨落了一十二名与你我同届的修士，其中有一人和我们一起去过东海秘境。”
言下之意，修行路上死个把同龄人是常态。
这倒不是徐白冷血，而是修行之路，说到底，都是每个人自己走出来的。前路，机缘，说到底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选择，徐白或许可以替楚平做一次选择，但总不可能替他做一辈子的选择吧。楚平若是真的不想去从渊城，大可以直接开口揭穿薛野，但楚平没有，这就说明，楚平选择了假冒薛野的这条路。至于楚平的性命安全——
说到底，楚平虽然傻，但他没那么弱。
既然是他选定的路，那旁人便尊重他的选择便是了，对便对了，错便错了，都是造化，多说无益。
这些话，徐白就算不说，薛野也明白，他只是故意想给徐白找点不痛快而已。
但显然，徐白并没有一丝一毫不痛快的变现，他并没有在“楚平的安危”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反而状似不经意地向薛野询问道：“你似乎，很关心楚平？”
薛野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他问徐白：“放眼整个修真界，你还能找出一个比他更傻的吗？”
徐白不说话了。
确实是找不出来。
徐白既不能昧着良心说楚平不傻，又不想无缘无故说同门的坏话，最终，只能语焉不详地向薛野询问道：“那你为什么选择送他去从渊城？”
听了这话，薛野竟出奇地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薛野道：“因为我觉得只有他能办到。”薛野顿了顿，语气里听上去有几分情真意切的羡慕，“这个修真界中，怕是只有他能让人无条件地相信他，哪怕曾经是敌人。”
因为楚平够赤诚，够无私，也够憨直，所以每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楚平只会选择说实话。
哪怕是与他曾有过过节的黎阳。
薛野与黎阳还未能来得及拟定作战协议，所以薛野需要有一个人去黎阳那里传达他拟定的计划。当然，这个人不能是薛野本人，否则就不叫传达计划了，而是叫做被一网打尽了。其次，这个传信的人需要能说服黎阳相信，自己传达的真的是薛野的计划，否则就算千方百计地见到了黎阳也是白费功夫。
思来想去，这最佳人选便落在了楚平身上。
只是薛野没想到，这傻小子竟然连这么好的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利用上，只消听见自己的一句话，便立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是徐白也能这么好支使就好了。”薛野忍不住这么想到。
与此同时，徐白也及时将话题从楚平身上给收了回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把整个从极之渊的目光都移到了楚平身上，难道不是为了能够趁此做些什么吗？”
薛野闻言，赶紧纠正徐白，道：“你说错了，不是我一个，是我们。”
说这话的时候，薛野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如同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对于薛野这样的话术，徐白丝毫不意外，但他还是配合地询问道：“我们？”
“怎么？楚平想要栖寒枝，你便不想要了？”
说着，薛野的嘴角勾起了有些快意的弧度，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拿着鸡毛当令箭。
“没有栖寒枝，你们上清宗那一山的孕夫怎么办？既然想要栖寒枝，不出一份力怎么能行。”
薛野以为靠着栖寒枝便能拿捏徐白，却没想到徐白听了这话，竟再次说出了和之前一样的话：“上清宗去岁陨落了一十二名与你我同届的修士，其中有一人和我们一起去过东海秘境。”
但是不同于上一次的点到即止，这次，徐白说出了他的未竟之言。
他说：“况且，虽然楚平是为了栖寒枝来的，我却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目光沉沉地看着薛野，那双眼眸中有太多的情感在翻涌，却又被徐白冷然的心性冻成了冰霜，凝固在他的眼波之后。也许，只要薛野此刻与徐白对视，露出一个会意的微笑来，那么徐白所思所想的一切便会瞬间化为一汪春水，潺潺溶进眼前人孤寂的灵魂里面。
但可惜，薛野没有抬头。
他错过了徐白的眼神，也没有发现徐白话里的玄机。
薛野理所当然地认为徐白说的都是不想帮忙的推脱之言，于是便也顺势敷衍地回应道：“我知道，你就是来抓我的嘛。”
薛野完美错过了一个窥见徐白弱点的机会，但是没有关系，因为这样的机会他还可以见证无数次，总有一天，他会见证坚冰融化，春水初上。
但此刻，一无所知的薛野索性胡搅蛮缠了起来：“怎么说，你到底帮不帮。”
“帮。”
徐白这么说的时候，薛野好似听见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好似没有。然而还没来得及等薛野深究，就听见徐白话锋一转，朝自己询问道：“你还没说完，‘我们’打算怎么做？”
薛野听他这么问，便也不再纠结，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暗杀魔尊”大业中去，他遂向徐白介绍起了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当然是趁着从极之渊的人都在关注楚平的时候，想办法混入从渊城里去。”
也就是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注】
徐白闻言，问道：“装作魔修？”
薛野点了点头，只是片刻后，他又摇了摇头。
他沉吟道：“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城里如果突然多了两名眼生的魔修，多少还是有些打眼的，要是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蒙混过关就好了……”
这毕竟是从极之渊，魔修汇聚之地，别说每年，每二十年选择修魔的修士都是屈指可数。所以从极之渊中的魔修实际都相互认识，且很少有新人加入，但在这么一个多事之秋，竟乍然出现两个生面孔，想不惹人怀疑都难。
对于能够更好隐蔽身份的办法，薛野可谓苦思冥想，始终没能得到一个完全的办法，末了，只得出了个尽量衣着低调，不与人起冲突的结论。
然后正当薛野这边绞尽脑汁的时候，就听见一旁的徐白轻描淡写地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听见徐白说得如此轻巧，薛野不由地将目光放到了徐白身上，他将信将疑地询问道：“莫非你有办法。”
徐白当然有办法。
只听徐白娓娓道来：“《述异志&#183;民间方士篇》中有载：四十年前，从渊城曾经收留过了一名鬼医，那鬼医虽说性情难测，但是一身医术极为了得，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世间病患趋之若鹜，然而从极之渊凶险万分，最后都只能纷纷作罢……”
薛野一点就透，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当扮作前去求医问诊的病患。”
徐白却摇了摇头。
“只是扮作病患，并不能解决你刚刚提出的那个问题，两个人高马大的男性修士站在一处，始终容易招人忌惮。”
徐白用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诉说着他心中所想，如同一个狡猾的猎人是在引诱着面前无知无觉的小狐狸，一步一步地走入自己早已设好的陷阱之中一般。
薛野果然中招，他向徐白询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话说到此处，徐白终于图穷匕见。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扮作——”说道这里，徐白顿了顿，而后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夫妻。”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那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第77章
徐白说完这句话之后,薛野旋即发出了一声冷笑：“呵，夫妻？你还真敢想。”
徐白这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双修的账薛野还没来得及跟徐白算呢,如今徐白竟然还胆敢主动说要与薛野假扮夫妻——
简直是生怕薛野不生气。
果不其然,薛野当场便把寒江雪给拔了出来。他转过头正面着徐白,质问道：“你是不是认为，你我不过双修了一次,我便可以随你拿捏了？”
徐白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回答薛野的问题，反而还顾左右而言其他地纠正薛野：“是七次。”
又是这死出！
徐白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之后简直就像是将开水倒入了滚烫的油锅里,薛野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越来越黑。
薛野二话不说，当即便提着剑朝徐白的脖子追砍而去，却被早有预料的徐白轻松躲过。
一击不成，薛野再生一击，他一边欺身而上，一边在口中谩骂道：“徐白！你大爷的,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面对盛怒之下的薛野,徐白却似乎显得十分游刃有余——他已经知道该如何拿捏薛野的死穴了。
眼看着薛野的剑锋已经直指自己的鼻尖，徐白不光没有躲闪,反而冷静地对着薛野吐出了一句：“你不是想要从渊城吗？这点亏都吃不了？”
薛野的剑果然停了下来。
徐白见薛野的态度软化，便立刻乘胜追击，诘问道：“还是你只是说说而已，说起来便是宏图霸业，做起来却根本就是眼高手低，有勇无谋？”
这些话简直一字一句都砸在了薛野的心坎上。
徐白和薛野当敌人太久了，久到他清楚知道薛野每一个弱点,比如激将法，再比如，这些激将的话若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将会变得极为有效。
薛野果然中计。
他满脸怒气地看向徐白，说道：“我活到今日，吃过的苦不知凡几，谁都能说我吃不了亏，独独你这运气极好的废物说不得。”
薛野虽然嘴上的话说得不客气，但他手上提剑的动作还是诚实地慢慢松懈了下来。
徐白知道，薛野这是已经同意了一半的意思，接下来，自己只消添上一把火，便可成事。
他道：“既不是怕吃亏，那你是怕了？”
徐白说这话的时候，狭长的眉目微微眯起，将眼中所有的情绪都一并隐藏了起来。他似乎真的只是在向薛野罗列着所有的可能性，而不是千方百计地想到达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什么？！”薛野被他一句话问得跳脚，“我会怕？”
他薛野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见薛野如此，徐白便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向薛野发出了一锤定音的一问：“既然你既能吃亏，又不害怕，那么为何还不同意假扮夫妻？”
徐白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薛野肯定不可能再有任何的退缩。他向来是不认输的性格，生怕自己再推脱几分，便会在徐白面前显得软弱。
薛野恶狠狠地道：“扮就扮。”
话虽如此，但薛野却也不是一个任徐百搓圆捏扁的人，他满口答应下来之后，又开始盯着徐白的脸瞧。
打量了一番之后，薛野道：“既是扮作夫妻，那你这脸上却也需要施些脂粉才好。”
薛野也不点明自己的意图，只是话里话外，无外乎那一个意思。
徐白闻言，不由地敛眸看向薛野，他神情漠然地点破了薛野那没有明说的意图：“你想让我扮作女子？”
薛野明知故问地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当然，薛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徐白这人肯定不会愿意。
徐白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一针见血地提醒了薛野一个事实：“我比你高。”
言下之意，薛野的身形更像女子。
薛野却不接招，他轻飘飘地化解了徐白的招数。
“为夫不嫌弃。”为了恶心徐白，薛野甚至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以夫君自称，“娘子这是身材高挑，为夫喜欢还来不及呢。”
徐白没有接薛野的话，他沉默着看着薛野。
“怎么？教训我的时候就头头是道，轮到你自己了却三催四请？”薛野看着徐白，露出了一个堪称有些恶意的笑容，“还是说，你怕了？”
薛野心道徐白为人骄傲，就算最后自己答应了与徐白假扮夫妻，也断断不能叫万事都太随徐白的意。
想到这里，薛野不禁还想再接再厉，再给徐白添一点堵，他道：“再说了……”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听沉默良久的徐白突然开口，说道：“可以，但是今晚你需得与我双修。”
一句话说得薛野傻眼：这是什么奇怪的条件？
这回轮到想着给徐白挖坑的薛野不淡定了：“你！”
薛野好险没被徐白的一句话直接堵死，他换了换心中的怒气，看着徐白争辩道：“这分明是两回事。”
徐白却不容质疑地说道：“是一回事。”
薛野想不明白这怎么就能是一回事，但他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的却是：“哪里是一回事，除非你从今夜开始便要扮作我的娘子。”
没想到这话甫一说出口，徐白就没有丝毫迟疑地答应了薛野。
他道：“可以。”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甚至连表情都未能松动一下。
薛野听徐白答应得这么迅速，明显怔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腹稿，霎时间竟是一句都用不上了。
可以？
徐白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薛野将信将疑地把目光投向了徐白，却见徐白仍是他惯常的那一副冷然神情，但却没有看出有丝毫的不悦。
没有不悦，才是最奇怪的吧？
薛野隐约觉得他似乎又一次被徐白给坑了，但他依然没有想清楚徐白到底坑了他什么。
薛野苦思冥想不解其意，但徐白好不容易答应了假扮自己的娘子，那么对薛野来说，应该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吧。
“左右不是我吃亏。”薛野如是想到。
夫妻之争就此落下了帷幕，办大事要紧，薛野索性不再去想徐白的异常，转而赶紧将霍伏给招了来，让他立马找几个侍女，准备几套女子的衣物，将徐白细细装扮起来。
先前被逼着交人的霍伏刚刚因为薛野的“大义灭亲”解决了燃眉之急，此刻对薛野简直是感恩戴德。
霍伏不知道薛野为何突然要将同行之人变换做女子，但霍伏也没有多问，薛野让他做什么，他便十分配合地做什么，根本不会说半个“不”字。他甚至大手一挥，将半个城主府的侍女都聚集到了薛野和徐白所在的这间房里。
霍伏朝着侍女们吩咐道：“将这位修士扮上。”
“是。”这些侍女低眉顺目地应承了下来。
霍伏走后，那群侍女面对两名体格高大的修士，一开始还显得十分拘谨，但开始动手以后却开始渐入佳境，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地兴奋了起来。
她们将徐白带进了里屋，美其名曰：“要增加些神秘感。”
薛野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随你们折腾。”
说着，他悠然自得地在桌边坐了下来，慢慢为自己到了一杯茶。
薛野在喝茶的同时，里屋也时不时传出侍女们的惊呼声：
“仙师的皮肤真好，略施薄粉便够了呢。”
“仙师的眉形却是太过英气，带我用螺黛为你变换则个。”
“仙师，您试试这条粉色的裙子看看！”
“仙师的睫毛好长呀！”
“仙师的唇色真好看呀！”
到最后，这些侍女已经不是在与被摆弄的徐白说话了，而是在互相之间提点着什么，说到兴起之处，还会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薛野举着茶杯，老老实实地等着她们整理妥当。哪怕是作为一个旁观人，薛野都情不自禁地开始觉得这景象着实有些聒噪了，也不知道那个惯爱清静的徐白，如今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真是想想就开心。
只是薛野不知道的是，徐白此刻有多不开心，今晚他就会想尽多少办法让自己变得开心。
到最后不开心的依然只有薛野。
当然，这都是后话，不提。
等到里屋的声音渐渐停止，便看见那几名侍女一个个鱼贯而出，她们在薛野面前一字排开之后，才慢慢地将徐白从里屋带了出来。
惊鸿绝艳。
徐白虽然仍是那一副生人勿进的冰冷眉目，却掩不住他眉目之间那呼之欲出的天姿国色。粉黛装点之后，徐白整个人面目中的冷硬竟被极好地中和了，旁人见他，便只能将目光聚焦在他那姣好的五官之上。他此刻穿着月白的里衣和长裙，外面是一件水蓝的薄罩衫，肩上还覆上了一条靛蓝的披帛，更突出了他清冷出尘的气质，一眼望去，真真是宛如天上雪，远山月，叫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注】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表情，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徐白无疑，但薛野看着那张脸，竟无端涨红了脸。他也算是见过无数貌美的女子了，柔婉的，美艳的，活泼的……却从不曾见过眼前这般的女子。
薛野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这厮，怎生得这么好看？！”
当然，这个想法只在薛野的脑海中呆了片刻，他旋即便又将自己的赞叹声给全盘否定了。
“不行，我在想什么呢？这可是徐白！”薛野告诫自己。
只是薛野刚刚在心中同自己说完了这句话，便又转而忍不住再次在暗中偷偷打量起了女装后的徐白。
他心道：“不过，徐白若真的是女子，我倒，也不是不能娶了她。”

第78章
从渊城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因为从极之渊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若是说烬花城的富饶是得益于穿城而过的那条河，因此显得桃花黄沙温柔缱绻的话,那么从渊城保持生机的方式,便是让整座城隐匿到了地下。
减少了日光的直射,此地的水分蒸发便也随之减少了。
当然，所谓的地下指的也并不是见不到天光的地方,而是坐落在深谷幽涧之中,自从渊城中抬头往上看去，首先入目的是穹顶上黑色的山岩。这是因为从渊城位于两座巨大的山体之间,山体延伸而出的山石如同一个顶盖一样,恰好盖住了从渊城的天空。
唯一的裂缝不小不大，如同被敞开的门缝一般，供从渊城中的人于黑色的山岩中昂首，观望那被割裂出来的，小小青天。
由于这些遮天蔽日的黑色山岩的存在，从渊城中的景象不光显得肃杀,甚至让人感到极为压抑。
但这并不妨碍从渊城成为魔修心中的朝圣地,甚至但凡有些力量的魔修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在这里争得一席之地。
入城的地方是整个从渊城的最高点，进入之后,便会有一条黑色山岩铺就的道路一路蜿蜒向下，这条路的两侧都是高耸的山壁，也因此造就了从渊城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
今日，长久未曾下雨的从渊城下了一场大雨，趁着这场大雨，打城外驶来了一辆牛车。
从渊城城门处的守卫能偷懒的全都趁着落雨偷懒去了，只有一个年轻的守卫因为资历最浅,被强行留了下来。他心中不忿，却还是老实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站没站相地耷拉着眼皮望向他早已看了无数次的那条路。
因为下雨，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行人，只能远远看见那一辆牛车风驰电掣地在向从渊城靠近，飞驰而过的车辙溅起了地上的积水，在车后扬起了一阵迷蒙的烟尘。
说是牛车，不过实际上拉车的也不是牛，只是一种长得比较像牛的灵兽，唤做犀渠。这是种最低等的灵兽，它们叫起来像是婴儿在哭，而且喜欢吃肉，生性凶猛无比。但是此物虽然凶狠，实力却不强，很好抓捕，加上跑动速度极快，所以变成了魔修之间受欢迎的出行工具。
不过要注意，犀渠最喜欢吃的是人肉，如果没有定时喂食，本事又不济的话，它很容易趁着赶车人不备的时候，偷吃赶车人的手手脚脚。
有头有脸的修士不会选择犀渠，这东西太过危险，守城门的人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车里的人大抵只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守卫打眼一看过去，隐约能看见驾车的是一名男修，他身上穿着蓑衣，蓑衣底下则是不起眼的灰衣。面对瓢泼大雨，驾车之人依然面不改色地全速前进，时不时挥动手中的鞭子抽向手底下的犀渠，看上去很是着急的样子。
牛车眨眼之间便行至了守卫身前，虽然赶车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守卫却还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下：“什么人？”
驾车的男子见到守卫，十分自觉，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不太灵活地从车上跳了下来，恭敬道：“官爷见谅，我们是来找寻医的散修。”
守卫闻言，掀着眼皮上下打量起了面前的男子。皮肤不白，看起来腿脚不太灵便的样子，站不了一会儿就需要偷偷扶着腰缓缓。他微微弯着腰同守卫说话，摆出一派讨好的样子，看起来形容有些瑟缩，似乎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看着对方自觉摆出的谦卑神色，守卫的谈吐之间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趾高气昂来。
“治病？何人治病？治什么病？”
守卫虽然问得细致，但其实心中是觉得赶车人这话可信的。因为他的这个理由，他倒不是第一次听说，曾也有入城的人说过，这从渊城里有一名十分有名的鬼医。
“是贱内。”说着，男子默默掀开了牛车的帘子，向守卫解释道，“贱内身体不好，听说这从渊城里有一名鬼医，故而想来碰碰运气。”
守卫顺着赶车人的手向车内望去，果然见到车里正坐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
车帘先开的弧度并不算大，守卫只能看见赶车人口中的妻子带着一顶帷帽，看不清楚面容，虽然身上衣服的料子不错，但肩头处已经被从车窗飘落进去的雨滴给打湿了，很明显也并非法器只是凡品。
看起来倒确实是一对落魄的夫妻。
尽管心里已经得出了结论，守卫却并未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他虽然没有那么关心这两人究竟是来干嘛的，却也没打算这么简单就放这对苦命鸳鸯过关。
只见守卫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手却不规矩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前，他的两根手指装作不经意地搓动了两下，嘴上则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们身上可有带什么危险的法器？”
赶车人倒是个上道的，见守卫露出这个动作，便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危险的东西倒是谈不上，只是我们初次到这从渊城来，正困惑于这袋子里的东西能不能带入从渊城内，还请官爷帮忙分辨一二。”
那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守卫心里便有了低，保险起见他还是偷偷打开袋口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果然是一包鼓鼓囊囊的灵石。
守卫抑制不住地想翘嘴翘起来，却不得不忍住，佯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这东西怕是不行，这样吧，你呢，先把这东西先放在我这里，我勉为其难帮你们保管一下。等你们出城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讨要，如何啊？”
他虽然嘴上问着赶车人“如何啊”，可实际上眼睛的视线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手里的那包灵石，怕是连驾车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没能看清，又谈何归还呢？
但赶车人却还得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来，讨好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守卫挥了挥手，放赶车人和他的妻子进城去了。
牛车驶上了通往城里的小道，就这么一条路也不怕走错，赶车人便也没有继续驾车的必要了，只见他深呼出一口气，面上的谨小慎微霎时全都不见了，一脸不爽地脱了蓑衣进到了牛车里。
赶车人，也就是薛野，一进车厢便骂开了：“这从渊城还真是庙小妖风大，这么小一个守城官都敢平白吞我一袋子灵石。”
薛野的妻子，也就是徐白，此刻正身着女装，戴着帷帽，气定神闲地坐在车厢里，见他进来，掀起幕帘看向他，沉着地询问道：“如何。”
薛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将一本册子扔在了徐白身边。
薛野言简意赅地对徐白说道：“他连要都没问我要。”
这册子是霍伏为两人开具的身份证明，上面详细说明了两人只是到此寻医的散修，并非心怀不轨之徒。
说到底，从渊城不比烬花城，烬花城只是从极之渊外围的弱鸡聚集之地，来取随意。而从渊城有魔尊坐镇，乃是从极之渊的中枢所在，所以来往人口都会被仔细核查，若是城内局势紧张，这种核查便应该更上一层楼。但是如今看来，并没有。
徐白闻言，点了点头。
“入城查得不严，说明这城里的形势并不算紧张。”
最起码，在最下层来看，油水照样捞，不像是城里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也就是说，黎阳刺杀魔尊的事情，要么是并不严重，要么就是被压了下来。
若是前者，那无疑是个好消息；若是后者，那么薛、徐两人目前亟待解决的，就是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压下了这件事。
而徐白和薛野此刻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初来乍到，对从渊城知道得太少了，他们急需获取更多的情报。
薛野和徐白对视了一眼，便知道了彼此心中所想。
“我们先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从渊城里的客栈不多，但是也不算少，薛野找了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离主街也不算太远。
这地方最是繁华，获取情报也理应方便很多。
这是主街出于穹顶山石裂纹的正下方，其他地方因为被山石遮蔽而淋不到雨，主街上却正相反，穹顶两边的雨水都顺着裂缝往下灌，如同两道面对面的巨大瀑布一般往里从渊城里倒水。
蔚为壮观。
这样的场景，从渊城里的人却早已见怪不怪了。这水流会沿着山势一路往下走，被家家户户囤积起来，用以渡过接下来不下雨的日子。
薛野选中的客栈门面不算太大，小二倒是十分尽责，他冒着雨水的冲刷，一边躲避着犀渠的啃咬，一边将牛车驱赶到了后院去。
而下了车的薛野则是扮演起了好丈夫，他一手为徐白挡雨，一手虚虚地环着徐白，半搂着腰将徐白揽入了客栈之中。
薛野特地挑了这么个大雨的天气入城，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却不想也正是因为这大雨的天气，导致昨晚出来寻花问柳的黎城被困在了薛野选中的客栈之中。
说起“黎城”此人，在从渊城中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晓。
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只听说他是“从渊城少君”的表弟，所以城中居民平日里多少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而他呢，仗着自己与魔尊沾亲带故的关系，在从渊城里横行霸道，十分猖狂。
说白了，黎城就是个纨绔。
纨绔最擅长的，便是夜夜笙歌。他昨夜就是如此，一时兴起便与几个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喝酒，喝得上头了，便倒地就睡，今日醒来发现外头竟下起了大雨，为了避免弄湿衣服，几人便干脆又喝了起来，只待雨停之后，再散场回家。
只是怎么说也已经喝了一夜了，再喝下去多少也觉得有些没意思。怎料正当黎城喝得意兴阑珊之时，却突然门口走进来了一男一女两名散修。
他们进来之时，穿堂风恰好从客栈穿门而过，那女修的帷帽被乍然吹动，惊鸿照影之间，帷帽底下的鬓云香腮在黎城的眼前一闪而过。
“人间竟有此等姝色！”
黎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下子揪住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骤然间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上。
这是什么？这便是心动的感觉啊！
黎城从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主，于是他满身酒气地站起了身，摇摇晃晃地便朝着刚刚进门的那一对男女走了过去。

第79章
黎城朝着那对男女走去,他能很明显看出来那对男女修士应是一双交颈鸳鸯。那男修很是体贴，不光虚虚地搂着女修的纤腰，还温声提醒着女修注意脚下：“小心台阶。”
女修闻言微微点头,看似高冷,身子却不轻不重地倚向了男修,一副完全信赖的倚靠姿态。
看得出很是恩爱。
真是看得黎城火冒三丈。在他看来，那男修哪哪都不行,衣着不够华贵,肤色不够白皙，甚至连身高都矮了那女修一头,一看就是个“不中用”的。
如此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怎么说也应当与自己在一处，才不算是暴殄天物吧。
黎城两眼发直地朝着那对男女修士的方向走去，他满眼都是面前那惊鸿一瞥的美人，他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女修，而是一只成了精的女妖。那女妖通过刚刚的那一个照面，便将自己的一颗心给吊走了。人无心不能活,若是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美人一口吞入腹中,方才能将自己舍出去的心脏一并收回来，也只有收回了心脏，万事才是最妥帖，最舒坦的。
这么想着，黎城整个人都如同魔怔了一般，不管不顾地直奔着那名女修而去。
而在黎城十分招摇地准备上前来“调戏良家妇女”的同时，表面看着如胶似漆的薛野和徐白,实际上也正在暗中交流着目前的情况。
薛野小声对徐白说道：“有个傻子往我们这边来了。”
他们如今不过是扮演初来乍到的寻常夫妻，并无什么特别，理论上不应该这么早就引起旁人的注意才对。
徐白当然也看见了，他提醒薛野道：“小心有诈。”
薛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我试试他。”
说着，薛野用藏在衣袖底下的手默默朝着黎城的方向掐了个诀。
黎城本就在醉中，走得摇摇晃晃的，一双眼睛只放在徐白身上，周遭的所有一切都已经看不见了。怎知走到一半，他的大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当即害得黎城两腿一软，一时重心不稳便向着那对夫妻的方向重重摔了过去。
黎城只当是自己没有看路撞上了路边的桌椅，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名男修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好死不死地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于是，在黎城身体落下的同时，那名男修迈出的腿正好抬高，扬起的膝盖一个猝不及防，就正中了黎城的腹部。
黎城本就喝多了头晕目眩的，再加上这沉重的一击之后，当即便直不起腰来。
他弯着腰伏在桌边，将胸腹中残留的酒液吐了个一干二净。
场面极为难看。
黎城刚要发火，可是奔涌而出的胃液呛得他说不出话来，而他眼中那名“不中用”的男修却很快反应了过来，一边在嘴上说着“对不住，对不住”，一边将手覆在了黎城的背上，用力拍打。
这名男修力气之大，简直是黎城生平所见之最。
这回好了，原先吐出来的不过是喝多了的浊酒和未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如今黎城吐的时候都要仔细找找，都要看看地上有没有自己被打出来的脏器碎片。
当然，是没有的。
薛野还不至于一开始就下死手。他不过使了三成的力气，料想是拍不死黎城的。不过看这情形，薛野心中多少已经有了推测，他回过身，无声地用口型对徐白总结道：“是草包。”
本事如此不济，应当不是对他二人有备而来的样子，应当只是碰巧撞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找茬罢了。
黎城还在吐，而同他一席吃酒的那群酒肉朋友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是终于醒悟了过来，赶紧聚拢上来，将薛野和徐白围住。
他们一边将薛野从黎城的身边拉开，一边叫嚣着：“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知道这是谁吗？！”
薛野这才见好就收地站了起来。他收了手，看上去像是被这群纨绔的巨大音量给吓到了，他瑟缩着，小声道：“不知，尊驾是谁？”
说这话的时候，薛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徐白的面前，用身体挡住了这些纨绔子弟不善的视线。薛野的动作十分自然，看得出完全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在了保护者的立场上，惹得徐白都不自觉地低头看了薛野一眼。
当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薛野此时正在专心地与那几名纨绔周旋，根本没有任何旁的心思。
只听黎城的其中一名狐朋狗友趾高气扬地对着薛野说道：“说出来吓死你，这位——”说着，他顿了顿，指了指还没能停止呕吐的黎城，虚张声势地说道，“可是从渊城魔尊的侄子。”
薛野很捧场，立刻佯装出一副吃惊的状态：“竟是如此大人物。”
说着，又旋即打量起了干呕中的黎城，半真半假地拍起了马屁：“怪不得，连吐都吐得如此有有魄力。”
这话可禁不住细听，一细听便可知道尽是挖苦之言。
但薛野装出的窝囊样太过成功，成功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情急，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在场几人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极为难看，他们低声呵斥着薛野，道：“不会夸人就别夸。”
薛野闻言，眨了眨眼，表现出一派纯良的做派。
而另一边，黎城这回终于吐完了，整个人舒服了不少，于是他总算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只见黎城面色不善地盯着面前的薛野，皱着眉头，轻蔑地询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薛野于是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我们是来求医的散修。”
这话倒是新鲜，黎城在从渊城活了这么些年，亡命徒见过不少，特地来看病的却是没见过几个。
“求医？”他狐疑地将薛野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薛野微笑回答道：“对。”
薛野这么说的时候，黎城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朝着薛野的下三路扫了过去，他问薛野：“你有病？”
这话说得薛野不自觉地在心中给了黎城一个大白眼：你才有病呢。
但面上，薛野还是保持着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
“是内人。”薛野侧身了些许，将身后的徐白露出了一个衣角，“内人身体不好，特地来找鬼医看病的。”
本是一句中规中矩的答复，却不想薛野这话成功戳中了黎城的痛点：“她是你内人？！”
“是啊。”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黎城暗骂了一声，转而朝着徐白的方向作了个揖，一副调笑意味地说道，“这位夫人……”
然而黎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薛野给打断了。
“公子还是躲远些吧，内人闻不得太酸臭的味道，一会儿要是离公子太近了吐您身上，那真是杀了我们夫妻俩也赔不起啊。”
说是提醒，实为嫌弃。
可薛野这话也总算是提醒了黎城，他到这时才想起要低头看看自己此刻的造型：薄酒和秽物沾满了衣摆，发髻散乱，脸上也是脏乱不堪。
用这样的造型，别说赢得美人芳心了，就是见人都显得多少有些有碍观瞻。
黎城原本因为醉酒而不太灵光的脑袋此刻终于困难地找回了一丝羞耻感，他恼羞成怒，抬手就想给薛野施下些教训。
薛野见状，眼睛微微眯起，刚准备抬手接招，便看见黎城被他身边的一人给拦住了。
那人应该是喝的比较少，理智尚存，他小声对着黎城提醒道：“少君的事情还没彻底平息，眼下不宜生出事端。”
黎城听了，果然停下手来，但他又气不过，于是便用颤颤巍巍的手指着薛野，放狠话道：“你给我等着。”
而后，黎城一扭头，对着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一挥手，道：“我们走。”
他一声令下后，便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骂骂咧咧地走了。
楼里的小二见他们离开，大喝一声：“糟糕！”旋即立马追了出去，叫嚷道，“酒钱还没给呢！”
除了薛野和徐白之外的人都走完了，于是原本拥挤的客栈大厅，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没人看客，薛野便也顺势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他挑着眉，看着黎城的背影，笃定道：“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
“他们还会回来的。”徐白同意薛野的看法，他一边说着，一边直接朝着楼梯走了过去，淡定地评价道，“而且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倒也是实话。
要到了酒钱的小二又浑身湿透地钻回了客栈里，他急吼吼地把房间钥匙丢给了薛野之后，便独自回到后厨去不知道忙什么了。整个客栈今日亦没什么人，照理说，薛野也可以不用再继续与徐白扮演夫妻了。
可薛野还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徐白，而后一路扶着徐白前往楼上的房间。他们俩如今扮演的是夫妻，若是不住在一间房里，容易让人起疑心，所以两人这回只要了一间上房。
到了房门口，薛野也并没有放下搂着徐白后腰的手，甚至还体贴地主动推开了房门之后，对着自己身后的徐白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徐白先进去。
察觉到不对的徐白不动声色地看了薛野一眼，而后，率先迈步走进了房里。
薛野也并不曾感觉到徐白的情绪有什么不对，他慢了徐白一步，与他一同进入了房中。
岂料房门一关上，薛野就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拉力。却见徐白一手按着薛野的肩膀，一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拢入怀中。
“你今天很不对劲。莫不是——”徐白那独有的低沉嗓音在薛野的耳边响起，话里话外，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女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放在薛野腰际的那只手逐渐用力，并摩挲着往下走去。

第80章
“你这叫什么话？”面对徐白的询问,薛野显得理直气壮，“你自己扮得不像，凭什么来挑我的错处。”
薛野觉得徐白这话简直说得莫名其妙的,如今他二人正扮作夫妻,他作为丈夫,悉心照顾自己的娘子，哪里不对？
倒是徐白,做事一点也不细致,为人妻子却仍是那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也不知道会不会惹人怀疑。
薛野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分明就是徐白借机挑刺。可满心挑着徐白错处的薛野,却显然忽略了徐白越移越低的手掌。
而徐白虽说手上不规矩，嘴里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在与薛野复盘。他问薛野：“那依你所言，我哪里扮得不像。”
徐白既然诚心发问了，薛野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立时便开始一一细数起了徐白的缺点：“你不够温柔小意，不够关怀备至,也不够小鸟依人,若不是我时时处处为你遮掩，早让旁人看出破绽了。”
徐白听了这话,反问薛野道：“照你的意思，无人之时也为我扶腰开门，也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破绽？”
这话果然将薛野给问住了：“呃……”
当然不是，薛野分明是见徐白乔装之后活色生香，不由自主地便将他当做了女子。
惜花怜花，人之常情。
但这话薛野肯定不能当着徐白的面说，若是让徐白知道,薛野对他女装之后的扮相多了些没来由的绮念，徐白指不定得要怎么嘲笑薛野呢。
薛野于是硬着头皮说道：“当然是的，你怎知无人之处便没有暗中窥伺之辈了。”
隔墙有耳。
说得倒也在理。
只见徐白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一瞬。而后，他一言不发地将放在薛野肩膀上的那只手移动了位置，光明正大地伸进了薛野的衣襟之内。
徐白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薛野，他一把将徐白的手擒住，怒道：“你干什么？！说不过我，便又想施展这些下作手段？”
却见徐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薛野，理所当然地说道：“尽我做妻子的本分。”
他这么说的同时，原本放在薛野后腰的那只手也没有闲着，顺势便掀开了薛野衣衫的下摆，慢慢地探了进去。
薛野哪里能容得徐白这般“犯上作乱”，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制住徐白的手，一边怒道：“尽什么本分！你我又不是真夫妻！”
徐白闻言，看向薛野，冷冷地再次重复起了薛野刚刚所说的话：“你怎知无人之处便没有暗中窥伺之辈了？”
好么，合着薛野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薛野这回终于知道怕了，他一见徐白的眼神，便知道徐白这回多半又是来者不善，他呵斥徐白道：“你属畜生的吗？一日都歇不得，便是要双修，也需得炼化下灵气吧。贪多不精，于修行也无益啊。”
这是实话，两人双修，比起一人修行，能更好地将空气中逸散的灵气化作灵力，只是灵力最终化归都会进入气海，若是不静下心来加以炼化，最终只能导致气海中的灵力溢出，无处存放。
就像是凡人吃撑了一样。
薛野今天是说什么都不肯继续与徐白双修了，他手脚并用地阻拦徐白，眼看着就要和徐白打起来了。
实际上，薛野在背地里已经开始下黑手了，原本他原本好好地阻拦着徐白的手，却不知是不是不耐烦了，右手突然变换角度，化作一记重拳朝着徐白的脸颊而去。
索性徐白早有准备，他偏过头躲开了这一拳，但头上的帷帽还是在打斗中掉落了下来。
帷帽底下是一张十分能蛊惑人心的美人面，只是美人不知因何蹙着眉头，看上去像是不太开心的样子，想来是在竭力思考，应该拿自己怀里的这个烫手山芋怎么办。
在再次拦住了薛野几记不太光明磊落的拳脚之后，徐白终于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低声道：“动静小点。”徐白提醒薛野，“这家客栈尚有旁人，若是闹出的声响太大，极易惹人怀疑。”
薛野一听这话，更加气结：这厮倒是会恶人先告状。
“分明是他先不规矩，怎么便成了我动静太大？”
不管是谁的问题，但归根结底，薛野此行不是和徐白一较高下的，而是为了将从渊城收入囊中的。所以薛野虽然心中不忿，却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挣扎的力道逐渐小了许多。
薛野只能磨着牙警告徐白，道：“那你赶紧给我放开。”
徐白哪里能放开，薛野的反抗一减弱，徐白便更是没了顾忌，三两下便将薛野的外衫扯得衣领大开。
这不是趁人之危是什么？
等到胸前一凉的时候，薛野才终于察觉到事情的走向渐渐不对了起来，他一把揪住了徐白的衣领，十分焦急地制止道：“不，不行。”
徐白听出薛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遂低头向下望去，只见薛野眼眶红红的，一只手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拉着徐白的衣领。
薛野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他实在是这些天双修修得有些怕了。
此刻地薛野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翻了肚皮的螃蟹，虽然蟹钳和蟹足还在七手八脚地示威，但实际上，最柔软的白肚皮已经彻底袒露在了敌人的面前。
徐白见他如此，喉结便不由自主地动了一动，他盯着薛野眼尾的那抹红，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行？”
此话一出，薛野也不说话，他就这么死死抓住徐白的衣领，而后低头看向别处，避免与徐白的眼神接触。
徐白等了许久，也等不到薛野说缘由，便半是威吓半是通知地对他说道：“你不说，我可要继续了。”
薛野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我，我那处还肿着。”
说完，薛野多少有些懊恼，这话一说，不就显得他连区区双修都支撑不住嘛，只怕是又要让徐白给看扁了。
不过既然已经打开了话匣子，薛野便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他怒瞪徐白道：“你离化神期究竟还差多少修为啊，再这么让你用下去，我就要废了。”
说这话的时候，薛野虽然表情凶恶，但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却还是成功出卖了他。
当然，这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薛野身为修仙之人，身体刚健，便是受了肉体凡胎不能承受的致命伤，也能极快恢复。区区双修，照理说不应成问题，可架不住徐白回回又重质又重量，还不给薛野丝毫休整的时机，长此以往，薛野哪里能受得住。
而关于薛野“离化神期还差多少修为”的问题，徐白则根本无法回答，因为他其实随时都能冲击化神期。
早在与薛野重逢之前，徐白便已经有了能冲击化神期的资格，只是当时为了让根基更稳固一些，他才选择将跨境之事往后拖延。换句话说，徐白本就不是为了化神期之事才与薛野双修的，只是薛野固执地如此认为，徐白便也将错就错了。
见薛野如此，徐白难得地开始检讨起了自己：或许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有些过于放纵了。
徐白沉吟了片刻之后，终于松了口，对薛野说道：“今日不修了。”
一听到这个好消息，薛野简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一瞬间又再次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
“真的？！”薛野将信将疑地向徐白再次确认到。
徐白点了点头。
薛野得了准信，瞬间便趾高气昂了起来，他用命令的口吻对徐白说道：“那你松手。”
徐白果然听话地将那两只作乱的手给收了回去。
见徐白如此听话，薛野这才放下心来。他于是骂骂咧咧地一把松开了徐白的衣领，然后揉着后腰便往床边走去。
边走，薛野还边说：“我近日双修次数过多。体内灵力都有些淤积了，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消化一番。”
刚坐到床上，打算打坐的薛野却突然眼珠子便转了转，他心道：“就这么放过徐白，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薛野坐在床边上下打量着徐白，肚子里的贼点子就像是煮开的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于是薛野转而支使起了徐白来：“我这灵力堆积之症与你脱不了干系，你是不是也应为我尽一份力？”
徐白还站在门边，刚刚将掉在地上的帷帽给捡了起来，听见薛野这么说，不由地看向了他。
徐白问他：“你想我怎么尽力。”
薛野也不同他客气，直接问道：“你不是收到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医修传承吗？难道其中没有什么疏通经络的办法吗？我今日腰腿酸软得厉害，正好可以让你一展身手。”
这是要徐白给他按摩的意思。
薛野说着，也不管徐白愿不愿意，当即便仰天躺在了床上，做出了一副准备好被服侍的架势。他那先前在拉扯中被散下来的衣襟并没有被再次系紧，从徐白的视角看，恰能看见薛野紧致的肌肤和平坦的小腹，只是这小腹之上——
“你腹间的这道花纹，是不是显眼了一些？”
徐白前几日便注意到了薛野小腹的这处花纹，只是这花纹那时十分浅淡，几不可察。然而经过几日之后，这花纹的颜色似乎逐渐变深了，着实奇怪。
“花纹？什么花纹？”
闻言，薛野立即坐起了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果然见到一道繁复的花纹，看那形制，赫然正是当年徐白的雷息在自己元婴上造成的那道。
薛野惊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皮肉之上？！”

第81章
听到薛野这么说,徐白不禁感到有些微微诧异。
实际上，徐白在与薛野第二次双修之时，便发现了这道极其浅淡的花纹,只是他起初并不以为意,只当是薛野在外这几年又学习到了什么新的功法。
可几次下来见那花纹的颜色不知为何越来越深,徐白才终于察觉有异，于是出言询问。没想到竟一下子问得连薛野本人都感到一头雾水。
徐白抬眸,望着薛野,问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薛野多少还是有点头绪的，他觉得倒也没什么可瞒的,便实话实地对徐白说道：“这就是你当年放入我体内那道雷息啊。它后来在我结婴之时被收进了我的元婴之内,就是化作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图案的。”
薛野当时临危结婴，故而没有精力去计较太多，于是这道花纹的事情也就被这么搁置了下来，怎料如今再次现身，竟然直接显现在了薛野的小腹上。
薛野一边说着花纹的来历，一边用手摸着自己的小腹,那花纹既不疼也不痒,蹭一蹭也没有丝毫掉色的迹象，看上去就像是天生便长在薛野的皮肤上一般自然。
徐白听了薛野的解释,不由地沉默了一会儿。
修士一生只能结一次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但薛野结婴之时正是和宋思远反目的时候，结婴之后更是失去了师长和宗门，故而无人叮嘱薛野结婴的注意事项，也无人教导薛野相关的理论知识，这才导致薛野自始至终都是一知半解，如今出现这种稀有情况,更是无从知晓问题的严重性。
只见徐白微微蹙眉，看着那花纹，说道：“元婴的变化，可从来不会有小事。”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面目冷峻，如同那话本里断人生死的判官，叫人不害怕都难。
元婴乃是修者根基，这要真的是薛野的元婴出了问题，那他的修仙路怕是也就算走到头了。
到了此刻，薛野方才觉察出了事态的严重性来，顿觉晴天霹雳，他眼神慌乱地看着自己小腹上的花纹，一时感到有些无措。
更雪上加霜的时候，薛野发现徐白说完刚刚那句话之后，便一直盯着自己小腹上的那道花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薛野心中的不祥的预感登时有加深了几分。
在震耳欲聋的沉默中，薛野的心里不由地越来越慌张，但有限的知识又让他无从知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只能干着急。
但好在徐白在场，徐白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上清宗的藏书阁浩如烟海，囊括宇内，连《述异志》这般早已遗佚的风物集都能凑出完整的孤本，与元婴相关的卷宗更是不计其数。徐白刚刚拜剑圣为师那一阵子便喜欢往藏书阁跑，他定是阅读过相关书籍的。
于是薛野佯做镇定，口中试探性地向徐白询问道：“依你之见，元婴上的花纹出现在了躯壳之上，这，正常吗？”
只见徐白面色凝重地看着薛野小腹上的花纹，沉声道：“不正常。”
虽说未必就是什么很糟糕的情况，但至少在徐白的知识中，并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先例。
一句话，说得薛野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霎时之间，薛野觉得天旋地转：“那怎么办？！”
兵荒马乱之中，薛野一把抓住了徐白的衣袖，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一般，急需找到一块救命的浮木，焦急地说道：“这事你也有责任，你可断断不能置身事外。”
不对，不是有责任，而是这事徐白应该负主要责任，若不是他当年往薛野身体里注入的那道天雷之息，如今薛野的元婴又怎么会出这样的问题。
薛野越想越觉得就怪徐白，他心道：“都是徐白这个坏种的错！”
而徐白自然不知道薛野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不敢妄下断言，只能一言不发地只将手缓缓放上了薛野的小腹，而后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了薛野的气海之中，进行查探。
薛野虽然早就在心里将徐白骂了千千万万遍了，可实际上他亦心知，若是万一自己的元婴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徐白已经是眼下唯一能帮到他的人了，遂不敢开口说话，只能乖乖地抱着肚子，等着徐白的诊断结果。
在进行查探的徐白看来，薛野的气海确实臌胀，那里面尽是还未能来得及纳入元婴的灵力，这些灵力如同一丛丛柔软的棉被，将薛野的元婴层层包裹，而薛野的元婴则安安静静地沉睡其间，如同是一个蜷缩着的婴孩。
粗略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徐白的灵力不着痕迹地接近起了薛野的元婴，只见徐白甫一靠近，便果然感觉到薛野的元婴之内有一股奇怪的灵力与自己的灵力呼应了起来。那道灵力对徐白的灵力有很大的反应，欢呼雀跃，如同见到了主人的灵宠一般。
很显然，这道灵力认识徐白，又或者说，这道灵力来自徐白。
它是未能被炼化的雷息。
徐白与那雷息交互了一会儿，终于将情况掌握了一个大概。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当时往薛野体内注入雷息之时太过生气，以致于大意了。要知道，当时的徐白刚刚经历过雷劫，体内的天雷之息过于菁纯，而薛野是水木双灵根，无法正常消解这浓郁的雷息，才会让这雷息一直盘亘在薛野体内，不得消解。
不过理论上，雷息不能长存，随着时间的过去，雷息应当会逐渐减弱，直至最后消失，但不凑巧的是，近几日薛野开始和徐白双修了。双修不仅加快了薛野汲取自身周围灵气的速度，也从让薛野和徐白共享了两人所吸收到的灵力。
换言之，通过双修，薛野亦或多或少从徐白身上获取到了不少灵力，而徐白的灵力之中，就包含着雷息，这些雷息郁结在一起，壮大了这一抹原本已经在被渐渐消化的雷息，导致薛野体内的雷息过剩，才会在薛野的躯干上也显现了出来。
除此以外，薛野的元婴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徐白收回了探入薛野气海的灵力，而后睁开眼睛，向薛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无碍。”
“只是一丝菁纯的天雷之息，但眼下你体内的雷息含量过高了，消化不了。”徐白言简意赅地说道，“只能等它自然消亡，又或者，等你体内的其他灵力足够充足的时候，自然而然便可以将这雷息的影响给冲淡了。”
也就是说，放着不管就能自然而然地解决。出于私心，徐白在向薛野解释这花纹的解决办法的时候，默默隐去了这花纹的颜色日渐浓郁的原因。因为徐白知道，一旦被薛野知晓了其中的因果关系，日后再想同薛野双修，便是难如登天了。
而一知半解的薛野在听了徐白的解释之后，终于知道不过是虚惊一场了，至此，他总算是能松上一口气了。
可这口气还没有松上多久，薛野转念一想：“可这劳什子的花纹老是盘亘在我身上，却也总不是长久之计。”
薛野今次深入从渊城，实则是九死一生的局，若是不能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万一到了关键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更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薛野不由地开动起了他机智的小脑瓜：究竟如何才能更快地用更多的灵力将雷息给冲散呢？
依徐白所言，为今之计，似乎最好的办法，是加速修炼，尽快吸收大量的灵力，才能将快速将这天雷之息给冲淡。
想着想着，薛野慢慢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徐白，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了薛野的脑海中：“徐白这厮不就是现成的修炼工具吗？！”
于是薛野一个翻身，将徐白压在了身下。他嘴角扯出一抹心怀不轨的笑容，语气略带诱哄地说道：“徐白，我知你着急冲击化神期，我今日原先是不愿双修的，只是现下你我利害一致，我便——”
说着，薛野的眼睛微微一眯，看上去像一只偷腥的猫：“助你一臂之力吧。”
薛野盘算得很好：从渊城这一趟，必然是一场硬仗，自己当然是以万全的准备应对最佳。既然徐白能利用自己修炼，那自己凭什么不能利用徐白摆脱雷息的困扰呢？
而“被利用”的徐白，此刻正仰躺在床上，他抿着薄唇，衣襟凌乱，发髻松散，长长的黑发披散在床铺上，俨然一副被糟蹋的“良家妇女”之状。徐白抬眸看着自己身上的薛野，既不挣扎，也不主动，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野只觉得自己身下的躯体极为僵硬，他心道徐白此人向来傲慢，此刻不情不愿地被自己压在身下，怕是心中早已觉得屈辱至极，恨不能一头撞死了。
只要徐白不痛快，薛野就痛快了。
一想到此刻徐白心中定然是极其不情愿的，薛野不由地觉得更开心了，他默默执起了徐白放在身侧的手，慢慢引导着那只手覆上了自己小腹上的那道花纹。
薛野狞笑道：“你也别不愿意，我虽有私心，可终究是你造的孽，你不该负责吗？”
徐白看了看薛野那张理直气壮，一副“逼良为娼”样貌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薛野那因为呼吸而不断起伏的小腹，终于张嘴做出了答复：“你希望我，如何负责？”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干涩得厉害。

第82章
从渊城的最中央是魔尊的宫殿。
在这座宫殿之内的某一间宫室之中,黎阳正百无聊赖地坐倚在榻上。
而这间宫室里的榻正倚靠着一扇巨大的窗户，可将窗外的美景尽收眼底，自然而然地,黎阳把手肘撑在了窗框上,然后把脑袋搁在了虚虚握拳的手掌上。
黎阳将目光投到了窗外。
窗外是一湾巨大的莲池,如今从渊城恰逢难得的雨季光景，丰润雨水从穹顶上巨大的山石裂缝漏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入黎阳面前的莲池之内。
说起来讽刺,在从渊城这样一个常年缺水的地方，黎阳的父亲,魔尊夜暝君竟然养着一池矜贵的莲花。
但没有人敢有一句怨言。
穷奢极欲,穷兵黩武。
夜暝君用绝对的实力镇压着从极之渊，随心所欲，是个名副其实的暴君。
黎阳看着窗外，表情淡漠地看窗外的莲池，少年老成，眼睛里没有一丝朝气,单看他那样的神情,与其说是在看一片莲池，不如说是在看一片坟地。
“这鬼地方炸了才好。”黎阳如是想到。
当然,黎阳现在也就只能想想而已，毕竟他整个人都被关了软禁了起来，想要做些什么，简直是难如登天。他把手往窗外伸出去了一些，却被一层透明的结界给拦住了，这结界显然极为霸道，黎阳的皮肉触碰到了那层结界之后,便如同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般，发出了滋滋作响的声音。
这用于困住黎阳的结界是魔尊亲自落下的，事实上，不光是这扇窗户，黎阳所在的这间宫室的整个外部都被这样的结界给覆盖住了，只要黎阳敢踏出这间宫室一步，便会瞬间被烧作一团飞灰。
疼痛从被烧焦的手掌蔓延上了大脑，但黎阳看着自己的皮肉因为触碰了结界而被烫伤灼伤，却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紧紧盯着自己的手看，仿佛看得是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物，又或许是，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正当黎阳想着要不然干脆拼一把，看看穿过这道结界自己身上还能剩下几两肉的时候，他突然看见莲池的对面有三道身影走了过去。
准确地说，是有两个人押解着一个人走上了莲池对面的小道。
这条小道是去魔尊寝殿的必经之路，显然，这是落星卫在为魔尊拿人。黎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落星卫拿的那个人，自己也认识，正是许久未见的楚平。
在此时此地会见到楚平是黎阳没有预料到的，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道：“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黎阳自然知道魔尊派了落星卫去烬花城抓人的消息的，但是在黎阳的料想中，落星卫应当带不回人来，毕竟烬花城里的那个人是薛野。薛野其人，说他是狡兔，他都不止有三个窟。如今看来，却是黎阳想错了，不应该说薛野是狡兔，而应该说他是桃树，这棵桃树甚至还狡猾地让楚平来做了李树。
李代桃僵。
黎阳将已经显现出焦黑状的手掌给缩了回来，转而饶有兴致地倚在窗边看着对岸的景象。
只见楚平的双手被捆在身后，整个人被身后的两名落星卫推搡着前行着。他的整张脸皱在一起，满脸的倒霉相，风尘仆仆不说，额头上还肿起了一个大包。落星卫执法向来粗暴且徇私枉法，如果黎阳没料错的话，楚平脑袋上这伤，应该就是让落星卫给打的。
虽然黎阳不觉得楚平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是既然楚平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必然是薛野送来的。
想到这里，黎阳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毛，心道：“看来薛师兄应当是想到了应对之法。”
只是送来一个楚平，怕是多少有些弊大于利了，这愣头青虽然向来好心，但是办坏事的次数也不在少数。
正当黎阳在思忖着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与楚平碰头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一个急匆匆赶路的身影出现在了楚平和落星卫的身后。黎阳顺势定睛看了一会儿，在认清了那道身影之后，他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无他，因为那道身影正是黎阳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他的表弟，黎城。
说起黎城与黎阳的恩怨，便绕不开从渊城的权力和魔尊功法的传承，无外乎是些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
但想起之前在自己的接风宴上发生的种种，黎阳的脸色便不由地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这位胸无点墨的表弟似乎觉得，只要除掉了自己，他就能高枕无忧地成为魔尊的继任者了，所以乐此不疲地搞些小动作陷害自己。
既愚蠢又卑劣。
更可笑的是，黎阳没想到自己的这位表弟竟然能冲动蠢笨到如此地步，竟然会选择在自己的接风宴上用极为拙劣的方法诬陷自己。
黎城以为他的小伎俩成功了，但事实上，无论是黎阳还是魔尊，都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但很明显，黎城既不知道黎阳在从渊城扮演着什么角色，也不清楚魔尊到底是如何挑选继任人的。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信任，只有制衡。
“不过，”黎阳的嘴角旋即扯起一抹笑意，“这么个傻子，倒也不是不能加以利用。”
黎阳笑着，如同张开了蛛网的蜘蛛，只需要静静地等着自己的猎物跌落进来。
而此刻，无知无觉的猎物黎城正在匆匆赶路，他并没有察觉到黎阳的窥探，即便察觉到了，黎城也不会在意，因为在他眼中，黎阳已是明日的黄花、斗败的公鸡，无需忌惮。他此刻满心只有赶路，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再快上一分，这样就可以在快些去向魔尊告状，他要造谣自己在从渊城里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只要魔尊信了自己的话，把那一男一女抓了起来，到时候——
“还不是任凭我为所欲为嘛。”黎城快活地想。
只消一想到那女修的如花似玉的面庞，黎城就觉得浑身酥麻。
黎城低着头一路快走，却因为没有抬头看前面的人，便撞上了走在前面的楚平和落星卫。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背后没长眼啊！”
黎城几乎是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自然而然地倒打了一耙。
不觉得自己有错的黎城一脚便踹在了离他最近的一名落星卫的身上：他向来走路不看路，所以撞到了人怎么能是他的错呢，必然是没有提前躲避自己的落星卫的错。
而被黎城踹中的那名落星卫没有防备，一不留神竟被黎城一脚踹得掉入了莲池之中。
剩下一名没有被踹的落星卫，和被留在原地的楚平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故，被黎城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弄得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被留下的那个落星卫是新人，他不曾见过黎城，自然也就没有见识过黎城有多胡搅蛮缠，他心道：“这是……要劫人？”
这么想着，落星卫新人摆开了架势，朝着黎城喝问道：“大胆，你是什么人？！”
好在被踹下莲池的落星卫是从渊城里的老人了，他曾远远见过黎城好几回，所以很清楚黎城是个什么样德性的人。那落星卫老人生怕新人冲动之下得罪了这名混世魔王，连爬出莲池都顾不上了，就这么浑身湿淋淋地站在莲池之中，向黎城作了个揖，道：“黎公子赎罪，他是新来的，没有见过您。”
说着，落星卫老人朝新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也一起跟着作揖。
新人哪里敢不从，他初来乍到都是老人带的，老人说什么，他便老实听什么，总是不会错的。
于是新人跟着老人一起朝着黎城作了个揖。他们二人为了表示恭敬，还特意将自己的腰压得很低，显得极为诚恳。为了防止黎城不肯善罢甘休，他们低垂着脑袋，不敢多看他一眼。这两人的姿势极为标准，根本挑不出一点错处来，但也正是因为这两人的姿势过于标准，竟也因此错过了一道极为重要的危险信号——一道红色的绳索，正如同水蛇一般从莲池中涉水而来。
红绳破开了水面，本是极为明显的，但在娇艳欲滴的莲花的掩映下，竟然陡然显得那么不起眼。
那红绳正是黎阳的缠丝缚。
只见那缠丝缚一到黎城等人所在的岸边，便如同一道利剑一般从水中一跃而起，一举钻入了正准备说话的黎城的衣领之中
霎时间，黎城整个人僵硬了一瞬，而后再次有所动作的黎城突然猛地拔出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落星卫新人的刀，没有一丝犹豫地便挥刀便劈在了新人的肩膀上。
一气呵成。
新人当场便血流如注地倒在了地上。
而莲池里的落星卫老人见到黎城凶性大发，当场起跳，便要跃出莲池帮忙，却不想他刚刚从莲池中探身，便旋即被黎城当胸踢了一脚。
这一脚与黎城刚刚将人踢入莲池的力道完全不同，直将落星卫老人踢得口吐鲜血，重重跌入了莲池之中。一团浓稠的鲜血在莲池之中晕开，但是那名落星卫却并没有浮上来。
这变故生得太快，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两名落星卫便被生死不明。
目睹了这一切的楚平还在还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看见刚刚还在大杀四方的黎城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段红绳如同蚯蚓一样从他的身上退了下来。
楚平循着那红绳撤退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了倚在窗口含笑看着这个方向的黎阳。
也不知是不是楚平的错觉，他总觉得比起上次在薄命司见到的黎阳，此刻的黎阳虽然在笑，却无端多了几分嗜血的意味。

第83章
从渊城的客栈之内,一场云雨方霁。
此刻的薛野正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床上，他的身体刚刚被折出了好几个十分极限的弧度，如今感觉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薛野面朝下地趴着,用力地喘着气,他的两颊都是汗水，鬓边的碎发黏在耳际,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薛野一边揉着腰一边嘀咕道：“再这么双修下去,我怕是命不久矣。”
确实，虽说双修确实让薛野的灵力增长突飞猛进,但是徐白凶猛,长此以往他怕是早晚要叫徐白折腾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薛野觉得：“等占下了从渊城怎么也得停下这劳什子的双修了。到时候自有手下人为我满世界地寻找天材地宝，资源充足，我修为精进也不会比双修更慢，总好过为了这一星半点的灵力叫徐白活活折磨一宿。”
薛野漫无边际地想着日后占山为王的日子,正当他走神之际,一个青瓷做成的茶杯毫无预兆地被送到了他的嘴边，薛野抬眼一看,是徐白已经自动自觉地为他倒好了一杯温茶。
薛野也不跟徐白客气，徐白愿意当牛做马就让他做好了，谁让他昨晚趁着双修之际拼了命地折磨自己。于是他连“谢谢”都没跟徐白说一声，便喝了徐白的茶。
不过，薛野实在是浑身都疼，完全动弹不得，为了偷懒,薛野连手都没有举一下，单单用嘴，一把叼住了这青瓷的杯沿，就着趴卧的姿势，微微一仰头，“咕嘟咕嘟”将一整杯水喝了下去。
从徐白的角度看去，薛野殷红的唇瓣微微有些肿胀，微微开合之间露出了皓白的贝齿和粉嫩的舌尖，借着青瓷的掩映，更显风致。
而薛野对此毫无察觉，一心只扑在了喝水上。
失去双手的辅助之后，茶水便不可避免地会被漏下来，澄澈的茶液沿着薛野的下颚一路往下奔流，流淌过了他如同天鹅一般伸展着的脖颈，勾勒出纤长的弧度，而茶水在描摹出了薛野那微微凸起的喉结之后，尽数没入了他微微敞开的衣衫之中。
徐白坐在床侧，默默看着薛野喝水，既不帮忙也不打扰，只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流淌的茶叶，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等薛野一杯水喝尽了，徐白适时地接过了薛野喝水的茶杯。
一切状似平常。
被服侍得极为舒心的薛野满意地看了徐白一眼，道：“你倒是还算有眼力劲。”
徐白心知薛野这话毫无尊重可言，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遂也并没有出声反驳，他拿着茶杯，默默走到了桌边，在这青瓷茶杯中又续上了一杯茶。
那动作流畅，仍是一派矜贵的做派，却有莫名带上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急躁。
茶杯里再次蓄满了茶水，徐白举起茶杯，就着薛野喝过的位置，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躺在床上的薛野看见了，有些嫌弃地大声说道：“喂！那是我喝过的。”
徐白对薛野的叫喊声不以为意。他将一杯茶喝干净了，转而又往茶杯中倒满了茶，他放下茶壶，看向了床上的薛野，冷冷道：“你的口水我喝得还少吗？”
这话简直就是绝杀。
徐白分明话里有话，而薛野也不负他所望地听懂了。
真是有辱斯文。
薛野在微微怔愣了一下之后，只觉得耳朵根如同烧起来了一般滚烫，他默默放松了全身的力气，任凭自己的脸重重砸进了身下的被褥之中。
“徐白这厮真是不要脸。”薛野在心中暗骂道。
徐白见薛野老实了，嘴角微微勾起，而后再次举起了倒满了水的茶杯，复又往肚子里灌了一杯茶。
这回，徐白一连喝了三杯茶，也不知是真的口渴，还是是为了清热下火。
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等最后一杯茶落肚之后，徐白终于看着薛野，道：“现在，能说说你打算怎么杀魔尊了吧。”
至此，总算是言归正传。
说起这个薛野可就不困了，他听了这话，翻了个身，他支起了脚侧躺在床上，用手握了个拳，虚虚地支撑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卖关子一般，看着徐白提问道：“你知道魔尊最看重什么吗？”
上清宗向来与从渊城井水不犯河水，故而对于从极之渊的记载不算太多。因此，徐白对魔尊的了解也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徐白摇了摇头，静静地等着薛野的下文。
薛野微微一笑，提醒徐白道：“你忘了，上次他派黎阳来抢玄武胆是为了什么事情了？”
徐白曾为了玄武胆一事挨了三鞭子，怎么可能轻易忘记，他记得陆离当时曾说过，魔尊要玄武胆是为了——
“是为了北境之主。”徐白道。
薛野点了点头，道：“不错。”
薛野接着说道：“黎阳的母亲出逃那么多年，魔尊不闻不问，但一颗玄武胆，他惦记了数十年，哪怕与幽鹿泽交恶都非要到手不可，这说明什么？”
徐白一点就透，他看着薛野，准确地说出了那个答案：“说明复活北境之主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听了徐白的话，薛野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他原先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听到徐白与他得出了一样的结论，便觉得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很是高兴。
于是，薛野接着说道：“那么，如果他想复活的北境之主有后代，你说魔尊会不会亲自接见。”
徐白闻言，皱了皱眉头，且不说魔尊亲自接见的问题，单说前半句——
“我记得北境之主并无后代。”徐白实事求是地说道。
对于北境之主，徐白还是或多或少在上清宗的记载中读到过的：北境之主的姓名已经无从考证，只知道当年他当年有劈山断海之能，独霸北境。也正是他执掌北境的那些年，原本闭塞的北境开始与外界交流通商，变得空前繁荣。再加上北境乃是玄铁的产地，有多条玄铁矿脉，与中州合作之后，玄铁产量翻了一番，更是让手握了玄铁矿的北境在修真界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可惜，北境之主死后，原先走出的商路慢慢被冰雪所覆盖，北境再次归于闭塞，再次隐没在了被大雪覆盖的冰原之中，茫茫然不知所踪。
只是关于北境之主的记载虽多，却也从来不曾听过他有什么后代之类的说法。
薛野闻言，白了徐白一眼，在心中暗骂道：“真是个死脑筋。”
“你管他有没有呢，只要能让魔尊相信有不就行了嘛。”薛野道，“他们这等大人物，有几个私生子难道不正常吗？”
修真之人虽然不重子嗣，但是越是大能，寿命就越长，在无尽的生命里，有几段风花雪夜的故事，实属寻常。
徐白没有否认薛野的说法，只是淡定询问道：“那北境之主的私生子现在何处？”
听到这个问题，薛野“嘿嘿”地笑了一声，而后“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他看着徐白，因为笑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就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
薛野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言下之意，就是薛野本人。
徐白对于薛野的家世知根知底，自然也知道薛野这话里的真实成份有多少，故此，徐白淡定地总结道：“所以，你是打算靠造谣打败魔尊。”
徐白的这话可不是在夸薛野。
“你当魔尊是什么被夺走了心上人的二八少女吗？”薛野当然能听出徐白话里的挖苦，他瞪了徐白一眼，接着道，“若是你听说有故友的孩子存世，你会不想见一见？”
徐白没有搭话。
事实上，徐白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故人之子与故人再相似，也终究只是旁人，于他而言，毫无见面的必要。
薛野见徐白毫无反应，心道：“坏了，徐白这小子冷心冷情，说不定还真不会去见。”
于是他不耐烦地出声向徐白解释道：“你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听说我有个孩子，又正好离你不远，你顺道去见一面总是可以的吧？”
倒不是薛野觉得自己在徐白心中有多重要，而是无论好坏，他与徐白终究是纠葛了半生，若是有一天徐白死了之后，薛野听说他有个儿子存世，怎么都是定是要去见一见的。等一见面，薛野便要先嘲讽徐白儿子的死鬼老爹是个废物，然后再嘲讽徐白儿子本身是个孤儿，最好让徐白在九泉之下都能被气得七窍生烟，让徐白存世的儿子哇哇大哭，那才叫真正的快意。
一想到那场景，薛野嘴角的弧度简直压都压不住。
没想到薛野这头正想着怎么给徐白的后代找不痛快呢，那头刚刚一直没出声的徐白此刻却终于说话了。
他对薛野说道：“你不会死。”
徐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薛野当场愣住了，他心说：“我们现在聊得是我会不会死的问题吗？我们说的是怎么利用北境之主的消息暗杀魔尊的事情。”
但嘴上，不愿应和徐白的薛野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那可说不准，天灾人祸这么多……”
却听徐白难得强硬地打断了薛野的话，他看着薛野，再次强调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你不会死的。”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的声音低沉，语调坚定，如同在诉说一句誓言。
薛野让徐白一句话给喝住了，他心说：“我不过说两句玩笑话，徐白怎么还当真了。”
不过薛野懒得同徐白计较，他道：“我当然知道，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然而薛野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第84章
从渊城,魔尊的宫殿之内，黎阳和楚平已经碰头。
“说说吧。”黎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倚在榻上，用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走进了房间的楚平。
但凡是从渊城里的那些魔修见到黎阳露出这个神情,怕是早就吓得跪下了。毕竟黎阳之所以被称为从渊城少君,可不单单是因为他爹是魔尊。黎阳的名声,可说的上是杀出来的。其人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折在他手上的魔修可不在少数。
再加上黎阳年纪轻轻便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领,如今做出这副捉摸不透的表情,多半是他想要杀人的预兆。
但楚平没有这样的觉悟。由于先入为主的关系，在楚平眼里,无论黎阳怎么变,楚平都将他看作是当年会在他挨骂的时候偷偷递答案的好师兄。所以外人怕他，楚平却不怕。
因为不怕，楚平也并没有想着讨好黎阳，只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关心的问题上。
只见楚平顶着个肿得像个猪头一样的额角，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在关心那两个把他打成猪头的落星卫——
楚平试探性地向黎阳询问道：“那……两个押送我的落星卫,他们不会死了吧？”
又来了,楚平那近乎愚蠢的善良。
黎阳那生杀予夺的姿态瞬间维持不住了，他恨不得直接用手指将楚平的脑壳戳个洞出来,然后通过那个洞好好观察一下他脑子里装得到底是什么浆糊。
黎阳问他：“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在乎敌人的死活？”
许是黎阳的声音太大，嚷得楚平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们一路上毕竟也还算照顾我。”
还算照顾？
黎阳盯着楚平额角的包，想不出来楚平眼中的不算照顾该是何等场景。
黎阳只觉得自己再多听上一句楚平口中的话，都能被气死。
面对傻子，只能有话直说。
黎阳于是便询问起了楚平正事：“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楚平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只能实话实说道：“是薛师兄让我来的,他让我转告你：‘计划继续。’”
说到薛野的嘱托的时候，楚平就像个尽职尽责的信鸽一样，站直了身体，字正腔圆地将那四个字朗诵了出来。
楚平读到薛野的嘱托的时候，黎阳情不自禁地因为感到意外而挑了挑眉毛。
他故作惊讶地说道：“哦？他竟然没跑？”
黎阳会做这样的猜想自然无可厚非，毕竟作为同一类人，黎阳很清楚薛野的为人。
又或者说，大部分认识薛野的人都会做这样的猜想，除了楚平。
只见黎阳此话一出，楚平陡然之间便露出了几分生气的表情来，他皱着眉头看向黎阳，满脸谴责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想薛师兄？”
黎阳听了这话，虽然觉得讶异，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淡淡地瞥了楚平一样，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真是纯傻子。”
但在嘴上，黎阳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继续捡着正事问楚平道：“那薛师兄说了计划继续之后，有没有告诉你要怎么继续。”
自然没有，当时情况紧急，薛野只来得及嘱咐了楚平两句话。
楚平挠了挠脑袋，把那两句他也不明白什么意思的话复述给了黎阳：“薛师兄只让我转告你，说他会混入从渊城里，至于他是什么身份，由你说了算。”
楚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黎阳却是一点就透。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黎阳和薛野是一类人。黎阳乍一听见楚平的话，便立刻知晓了薛野的意图——这是让黎阳好好利用魔尊的弱点，给薛野安排一个可以加以利用的“身份”。
薛野能有什么身份，他先前也不过就是上清宗的一名普通弟子，就算在平辈中算得上优秀，但修真界中大能林立，少年才俊更是数不胜数，薛野放到其中也只能算得上是末端得不能更末端的一个存在。更何况如今薛野甚至都不再是上清宗弟子了，只能算作一名得罪了上清宗的普通散修。故而，若说要赋予薛野什么身份的话，那便势必只能是个假身份，也就是说，薛野是要黎阳为自己伪造出一个有利于他们计划的身份。
他爹那名暴君可从来都对什么出身的人都没什么兴趣，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只当做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倘若要说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爹动容的话，那必然与那名早已死去的北境之主有关。
想透了这一层之后，黎阳旋即露出了一个笑容。
“原来如此。”黎阳了然道。
不知道为什么，黎阳此刻虽然在笑，但楚平却多少从那笑容中看出了些不怀好意的意味。脑力不足以支持自己弄清现在的局势的楚平，有些傻愣愣地询问黎阳道：“怎，怎么回事？”
黎阳心知向楚平解释太多他也听不懂，只直接告诉了楚平一个结论：“从现在起，你要一口咬死，薛野师兄的爹，叫月曜。”
楚平不明所以道：“那是谁？”
黎阳也不瞒着，直接说道：“北境之主。”
楚平闻言，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脱口而出道：“薛师兄到底想干嘛啊？”
北境之主，那可是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人物，如今薛师兄不光要借用北境之主的名头，甚至还要冒充是他的儿子，楚平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
难不成，薛师兄是想弄个响亮点的名头，好威胁魔尊放了自己和黎阳？
正当楚平开动那愚笨的小脑瓜努力盘算着薛野想干嘛的时候，却听一旁的黎阳缓缓说道：“我虽不能确切知道薛师兄想干什么，却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他所思所想虽然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可惜的是，薛师兄或许以为自己足够聪明，作了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没想到——”
说到此处，黎阳停顿了一下，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楚平听了，忍不住紧张地询问道：“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这回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北境之主后代的身份纵使能让夜暝注意到他，但对薛师兄来说，这样的注意，定然不会是他想要的。”
黎阳话只说了一半，但楚平多少听出了黎阳话里的意思并不太妙，他大惊失色地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黎阳闻言，看向了楚平，微微一笑道：“北境之主儿子的身份，只怕会让他死得更快。”
“什么？！”听了这话楚平简直是跳了起来，他哪里能看着薛野翻险，抓紧朝着黎阳的方向走了两步，说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通知薛师兄啊。”
楚平说着，便率先迈动了步子，要往门外走去，然而刚刚走了两步，回头却看见黎阳仍然是那一副倚在榻上的样子，根本一动不动。
黎阳见楚平满脸不理解的看向自己，却也只是懒洋洋地动了下身子，满脸无所谓地看着楚平说道：“通知他干什么？”
一听这话，原本还想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楚平不动了，他僵住了身体，压低了嗓音向黎阳再次确认道：“你什么意思？”
黎阳却顾左右而言其他地向楚平问道：“我与薛师兄有一笔交易，若他能助我杀了魔尊，便可分到一半的从渊城，这你知道吗？”
楚平点了点头：“听薛师兄提过。”
楚平代替薛野从烬花城出发的时候，曾经听薛野粗略地提过这件事情，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薛野并未详细说明。
黎阳于是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便是了，既然薛师兄想要一半的从渊城，便也自当分担一半的风险，总不能什么事情都由我为他做了，到最后好处全归了他。我又不是做慈善的，哪能什么事情都替他担着。”
言下之意，既然是薛野想出来的计划，那出了任何事，都应当由薛野自行解决。而且，黎阳与薛野不是朋友，他们是纯粹的交易关系，既然是交易关系，黎阳关心的，便只有事成与不成，而没有薛野的安危。
薛野若是死了，那么就只能说明，他还不够资格做这从渊城的主人。
这次黎阳讲得这么清楚，楚平就是榆木脑袋也应该听出其中的意思了。
但听懂了，不代表楚平接受了。
只见楚平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不由地握紧了拳头，他盯着黎阳，质问道：“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管薛师兄的死活了？！”
这话里带有一丝不可置信和一丝失望，但黎阳听了，却完全表现出丝毫的不好意思，他仍是那一副慵懒地做派，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道：“自然。”
万事理应如此，若是不够铁石心肠，黎阳活不到今天。
谁知黎阳话音刚落，便突然感觉到有一阵剑气朝袭来，电光火石之间，护主的缠丝缚当即在黎阳的面前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抵挡住了已至黎阳面前的攻击。
刚刚还望着窗外的黎阳回身一看，却见楚平正提着自己的本命剑，摆开架势正怒气冲冲地与缠丝缚僵持着。
看这样子，若是没有缠丝缚，刚刚这一剑，楚平便会当场刺到黎阳的身上。
尽管被突然袭击了，可黎阳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些新鲜。他略带嘲讽地看向了难得如此勃然大怒的楚平，不咸不淡道：“怎么？你还要杀我不成。”
楚平的眼眶因愤怒而泛着红，他道：“我今日，定要将你打服了之后，带到薛师兄面前认罪。”
言罢，楚平再次挥动起了手中的剑。

第85章
楚平虽然是个老好人,却也不是怯战之辈，为了保护身边之人，他同样会义无反顾地挥动手里的剑,哪怕对手是从渊城少君。
楚平从剑冢中带出来的本命剑,剑身很重,因此楚平使起剑招来便不像薛野和徐白那样灵活。不过楚平的剑速度虽慢，却胜在力道。由于剑身较重,所以打到人的身上便也更痛,只是相应的，挥动起来也要使上更大的力气。
不过楚平自小便常替人跑腿,因此身体素质也比一般人要好上不少。
自从楚平从剑冢中取回本命剑之后,清净峰上就有些嫉妒他拿到本命剑的师兄弟，常常揶揄他“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但楚平听不出这话里的恶意，还以为都是在夸他，被人这么一说，反而练剑时挥剑挥得更起劲了。
只是,在缠丝缚面前,楚平的所有力道能被那能够伸缩弯曲的红绳给卸除了，瞬间,楚平失去了自己所有的长处，留下的唯有短板。再加上他们打斗的场所在室内，一寸长反而一寸险，楚平的剑锋不是敲到桌子，便是敲到房梁，十分限制发挥。
而与楚平相反的是，黎阳的缠丝缚就像是泥鳅一样,从楚平的身侧划过，又快又近，导致楚平根本来不及防备，而缠丝缚从楚平的身边擦过之后，并没有被黎阳收回，反而被留在了原地，如同被拉起的一道拦路绳一样横亘在半空之中。
楚平起初只忙着抵挡正在活动的红绳，并没有在意被留在了原地的缠丝缚，他闪身避过袭来的绳索之后，便专心朝着黎阳发动攻击，然而过了没一会儿，楚平便发现自己已经无处下脚了——他身边横七竖八的红线业已将他层层围困住，楚平甚至连刚刚抬起的脚都找不到地方搁下。
无处安放的手脚让楚平看起来就像是被无数红线提起的木偶一般局促。
而从头至尾没有从榻上移动半分的黎阳淡定地评价道：“你剑招练得再好有什么用，实战经验如此匮乏，还不是一样要输。”
一句话，将楚平之前全部的努力通盘否定。
楚平还在挣扎，即使皮肉被缠丝缚勒出了血痕亦在所不辞，却在此时，门外有听见动静侍女匆匆赶来，敲响了黎阳的房门。
“少君，我听见您房里传来了巨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平听见侍女的询问声，瞬间敛了动静，他心里清楚，他与黎阳之间的矛盾只能算作是内部矛盾，若是惊动了从渊城里的人，只怕会打草惊蛇，平白害了薛师兄。
对比楚平的小心翼翼，黎阳却仍是那一副倚在榻上，不咸不淡的样子，他看着面前已经被缠丝缚困得动弹不得的楚平，对门外说道：“怎么？我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打算进来看看吗？”
门外的侍女沉默了。
这是不愿意进入黎阳的房间的意思：侍女心里也很清楚，里面若是有黎阳都解决不了的刺客，那侍女进去同样帮不上任何忙；若是有黎阳能解决的刺客，那黎阳就会变成整间房里最大的危险来源。
虎穴还是狼窝，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走个表面功夫而已，没必要真的拼上性命。
像是早就知道侍女的心中所想一般，黎阳不耐烦地对着门外厉声说道：“还不快滚？”
侍女几乎是瞬间就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回答：“是。”
黎阳转眼又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楚平身上：“第一，你打不过我，不要白费力气。第二，就算你拦住了我，也拦不住薛野，他早就知道这是条九死一生的路，只不过是笃信富贵险中求罢了。”
“而且，”黎阳将目光又放回了窗外，道，“想拦也来不及了。”
窗外，匆匆离开的侍女路过了莲池，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黎城和落星卫新人，还有莲池中的那一汪血色，旋即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叫声：“啊！”
窗边的黎阳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面，悠悠地说了一句：“劫数已至。”
既然有落星卫死了，此事便算不得小事，不过片刻的功夫，黎阳和楚平便连带着只是昏了过去的黎城一起，被抓到了魔尊的座前。
魔尊的大殿凄冷，纵深很深，所以导致夜暝的王座也同样隐没在很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这大殿里之前应该并没有人，连蜡烛都没有点。
此刻众人齐聚在此，大殿两边才各自来了一个侍女开始着急忙慌地点蜡烛。
大殿的全貌逐渐在众人的眼前揭晓，借着渐渐亮起的烛光，楚平这才终于看清了魔尊的样貌——
夜暝看起来很是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他一头长发微微蜷曲，随意地披在而身后，刀劈斧凿般的一张脸长得犹如荒漠上的孤狼，看人的时候虽然漫不经心，但那双眼睛却会不由自主地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被锁定的猎物。
气势威严，杀意滔天，一看便是从尸山血海中走来的上位者。
楚平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乍然见到夜暝的时候，竟下意识般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夜暝将那骇人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放到了本来就有些犯怵的楚平身上，他看着楚平，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向黎阳提问：“这是你的新玩伴？”
不知道为什么，楚平似乎在这句话里听到了一股肃杀的寒意。
黎阳朝着魔尊施了个礼，而后说道：“并不是。”
楚平见状，也依葫芦画瓢地朝着夜暝行了礼。
而楚平的腰刚刚弯下，就听见一旁的黎阳接着说道：“他是我无意间找到的证人，我此次回来，本意就是想将他带到父亲面前，向您传达我所查探到的消息的。”
“哦，什么消息？”魔尊的话虽然听上去是询问，可不知道为什么话里话外却没有透露出丝毫的兴趣。
黎阳看向了楚平，示意他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方案回答。
楚平知道，眼下应是自己接话的时候了，可他心里多少有些天人交战，他心里仍然记挂着刚刚在房里黎阳所说的“只怕会让他死得更快”的说法，唯恐自己若是按照黎阳教自己的话说，最后反倒会害了薛师兄。
楚平不说话，整个大殿里便只弥漫着死一般的沉默。
向来只有旁人等夜暝的份，夜暝还不曾等过什么人。沉默只持续了片刻，夜暝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黎阳看到，夜暝看着苦心思索的楚平皱起了眉头。旁人或许不知道，但黎阳很清楚，这是夜暝已经不打算等下去了的信号。而一旦魔尊失去了耐心，那么无论楚平怀揣的是多么惊天的秘密，他和他的秘密最终都将会被判定为无用之物。
在从极之渊，无用之物是活不下去的。
好在，楚平在这一秒终于想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既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么便按照薛师兄定好的计划来，总好过擅自做主生了什么事端，叫薛师兄措手不及来得要好。
于是楚平蒙头便将黎阳嘱咐他的话，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我，我有一名已经离开宗门的师兄曾透露，他爹的名字，叫做月曜。”
楚平终于将自己的使命完成，全然不知道他刚刚往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里便安静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楚平偏过头去看向黎阳，却见黎阳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了坐在王座上的夜暝。楚平遂随着黎阳的目光往前看去，却发觉夜暝正在笑，他的笑容看上去多少有些狰狞，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良久之后，夜暝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哈”。
在这一声之后，夜暝开始狂笑：“哈哈哈哈……”
他的样子恍若癫狂，声音之大，响彻了整座大殿，但是楚平看着夜暝的表情，却直觉那样子看起来，并算不得高兴。
许是那笑声实在太过嘹亮，竟然震得一旁原本尚在昏迷中的黎城忽忽悠悠地醒了过来。
黎城嘤咛了一声，扶他着额角艰难地坐了起来，似乎脑袋很疼的样子。等黎城坐直了身体之后，方才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和座上的人。
一瞬间，黎城像是被人照着面门打了一拳一样，陡然清醒了过来。他甚至顾不上发疼的脑袋了，“蹭”地一下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像是为了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一般，哆哆嗦嗦地站到了一旁，那样子垂头丧气的，活像是一只见到了猫的老鼠。
直到这时，楚平才惊觉，虽说起初是因为侍女发现了落星卫和黎城，所以从渊城的人才将他和黎阳带到魔尊面前来问话的，可从黎阳和楚平进入大殿的那一秒开始，夜暝就如同无视了躺在地上的黎城一般，不光没有问上一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横在眼前的人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两个生死不知的落星卫了。
夜暝似乎并不关心是谁做了这一切，又或者说，夜暝清楚这定然是黎阳的手笔，但他对黎阳是不是杀了人，又杀了什么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的儿子，他最清楚，最不可能坐以待毙，被囚禁之后定然会使出无数令人发笑的小动作。
夜暝把黎阳叫来本来便只是想找个由头，看看黎阳被囚禁这么多天之后是个什么态度，却没想到黎阳给他带来了这么一个爆炸性的新消息。
既然如此，那么事情的轻重缓急便必然要有所改变了。
只见夜暝全然不顾刚刚醒来的黎城，只狞笑着看着楚平询问道：“你师兄现在何处？”
楚平闻言，便打算照着之前薛野教他的话说：“他……”
怎料楚平刚想说薛师兄应该就在这从渊城里，就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楚平回头看去，恰好看见一群落星卫，正押解着一男一女往大殿的方向赶来。
比起惊讶的楚平，一旁的黎城见到这样的场面，简直是瞬间面如死灰。
要知道，黎城被黎阳控制的时候，是正在去向魔尊告状的路上，但在那之前，为了防止他看中的那对一男一女的修士潜逃，黎阳先绕路去了落星卫所在之地，假传了夜暝的命令，让落星卫先行拿人。
当时，领头的那名落星卫显得很是为难，他斟酌着对黎城说道：“黎公子，不是我信不过您，只是您看您这……是不是该有个印信？”
“怎么？你信不过我？”当时的黎城显得很是倨傲，他对落星卫夸下海口，道，“你只管去拿人，带到魔尊面前，要是出了任何问题，由我一力承担。”
当时黎城想的是，他只消吩咐完了落星卫便即刻启程去魔尊面前，等说服了魔尊的时候，落星卫正好将那一对男女缉拿到场，一举两得。
却没想到自己竟中途晕在了莲池边，耽误了时间。
按照黎城之前的计划，不过就是个事急从权而已，但如今，事态便完全不一样了。这分明变成了黎城拿着鸡毛当令箭，擅自了调动夜暝麾下的落星卫。
依照夜暝的脾气，十个黎城都不够死的。
“吾命休矣。”黎城腿一软，当场便跌坐在了地上。
而一旁的楚平则惊讶地看着那被落星卫带来的一男一女——那名女修身材高挑，却用帷帽遮着面容，看不出长相。而男修则生了一身小麦色的肌肤，长着一张帅气英俊的面庞，只是那面庞虽然端正，此时男修却是臭着一张脸，活脱脱一副要去杀人全家的表情。
楚平感到十分惊讶，忍不住喃喃地说出了那名男修的名字：“薛师兄……”

第86章
楚平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是修士，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落星卫把人见黎城在此，把薛野和徐白放在了大殿内,禀报了一声：“可疑之人业已带到。”便匆匆离开了。
目睹全程的夜暝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站在一旁的黎城,全身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了，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了。
而虽然一头雾水,但是早已严阵以待的薛野还未来得及站定,便听见坐在高处的魔尊发出了极其富有兴味的声音。
夜暝上下打量着着薛野，道：“哦？他就是月曜的儿子？”
没有人敢应答,但电光火石之间,夜暝便站了起来。只见他轻轻地迈出了一步，下一瞬间，空气中便浮现出了一条裂缝，夜暝一脚便踏入了那道裂缝之中，下一刻，夜暝便直接出现在了薛野的身侧。
夜暝竟然直接破碎虚空,站到了薛野的面前！
薛野便是之前不知道夜暝是谁,从他坐着的位子和他破碎虚空的手法，也自然能窥见一二。
魔尊突然近身,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对于突然出现在身边的高大身影，薛野想也不想便当场祭出了自己本命剑。
从魔尊刚刚的话来判断，黎阳应该是已经按照薛野的嘱托实施了计划。只是薛野想出来的这个计划原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北境之主儿子的身份并不能保证薛野能处于完全安全的位置。薛野只是在赌，赌这个身份可以为自己创造机会——一个能够接触到魔尊弱点的机会。
只是夜暝乍一见面就用破碎虚空之法来到自己身边，明显是不正常的。
要知道，破碎虚空之法因为是挑战世间规则的存在,极度消耗施术者的精力，精神正常的人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用来赶路的。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用来逃跑，或者——
出其不意地偷袭对手。
薛野哪里能不防？
也正如薛野所料想的那样，夜暝在薛野的面前站定了之后，想也没想便当场摆开架势，五指成爪朝着薛野袭击了过去。薛野提起的剑恰好挡住了夜暝的手，剑刃正挡在夜暝手掌的皮肉之上。
可不得不说，大乘期的这帮老怪物，连皮都厚上不少，哪怕是神剑寒江雪，也并不能割开夜暝的血肉。但剑锋虽然无用，但寒江雪剑身上的寒霜还是慢慢蔓延上了夜暝的手掌，让他的整个手掌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饶是如此，夜暝依然不为所动。
在对峙的过程中，薛野细心地发现夜暝的小指上有一块泛着青色，微微发黑的痕迹，很小的一片，已经在渐渐消退，很明显是旧伤。这说明，魔尊并非不可战胜。
薛野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感觉身后隐在帷帽下的徐白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这是徐白打算出手的征兆。
可已经与夜暝交过了手的薛野心知，在硬碰硬的情况下，就算再加上一个徐白，也无济于事。他们两个对上夜暝，只能算做是蚍蜉撼树。
为今之计，只有智取。
硬的肯定不行，薛野只能来软的，哪怕他的剑还在侵蚀着对方的手掌呢，薛野依然像没事人一样，清了清嗓子，对着夜暝说道：“世伯怎么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好生吓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乍然在安静的大殿中响起，让见多识广的夜暝也不由自主地眯了眼睛，他用戏谑的表情看着薛野，道：“世伯？”
在自己手下变成软脚虾的修士夜暝见多了，变脸如此之快的他倒是第一次见。夜暝显然没想到，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薛野竟还能厚着脸皮与他攀亲戚，倒显得十分别开生面，甚是有趣。
薛野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他看上去自然得如同来故交家里拜会的小辈一样浑然天成。哪怕手里还举着剑，也能从容不迫地假笑着说道：“自然，您与我爹是故交，还常年奔波于他的复活大业，我叫您一声世伯，并不为过。”
这话虽然说得多少有些攀亲戚的嫌疑，但却很成功。
只见夜暝嘴上略带不屑地“呵”了一声，但抵在薛野剑上的手掌却还是将信将疑地放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薛野，而后居高临下地询问道：“你说你是月曜的儿子，可有实证？”
魔尊既然肯停下询问，便说明薛野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本来就是胡诌的，哪里会有实证，但薛野此人，心理素质极佳，特别是在他准备干坏事的时候。
薛野的谎话张口就来，他满脸恳切地向魔尊说道：“我是听我娘说的，我娘前些年故去了，这是她留给我的遗言。”
夜暝闻言，冷哼一声，道：“那便是空口白牙，死无对证咯？”
“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个野爹的人？再说，我娘何以要用这等事情骗我？”薛野完全没有被夜暝的气势吓到，反而再接再厉地说道，“世伯，我假冒北境之主的儿子，难得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确实没什么好处，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夜暝从来没见过有人宣称自己是月曜的儿子的原因。
一般人，若是冒充北境之主的遗腹子，无外乎两个原因：不是为名，就是为利。
若是为名，这北境遗孤的名声或许是散出去了，但有个因为单相思而自散修为的爹，听起来怎么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再者，月曜也不是没有仇家，他早些年来往于中州和北境的时候，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仇怨。旁人若真是月曜的后代，为了防止仇家找上门来，隐姓埋名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就此把自己的身份展露于人前呢？
若是为利，便更没有可能了。
北境如今的掌权人是雪山神女，月曜死后，雪山神女便将北境对外之路冰封，不再与中州相通。谁也不知道如今北境是个什么状况。只是自古权利更迭之后，新生的王权总是热衷于扑灭任何旧王权死灰复燃的迹象。
而雪山神女对北境之主的态度，从她断了月曜一手建立起来的连通之路便可见一斑。
夜暝上下打量着薛野，心道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便宜世侄修为平平，势单力薄，莫说是收复北境，便是想要活着抵达北境的王城，只怕都是一件难事。
但，就算没什么明面上的好处，也不能说明没人会冒充月曜的儿子。
薛野的表现令夜暝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心道：“油嘴滑舌，怎么看也不像是月曜的种。”
但其实，他是不是月曜的种，也并没有太大的所谓——
夜暝突然看着薛野发出了一声笑，转而竟然真的像一名故交长辈一般，向薛野询问道：“既然是月曜的儿子，那便也算得上我的半个儿子，世侄原来到此，倒是舟车劳顿了，我过去不知道你的存在，不曾对你有过关心，倒是我的不是了，今日世侄来了我这从渊城，我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说这话的时候，夜暝显得十分真诚，转而又状似无意地提到：“对了，世侄是什么根骨资质？”
薛野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魔尊的反应与薛野预料之中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乍然冒出一个世侄来，不说严加拷问，派人去各处打探一下总是要的，薛野本来也就是想要打这么一个时间差，趁着自己身份还未能做实，但也不能完全说假的时候，与黎阳里应外合，利用寒江雪制造机会杀了魔尊。
但如今，夜暝只是轻飘飘地盘问了两句，竟然就将薛野所说的那些谎话都全盘相信了？
夜暝若是如此轻信他人的人，是断断做不到魔尊的位置的。
夜暝的态度转变太快，定然有异，只是一时之间，薛野也看不清夜暝的目的，只能将计就计。
表面上，薛野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水木双灵根。”
听了这话之后，夜暝露出了一个极为满意的神色，而后一改之前喊打喊杀的架势，真的如同长辈般对薛野鼓励道：“倒是个不错的灵根，与你父亲，一模一样。”他的重音落在了“一模一样”上面，听得出确实带了一丝喜悦在里面。
北境之主竟也是水木双灵根，这件事情在场的所有人倒是第一回 听说。
薛野猜测，夜暝态度的突然转变，应该还是与那位“北境之主”有关。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薛野试探出更多的线索，就听见夜暝又接着自顾自地朝自己询问道：“世侄远来至此，所为何事啊？”
这个问题，薛野倒是早就背下了标准答案的，只见他一把揽过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徐白的腰，照搬起了自己之前的那套说辞：“内人身体不适，特地带她来从渊城寻访鬼医。”
听了薛野的话，夜暝不由地沉吟道：“找鬼医啊……那你们自己找怕是要耽误不少时间。”
鬼医行踪飘忽不定，历来是来从渊城求医者众，然而成功找到鬼医者寡。
薛野一句“不妨事的”尚在喉咙口，却听夜暝说道：“不如世侄与世侄媳这段时间就住在我这从渊宫中吧，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为你们将鬼医请来，如何？”
听了这话，薛野终于感觉到了不安，他心道：“太顺利了。”
顺利地如同连魔尊本人都在帮着薛野推动他和黎阳的计划。薛野看着夜暝的脸，一时辨不清楚夜暝心中究竟是什么打算。
哪怕心中百转千回，但是在面上，薛野却还是装出了一派惊喜的情态，他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劳烦世伯？”说着，薛野朝夜暝做出了拜谢的动作。
而夜暝也显得十分平易近人，他道：“何曾劳烦？左右是手底下的人做事，不打紧。正巧你与阳儿乃是旧识，不如就由他为你安排住处吧。”
黎阳闻言，俯首道：“是，父亲。”
薛野循声朝着黎阳的方向望去，却见黎阳也是一派面无表情的样子，全然没有计划得逞的喜悦，心道不妙。
种种反常的迹象让薛野心中的不安被逐渐放大。
只是在夜暝面前，薛野仍是保持着那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连弧度都没有变化一分，他道：“全凭世伯安排。”
退出大殿的时候，薛野方才收敛了自己面上的假笑，他瞥了黎阳一眼，脸色看上去要多差有多差。
对比薛野的脸色不佳，黎阳却在此时才终于透露出几分人味来，他朝薛野露了个浅浅的笑意，但那笑意看起来却是要多幸灾乐祸有多幸灾乐祸，他长腿一伸，半是嘲讽地对着薛野道：“薛师兄，请吧。”
薛野虽然心中满是脏话，但也不能就在大殿之前指着黎阳的鼻子骂，他步子一跨，率先往外走了出去，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两步之后，薛野回头对着黎阳恶狠狠地说道：“还不带路？”
尽管薛野的态度不好，黎阳却也不计较，他快走了两步，加速走到了薛野前面，去引路去了。
徐白见薛野走了，也不墨迹，保持着他“内人”的人设，一言不发地乖乖跟在了薛野的后面，一时之间只留下了一个傻愣愣的楚平落在了大殿前面。
楚平刚要抬脚跟上，便听见关闭的大殿门内，猛然传来黎城不停求饶的呼喊：“魔尊饶命，魔尊饶命啊。”伴随着黎城的一声声哀嚎，一阵阵“咚咚”的磕头声不住地在大殿内响起，听得出颇有几分迫切的意味。
楚平之前是见过黎城仗势欺人的样子的，自然也心知黎城不是个好人，他虽然心有不忍，但也知道坏人就应该受到惩罚。楚平回过了神，便看见薛野等人已经越走越远，他遂也不再听了，赶紧抬脚跟上。
而与此同时，大殿之内。
黎城已经是涕泗横流的状态了，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抓来的那名男修竟会突然变成了魔尊的“世侄”，但黎城很清楚，他所期望的事情已经必定不会发生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如今对黎城来说，就连落得个全尸都已是万幸了。
擅自调动落星卫是个重罪，黎城伏下了身，用力地将脑袋磕在地上，即使额角已经磕出了鲜血，他亦好似没有知觉一般，不敢有丝毫怠慢。
黎城嘴里不住地呼喊着：“魔尊饶命……”
这么一副苟且求生的样子，只换来夜暝睥睨一顾。
夜暝面带嫌恶地看着黎城，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原是不想伤了你这一身皮肉的，因为有用。只是如今——”说到这里，夜暝停顿了一下，他看向了大殿紧闭的门扉上，目光似乎能够透过这扇门，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暝接着说出了他的下半句话，他道：“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以黎城有限的智力，自然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夜暝这话，绝对不是想饶他一命的意思，于是他一听到夜暝这么说，磕头便磕得更用力了。
黎城病急乱投医，竟然在这个时候攀起了亲戚来。
他道：“舅舅，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哪知这一句“舅舅”竟然起到了反效果，夜暝闻言不光没有透露出丝毫的心软，反而是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来。
他问黎城：“这些年，你靠着这一声声的舅舅，在从渊城里肆意妄为，我可曾管过你？”
夜暝此话一出，黎城简直是面露土色，但他又不敢不答，只能哆哆嗦嗦地回答道：“不，不曾。”
夜暝也不看他，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向着自己的王座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阳儿的接风宴上，那一杯毒酒里，有没有你的手笔？”
这一问，问得黎城简直是汗如雨下了。
自然是有的，或者说，“黎阳刺杀魔尊”一件事，本就是他和他的亲信布下的局，为的就是把黎阳从少君的位子上拉下来，好让黎城成为从渊城的二把手，甚至将来，成为从渊城的魔尊。
黎城如今听到夜暝这么问，就知晓夜暝已经有了此事乃是自己所为的实证，又或许，夜暝从一开始就知道……
黎城眼神慌乱地盯着地面，满心考虑着应该如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却听见夜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他问黎城：“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查这件事，而是直接把阳儿给软禁了起来？”
黎城哪里能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草包，他干的所有有计划的举动都依托于身边的那群心腹和狐朋狗友的指点，真正自己思考的时候很少。如今夜暝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轰炸，问得黎城简直要脑袋冒烟了。
但夜暝的问话，黎城又不能不答，他只能搜肠刮肚地想找些只言片语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因为……，因为……”
夜暝却根本没有等黎城说出他那些蹩脚的理由的打算，他回过身，朝着黎城的方向大袖一挥，霎时间，一阵强风从夜暝的手中射了出去，而后直直地朝着黎城奔袭而去。
黎城一接触到那阵强风便被一下子打得飞了出去，他就像是个被扔出去的破布袋一样，重重撞在了大殿的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响。黎城本就是个修为低的，哪里经得住这样一击，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鲜血，紧接着，黎城的身体依靠着雕花的大门缓缓瘫软下来，整个人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夜暝也并没有要杀了黎城的意思，起码，现在没有。他见好就收地撤回了手，转过身继续向着自己的王座走去，独自将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语补完。
夜暝低沉的嗓音在冷寂的大殿之中铺开：“因为我根本不在乎阳儿是不是要杀我，我只是想找个由头把他关起来，起码要保证不能让他跑了，若是阳儿跑了，我的计划还怎么进行……”
夜暝坐回了他的王座上，恰在此时，无人的大殿中不知又从何处刮起了一阵风，那些好不容易被点起来的蜡烛，也在强风作用下被次第吹灭，宫室也因此失去了光明。夜暝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一般，同他冰冷的权力一起，再次蛰伏进了晦暗之中。
而另一边，已经到了黎阳房里的薛野和徐白丝毫没有过关了的喜悦。
楚平看向了穿着女装的小师叔，只见进房之后徐白已经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了，他的脸上未施有脂粉，头发挽得也是个男子的髻，面上仍是楚平惯常看见的那副默然神色，只是微微皱起的眉头，暴露了徐白的所思所想。
而一旁的薛师兄，更是一言不发地在黎阳的房中踱步，隐隐透露出几分急躁。
楚平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骗过了魔尊，但薛师兄看上去却好像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
却见黎阳倒是一副整好以暇的姿态，他坐到了桌子边，甚至还有闲心倒了四杯茶。黎阳自顾自地率先端起了一杯茶，却不喝，只是举着茶杯看着薛野问道：“冒充月曜的儿子这一招，你是怎么想到的？”
薛野闻言，回头看他，道：“这还用想？这简直是摆在台面上的答案。”
只要提到魔尊，就无法避开北境之主不谈。想要混到魔尊身边，北境遗孤几乎是在薛野脑中跳出的唯一一个答案。
这个办法或许并不成熟，但是薛野想出这个办法的时候，黎阳被抓，自己又被落星卫缉拿，已是十分紧急的事态。薛野和黎阳缺少沟通，也并不能保证自己制定出的计划就是万无一失的，他只能选择其中成功率最高的那个。
只是如今看来，似乎还是欠考虑了。
在薛野的想象中，他们表明身份之后应当会受到魔尊不小的刁难，为了应对魔尊可能会有的盘问，薛野甚至在烬花城中就熟练背诵过了北境之主的生平。剩下的，便只需交给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完美的演技。
薛野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魔尊不信任他们，与他们动起手来，但这亦无妨，逃跑的本事，他和徐白还是有的，就算一击不成，他们一样能全身而退。
这是现在看来，他们所面临的，比最坏的结局还要坏上几分——
魔尊不光没有怀疑他们，甚至几乎连问都没有问一下，就将薛野编纂出来的身份给全盘接受了。
这说明，在魔尊心中“薛野是不是月曜的儿子”的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薛野皱眉思忖道：“他把我留下，定是有所图谋。”
并且在这图谋的衬托下，薛野撒的那些谎，都显得有些过于微不足道，而导致夜暝甚至没空计较。
薛野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算漏了哪一步。
薛野看向黎阳，怒道：“你爹到底想干什么？”
黎阳看着薛野，并没有回答，反而是一旁的徐白在沉吟之后，对薛野说道：“夜暝一共问了你三个问题。”
这话是在提醒薛野。
夜暝自从见了薛野之后，一共只问了三个问题：一是问他如何证明自己是月曜的儿子，二是问他灵根为何，三则是问他来从渊城所为何事。
在这种时候，第二个问题的出现，就显得极为突兀了。
想通了这一点的薛野心头一惊，他猛然看向徐白，却见徐白也正在看他。
徐白显然得到了和薛野一样的结论，缓缓说道：“他为什么会关心你是什么灵根？”
薛野的面色变得难看，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浮现在了薛野的脑海里。
此时，听着两人对话的黎阳却笑了，他突然问了薛野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想杀我的父亲？”
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楚平。
之前薛、徐、黎几人聊得都太过深奥了，楚平根本听不懂他们的那些哑谜。但对于此时黎阳的提问，楚平还是能给出自己的一些猜测的。
他道：“难道不是因为你爹不对你不好吗？”
这话说得本来还打算卖卖关子的黎阳好一阵无语，白了楚平一眼之后，黎阳也没了装神弄鬼的心情，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是为了活命。”

第87章
听了这话,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猜测的徐白和薛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副“果然”的神色，唯有天生不擅长用脑的楚平显得很是惊讶。
楚平很不能理解地看着黎阳，询问道：“你爹,要杀你？”
在楚平看来,这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他是普通农户出生,且是老幺，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全家人都很疼他。可惜后来遇上了灾年,楚平一家所居住的村子里面闹起了饥荒。楚平的父母实在是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了，恰好上清宗的仙师来村里面挑有修仙资质的适龄孩童,楚平的父母就把三个孩子都送到招生的仙师那里碰碰运气。最后测出来,只有楚平运气好，虽然人憨憨傻傻，却是实打实根骨绝佳的土灵根，而他的哥哥和姐姐，则全都没有修仙的资质。
本着能活一个是一个的原则，楚平的家里含泪将楚平给送走了。
他一个人走,好过在家里跟着一起饿死。
楚平临走那天,他的哥哥和姐姐把他喊到了一边，各自从怀里掏出了个布包,一声不吭地塞给了他。楚平打开一看：是两块前一天吃剩下的四分之一个窝头，加在一起正好凑足了半个窝头。要知道，一整个窝头不过半个手掌大小，闹饥荒的年岁里，他的哥哥姐姐的一天的口粮也不过就是各自半个窝头。当时，楚平的爹娘站得很远，他娘看着这一幕,把头埋在了楚平爹的肩上，哭得近乎昏死过去。
那时候楚平还太小了，小得不知道娘为什么哭，也不知道爹为什么皱着眉头不说话，他还在高兴，高兴可以出去玩，高兴可以吃到哥哥姐姐平常特别宝贝的窝头。
等楚平终于想明白的时候，那窝头已经放了很久，硬得都跟石头一样了，但楚平依然含着泪将窝头吃了一半。他将剩下的四分之一揣在了怀里，怎么也舍不得继续吃了。楚平哭一半是因为舍不得家里人，另一半，则是因为那窝头委实太硬，硌疼了他的牙。
楚平站在清净峰上，望着那根本看不见的故里，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修仙。
虽然下定决心要好好修仙，可实际上，楚平是八辈贫农，别说修仙了，连仙这个概念，他都只能跟破庙里的泥塑挂钩，所以楚平刚上清净峰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按照自己平日里的生活习惯，帮着师兄弟们跑跑腿，帮帮忙。
尽管人人都笑楚平傻，但楚平不这么觉得，他想啊，自己要勤快点，再勤快点，将来出人头地之后，能回到自己老家，帮帮家里的父母和哥哥姐姐。
再后来，薛野离开上清宗的那一阵子，楚平回他的家乡看了一眼，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他的哥哥姐姐都已经各自成家，父母也垂垂老矣，正在饴儿弄孙。
儿孙满堂，人生百年，那已是一条与楚平再不相交的道路。
看这面前的场景，楚平久久没有言语。他从怀里掏出了半个早已看不出原来样子的窝头，并着一袋子省吃俭用下来的灵石，轻轻放在了老家的门前上，然后转过身，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去。
“真好。”楚平想道。
楚平回不去了，但家会一直在他心里。
所以，对于在家庭温暖中长大的楚平来说，父亲想要杀儿子，是十分天方夜谭的一件事情。
却听黎阳冷哼了一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在修者界，杀子弑父，都是常事。”
年寿既永，便无需子嗣传承，修者对于血脉传承也不再那么看重，故而修仙之人往往亲情淡薄，维系一段关系更多的反而是利益的捆绑，充斥着相互的利用和无情的算计。
楚平到黎阳这样说，不由地愣了一下。他先是闭上嘴仔细地思索了一下，而后生怕戳到了黎阳的伤心处一般，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询问道：“你爹……为什么要杀你？”
黎阳沉默了，他并不是很想回答楚平这个问题。
却见一旁久未说话的徐白侧目看向了黎阳，询问道：“是为了复活北境之主吗？”
徐白太过冷静，总能一针见血地看透问题的本质，但毫不避讳戳人痛处的举动，同样也显得他十分不近人情。但不知道为什么，黎阳却觉得徐白这样近乎质问的态度反而更能让他接受。黎阳不需要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会让黎阳觉得自己像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花朵。
既然已经被人猜到，那黎阳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他直言道：“是。”
徐白接着问道：“复活北境之主为什么要杀你？”
“传闻北境之主死时，魂魄四散，肉身亦散于四方。”黎阳缓缓地解释道，“魔尊这么多年寻到的一切天材地宝，包括玄武胆，都只能复活北境之主的元神，可是，复活一个人，不光需要元神，还需要肉身。”
听到这里，楚平就算是个傻子也应该听明白了。
他惊讶地看着黎阳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爹要杀了你，然后用你的肉身来给北境之主复活？”
这得是一个多么残忍的父亲啊？！
黎阳很平常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冷静地分析道：“不止我一个，在他眼里，黎城也是一个不错的备选方案。”
尽管嘴里说着如此惊世骇俗的话题，但黎阳本身却是那么得镇静，他平静地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仿佛从很早之前开始，他便早已接受了这残酷的事实。
黎阳接着说道：“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魔尊一直没有找到过最完美的肉身。”
首先，这肉身的主人不能有太世俗牵扯，否则即使月曜完成复生，之后也会带来一系列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其次，肉身的资质要足够好，否则复生之后的月曜就算想要修行也只能是个废物，根本不能复现当年的实力；最后，肉身的血统不能太过低微，在魔尊看来，若是给月曜换了一俱乞丐的身躯，终归也只能是辱没了月曜的身份。
魔尊要复活的，是一个完美的，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月曜。
这三个条件说不上苛刻，但这么多年大浪淘沙下来，魔尊却也只堪堪留下了两幅他看得上眼的肉身：一是自己的亲儿子黎阳，二则是他捡回来的世家孤儿黎城。
原本魔尊的方案是只有黎阳的。
黎阳天资又好，才智又佳，本是作为月曜肉身的不二人选。魔尊悉心调教，只等着月曜复活的那一天。可惜就可惜在黎阳的天资生得实在是有些过于好了，导致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在黎阳还没有多大的时候，便成功发现了夜暝的计划。冰冷的真相被揭开之后，黎阳就变得不爱说话了，他一直在伺机逃离魔尊的掌控，但最终都没能成功。
走投无路之下，为了活命，黎阳往自己的身体里种下了缠丝缚，而解开缠丝缚的办法，只有黎阳自己知道。
缠丝缚一旦入体威力便会远增十倍，相对应地，它也会拼命地消耗施术者的生命。也就是说，黎阳凭着一己之力，成功让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不能修补的残缺。
夜暝知道此事之后变得震怒，他狠狠地甩了黎阳一巴掌，直打得黎阳偏过头去吐出了一口鲜血。
而夜暝，只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解开。”
当时，黎阳只是笑了一声，他告诉夜暝：“除非我死。”
夜暝看着自己调教出来的这个儿子，第一次发现他的脾气竟然这么像自己。
夜暝也笑了，他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好，我成全你。”
缠丝缚并非不能解，只是解开之后呢？它就像是一个死局一样横亘在黎阳的眼前：若是解开，黎阳会变成月曜的肉身；若是不解开，黎阳早晚会死在缠丝缚身上。
黎阳不肯解开缠丝缚，夜暝也不在意，他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介意再多等几年。修者寿命那么长，夜暝等得起。
而第二年，夜暝将黎城带了回来，夜暝对年幼的黎城谎称自己是他的舅舅。只是这一回，夜暝学乖了，他不再悉心教导黎城，而是由得他为非作歹。这也是夜暝会放任黎城捅出任何篓子的原因，因为夜暝早已为黎城写好了自己的终局：黎城会作为一个废物活下去，并且到他死的那一天，都无法得知真相。
黎城的根骨天赋不及黎阳，并不是月曜肉身的最佳选择，但他的出现，实则是夜暝在向黎阳宣告：“我看你能熬多久。”
他们在赌，看是黎阳先被缠丝缚耗死，还是夜暝先忍不住，将就用黎城的肉身复活月曜——若是黎阳先忍不住解开了缠丝缚，那黎阳依然逃不开成为月曜复活工具的宿命；若是黎阳没解开，那夜暝依然留有黎城这个后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当薛野顶着“水木双灵根”和“月曜子嗣”的名义出现在夜暝的眼前的时候，他就像是一束光一样出现在了夜暝的生命中，无论黎阳还是黎城，都变得那么黯然失色。
黎阳看向了薛野，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他道：“你的出现，让魔尊之前的一切踌躇都变得无关紧要。”
是啊，还用得着等什么黎阳啊。薛野编造出的身份简直就像是为“被夺舍”而量身订造的。
薛野越听，脸色就越难看，到了最后，他简直觉得自己的脑袋顶上就像是刻着闪闪发光的三个大字：“冤大头。”
薛野咬牙，忍不住痛骂出声：“大爷的。”

第88章
既然话已经放出去了,那么薛野被当成目标这件事便是木已成舟了。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赶在魔尊动手之前杀了对方。
现在的问题是，魔尊究竟什么时候会动手。
换做是旁人,只怕早已经被巨大的压力所吞没。但薛野却唯有一点好,就是他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太好,故而遇到这种意料之外的不利情况的时候，虽然觉得糟心,却依然能冷静地分析问题。
薛野沉住了气,看着黎阳，问道：“既然如此,魔尊今日为什么没有当场杀了我,是有什么不能杀我的理由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黎阳倒是心里有点数的，他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你出现得突然，属实是在父亲的预料之外，因而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说别的，单说用来复活北境之主的祭台,就应当尚未布置完成。虽说,也直接可以杀了你再使用尸体保存的法子，但看来——。”说道这里,黎阳停下了叙述，他沉吟了一下，揣测道，“父亲应该是觉得用来还魂的身体，终归还是越新鲜越好……”
说着，黎阳看向了薛野，真心实意地说道：“你今日尚算好运,捡回了一条性命。”
黎阳说完这话，薛野和徐白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只是这两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呢，旁听的楚平倒是先急了。
“那怎么办？”楚平看看薛野，又看看黎阳，显得很是焦急。
楚平对薛野说道：“那薛师兄，要不然，我们还是快逃吧。”
这是好话，却也是蠢话。
薛野扭头看向满脸担忧的楚平，冷声问他：“逃？逃到哪里去？上清宗，还是幽鹿泽？我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还是说，你觉得你有本事保我一世？玄武是什么下场你忘了吗？”
楚平被薛野骂得缩了缩脖子，他噤了声，只敢偷偷抬眼望向薛野，生怕自己再说错一句话惹得薛师兄不高兴。
不过，薛野虽然训斥楚平的时候十分严厉，但实际上，他的心里还算淡定：变故虽然不少，情况也危机许多，但对于薛野来说，要做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他本就是来杀魔尊的，如今不过是让他本就立下的目标，变得更为迫切了一些罢了。
正在薛野哀叹自己怎么总是这么倒霉的时候，就听见一旁的徐白向黎阳询问道：“祭台还要多久能建好？”
黎阳也实话实说道：“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也不知道究竟需不需要所谓祭台。只是，我当年偷偷看过那本书，上面说，复生大阵，要在朔月之时开启。”
朔月，即是指每个月的月初，天上没有月亮的时候。此时正值月中，也就是说魔尊要施展复生之术，最早也要等到下个月的月初，既然如此，那薛野他们就起码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杀死魔尊。
“时间倒还算宽裕。”薛野苦中作乐地想到。
只是虽然杀死魔尊的期限有了，但杀死魔尊的方法却依旧尚未可知。
想到这里，薛野不由地沉吟道：“寒江雪根本伤不了他。”
在刚刚的对峙中，哪怕寒江雪已经实打实地抵在了夜暝的皮肉之上，亦未能切开他的皮肤。
对于这样的结果，黎阳似乎早有预料，又或者说，黎阳正是因为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才会去找自己的母亲借“栖寒枝”。
黎阳道：“因为他已经修炼到了大乘期巅峰。”
大乘期巅峰？！
明白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的众人，心中情不自禁地感到大惊。甚至连平日里常常反应慢半拍的楚平都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喃喃道：“他不会真的能到渡劫期吧……”
楚平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么些年来，修真界能到渡劫期的修士寥寥无几。便是当年上清宗的开山祖师，也只止步在了大乘期初期，连巅峰都未能修到。
那已经不是一个单靠努力就能达到的境界了，天赋、努力、气运……缺一不可。
而以修士的年纪来说，夜暝的年龄不算太大，不过五百多岁，虽说魔修境界比其余修士快上不少，但五百多岁的大乘期巅峰，绝对可算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那已经是半步真仙一样存在了。
可能连在场的四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从黎阳说出“大乘期巅峰”这几个字开始，就开始变得沉默了起来。夜暝的功绩、修为，乃至实战经验，都像是一座丰碑一样，屹立在后来人的眼前，直叫人觉得高不可攀，威不可犯。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静默中，徐白冷漠却坚定的话语陡然在宫室中炸响。
徐白说：“真仙亦可杀。”
这说得极为狂妄，简直颇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徐白的口中说出来，总是无端令人感到信服。
表现得最为明显的便是楚平，他甫一听见徐白这么说，便愁容稍霁，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道：“小师叔说得对，事在人为！”
黎阳没有发表意见，他与其说是赞同徐白的想法，不如说是惊叹徐白的心性：自信和狂妄只有一线之隔，但徐白那沉稳的态度，总能让人轻易分辨出他是前者而不是后者。
而薛野则不同，他一听徐白说这话，更不高兴了。须知薛野素来最恨徐白这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不由地感到有些气闷。但旋即，像是被提醒了一般，薛野想起了先前看见魔尊的小指似乎有一小块青色发黑的痕迹，那痕迹十分眼熟，但当时在大殿里情况紧急，薛野没空多想，到了此刻，薛野才终于得空想到了什么。
薛野赶紧扭头看向黎阳，询问道：“魔尊之前，是不是受了伤？”
经过薛野的提醒，黎阳才好像终于想起了些什么，他带着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看向了徐白。
一边看一遍说道：“确有此事，当时从幽鹿泽取了玄武胆回来的时候，曾有两道剑意追着我进了虚空界中。”
薛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道：“那两道剑意伤了魔尊的小指？”
这话虽然是对黎阳说的，但薛野的目光却看向了不远处的徐白。
黎阳点了点头，道：“正是。”
一旁的楚平一听，也顺势看向了徐白，口中忍不住“哇”了一声，道：“小师叔，你好厉害啊。”
话说到此处，薛野便知道事情应该正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心里的底气也不由得多添上了一分。
薛野心道：“那既然如此，除了栖寒枝之外，徐白的剑意也将成为我们一道很有利的助力。”
虽然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好好利用徐白，但面上，薛野依旧不动声色。
只有沉不住气的楚平见薛野似乎想到了办法，好奇地询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却见薛野反而突然伸了个懒腰，不急不缓地说道：“回去打坐啊，还能怎么办。”说着，话锋一转，薛野直接朝黎阳询问道，“我们的房间在哪里。”
黎阳也从善如流，指了一个方向，道，“在那边。”
他们俩的对话直接让楚平傻了眼：计划不谈了不要紧，可这么快就要各自回房吗？
“就……这么分开了？”
要知道，这可是在敌人的大本营中，贸然分开多少有些冒险。
薛野闻言，瞪了楚平一眼，道：“刚来第一天，魔尊肯定防我们防得死死的，干什么都只能打草惊蛇，不如养精蓄锐。再说，我带着妻子与你们共处一室得太久，反而惹人生疑。还有半个月呢，急什么。”
楚平觉得薛野说得在理，遂傻愣愣地点头道：“哦，好。”
因为薛野和徐白扮的是一对夫妻，所以他们自然而然被安排在了一间房。
薛野和徐白跟着黎阳喊来的侍女回到了分给他们房间之中，甫一关上房门，薛野便如同一只准备已久的猎豹一样，突然发难。只见他转了个身，猛然发力，一把按住了没有防备的徐白，压着徐白的胸膛将他抵在了闭合的门板之后上。而后，薛野二话不说，立刻就上手开始拉扯徐白原本穿戴整齐的衣襟。
事出突然，徐白没有防备，竟真的让薛野得了逞。
但反应过来之后，徐白微微蹙眉，立刻一把按住了薛野作乱的手掌，低头看向扑在自己怀里的人，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薛野看了徐白一眼，满脸都是一副“这还用说吗”的表情。
薛野道：“自然是帮你一把。”
薛野想得很简单，既然徐白的剑意能伤到魔尊，那么徐白便称得上是他们用来对抗魔尊的关键，到时免不了要借助徐白的力量。如今，留给他们的只有半月的时间，自然是要在这半月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提升徐白的修为。
徐白的修为每高上一分，薛野的胜算便高上一成。
为今之计，最稳妥的办法，还是通过双修，让徐白在这半个月内，突破化神期。一旦徐白突破了化神期，他的剑意也会随之有极大程度的增强。
薛野之前便答应了要帮徐白突破化神期，如今不过是把时间缩短，大不了累上一点，在这半个月里多修几场，他作为吃亏的人都没说什么，徐白理应不该有什么意见才是。
虽说拼命双修半个月的做法委实有些惊世骇俗，但薛野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本便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可谁知道，薛野刚想将自己的手从徐白的手里抽出来，继续双修的时候，就感觉从手上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拉力——竟是徐白将薛野的手越攥越紧，不肯松开。
薛野疑心地看着徐白，心道：“徐白这是……要阻止我？”
只见向来对事事都能泰然处之的徐白，此刻正面色不善地盯着怀里的薛野看。
徐白那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泛起了红色的血丝，他声音冷厉地喝问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第89章
薛野觉得徐白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他狐疑地看了徐白一眼，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把徐白当成什么”？还能当成什么？
自然是当成一条绳上的蚂蚱呀。
但徐白突然发难，必有深意,薛野忍不住顺着徐白的话苦思冥想了起来。
“难道——”薛野心道,“我想让徐白跟魔尊打个两败俱伤的事情叫他察觉了？”
这么想着,薛野不由地感到一惊——这不可能吧，那不过是薛野心中的一个闪念而已,他甚至连抓都没能抓住这个念头,更遑论制定出完整的计划了，充其量只能算作是薛野对徐白的一个美好祝愿。
既然只是祝愿,那便打死不认。薛野不动声色地看着徐白,面上还是一片不解的神情，像是完全不明白徐白为何有此一问一般。
而此刻徐白内心实则汹涌澎湃，却又不好在薛野面前显露出来，只得咬着牙质问薛野：“你为何一进房间便突然急着与我双修？”
薛野觉得徐白简直是在明知顾问，他道：“自然是为了让你早日抵达化神境，好与魔尊一战啊。”
多么无私奉献,多么乐于助人啊,薛野深深觉得自己真是情操高尚，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薛野说得理直气壮，全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他抬起头与徐白对视，眼睛直直地瞪着徐白，一双灵动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徐白的心里一般。而对上了薛野那义正词严的目光之后，连徐白都不由地被噎了一下。
薛野说得轻巧，就好像双修不过是他修行路上走得一条捷径一般,既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什么更深层的意义。与新学了一套剑招一样，只是他通往大道的手段，没有任何分别。
这与徐白的图谋相悖。
徐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自己就越不能退缩。若是不能尽早在潜移默化间扭转薛野的观念，那么吃苦头的早晚是徐白自己。他皱眉看着薛野，不悦地道：“在你眼中，就连双修都是可以利用的事情吗？”
但这话听在薛野的耳朵里，却又完全是另外一番意思了，他心道：“徐白这话是在怪我不择手段？”
薛野遂不服地看着徐白，据理力争道：“什么叫利用？你这人怎么倒打一耙呢？当初先提出双修的人分明是你，而且你不也是为了提升修为才利用我双修的吗？怎么如今我遂了你的意，你反而不开心了？”
两人简直是鸡同鸭讲。
徐白那叫不开心吗？徐白那叫“想杀人”。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薛野，厉声责问道：“所以在你眼里为了提升修为，就可以双修？若是将来，又有旁人要与你双修，你是不是也会答应？”
徐白这话问得薛野一愣，他不懂徐白怎么突然扯到这么个话题上，只是顺着徐白的话想了想，心道：“除了你，谁家正经人用这么个办法提升修为啊。”
但嘴上，薛野还是想也没想地回答道：“若是事态紧急，也不是……”不行。
此话一出，简直就像是把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把徐白心里炸了个七零八落。
薛野话都还没说完呢，便感觉自己手腕处传来了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便看见是徐白用力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徐白看上去好像是被气到了，握着薛野的手都有些几不可察的颤抖。看得出他很是用力，用力得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浮现了出来，在皓白的手背上清晰可见。
薛野不明白徐白这是发得哪门子的疯，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他看着徐白，询问道：“你……”
薛野的话还没问出口，徐白就已经极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松开了薛野的手，微微垂眸，极好地收敛起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如同冬日里急速结冰的湖面一般，整个人迅速收束，在薛野面前就地变化作了一个无悲无喜、生人勿近的玄天剑君。
徐白知道，因着薛野先前的那句话，自己已经动了真怒，眼下这个情形，他十分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举动，着实不适合谈话。
再者，他要是再接着与薛野谈下去，只怕早晚会被气死。
只听徐白冷冷地对薛野说道：“你走吧。”如同附和徐白的话一般，薛野眼睁睁看着面前刚刚被自己亲手关上的雕花大门被再次打开。
屋外的雨水还未停止，带有潮湿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让薛野身上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黏腻之息，叫他觉得无由来地有些烦躁。
薛野不明白徐白的情绪为什么无端变得大起大落，他向徐白确认道：“什么？”
徐白说道：“我的灵力已经堆积得足够了，不日便可跃入化神境，今晚不用双修了，我需要闭关。”
闭关？！
薛野一听这话，不由地感到惊骇。
因为徐白说出“闭关”两个字，就意味着他已经有有把握可以突破化神期了。修士往往只会选择修行路上的一些关键的节点比如，比如：在跨境之前。在越境的关键时刻闭关，可以更好地参悟天道，内窥气海，增加突破修为的成功率。
虽说薛野没法做到真心为徐白高兴，但是大敌当前，徐白能入化神期，着实是个好消息，薛野也必会全力支持。
只是——
薛野问徐白：“在这里？”
这毕竟是敌人的大本营啊，在此处闭关，怎么说都有些不太合适，但还没等薛野继续说些什么呢，徐白便已经绕过了薛野，往房里走了一步。
擦肩而过的时候，徐白微微垂眸，面上仍是一副冷淡的神色，他没有看薛野，只是说道：“请吧。”
这是在赶薛野走。
薛野虽有诸多不满，但想到半月后少不了要仰仗徐白，也只能敛了脾气，好声好气地最后问了一句：“你确定？”
徐白也不回答薛野，只垂眸看他。徐白的目光冷然，像是刀子一样骇人，薛野直觉那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给活吃了一般。
薛野摸摸自己的脸，心道难道是自己心里的咒骂在脸上表现出来了？
还好还好，薛野摸了半天，发现自己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状态，不像是漏出了什么马脚的样子。
“不应该啊。”薛野心道，虽然他平素里热衷于给徐白找不痛快，但今日的徐白不知为何，莫名地看着就火气极盛。
薛野怎么看怎么觉得实在不是一个触徐白霉头的好时机。更何况，对付魔尊的事情还要仰仗徐白，徐白若是能就此一举登临化神境，再好不过。
“我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既然徐白连门都给薛野开好了，那薛野自然是从善如流，他忙不迭地长腿一伸，便跨出了门口。薛野边走还边合计呢：他今日又没有惹徐白，甚至还好心地要给徐白“帮把手”徐白便是在生气，也应当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薛野毫无心理负担——谁知道徐白又吃错了什么药，左右与自己无关。
薛野站在房门口，刚要往花园走的时候，好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想要回头向徐白嘱咐上两句，哪知道话还没有说出口，薛野便看见那扇雕花的木门在自己的眼前重重地关上了。
还碰了他一鼻子的灰。
薛野气不过，但又不能把徐白揪出来打一顿，只能恨恨地想道：“且让你再嚣张半个月！”
“怪了。”薛野独自一边往中庭里走，一边思索着徐白种种奇异的举动，心里感到无比地疑惑：“徐白这小子怎么回事？昨夜还极为热衷双修之事，到了今日，我刚一邀他，他便突然生了好大一场气。”
该不会是——
薛野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徐白，他心道：“这厮莫不是近几日纵欲过度，不能人道了吧？”
这个念头一经在薛野脑海中被提及，就开始在薛野心中慢慢被完善，渐渐变得有鼻子有眼了起来：以往就老听沈长老念叨，修行之事，欲速则不达，越是急功近利，就越是容易在修行上落下终身的毛病，没想到还真让徐白给碰上了。
“真是太好了。”薛野不无欢欣地想。徐白的那孽根，搅得薛野夜夜睡不上一个整觉，简直是苦不堪言，“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真是大快人心，嘻嘻。”
薛野野正高兴呢，却听不远处有人喊他：“薛师兄。”
薛野抬头一看，正是楚平。
薛野和徐白离开黎阳的房间之后，楚平却并没有着急离开，他朝着黎阳旁敲侧击，想套出点有用的信息。但这就好比傻子想要骗秀才一样，痴人说梦。
楚平问了半天，黎阳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不肯说。楚平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黎阳给自己安排的房里去了。
谁曾想楚平刚刚走到中庭，就看见了独自一人的薛野。
疑心薛师兄是不是需要帮忙，楚平立刻出声喊了薛野：“薛师兄。”
而后，楚平三步两步走到了薛野面前，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明知道……不安全。”
楚平多少有些草木皆兵，但薛野却完全不以为意。
薛野心里很清楚：既然夜暝没有当场杀死他，那就说明，夜暝起码会把自己的命留到下个朔月。或者，更夸张一点地说，为了保持薛野肉身的新鲜程度，夜暝说不定还会费尽心机地保证薛野在朔月之前的生命安全，生怕薛野提早死了。
也就是说，薛野暂时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当然，跟楚平解释起来免不了又要说上半天，着实有些麻烦。正好薛野心情好，他避重就轻地一把勾住了楚平的脖子，哥俩好地拽着楚平就走：“来得正好，我今夜无处可去，正好去你房里凑合一宿。”
听薛野这么一说，楚平不由地感到一愣：“你不是跟小师……”
眼看着楚平快要说漏了，薛野立刻适时地打断了楚平说的话：“咳咳。”
须知隔墙有眼，虽说夜暝不一定派了人暗害自己，但监视的人手定是少不了的，徐白高低算得上一枚杀手锏，不宜提早透露。
经过薛野的提醒，楚平这才心领神会，赶紧改口道：“薛师兄不是跟令夫人一间房吗？”
薛野的谎话倒是张口就来，他道：“咳咳，这女子嘛，每个月总有几天不方便的日子，正常得很，正常得很。走走走，今晚我跟你睡，咱们正好促膝长谈。哈哈哈。”
说着，也不管楚平的挣扎，薛野拉着楚平半推半就地就往他房间的方向走去。

第90章
话分两头,当薛野在乐此不疲地坑着楚平的时候，徐白正独自一人在房中，努力突破着化神境。他盘腿打坐,屏息凝神,显然已经入了定,但额角溢出的汗水却又说明，徐白此次突破,不算太顺利。
但即使不算太顺利,徐白也算得上是当世俊才了。虽说古往今来，修至化神境的修士不知凡几,但如同徐白这般,不过弱冠便已经开始冲击化神期的修士，却是寥寥无几，怕是任谁见了都要赞叹上一句：后生可畏。
只是化神期这个东西，虽然修成的人多，但亦不是那么简单便可以突破的。化神期考验的是修者的心性，欲入化神境,需得先勘破修者自身的心魔幻境,方可超然物外，化为半神。
而所谓心魔幻境,乃是修者自身的内生幻境，因人而异，各不相同。但往往，热衷于结善因或是心境平和的修士，体内的心魔幻境也常常相对温和，更容易勘破；而若是杀业过盛或者心有怨念的修者，则体内的心魔幻境多是凶险万分,易于迷失。
当然，既然心魔幻境是修行者的内生幻境，那么就是说，幻境的主人便是修士自身。所以即使修士第一次没有通过心魔幻境，也不要紧，可以再接再厉，无数次地再发起挑战，直到破境为止。
只是哪怕机会有无数次，但依然有很多修士，终身停留在元婴后期，迟迟上不得化神境，盖因心劫难过，多的是人直至寿元耗尽，都困守其中，不曾成功。
心魔幻境之中，徐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见到的是一片迷蒙。他抬了抬自己的手和脚，发现自己的手脚是完好的，只是似乎，变小了不少。愣了半晌之后，徐白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不是他的手脚变小了，而是他整个人都变回了年幼时的状态。
“咦？”在获得这个认知之后，徐白突然愣了半晌之后，心道，“为什么要说变回幼年？”
他不本来便是只有八岁吗？
他认得这里，这是村子的后山，他刚刚跟庙祝吵了一架，所以半夜一个人跑到后山里来了。
怪了，他是为什么要跟庙祝吵架来着？
徐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才终于找回了一些印象：好像是因为他问庙祝，自己爹娘在哪里。
庙祝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回答徐白道：“我不就是你爹吗？”
可是徐白徐白太小了，小到尚且不懂得人情世故，听了庙祝的话非但没有附和，反而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说道：“你非是授我发肤之人，怎么能算是我爹？”
这是在说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事实上，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庙祝从来不曾瞒过徐白，徐白也从来没有当着庙祝的面提过自己心里的想法，此时赤裸裸的事实骤然被揭开，竟然将庙祝打了个措手不及。
庙祝先是猛地将手里的杯子扔到了地上，再然后，在冲动之下说了气话：“是，我不是你亲生父亲，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徐白从没有见过庙祝发这么大的脾气，在他的印象里，庙祝说话总是轻轻地，人也是唯唯诺诺的，不善与人交往，也从不向自己说重话。
徐白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问了个问题，为什么庙祝便突然好似换了一个人。
而年幼的徐白还分不清气话和真心话，他把庙祝的无心之言理解为了庙祝要赶他走，转头就一言不发地从庙里跑了出来。
可其实“庙祝不是徐白的亲生父亲”这个说法，并不是徐白原创的。
教徐白这个说法的同村的薛野。
徐白和薛野并不相熟，他只是老从来庙里上香的老妪嘴里听说“薛野”这个名字，得知了村里还有一个跟他一样没有“爹娘”的孩子，叫薛野。
“是个野孩子。”老妪如是说，“他娘就不是个正经人，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天到晚野得很。”她闲着没事就爱搬个小板凳，往帮着扫地的徐白面前一坐，细细数落薛野又干了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
老妪的话里带着一种最原始的恶意，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说的话会伤害到别人，但她不在乎，她会装作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戳中了别人的痛处，然后在风头过去之后继续说那些捕风捉影的话。那或许是苦难人生给她找到的唯一消遣，一种近乎于麻木的作恶方式。
凡人往往衷于此道，烧香拜佛，却不修口业。
而恶意，会被继承。
村里年长的人对薛野是这样的态度的时候，村里的下一代也会在耳濡目染间被慢慢沾染，这便让薛野本就不算太好过的童年，更加如履薄冰。
当徐白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找到薛野的时候，薛野正和村里的几个孩子厮打在一起。
他看上去像是一头有些绝望的小兽，流淌的鼻血凝固在了人中上，嘴角带着乌青，脸颊上也沾满了泥泞。尽管负了伤，但是薛野越战越勇。群殴他没有胜算，便发了疯似的盯着其中的一个人猛攻。薛野抱着其中一个个子稍稍高一些的儿童，正在用力地撕咬着那人的腰际。
那个被他咬的孩子疼得哇哇叫，但薛野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那孩子喊人帮忙，可惜剩下的几个孩子，拉薛野，锤薛野，薛野一概不予理会，只盯着那个个子最高的孩子猛咬，那作态，就好像誓不将那名孩子咬下一块肉不罢休一般。
薛野不要命的态度让所有的孩子都感觉到了害怕，那被撕咬了许久的孩子在生死存亡关头，终于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他铆足了吃奶的劲踹了薛野一脚。因为是求生之举，所以那一脚的力气实在是大，大得薛野坚持不住被踹翻在地，连着翻了好几个跟斗。
而那群人见终于甩脱了薛野，心有余悸，也不管薛野还有没有还手的能力了，忙不迭屁滚尿流地跑了。
那是徐白第一次见到薛野。
可能是因为老妪总在徐白的面前提起薛野，说薛野和他一样也是孤儿，所以在见到薛野之前，徐白天生便会在心里觉得自己与薛野有着一些莫名奇妙的联系。就好像，在这天下熙熙攘攘，却唯有他们两个是孑然无依。
但薛野却从不这么想。
薛野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忍着身上的疼痛慢慢坐了起来，他用本就不太干净的袖子粗略地擦了擦自己的鼻血，然后朝着那群孩子逃跑的方向吐了口口水，恶狠狠道：“呸，一群弱鸡。”
在薛野眼里，这是他凭本事打的胜仗。想到这些，连脸上的伤口都没有那么疼了。
囫囵擦了擦自己的脸之后，薛野看向了站在不远处，还没有离开的徐白，怒骂道：“看什么看？滚！”
薛野认得他，是村头庙祝养的那个孤儿，整天板着一张脸，八竿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小小年纪便跟那个庙祝一样，生了一副古板的性子。
薛野瞪了徐白一眼，企图把他吓走。但徐白显然没有被薛野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薛野，既不离开也不靠近，就像是一尊默然的雕像，无悲无喜地旁观着薛野在泥地里挣扎。
“晦气。”薛野暗骂了一声。他见吓不到徐白，便也不再理会徐白，自顾自地爬了起来，开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去。
这时，原本似乎已经入定了一般的徐白动了。
徐白看着薛野独自往家赶去，竟也鬼使神差地迈开了步子，默默跟在了薛野的后面。徐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薛野，也不明白自己跟着薛野是想看见什么。他无数次地劝自己别跟着薛野了，但就是忍不住一步接一步地跟了上去。
薛野察觉到了徐白的存在，但薛野什么都没有说，毕竟他家住哪里又不是什么秘密，在村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知道，薛野就算此刻拦住徐白也没什么用。
徐白栖身的庙坐落在村头，而薛野的家则在村尾。不算宽敞的一间房，薛野和他的外祖母住在这里。薛野的外祖母年纪大了，做不了农活，两个人就只能靠着他娘一般做着那些营生一边每个月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寄回来的那几个子儿过活。
不光彩。但活着已是万幸，属实没资格挑剔。
薛野带着一身血和泥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外祖母正在门口纳鞋底。家里的油灯没多少油了，得省着点用，晚上干不了活，只能趁着天光正好赶紧多做上一点活计，要是紧赶慢赶，说不定能赶在天气转凉之前完工，让薛野可以垫在鞋里，保保暖。
这边外祖母刚刚缝完了一排针脚，刚想抬眼想看看日头，便恰好看见薛野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可是心疼坏了。她支撑着不利索的腿脚，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加快脚步走到了薛野的面前，而后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拼命拍薛野衣服上的尘土。
外祖母一边拍，一边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薛野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惹自己的外祖母担心，他脖子一梗，硬着头皮说道：“没有，我是摔的。”
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了，薛野身上的上一看就是人为的。
外祖母就算是三岁小孩也万万不可能被这并不高明的谎话给骗到，她怒道：“摔怎么可能把嘴角都摔成这样，你肯定是和人打架了，你说，是谁打得你，我找他们去！”
外祖母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她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妇。吵起架来能三天三夜不重样，一张巧嘴能将敌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关切个遍，只是如今金盆洗手的好多年，牙也掉得差不多了，说话有些漏风，看上去便不想当年那么威猛了。
薛野生怕外祖母真去找人吵架再气出个好歹来，道：“真没有，不信你问他。”情急之下，薛野用手指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徐白。
徐白原先看着薛野与外祖母互动，都打算走了，如今乍然被薛野推到了台前，多少有些不太适应，他愣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躲开。
而外祖母循着薛野手指的方向转过了脑袋，一双浑浊的眼睛满是担忧地望向了徐白。
四目相对之时，徐白不想帮着薛野撒谎，但也不想让这位垂暮的老人担心，所以他什么话也没说。
仅仅是一瞬间，原本还忧心忡忡的外祖母突然变得眉开眼笑。她道：“小野也交到朋友了。”
打架的事情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
她高高兴兴地把徐白拉进了门，然后忙不迭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里，在床头掏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两颗糖。那糖果是薛野他娘和钱一起寄回乡下的，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用，所以外祖母很是珍惜，将它们用红布包着塞在床头，只等过年的时候在给薛野吃。
外祖母把两颗糖一口气全都塞进了徐白的手里，摸着徐白的头，欣慰地说道：“好孩子。”一边说着，外祖母还一边示意徐白赶紧吃糖。
徐白不知道为什么薛野的外祖母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他是个好孩子，明明常来庙里上香的老妪总说他冷心冷情，不像个正常人家的孩子。
目睹这一切的薛野却坐不住了，他一把夺回了徐白手里的那两颗糖，对着外祖母喊叫道：“他才不是我朋友。”
外祖母也不惯着薛野，劈头盖脸便给了他一个爆栗，然后又把薛野手里的那两颗糖给夺了回去，嘴里还不住地呵斥薛野道：“胡说什么？！”
外祖母再次将那两颗糖交到了徐白手里，这次，薛野没敢再抢。
“你叫什么名字呀？”
“徐白。”
听了这个名字，外祖母很是惊讶，她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也知道徐白的身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招呼徐白：“记得吃糖。”
盛情难却之下，徐白只能拿起了其中的一颗糖放进嘴里，那糖入口即化，甜滋滋的，是徐白从未尝过的味道。他边吃，边打量起了薛野的家——这屋子，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看就知道生活十分拮据。但尽管如此，薛野的外祖母依然慷慨地掏出了自己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徐白，看得出徐白的到来是让她真心感到高兴的。
徐白并没有在薛野家里呆很久，尽管外祖母很坚定地想将徐白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但还是被徐白给坚定地拒绝了。
送徐白出门的时候，薛野问他：“我听说你是村头那个庙祝捡来的？”
徐白点了点头。
薛野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是记恨徐白吃了他两颗糖，故意使坏地说道：“那就是说，你爸妈都不要你咯？”
听了这话，徐白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反问薛野道：“你不也是吗？”
薛野却极力否认了这一点：“谁说的，我还有奶奶，你呢？”
徐白沉吟道：“徐叔也对我很好，会教我习字，还会教我爬树。”
徐叔就是村里那个庙祝。
薛野却说：“屁，他跟你都没血缘关系，早晚会把你给扔了。”薛野说得十分笃定，就好像他已经亲眼看见了那样的结局。
其实，那是没见过生身父亲的薛野，嫉妒徐白有个近乎于父亲的存在，故意挑拨离间说的气话。但年幼的徐白还没有分辨真假的能力，他错误地把这些假话当了真，才会在那天晚上把它们原封不动地说给了庙祝听。
最后，惹得庙祝动了真怒。
从庙祝那里跑出来以后，徐白便一路跑到了后山上。
后山植被茂密，到了晚上各种动物出没极为吓人，徐白一个劲地埋头跑，连东南西北都没有分清。
思绪回笼，徐白看向了周围，只觉得草丛中躲着一个又一个会发光的眼睛。
年幼的徐白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他赶紧朝着自己印象中的来路跑去，谁知道刚走了没两步，便一个猛子便掉进了一个坑里。这坑应当是后山上挖来捕猎野猪的陷阱，挖得很深，年幼的徐白很难凭借自己的身高爬上去。他坐在坑底，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绝望。
“我不会要死在这里吧。”徐白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了坑底，这个姿势给了他为数不多的一丝安全感。
四周静悄悄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徐白竟渐渐放松了警惕，打起了瞌睡。
谁曾想，半梦半醒之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徐白定睛一看，发现竟然又有一样重物从坑顶掉了下来，砸在了自己的身边。徐白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意外地发现掉下来的，竟然是薛野。
徐白睁大了眼睛看着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薛野，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薛野掉进坑里先是一惊，还没来得及害怕呢，便看见同样在坑里的徐白，一时间，薛野的情绪便只剩下了愤怒。
薛野愤慨地对徐白说道：“你爹发现你不见了，冲到我家来大闹一场，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说我教坏你。”薛野所说的徐白的爹，指的就是庙祝，“他说你刚从我家回去就开始说些怪话，还深更半夜一个人跑了出去，问我把你藏到了哪里。”
“那你怎么说的？”
说起这个，薛野可更起劲了，他道：“我说是你自己发癫，跟我有什么关系，结果这话说完连我奶奶都开始打我了。我气不过，就出来找你了。”
徐白没有听懂薛野话里的因果关系，他问薛野：“你找我干什么？”挨打和找人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啊。
薛野白了徐白一眼，道：“不找到你怎么证明我的清白？你等着，我定要把你完整地带回去，叫他们看看才不是我的错，让他们给我赔礼道歉。”
薛野刚想张口继续和徐白说些什么，却突然止住了话头。他朝徐白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声音，而后示意徐白侧身倾听。
徐白这才发现，刚刚一直响着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安静。原本如练的月色被乌云隐去，四野变得既安静又幽暗，在这样的幻境中，只听得在离大坑不远的地方，传了唱戏的声音：“风呼啸枯叶飘，惨淡斜阳。伤遍体痛难言，步履踉跄。发凌乱衣衫破，鲜血流淌。人憔悴衣衫破，谁人回望。”【注】
那声音悠远凄婉，一听便是一名哀怨的女子，只可惜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唱到一半，还换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大半夜的，荒村野店，着实骇人。

第91章
在那唱戏的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薛野和徐白便都不说话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探听着坑洞外的一切动静。
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哀婉的唱词和幽怨的哭声。静夜之中,那声音显得那么空灵，又那样不详。
薛野听着听着,不由地咽了一口口水,而后突然没头没尾地小声对徐白说道：“你别瞎想，这应该是村子里的二花,她爸想把她送进戏班子里去学唱戏,结果班主说她的公鸭嗓太难听了，就给退了回来，她爸为此给了她好一顿打，我那天看见了，她哭得可惨了，可能是为了不挨打,所以才会在这里勤学苦练。”
这话虽然明面上是看着徐白说道,但实际上与其说是说给徐白听的，不如说是薛野说给自己听的。薛野期待着能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而不要去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神鬼志异，否则他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故事，怕是能让自己当场尿了裤子。
徐白听了薛野的话之后，也没有反驳，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只是到底将薛野的话相信了几分，却又有待商榷了。
毕竟,深更半夜到后山来边哭边唱这样的事情，不像是一个神志清醒的人能干出来的。
而且，薛野若是真的信了他自己的话，此刻便不会默不作声，而应该大声呼救。毕竟，若外面真的是个人，那么对于身处坑中的薛野和徐白来说，便是最好的救援，万万没有就此放过的道理。
但事实上，薛野和徐白不约而同地没有做声，显然他们二人都没有将上面的东西当成是人。
在这样的沉默中，外面那个唱戏的女子便慢慢止住了声息，她不再用嘹亮的嗓音唱那些晦涩难懂的唱词了，而是开始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那哭声低哑却又细密，上气不接下气的，像是随时能够咽气过去一般。
薛野听得浑身发毛，不由地小声地同徐白说道：“她怎么还不走呀。”
徐白哪里能知道，只能缓缓摇了摇头。
却在此时，那哭声突然戛然而止。唯一的声响消失之后，本就静默的夜晚变得更加静默了，四周一下子如同沉入了湖水中一般，变得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都不复存在。
徐白听见身旁的薛野小声嘟囔道：“终于走了。”借着月光，他看向了薛野，发现薛野已经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两个膝盖之间，只留下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无措地等着眼前的黑暗。
徐白见状，沉吟了片刻，而后小声地询问薛野道：“你害怕吗？”
薛野当然是断然否认：“怎么可能！”他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仿佛徐白有此一问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只是薛野那微微颤抖的呼吸多少还是暴露了他的一些真实想法的。
徐白并没有拆穿薛野，他把脑袋转了回来，看着面前的的黑暗冷淡地回应道：“哦。”
一切瞬间便又再次归于平静，而在这平静之中，默然坐着的徐白听见身旁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他微微侧目，发现是薛野。许是因为心有余悸，薛野趁着徐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夜色的掩映下挪动了屁股，好悄悄让自己的位置靠近徐白一些。
当然，做这一切的时候，薛野始终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的黑暗，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干。他状似不经意地完成了自己的位移，整个过程都显得十分不动声色。
徐白默默看着这一切，并没有拆穿他。
徐白没有吱声，薛野便以为是自己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他既保住了面子，又缓解了恐惧，正偷偷在内心感到窃喜。
然而正当薛野沾沾自喜的时候，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脸颊痒痒的，他伸手往自己的脸上摸了摸，却发现自己的脸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薛野皱着眉头将脸上的东西拿下来一看，毛骨悚然地发现自己手中的竟然是人的头发。
那头发并不是从头上掉落下来的，而是从薛野的上方垂落下来，发尾恰好落在了薛野的脸颊附近，被夜风一吹若有似无地触碰这薛野的脸，才会让他觉得脸上痒痒的。
头发还在往上延伸，似乎连接着什么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的薛野感觉自己头皮发麻，他愣愣地循着头发延伸出去的方向抬起了头，竟赫然发现自己的脑袋上方的洞口处，凭空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面色煞白，毫无血色，此刻低头俯视着井里薛野和徐白两人。那女人的脸上正带着一副诡异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坑底的两个奶娃娃看，也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了。
荒山野岭，根本不用猜，薛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必然是刚刚唱戏的那个人。原来她刚刚唱着唱着突然不唱了，不是因为唱累了，而是是因为发现了薛野和徐白，就此找到了比唱戏更吸引自己的事情。
薛野见状大骇，但他与徐白二人此刻不是在荒野中，而是被困在抓野猪的陷阱之中，本就是无路可逃的状态，若那似鬼非人的女子只待跳入井里，便可立刻将他们两人瓮中捉鳖。
呜呼，吾命休矣。
意识到怎么都是一个死字的薛野当即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下意识地从手边捡起了一把小石子，然后挨个把小石子重重地朝那名女子的脸上丢了出去。小孩子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那些小石子十之有九都没能够到洞口，刚升到半空就复又落回地面了。
而头顶的那名女子看着薛野做着无用的挣扎，如同在看一个表演杂技的小老鼠一样，笑得更欢畅了。
不过很快，那女子便为她的轻敌付出了代价。要知道凡事总有例外，许是薛野卯足了吃奶的劲的缘故，竟真的有一颗石子飞得足够高，极为凑巧地正中了那名女子的眼睛。那女子吃痛，张嘴便发出了一声嘶嚎，那嘶嚎声十分粗粝，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紧接着，那受了伤的女子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竟然顺着坑洞的洞壁，缓缓从洞口爬了下来，她头朝下，如同吸附着洞壁上一般，蛇行而下。
应该说，这女子或许更接近于蛇，她根本没有四肢，脑袋下面是白花花的，布满了鳞片的躯干，最末端还缀着一条如同蛇一样的尾巴。
竟是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
那怪物靠近了薛野和徐白，便立刻张开了口，她嘴里竟又再次吐露出了两人之前听见的唱戏声：“风呼啸枯叶飘……”
薛野和徐白一听才知道，原来那唱词竟是那怪物的叫声。
然而，那怪物并没有留给两人太多的思考时间，她的嘴张开得如同要被撕裂一般，接着缓缓吐出了嘴里的信子，只见那蛇信无限伸长，直直地朝着薛野冲了过去。薛野毕竟还是小孩子，小胳膊小腿避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蛇信如同一柄利剑一样，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而徐白什么也做不了，他既阻止不了蛇信，也拉不开薛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如同永不停歇的泉水一样，从薛野的胸膛中汩汩流出……
一瞬间，徐白感觉一股巨大的疼痛涌上了自己的脑海，天地倒转。
下一个瞬间，在床上打坐的徐白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明白，这次的心魔幻境，算是失败了。也就是说，徐白冲击化神期，失败了。当薛野死亡的那一刹那，徐白便自动脱出了心魔幻境。
恍惚得，如同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
他如同刚刚从水中上岸的人一般不住地喘着气，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之后，徐白睁眼打量起了周围的一切：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里的一切仍旧是他入定时的模样，连灯都未点。
这说明薛野并没有回来。
徐白见了这样的情形，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薛野去了哪里？
薛野死去的那一幕还停留在徐白的脑海里，一切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但徐白知道，那并不是真的，至少在他的记忆里薛野并没有死在那一晚。
是吗？
看着黑暗的房间，徐白突然陷入了沉思。
心魔幻境动荡心神的能力太过巨大，让徐白思觉混沌，一瞬间，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过去和未来，或真或假的记忆如同洪流冲刷着徐白。在万千心绪之中，徐白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唯余下了两个字：薛野。
周围的一切太过干净，完全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如果幻境中的事情才是真的呢？如果出错的是徐白的记忆呢？如果薛野真的死在了那一晚，而之后所有的薛野都是徐白臆想出的幻想呢？
如果薛野是真的，那薛野此刻又在哪里呢？
破境失败实际上是常事，而失败后的徐白应该做的，是继续向心魔幻境发起第二次挑战。但是那一刻，徐白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于是，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而另一边，在徐白千回百转的薛野正躺在楚平的床上。
一个人。
尚且不知道自己在徐白的心魔幻境中死了一回的薛野正在楚平的房里，跟楚平讨论着楚平的床铺的分配问题。当然，他已经躺在了楚平的床上，而楚平，如同正如同罚站一样站在窗前。
只见薛野理直气壮地对楚平说道：“你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通宵练剑的。”
说白了，就是被徐白赶出房间的薛野今晚打算强占楚平的房间，所以正在想办法用歪理邪说把楚平忽悠出去。
这可苦了一心只想睡觉的楚平了。
“可是薛师兄，你明明只比我大两岁。”
换在往常，楚平无条件信任薛野，是绝对不会反驳薛野的话的。但是现下，楚平实在是太累了，他一路被落星卫押解着来到了从渊城，舟车劳顿本就没有休息好，刚一抵达还遇上了“薛野冒认北境遗孤”的事情，因而跟着担惊受怕，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此刻真可以说得上是精疲力竭了。
薛野听了这话，佯装出一副生气的面目，道：“大两岁就不是大了？我就算只比你大一天那也是你的长辈。”
这话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成份在里面，但是用来对付老实的楚平却是足够了。
只见楚平羞愧地低下了头，回应薛野道：“噢。”
薛野乘胜追击，接着问道：“长辈的话要不要听？”说这话的时候，薛野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薛野得逞的笑容。有时候轻易拿捏老实人也可以极大地满足薛野的恶趣味。
楚平垂头丧气地回答道：“要听。”
计谋得逞的薛野于是反问道：“那还不出去？”
楚平只能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回答道：“好的，薛师兄。”
楚平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薛野让他去练剑的目的不纯，但是楚平实在是没有胆子公然反抗薛师兄，只能慢悠悠地挪动着步子，哀哀切切地往大门口走去。
楚平边走还边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薛师兄现在正在生死存亡之际，难免有些焦虑，突然产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为了顾全大局，还是顺着他一些得好。”
这么想着，楚平便已经走到了门口，谁料他刚刚把门打开，就发现门外此刻正站着一个颀长的人影。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也不知道究竟在门外站了多久。
正是黑着脸的徐白。
楚平感到惊讶，他为了不暴露徐白的身份还特地压低了声音唤对方：“小师叔？！”
楚平以为徐白是来找自己的，为了不惊动到房里的薛野，他还特地走出了房门，打算站在房间外听徐白的吩咐。同时，楚平贴心地还作势要去关闭身后的房门，好保证薛野不会被他们的交谈声打扰到。
然而楚平刚刚将房门关到一半，就看见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了房门的门框上，制止了自己关门的举动。楚平被突然冒出来的手掌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发现手掌的主人正是站在自己身后的徐白。
楚平不解地小声询问道：“小师叔，你这是……”
然而徐白显然没有要向楚平解释的打算，只见他长腿一迈便跨入了房间里。在楚平尚在愣神之际，徐白当着楚平的面，便将楚平的房门给“嘭”地一声关上了——
不知为何，楚平从这一声关门声里，多少品尝出了一些细微的怒意。
“不可能吧，从没见过小师叔喜怒形于色。”
楚平晃了晃脑袋，马上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第92章
楚平一走,薛野便坐了起来。
他远不如他表现出来得那般无所谓，但在楚平面前，薛野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得成竹在胸。
他此刻正在坐在床沿上,垂眸思考,整合着目前已知的一切信息：他目前手上的杀手锏有两个,一是栖寒枝内的蛊毒，二则是徐白的剑意,这两样东西的伤害实际并不高,要想真正对魔尊造成伤害，就必须要做到出其不意。
薛野冷静地思考着最好的出手时机：既然夜暝为了复活月曜,打算借用自己的身体,那最适宜的动手时机，必然就是在夜暝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一瞬间。那一瞬间必然是夜暝最放松警惕的时刻，也只有在那一瞬间，薛野才可以将这两样东西的功用发挥到最大。
但在那之前，薛野也需要时不时地制造点动静——夜暝不可能猜不到黎阳是个反骨仔，应该早就料到他会将自己的“月曜复活”计划和盘托出。若是不在在这段时间应该闹出点动静来,就显得太不自然了,过于坐以待毙，反而反常。
纷乱的思绪充斥在薛野的脑海里,让他想得格外专心致志的。也正因为薛野想得太过投入，所以并没有发现有一片阴影，默默地笼罩在了他的头顶上。
薛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感觉后脖子凉凉的。他抬头一看，正看见徐白正站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薛野心头一惊，他惊讶地发现徐白已经离他这么近了,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但或许——
其实是有所察觉的，但是薛野最近实在是太习惯于徐白的存在了，他每日在徐白的温暖的怀抱中醒来，又在徐白均匀的呼吸声里睡去，徐白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平常，这也让他无法像曾经一样，每次徐白一出现就像是天敌刺激到的刺猬一样，竖起自己全身的铠甲。
这么想着，薛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把对徐白的戒备放得太低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薛野狐疑地看向徐白，心里思忖着：“难道，这才是徐白的盘算？他想尽办法与我双修根本不是为了提高修为，而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在来日偷袭我之时一举成功？”
想到这一层，薛野越发觉得心中惊骇，他看向徐白，越看越觉得徐白的眼神直勾勾的，看上去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一匹恶狼。
薛野被自己心性的揣测惊得冷汗都要出来了，但他又不愿意在徐白面前示弱，遂硬生生强装出了一副镇定的表情。他站了起来，踩在床边的脚踏上，与徐白一般高，这让薛野稍稍找回了一些底气，他平视着徐白，微微咳嗽了一声，刚想说话，就听见徐白面色不善地说道：“你乱跑什么？”
这话问得薛野感到着实莫名其妙。
他道：“不是你让我走的吗，我走了你怎么又开始怪我？”
却见徐白皱眉看着他，道：“离开房间和住到楚平房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这回薛野终于听懂了，徐白定是在怪他鸠占鹊巢，强抢了楚平的房间。
“怎么？心疼你师侄了？”薛野斜睨着在为楚平打抱不平的徐白，不满道，“我可没有逼他，是他热心，非要把房间让给我，怪不了我吧。”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颠倒是非黑白。
而徐白则是就这么看着薛野，口中并没有说话。
徐白方才从心魔幻境中脱出的时候，只感到手脚冰凉，他心中忧思尤重，像是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一般，徒余留无穷无尽的恍然。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薛野这眼熟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徐白突然便觉得原本不停下坠的心脏似乎落到了实地上，被稳稳地托了起来，之前那些难以名状的兵荒马乱须臾之间就变得无影无踪。
当然，薛野不会读心，他自然无法知道徐白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只是对徐白的出现感到不明所以，转而才想起此刻徐白不应该出现在此处，而应该在房内突破化神期才对。
薛野疑惑地看着徐白，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在冲击化神境吗？”
徐白也不避讳，直接说道：“我失败了。”他指的是冲境之事。
这话在薛野听来倒是极为稀奇的，他心道：“那个天之骄子徐白，竟然失败了？”薛野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翘起了嘴角，“徐白这厮竟然也有失败的时候，他不是从小干什么都顺风顺水吗。这是……运气终于用尽了？”
对于薛野来说，徐白的失败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好消息，他刚刚叫徐白搅得不甚欢喜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大好了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的幸灾乐祸表现得太过明显，薛野故意压下了自己的嘴角，佯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向徐白关切地询问道：“为什么失败了，是不是天赋不行？”
如果是的话，那就更好了。
但可惜，徐白并没有给出薛野想听的答案，反而顾左右而言其他地询问薛野：“你还记得八岁那年，我们俩被困在村中后山时发生的事情吗？”
薛野当然记得，他道：“你说那条美人蛇？”
徐白点了点头，道：“当时，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徐白之所以会在心魔幻境中渡劫失败，其实有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不知为何，他对于当年发生的事情的记忆竟然十分模糊，自薛野朝那美人蛇丢完石头之后的事情，在徐白的记忆中就变得朦朦胧胧的，捉摸不透。
徐白问完这句话之后，薛野怔愣了一会儿，他将目光从徐白的脸上移了开去，望着一旁的地面，语焉不详地说道：“你不记得了？”
徐白老实回答道：“我后半段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徐白的话音刚落，薛野便赶紧接话道：“不记得就算了，你老想着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干嘛。”
这是薛野心虚的表现。
但徐白并没有拆穿他，而是接着说道：“我在幻境中看见你被她杀了。”
徐白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薛野被美人蛇贯穿胸膛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那场面让徐白感觉很不好。
薛野被徐白突如起来的一句话说得一愣，但紧接着又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关于修者破境的传闻，这才反应过来徐白说的是心魔幻境中的事情，旋即心领神会道：“在你的心魔幻境里？”
徐白点了点头。
心魔幻境既是修士内心的渴望所化，那么便也只会透露出修士心中最深处的恐惧或者渴望。也就是说，徐白梦见薛野被美人蛇杀死，定是源于自身内心的恐惧或者渴望。
徐白总不可能怕蛇吧？
稍稍一推敲，薛野就得出了一个让他很不愉快的结论，他不由地有些气闷，怒道：“你怎么会在幻境中见到这样的事情，你是很想我被杀掉吗？！”
面对薛野的怒目而视，徐白只是薄唇轻启，道：“没有。”
薛野却不肯罢休，他接着说道：“那你……”
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白打断了，他对薛野说道：“我要你为我护法。”
这话的意思是徐白要在此地再次入定，尝试突破心魔幻境，他希望薛野能待在他身边，以防不时之需。当然，魔尊的宅邸中，不可能会有出现不时之需的时候，徐白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把薛野给留下来。起码，当他再次破境失败的时候，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会是薛野的脸。
而对于徐白这种支使自己的行为，若是换在平时，薛野定是已经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护法？！护什么法？不趁着你入定的时候给你一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薛野巴不得徐白冲击化神期不能成功呢，生怕自己与在修为上的差距继续拉大。
但是如今大敌当前，薛野有需要用到徐白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办法，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薛野不耐烦地说道，“赶紧入你的定吧。”
徐白见他答应，便顺势长腿一伸，一步跨到了薛野身后的床上，而后盘腿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坐在一旁的薛野看着徐白慢慢闭上的眼睛，心想：“徐白这厮怎么会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还把这事情融进了心魔幻境里。”
“难道——”薛野心虚地想，“他记起来了？”
徐白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是必然的，因为他那晚到后面实际上并不是清醒的状态。
薛野看着徐白安然阖目的脸庞，思绪也顺势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晚——
那一夜，美人蛇顺着坑洞的洞壁一路蜿蜒而下，朝着两人张开了血红的大嘴。薛野只觉得有一股腐烂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是骤然见到这样的场面倒也不免觉得有些骇然。
只是，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叫他害怕了。若是什么都不做，怕是就要在这抓野猪的陷阱里叫那美人蛇做了夜宵，薛野心说自己虽然出身不好，神憎鬼厌的，但也决计没有便宜了一条怪蛇，最后化为一堆排泄物的道理。
他强忍着恐惧，默默不动声色地再次从手边捡起了一块石头，他才刚刚攥紧了手里的石头，便听见耳边传来徐白的声音：“你刚刚扔的那块石头，好像打瞎了她一只眼睛。”
薛野循声看去，果然见那美人蛇刚刚被打中的那只眼睛半睁着，她虽然强忍着疼痛试探着想要把眼睛睁开，却又只能再次无力地将眼皮垂了下来，料想应当是疼得挺厉害的。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薛野终于心里终于有了些底——看来这美人蛇也只是看上去吓人而已，自己扔出去的一块小石子就能成功伤了她的眼睛。
但是比起美人蛇那孱弱的攻击力，更让薛野震惊的是徐白。明明身处在这么黑的地方，面对着这么恐怖的对手，徐白竟然还能冷静下来，准确地观察到这怪物的异样，简直是异于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也幸亏徐白察觉到了那美人蛇的异状，成功为两人找到了一线生机，徐白问薛野：“你还能打瞎她的另外一只眼睛吗？”
“可，可以吧。”薛野回答得没什么底气，但在这种时候，不行也得说行。
薛野握紧了手里的石头，又抬眼看了看面前变得面目狰狞的美人蛇，只祈祷自己能再次得手。
可是，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此时天色又暗，美人蛇又在不停地移动，就算是一个神射手都不可能那么恰好地砸中那蛇怪的眼睛，更何况是细胳膊细腿的薛野呢，他刚刚往洞口扔的那一下之所以能命中，也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只是箭在弦上，说不得丧气话。薛野心里清楚，胜败就在此一举了，若是一击不成，真的成了那美人蛇的盘中餐，也只能在黄泉路上再继续呼呼哀哉了。要是真到了黄泉路上，他定要骂死徐白，若不是他无缘无故跑到这后山来，怎么会连累自己也跟着命丧蛇口。
薛野在心里不停地求爷爷告奶奶：“老天保佑，这一下可一定要命中呀！要是不中，就让那蛇先吃了徐白吧，他屁白肉嫩，可比我好吃多了。”
然而老天并没有垂怜薛野的意思，只见薛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紧紧攥着个小石子狠狠地朝着美人蛇的方向扔了出去。那石子脱离薛野的手之后飞得极快，美人蛇里薛野又近，若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砸中，定是能将她的另外一只眼睛也打瞎掉的。可惜的是，薛野的准头不行，那石子只是蹭过了美人蛇的鬓发，连伤害都没能给她造成，便“咚”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石子落地的声音极为轻微，但与其说那石子是落在了地上，不如说，是重重地落在了薛野和徐白的心上。
如坠冰窟。
但情势容不得两人过早绝望。
薛野见一击不成，心中大骇，他刚要再生一击，就看见那美人蛇微微蜷曲着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一般瞄准了自己和徐白，而后，弹射而出，如同一根利箭一般直直地朝着薛野同徐白射了过来。
一阵破风之声传来，而薛野敏锐地察觉到，那美人蛇的行进方向分明不是朝着徐白，而是朝着自己来的。
定是薛野扔出的两颗石子惹怒了这条美人蛇，所以她才会想要先拿薛野开刀！

第93章
生死存亡关头,不闪不避的是王八。
薛野见那美人蛇朝着自己冲了过来，立刻连滚带爬地，用尽一切办法往旁边躲。他年纪还小,短胳膊短腿的,但胜在小孩子的肢体柔软,动作出奇地灵活。只见薛野整个人就像是像是个软团子一样，在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嫌脏了,“噌”地一声,在地上翻了一个跟头，便成功地晃到了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徐白身前,与那飞驰而来的美人蛇擦肩而过。
那美人蛇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是体型过于庞大，发射之后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在滞空的时候看着薛野逃脱，而她自己则重重地落在了原本薛野站的位置。
那美人蛇甚至连看都不看俆白了，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薛野的身上，落地之后更是转过身来盯着薛野不住地吐着信子,那张美人面上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可说得上是怨毒了。而后她又看着薛野缓缓地缩起了身子。
薛野知道,这是美人蛇要再次朝着他弹射过来的预兆。
事不过三。就算这一次薛野再次躲避了美人蛇的攻击，但只有这么大点的地方,他早晚会被追上。更何况比起这条蛇，薛野作为一个孩子，体力见底得只会更快，再这么耗下去，被拖垮的只可能是薛野。
身后的徐白也没有退缩，他正在借着微弱的月光，上下打量着那条美人蛇。比起走一步看一步的薛野,此时的徐白已经隐隐透露出了几分他日后的风采，整个人临危不乱，沉着冷静的像一个小大人。
薛野并不知道徐白到底在看些什么，应该说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之下，所以根本没有办法有效的提取出任何关键信息。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边躲一边用石头毫无准头地砸美人蛇。
纷乱之中，薛野看见了徐白镇定的神色，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他也开始强装起了镇定。薛野喘着气对徐白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下一块石子绝对能打中她的另一个眼睛。”
当然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薛野自己知道。尽管如此，薛野还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攥在手里。那架势看上去，倒是多了几分可信度。
薛野没有听到身后的徐白有任何回复，他也不知道徐白到底是相信自己的话，还是不相信。
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面前的美人蛇又做出了一副要朝着薛也弹射过来的姿态。
电光火石之间，薛野赶紧朝着美人蛇的方向丢出了手里的那枚石子。
当然，不出所料的，种种不利因素的叠加之下，这一枚石头也没有命中。
眨眼之间，美人蛇就已经来到了薛野的眼前。
薛野为了躲避，下意识地往下一蹲，想要通过高度差让美人蛇扑个空。但他的这个举动，成功地把在他身后站着的徐白给暴露出来。
而出于对薛野的信任，徐白还在等着他打瞎美人蛇的另一只眼睛，好进行后续的计划。徐白专心致志的思考着下一步动作，没有一丝防备地，便与迎面而来的美人蛇打了个照面，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与徐白四目相对。
也正是这一眼让徐白成功的僵硬了一瞬，在那个瞬间，徐白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是一个永远天成的靶子。
擅长打猎的人都知道，捕猎的时候要先挑选露出破绽的猎物。那美人蛇深谙此道，她见徐白愣住了，便顺势变化了目标，放弃了像泥鳅一样四处躲藏的薛野，直直地朝着没有闪避的徐白扑了过去。
这下子，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薛野成功把火烧到了徐白身上。
好一招祸水东引。
那美人蛇刚一触及到徐白，便立刻紧紧地缠绕起了徐白的身体。她失去了一只眼睛，怒意正盛，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两个奶娃娃杀之而后快。孩子的身体小，能很轻易的被美人蛇从头到脚缠住，故而美人蛇狠狠地盘绕到了徐白的身上，并且像出了猎物的普通蛇类那样，用力收紧蛇身，试图将徐白绞杀。
徐白简直被缠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又只是个孩子，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仅仅坚持着清醒了一小会儿，就在那最大的力量下晕了过去。
薛野见状，有些着急：“徐白死了，不就到我了吗？”他赶紧上手去扯那美人蛇的躯体，但那蛇力量实在是大，薛野又因为营养不良，长得瘦弱，他的那一点点力气，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现在想起来，若是当时没有变数，徐白的这一生怕是就撂在那后山的坑洞里了。薛野一边回忆一边不无惋惜地想着道：“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然而该来的变数还是来了，因为那天，徐白祖传的那块玄玉正挂在他的腰间。
那玄玉感知到的主人有危险，便立刻开始出了微微的荧光。而那条美人蛇正与徐白缠得紧紧的，自然也贴上了徐白腰间的那块玄玉，于是，美人蛇便猝不及防地便被光芒给触碰到了身体。
起亮，美人蛇被玄玉触碰到的那片皮肤传来了一阵刺痛，那疼痛着实厉害，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刀在割。剧烈的疼痛之下，美人蛇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她怪叫一声放开了徐白，甩动着尾巴，爬到了一边。
可是，玄玉造成的伤害似乎并没有要轻易放过美人蛇的意思。
而一旁的薛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听见原本占据上风的美人蛇发出了一声怪叫。等他再望过去的时候，就看见美人蛇身上有一个区域，鳞片上已经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霜。
那冰霜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并向着周围的鳞片扩散开来。
到了这个时候，那美人蛇才觉出害怕来，她顺着洞壁往外攀爬，想要逃离，然而刚爬到一半的时候，那冰霜便已蔓延至了全身。被彻底冻住了的。于是，美人蛇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能使上力了。失去了攀爬的力量之后，她从高空跌落了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霎时间便化作了一块块碎冰。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薛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明白这美人蛇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块冰，但他明白肯定是徐白做了什么手脚。这么想着，薛野看向了晕倒在一旁的徐白。他伸手探了探，发现徐白倒是还有鼻息，只是如今仰面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但在这种时候，不管是晕了还是睡了，都说得上是一种幸运，醒着的那个人才是真的煎熬。薛野毕竟年纪小，经历了这么一遭睡，怕是彻底睡不着了，只能抱着膝盖坐在了徐白的身边。他生怕还有美人蛇同伙，时刻警戒着，哪怕又累又饿也不敢合上自己的眼睛。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陷阱外终于传来了呼喊声：“徐白！徐白！”
薛野认得这个声音，这是庙祝的声音。庙祝为人向来沉稳，很少见到有巨大的情感起伏。只是现下，从这呼唤声中就能听得出，他应是十分着急的，那语调里不光透露着焦急，还带着难以言说的绝望。
洞里薛野见有人找来，别提有多开心了，起码不用担心自己饿死或者被妖怪吃了。他赶紧大喊道：“徐叔，我们在这里。”
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薛野抬头一看，是庙祝拨开了洞口的杂草，伸头向洞里张忘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薛野的错觉，他盯着洞口伸进来的那张脸，觉得庙祝的那张脸似乎都在一夜之间老上了几分，整个人变得既沧桑又憔悴。
看得出，徐白的失踪对庙祝的打击很大。
庙祝往洞里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徐白倒在一边，他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哽咽着问道：“徐白他……他……怎么了？”，庙祝的语气里带着颤抖，似乎很怕听见自己的预想中的答案。
薛野总不能说，徐白是因为被自己坑了以后被怪物绞晕了吧，所以就只能避重就轻地对庙祝说道：“他，他是睡着了，对睡着了。”
虽然薛野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心虚，但是庙祝根本无暇去顾及那些。他在听见薛野说“睡”那个字的时候，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稳稳落地，放下心来，欣慰地说道：“睡着了好，睡着了就好。”
这一夜终于过去，它危险又魔幻，同薛野童年中千千万万的夜晚都不相同，特立独行到薛野都不记得它到底是真还是假，是幻还是梦，只能下意识地将它当成了童年时的一场梦境。
而这场梦境，在薛野被庙祝从坑中拉出来的那一刻，便如同朝露一般，被初起的朝阳一照，便化为一道云烟，随风飘散，了无踪迹。
这么多年过去了，薛野几乎都要将那一晚忘了。
却不想徐白竟然把这一夜做成了心魔幻境，旧事重提，多少让薛野有些猝不及防。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收回，在心中盘算着徐白究竟会记起多少，要是真的想起来了，会不会找他秋后不算账。
但是毕竟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就算不提这一晚的事情，薛野这些年给徐白添的堵也并不少。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压身。
“算了，先睡一觉吧。”薛野这么想到。
薛野遂也翻身上了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徐白的身边缓缓躺下：“这厮一时半会儿怕是突破不了心魔幻境，我还是先睡一觉吧。”
对于薛野来说，护法是不可能好好护法的，局势所迫，又不能真的坑死徐白，只能时不时地偷上一点懒，好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
“我人都没走，已经够给徐白这厮面子了。”
薛野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进入了梦乡之中。
也正因为薛也睡着了，所以他没有看见室内所发生的异动——在他睡下之后不久，四方的灵气便开始变得汹涌，它们如同被漩涡吸引的水流一样，汇聚，交织，不断盘旋，最后化为旋涡的一部分。
而这漩涡的中心，正是入定之中的徐白。
起初只是并不多的灵气，只是慢慢的，那灵气越聚越多，就像是在室内汇聚出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一般。那灵气浓郁得如同凝结出了实质，连带着吹拂起了徐白的发梢和衣袂。
在这铺天盖地的灵气暴动之中，徐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紫金色与冰蓝色的光芒交织着，流光溢彩，美不胜收。须臾之后，那光芒开始慢慢收束，最后，悉数被锁进了徐白的瞳仁之中——神光内敛，这是徐白已经抵达了化神期的象征。
徐白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朝自己的身边看去。
入目是薛野的睡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有薛野的气息，所以徐白在幻境中的时候，总若有似无地觉得有了底气——
他就在我身边，谁也夺不走，神鬼如是，天命如是。若有强夺，我便——
执我手中剑。
随着徐白心念一动，玄天便浮现在了幻境中的徐白眼前，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瞬间拿起玄天，斩杀掉了心魔幻境中的美人蛇。
但同样的，随着心魔幻境被勘破，徐白也回想起了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薛野便已经欠了他一笔债。
徐白神色莫名地看着薛野，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徐白开口，看着薛野的睡脸，缓缓说道：“原是孽债早定。”
既是孽债，自然要还。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徐白阴差阳错地想起了还有一笔没来得及收回的账，那今天便正好是把这笔账讨回来的好时机。
这么想着，徐白缓缓地朝着薛野俯下了身——
红烛昏沉，夜幕低垂。
紧闭的房门中传出了薛野的梦呓声：“好痒呀，嗯……别碰那里，嗯……别……”
而后，渐渐的，那声音开始变得清醒，轻微喘息声的询问中透露出一丝惊恐：“你……你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
最后，那声音就变成谩骂：“徐白，你这畜生！”

第94章
楚平出现在黎阳的房门外的时候,听见黎阳房里传来了阵阵的咳嗽声。并且，那还不像是一般的咳嗽——黎阳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一样，咳嗽的声音响得能震破天际,动静大得像是要把肺也一并咳出来一般,而且咳着咳着突然就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随时能咽气一般。
楚平一听这动静可不正常，他生怕黎阳出什么危险,赶紧推门而入。
然而,黎阳并没有什么事情，楚平进门的时候,黎阳正伏在榻上,唇边捂着帕子，低头咳嗽。骤然察觉有人进门，黎阳立刻抬起了头，用恶狠狠的视线看向了进门的人。
那眼神阴鸷晦暗，就像带着毒的刀子一样，“嗖”地朝着楚平射了过来,吓得楚平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但好在,黎阳在意识到来人是楚平之后，很快便收敛起了那骇人的目光。他状似随意地将手中的帕子放在了一边,看上去仿佛刚刚咳嗽的不是他，像没事人一样朝楚平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而楚平则因为刚刚黎阳的眼神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敢直视黎阳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室内辗转闪躲，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黎阳搁在手边的那块帕子上。
楚平敏锐地察觉到那帕子上洇出了一抹血色。瞬间，楚平惊呼出身：“啊！你咳血了！”
但咳血的黎阳本人却不以为意。
“缠丝缚的副作用而已。”黎阳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帕子往后放了放，好让它离开楚平的视线,然后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暂时死不了，不要大惊小怪的。”
黎阳把话说得十分轻松，但楚平却始终觉得这是大事，他迟疑着说道：“可是……”
楚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阳给打断了：“你到底来干嘛的？”黎阳不耐烦地问道，“就是来看我死没死的？”
当然不是。
楚平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脑袋，一五一十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他道：“然后薛师兄和小师叔就占了我的房间，要谈事情。我不好去打扰他们，又没地方去，就只能来找你了。”
听了楚平的话，黎阳挑了挑眉，他玩味地重复了一下楚平刚刚话里的措辞，道：“谈事情？”
黎阳话里有话，明显就是知道些什么。而什么都不知道的楚平还傻乎乎的点了点头，满脸天真地说道：“对呀。”
黎阳已经盘算出了一个大概的可能，心内了然，他放松了姿态，对着楚平说道：“那间房你不要再去了，我为你另外再安排一间。”
去了怕是也住不了了。
然而还在状况外的楚平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对黎阳的话感到不解，疑惑地询问道：“为什么？”
黎阳听了这话，不由地用一言难尽的目光打量起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楚平。他虽然知道楚平傻，但是不知道楚平竟然能傻到这种地步。
黎阳感到气闷，忍不住向楚平询问：“你究竟是有多傻？”
怎么刚刚还说得好好的，突然就挨了骂？
楚平道：“什么叫我有多傻？”
黎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道：“你看不出你小师叔和薛师兄是一对吗？”
楚平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歪了歪脑袋：“一对？”他觉得这句话哪个字它都听得懂，但是合到一起，他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到了这个时候，黎阳才意识到，他如果不把话说得特别明白，楚平是根本没办法理解的。于是黎阳直截了当地告诉楚平：“他们双修了，你总能看出来吧。”
什么？！
双修？是那个双修吗？！
一瞬间，楚平的脸变得涨红，他看着黎阳，语无伦次的说道：“双，双，双修？！是结为道侣的那种双修吗？”
和傻子说话，果然容易折寿。
终于让楚平顿悟了的黎阳见楚平总算弄清楚，原本卡在心里不上不下的那口气，这才终于缓缓地吐出来了一些。他瞥了一眼因为窥见了那些风月之事一隅而变得满脸通红的楚平，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也可以不结为道侣。”
那怎么能行！
楚平听了这话之后，立刻变得十分义愤填膺：“那不就是纯耍流氓吗？”
但其实，双修却没有结成道侣的修士，在修真界比比皆是，究其根本原因，还是修士的寿命太长了，漫长的生命便会带来无数的选择，有些人不想过早地做出选择，无可厚非。
楚平并没有纠结在“双修之后是不是必须要结为道侣”这个问题上，而是又绕回了刚刚的那个问题：“不可以呀，你为什么说薛师兄和小师叔双修了呢？”
总不能没有证据随意污蔑他们吧。
听了这话之后，黎阳不由地“啧”了一声，接着，他让楚平靠近自己，然后等楚平乖乖照做之后，趁其不备给了楚平一记爆栗：“当年让你好好上沈长老的课，你就不好好上，布置下来的课业也都抄我的，现在好了，一问三不知。”
说起沈长老的课楚平就头疼，他有些委屈的揉了揉自己被敲疼的脑袋，道：“我不是不想好好上，我是真的听不懂。”
黎阳才不管他那些，他白了楚平一眼没有说话，而后缓缓地抛出了一个问题：“我且问你，观修士应当先观什么？”
“呃……观……观……”楚平支支吾吾的，憋得脸都紫了，也没能憋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来。
最后，黎阳终于忍不住了，直接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观气。”
经过黎阳这么一提，楚平隐约记起了沈长老似乎说过这样话，赶紧附和道：“对，对对对，观气，观气。”
所谓气，是指修士在不经意间从气海之中逸散而出的灵力，这种灵力的逸散，实际上对修行是不利的，但同时，它又是不可避免的。这种逸散，并非不能控制，但灵力的逸散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普通修士根本没有办法随时随地将他滴水不漏地留住。这世上，能让自己一丝“气”都不外泄的，唯有大乘期修士。
黎阳问楚平：“你没有发现薛师兄的气里面，逸散出的雷电属性变多了吗？”
这件事楚平倒是早发现了，他眨了眨眼睛，问道：“发现了啊，这有什么？”
黎阳见他还不开窍，简直要气死，只能接着提示道：“薛师兄是什么灵根？”
“水木灵根啊。”
“那不就结了，水木灵根之能吸收水木属性的灵气，哪里来的雷电？”
这话可一下子把楚平给问住了：“呃……”
黎阳知道，要是真的想等楚平自己给出一个答案，怕是要等到明天也等不到。所以黎阳直接说道：“这说明，便必然有一个能吸收雷电属性的人，将灵力过给是他的，而这丝灵力日益增多，必然不是单纯地将灵力输送给了他。”
楚平觉得黎阳说得很有道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黎阳又接着问楚平：“那薛师兄见过的人里面，带雷点属性的又有多少？”
楚平想了想：就他认识的人而言，只有一个天灵根的徐白。
“所以你才怀疑小师叔？”
“我不是怀疑小师叔，我是肯定，那个人就是小师叔。”
楚平觉得黎阳说得很有道理，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无声地消化着这令人震惊的消息。
过了片刻，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平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焦急地对黎阳说道：“那如果薛师兄和小师叔结成了道侣，我以后投宿的时候是不是不能再跟小师叔住一间房了？要不然薛师兄是要生气的？可是出门在外，风餐露宿，难免有将就着一间房的状况，我可不想睡马厩，这可怎么办呢？”
楚平感到有些苦恼。
却见黎阳听了这话。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弧度，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你离你小师叔多近都没关系，但要记得千万离你薛师兄远一点，不然死，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第95章
黎阳又重新为楚平安排了住处,可楚平就算躺到了舒适的大床上，心里也还在想着黎阳的话。他总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晚上连睡都睡不着。
夜里,楚平睁着眼睛看着床顶,自语道：“不会吧,小师叔看上去冷心冷情的，不像是会结道侣的样子呀。”
说完,楚平又翻了个身,否定了自己刚刚的说法道：“黎阳说得也不一定对，他不也是猜的吗？”
可话又说回来了,黎阳的脑子向来比楚平要好,楚平要是不信黎阳的话，靠自己悟，怕是猴年马月也不一定能把这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弄清楚。
楚平感到有些迟疑：“可要是真的呢？那我到底是装作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呢？”
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大的秘密的楚平感觉到十分苦恼，他自言自语了一个晚上，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来。第二天天色刚刚亮起时,楚平便挠着头徘徊在了自己曾经的房门前。
“我要不然还是问问薛师兄吧,找他确认，总比我自己一个人瞎猜得好。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骂。”直肠子的楚平如是想到。
打定了主意之后,楚平便走上前去打算敲房门。谁知道他的手还没有放到房门上，房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出来的人是衣冠整齐的徐白。
楚平看看徐白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便规规矩矩的弯腰作揖，打招呼道：“小，小师叔。”
楚平虽然笨，但起码的逻辑还是有的，昨晚这房间明明是叫薛师兄抢了去,可今天开门的分明是徐白，那么——
楚平觉得自己的脑子里跑过了千军万马，他满脑子都是问题：“小师叔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那薛师兄呢？薛师兄还在吗？如果薛师兄还在的话，那他们俩……昨晚……这……啊？”
楚平的心中千回百转，连话都说不清了：“小，小师叔，你怎么——”
与手足无措的楚平相比，徐白就完全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神情冷淡地朝着楚平点了点头，然后十分平常地询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楚平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这种时候也不晓得该如何委婉了，据实以告道：“我想找薛师兄。”
听了楚平的询问，徐白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身子，望了房间里一眼，而后说道：“他还在睡觉。”他这样的反应，便是彻底坐实了昨晚他与薛野确实是两人共处一室的。
但徐白那光明磊落的神情，又显得特别正经，完全不像是干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
楚平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那团浆糊，就像是又被徐白的这一举动给猛烈地搅动了一下似的，变得更加混乱，更加粘稠。一时之间，楚平变得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平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接着说话的时候，徐白倒是先开了口，他问楚平：“你找薛野有什么事吗？”
“我……”楚平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有些事情不明白，想请教一下薛师兄。”
徐白听了这话，看了楚平一眼，道：“你哪里不明白。”听徐白的语气，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代替薛野解答楚平的疑问。
其实关于楚平内心的疑问，不管是问薛野还是问徐白都是一样的。但许是徐白天资过高，在同辈人中出类拔萃的关系，楚平对他也天生便有些畏惧之感，不敢什么话都同他说。再加上徐白看上去实在是太正经，终日里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楚平总觉得自己要是真的问了徐白一句“是不是同薛师兄双修了”，就好似是无礼地亵渎了他一般。
想到这里，楚平在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末了，还是摸了摸后脑勺，目光游移地说道：“算了，既然师兄还没醒，我便等他醒了再来吧。”说完，也不等徐白答复，楚平立刻便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而站在门口的徐白，看着楚平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心中也默默地将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反应猜了个大概。徐白沉默不语，而后，他关好了房门，打算先去找黎阳问上一些事情。
晌午之后，楚平见时机成熟，再次偷偷摸摸的摸回自己曾经的房间门口。
房门大开着，徐白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楚平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朝房间里望，看见薛野正坐在桌边，有气无力地吃着葡萄。
当然，那东西实际不是葡萄，只是长得像葡萄，实际上是从渊城特产的灵果，极其难以保存，到了中州更是价值好几百个灵石一颗。
看见薛野的那一刹那，楚平就像是看见了离别已久的亲人一样，大喊道：“薛师兄。”
薛野的一颗灵果正剥到一半，听见声音便朝楚平看去，问道：“干嘛？”问完也不管楚平，复又专心剥起了自己的灵果，嘴里还询问着，“吃不吃，是从渊城培育的灵果，对修行有益的。”
楚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桌前，压低了声音询问道：“黎阳说你和小师叔结成道侣了。”
楚平问这话的时候，薛野刚把剥好的灵果放进了嘴里，才要吞下去，瞬间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那颗灵果给噎死，不住地咳嗽着：“咳咳！咳咳！”
楚平见状，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薛野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却不敢直视楚平那双诚恳的眼睛，只是状似不经意地又拿起了一颗葡萄，略有些心虚的盯着手上的灵果，一边剥一边说道：“你别听黎阳瞎说，没有的事。”
听了这话的楚平有些迟疑，他道：“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野给打断了：“可是什么可是？”
楚平于是复述起了黎阳昨晚同他说过的话，道：“可是黎阳说你身上散发的气里面带有雷电元素，那肯定是小师叔给你的。”
楚平脑子笨，一个简单的原理要解释半天，薛野却是一听就明白了黎阳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楚平说完这句话之后，薛野立刻佯装出了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还特地扬高了声音，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东西。”
楚平被薛野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手足无措，他小心翼翼地安抚道：“薛师兄，你别生气呀，我也就是问问而已……”
问什么问，再问下去什么要被楚平给问出来了。
薛野为了尽快止住楚平的好奇心，立刻转移了话题，转而摆出了一副长者的姿态，问道：“今天的剑练了吗？修为提升了吗？”
当然没有，楚平失眠了一夜，天不亮就在薛野门前站着了，哪里能有空练剑呢。
楚平不会撒谎，只能怯怯地实话实话道：“没，没有。”
找到了发难借口的薛野此刻更是得理不饶人：“大敌当前，你不想着如何提升自己的修为，满脑子都是这些没有由来的风花雪月，你这样也配说自己是一个剑修吗？”
楚平实在是招架不住，只能赶紧连声讨饶：“我这就去，我这就去。”说着，楚平两条腿简直要抡出了风，赶紧飞也似地跑了。
楚平被骂走以后，薛野立刻关上了门，他站在门前，看似十分淡定，实则心脏正在“怦怦”地跳个不停，那心脏简直就是只差一点点就要从嘴里跳出去了。
差点就露馅了。
薛野之前不曾在意过，经楚平这么一提醒，终于想起来要去观察自己身上外溢的灵力。于是趁着四下无人，薛野赶紧闭上眼睛，内视起了自己的气海与经脉。仔细探查了一番之后，薛野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如今在旁人眼中，他现在就像是一块被徐白腌入味了的咸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徐白灵力的味道。
硬说他们俩没关系，怕是只有楚平这样的小孩子才会相信。现在只有一个黎阳发现了，可将来呢，早晚会有第二个黎阳，第三个黎阳……
纸早晚会包不住火的，薛野感到心烦意乱。
正当这时，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是刚与黎阳商讨完事情的的徐白回来了。
看见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薛野，徐白愣了一下：“怎么站在这里？”
薛野见到徐白，也不多啰嗦，开门见山道：“楚平今天来问我，是不是跟你结成了道侣。”
徐白回忆起了早上与楚平打的那一个照面，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薛野见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道：“你怎么这么淡定，你知不知道我身上外溢的都是你的灵力？”
徐白当然知道，甚至在他们双修的第二天就知道了：“我以为你也早就知道。”
薛野听他这么一说，更觉得心烦了。他道：“我知道什么啊我知道，也不知道过了这一劫之后，这些灵力要多久才能散掉，真是麻烦。”
听到这里，徐白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皱了皱眉头，看着薛野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过了这一劫之后，就不再与我双修吗？”
，
听了这话的薛野不由地翻了个白眼，他理直气壮道：“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打算一直修下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你怎么不干脆跟我结为道侣啊。”
薛野正喋喋不休地嘲讽着徐白异想天开，却听一旁的徐白缓缓开口道：“未尝不可。”
一句话，成功止住了原本还在长篇大论的薛野的话头。
“啊？”薛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说什么？”
薛野以为徐白只是信口开河，他看向徐白，试图从徐白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却见徐白用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自己，嘴里说着：“等此间事了之后，你我便回上清宗，行道侣结契大典。”
而回答徐白的，是薛野惊恐的眼神。

第96章
薛野不确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徐白的话：“我没听错的话,你是说……你要跟我结为道侣？”
那语气里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欢欣，有的只是浓浓的惊讶和恐惧。他试探性地抬头看向徐白的脸，斟酌着徐白话里的意思。他多希望下一个瞬间徐白就能能开口否认这句话,说这一切不过是薛野听错了,但是徐白并没有,他只是看着薛野点了点头。
真糟糕。
薛野不由地咬住了下唇，他脸色的脸色变得煞白,看不出有丝毫的喜悦之情,他皱着眉头对徐白问道：“你是不是疯了？”
徐白自然能读出薛野话里的不情愿，他非但没有与无礼的薛野争执,反而低下头,用无比认真的神情看向来薛野。他的眼神坚定，周身气质沉稳，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座耸峙的山岳，显得十分郑重。
可徐白越是这样，薛野心里就越是犯嘀咕，道：“为什么啊？”
薛野不理解,徐白好好地怎么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竟要与自己结成道侣。
徐白还是没有回答薛野的话。
薛野久久没有等到解释，便开始有些犹疑地偷偷抬眼望向徐白,刚一抬头便正好被徐白看了个正着，薛野也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怂，仅仅只与徐白的眼睛对视了一瞬便败下阵来，他快速地低下头来，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还好，看上去没有太生气。”
看得出来，被拒绝之后的徐白虽然面色不善,但尚且看得出没有与自己动手的打算。
他不说，薛野便只能自己瞎猜，他心里狐疑道：“难道是因为徐白的贞洁观念太强了？”
薛野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若是如此，那薛野便可以理解为这事未必没有转机。
“咳咳。”薛野咳嗽了两声，然后语重心长地对徐白说道，“双修之事，你无需有太多的浮念。要知道，你我都是修士，对于修士来说，双修不过是一种功法，并没有俗世里的那层意思。况且，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当修士了，自然也应该放下世俗那些想法，不然来日渡劫之事，红尘未尽，平白耽误了飞升。”
薛野断断续续地说了半天，一个劲地劝说着让徐白看开点，他虽然看起来说得头头是道，但细究起来，核心思想就是不愿意与徐白结成道侣，就差直接说“我是不会对你负责的”了。
徐白有心与薛野结为道侣，本想着既然他们二人话都已经说到此处了，直接说清楚也未尝不可。他心里清楚，薛野就像是那茅房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只是石头尚有开窍之日，要等薛野自己想明白，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了。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由徐白来捅破那层窗户纸。
反正，对于薛野，徐白志在必得。
只是徐白小看了薛野气人的能力。
薛野每多说一个字，徐白的脸色便难看上一分。等薛野说完，徐白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上去简直是想要杀人。
薛野当然看出了徐白的愤怒，为了防止徐白突然发难，薛野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啊，自古忠言逆耳，你可不能动手啊。”
薛野想了想，又再接再厉地补充道：“你若是执念于肉体人伦，将来如何能平稳飞升。你别不爱听，我这是好言相劝，你应当心怀感激才是。”
一字一句就像是刀剑一样重重砸在了徐白的心上。
只见徐白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末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向薛野询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因为肉体人伦才想和你结为道侣的？”
徐白这话说得薛野一愣，他心直口快地问道：“不然呢？还能因为什么？”
听了这话，徐白神情复杂地看了薛野一眼，反问道：“你呢？你又为什么会答应和我双修。”
还不是因为打不过你！
但薛野肯定不能承认自己比徐白弱，他只能选择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答案，道：“自然是为了积累修为，早日飞升啊。”
薛野说得义正言辞，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徐白听了这话，居高临下地看着薛野，眼神简直冷得吓人，他沉声道：“这么说来，若是他日，旁人要与你双修，为了修行，你也会答应？”
薛野想也没想便道：“那是自然。”
徐白听了这话之后，完全是面色铁青地看着薛野，眼神像是要吃人。
但薛野依旧无知无觉，不知死活地接着说道：“不过也不一定。”
薛野低下头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回答有些草率了，他低头思索着，低声缓缓说道，“我这人倒也不是不挑，起码找人双修归找人双修，不能找个不爱干净的，不能找个事多麻烦的，更不能找个居心叵测的吧……”
确实，等日后离了徐白，再找新的双修对象确实是需要费上一番功夫的。
起码目前来看，作为一个双修对象，徐白是十分合格的：他修为高，事情少，双修的时候闲话也不多，往往只顾埋头苦干。虽然薛野不想承认，但哪怕是从挑剔的眼光来看，徐白这人也是有些本事的，至少他总能变着法地让薛野在长时间的双修中体会到些许兴味……
要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便是徐白体力实在太好，一晚上下来总是让薛野叫苦不迭。
想到这里，薛野突然又觉得徐白刚刚所有的优点瞬间变得荡然无存。
薛野低头思考的时候，毫无防备地朝着徐白露出了一段纤细的后脖颈，盛怒之下徐白原本已经朝着那一出光洁的肌肤伸出了手，但在听见薛野找补的话语之后，徐白微微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地又将自己的手慢慢又落了自己的身侧。
薛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劫。他听见身前传来徐白低低的叹息声，他不知道徐白刚刚无可奈何地在内心深处进行了一场妥协，他只听见徐白声音低哑地对自己说道：“便不能是因为喜欢吗？”
徐白说出这句话，便几乎是已经将自己的心思给挑明了。
却不料薛野听了这话，就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捧腹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喜欢我？你脑袋应该被驴踢了，才会说出这么恶心人的话来。”
薛野笑得前仰后合，简直都快站不住了。
然而笑着笑着，薛野却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来——徐白并没有笑。
徐白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薛野，神情复杂，但他话里的真伪却又悉数被揭示在了那无言的沉默里，变得不言而喻。
薛野的笑声却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寂静。
薛野不是傻子，他瞬间便掌握了徐白话里的意思。终于看清了真实状况的薛野笑不下去了，他看着徐白皱起了眉头。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实则心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小子来真的？！”
徐白见薛野笑够了，刚要开口继续说下去：“我……”
然而徐白的话却被薛野给紧急阻止了——
薛野打断了徐白即将说出口的话，他道：“不管你我是否结成道侣，都得等过了这一劫再说，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想办法活着离开从渊城。”
薛野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眼神闪躲，显然只是个借口，但徐白听了这话，却只是深深地看了薛野一眼，而后，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悉数咽了回去，转而顺着薛野的话说了下去，道：“这是自然。”
薛野听到徐白总算不再纠结那劳什子的“喜欢不喜欢”的事情，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接着说道：“正好，我想起黎阳之前还要找我商量计策，我一时懈怠把他给忘了，刚刚才想起来，我得赶紧去与他汇合！”
这么说着，薛野连忙转过了身，快步向着门外走去。
这借口找得着实蹩脚，但薛野要走，徐白却并没有拦他。他并不是非要在今日便得到一个名分，世事过犹不及，来日方长。
徐白站在原地，望着薛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久久没有收回来。
而另一头，薛野一边朝着黎阳的房间走去，一边不可置信地回想着自己刚刚发现的事情：“徐白喜欢我？”
薛野觉得这句话里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是加到一起，便显得十分天方夜谭了——
“徐白喜欢我什么？喜欢我设计陷害他，还是喜欢我真刀真枪地要杀他？”
末了，薛野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因由，只能粗暴地归结为：“徐白不会是有病吧？”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在知晓了徐白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现在，薛野有一件事情便不得不做了——
“必须得与徐白保持距离。”
徐白的手段薛野向来是知道的，他虽不是什么坏人，但为了达到目的，下手却向来狠绝。真要是被他盯上了，这个道侣薛野怕是不当都不行。
开玩笑，双修之事，薛野本是为了修为和情势不得已而为之。好不容易熬了这么久，本想着终于就快要拨开云雾见青天了，怎料徐白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若是真的做了徐白的道侣，岂不是要一辈子夜夜受那苦楚了？
那还了得？
薛野在心中默默地盘算道：等此间事了，摆脱徐白的事情，便也得相应地提上日程了。

第97章
第二日,薛野、徐白、楚平和黎阳聚集在了黎阳的寝殿内。
一进门，薛野还没来得及问把他们两人喊来所为何事，黎阳倒是先对着徐白开了口,他满脸带笑地说道：“恭喜小师叔,步入化神境。”
面对黎阳的恭贺,徐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本来也并不觉得自己能瞒过任何人,更何况,黎阳此刻是盟友，自然也没有瞒他的必要。
黎阳的恭贺来得很及时,但其实黎阳并不是到了此刻才察觉到徐白已经修至化神期的。跨境是瞒不住的,昨日徐白突破的时候，从渊城内的灵气便开始随之躁动，原本毫无规律充盈在天地之间的灵气，竟然如同水流一般奔袭，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动而去，而那方向正是徐白的住所。
事实上,不止黎阳,那么大的阵仗，怕是整个从渊城的人都应该注意到了。
但昨天没有人来阻止徐白破境,更甚者，连一个来查看的人都没有。
修者破境最是容易吸引其他修者前来观望，毕竟看别人突破，自身也可有所感悟，对修行有益。
目前来说，徐白对外的身份还是薛野那体弱多病的内人。所以所有人都默认步入化神境的应当是与徐白住在同一间房里的薛野。从渊城里没有多少新鲜事，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破境,这样的热闹理论上应该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才对。
但昨晚，什么人都没来。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从渊城里的人恰好没空。
这是从渊城，无人问津这件事本身，便代表着魔尊的默许。
魔尊知道薛野是黎阳的同谋，也知道薛野此行并不单纯，但他依然选择了默许，就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
“区区化神境，不足为惧。”
这是由实力孕育出的傲慢，如同在云层中藐视着挣扎求生的蝼蚁。蝼蚁穷极一生都难于爬上大树的顶端，可已经站在了树顶的飞鸟又怎么会因为蝼蚁的成长而感到畏惧呢？
若是放在平时，看着别人当着自己的面祝贺修行超过自己的徐白，薛野早就气炸了，但今天，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异常主要还是由于徐白昨夜的一番话。
自从昨天知道了徐白的心思之后，薛野便在细枝末节中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了些许难以隐藏的抗拒，具体表现为：
徐白坐下他站起。
徐白靠近他后退。
徐白一躺到床上，薛野就翻身。
当然，最后一项只是成功为寻找双修机会的徐白提供了便利。
……
然后半宿的双修之后，薛野更抗拒徐白了。
今天，在来黎阳寝殿的过程中，薛野说什么都不肯跟徐白并肩而行，他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总是走在徐白前方一些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压过徐白一头似的。
徐白当然知道薛野是在闹别扭，但他更清楚，薛野素日里就是一头蒙着眼的倔驴，一旦倔脾气上来了，不管是谁拉他的缰绳，薛野都只会一个劲地与其较劲。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便是顺毛撸，让薛野慢慢自己卸下防备，也就是所谓的温水煮青蛙。
所以徐白并没有将薛野逼得太紧，而是采取了一如既往的态度，给薛野一丝喘息的机会。
领先徐白两步的薛野不知道，走在他后面的坏家伙正默默在心中制定着自己的驯养计划，只一个劲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黎阳的房间里。
薛野进门的时候，楚平已经先到了。
懒得寒暄，薛野甫一进门就不客气地走到了黎阳的桌前坐下，并且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黎阳道：“所以，你把我们聚集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黎阳今天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面色看着有些苍白。他已经对薛野的行为习以为常，一点没有摆出少君的架子，反而很自然地谈起了正事：“献祭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想问问薛师兄准备得怎么样了。”
薛野放下茶杯，没好气地白了黎阳一眼：“还能怎么样？”
再多的准备都是不够的。无论是黎阳还是薛野，心里都清楚得很，若是想要打败夜暝，单凭光明正大的手段是决计没有未来的——一对一斗法的话，他们没有人能撑过三十个回合。
黎阳道：“我今日喊师兄来，除了想与师兄商讨倒是的安排，还想一并为师兄再添一份助力。”
薛野狐疑道：“什么助力？”
只见黎阳从身后掏出了三条不算长的红绳。
在座的人便没有不认识这东西的，薛野见状不由地挑了挑眉，道：“缠丝缚？”
这算什么助力。
黎阳却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可不是缠丝缚，这是传音缚。”
一旁的楚平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忍不住出声询问道：“传音缚？”
黎阳看着手中的红绳道：“只消将真气注入这道红绳之中，红绳便可认主，红绳的主人之间便可以用此物进行交流联系。”说着，他将手中的红绳分发给了在场的三人。
也就是说这绳子只是充当了一个传讯符的作用。
当然，比传讯符肯定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黎阳道：“虽然只是用于传讯，但是比传音符要可靠很多哦。”
在修真界，能用来传讯的术法多如牛毛，传讯符便是其中最简单，成本也最低的一种。但是相对的，传讯符的限制也颇多，秘境中不能用，结界中不能用，幻境中不能用……可以说是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能用了。
传音缚则不然，这是缠丝缚的一个变种，加上可以认主的先决条件，可以突破很多限制。
黎阳接着解释道：“夜暝招魂当天，我们需要兵分三路，为了以防失联，我才为你们备下了此物。”
听了黎阳的话，薛野和徐白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而另一边，没有一丝怀疑的楚平，已经把传音缚给绑在手腕上，听了黎阳的话之后，他显得很是不理解：“兵分三路？”听了这话楚平不由地有些迟疑，“大敌当前，我们要是还分开，反而会更容易被各个击破吧……”
回答楚平的是薛野，他道：“对于夜暝来说，我们分不分开没有任何区别，即使聚在一起，也只是被他一同屠戮殆尽而已。”
黎阳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顺着薛野的话说了下去：“既然夜暝的目的是要复活北境之主，他便只会带薛师兄进入祭坛之内。小师叔顶着个尊夫人的身份尚且还可以一试，我与楚平怕是与薛师兄一同进去的资格都没有。便是强行硬闯，也一样讨不到任何好处。”
楚平觉得黎阳这话有道理，但同时，他依然抱有一丝迟疑：“可是……”
黎阳果断地打断了楚平接下来的话，转而冷静地分配起了他们两人当晚的任务：“杀夜暝的事情交给薛师兄和小师叔，我们要做的，是确保他们杀夜暝的时候不会有别的阻碍。”
这回楚平倒是敏锐地抓住了黎阳话里的重点：“阻碍？”
黎阳道：“从渊城并不是一座空城，杀从渊城的城主怎么可能没有阻碍吗？虽然真心想要保护城主的不过是极少数，可这城中，在暗中窥伺，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可大有人在。”
非要说的话，这些聚集起来准备伺机出手的人，或许比夜暝本身更难对付。夜暝不过是一只单打独斗的飞鸟，而这些人却更像是闻风而动的苍蝇。他们会聚集起来，如同贪婪的秃鹫一样想方设法分一杯羹，又或者——
他们会妄图杀了得手后的薛野等人，成为最后的赢家。
“需要有人去把他们拦住。”
黎阳把这件事交给了楚平。
他问楚平，道：“你能做到吗？”
楚平当然不可能做到，要知道，从渊城没有那么多废物，叫楚平独自去拦人和叫楚平去送死没有分别。
但楚平毅然决然地说：“我能。”
黎阳闻言笑了，他说：“放心，我们要杀夜暝的事情不可能那么容易走漏风声的，让你守在外面，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我的人也会同你在一道的。”
黎阳在从渊城蛰伏了这么多年，尚不至于彻底孤立无援。
到了这种时候楚平还有闲心担心别人，他道：“我保证连一只虫子都不会放进去。”说这话的时候，楚平目光坚定地看着在场的几人，那么郑重，如同立下了一个不可违背的誓言。
明明是毫无根据的一句话，但在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坚信，他一定能做到。
与此同时，薛野扭头看了黎阳一眼，问道：“那你呢，你要去干什么？”
到目前为止，黎阳所透露的计划中还没有昭示出黎阳那天的行动轨迹。
黎阳朝着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来，道：“薛师兄别表现得那么害怕，我是不会临阵脱逃的。”
当然，这话多半是黎阳用来揶揄薛野的。
薛野当然知道黎阳不会，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谁比自己更想让夜暝死的话，那个人一定是黎阳。但在这种情况下，黎阳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自己另有安排，只会让薛野产生一些并不美妙的猜想——越是云淡风轻，便越是破釜沉舟。
薛野看着黎阳，再次重申道：“我再问一遍，你要去干什么？”
黎阳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我会在献祭开始之前，提前去削弱一下魔尊的战斗力。”
这时，一旁久未说话的徐白开了口：“用什么办法？”
“自然是下蛊。”
听了这话的楚平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你一个人去吗？如果被发现了，你……”
“我只是在暗处操作，怎么可能会被发现。这是完全没有风险的差事，我不说出来只是怕你们跟我抢而已。”
薛野没有说话，只是适时地与徐白对视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如果这件事真的像黎阳所说的那样简单，黎阳刚刚便不会把自己排除在与夜暝直接战斗的人选之外。提前下蛊，若是顺利，那么完全可以下完蛊之后再赶到祭祀现场，时间上来说完全来得及。
黎阳会这么说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活着去与薛、徐二人汇合的机会。
薛野和徐白对视之后，默契地选择了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当然，这层窗户纸实际上也只笼罩着楚平一个人。就算薛野和徐白真的捅破了，除了让这个一根筋的小子平白担心同伴的安危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既然黎阳有这样的决意，薛野和徐白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不要辜负他。
离开黎阳房间的时候，薛野想起了什么似的，忍不住对徐白说道：“黎阳这小子，我一直以为很烦楚平，如今看来倒也不是。”
至少，从黎阳的安排来看，他给楚平留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在黎阳的心里，多少还是希望至少楚平能全身而退的。
“他没有他想得那么不近人情，也没有他想得那么不顾同门之谊。”
从渊城的人偶少君，终于慢慢活出了人的样子。

第98章
徐白升到化神境之后,薛野的日子过得很不舒心。
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彻底打不过徐白了。
原来薛野不想与徐白双修的日子里，便会直接筒徐白打上一架，虽然十次里能输八次,但好歹能赢两回。这来之不易的两回怎么说也能让自己的备受操劳的身体休养生息。
但自从徐白成了化神期的大能之后,薛野连这两回休息的日子都没指望了。虽然与徐白双修的同时,薛野可以用较快的速度吸收周围的灵气化为己用，但对于薛野来说,其背后的代价实在是有些高,让他多少有些支撑不住。更糟糕的是，这样的日子薛野不知道还要过上多久,他原本以为徐白与自己双修只是为了积蓄修为冲击化神期,一旦修成了，这样夜不能寐的日子便应该能到头了。想着徐白步入化神境之后，自己便能过上几天清闲日子，那段日子虽然夜夜操劳，好歹有些盼头。
哪知道徐白却使出了“便不能是因为喜欢吗”这样的昏招。随着徐白突如其来的袒露心意，薛野这为数不多的盼头也一同跟着不见。
因为徐白自从修化神期之后非但没有停止双修,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
要不是打不过,薛野真想当场杀了徐白。
薛野向来是很能忍的，但如今,他被身后的徐白磋磨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实在是忍无可忍，只见薛野挣扎着翻过了身，愤懑地将自己光裸的脚掌一脚踩在了徐白的肩膀上，脚下用力，将徐白朝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推了过去。
一边踢着徐白，薛野一边朝徐白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此刻的徐白不在是那副正襟危坐的君子气派,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说是穿着，也不准确，徐白半边的衣襟已经落到了胸前，独留半边还挂在肩头。那中衣被徐白的汗水沾湿，变得若隐若现，十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徐白蓬勃的肌肉和宽阔的肩胛。
薛野在心里直骂徐白禽兽之姿，这货平日里明明看上去一副谪仙样貌，哪里能想到脱了衣服竟然整个人看上去会这么有侵略性。
但薛野完全没有被徐白的气势吓退。即使把徐白推远了，薛野也依旧没有撤回踩在徐白肩膀上的脚，他的脚掌正覆在徐白那裸露在外的肩膀上，能感受到随着徐白的呼吸，脚下那结实的肉体也在随之起伏。薛野似乎被徐白气急了，他的眼尾带着一点难言的红，凶恶地盯着面前的徐白。腿上用力，那力道像是要把徐白就这么一脚给踹死。
但这力道对于如今的徐白来说，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他一步跨入化神境之后，在修为上，薛野与他之间的区别已经犹如天堑。所以就算薛野用尽了力气，在徐白看来，依然是不痛不痒。
只可了作情趣。
徐白面无表情地握住了薛野近在眼前的脚踝，而后轻松地将薛野的脚给提了起来。而后徐白当着薛野的面慢慢地俯下了脑袋，缓缓地，将自己的唇轻轻地印在了薛野脚踝之侧。
徐白这么一干，薛野觉得自己的脸上就像是热得要爆炸了：“变态啊你！”
在生气的同时，薛野多少还感到有些懊丧。因为看着面前低头动作的徐白，薛野只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多年前的回旋镖击中了一般——他想起自己年少无知时，曾在心中暗暗发过的誓：“早晚有一天，我要让徐白给我舔脚！”
如今，彼时的野心虽然实现了，但实现的方式却完全不是薛野想要的，或者说，实现的代价完全是薛野所不能承受的。
薛野想要抽回自己的脚，但从脚踝传过来的握力可不小，薛野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他感到有些尴尬，连脚趾都无措地蜷曲了起来。踢又踢不疼徐白，收又不能把脚收回来，薛野气得发抖，他看着徐白，怒道：“大敌当前，你能不能别想着折腾我了，简直是有辱斯文！不知廉耻！”
薛野刚说完，就感觉道脚下踩着的躯体传来了低低的震动。只见徐白闻言缓缓抬起了头，他此刻应该罕见地十分愉悦，嘴角竟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白对薛野说道：“你不是说过，双修只是一种修行方式而已，如今大敌当前，增长修为本就是重中之重，你我都应该用尽一切办法，最大限度地提升实力才是。”
徐白语气轻轻的，并不能听出任何强烈的情绪，但薛野就是能从他的话里面听出一丝浓重的揶揄之意。
薛野涨红了脸，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回旋镖给扎穿了。
许是看薛野说不过败下阵来，被他踩着的徐白迅速地动了，在黑暗中游刃有余地靠近了尚在恼怒的薛野，不容分说地继续起了刚刚未竟的“修炼”。
而后，月影西斜，清辉在天。
云收雨霁之后，虽然薛野全身都被菁纯的灵力温养着，直觉舒服得很，但他的肉体却十分劳累，整个人更是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他整个人气鼓鼓的，根本睡不着。
夜深之后，四围静悄悄的，本便被遮住了一般苍穹的从渊城更是夜色浓郁。这里的夜晚比中州更黑。而人一旦处于黑暗而又安静的环境中，便忍不住会开始多想，薛野依然，他睁着眼睛望着床顶，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罕见地，黑暗中传来了徐白的声音，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透露出几分尽兴之后的慵懒意味。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正经：“你有没有想过，这次有可能会输？”
其他时候输了也就罢了，但他们此番面对的是从渊城魔尊，若是在与夜暝的对阵中输了，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听了徐白的话，薛野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怎么，你怕了？”薛野不屑地回答道，“怕就赶紧走，没有你我一样能成事。”
薛野嫌恶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徐白，拒绝与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但徐白却没有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他道：“你和黎阳不同，并没有非要杀夜暝的理由。”虽然这话说得委婉，但依然能听出徐白是在劝薛野放弃杀夜暝，独自保命。
薛野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怒从心头起，他复又翻了个身，将脸转向了徐白那一侧。
黑暗中徐白的侧脸像是斧凿刀削出的山岳，静默却充满了力量。
薛野看不清徐白的表情，只恶狠狠地盯着那道轮廓说道：“是，我若是什么都不干，可以保下一条命来，然后呢？我再钻进个深山老林里，当几十年散修，然后一辈子被你压上一头，眼睁睁看着你先我一步飞升吗？”
那比死还叫薛野难受。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上清宗首徒，而黎阳也可以苟且偷生地继续当他的从渊城少君，除却你们，陆离、佛子，哪个说起来不是金尊玉贵，生来不是注定不凡？独独我，出身不好，天赋不敌，生来便低人一头。
身世不可由自己选择，我认，但我不服。
我努力往上爬有什么错，你们生来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赢得一切，便看不起我机关算尽？真是可笑，叫我说，你们自己吃着先天的红利不思进取，却取笑旁人不择手段才是真的寡廉鲜耻。”
末了，薛野坚定地说道：“我是不可能收手的，若有一日，我甘心于此，不想再往上爬了，那才是我真正离死不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尖锐，里面透露着勃勃的野心。
但徐白并不讨厌这样的野心，或者说，那不可磨灭的野心，正是薛野蓬勃生命力的由来，叫他整个人熠熠生辉，让人挪不开眼来。
“况且，”薛野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夜暝把我当成了北境之主的孩子，天涯海角，不杀他我哪里逃得掉。”
徐白没有继续劝他，其实从一开始，徐白便知道劝不动他，薛野打小就是这样的脾气，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可如今，立在眼前的是生死大关，要说薛野完全不害怕，却也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不后悔罢了。
在主动讨论过这么沉重的话题之后，熟悉的沉默逐渐充斥在了小小的床帏之间。只是受到刚刚那场对话的影响，气氛变得莫名有些低迷，夜色如同凝成了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薛野以为徐白不会再继续与自己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耳畔传来了布料摩擦轻微响声声，紧接着，薛野感受到身上传来了温热的触碰，那是人的体温——是徐白轻轻地环住了薛野。
一个有月无风的晚上，在前途未卜的敌营之中，徐白静静地环住了薛野。
这是徐白对薛野所作出的选择的回答。
他觉得薛野就像是一只即将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的雏鹰，鲁莽却又决绝。但，没有能人能阻止雄鹰奔向天空，因为从亘古至今，在雄鹰的字典里，便只能在飞翔和死亡中二选一。
那就飞吧，不要去想坠落的事情。。
作为同路人，徐白坚定地选择了站在薛野身后，做推他一把的那只手。
哪怕失败之后，要陪他一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一样甘之如饴。
罕见地，往常被徐白碰一下都要大发脾气的薛野，这回却并没有拒绝徐白的拥抱。
“一定是因为刚刚双修太累了，懒得跟他计较。”黑暗中，薛野这么告诉自己。

第99章
时间是不会等人的,无论薛野和徐白有没有准备好，朔月之日终将到来。
日月是天道的双目，朔月之夜日月无踪,要骗过天道便是极佳的机会,最适合做些逆天改命的谋算。
无论做谋算的是谁。
最先出招的是夜暝,朔月之日当天，夜暝状似平常地向薛野发出了邀请,邀他同去从渊城外宴饮。说这话的时候,夜暝笑眯眯地挑眉看着薛野，那表情,与其说是在邀请薛野赴宴,不如说是在无声地质问着薛野：“你有没有胆子去？”
薛野知道今晚定是场鸿门宴，而夜暝也知道，薛野知道今晚定是场鸿门宴。
夜暝还知道，薛野肯定会答应自己的邀请。事实确实如此，薛野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所谓的“宴席”将在日落之后开始。
而在日落之前,伴随着渐渐西斜的太阳,从渊城的主殿外走来了一个人。
彼时的夜暝正坐在他的王座上，他单手握拳撑在额前,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主殿外面先是传来了三两声咳嗽，而后，台阶上慢慢走上来了一个颀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夕阳，影子被余晖拉得很长，从雕花的大门外投射进了主殿之内，但与缺乏光照而显得昏暗的主殿内部相比，那一抹阴影显得既渺小又不值一提。
早就听见响动的夜暝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他仍旧保持着那副姿势坐在他的王座上，甚至没有抬头看向门口，便轻启薄唇，淡淡地朝着来人说了一句：“作为你的父亲，我终归是盼着你不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夜暝睁开了眼睛，望向了站在门口的人——正是黎阳。
而黎阳慢慢地跨过了主殿的门槛，他看着王座上的夜暝，眼中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意。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父子间的普通寒暄一般，说道：“父亲说笑了，您分明知道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夜暝做事向来不喜欢虚与委蛇，他直截了当地点破了黎阳的话：“你当然有路走，你还可以放弃你的朋友，冷眼旁观他做月曜的肉身。”
也就是说，背叛薛野。
换做从前的黎阳，他必然会这么做。只需要牺牲一个小小的薛野，黎阳便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自由，何乐而不为呢？
可黎阳没有这么做，甚至再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黎阳便将这个念头给否决掉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薛野根本不是月曜的儿子，所以薛野的肉身未必能与月曜的灵魂契合，若是失败了，成为灵魂容器的，依然会是自己。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杀了夜暝，才能真正做到万无一失。
黎阳缓缓地往大殿正中走去，两扇雕花的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将落日的余晖尽数隔绝在了黎阳的背后。
黎阳目之所及的一切开始变得幽暗，如同他过往的人生一般。
到了此刻，夜暝终于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低头望着台阶下缓缓靠近的黎阳，用惋惜的语气说道：“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让你多活几年的。你若是愿意继续当为父的助力，那么今日之事我可以完全不计较，走出这个门后，你依然是从渊城的少君，如何啊？”
回答夜暝的，是从黎阳袖子里飞驰而出的缠丝缚。
黎阳嗤笑了一声，说道：“父亲这话说得委实慈爱，就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夺我的性命一般。”
修者也曾经是人，大多数修者无法完全做到舍弃人伦。就算子嗣缘浅，但爱惜血脉、相互扶持的修者比比皆是。像夜暝这么疯狂的更是闻所未闻。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咎于夜暝乃是魔修，在选择修魔的同时，夜暝也在不知不觉中舍弃了自己心中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因此，他所有的选择都是冰冷而又高效的。
夜暝不死，黎阳的脖子上便始终架着一把剑。
这是黎阳所不能容许的。
飞驰而出的缠丝缚在夜暝的面前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如同遮天蔽日的红色帘幕一般朝着他压了过去。看上去犹如天罗地网一般，难以逃脱。
可夜暝看着面前的缠丝缚，却仍是衣服整好以暇的面目，他顾左右而言其他地对黎阳说道：“你虽将缠丝缚种进了心脉之中，但这东西便是修到极致也不过是条花绳而已。”
说着，夜暝五指成爪，抵上了黎阳的缠丝缚，刹那间，原本还在不断朝着夜暝的方向移动的巨网被停住了，紧接着，夜暝的五指微微聚拢，指甲便如同精钢一般，将手下的缠丝缚顷刻间悉数粉碎。
尽管缠丝缚被破，但黎阳的脸上也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他似乎早就料到的这一点，眼神坚定地控制着更多的缠丝缚了身体里钻出去，一鼓作气冲向了夜暝。
不能靠质取胜，便以量取胜。
以黎阳为中心，越来越多的缠丝缚如同三千烦恼丝一样，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它们如同有自己思想一般，并不直击夜暝，反而围绕着夜暝，效法春蚕吐出的蚕丝，层层叠叠地将他给包裹了起来。
随着黎阳大喝一声：“锢！”缠丝缚的包围网变得越来越紧，它所包裹出来的茧也变得越来越小。而后，当缠丝缚织成的茧变得只有一人大小的时候，原本被收拢起来的茧上突然猛地出现了一个凸起，就像是茧的内部用什么东西在用力撞击着茧壁一样。
下一个瞬间，一个拳头便撞破了层层的缠丝缚，破茧而出。
黎阳早就知道夜暝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困住，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显得多么惊慌。
然而料到了是一回事，真正遇到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另一头，夜暝已经成功打穿了缠丝缚织成的茧，离开了缠丝缚包裹，他看着阶下的黎阳，询问道：“你知道缠丝缚的由来吗？”
黎阳当然知道：“是母亲的旧物。”
“缠丝缚，制作之时，需将死于非命的蛊女的发丝和鲜血混合，而后埋入地下十七年，让怨念与地脉呼应，生成此物，乃是至阴至邪之物。说起来，你心口这根缠丝缚的原料，应该便是你的外祖母。”
这话潜在的意思，是夜暝对于缠丝缚的弱点了若指掌。
只听的夜暝如同一个倾囊相授的长辈一般娓娓道来：“缠丝缚虽然威力巨大，但同样的，一旦失败，反噬的效用更大。你过于依赖此物，早晚有一天是要出事的。”
回答夜暝的是黎阳略带嫌恶的声音：“事到如今，再扮出一副慈父面目，不觉得虚伪吗？”
这么说着，黎阳袖子中不断有红绳飞出，如同利箭一般朝着夜暝射出，穿过夜暝之后重重钉进了他身后的王座之内，惹起一阵巨大的烟尘。
然而，烟尘散去之后，夜暝却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一般。蜿蜒而出的红线擦过了夜暝的身侧，如同在勾勒夜暝的轮廓一般，却没有一条缠丝缚真正射中了他。
“怎么会呢。”夜暝用倨傲的神情看着黎阳，继续着刚刚的话题，他道，“为父是想告诫你，或许那一日，便是今日。”
夜暝轻轻抬起了手臂，而后如同波动琴弦一般，轻坲过了从身侧经过的一条红绳。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拨弦的动作，在夜暝的手抚上缠丝缚的同时，他也将自己的灵力给注入了缠丝缚之中。瞬间，魔尊那至刚至猛的灵力便如同一根细针一般，顺着缠丝缚一路溯洄而上，直入黎阳的心脉。
一瞬间，黎阳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一般，先是一紧，而后一震。这是因为缠丝缚埋在黎阳的心脉之中，任何从缠丝缚上传来的攻击，都会对黎阳的心脉造成重创。
而当脏腑一震的时候，哪怕是早有准备的黎阳，依旧不受控制地感觉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了喉头。他咬着牙将泛上来的血腥气咽了回去，而后努力挺直了腰杆，直面夜暝，让自己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狼狈。
黎阳反应极快，可夜暝的反应更快。当黎阳刚要切断自己与夜暝手中那根缠丝缚的连接时，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还在台阶之上的夜暝便一脚踏破了虚空，出现在黎阳的眼前。
而后，夜暝毫不拖泥带水，十分迅猛地朝着黎阳伸出了手——一瞬间，他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洞穿了黎阳的腹部。就像是在破开一张脆弱的白纸。夜暝垂眸看着痛得弓起了腰的黎阳，毫无感情地抽了出来，霎时间，鲜血如同泄洪一般从黎阳腹部的伤口处汩汩而出。
黎阳只觉得浑身一软，然后，便眼前一黑躺倒在了地上。
“你太软弱了。”夜暝一边擦着手一边对地上的黎阳。
这样的力度并不致死，夜暝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倒在血泊之中的黎阳，他一抬手，大殿的门瞬间打开，夜暝抬脚便跨出了大殿，独留黎阳一人留在冰冷的大殿之中。
这回，黎阳没有再拦着夜暝，因为——
黎阳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见被留在大殿中的黎阳，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缓缓抬了手，他失去了衣袖遮挡的左手腕上缠绕着一根红线，正是他先前交给众人的传音缚。黎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传音缚放到了嘴边，用很轻的声音气若游丝地说道：“蛊虫种上了。”

第100章
收到黎阳传讯的时候,薛野和徐白已经站在了即将举办鸿门宴的场地门口——这所谓的宴会之所在从渊城外，地处偏僻，荒凉无比。往来的道路山石嶙峋,寸草不生,看上去如同人间烈狱。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有一处宅院，据说,是夜暝的私人别院。
临行前,夜暝叮嘱薛野，说自己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让薛野无需准备,只需在日落之后带着夫人赴宴即可。
夜暝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啐了一口：“老东西，装得人模人样的，却连赴宴还是赴死都不说清楚。”当然，在面上，薛野还是笑得客套,与夜暝站在一处,俨然一副宾主尽欢的样子。
而此刻，任谁看看了面前的宅院,都不会觉得这里像是个要举办宴会的所在——这地方实在是太冷清了。
所谓的“别院”青瓦白墙，在夜色中透露着浓浓的凄冷与孤寂，几乎与一旁的山石融为一体，唯有两盏白色的灯笼高高的悬于院门之上，不声不响地提醒着往来人——这里还耸立着一出宅院。而那白纸灯笼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于夜风中摇曳，将息未息，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反为这静夜再次增添上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阴霾与神秘。
这地方，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这地方更像是夜暝为薛野在荒草丛中立下的一座孤坟。
薛野站在院墙门外，看着眼前这让人不寒而栗的景象，下意识地便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将面目隐藏在帷帽之下的徐白。
似是天公有意，恰逢此时，夜风乍起，猝不及防地吹动了徐白帷帽的轻纱，正拂开了徐白的眉眼，让薛野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徐白的眼眸里。薛野与徐白就这么透过浓重的夜色和翩跹的轻纱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没有言语，便几乎是同时毅然决然地往前迈出了步子，朝着别院的大门走去。
薛野走快了几步，他作势要上前去敲门——虽说是来取魔尊性命的，但为了不漏破绽，在图穷匕见之前，该尽的礼数还是要一一遵循。
怎料薛野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门上的铜环，那铁铸大门便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自行打开了。大门发出“吱嘎”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那声音如同古木断根，极为生涩难听。
门开之后，率先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一座幽深的庭院，穿过庭院，才是气派的前厅。
前厅虽大，里面的灯火却不太明亮，实在是不像有宴席的样子。
不过，此行并非为了吃席，这件事，无论是夜暝还是薛野和徐白，都是心知肚明，自然无人计较。
而眼前的庭院，草木丛生，唯有一条通往前厅的小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小径两旁对仗工整地矗立着两排石灯笼，这些石灯笼里面点着都蜡烛，却光亮十分有限，不仅没能把前路照亮，反而莫名地还将庭院中各色的树木的影子拉扯得硕大狰狞，如同无数潜伏在黑暗中的幢幢鬼影，难以名状。
薛野并没有急于进入大门之内，而是谨慎地站在大门之外，扬声朝着宅子里面喊道：“主人家可在？今日魔尊大人请我夫妻二人来此吃酒，门口却不见通禀之人，也不知是否是我二人走错了地方？”
薛野此举，是想借机探探这“城外别院”的虚实。
却听门前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嘻嘻，公子莫慌，不曾有错。”那欢喜的女声乍然从薛野和徐白的身后响起，委实把薛野吓了一跳——因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从身后靠近。薛野几乎是立刻警觉地转过了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而那女声却还在笑着说道：“公子可自行入内，主人随后便到。”
薛野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刚刚与自己说话的，竟然是被吊在门口的白纸灯笼。
怪不得不曾察觉有人到来，原是早已埋伏在了眼前。
薛野细细观察了一下说话的灯笼，才发现是因为自己来时，只看见了灯笼的正面，没有看见它的反面，故而才没有发现这白纸灯笼竟然另有玄机。如今走到了大门旁边，绕到了那灯笼的背面方才察觉，这灯笼背后，竟然长着一张美人脸。
柳叶眉，桃花眼，可惜那原本应该盛着秋水眸的地方，只剩下了两个圆洞，烛光透过这两个空洞的眼眶照出来，就像是一道凛然的目光般，落在来客的身上。
饶是如此，依然可以看出，这灯笼的脸，应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而如今，那张美人脸正笑盈盈地看着薛野，口吐人言，道：“公子与夫人快请进吧。”
这哪里是白纸灯笼，分明是用美人皮制成的人盏！
人盏这种东西，虽然制法极为残忍，却是北地幽影族的圣器，因为该族笃信“烛火可与日月同辉”，故而女子及笄，便会被带至宗祠拜见祖宗。若得机缘，被祖宗选中，则会由族中长老代劳，择吉日，制成人盏。幽影族人相信，一旦被制成人盏，便可与天地同寿。故而，族中女子非但不会反抗，还多以被制成人盏为荣，即使要在活着的时候被生剥人皮，亦不觉疼痛。
可谓狂热至极。
二十三年前，幽影族因这阴损之术被被一举覆灭，原以为人盏也应被尽数毁去了，却不想竟在这从渊城外还留下了两盏。人盏乃是似死非生之物，喜阴气，且是极阴之地，若是阳气稍重上一些，皮肤便会立刻萎缩枯槁。这门上的两盏如此美丽丰盈，实在不像是吉兆。应该说，这东西如此这般如鱼得水，便可知悉此地阴气极重，与幽冥不过一线之隔。
至于在阴气这么重的地方摆宴有什么打算，薛野就算用脚指头想都想出来了。
思及此，薛野不禁皱起了眉头——看来，夜暝连瞒都不打算瞒他，就差把今日要在此施展还魂之术的事情白纸黑字写下来，然后贴在大门之上了。
薛野在心里可说是已经将夜暝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了，但面上却还是扯出了个敷衍的客套笑容，对着人盏假模假式地说道：“既如此，我便先携内子入座了。”
且等着，谁笑到最后，还真不一定呢。
人盏本便笑得渗人，见薛野朝她笑，便笑得更欢畅了，那笑容简直咧到了耳根处。她笑得上气不接小气。那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如今明明已经只剩下了两个空洞，岂料随着那人盏一激动，竟沁出了两行血泪。人盏虽然状若癫狂，嘴上却还是兢兢业业地充当着门房的角色，她狂笑着邀请薛野，道：“哈哈哈哈，自然自然，哈哈哈，公子快请吧。”
也不知是真心请薛野进去，还是想到之后薛野可能面临的惨状，而由衷地感到高兴。
薛野懒得再与人盏客套，他飞速地收回了笑脸，转身带着徐白跨入了院门之内。
身后的人盏还在一边狂笑，一边高喊着：“宾至如归！宾至如归！”夜色掩映之间尖细的女声在灯光昏暗的厅堂之间回响，让这场景不由地带上了几分诡谲。
薛野只当听不见。
虽然未受到那人盏的影响，但在跨过门槛之后，薛野却还是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向了面前那灯影婆娑的庭院，口中不自觉地喃喃道：“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魔尊设下的埋伏……。”
然而话音未落，薛野便瞥见原本站在自己身侧的徐白，竟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宅子的前厅走去。
薛野大惊：这么莽？！
不过，在片刻地惊讶之后，薛野立刻生起了气来，他不悦地皱了皱眉，长腿一伸，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徐白的前面。
薛野虽然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目不斜视地引领着徐白穿过小径前往前厅走，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实际上，薛野却是一边走一边小肚鸡肠地低声朝徐白呵斥道：“你怎么做人家娘子的？走得比相公还快！”
徐白却道：“我见你踟蹰不前，故欲先行探探路。”
这话薛野就不爱听了：“什么踟蹰不前，你这分明是抹黑于我，我只是谨慎行事，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知道，所以我先走一步，若是有埋伏，我也会先一步解决。”
徐白这话说得很是自然，就像是要出门，问薛野需不需要他带什么东西回来一样自然。
可这话听在薛野耳朵里却显得极为刺耳，就像是明晃晃地在说“你解决不了，所以只能先有我来解决”一样。
这简直是在挑战薛野的尊严，他立刻气急败坏道：“谁要你解决！”
说着，薛野有提高了脚上的速度，超前快走了两步，与徐白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怒道：“娘子还是乖乖躲在为夫身后，让为夫替你开路吧！”
该死的徐白！你还是躲在我身后，老老实实看我薛某人的伟岸的背影吧。
然而，薛野刚走出去没两步，庭中骤然穿堂风起，前厅本就不明亮的灯光率先熄灭，紧接着，照亮小径的石灯笼竟如同受到了什么控制一般，从前厅的方向开始依次熄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座宅子便陷入了一阵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本就鬼气森森的庭院两旁，响起了无数“淅淅索索”的爬行之声。
傻子也知道这是出事了。
薛野见状，没好气地回头望向徐白，怒道：“我就说必有埋伏。”
却见徐白那张俊美的脸庞在轻纱下时隐时现，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回头望他的薛野，像是在遵照着薛野之前说过的话一般，面无表情地说道：“夫君，请吧。”
不知是不是薛野的错觉，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竟无端地从徐白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愉悦？

第101章
庭院中那“淅淅索索”的声音此起彼伏,薛野立刻祭出了寒江雪。他警惕地看向那些枯枝落叶之中。而声音的主人也似乎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打算，很快便在薛野和徐白的面前露出了真容——那声音主人是一群蝎子。
这种蝎子赤头青尾，颜色绮丽,高高扬起的尾部十分硕大,最末端还缀着一根黑色的毒针,打眼一看便可以看出剧毒无比。这些蝎子的体长足有成人的两个手掌大小，宽度也有一个手掌。它们成群结队的从庭院的阴影中鱼贯而出,乌泱泱地将薛野和徐白团团围住。
看着这么多虫子满地爬的样子,饶是胆大如薛野也不由地感觉头皮发麻：“看上去挺凶啊，它们应该不吃人吧……”
薛野这话,调侃的意味居多,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一旁的徐白出声提醒道：“这是赤海潮，不喜食人，偏好独居，且一生只有一次群聚的机会……”虽然徐白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普通地叙述着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但他这不带任何主观因素的话在薛野听来,却是十分刺耳，简直就像是在说着“我知道的比你多”一样。
薛野怎么可能容忍徐白在自己面前掉书袋,只见他恶狠狠地扭过了头，冲着徐白怒目而视道：“这我当然知道！”
赤海潮这种蝎子，虽然罕见，但在修真界的博物志中亦有记载。薛野就曾经在上清宗的藏书阁中读到过，赤海潮，亦叫黑尾蝎，乃是一种生活在干旱荒漠之中的凶兽,虽说是凶兽，但实际生性温顺，基本不会主动伤人。寻常日子里，若是遇见了落单的赤海潮，只要不主动招惹，任谁都能全身而退。且赤海潮喜爱独来独往，几乎不与同类交往，甚至连出生时，父母都不在身边。
真正让它享有凶兽之名的，是它群聚之后的表现。若是赤海潮开始群聚了，那便说明——
它们繁衍后代的日子到了。
这种蝎子繁衍的时候，会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一处，如同一片赤色的海潮。赤海潮便是因此而得名。它们会在一夜之间倾尽全力交配。是真正的倾尽全力，一夜之间会努力成百上千次，雄性赤海潮更是在交配之后，会直接力竭而亡。而等到破晓时分，完成繁衍任务的雌性会用尽最后的力气产下虫卵，然后心满意足地死去。这些虫卵大约会在三日后陆续孵化，小赤海潮出生之后，便会遵循本能，各自散去，寻找适合的栖息地独自生存。
也就是说，在虫卵孵化的三日期间，这些虫卵便是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之中。
也因此，赤海潮为了提高自己孩子的生存率，会在产卵之前，尽可能地清空自己的繁衍场所。
是真正意义上的清空，因为它们会疯狂地捕杀一切存在于此的活物，防止任何有可能对虫卵造成威胁的生物留存——
用它们满是剧毒的尾针。
那真是，流血千里。
若是有人不幸在荒漠中遇见那如同赤色海潮般的虫潮，多数都是凶多吉少，要知道，出于生存本能的厮杀，比心怀恶意的伤害还要难以摆脱。
薛野可不想一整晚都在庭院里杀蝎子，既费神费力，又没完没了，更何况他还要保存体力去与魔尊周旋呢，哪里有闲心与蝎子斗法。于是薛野当机立断，一边催动寒江雪，一边关照身旁的徐白，道：“我们退到前厅里去。”
说完，也不管徐白是什么反应，便二话不说地一把搂过了徐白的腰，不容置喙地揽着徐白御剑往前厅的方向冲去。而徐白也没有反抗，对于“薛野本能地将他放在弱势一方的位置上”这一行为，徐白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抗拒。
至少，徐白清楚地知道，在划分界限的时候，薛野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将自己划入了需要他保护的那一方里了。尽管薛野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薛野御剑飞得很快，而身后紧跟着成百上千赤海潮，它们飞快地爬行着，哪怕是肢节行进的细小声响，聚集之后在静夜中也显得格外突出，如同轰鸣一般的“沙沙”声，就好像是汹涌而至的潮水一样，汹涌磅礴。
薛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他已经耳听得那声音近在耳边了，他只剩下了一个选项，就是一刻不停地往前飞行。
而在薛野低空飞行的同时，离小径最近的一只赤海潮，已经准备好了发动攻击，只见那硕大的蝎子弓起了身体，将自己弯成了一根待射的弓弦。紧接着，“嘭”地一声，那赤头青尾的巨蝎将自己朝着薛野和徐白的方向发射了出去。
薛野当然听到了赤海潮的动静，但他连眼神都无暇施与一个。
如同炮弹一样凌空而起的赤海潮，在即将接触到薛野皮肤的瞬间，凶狠地伸展出了它那闪动着墨色锋芒的尾针，势必要将此地的外来者一举剿灭。
然而下一个瞬间，一阵带着电光的剑意闪过，顷刻间便将这只赤海潮，一剑斩落在地。
是徐白终于出手了。
对此，薛野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似乎在他心中理应如此，也应当如此。
死去的赤海潮并没有在它的同类中引起任何骚动，其他继续向薛野围拢的赤海潮很快便将这只赤海潮的遗体淹没，如同无情的海水一般。紧接着，更多的赤海潮一跃而起，朝着薛野和徐白袭来。
而面对赤海潮的群体攻击，徐白的风雷和寒霜紧紧围绕着两人盘旋，如同两道飞舞的流光，将这些赤海潮一一斩落在地。
当在前厅正前方巧妙地躲过了一只赤海潮的攻击之后，薛野一个闪身，迅速带着徐白蹿进了前厅之中。而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将前厅那两扇敞开着的镂空雕花木门给关了起来。
零星有几只赤海潮循着还未来得及关闭的门缝钻进了前厅之内，也被徐白眼疾手快地斩杀在了门口门内。同时，在木门关上的瞬间，徐白十分迅速地在门上落下了禁制，确保门外的赤海潮无法撞开门进来。
两人配合无间，顺利化险为夷。
而屋外，不过片刻的功夫，成群结队的赤海潮循着两人的气味爬满了整扇木门的外立面。它们用坚硬的肢节敲打着红木制成的门扉，正在忙碌地试图寻找着可以让它们进入的缝隙，当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过后，这些赤海潮选择了放弃，它们不在寻找入口，而是就这么拥挤地盘踞在木门上，开始了它们一生一次的繁衍大会。
令人牙酸的虫肢摩擦声不绝于耳。
而薛野和徐白回过头，看向了终于展露在自己面前的前厅，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即将举办宴会的普通厅堂，分明就一座鬼屋——整个前厅已经被布置成了一座巨大灵堂。白色的绸缎悬挂于梁上，巨大的白色幕布悬垂下来，让整座厅堂显得阴冷孤寂。而最吓人的，是前厅的正中央，正赫然停放着一口黑漆漆的乌木棺材。
饶是见多识广的薛野也不由得有些傻眼：“不会吧，这，这魔尊不会是把我便宜老爹的尸体放在这里了吧？”
所谓的便宜老爹指的，便是北境之主，月曜。
对此，徐白只是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薛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北境之主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还保留着灵堂做什么呢？总至于是夜暝觉得自己找到了北境之主的遗孤，想让薛野现场表演一个孝子哭丧吧？
而且，“北境之主的尸身究竟遗失到了哪里”这么多年来也一直都是一个谜团。有人说他修为散去的时候，肉身也一同随风飘散了，便是还保存着肉身，如此一个身份尊贵的人，死后可能就这么草率地被安置在这一方小院之中吗？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薛野的心头涌起，他看着面前的这口棺材，明白弄清其中的原委只有一个办法——
恰是此时，被乌云遮蔽的月光渐渐散开，门上交媾赤海潮们，甲壳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扭动纠缠的姿态被月光毫无保留地投射在青石砖铺陈的地面上，而这些可怖的光影无限延伸，最终抵达了那口棺材之下。
如同上天在指引着幽冥的入口一般阴森。
薛野看着眼前恐怖的场面，毫无心理负担地偏头看向了一旁的徐白，道：“把它打开看看？”
徐白没有回答薛野的话，而是径直走到了棺材的面前。徐白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这口棺材，发现它竟然并没有被钉子钉死。
要知道，人死后入殓，一般都会用钉子将棺材封好，而这具棺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这里，简直像在说——它就是为了被人打开而摆放在这里的。
徐白默默祭出了玄天，而在他的身后，薛野也已经握住了寒江雪。徐白回身看了薛野一眼，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走在前面的徐白一把掀起了面前的棺材板——
什么都没有发生。
棺材中既没有想象中的妖物跳脱而出，也没有猝不及防的暗器机关，甚至连棺材里面，本身也是空空如也的。
但正因如此，薛野的脸色反而更不好看，因为这棺材的空置，让他有了一个更不好的联想——
门外那些不详的“沙沙”声没有丝毫要停歇的迹象，薛野面色不善地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棺材，向徐白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测。
“这东西，不会是魔尊为我准备的吧？”

第102章
薛野说完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异想天开,但低头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空棺，却实在也没法给出更好的解释来。于是薛野不得不接受了自己的猜想，并看着这副棺材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嘴上忍不住抱怨道：“这要真是魔尊给我准备的,也未免太寒酸了些吧。”
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修仙界的青年才俊,配一副纯金打造的棺材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徐白适时地打断了薛野的牢骚，并客官地发表了自己的不同意见,道：“这棺材不可能是为你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
听了这话,薛野不由地打量起了面前的空棺：虽然做工还算不错，但终归是木头,并且也不是什么稀有的木头,莫说是魔尊，便是不修仙的普通人家，也不是用不起。
于是，薛野一边低头看着棺木，一边向徐白询问道：“还是你也觉得，这棺配不上高贵的我？”
徐白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
他瞥了薛野一眼,而后低下头细细观察着面前的空棺,实事求是地分析道：“依照魔尊的计划，你应该会尸骨无存,他没必要多费心思为你再准备一副棺椁。”
薛野：“……”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尸骨无存”？这不是在咒薛野呢嘛！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徐白这话委实有点太糙了，直接把薛野给说得给哽住了。
尽管这个话题算不得吉利，但是薛野的胜负欲却成功被徐白点燃了起来，莫名地就起了和徐白辩一辩的心思。
薛野看上去不太高兴，语气冷硬地说道：“就算是这样，那魔尊就不能是为了给我备下一副衣冠冢吗？”
原本还在观察着空棺的徐白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抬起了头，他微微侧目，看向薛野，细长姣好的眉眼投给了薛野一个凉飕飕的眼神，就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你觉得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薛野也觉得自己越说越没谱了，不在打扰徐白，闭上眼睛从善如流地跟着徐白一起，打量起了面前的棺材。
与此同时，徐白也继续起了手中的查探。
下一个瞬间，徐白似乎发现了什么，只见他朝着空棺内部伸出了手，然后——
“咚咚。”
徐白轻轻敲击了一下棺材的底部，引得一声闷响声回荡在了前厅之中。这声音明显说明棺材底下不是实心的，应该有空洞。
徐白看着棺底蹙起了眉头，对薛野说道：“这底下是空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棺底摸索着什么。
修长的手指如同两条灵活的蛇，细细扫过棺中的每一道缝隙。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徐白的手明显触碰到了什么，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从棺材底下传来。随之，原本平坦的棺底毫无预兆地在两人面前洞开，一条向下的石阶显露在了棺材的下方。
“别有洞天啊。”薛野看眼前的一切，简直想为魔尊的闲情逸致鼓鼓掌，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评论起了罪魁祸首魔尊，道，“果然老一辈就是不一样，要杀人便杀人，还非要弄出这么多故弄玄虚的事情。哪像我们——”
说着，薛野祭出了寒江雪，看着棺底的石阶眯起了眼，似有所指地说道：“烂命一条，提剑便干。”
相比较薛野，徐白则要沉着很多，他仔细打量起了那蜿蜒而下的石阶，略微沉吟。
石阶很长，屋里先有的光亮只能照射到最初的一两级台阶，再往下是个什么情况，并没有办法知悉。
敌暗我明，实在是有些不利。
于是，徐白回身看向一旁的薛野，询问道：“可有打算？”
薛野连寒江雪都祭出来了，那意图自然已经很明朗了，他道：“当然是要下去看看，不然魔尊的一番周折岂不是浪费了。”薛野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似有些跃跃欲试，颇有几分“偏向虎山行”的执拗。
徐白问他：“你就不怕是请君入瓮？”
徐白的担心不无道理。但话虽这么说，可薛野和徐白其实早就已经身在瓮中了。
事实上，从薛野和徐白进入从渊城之中开始，他们就已经身在局中了，哪怕如今想要反悔，也已经太迟了。若是想要明哲保身的话，薛野一开始就没必要蹚黎阳和魔尊父子之间的这趟浑水，但终归，薛野无法放下自己的野心。
犯险不过惶惶一时，安逸则要碌碌一世，薛野哪里愿意当那碌碌无为之人呢？男儿想建功立业，机遇很重要，孤胆更重要。
“自古富贵险中求。”薛野将目光从面前黑漆漆的石阶上移开，他微微偏过头，挑眉看了徐白一眼，挑衅道，“你要是怕了，就待在此地等我便是。”说着，不等徐白作答，薛野便身手矫健地一跃而起，轻巧地掠过棺壁，利落地跳入了棺材之中。薛野动作流畅，看上去像一只被夜风惊动的蝴蝶，轻盈而又翩跹。
落地之后，薛野也不等徐白，只自顾自地施展起了“金乌”之术，瞬间，一团火球浮现在薛野的身前，为他照明了前行的道路。而刚借着火光走了没两步，薛野便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是徐白跟了上来。
到了这种时候，薛野还不忘挖苦徐白，扯出一抹讥笑，道：“怎么，你不是怕，这是请君入瓮吗？”
薛野自己也知道，天大地大，根本不可能有徐白害怕的东西，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借各种机会给徐白找不自在。
只要徐白不自在，那薛野可就太自在了。
而徐白的反应便如同之前无数次被薛野嘲讽过后一样——不以为意，面无表情。只见徐白一声不吭，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薛野前面，先行一步，探索起了这向下的世界，同时也为薛野扫清了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威胁。
徐白这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薛野早已习惯。正当薛野以为，徐白会像从前一样，无言地面对自己所有的嘲弄的时候，他却突然听见徐白那低沉的声音从自己的前方悠悠传来——
徐白说：“以防瓮中捉你。”
古井无波，却是意有所指。
薛野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徐白这是在骂自己——瓮中捉鳖，瓮中捉鳖，徐白这不就是再骂自己是“鳖”？
薛野气急败坏，冲着前方大骂道：“你才是王八呢！”
可此时，徐白早已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注】，人都已经走到了三步开外，丝毫不身后理会身后气得跳脚的薛野。
薛野看着徐白四平八稳的背影，也不清楚徐白到底听没听见自己的不满，只能一个人被气出内伤。如今前路未明，薛野也确实不会不识大体地为了小事与徐白不依不饶，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等自己大业一成，定要让徐白为他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
而薛野不知道的是，看似不甚在意，先行了一步的徐白，此刻听着身后薛野的吸气声，嘴角早已微微扯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虽不明显，但若是叫薛野看见了，定然是要与徐白大打出手的。
可惜，薛野并没有看见，也幸好，薛野并没有看见。
做好了心里调节的薛野气鼓鼓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徐白，并不住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要“放下成见，保命第一”。
脚下的石阶盘旋着向下蜿蜒，漫长得仿佛没有终点。在地下，薛野和徐白的眼前除了“金乌术”所提供的光芒之外，没有丝毫光亮，一切都被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除了幽暗之外，这里还很安静，连风声都停止了——整个空间连风都没有一丝，这也导致周围不流通的空气十分浑浊，充满着腐朽的气息。
在这石阶上走得久了之后，薛野只觉得这个地底世界如同静止了一般，被尘封了起来。有那么几个瞬间，薛野直觉自己不是单纯地在往下行走，而是在前往真正的幽冥地府。
就在薛野恍惚的中途，石阶来到了最下层。
薛野其实已经做好了会看到一副烈狱场景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当他真正到了石阶的最下方，却发现这里竟然格外得美丽。
石阶的最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室，看上去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这广阔的洞室中有一条巨大的地下水脉，其间充盈着无数的清水，无边无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水质清澈，水面无波，看上去宁静而又安逸。最奇特的是，那湖水中也不知蕴含着什么，竟让整片湖泊都发着光，幽蓝色的荧光，水光潋滟，充盈着整个洞室，让那湖泊看起来就如同一块透光的玉璧。
在这封闭的地下洞穴中，湖水提供的光源已经足够明亮，足以把整个洞室都照得一清二楚，且那温柔的光芒，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轮美奂。
也正是借着湖水的光亮，薛野得以清楚地看见，在这个地下湖泊的最中央，有一块略略高于水面的空地。这片空地也是溶洞中天然形成的，应该只是一块比较高耸的巨大岩石，孤零零地耸立在水面上，水波冲刷着岩石的边缘，形成细小的浪花。这块岩石，看起来十分狭小，与其说是一座水中孤岛，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座不会动的小舟。
而此刻，在这座岩石做成的小舟之上，正静静地跪坐着一个白发白衣的陌生男人。

第103章
“什么人？！”
薛野扬起声音,朝着跪坐在水中央的男子发出了高喊，他的询问声在空旷的洞室之中扩散开来，引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响,但却没有活得一丝一毫的回应,回答薛野的只有洞室中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水花拍岸声。而那名白衣白发的男子,则依然保持着那副跪坐的姿势，岿然不动。
见状,薛野与徐白对视了一眼,得出结论道：“不对劲。”
徐白道：“去看看。”
薛野从善如流，并且十分自然地再次揽上了徐白腰,御剑带着徐白飞到了那块小渚之上。等到走近了之后两人才发现,那所谓的陌生男子之所以一动不动，是因为他根本就动不了了。
那名男子根本就早已是个死人了。
而那男子之所以能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皆因他被一柄巨剑支撑着所致。那巨剑从男子的左前胸刺入，又从后心穿出，将男子给整个贯穿了。剑身极长，如同一根拐杖一般支撑起了这个男子的整具尸身。那男尸鹤发童颜,虽然须发皆白,但从面容上看也不过二十几岁，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看得出样貌极为俊美，叫人忍不住好奇若是这男子睁开了眼，又该是一副什么样的人间盛景。
不过，薛野只觉得这尸身分明处处透露着古怪，明明只是处于寻常溶洞之中，但观其形状，却更像是处在极寒之地,周身都被霜雪覆盖，连眼睫上都凝结着一层薄霜。
“这脸看着倒是有些眼熟。”薛野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那陌生男子，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眼球：只见男子身下那发光的湖水之中，正有一道道细小的流光盘旋而上，宛若一道道逆流而上的透明水龙卷，最后，这些流光如同灵巧的小蛇一般从各处钻入了男子的七窍之中，消弭于无形。
若薛野料想的没错，那所谓的细小流光，便是已经近乎实质的浓郁灵气，而这些灵气，应该就是保持男子尸身不腐的秘诀了。
如此掩人耳目的地方，加上这大张旗鼓的保存方式，只要薛野和徐白不是傻子，怕是都能轻易推断出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了。
“这人应该便是我的便宜老爹了吧。”薛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面前男子，也就是北境之主月曜的衣着穿戴，似乎是卯足了心思，想要看看他的这位“便宜老爹”的身上有没有给他带着什么“见面礼”。
“好歹我白认你当爹这么久，你不得表示表示吗？”薛野在心里暗暗说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月曜好歹曾经是北境之主，随葬些什么世上难寻的天材地宝，应当也不是稀奇事。当然，死者为大，薛野虽然有所觊觎，但终究不至于当场就动手翻死人的东西。
好吧，也不一定。
但是现在翻的话，免不了要被徐白数落一顿，委实划不来。再者，薛野尚有一事不明，他看着面前的月曜，疑惑道：“不是说北境之主的肉身，也随着修为一同散于四方了吗？这不是好好的吗。”
徐白闻言，只是淡淡评价道：“始终只是传言而已，谁也没有真的见过。”
然而，还没等薛野对徐白的话有所回应，就听得远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男声。
“传言不可尽信，”紧接着一阵慢条斯理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一颀长的人影在黑暗中逐渐显现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补完了自己的下半句话，“但也不可不信。”
来者正是夜暝。
夜暝虽然尚在岸边，但与薛野、徐白之间的距离却并算不了太远，他显然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只是此前有意隐匿了踪迹。此时故意发出了脚步声，只是无意再继续隐藏自己的踪迹了。
这一行为本身也就表明，夜暝要动手了。
此刻的夜暝显得很悠哉，他闲庭信步在这地下空洞之中，仿佛在追寻着一只缓慢飞舞的蝴蝶，表情中又带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满足，颇有些即将一偿多年宿愿的意味。
薛野见夜暝现身，倒是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这是今晚早已定下的重头戏，各怀鬼胎的双方都早就知道今晚定会有一场血战，也同样都做好了自己没那么容易得手的准备，如今对峙，不过是战斗的序曲罢了。
既然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那么虚假的客套便也顺势能省则省了。
只见薛野脸上挂了个敷衍的笑，十分不恭敬地朝夜暝询问道：“世伯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重音落在了“世伯”二字上，在当前这样已经几乎撕破脸皮的局面里听来，多少带着些许嘲讽意味。
夜暝却仿佛丝毫没有收到冒犯，竟还十分耐心地向薛野解释道：“月曜的肉身，确实在死的时候便消散了。”
“哦？”薛野闻言，挑了挑眉，看着面前跪坐的男子，问道，“那眼前之人，不是月曜？”
夜暝却似是而非地说道：“是，也不是。”他顿了顿，朝着薛野问道，“你知道这一池是什么吗？”
夜暝问的是那一池发着微光的湖水。
夜暝看似在问薛野，却实际并没有等薛野回答，反而自顾自地给出了回答：“是灵脉，整个从极之渊的灵脉。”
饶是薛野，听了这话也不由得一愣：从极之渊赤地千里，灵气稀薄已是常态，大部分魔修虽深受其苦，却只能咬牙坚持，感叹一句“人杰地不灵”。世人都以为这一切皆因从极之渊地下缺少灵脉所致。却不想，灵脉不是没有，而是被夜暝给一手截断，放到了这里。
若用灵脉修行，修为定可一日千里，可夜暝断了满城人的福泽，却只是异想天开地将这东西用来藏尸？
得要多么狂妄自大，才会做出如此不顾旁人死活的举动。
薛野不由地评价道：“简直丧心病狂。”
真真是暴殄天物。
而夜暝，在透露出自己拿近乎疯狂的行为之后，却表现得十分平静，转而诉说起了眼前这“是月曜，却也不是月曜”的男子的来历来。
“月曜死得太干净了，干净得我只找到了一缕神魂，可惜神魂不全，十分孱弱，眼看就要难以为继。我便只用月曜的佩剑为印，强行将他的神魂留存于此，而后，穷尽一洲的灵脉温养。可惜，三魂虽全，尚欠七魄，穷尽各种办法，也只能造出了这一具有魂无魄之物。所以——”他说这话的时候，将目光投向了月曜，眼神中透露着无穷的惋惜。
人分有三魂七魄，三魂掌管人的灵识思维，七魄则掌管肉身的种种欲望。寻常人死之后，三魂归天，七魄则依旧跟着肉身，每七天消散一魄，尾七之后，七魄尽散，世间便再无此人。而月曜死时肉身消散，七魄便也随之消失，夜暝再厉害，也只是人不是仙，他或许可以从天道手中抢回月曜的残魂，却无法凭空造出月曜的七魄，那是唯有大罗金仙方能办到的事情。所以，夜暝想出了一个办法——既有三魂，便可保住月曜的心性，至于七魄，找个替代的也是可以的。
夜暝的缓缓地诉说着，像倾诉，也想喟叹。
而薛野则顺势接下了夜暝没有说完的话：“所以，你想要找一具肉身，再造一个月曜。”
夜暝看向薛野，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明知顾问道：“能够救回你父亲，世侄就不高兴吗？”夜暝说这话的时候，重音放在“世侄”两个字上，也不知是不是对薛野先前嘲讽的一丝回敬。
薛野闻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夜暝，道：“高兴。但如果不是用我的身体来救，我可能会更高兴一点。”
而回答薛野的是夜暝往前踏出的脚步，下一个瞬间，夜暝的身影便立时踏碎了虚空，落在薛野面前的空地之上：“那恐怕要叫世侄失望了。”
只见夜暝五指成爪，以气吞山河之势朝着薛野袭来。
薛野只感到一阵巨大的吸力袭来，眨眼间，身体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开始朝向夜暝的方向倾倒。
这老东西，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开始动手！
薛野暗骂一声，刚想祭起寒江雪防御，忽而在余光中瞥见了一道黑色流光——那是破风而出的玄天剑，正以力破万钧之势直冲着夜暝而去。一点寒芒先至，紧接着，徐白倏然出战，一个闪身握住了玄天的剑柄，并随着玄天一同冲向夜暝。
“哦？”夜暝似乎看着上前的徐白笑了一下，“胆子倒是挺大。”
而后电光火石之间，夜暝便与徐白交上了手，只见一个瞬间，剑光便与灵力几番交缠，两人擦身而过之后，徐白的帷帽被打落在地，同时，夜暝的衣襟也被劈开了一个豁口。
于是，徐白一直隐藏在帷帽之后的面目终于暴露在了夜暝眼前。
夜暝看了看自己被破坏的衣襟，刚想回头夸夸这名小辈实力，便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徐白的脸。
夜暝的眸子似乎紧缩了一瞬，下一刻，他看着徐白的脸，喃喃道：“像，太像了。”
听到夜暝这句话，薛野先前观察月曜容貌时所感觉到的那一点疑惑才终于得到了解释——这一瞬间，薛野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北境之主的脸会感到这么熟悉。
那是因为，尽管月曜闭着眼睛，脸上也几乎被霜雪覆盖，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月曜的那张脸与徐白，起码有六成相似！

第104章
真相往往诞生于一个很小的细节之中,比如一张过分相似的面容。
电光火石之间，薛野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一直以来都不曾注意过的事情，包括徐白那满是功法的家传玉璧,还有徐白那简直人神共愤的天赋。往日种种蹊跷之事,似乎都在这个瞬间得到了极好的解释。
那是世家的底气,是天资卓绝者的传承。
反观薛野，他生来便没有父母疼爱,出生卑微,同徐白相较，便是拼尽了全力,也不过仅能窥见天道一隅。若他们都是臭水沟里的老鼠,或许薛野还不至于感到那么孤单，但如今，薛野方知自己竟是一直妄图与日月争辉的萤火。
多可笑啊，蜉蝣以为飞得够高便能追上浮云，为此它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但等它真的突破了蜉蝣的极限到了半空,方才惊觉浮云身后那无边无际的青天——
薛野看着面前战况愈加激烈的徐白与夜暝，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由地喃喃道：“原来，你竟是……”
之前种种努力俱是笑话，往后桩桩谋算都作空谈。
便是不论出身，单凭着徐白那惊人的天赋相得益彰，他已是修真界中凤毛麟角的俊杰。若是再凭借北境之主子嗣的身份将整个北境的势力揽入囊中，徐白其人必将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如此，薛野也不甘心就此认一个“败”字。强烈的不甘充斥着薛野的脑海,他看着徐白的背影，将自己的下唇几乎咬出了血：“若是让徐白活着离开从渊城，那我还怎么赢他——”
明月终将回到天上，不会在山间溪流里长留。而那时，它也将更加耀眼，也将衬得萤火更加黯淡。
薛野这么想着，眼眶也渐渐泛起了红。但种种思绪也仅仅只是让薛野分神了一个瞬间，身前徐白和夜暝交错的打斗之声很快便将薛野拉回了现实之中。薛野虽然是真小人，但他头脑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徐白再可恨，也要等解决了夜暝之后再一一清算。生死关头，一切个人恩怨都要为生存让路。
薛野摇了摇头，将涌上心头的一切喜怒尽数吞下，而后回过身，举起寒江雪，快速思索起了破局之道。
而那一厢，徐白与夜暝已经结束了一个回合的短暂交锋。
当然，双方都未出全力，都十分明智地留着余力，想要摸清对方的底牌。尽管谁也没能讨到好，但是几招下来，徐白也基本认清一个道理：夜暝已至大乘期，修为深不见底，若不能速战速决，夜暝单单靠着那用之不竭的修为也能拖死自己。一旦长期僵持下去，自己败下阵来只是时间问题。
为今之计，只有破釜沉舟。
于是，在又一次拉开身形之后，徐白当机立断，停止了一切试探行为，不假思索地拼尽了全力。只见徐白迅速后撤，在空中轻挥衣袖，风雷和寒霜两道剑意便霎时出现在了徐白的身体两侧。这两道剑意浑圆，比昔年更为磅礴，电光与破风声交错，声势极为浩大，不过霎时之间，就在这小小的山洞之内，掀起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徐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两道剑意几乎就在显现的瞬间，便没有任何停顿地，宛若离弦的箭一般朝着夜暝飞了过去。
“哦？”夜暝看着这两道剑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感叹。他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两道剑意——当年他在幽鹿泽曾尝过它们的滋味。
并且，印象深刻。
夜暝当了多年的魔尊，早已忘了伤病是什么感觉了，皆因修真界能伤到他的东西屈指可数，而不巧的是，徐白的剑意就是其中之一。
只见夜暝露出了一个轻笑，道：“不愧是——月曜的儿子。”
有趣，着实是有趣。
夜暝两鬓的发丝被吹得在虚空之中飞舞，便是他魁梧的身形，在雄浑的剑意面前都多少显得有些渺小，可看着破空而来的两道剑意，他却仍是不闪不避。只见夜暝的面上带着一抹堪称张狂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对着徐白评价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虽是夸耀的话，但夜暝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仿佛第一次看见猿猴学会了站立的人类一般，带着浓浓的傲慢与无尽的优越。
接着，夜暝敛了笑容，看向徐白的目光堪称严厉，失望地接着点评：“剑意虽好，我却记得世侄只练出了这两道剑意，对付大乘期——”一边说着，夜暝的身影一晃，身形便一边如同云烟般消散，再出现时，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风雷和寒霜，不费吹灰之力。
再次出现夜暝神情倨傲地补完了他的下半句话：“怕是捉襟见肘，不太够用啊。”
然而话音刚落，夜暝却突然变了脸色。
盖因夜暝突然感到肩上吃痛，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竟然还有一道流光，竟然隐藏在了两道剑意的阴影之下。那流光不似两道剑意凶狠，在华光璀璨之中极难察觉，且胜在轻巧至极，正是出其不意的一把好手，趁着夜暝正因避开剑意而有所松懈之时，猛然发动攻击，打定主意要伤夜暝一个猝不及防。
虽是一条妙计，但夜暝终归多年征战，哪怕是出乎意料的变故，他依然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在千钧一发之际巧妙地避开了风雷和寒霜。
但没想到，那道流光竟是活物！虽与夜暝擦身而过，但那流光却在错身的瞬间，尾端弯出了一个弧度，而后那弧度猛地回弹，如同一道鞭子一样抽打在夜暝肩上，生生在夜暝肩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定睛一瞧，那哪里是什么流光，分明是反射着波光的偏偏龙鳞——伤了夜暝的不是其他，正是徐白的灵宠烛照。
烛照如今比薛野初见它时长了两倍不止，粗细也足有碗口大小，银色的龙鳞如同刀刃般散发着冷光。
龙筋之韧，举世罕见；而龙鳞之坚，乃世上之最。烛照这一记扫尾，不光以强大的力道给夜暝以重创，那龙鳞更是扫过夜暝的肩膀的同时，如同无数小刀子一般，剜下了夜暝不少皮肉，这一击，让夜暝肩头的伤口鲜血淋漓，看上去骇人且狰狞。
烛照聪慧异常，它完成了徐白的嘱托之后并不恋战，只迅速而巧妙地避开了夜暝的回击，而后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嗖”地一声返回到了徐白的身边，极为乖巧地落到了主人徐白的肩头上，甚至还不忘讨好地用额角蹭蹭徐白的下颚。
徐白虽面上仍然保持着那副冷然的表情盯着夜暝，却在战斗之余仍不忘抬起自己的手，像个慈爱的主人一样，轻轻地拭去了烛照尾部的鲜血。做完这一切之后，徐白用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视夜暝，十分干脆利落地回击了夜暝之前的话：“够不够用，不是靠嘴说的。”
杀气森然。
面对小辈如此的挑衅，夜暝只是轻轻蹭了蹭自己肩上的血痕，他怒极反笑，说道：“很好。”而后，夜暝便脚尖腾空一点，如同一柄利剑一样，朝着徐白的方向急速而去。
徐白也早有准备，肩上的烛照翩然跃起，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紧接着，又在空中骤停，瞬息之间破风而去，像是缀在利箭之后的翎羽。而徐白那两道早已被夜暝避过的剑意也在夜暝的身后转了个弯，再次将目标直指魔尊的心脏。
徐白、烛照、两道剑意，分别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朝着魔尊袭击而去，形成了合围之势。
对此，夜暝只是发出了一声嗤笑，只见他两手结印，引气入体。倏忽间，一个巨大的血色结界便出现在了夜暝的周围。那结界如同铜浇铁铸一般，两道剑意敲击上去的同时发出了“铮铮”两声，竟是穿透不了。
与此同时，张嘴咬上那结界的烛照也发出了一声呜咽，竟是那结界太过坚硬，生生磕疼了烛照的牙。
夜暝已然摆出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嘲讽地对着徐白说道：“竖子无知，竟不知本尊刚到大乘期便已修出了不伤不灭的护体法阵，念你是故人之子，留你个全尸，做你父亲神魂的容器。至于你带来的骗子嘛——”夜暝微微眯起了眼睛，重重吐出了四个字，“挫骨扬灰！”
然而话音未落，夜暝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也是在这个时候，夜暝才惊觉他已经很久没注意到薛野的动向了。说没注意也不准确，实际上，他每时每刻都提防着薛野偷袭，却始终没有等来计划中的攻击。
而此刻，当夜暝循着巨响发出的方向侧目看去，才终于见到了那名与徐白同行的骗子——他正站在离月曜不远的地方，将自己本命剑插入了身下的土壤之中。
话分两头，薛野所站的这个位置可说得上是他精心计算所得。他推演的天分普普通通，虽说昔年在上清宗听课还算认真，但确实也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卜算过，本来也没有多少把握，但此刻，听见耳畔巨大的轰鸣声，薛野便知道自己肯定是算对了。
于是，原本多少有些不自信的薛野趁势摆出了一副“我早知道如此”的表情，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夜暝和徐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二位虽是世间少有的英杰，却竟然不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夜暝见状，目眦欲裂。
不因别的，皆因薛野所刺之地，正是夜暝布下的灵脉汇聚之处。此地一破，灵脉自毁。而月曜的三魂全靠这一条灵脉续着才能稳固，此刻灵脉一断，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薛野正在为自己釜底抽薪的计策沾沾自喜，却不料下一个瞬间，便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紧，而后双脚离地，不能呼吸——竟是原本离薛野八丈开外的夜暝凭借一个闪身，眨眼间便已到了他身前。夜暝不由分说，单手扼住薛野的咽喉，将他提到了半空之中。
他动作之快，竟让薛野连防御都来不及。

第105章
灵脉乃是一洲之根本,其兴盛衰败都是关乎一洲命脉的大事。故而当薛野一剑废了保存月曜肉身的灵脉之时，整个从极之渊都受到了牵连，如同向湖心投掷了一颗石头一般,以城外别院为中心,巨大的灵力波动好似一圈圈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而从渊城里的人只听见“轰隆”的一声巨响自城外传来,而后，原本早已灯火寥落的从渊城被瞬间惊醒,每家每户此起彼伏地亮点上了灯。
紧接着,暗夜静默了一瞬，而后一场大雨突如其来地从天而降。
若是在别的地方,世人大抵只会将此夜的一切当做是惊雷之后的一场夜来骤雨,随意处之，但从极之渊不会，从极之渊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再加上，从渊城里都是亡命之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等闲视之。
而对薛野和徐白来说更不利的是，从渊城不是一座空城。魔尊之下,尚有魔君魔将,他们原本是不会被惊扰的。其一，夜暝十分自信,并没有将自己的计划交代给这群魔君魔将；其二，所谓魔君魔将也有自己的职责，不是闲人。
可如今，灵脉被断的动静委实太大，让这些魔君魔将也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派人前去查探。
不多时，一支由三人组成的魔君小队便出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他们全副武装，身穿战甲，执长戟，呈三角之势地朝着城外赶去。战靴敲击在砖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这暗夜之中，显得尤为清晰。
城中家家户户闭紧了门窗，修为偏弱的魔修之感蜷缩在屋中一隅，听着这规律而又冰冷的声响，在自我安慰中任由那紧凑又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向着从渊城的城门口移动，渐行渐远。
恐惧，伴随着夜雨一齐滴落在每一个无眠的人身上——魔君已经多年不曾出过从渊城了。
这预示着今夜必然发生了什么。
金戈之声渐起，战甲之势已到。普通魔修虽然摸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凭借多年的逃命的本能得出一个并不美妙的结论：兵燹将至。
而这只牵动着众人心绪的魔修小队，却在即将出城时被拦住了脚步。
因为城门之外站着一个人，幽夜之中，那人手持一柄极为素朴的长剑，身上穿着一件极为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虽是修者，不至于被雨水淋湿，但一人一剑，在这夜雨之中，却着实显得单薄异常。
从容如众魔君也不曾想到，竟会有修士如此大胆，胆敢拦住他们的去路。
那修士似乎不曾独自面对过这么大的场面，脸上隐隐现出了局促和不安，但他极为努力地控制着自己面上的表情，咽了一口口水，强忍心绪，压下心头所有的惶恐，面上只装出一副风平浪静的表情。
能做到魔君魔将这个位置的，自然是阅人无数，只一个眼神便可知道面前的人究竟几斤几两。这三位魔君怎么看，都要嗤笑面前这人一声：“愣头青。”
但就在几位魔君咂摸着这人会不会光是站在那里就吓得尿裤子的时候，就听此人把心一横，眼睛一闭，大喝一声道：“呔！此地禁行！”
这话说得委实底气不足，不光没能震慑住正欲出城的魔君，反而逗得一班大老爷们哈哈大笑：“哪里来的奶娃娃，你爷爷杀出中州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哭着找妈妈呢，竟敢口出这样的狂言！劝你速速把路让开，否则，别怪爷爷将你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那说话的魔君是个青面美髯的大汉，身上血腥气极重，一看身上就背着不少人命，比话本里写得不知道要恐怖上多少倍，单论一张脸怕是就有能止小儿夜啼的奇效。
执剑的年轻人，也就是楚平，在听了这话之后，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是啊，再不济，也不过是个‘死’字。”
“死有什么可怕的？”
“能有上博物课的睡觉时候，被沈长老发现可怕吗？”
“沈长老是真的可怕，不光要骂我，还要罚我抄《博物志》，真是生不如死。”
剑修嘛，比起抄书，自然还是叫阵更为容易。
想到这里，楚平不由地发出了一声更为充足的：“呔！此地禁行！”而后，也不管对面的三个魔将应不应，只自顾自地按照计划，摆开了剑势，剑指三位魔君。
魔君见楚平竟真是个傻的，胆敢跟他们动真格的，不由地乐出了声来：“没想到真是个憨货，真想蚍蜉撼树，一个人想打我们三个。”说罢，笑容一收，三人一边提起长戟一边朝着楚平冲过去，却不料，刚走出不到五丈，便陡然升起一个火圈，将三人整整齐齐地包裹了进去。
是七星炎阳阵。
那是上清宗最初级的一种法阵，每个入门的弟子最先学的就是这种阵法。此阵极为简单，但是对付魔修却也最为适用，在这阵内正好可以阻碍魔修体内的灵力流转，却对楚平这样的剑修毫无阻碍。他被派来拖住任何可能的援军，但这援军会不会来，会来多少人，在他心里终究是个谜团。他在城外等的时候，就在想，自己毕竟不是小师叔，若是真的来了千军万马，怕是抵挡不住。
于是，有备无患地先在城门口画了个法阵，却不想此刻竟真的用上了。
楚平见七星炎阳阵成，立时提剑跃入阵内，与那些魔修战到了一处。
兵戈之声偷偷潜藏在夜雨之中，如同激昂的礼乐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慢慢变大，那兵戈声也似乎在渐渐减小，最后，兵戈声听不见了，只余下两个人重重的喘息声——那是楚平和仅剩的一个魔君。
楚平虽已拼尽了全力，但那毕竟是三个魔君。
魔君虽不及魔将魔尊，却也是魔修中的佼佼者了，能趁势打倒两个，已经是楚平的极限了。
血顺着楚平的额角留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脏腑似乎挪了位，从体内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更糟糕的是，楚平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也所剩无几了。
而残余的魔君虽然折损了两个同伴，但也多亏他的两名同伴铺路，他的状态明显比楚平好上太多了，他面带恶意的看着楚平，怒道：“你一个只配用破剑的修士，竟敢对我等如此不敬，看我断了你的剑，割下你的头，祭我的兄弟。”
而此时，楚平甚至连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到这里了吗？”楚平无奈地想着。他想起黎阳曾评他“剑招练得再好有什么用”。
今日方知，黎阳所言非虚。
是啊，他终究不是小师叔，也不是薛师兄，那两个是山尖尖上的人物，而他楚平呢？既不出色，也不聪明。实在是追赶不上。
若是他们在这里，应该轻易便能打败面前的三名魔君吧。
可楚平办不到，办不到便只能死了。
死不可怕，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信守诺言才是真的可怕。
可人到临死，能不能信守诺言还有那么重要吗？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浮现在楚平的脑海中：“我可能真的是个笨蛋。”
其实很多事情，楚平也是隐约知道的。比如薛师兄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比如他可能要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死在这里了。
但很多事情楚平不是弄不明白，是他实在不愿意想太多。他只想回报别人对他的好，有什么错呢？
在上清宗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嫌弃楚平笨，能看得上楚平的人不多，薛师兄算其中一个，小师叔也算一个。
为自己的朋友拼上性命，怎么算得上笨呢？
愿为愚人，自守本心。
他近乎执拗地挥着自己的剑，如同千百万次在上清宗练剑时一样。他想，若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挥剑，那必得要挥得完美才行。楚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剑绕着周身打了个转，抡出了一道浑圆的剑气。挟风带雨地朝着那最后一名魔君奔袭而去。
他看向手中那把外观平平无奇的剑，在心中默默对它说道：“希望你不会后悔选我这么一个笨蛋当了主人。”
回应楚平的，是长剑的一声低吟。
其实普通人离天才很遥远，遥远到穷极一生追赶，也只能赶上天才的一个背影；又也许普通人离天才其实很近，近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在精疲力竭时，有没有再跨出一步的勇气。
他看着楚平发出的那道剑气，发出了一声无情的嘲笑：“呵，垂死挣扎。”
可是很快，魔君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剑气竟在行径的路上逐渐凝练，而后，竟演化成了一道磅礴的剑意。魔君只感觉一股山岳耸峙般的威压朝自己袭来，将他的头重重地压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到了此刻，那魔将才看清楚，那柄糟到他蹋嫌弃的素朴长剑上似乎写了两个字。原本在这雨夜中看得不甚清晰，如今，魔修的鲜血侵上了长剑，倒叫这两个字越发清晰了。本不过最寻常的两个字，却因着身上那让他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厚重剑意而让他心生敬畏。
这次怕不是遇到硬茬了……
曾经剑冢里那人人都瞧不起的剑，如今也终于绽放了它应有的光彩。
其名，昆仑。
而城外的洞穴之中，战事亦到了灼热之处。
灵脉被断之后，原本泛着幽蓝荧光的湖水也渐渐黯淡了下去，如同月曜渐渐消散的三魂。
薛野的脖子已经落入的夜暝的手里，似乎下一个瞬间便会被利落地折断。
“咳咳。”窒息的感觉让薛野极为难受，但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极为小人得志地朝魔尊扬起一个笑脸：“世伯再怎么喊打喊杀，如今怕是也晚了。”
而此刻的夜暝可以说是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眼白充斥着红血丝，只留下了无边的杀意。失了风度的夜暝看起来宛如恶鬼修罗，他紧紧地盯着薛野那张胀得青紫的脸，嘴上冰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找死！”
徐白见状，赶紧调集两道剑意和烛照，同往夜暝的方向而去。
“铮”的一声，与之前一样。剑意和烛照都被夜暝的护身法阵给挡了回来。
“谁说，我是来找死的。”眼看着薛野就要活不成了，竟还有余力扯出个得逞的笑来。只见他挑衅地看着夜暝，嘴里气若游丝地倒数道：“三，二……”
夜暝直觉不对。
伴随着薛野如同低吟般的一声：“一。”
夜暝顿时觉得腹中翻腾不止，丹田中的灵力也随着疼痛被一并吸走。

第106章
魔尊不愧是魔尊,纵是腹内翻涌，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只擒着薛野脖子的手放松了些许力道。他看着薛野,扯着嘴角露出了个轻笑来,道：“贤侄真是好手段啊。”
薛野倒也谦虚,回以一个乍看之下仿佛真心实意的笑容来，道：“自是不及世伯。”转而又像是个向长辈叙述见闻的小辈一般,和煦问道,“不知世伯可曾听闻过最近在中州肆虐的血肉灵芝？”
那语气，若不是现下薛野的脖子尚在夜暝手里,倒真听上去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恭敬。
夜暝听了这话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似在细细思索着什么：“哦？血肉灵芝？”他似乎游刃有余，丝毫没有被腹中那不停吸收灵力的蛊所影响。但薛野有把握，魔尊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世伯不好奇，我从哪里得来的血肉灵芝吗？”
夜暝似乎已经对血肉灵芝的来历有了十足的把握，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曾耳闻此物在中州肆虐，稀奇得很,料想寻常修士没这个本事,必是高人所为。而世上最好的蛊师，应是内子,阿芜。”
薛野赞同地笑了笑，道：“世伯所料不错。”
得到了“阿芜”这个名字之后，夜暝便了然地说道：“既是阿芜所为，那这东西，多半是特地为我炮制的了。”
夜暝竟然能如此冷静地分析自己发妻的目的，倒是令薛野着实意外，不由地在心中“啐”了一声,暗道一句这两夫妻当真是天生一对。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地对夜暝说道：“世伯英明。”
夜暝却笑了：“你相信阿芜？真觉得小小蛊虫就可以杀了我。”
薛野实话实说：“世伯乃是魔尊，侄儿怎敢大意。借这小小蛊虫，只是为破世伯的护身法阵罢了。”说罢，原本还笑盈盈的薛野突然敛了眉目，扭头向着徐白的方向喊道，“徐白！”
说这话的同时，薛野暗自催动着藏于自己的芥子囊中的栖寒枝，引得魔尊腹内的蛊虫迅速成长。几乎是霎时之间，夜暝的腹腔迅速涨大，且那皮肉之下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规则的挣扎扭动，简直像是随时要冲破腹腔一般。
血肉灵芝以被寄宿者的灵力为食，在灵力越强的寄宿者身上，成长得越快。对于血肉灵芝来说，夜暝的丹田简直是绝好的温养地，它扎根于此，近乎贪婪地吮吸着夜暝经脉之中的每一寸灵力，并毫不客气地看着它们一丝丝地转化为自己逐渐舒展的伞盖。甚至不需要十个月，顷刻间便成长到了可以脱离母体的大小。同时，由于伞盖的扩大，夜暝的丹田很快便容不下这已经长大的血肉灵芝了。不多时他的腹部便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紧接着，鲜血如同泼墨一般落了满地。吸饱了灵力的血肉灵芝如同浸满了鲜血的红色伞面，从夜暝的腹部脱胎而出，缓缓张开。那已经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疼痛了，但是夜暝却也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吼叫。
“找死！”夜暝心里十分清楚，如今情势对他十分不利，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拖延，唯一要做的便是直接拧断薛野的脖子。
然而正在夜暝手上发力的同时，倏尔两道剑意便从他的身后穿梭袭来，夜暝一心只想快速拧断薛野的脖子，避闪不及，那两道剑意轻易便刺穿了夜暝用来擒着薛野脖子的右手腕。
不用想，正是徐白前来英雄救美，应该说他和薛野配合得极好，几乎在薛野喊他的一瞬间便立刻明白了自己需要做什么。
夜暝吃痛，右手条件反射一般放开了薛野的脖子。然而没等薛野撤身，又用左手便一把锁住了薛野的肩膀。夜暝看得很清楚：在这场战斗里谁是指挥者，谁又是谁的软肋。他甚至还能忍着疼痛，有闲心将薛野之前嘲讽自己的话还回去：“还是贤侄说得对，擒贼先擒王。”
薛野虽然走不了，但好歹要害不在对面手里了，自然不可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听薛野大喝一声：“寒江雪。”
如同回应薛野的呼唤一般，第二寒江雪的剑刃之上生出了寒霜，几乎是一瞬之间，那寒霜如同烟花般炸裂，在整个地下洞穴中扩散开来。离薛野最近的夜暝被波及得最严重。瞬间的低温将他的整个左手冻得硬邦邦。而后早已飞至附近的烛照一尾巴甩在了夜暝的左手上，竟然将夜暝的整个左手手掌敲得粉碎。
右手被贯穿，左手被粉碎，夜暝一下子就失去了自己的两只手，腹部还被血肉灵芝开了个大洞。正当薛野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只见夜暝张大了嘴巴，从嗓子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咆哮。那声音，比起人类的嘶吼，更像是野兽的低吟，且带着一股巨大的威压，薛野只感觉自己鼻头一热，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孔里流了出来。滴落在了衣襟之上，晕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薛野抬手想擦，却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是湿润一片——他竟然被夜暝的一声嘶嚎给震得七窍流血了。
再看徐白，也比薛野好不了多少，都是满脸血污。甚至连烛照都呜咽了一声，落在了薛野旁边的地上。
据传从渊城诞生之初，是因夜暝单人匹马，斩落守渊恶兽。那畜生修为颇高，死后内丹亦被夜暝所炼化，料想这伤害颇高的兽吼便出于此。
好在薛野七窍流血的同时，一道剑意擦过了薛野的鬓角冲向夜暝，直直的贯穿了夜暝的肩膀。
强大的冲力之下，夜暝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终于和薛野拉开了一段距离。也正是此时，薛野注意到夜暝的右手虽然早已经鲜血淋漓，但已然在蓄力之中，一团浓郁的灵气汇聚于手掌之上，看起来十分不祥。
那是一团黑红色的灵力。
血肉可以再生，命却只有一条。
夜暝深谙这个道理。
夜暝惋惜得看着道：“侄儿心机颇深，若再容你一些时日，怕是迟早能成气候，可惜你太沉不住气，盯上我的时间太早了。”说着，便要将这团黑色的灵力拍在薛野的脑门上。
徐白和烛照自然察觉出了不妙，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夜暝发动攻击。然而哪怕皮肉翻飞，血肉模糊夜暝的手掌依然一往无前地朝着薛野而去。
若是吃了这一招，薛野必得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不可。
徐白眼看着那团灵力离薛野越来越近，几乎是目眦欲裂。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薄纱竟突然从洞穴入口的方向飞了过来，它就像是一道琢磨不透的烟雾，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又异常迅速地靠近，等到有人发现它的存在的时候，它已经出其不意地绕遍夜暝的全身，而后猛然收紧将夜暝整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连耳鼻都没有放过，只留下一双愤恨的眼睛。
同时，也确确实实地挡下了夜暝那将要砸在薛野身上的灵力。
这突然出现的帮手显然让徐白有些措手不及，但同时，也让他感到庆幸。他甚至不敢回想如果这道白绫没有出现，他将要面对什么，只能深吸一口气，朝着黑暗中扬声道：“何方道友，慷慨援手？”
像是回应徐白的话一般，黑暗中，一个女子的身影逐渐显现。她手上握着白绫，显然就是将夜暝给捆起来的意外帮手。
夜暝显然认识她，他被捆得结实，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冒着红光，气得能喷出火来。
女子没有看徐白，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夜暝，愤恨道：“夜暝，这么多年来我苦寻主上的尸身不得，果然是你利用灵脉隐匿了他的踪迹。”
原本，地下灵脉不光温养着月曜的三魂，还同时用充盈的灵气掩盖了月曜尸身的踪迹，而如今薛野断了灵脉，才让一切的蛛丝马迹得以显露出来。
话虽如此，但这女子来得如此迅速，显然是已在从极之渊找了月曜许多年了。而她尊称北境之主为主上，那么便可以得知，她必然是北境的人。再加上，此女子修为不低——要知道，想要紧靠一条白绫压制住魔尊，非大乘期不可为。
哪怕放眼北境，应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就奇怪了，北境与外界的通路应该早已断绝，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号人物在从极之渊呢？
薛野皱眉，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而另一边，那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已经解开了束缚着夜暝嘴巴的白绫，似乎有话要问：“说，主上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夜暝显然认识此女子，只不屑地对她说道：“呵，三百年了，你竟还是想不通这个答案。哈哈哈哈哈，也对也对，你也不过是孤鸾的一条狗罢了。”
孤鸾，正是雪山神女的闺名。
女子听了这话，微微蹙起了眉头，她再次紧了紧手中的白绫，居高临下地看着夜暝道：“你少扯这种嘴皮。从前高高在上的魔尊，如今被两个小辈打的失了分寸，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你偷走主上尸身的账我还不曾与你清算，如今竟还敢在此口出狂言。”
这女子自顾自地声讨着夜暝，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与站在一旁的薛野和徐白。而夜暝似乎亦与她有旧怨，比起将自己打伤的薛野和徐白，竟反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更为仇视。
只听夜暝冷哼一声：“偷？什么叫偷？昔年月曜与我有约，要于般若林决出谁才是这世间最强者，我苦等三年，他却未曾赴约，再听闻他的消息，便是讣告。他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什么“为求雪山神女一顾自散修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你们北境还真是什么谎话都能编出来啊。”
“孤鸾大人亲自说的，怎会有假？”那女子冷哼了一声，似乎他们之间这样的争吵已出现过不止一次，她早就知道辩不出任何结果，只厌恶地看着夜暝，骂了一声：“武痴一个，说了也白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野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蹊跷的地方。
似乎，当年北境之主的死，另有隐情？
薛野还想继续听听更多细节，然而这两人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名的女子好像说得累了，便在右手中幻化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高高举起，对着夜暝的天灵盖便要下手：“既然留你无用，那你这么多年的账，便在今日一起结了吧。”
薛野定睛一看，这怎么行？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于是，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赶紧制止道：“仙子且慢！”
那女子似乎没想到薛野会出声阻拦，惊讶之下竟真的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转头看向薛野，道：“你是何人？”
“我是一介散修，不顾挂齿，只是我这位朋友，仙子或许会觉得有几分眼熟。”说着，薛野指向了徐白。
女子闻言，看向了徐白，只一眼，便整个人不由地一怔。
若是薛野所料不错，这名女子与北境有渊源，定会对徐白的长相有所回应。
而事实也正如薛野预料的那样。
那女子细细端详着徐白的脸，嘴上还止不住地喃喃道：“像，实在是太像了。”
只是听着那女子的自语声，薛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撇嘴：“能不像吗？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种。”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附和，便听见一旁被绑着的夜暝陡然开口嘲讽道：“怎么了？玉枝姑姑，见了一张酷似月曜的脸，便又动了春心了吗？真是好不害臊，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还想老牛吃嫩草？你……”话里话外，似乎揭露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
可惜夜暝话还没说完，嘴便被这名交玉枝姑姑的女子用白绫再次堵了起来，同时，玉枝手中那锋利的匕首被再次抬高，看得出来，已是杀机必现。
薛野可不想让夜暝就这么死在玉枝受伤，赶紧趁机赶紧转移话题，指着徐白恭敬地向玉枝询问道，“可见故人之姿？”
玉枝姑姑但目光还放在夜暝身上，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薛野一个，只是下意识的回复着：“何止是故人之姿啊，这简直……”玉枝姑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后面的话，不曾言明。
薛野却提议道：“不如上前叙叙旧？至于这落了平阳的魔尊，便让晚辈代为处理吧，哪里需要脏了您的手？”
听了这话，玉枝姑姑似有迟疑——
“脏了手”？说得倒是有点道理。
薛野见状，赶紧再添上一把火，道：“他乡遇故知，是喜事啊，至于此等晦气之事，我来我来。”说着，走进两步，侧着身子对玉枝姑姑做了个请的动作。
玉枝虽说厌恶夜暝到了极点，但也不过是气夜暝口无遮拦和他偷盗月曜肉身之事。如今月曜肉身完整，夜暝又已是强弩之末，她早已消了气，也不是非要亲自杀了夜暝不可。
她见这小辈如此坚持，料想薛野是想拿了击杀魔尊的功绩，好出人头地。这种小辈，古往今来大浪淘沙，她不知见过繁几。她没有成人之美的爱好，只是既然如今出现了一张酷似主上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又是薛野的朋友，那魔尊这条命，让给薛野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里，玉枝抬眸看了薛野一眼，应该是答应了薛野的请求，而后，并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了被白绫层层包裹的魔尊，抬脚向着徐白的方向走去。
而旁观了全过程徐白，只皱着眉头看向薛野，他似乎并不明白薛野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但是以他对薛野的了解，薛野作为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绝不会无端给一个刚刚见面的人帮忙的。
所以，徐白愿意配合。
成功劝走了玉枝姑姑的薛野于是终于掏出了藏在芥子囊中的栖寒枝，对着夜暝狞笑了一声，道：“世伯，别怪我，自古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回答薛野的，是夜暝的一声冷哼。
薛野也不在意，他表情严肃地祭出了栖寒枝，栖寒枝凭空而起，飘至了夜暝的头顶，而后，薛野催动周身灵力朝着栖寒枝念了个黎阳教他的诀。乍然间，栖寒枝开始光芒大盛。
那光芒如鲜血一般极为骇人，猛地照在夜暝的身上，夜暝被那光照到的地方，肉身便开始溶解，而那些血水则被他腹腔中的那朵硕大的血肉灵芝尽数吸收。而那灵芝，也凭借着夜暝血肉的滋养茁壮成长，不消片刻的功夫，地面上便只剩下了一团染血的白绫，和一朵半人高的巨大灵芝。

第107章
话分两头,当薛野终于成功把夜暝这个传说中的魔尊变成一朵血肉灵芝的时候，玉枝姑姑正看着徐白的脸怔怔出神。
有时候不需要千言万语，只需要一张肖似故人的脸庞,便什么都明白了。
玉枝感觉自己的千言万语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开口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她半天没有说话,近乎贪婪地凝望着徐白那张脸。她的目光仿佛是落在徐白的脸上，又仿佛是在透过徐白,看着什么更遥远的东西,双眸中的情绪满得像要溢出来一般。可玉枝忍住了，她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眼,等再睁眼时,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纷乱的情绪，平静地向徐白说道：“恭迎少主。”
玉枝的语气十分恭敬，恭敬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大乘期修士对后辈应有的态度。从玉枝的话和她的态度中，就可以极为清晰地看出她对徐白身份的认可。
面对这几乎是当头砸下的泼天富贵，徐白只是冰冷的回应道：“我不是什么少主。”
面对徐白断然的拒绝，玉枝才终于透露出了些许情绪,她急切地对徐白道：“如何不是？您与主人长得一模一样,定是他的后代。昔年主人离开北境的时候带走了北境之主的传承，这么多年来,哪怕雪山神女也只是代为执掌北境。北境，一直在等着它命定的主人回归。您作为主人血脉，才是堪当大任之人。”
即便不是为了北境之主的位置，玉枝也是个连月曜的尸身都找了整整三百年的衷心之人，怎会容得好不容易找到的少主流落在外。
但徐白显然对玉枝口中的“大任”并不感兴趣，反而问了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北境之主是什么时候死的？”
玉枝显然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三百年前。”
徐白冷静地分析道：“那便是了。人间已是三百年。即便我祖上确有北境之主的血脉,然三百年辗转流离，这血脉怕是也是十分稀薄了吧，与其执着于血脉，不如将北境交给真正关心它的人，岂不更好。”
“这……”徐白的话让玉枝也迟疑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便是如此，北境之主的择选也需由少主随我一同前往北境，一窥照影壁，方才作数。”
徐白看向玉枝，言明：“无我北境也以安稳了三百多年，何必多生事端？”
徐白的道心坚定，不为世俗所累，不为浮名所苦，但薛野却不然。
眼见玉枝好话说尽，徐白依旧不为所动，已将血肉灵芝收入囊中的薛野却灵光一闪，突然从这两人的对话中得到了什么提示。于是，薛野骤然开口向玉枝询问道：“北境之主的传承之物可是一枚玉佩。”
玉枝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扭头看向薛野，点头道：“正是。”
薛野闻言，道：“既然如此，那徐白与北境之主的关系，应该不假。”
先前无论说得多么笃定，玉枝始终心里没底，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认错了人。有了薛野这句话，玉枝才终是得了认证，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她眼中似有泪花，看着徐白问道：“那东西当真在你手上？”
徐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我为上清宗弟子，与北境，毫不相关。”
说罢，也不管玉枝是什么态度，徐白对薛野说了一声：“走罢。”而后便兀自抬脚，率先离开了这个山洞，结束了这场对话。
只是离开之前，徐白那若有似无的余光，似乎十分碰巧地落到了月曜那被冰封着的面容之上，只是片刻，如同翩飞的蝴蝶轻轻落在了枝头上，又幽然远离，不着痕迹。
听着徐白渐渐远离的脚步声，玉枝显得十分急切，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少主，哪里愿意再次失散，忙不迭地提脚要追。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低唤：“玉枝姑姑留步。”
玉枝回身，便看见薛野正对着她笑哩。
薛野喊住玉枝，是因为他这次打算做一回好人，帮玉枝把徐白带回北境。
当然，不全是好人。
一来，若是帮了玉枝，薛野可以毫无顾忌地向玉枝讨要好处；二来，他隐约觉得，若是徐白此去北境，恐怕是凶多吉少。
简直是双喜临门。
从玉枝和夜暝先前的谈话中可以得知，北境之主的死怕是多有蹊跷。
要知道，堂堂一方尊主，死得不明不白倒也罢了，死后又被传出各种版本的香艳流言蜚语……如此污人清名，亲近之人岂会坐视不理？可北境的人不光没有追查，甚至这么多年来，连个斥责的论调都没有一星半吊，着实吊诡。可若是把这种种事件的始作俑者都想成是北境，便就一切都说的通了。
更奇怪的是，以玉枝的修为，在北境应当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在外徘徊三百年不止，竟悄无声息，如今还公然想带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继承人回去……
回去干什么？
可以想见，北境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以上种种都说明，若是徐白这么一个毫无根基，又名正言顺的预备掌权人回去，只怕想让他死的人，会比想让他活的人多更多。
薛野想通了这个道理，玉枝姑姑却似乎没有。她好像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正适合被用来借刀杀人。
在修为上，薛野眼看着追上徐白基本无望；在生活上，薛野又怕徐白真的叫他回上清宗结为道侣，正急于摆脱徐白。不料想，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如今这玉枝姑姑突然冒出来，简直天助我也。”
想到这里，薛野的笑容越发亲切。若是熟悉他的人便应该知道，他这多半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了。
可玉枝姑姑毫无察觉，她只听见面前笑得和蔼可亲的青年缓缓说道：“若是我能让徐白跟您回北境，不知，可有什么好处？”
……
薛野带着徐白和玉枝回到从渊城里的时候，黎阳正在帮着楚平把裸露在体外的肠子缝回去，楚平疼得龇牙咧嘴的，止不住得喊：“你这针脚是不是下的太密了，我感觉被多扎了好多下？”
楚平的伤是在对阵魔君的时候受的。三打一他确实讨不到什么好，等赢的时候基本上整个人就剩下半条命了，还好拖着一口真气回了城里，晕在了城门口，只怕是要在城被不知名的魔兽给吞个干净。
黎阳的缝针技术确实蹩脚，但他的嘴够硬。他正缝到一半，听到楚平的抱怨不由得白了楚平一眼，道：“你以为这是女红吗？若是不缝牢一点，他日再掉出来怎么办？”
而黎阳自己也是个伤患，他一边缝针还一边咳嗽，咳了没有两声，便“嗷”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实际上，黎阳之前与夜暝对阵时受的伤也还没有完全痊愈，而他也才刚刚解开了缠在自己心脉上的缠丝缚，正是虚弱的时候。
两人都已真气用尽，不然也不至于难兄难弟坐在一起，靠着最原始的手段缝缝补补。
尽管两人一派放松的姿态，但实际上，黎阳和楚平还不知道薛野与夜暝对战的结局。尽管如此，两人也都已觉得是胜是败也已经不再重要了。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但好在，天命没有辜负他们，薛野和徐白平安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不曾见过的玉枝。
进门的时候，薛野走在第一个，他笑得狡黠，进门便对着黎阳作了个揖，道：“黎城主万安。”他曾与黎阳约定分半座从渊城，也就是还有半座仍是黎阳的，故而叫一声“黎城主”，并无不妥。
黎阳和楚平闻言扭头看向门外，正见了抬脚跨入门槛的薛野，他衣襟上有血，但精神很好，手中提着一朵硕大的血肉灵芝。
见到那朵灵芝，黎阳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见薛野笑着将血肉灵芝扔了过来，说道：“正好你是丹修，趁此机会看看这东西能不能用来入药。”
黎阳没有接那朵灵芝，任由它落到了自己面前的地上，道：“薛城主说笑了。我虽是魔修，也不至于疯到将自己的生身父亲用来炼丹。”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清楚薛野刚刚分明是故意打断自己的，便老实闭上了嘴，转而又将目光转向了跟在薛野和徐白身后的玉枝姑姑身上，疑惑地问道，“她又是何人。”
薛野笑言：“是徐白的远房亲戚，刚刚找来的？”
楚平对徐白的家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听了这话感到很是疑惑：“远方亲戚？”
楚平感到纳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师叔应该是个孤儿啊，怎么如今突然冒出了个远方亲戚来？
楚平还想再多问两句，却见原本站在两人身后的玉枝突然往前了一步，说道：“你二人伤得不轻。既是少主的朋友，不如由我代为治疗吧。”
听了这话，薛野不由挑了挑眉，意外道：“你会医术？”
玉枝点了点头：“皮毛而已。这些年我潜伏在从渊城中查找主上尸身的消息，为了掩人耳目，总要另寻身份，故而隐于黑市，自称鬼医。”
徐白闻言，也不由得看了过来。
“原来你就是鬼医。”
要说起来，薛野与鬼医，也算是渊源颇深，他昔年从宋思远那里学到的一套隐迹法，便是宋思远从鬼医处所得；而后，薛野与徐白混入从渊城时，也是立了“寻找鬼医”的名目。
真是无巧不成书。
当然，这些巧合，玉枝本人是不知情的，她没有多说，而是说干就干，默默调动真气，注入了黎阳和楚平体内。
有了大名鼎鼎的“鬼医”助阵，黎阳和楚平的伤很快便没了大碍。
魔尊被杀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若是传了出去，从渊城免不了要乱上一阵。好在虽然瞒不了一世，但想瞒住一时还是容易的。今日辛劳，于是徐白做主，让大家各自回屋休息，先把灵力恢复为佳。
众人应了一声，一哄而散。
然而等人都散尽了，薛野却偷偷摸摸找上了黎阳。
事实上，黎阳也在等薛野来找他。
栖寒枝的使用方法是黎阳告诉薛野的，所以当薛野把那朵半人高的血肉灵芝扔给黎阳的时候，黎阳一下子便明白了这朵血肉灵芝意味着什么。
黎阳皱眉看着薛野，道：“我记得我当时虽然将封神之法和灭神之法都交给了你，但嘱咐你用的，应是灭神之法。”他话语平常，但细听之下还是能辨出几分谴责的意味。
封神之法和灭神之法都需配合蛊虫使用，所谓封神之法，并是利用栖寒枝将修士的元神封入蛊虫之中，乃是囚禁元神之法；而灭神之法，才可将原神和蛊虫一同消灭，永绝后患。
薛野显然知道黎阳有所不满，依然道：“我知道。”
黎阳见他这般答复，不禁蹙起了眉头，道：“你是怕我不遵守诺言，所以特地留着夜暝的元神。好威胁我？”
薛野却笑了，只道：“黎城主想哪里去了。留着先代城主的元神，是为了——北境。”
“北境？”听到这个词，黎阳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北境与你我有什么关系？”
黎阳自然只道夜暝与北境有所牵连，但是北境的事，应该牵扯不到他和薛野的身上。
“本来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我想的没错，那么北境，很快就要乱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薛野看着远方的天空，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那笑容只存在了片刻，便复又被薛野极好地掩饰了起来，而后，他看向黎阳，笑言，“总之你信我，留着他远比除了他更有利用价值。”
黎阳皱眉听完了薛野的话，没有表态，但薛野知道，黎阳只要没有明确拒绝那么多半是同意了，于是便嘻皮笑脸对黎阳说道：“既然你爹现在成了一朵血肉灵芝，那你还是将他好生温养起来，没事搬出来，多晒晒太阳。”
说完，又话锋一转，说起了约定之事：“自今日开始，从渊城有一半是我的，黎城主应该不会食言吧？”
黎阳想要的是自由，不是权力，自然也没有食言的打算，点头道：“这是自然。”
况且，黎阳很清楚，如今的从渊城主，可远算不上是一个美差。
“薛城主打算何时继位？”
黎阳能想到的事，薛野不可能想不到，他道：“你当我是傻的吗？你爹一死，他手底下有想法的魔君魔将怕是都急着篡位，我现在接管从渊城，就是把头放在案板上，谁来都能砍上一刀。”
听了这话，黎阳不自觉地“啧”了一声，似乎为没能忽悠到薛野感到惋惜：“那你待如何？”
薛野其实早就想好了，只是谈话到了此处，方才才终于图穷匕现：“从渊城你不是也有一半吗？正好我得罪了徐白，需要先出去避避风头，你就趁着这段时间先把从渊城上下打理妥当，我么，便等你打点妥当之后再回来。”
黎阳问他：“这么信得过我？”
“有什么信不信得过的，你比魔尊好对付，若是敢私吞，对付一个你我还是多少有点自信的。”这么说的同时，薛野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而后向着远处走去，大有一锤定音的架势。
看着薛野渐行渐远的背影，黎阳对薛野之前的话感到疑惑：“得罪徐白？你们今日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而回答黎阳的，是渐渐走远的薛野回过头的莞尔一笑。
看来，不是得罪了徐白，而是打算去得罪徐白。

第108章
徐白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把那块所谓“传承之物”的玄玉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要说徐白对月曜的事完全没有触动是假的，可仅凭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一句话,就一头扎进未知深浅的迷雾中,是愚蠢的。
玉枝说的话有几分真尚不能肯定,即便她说是真的，那北境也只是从迷雾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再者,徐白对所谓的执掌北境并不敢兴趣,他这一生，孑然而来,敢说能真正握在手里的,唯剑而已。想要的东西，都用剑去开辟，才是剑修应该做的事情。
徐白没有起身开门，因为他知道没这个必要。果然，如他所想得一样，门外的人耐心也有限,敲了两下没人应之后,便自顾自地推门走了进来。
正是薛野。
薛野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了徐白身边坐下，一把夺过了徐白握在手心的玄玉,毫不避讳地说道：“怎么在看这东西？是不是那么大一个北境，你直接一口回绝了，现在想想，觉得后悔了？”
薛野知道徐白不是贪恋权位的人，这么说也不过是不讥讽他两句心里难受而已。
而徐白也早就习惯了薛野这种嘴上带刺的说话方式：“后什么悔？”
薛野也不绕弯子，道：“后悔不去当北境之主啊，玄天剑君的名头再好听,你也不过是上清宗的一个小小弟子，出什么事还不是需得乖乖请示门内长辈。可若是当上了北境之主，便是上清宗掌门都要忌惮三分。”
当然，话虽这么说，但徐白若是真的当了北境之主，只怕薛野要第一个被气死。
徐白反问道：“你信天上能掉馅饼？”
薛野深觉这货不好忽悠，但还是本着能坑徐白就坑徐白的心态，道：“你又没有尝过，怎么知道不是馅饼？”
徐白却懒得同他废话，只道地说道：“北境如何，不急在一时。当务之急是你我之事，从渊城的事既了了，还是早日解决得好。”
薛野被徐白说得顿住了，他不自然地将视线看向地面，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道：“你我能有什么事？”他当然知道徐白说的是什么事，只是，能拖得一刻是一刻罢了。
徐白却没有给薛野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道：“结为道侣的事。”
关于这事，先前薛野没有明确地答应徐白，只敷衍地说“容后再议”。如今徐白遵守了承诺，帮薛野夺得了半座从渊城，薛野便也不得不信守承诺，“认真考虑”徐白那“结为道侣”的请求。
可听徐白的语气，却丝毫听不出薛野仍是处在“认真考虑”阶段的样子，他的话语里透着志在必得，吐字掷地有声，听不出有一点征求意见的意味，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通知，一字一句都在宣告着薛野自由人生的终结。
薛野心中不由地警铃大作：“这劳什子的畜生难道还真想骑我一辈子不成？简直是丧心病狂。”
原本嘛，徐白毕竟帮着薛野得到了从渊城，从客观上说薛野始终是亏欠了他几分的。可是徐白这“结为道侣”的事情一提，薛野却是连当场拔剑的心都有了。但哪怕心里虽然已经把徐白骂了千万遍，薛野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徐白撕破脸皮，他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地对徐白说道：“我懂，我自然懂。”他放软了语气，听上去竟真的像是想通了似的。
薛野的话音落下之后，徐白却久久没有接着开口，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静默了下来。薛野疑惑地看向徐白，却见徐白也正定定地看着他，红烛昏黄，徐白俊朗的面容浸润在朦胧的烛光，让他那生人勿进的气场也似乎柔和了不少。薛野看见自己的身影完整地投射进了徐白的眼瞳里，而那双眼瞳，又映着烛光，照出了极为明亮的一个光点。那一瞬间，薛野只觉得那光点太过晃眼了，晃得他都有些不敢看了。
薛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移开了视线。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薛野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对自己说：“别心软，薛野，别心软。那可是徐白。”
正在薛野做心里建设的同时，徐白开了口，像是要再次确认般，他问道：“你答应了？”
徐白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嘶哑，若是仔细听的话，还能察觉到其中几丝不为人知的颤抖。
可惜薛野错过了这个小细节：“啊？”他没仔细听，脑子里满是自己的小盘算，只囫囵地点头附和着徐白，道：“答应，答应，自然答应。”他说得十分轻巧，就像是刚刚在街上被人邀请去吃酒一般自然。
既不走脑，也不走心。
可那是一个承诺。
薛野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脑子乱乱的，只记得要确保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
“对了！”薛野“蹭”得一下站了起来，立在了徐白的面前，而后双手抚上了徐白肩上，微微一用力，便将徐白推倒在了床榻之上。薛野一边这么做，嘴上还一边火急火燎地对徐白说着，“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日损耗了不少灵力。不如今晚便抓紧双修，好好滋补回来，如何？”
徐白原是不可能那么容易被薛野推倒的，但今夜，他格外高兴。他没有说话，他虽不主动但也不拒绝，只用一双美目望着薛野，任由薛野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而薛野则调笑着将徐白的两个手腕给拢到了一处，而后举过徐白的头顶，扣在了床板上。而后，薛野随手扯过了身侧垂落的一根床幔，将徐白的腕子给绑在了床头。这屋的床幔是天青色的，薄纱的材质，如同流水般从床架上倾落下来，穿堂的夜风吹过，层层叠叠的床幔随风翩舞，唯有那么一根，如同一条小蛇一般，缠上了一双皓白的腕子。
再要命不过。
薛野看着此情此景，心念一动，低头在徐白的手腕内侧留下了一个牙印。而后，薛野跨坐到了徐白的身上，一双手覆上徐白的腰际，缓缓解开了徐白的腰间的系带。
衣襟被扯乱，徐白那匀称的肌肤线条若隐若现地展现在了薛野的眼前。于是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堪称“流氓”的笑容，低头看向身下的徐白，狡黠地说道：“玄天剑君”此番辛劳，我来为剑君松松筋骨可好。”
徐白没有反抗，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薛野的脸。仍是一张冷静自持的面容，但一个细微的吞咽动作，还是极为不经意地透露出了徐白的真实想法。
薛野的目的却还没有达到，他的手仍在一路往下逡巡，颇为胡来地在徐白的身上四处摸索，燃起了无数浇不灭的业火。最后，薛野的手掌停在了徐白小腹的位置，那里离一些让人心猿意马的所在只一线之隔，而薛野的手，则暧昧地在徐白的肌肤上打着圈。
徐白从不曾见过薛野如此主动的姿态，薛野向来只对修为感兴趣，对双修之事本身，则总是半推半就，不大情愿。
难得的，徐白说了今日在床上的第一句话：“你今日……”怎么和平常不一样？
可话音未落，徐白却突然感到自己的丹田猛地传来一阵震动，他往下看去，却见薛野的手掌正覆在自己丹田之上，然而还没等徐白有所动作，便只觉全身灵力滞涩，身体骤然一软，紧接着，徐白眼前一黑，便登时人事不知了。
陷入昏迷前，徐白只记得自己听见薛野愉悦的嗓音传到了自己的耳边，嘲讽意味十足地说道：“玄天剑君，还是大意了啊……”
好一个色令智昏。
……
等薛野打开房门出去的时候，玉枝已经在房门外等着他了。薛野看见她也不啰嗦，径自将一颗黑色的珠子抛了过去。
薛野言简意赅地说道：“他在里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黑色的珠子是薛野硬向徐白讨来的囚珠，先前在薄命司之时，徐白还威胁过薛野要把他关进囚珠里，没想到如今，却是自己先被关了进去。
玉枝接过囚珠，也不曾道谢，反而看向薛野，道：“你这么做，等少主醒了怕是饶不了你。”
虽然薛野的所作所为确实帮了玉枝，但玉枝的语气里却听不出有丝毫的客气。事实上，玉枝甚至有些隐隐的气愤。她不明白这个少主最为信任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些许的蝇头小利而选择背叛少主。但同样，玉枝也清楚地知道，她并没有谴责任何薛野的资格，因为真正主导这场背叛的人是她自己。
因为说到底，薛野不过是她的共犯。
实际上，玉枝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但这一天她心心念念了三百年，若是让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少主离开，她是宁死也办不到的。可能带少主回北境便是是她的天命，她不明白天命是好是坏，却唯有奔赴天命。
“饶不了我？”薛野听了这话，不由地笑出了声，“那也得要等他能找到我再说。”
薛野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绝对自信，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出了完全的藏匿之法，即便徐白成功从北境的风云中活了下来，想要找到薛野，只怕也需费上不少功夫。
薛野问玉枝：“姑姑先前答应我的东西呢？”
玉枝也是爽快，直接将一个芥子囊扔到了薛野怀里，语气稍显冷硬地说道：“这里面是一艘飞舟和我多年攒下的天材地宝，你可自行清点。”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薛野也不在意玉枝的态度，毕竟任谁花光了身家财产，心情不可能会好，他笑盈盈地对玉枝说道：“好说好说。”
薛野转身刚要走，却在回身的瞬间停顿了一下，对玉枝说道：“我劝你最好还是等到了北境再把他放出来，否则他闹起来，你怕是制不住。”
玉枝此刻已经把囚珠放进了自己的芥子囊中，她朝着薛野微微颔首，道：“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主人的尸体也尚在我的芥子囊中，我们今晚便会启程离开，最快明日便可到达北境。”
说着，玉枝将两指拢在唇边，吹了个口哨，便听见天边传来一声鸣啼，一只长着五彩羽翼的灵鸟缓缓落在了玉枝的身边。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便是玉枝的代步工具了。
其羽翙翙，熠熠生辉。
“哦，那，一路顺风。”薛野客套了一声，而后也不等玉枝骑上她的灵鸟，便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孑然的影子被寥落的灯光投射在了地上，被拉得颀长无比。那影子缀在薛野身后，像是一个拼命追赶着他的怪物。
玉枝默默看着薛野远去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但末了，只是轻叹了一声。
听见玉枝那灵兽远去声音之后，薛野才终于慢下了脚步，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怪了。”薛野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实在是太想回头看看了。
好在他忍住了。
可惜他忍住了。
……
事已至此，今夜怕是睡不着了，薛野索性直接启程，离开了从渊城。
一来嘛，正好甩掉那些无由来的奇怪心绪，二来嘛……
果然，薛野刚出城不到三里地，便听见从渊城的方向突然发出了一阵巨响。他回头看去，远处的楼阁正冒着黑烟，精美的穹顶此时已委顿在地，不出意外应该是有什么人在里面打起来了。
于是，薛野向着从渊城的方向默念道：“黎阳，就辛苦你了。”
魔尊一死，怕是从渊城里什么妖魔鬼怪都会想要分一杯羹，打起来是早晚的事。
薛野之所以脚底抹油得这么快，就是为了躲避这个局面。
“还好跑得快，不然把我卷进去就得不偿失了。”薛野耸了耸肩，再次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幸灾乐祸地想道，“看来黎阳要头疼一段时间了。”
正当薛野心情大好的当口，却听自己手腕上的传音缚里传来了楚平的声音：“薛师兄，你在哪啊，小师叔怎么也不见了？”
薛野这才想起这东西的存在，这是黎阳先前为了对战魔尊而给他们四人带上的，用得不多，薛野几乎都要忘了它的存在了。
薛野满嘴跑火车：“我一个散修自然是走了，至于你小师叔嘛……他回去探亲了。”
楚平也不怀疑，“哦”了一声之后便问道：“那你们还上清宗吗？”他那头传来兵戈相交的声音，似乎正在打斗之中。
“你猜？”
楚平憨憨地问道：“薛师兄，你们要是还没走远的话，能回来帮帮我吗？这些魔修打我打得好凶，我有些招架不住啊。”
薛野就是为了偷懒才跑的，肯定不可能回去啊，只装模作样地说：“这不就是顶好的实战机会吗？机会难得，你是该多练练了。”
这机会，楚平怕是并不想得，只能哀哀戚戚地说：“可是，可是……”
楚平“可是”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倒是黎阳的声音有些气恼的声音插了进来：“蠢货，打架呢！专心点！”
听他们的语气，这场战斗应该没有想象中那么棘手。
薛野听得有趣，一边听着战况，一边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楚平解闷，乐得“咯咯”直笑，然而没想到，正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嗓音突然加入了对话之中。
“薛野。”
那语调带着杀意，如同远山上化不开的冰雪，单是听见，便能让人感觉仿佛坠入了冬日结冰的湖面。
是徐白。
徐白不愧是当时一等一的剑修，这么快便已经醒了。
不过这正常，本来薛野也没指望自己的雕虫小技能让徐白昏迷太久。更何况，徐白此刻尚被困在囚珠之中，木已成舟，便是让徐白知道了自己的盘算，也是为时已晚了。
只是在那么一个瞬间，当徐白的嗓音蓦然从传音缚中传来时候，薛野确实心跳漏了一拍。
那传音缚就系在薛野的手腕上，他正好能清晰地感知到了红绳的震动。薛野只觉得那震动似乎通过了自己手腕内侧的心脉，一路上移，回溯到了心脏之中，让自己整个人微微一顿。
糟了，苦主找上门了。
尽管因为被抓包而吓了一跳，但薛野是何许人也，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如同一个胜利者一般，耀武扬威地朝传音缚那头说道：“怎么了？未来的北境之主？囚珠的滋味如何啊？”
徐白并不理会薛野语气中的嘲讽，言简意赅地说：“你要跑，就跑远一点。”
乍一听，徐白的声音好像十分冷静，可细品之下便可知道，此时的徐白的语调比他素日里还要冷上几分，就像是——因为冻得太过坚实而即将破碎的剑刃，洋溢着疯狂边缘的克制与压抑。
“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被我抓到。”
一个“抓”字被徐白念得很重，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第109章
司天门坐落在一座不高的丘陵上,山下有湖，山顶有塔。湖是天一湖，塔是聚星阁。天一湖畔建了一座天一楼,乃门中议事之所在,至于门人住处,则散落在山上各处，一个个不大的院落被层层绿植所掩盖,再清幽不过。
只是清幽的同时,采光却不多，但好在司天门的内门弟子很少回门派,他们引气入体之后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在各处游历,著书传道，看凡人命数，然而司天门中先人曾立下规矩——只可看人天命，不可改人天命，唯有冷眼旁观，做世人命中看客。
怪哉怪哉,要做世外仙,亦为红尘客。
一年一度，司天门的弟子会回到门中,齐聚天一楼，观满天星数，断人间吉凶。也唯有在这样的日子里，向来冷清的司天门才会难得地热闹起来。
因着师兄弟很少见面，故而每到此时，门人总是极为开怀的。
但今日，陆离虽难得回了司天门,面色却不太好。因他不知怎得，从晨起之后便开始右眼皮直跳。
“我往日行善积德，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吧……”
然而正在陆离这么想着的时候，便突然被一个眉毛很粗的师弟拦住了去路。
那眉毛很粗的师弟看上去很是焦急，道：“大师兄，我素日里惯用的龟甲不知去哪了，没了它我今日的卜算怕是要不灵了，真到了那个时候，能不能替我在师父面前多美言几句，叫他不要罚得太重？”
二人的师兄正是司天门掌门，名唤擎羊天官，为人严厉，赏罚分明。门内弟子最是畏惧他，但陆离却不怕，因为擎羊天官很宝贝他的大徒弟。但也不怪擎羊天官偏心，要知道陆离不光天赋卓绝，更是司天阁千年不遇的命理奇才，本人也端庄持重，进退有度，不夸张地说，往上数五百年，唯有徐白能与之一较高下。
当然，只是在外人看来。
在擎羊天官眼里，谁也比不上他的好徒弟陆离。
用擎羊天官的话来说：“伯清和仲简那两个老匹夫，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爱吹牛逼，空口白牙就想用他徒弟压我徒弟一头，简直是不要脸！”
这话擎羊天官不光在门里说，在外面也说，甚至当着上清宗掌门和剑圣的面都这么说，可见对陆离的喜爱。故而只要陆离不犯原则性错误，擎羊天官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了。
而陆离作为大师兄，也很照拂门内师弟。故而只要门中有人犯错，便会跑去找陆离，以求少点责罚。长此以往，陆离变成了司天门众人的主心骨，若是陆离不在，司天门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唯恐教擎羊天官发现什么错处，少不得一顿磋磨。
眼看着面前的粗眉毛师弟都要哭出来了，陆离赶紧安抚道：“师弟莫慌，我那里还有上月新捕到的一只北海灵龟，我一会儿便给你送去。”
可没走两步，又一个师弟找到了他：“大师兄，我前两天种在灵圃里的那株花苗不知道被谁给拔走了，怎么办呀，那灵木长大要用来做命书书简的，便是再种，也平白缺了一旬，到时候师父问我要书简，我可怎么交差呀。”
命书百年一写，写成后要入聚星阁，乃是司天门根基，马虎不得。
陆离沉吟片刻，道：“莫慌张，我这里还有些天山灵露，你拿去每日浇灌，应当能加快灵木的成长速度。”
天山灵露可是世间难得的宝物。便是陆离也是历经九死一生方得一斗，如今平白用来浇花，简直是暴殄天物。可命书要紧，不可怠慢，便是心再疼，陆离也只能将芥子囊中的天山灵露分出去了一半。
师弟自然也知道这天山灵露来之不易，捧在手中珍而视之，连连向陆离鞠躬道谢。
然而陆离刚回过头，便见又有一名师妹站在他身后等他了。
“大师兄，我的小白今日不知去了哪里，你可曾见过？”
陆离是认识小白的。它是这位师妹养的一只灵兔，虽然战斗力不高，但胜在十分可爱，且通人性，陆离也十分喜欢它，连小白这个名字都是陆离帮忙起的。
但陆离确实没有见过小白，只能摇了摇头，宽慰师妹道：“不曾见过。不如你去后山看看，说不定在那里？”
师妹道了一声谢，便火急火燎地赶往后山去了。
而陆离却直觉不对劲：“这怪事也太多了……”
不过短短半程山路，陆离几乎贡献出了他今年得到的半数天材地宝，这损失量实在是非同寻常。往年回来，虽然门内琐事也多，但却不会像今年这般丢东西。
陆离正低头思索着，便正遇上又一个急匆匆而来的弟子迎头扎进了他怀里：“大师兄！”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这回饶是陆离脾气再好也要扶额了：“你莫不是也丢了什么东西？”
那弟子一脸憨厚，信誓旦旦地说道：“不是啊大师兄，我是觉得阁中可能有什么灵兽偷溜进来了。”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陆离似乎想起了什么：“……灵兽？”
这山里灵气充裕，自然灵兽众多，但这么多年下来，却也相安无事，没道理无缘无故生出这么多事端，要说有什么新来的，便只有陆离院子里来的那位……
那憨厚弟子不明白陆离心中所想，仍在认真说着自己的看法：“是啊，你想啊大师兄，门中弟子常年在外，司天门便一直这么空着，真有什么异兽钻了进来，也不足为奇吧？”
陆离却有一个猜想急于验证，于是向那弟子匆忙说道：“你先别急，这样，我今日便四处看看，若是真有异兽，便将它拿住。”
既然陆离都这么说了，那弟子自然乐意，道：“好，那便劳烦师兄了，我也会一并四处瞧瞧的……”谁知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自己敬仰的大师兄凌空而起，朝着自己住所的方向急掠而去。虽然神情仍是威仪万分，却奇异地能从那姿态中看出些许匆忙来。
那弟子只得摸摸后脑勺，疑惑道：“难道大师兄也丢了什么东西？”
陆离没有丢东西，但他觉得若是再不快点回去，自己的全部家当可能不日就将全部用来补贴门内丢了东西的师弟师妹们。一息之间，陆离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只是人还没进院门呢，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肉味。
霎时间，陆离便什么都明白了。
已经猜测到真相的陆离只觉得额角发胀，肺腑滞涩：“怎么……唉……果然如此。”
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陆离走进了自己院子之中，刚跨过院门便看见自己师弟焦急寻找的那株花苗已经变成了柴火，正在熊熊燃烧，而那旺盛的火焰之上，一只硕大的兔子被退好了毛，正在烤制中。
可普通兔子哪里可能这么大，那分明便是师妹的灵兔。
“小白啊！”陆离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快步走到火堆旁，一拂袖，便扇灭了这团烧得正旺的火焰。转而回头看着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怒道，“薛道友，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是的，薛野正在司天门“做客”。
岁说是做客，但其实并不准确，严格来说，薛野是来避风头的。
三个月前，中州各处收到消息，魔尊夜暝死于玄天剑君与一散修之手。自此，从极之渊大乱。从极之渊一乱，便开始有魔修逃往中州各处，中州便快开始摩擦不断。本来只是小规模的骚乱，但是数量一多，多少叫宗族大派有些疲于应付。
可怕的不是骚乱，而是这些骚乱叫人们看到了大派门的力有不逮，渐渐地，人心活络了起来。尽管躁动的人心尚在可以压制的范围内，可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涌动，而原本笼罩在这些暗流上的冰面，已经越来越薄了。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只是这时机不知何时再来，也不知，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也因为世事将变，陆离才会提早收到回宗门的通知，并被告知，门内众人将于今晚同入天一楼，观星。
而薛野，是陆离在回司天门那天，“恰巧”在山门外碰上的。他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没皮没脸地冲陆离笑，道：“生死兄弟，我来找你打秋风，你应当不会不愿意吧？”
陆离当然不愿意。
但在陆离的认知中，薛野应该过得十分落魄。他听说过薛野成了“上清宗弃徒”的事情。如今已是一介散修，这些年流落在外，风餐露宿，想必不会好受。
薛野的为人陆离还是知道的，虽是小人，却最是骄傲，不到山穷水尽，断不可能压得下面子，来求自己帮忙。打断一个人的傲骨，只会比杀了这个人折磨百倍。
陆离动了恻隐之心，一时心软，到底还是答应了薛野入司天门“打一打秋风”的请求。
但如今，陆离站在那已经被烤得香喷喷的兔子面前，只想一耳光抽死先前心软的自己。
陆离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指着自己面前的一地狼藉，道：“你如此这般是在作甚？！”
然而面前这个将司天门搅了个天翻地覆的人，也就是薛野，却全毫无自觉，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又不管饭，我总要想办法填饱肚子吧。”
当然，这是谎话。薛野都辟谷了很长时间，怎么可能贪图口腹之欲。
他今日原本闲来无事四处逛逛，岂料听见一名少女正用脆生生的语调呼唤一个名字：“小白！小白！”
这名字在薛野听来十分刺耳。
“叫什么名字不好，叫小白。这发音，真是糟咂难听……”薛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后退避开少女。毕竟名义上，他是作为得罪了大宗门的散修，来投奔旧友“避风头”的。故而他的存在，除了陆离谁也不知道。
然而薛野一回头，正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红色眼珠，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硕大的灵兔，正蹲在薛野的身后吃草呢。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于是薛野一把拎起了灵兔的耳朵，狞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小白啊——”
……
当然，这其中的种种，陆离是不知道的。他只当自己是帮故人一个小忙，只是没想到薛野竟然能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
陆离也不傻，从薛野的种种行为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违和之处。先前，陆离以为薛野是来“避风头”的，但如今想来，一个“避风头”的人，可能这么有恃无恐吗？
险些，就被表象蒙蔽，只沉沦在糟心和愤怒里。
陆离压下了自己纷乱的心绪，沉下面目看向薛野，问道：“薛道友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薛野听出了陆离话里的怀疑，但他并不着急，只一边浅尝一口经过烤制的灵兔，一边淡定道：“先前不就同你说过了嘛，我是来避风头的呀。这么说来，我能安然无恙，还要多仰仗陆道友的收留，既是如此，那我便借花献佛——小小兔子不成敬意。”
说着，薛野将手中的灵兔举到了陆离的面前，这烤兔子看上去色香味俱全，是费了些功夫的。
陆离却看也不看薛野手中的烤兔子，只沉默地看着薛野的表情，似乎想从中读出些许蛛丝马迹。但可惜，薛野谄媚的表情恰到好处，看上去滴水不漏。
陆离说到底只是怀疑，并不确定，再加上薛野过去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真的只是素质低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思索许久没有结果之后，陆离只能选择放弃，但他嘱咐薛野：“罢了，不管道友想干什么，都且等过了今晚再说。”
薛野闻言，一边继续吃着兔子，一边随口问道：“哦？今晚怎么了吗？”
“今晚……。”陆离本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晚我有要事要办，不论薛道友有什么不能言之事，都等明日再议。”
薛野于是笑了，看起来像是个十分通情达理的客人，道：“这个自然。”
只是薛野不是通情达理，是他知道陆离今晚的要事是什么——今晚是司天门一年一度的观星大会。
而薛野，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司天门子弟，只可观天命，不可改天命。观星大典每年在天一楼召开，司天门弟子齐聚观星，断言未来一年的天下大势——山川异形，九州风物，无不囊括其中。
薛野就是想知道此番观星大会给出的预言是什么，然后再将这预言，为己所用。
中州乱了，从极之渊乱了，北境怕是也要乱了。天下若是入了混沌之中，便需得有新人来做这开天辟地的夸父。要知道时势造英雄，对于薛野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来说，这绝对是一个顶好的机会。以往，世家大派垄断了修真界绝大部分的资源，可如今，他们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就像是已经松动的墙皮，只需找到最薄弱之处，就可轻松整面剥下。
而薛野要做的，就是通过观星大会，找到那最薄弱的一块。

第110章
今夜有星无月,正适合观星卜天。
为了不妨碍门人的观星结果，今夜的聚星阁并未掌灯，只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算作路引。
这观星大会看似寒酸,实则整个聚星阁都被擎羊天官的神识所覆盖,一旦有外人闯入，楼中门人便会倾巢而出,一举擒拿。这观星大会是不容外人参加的,是因为占星所得到的结果也断不会叫外人知晓。毕竟天机不可泄露。
乱了因果，终将为天道所不容。
但古来富贵险中求,薛野今日在山中乱窜可不光是为了抓只兔子——他在找一个能让他成功进入聚星阁的身份。
也就是说薛野想要假扮成司天门中的某个人,混入聚星阁。这个人不能太过显眼，譬如陆离。他地位太高，或为司祭，便不是司祭，亦有可能随时被擎羊天官点名。也不能交友太广，不然随时都有可能遭人攀谈,极易露馅。
好在,条件虽然苛刻，薛野还是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此人名叫袁吉,便是找陆离哭诉自己丢失了龟甲的那位粗眉毛师弟。
袁吉住得偏僻，虽是个大男人，但也不知入门之前过得是哪般营生，遇事最爱诉苦，往日里说不了两句话就往下掉眼泪，哄他半天才能止住啼哭。师兄妹们都嫌他婆妈，不愿与他来往,平日里见了他便躲，再符合薛野的条件不过了。
当然，拿走袁吉的龟甲只是单纯因为薛野手贱。
天擦黑的时候陆离便提着灯笼出了门，薛野自然是紧随其后，快步来到袁吉的小院外蹲点。
袁吉这人温吞，每次出门，刚合上门便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又要再次开门进房取物。连着出了三次门，才总算是准备妥当。谁知刚合上院门，后颈便突然一疼，然后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看着眼前的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薛野气得一口啐在了地上，露出一副十足的反派嘴脸，怒骂道：“真是晦气，白白浪费老子这么多时间。”
说完，薛野便利落地开始剥起了袁吉的弟子服。不光是弟子服，最重要的是袁吉的入门令，那是内门弟子的凭证，有了它才不容易露出马脚。
这事由薛野办来确实简单。但实际上，想混进观星大会，最难得不是入聚星阁，而是进司天门。
以往也不是没人动过假扮司天门弟子混进观星大会的脑筋，但是进入司天门本身太过困难，每次弟子游历回来都需要验明神魂。修为可以伪装，外貌可以伪装，但神魂无法骗人。更何况一旦被发现假冒司天门人，擎羊天官那老东西可不是吃素的，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追杀，若是流年不利，还可能被擎羊天官知晓了生辰八字，那才真是见识了什么叫“开坛做法，祸延三代”。
好在薛野曾在蓬莱同陆离混了个眼熟，也算是走了个后门，免除了绝大部分的风险。至于陆离嘛，薛野只能赞他一声“识人不清，遇人不淑”，白白成了自己的踏脚石。
薛野在自己的芥子囊中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块陶泥，薛野随手一丢，将那陶泥覆在了袁吉的脸上。那陶土落到了袁吉的脸上之后，竟然如同活了一般，自动开始调整起了自己的形状。一边蠕动着，一边慢慢勾勒出袁吉的眉目，鼻梁……最后，竟长成了一张袁吉样貌的面具。
薛野将面具拿了下来，轻轻松松戴到了自己的脸上。面具上脸的一瞬间便与薛野的皮肤融为了一体，虽不说一模一样，但与袁吉却也有八分相似。
八分相似已是够用了。
而后薛野将袁吉妥善地藏了起来，转身朝着聚星阁走去。
聚星阁就建在山顶。山顶无光，凄冷异常，四野的树影如同漆黑的巨兽，张牙舞爪。万籁无声，唯余婆娑之音。黑暗的旷野之中，一盏孤灯悬在聚星阁的屋檐下散发着柔光，看上去孤寂异常。
聚星阁共有三层，今夜观星，众人都会前往顶层的观星台，只待擎羊天官起卦之后，便可对着天象，畅抒己见。
有了弟子牌，薛野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他到达观星台的时候，司天门中的人已经到了个七七八八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年未见，总是免不了攀谈上两句，但如同薛野所想的那般，这些人都十分默契地不小心避开了“袁吉”。
无他，往年聚会，哪怕回想起今年跌了一跤的事情，袁吉都要哭上半息，实在是叫人头疼。
薛野免得露陷，乐得清闲。
不多时，擎羊天官穿着法衣走了上来，他黄衣金冠，面目严肃，看上去像那庙里泥塑的金刚，不怒自威。而擎羊天官的身后则跟着同样穿着法衣的陆离。陆离这身行头薛野倒是见过，蓬莱初见，他便是一身紫衣金冠，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器宇不凡。
原本还聚在一堆说着小话的众人一见两人入场，便自动整齐列队。而后铜锣一想，昭示着观星大会的开场。
薛野不会观星，只是看个热闹，他远远地缀在人群最末，无声地看着擎羊天官端着个四四方方的罗盘站在人群最前面，那罗盘是金色的，上头写满了蝇头小楷，中间一方琉璃镜，镜中安着一根火红色的指针。
只见擎羊天官站定之后，便将罗盘轻轻抛弃，念了个“去”字。他双手成印，双目轻阖，像是入了定一般，唯一双嘴皮子如同念经一般，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薛野也不明白擎羊天官结的是什么印，也不清楚这罗盘是个什么作用，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那罗盘发着光升至半空，半天也不掉下来。
薛野原以为如今要做的便是站着等罗盘落地即可，谁料，那罗盘在天的同时，却听陆离的声音远远传来：“紫薇垣如何？”他语气沉稳，像是戏文里悲天悯人的菩萨，庄严地询问着在场的众人。
那场面，特别像从前博物课上沈长老抽查的样子。
薛野哪里能懂这些，他不明所以，只学着当初课上的楚平，屏气凝神当个缩头乌龟，期盼着不要跟陆离对上眼睛。
只听见第一排的一名弟子开口抢答道：“今年早些时候，有师兄弟曾见有飞星自中垣而过。”
这话说的是有流星划过北方的星域。对于凡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闻言，陆离面无表情地说道：“无妨，飞星入紫宫，无外乎人间多死一位帝王而已。”怪不得说修者凉薄，他们说起江山易主的事情，就像在说谁家跑丢了一只鸡一样随便。
不幸的是，今年的坏兆头不光只是江山易主。
正在薛野思索着“死皇帝”的事情能不能当成个有力情报卖出去的时候，第二排正在观星的一名弟子突然开口说道：“大师兄，荧惑的位置似乎也不太好？”
顺着这名弟子的声音，陆离抬头望向了荧惑星，沉吟片刻后，得出结论道：“确实离心宿有些近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嘶……是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
虽然这群人说的话，薛野是一句都听不懂，但他自有办法。只见他压低了声音，状似不经意地在前排一名认真观星的弟子耳边小声嘀咕道：“荧惑守心……不太好吧。”
虽然不懂其意，但事情大概的走向薛野还是能从众人的反应中窥见一二的。
那弟子乍然听了这么一耳朵，便十分嫌弃地看向薛野，道：“袁吉，你怎么学的天象？什么叫不详？那分明是至凶之兆，主人间大乱。”说罢，那弟子不忿地摇了摇头——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这么简单的星象都能看不懂。
薛野见目的达到，装作谦虚地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人间大乱啊。”
硬要说起来，这大乱，薛野可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于是，薛野又接着旁敲侧击，以获得的更多信息：“这不是还没到心宿嘛。”
那弟子却不赞同：“是还没到，但是快了。荧惑不会绕道，这么下去，荧惑守心是迟早的事。虽然我们观星只能看个大概，真正的命数，要等师父的罗盘问过满天星数，才能知道确数，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年的中州，怕是不得安宁了，唉……”
那弟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薛野却是才听明白，也就是说，虽然这些弟子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但其实就是个配菜，真正想窥见天道，还是得看擎羊天官的罗盘。
是薛野有眼不识泰山了。
事实上，那东西名为落星盘，据说可号令满天星宿。如今擎羊天官只是用来于星宿对话，誊写下一年运势，但司天门的立派祖师，曾用此物令星辰移位，颠倒乾坤，调换因果。是罕见的能与天道抗衡的神物。
当然，与天道抗衡，下场必定凄惨，不要说飞升了，立派祖师甚至连死，都未得圆满。
而薛野观察着悬在头顶的星盘的同时，站在人群最前端的陆离接着问道：“岁星何在？”
底下的弟子回话：“在北方。”
也就是说——
“大灾将至，祸起北域。”
陆离点了点头，见观星观得差不多了，他望着台下众人，便平稳推进起了观星大会的流程。只听得陆离用每一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朗声道：“算！”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的司天门人便整齐划一地掏出了龟甲和铜板。不用催促，便热火朝天地将铜板放进了龟甲之中，开始演算。
全场只剩下了铜钱敲响龟甲壳的细微声响，而就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陆离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朝着人群最末端的薛野说道：“袁吉，你之前那副龟甲丢了，今夜便用我这枚北海龟甲吧。”
说着，陆离朝着薛野伸出了手，等着薛野穿过人群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而陆离的手掌上，正放着一枚紫色的北海玄龟甲。
自作孽不可活的薛野：“……”
淦！

第111章
不想被戳穿,薛野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他微微低着头，状似淡定地往前走，尽量模仿者记忆中袁吉的身形。
只是拿个东西而已,一般很难被戳穿。
薛野恭敬地双手接过了陆离手中的北海龟甲,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声“谢谢师兄”。
陆离点了点头,道了一声：“便在这里算吧。”
本来观星大会也并不指定弟子的座次，而陆离虽说借了新的龟甲给袁吉,但难保玄龟甲同袁吉并不相合,导致卜算出错。陆离心中有记挂着袁吉白日里的哭诉，心里想着若是留袁吉在近处他卜算,自己也可及时指出他筹算过程中问题的所在。
再两全齐美不过。
薛野哪里能留下,他根本不会占卜，若是真的留下了，少不得露怯。露怯是小，露馅是大。袁吉一个司天门内门弟子，便是基本功再差，演算的架势应当还是错不了的。
可薛野什么都不会。
他当然不能留下,只压着嗓子说了声：“不劳烦师兄了。”转身便要往人群最末端挤。
薛野的这般作为不出意外地露了马脚。他这冷漠的情状与袁吉平日里相去甚远,陆离几乎是立时便看出了不对，抬手便要拦下薛野。而不幸的是,薛野的脸与袁吉只有八分相似，必定是万万不能被陆离拦下，一旦被拦下，被识破是必然的。
电光火石之间，陆离的手驾到了薛野的肩上，开始微微发力。
先发制人，总好过受制于人。
薛野没有转身,他能感觉到放在自己肩上的力量变得更大了，与之相对的，薛野垂在身体两侧双手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拳。薛野有自知之明，他与陆离不算关系太铁，若是自己泄露了身份，陆离大概率不会选择帮自己。私入观星大会这样的罪名，便是陆离愿意帮薛野，擎羊天官怕是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况且，薛野也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能高抬贵手之上。
薛野深知，机会只有一瞬，便是他转身的那一刻。唯有趁着陆离尚在怀疑还没有实证的时候，方可出奇制胜。薛野深呼吸了一口，刚要转身，却突然异变陡生——只听刚刚还一直静静悬在半空的落星盘突然发出了一声长吟，而后金光渐散，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这预示着落星盘要出结果了。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落星盘吸引了过去，陆离亦然。
虽然仅是一个瞬间，但陆离分了心。
而薛野并没有放过陆离分心的这个瞬间，他几乎是瞬间抽出了寒江雪。一刹那，以薛野为圆心，如同雪暴一般的冰霜在整个观星台上炸裂开来。毫无防备的司天门弟子们被冻住了双脚，不得动弹。
尽管一击制住了观星台上的大部分人，但最大的威胁却安然无恙——离薛野最近的陆离毫发无伤，只见十八颗黑子和十八颗白子悬于半空之中，在薛野和陆离之间组成了一道隐形的墙。说是墙也不准确，那更像是一张竖着的棋谱。
薛野对围棋确实没什么了解，看不真切，只能推断出这悬在空中的棋子定然是什么厉害的法器，在自己放出冰霜的一瞬间织就了结界护住了陆离。虽然并未冻住陆离，但薛野的目的已经打到了——陆离放开了架在薛野肩上的手。与此同时，看着对方落在自己佩剑上的震惊神情，薛野明白，陆离已经因为寒江雪而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但薛野觉得陆离会为自己的身份保密，毕竟，自己此刻能站在这里，陆离功不可没。薛野眯起眼，等着陆离的选择。
果然，陆离的表情由震惊变作嫌恶，但末了，什么都没说。
既然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那么薛野只消打将出去，便是飞鸟如丛林，再无挂碍。
但显然，陆离虽然不准备说出薛野的身份，亦不打算这么简单地放他离开。只见那原本用于保护陆离的十八颗黑子白子串成了一串珠帘，朝着薛野疾驰而来。同时，在场的其他司天门弟子虽然被冻住了双脚，但尚可使用法器，于是，无数法器也如同满天花雨一般朝着薛野扔了过来。
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好在薛野家底颇丰，这些年走南闯北骗了不少法宝，如今薛野身上那些宝贝的存量，只怕能与小型的宗门一较高下了。
只见薛野从芥子囊中一掏，便掏出了一幢经幡。那经幡一立起来，便在薛野周围张开了一圈结界，不光陆离的棋子破不了这层结界，便是司天门人那纷至沓来的法器，亦不能奈何薛野分毫。这是镇魂幡，乃是昔年蓬莱宝库中得来的至宝，大乘期以下的攻击均可化作无效。
但即使法宝在手，薛野仍是不敢放松警惕。因为这观星台上，可不是没有大乘期的。果然，就在薛野且战且退，到了观星台的边缘的时候，耳畔传来了一声怒喝：“竖子！”
破风声紧随而至，竟是一道符咒劈空而来，直取薛野面门。
正是擎羊天官的道符。
薛野闪身而过，但第二道符咒很快便紧随其后，薛野虽也迅速躲过，但他心里知道这样不是办法，擎羊的符咒无穷无尽，可自己的体力却是有尽头的，如不能尽快脱身，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薛野将目光放在了那刚刚落地的落星盘身上，他将灵力注入寒江雪之中，口中念了一声：“去！”
寒江雪立刻领会了薛野的意思，脱手而出，直逼落星盘而去。
俨然一副玉石俱焚之状。
看清了薛野意图的司天门众人简直目眦欲裂：“这贼人要毁了落星盘！”
那可是司天门至宝，怎容毁损。
瞬间，原本集中在薛野身上的攻击都转而用到了保护落星盘之上。便是擎羊天官，也为了用符咒护住落星盘而让薛野有了片刻的喘息。
落星盘周围被布上了一层厚厚的结界。
而对于薛野来说，他要的也不过是片刻的机会。薛野很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将手中的一个物什抛到了天上，那东西见风便长，从一个枣核大小最终长成了一艘华美的飞舟。薛野飞身上舟，而后将镇魂幡插在了飞舟之上。
他本就没打算损坏落星盘，一切不过是脱身之计。
好一招围魏救赵。
虽然上了飞舟，但薛野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因他知道，即使到了这一步，自己今夜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果然，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擎羊天官的一道符咒便直接打在了飞舟之上。大乘期的威压让整个镇魂幡的结界瞬间分崩离析，薛野也因灵力激荡，而瞬间吐出一口血来。
但擎羊天官明显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薛野，趁着薛野吐血的瞬间，下一道符咒已经凌空而来。
镇魂幡的结界已经叫先前那道符咒的一击给击破了，若是这一击再打中了薛野，薛野便只得靠血肉之躯硬抗大乘期盛怒之下的一击，结果可想而知——必是形神俱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正有一颗黑色棋子，眼看着被镇魂幡结界给弹了开来，正挡在符咒的行进路线上，十分凑巧地将擎羊天官的符咒给拦了下来。
化险为夷。
薛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抓紧机会驱动飞舟，同时狞笑一声，大喝道：“寒江雪！”
如同回应薛野的呼唤一般，寒江雪一记钉上了落星盘周围的结界。虽然以薛野的修为，不足以击碎落星盘周围的结界，但寒江雪却以排山倒峡之力推动着落星盘，让落星盘和它周围的结界随着自己一同移动。
只见一剑一盘在空中转了个弯，一同向着飞舟而去。飞舟也不曾停下，用着最快的速度远离着聚星阁，向着北方的天空疾驰。
到了这时，观星台上的司天门众人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好，他这是要偷落星盘！”
薛野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偷取落星盘的打算，只是这观星大会中间出了纰漏，叫他等不到最终结局了。既然观星的最终结果就在这落星盘里，那他只得借落星盘一用，等看完落星盘的批命，再还回来也不迟。其实薛野本不用做到这个份上，但他废了一面镇魂幡，又呕出了几十两鲜血，若是空手而归，实在是亏本。
孤帆远去，白云悠悠。只听薛野的声音从渐渐远去的飞舟上隐隐约约地传到了观星台上来：“只是借用，等我解出星盘所言，定当归还！”
到此时，飞舟已飞出很远一段距离，非是法宝所能及。
法宝虽不能及，但若是擎羊天官全力追赶，也并不是追赶不上。但奇怪的是，当司天门众人看向自己的师父的时候，却见擎羊天官仍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包括站在擎羊天官身旁的陆离。
陆离看着自己沉默不语的师父，迟疑着开口道：“师父，方才……”他想要为自己刚刚拦下符咒的那颗黑子做出解释。
但擎羊天官却打断了陆离的话：“陆离。”擎羊天官的语气很是沉静，道，“你要说什么为师不知道，为师只希望你能保证你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但回答擎羊天官的，却是陆离的沉默。
擎羊天官十分失望地看着自己这立在一旁的大徒弟，道：“这些年，你在外交了些什么样的朋友为师不管你，你带什么样的人上山为师亦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说到这里，擎羊天官止住了话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擎羊天官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了不知道。
听了这话，陆离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道：“师父，是我错了，可那一招下去，大乘之下都是必是身形俱灭啊。”
陆离并不是真的想要护着薛野，对于薛野利用他私入观星大会的事情，陆离尚在盛怒之中。但再哪怕陆离再生气，他与薛野好歹一同出生入死过，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薛野被当场打死，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回应陆离的，是擎羊天官的盛怒：“你先是认人不清，如今还要袒护一个贼吗？！”
霎时间，整个观星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在场的其他弟子都连大气也不敢出，他们也不是傻子，哪里能听不明白。
五百年来，观星大会从不曾出过乱子，如今竟然来了个窃贼公然盗走了落星盘，简直闻所未闻。而更糟糕的是，这窃贼，竟是大师兄亲手带上山的。
在这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了“咚”的一声闷响。
只见陆离以头抢地，拜倒在擎羊天官面前，郑重地说道：“师父息怒。弟子请命，亲手寻回落星盘！”

第112章
夜空疏朗,群星璀璨。崇山峻岭之间，远远飘来飞阁浮槎，如诗如画,如在画图中。只是等那浮槎近了,却只听得舟上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瞬间意境全无，只剩嘈杂。
只见薛野此刻正一个人蹲在船头,热火朝天地鼓捣着手里一枚方形的小罗盘。
“真是见了鬼了。”薛野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自从这落星盘到了薛野的手里,不光原本金光熠熠的外观变得黯淡了，连大小也从原本的脸盆一般变成了如今的月饼大小,看上去跟赝品无异。
薛野敲了敲手里的落星盘,道：“该不会忙活了半天，还是叫司天门的那帮人给诓骗了吧？”
他回想起擎羊天官那个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觉得应当作不得伪，况且司天门的这班人应当没有这样的才智。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虽然薛野陷入了沉思中，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有停。只见薛野缓缓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到了落星盘中，期待唤醒落星盘,从而得到落星盘演算出来的结果。但落星盘似乎很是排斥薛野的灵力,他的灵力才刚进去了没多久，便被全数吐了出来。
巨大的灵力激荡甚至震得薛野后退了几步。薛野刚刚本就让擎羊天官打得吐了血,如今被这么一震，又再次呕出了几道血丝。他擦了擦唇边的血丝，目光阴沉地看向手中的落星盘。
灵力催动落星盘这条路行不通，薛野便只得气沉丹田，大喝一声，用起了最原始的套路——用手使劲拍打起了落星盘。
当然，不过是异想天开。
落星盘自是岿然不动,就像是个凡俗之物一般毫无反应。
眼见着自己窥探天机的计划胎死腹中，薛野又是一阵气结：“不会忙里忙外，还受了伤，最后抢了个无用之物回来吧。”他越想越气，但路是自己选的，临了也只能宽慰自己，“不过这次也不算竹篮打水，起码听了个‘祸起北方’的预言来。”
聊胜于无，陆离毕竟有在世司命的称号，他说出的话，虽然不够精确，但准确性应当毋庸置疑。
但，转念一想，北是多北，方在哪方？
天下之大，若是等薛野一点点往北边找去，只怕等到世间太平了都未必能找到。只得耸一耸肩，半是无奈半是可惜地地叹了一声：“看来这一步，还是无用功了。”
薛野本也不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人，一招不行，再想另一招便是。他本来就不是被天命眷顾的人，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今日，心态好得很。再说想成大事，哪有一步登天的，随机应变才是上佳之选。
为今之计，应该是找个能打开落星盘的人，司天门的人肯定不行，要是遇上了，不喊打喊杀已是万幸，若要说还有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的话……
“不如去空觉山，问问那名佛子？”薛野记得陆离与佛子交好，说不定佛子真有这个本事也不一定。
“也是一个办法。”薛野如此想着，深觉这似乎是此刻最靠谱的一个办法。
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截然不同的答案——
要不要往北边去看看呢？
想到这里，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了薛野的脑海之中。薛野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里曾经绑着一条红绳，如今却什么也没有了。
那日与徐白对完话，薛野便利落地扯断了传音缚，以防自己被循着传音缚给找到踪迹。
如今想来，要有三个多月不曾听过徐白的消息了，应该说，是不曾听闻过一丝一毫关于北境的消息了。北境不同其他地方，自月曜死后，雪山神女便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不再同中州往来，乃闭塞之地也。
“也不知道那废物是死是活。”一个念头不自觉地从薛野心底里冒了出来，“既然说在北方，那不如，去北境看看？”
“去空觉山解落星盘虽也是一条出路，但其一，不知佛子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其二，不知佛子愿不愿卖这个人情，也不是一条万全的路。倒是北境，虽然封着消息，但里面估摸着应该大乱了，也符合陆离预言中所说的“北方”，去碰碰运气倒也不错。”
薛野分明是一人出行，路程随心便是，可在这个夜里，他一人立在飞舟之上，朝着空气认真分析起了形式，也不知是想要说服谁。只是末了，他神态认真，站上了船头，扬声道：“对，就去北境！我此去北境，是为应司命之语，断断与徐白无关！”
天苍苍，野茫茫。夜风凌冽，吹散了薛野那无由来的自言自语，却吹不散他纷乱的心绪。已经下了决定的薛野站在船头上，看着远方那漆黑的天空，神情不知为何有些气恼。
其实是不是为徐白去的北境并不重要，为什么会想起徐白在北境更为重要。
但此刻的薛野并没有意识到。
“说来说去，还是怪司天门那帮傻子。不过看了半天星星，就随口编了个谎话让我往北方跑。所谓的镇派之宝，还是个冥顽不灵的破烂，根本就是图有虚名。”
谁料话音刚落，突然平地一声惊雷。原本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竟平地降下了一道旱天雷，正砸在薛野的脚边。
薛野：“？”
虽然薛野坏事做尽，但这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天打雷劈”的架势。再仔细一瞧，刚刚还安安静静待在一旁装破烂的落星盘此刻却正发着浅浅的金光。
定是它的手笔。
这薛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他一把拔出寒江雪，直指落星盘：“刚刚让你说预言你装死，一说你的坏话你的本事就比谁都大？！”
说完，薛野作势便要砍向落星盘。
正在薛野的剑要砍上落星盘的当口，他的剑刃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中，发出“铮”的一声。剑锋也因此偏了三寸，落在了一旁的甲板上。那偷袭薛野的东西则是被剑刃弹开，嵌入飞舟的桅杆之中，可以看得出来，是一枚白色的棋子。
正是陆离的法器。
薛野侧目一看，正见陆离骑着一头四不像的灵兽，黑白棋子绕身，一副煞星的模样，立在薛野的船舷之侧，横眉怒目道：“薛野！你这厮好生狡诈！我好心收留你，你却不知好歹，竟敢盗取我司天门至宝，还不速速同我回去受罚！”
简直是农夫与蛇。
陆离向来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何曾这么失态过，俨然是叫薛野给气得动了真怒了。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下了灵兽，而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薛野面前，抬手便要驱动自己的棋子。
一副要同薛野不死不休的架势。
薛野却没有与陆离打架斗殴的闲心。虽说真要打起来，薛野也并不觉得自己会输给陆离，但保不准陆离会不会脑袋不清楚，真与自己生死相搏。到那时候，那薛野就算赢了，也未必能讨到什么好来。而且薛野身上还带着伤，若是打斗，必定雪上加霜。
薛野眼珠子一转，突然换了一副面目，怆然道：“陆兄所言甚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是陆兄要杀我，我毫无怨言，只我今日若是不幸罹难，平生遗恨，唯有不能救出徐白，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亦是死不瞑目，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他说一半藏一半，生怕陆离不肯深究。
果然，陆离准确地从薛野的话里抓到了只言片语的消息：“徐道友？徐道友怎么了？”
“徐白，他……”说到这里，薛野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后用袖子遮起了自己的脸，两肩微微颤抖，装出一副哭啼之状，哀哀切切地说道，
“徐白他被北境的人抓走了，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陆离闻言，不由地大骇，道：“北境的人？北境的人向来不同中州来往，怎会抓走徐道友？他们为何要抓走徐道友？”
北境向来与世无争，怎么可能？更何况徐白还是上清宗首徒，上清宗好歹也是大派，不可能善罢甘休。若是真的，那北境此番异动背后，必然牵扯着更大的秘密……
陆离尚在沉吟之中，却听薛野扯着嗓子叫喊道：“我怎会知晓，我便是因为不知道，才想着借司天阁的法宝，好看看解决之法在哪里？”
薛野言之凿凿，一副为了兄弟舍生忘死的情状，谎话简直张口就来。
陆离见他如此，虽仍是怀疑，但语气却不由地软了下来，道：“当真？”
薛野连连点头，殷切地说道：“自然是真的，正好陆兄你来了，不如帮忙看看这落星盘的批命，所言是何，有没有提到解救徐白的办法啊？”
薛野窃喜：这不是瞌睡就送枕头的事情吗，自己前脚还在头疼落星盘不听话，后脚陆离便送上了门。他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边偷偷斜眼瞧着陆离的神情，见陆离脸上的担忧胜过了怀疑，便知道这事，十拿九稳了。
但很可惜，薛野的如意算盘打空了。
陆离虽然也跟着薛野一同紧张徐白的安危，但却还是拒绝了薛野的请求，他解释道：“我并不能号令落星盘。”
“为什么？”
陆离实话实话：“此物乃是天阶法宝，唯有历代掌门方可驾驭。”
“啧。”薛野暗暗唾弃了陆离一声，心道，“真是没用。”
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道：“陆兄有这份心，已是感激涕零，不敢奢望更多。”
陆离道：“徐道友的事情，你我可以一同再想办法，可当务之急，还是先同我回司天门交还落星盘吧。”
薛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落星盘，纵使现下用不了，也断没有就这么轻松交出去的道理：“不行啊，陆兄。我若是现在同你回了司天门，必然被绊住手脚，我现下着急赶着去救徐白，你也不想你朋友死得不明不白吧。”
若是陆离在细心一点，便可听出薛野此刻话中轻微的不耐烦，但陆离太心善，他满心记挂着自己生死不明的徐白。
“若是……”这时，薛野使出了一招以退为进，道，“若是陆兄为难，便自行将落星盘带回司天门吧，便是没有了落星盘的批命，我亦可为了徐白上刀山下油锅。”
末了，薛野看着远方绵延的群山，轻叹一声：“虽千万人，吾往矣。”
陆离见他如此，终是感到不忍，一句话在腹中辗转再三，最终道：“薛道友莫慌，我与你同去北境。待我修书回门派，将薛道友的不得已一一禀明，师父宽宏，定会谅解的。至于这落星盘，便由在下暂为保管。”
其实陆离的提议也有私心，一方面，陆离提出帮忙，便可以兵不血刃地将落星盘回收了；另一方面，陆离还没有完全相信薛野，至于薛野说得到底是不是谎话，等到了北境便一切明朗了。
薛野只得露出个笑容，道：“自然是好。”
既然定下了同往北境，船上的气氛便也不似之前剑拔弩张了，陆离甚至还能抽空关切两句：“我记得昔年，两位道友还是水火不容的做派，怎么现如今薛道友为徐道友如此奔走，想来我不在的这些年，两位的交情应是加深了不少。”
薛野道：“那是自然，我与徐白乃是同乡，又师出一门，他简直是这个世上同我最亲近的人了。”说着，他又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俨然一副掏心掏肺的情态。
但此刻的他还不知道，未来他要为自己的这句谎话，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113章
北境在幽鹿泽以北,最接近幽鹿泽的地方，是一片丰茂的草原，名曰放鹿海。草原辽阔,天高地广,据说这里住着神族末裔——先尧遗民。但是先尧遗民逐水而居,每年雪山融水路途不一，故而先尧遗民也行踪不定,踪迹难寻,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是只在传说中存在的一族。
再往北境的腹地走,便是连绵的雪山。
自鸿蒙起,这些大山便被冰封着，飞鸟不可入，走兽不可侵。它们原本是无人居住的，唯有孤风朗月，亘古长明。直到一千年前，有修炼无情道的修士,听闻此处适宜静心养性,便举族搬入，在雪山围起的腹地之中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村落,不料此处修炼竟真的事半功倍，不到三百年，族中飞升数人，一时震惊宇内，无情道人闻之，竞相效法。
久而久之，曾经被北境的雪山环绕的村落越来越大,变成了城池；原本不过是避世而居的修者们，也经过了几代更迭的权力纷争，开始有了自己的政治中心。
这里不再是没有名字的无主之地，它开始有了个新的名字：无霜城。
无霜城曾经靠着北境雪山中的玄铁发家。
这里的玄铁最适合制作仙家法宝，故而月曜在时，北境与中州，甚至从极之渊都有极深的交易往来，北境虽苦，修者却因为繁荣的商贸往来而天材地宝充足，无论是符修、器修还是丹修，皆是人才济济，蒸蒸日上。
然而，自从月曜死后，北境便不再与外界往来。符修器修丹修这等耗费外物的修士便也因此渐渐没落。曾经煊赫一时的符修器修大家们，要么直接趁着北境封锁之前居家迁往了幽鹿泽；要么一辈子困守雪山之中，泯然众人。唯有武修蒸蒸日上，在城中出人头地，平步青云。
整个无霜城，渐渐成了一个武修为尊，力量至上的蛮荒之地。
叶归苦便是出生在无霜城中的。他出生时自家便已经没落，听闻祖上曾是赫赫有名的医修，相传便是活死人肉白骨不都在话下。只是雪山之中草药贫瘠，自从北境断了与中州的联系之后，整个无霜城便难寻良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良药，他家祖辈替人看病便时有疏漏，日渐力不从心。疏漏一多，无霜城中的众人也开始讳疾忌医，陷入了恶性循环。叶家祖辈眼见飞升无望，郁郁而终。到最后，叶家医术也慢慢失传，到了叶归苦这一代，三十好几也只修了个引气入体，勉强靠着贩卖狗皮膏药艰难度日。
不过，虽说只是引气入体，叶归苦依然十分欢喜。因为哪怕是最低等的修为，他也好歹是修到了练气期，算是摸到了仙道的门槛。既然入了仙道，那么就算在雪山上走丢了，也不至于冻毙于风雪中。既不会冻死，就意味着叶归苦可以上雪山了。
叶归苦想上雪山，是为了想要振兴门楣的。他才刚刚引气入体，便一刻不歇地往雪山上赶，想着翻过雪山，去放鹿海挖些草药，一旦挖到了草药，便可照着祖上传下的医经再精进一二。虽说家人也多加阻拦，但叶归苦这人性子够倔，一声不吭地带上了一张馕饼，便头也不回地直接往雪山上跑了。
“烂命一条，无可无不可。”
谁知风雪深重，叶归苦上山还没有一会儿，便一下子在雪山中迷了路，走不出来了。
好在叶归苦人够乐观，风急雪大，他只管在雪地中找了块凸起的石头，一鼓作气吃光了带来的馕饼，然后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叹气：“再往前怕是走不了，也不知道回家的路好不好走……”
却不料叶归苦刚动了个回家的念头，立刻风停雪消，天朗气清，一条下山的雪道赫然出现在了叶归苦的眼前，就差将他亲自送下山了。
这简直不能用常理来形容了，叶归苦感到有些傻眼：“这么奇怪？！”
他深切地感觉到这雪山就像是在催促他回去一般，但若是就这么回去，他终究是不甘心的：“难得来一趟，便是找些雪山人参也不算空手而归啊。”
然而叶归苦不走的心念刚一动，便见漫天风雪顷刻又至，像是不悦于他的选择，狂风怒号更甚从前。
叶归苦并不知道，其实这满天风雪便是雪山神女给北境布下的法阵，为的便是断绝与外界往来。风雪迷眼，目的就是让生人退避，熟人归家。
叶归苦虽不解其意，却胜在心性坚定，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只可惜他在山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丝毫没有找到人参的踪迹，倒是体力消耗过大肚子饿得咕咕叫。叶归苦已经把馕饼吃光了，只能恶狠狠地捞起了一捧雪，一边啃雪一边眯着眼睛在偶尔漏出黑褐色山岩的雪地之间穿行。看着纯白的雪面太久之后，叶归苦渐渐感觉到了眼花，他闭上眼睛轻轻揉了揉，觉得还是应该找个山洞先避避风雪。
谁知他刚走没两步，突然脚底一个踉跄，叫雪地中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叶归苦直接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他急匆匆地爬起来，一边呸着不小心吃进嘴里的雪和泥，一边查看脚底下的状况。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叶归苦的脚下竟是一双人腿。
说人腿也不准确，那是一个人的下半身，而且仅有下半身。就像是被野狗啃完了上半身后随意丢弃在雪地里一般。
叶归苦吓坏了，他曾确实听闻过这山上有雪狼，但是不曾亲眼见过，一路行来连雪狼的脚印都没有见到半个，却没想到却在此时亲眼见到了受害者。医者仁心，虽说死者已矣，但叶归苦终究有些不忍心，只低头对着那半具尸体说道：“这位仁兄，相遇也算是缘分一场，我便将你葬了吧。”
叶归苦废了半天的力，终于在雪地上刨了个两尺见方的坑，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就挖到这里吧！”叶归苦实在是挖不动了，只得双手抱了个拳，对着那半具尸体道，“仁兄啊仁兄，实在不是我不出力，是雪山路艰，我亦需温存体力，见谅见谅。”
说罢，叶归苦抓住了那半具尸体的一侧脚踝，用力将它朝着自己挖的坑拖了过去。怎料这尸体的下肢虽然看着并不肥胖，但等叶归苦真正一上手才知道它有多重。叶归苦感觉自己像是在拖动一座大山一般，猝不及防地摔了个踉跄。
吓得叶归苦还以为是这尸兄怨气深重，不肯入土为安哩。
叶归苦有些瑟缩，他又朝着那半具尸体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道：“仁，仁兄……别闹，大不了等我找到了人参参透了医经所言，为你再造一座大坟。荒山野岭的，你就别吓我了……”
说完这话，叶归苦气沉丹田，调动起了身上的灵力，一个用力，终于将那半具尸体给拉了出来，而随着叶归苦的拖拽，那尸体竟然也产生了异状——只见它一边移动，一边还慢慢凭空生长出了上半身。
“啊！”
叶归苦吓得一把松开了手，他以为自己见了鬼，快跑两步想要逃开。而他跑出去两步之后，惊恐地回头张望，却发现那多出来了一些身体部位的尸体还是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反应。
叶归苦见状，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他迟疑了片刻，最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默默走回了那具尸体旁边，继而气沉丹田，继续拖着那尸体的一侧脚踝往外拽。
待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拽出来之后，叶归苦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那尸体的一手好像还拉着什么东西——赫然是另一个人的脚踝！
等叶归苦将它们全都拉出来了才发现，这哪里是半具尸体，这分明是……两具尸体！
不对，叶归苦上手摸了摸，还有温度！
这分明是两个活人！
“这是怎么回事？！”
叶归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薛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这山洞不大，所以他躺得离洞口很近，洞外风雪正盛，不可避免地吹入了洞中，正拍打在薛野的脸上，这也是他醒得这么早的原因。
说起来，薛野会晕过去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记得自己过了幽鹿泽后一路往北，穿过放鹿海便靠近了雪山的边界。飞舟代步，少了人工爬山的麻烦，薛野便搬了个凳子，坐在船头上，一边吃着瓜果点心，一边翘着二郎腿欣赏雪山草原的壮阔瑰丽。
然而飞舟刚进入雪山界之后，原本看着万里无云的天气却突然层云密布，风雪骤然而至。风雪如刀，能见度一下子变得很低，而那风雪不光凌冽，还像是个活物一般，直绕着他的飞舟打着圈地袭击。
不过片刻功夫，飞舟便失了航向，晕头转向地撞上了雪山那裸露在外的岩石。
北境的雪山虽然覆盖着松软的白雪，但内里的石块却都是由坚硬的玄铁组成的，飞舟撞上玄铁无异于以卵击石，瞬间四分五裂，连带着舟上的薛野和陆离都一并双双坠入山中。
修士虽然摔不死，但这滋味可并不好受。
故而此刻，在山洞中醒来的薛野还恍惚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这回得自给自足，从厚厚的雪堆将自己挖出去了呢，没想到竟然会安然地睡在山洞之中。
“噼啪。”
山洞中燃烧着的火堆发出了一声脆响，薛野不由地扭头看向了这明显的人为产物。
“你醒啦？！”火堆旁坐着个人，是个算不得年轻的男人，那人听见了薛野起身的动静，便也顺势起身，想要过来查看薛野的状况。
但薛野刚醒，还没搞清楚状况，似乎并不打算领这个情。
虽说眼前的人救了自己，但薛野却并没有因此放下对陌生人的警惕，他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了一些，假笑着询问道：“多谢道友救了我们，敢问道友姓甚名谁？”
与此同时，薛野趁此机会默默打量起了眼前的男子——面容和善，长得十分周正，衣衫虽然看着有些旧了，但洗得十分干净，修为不过练气，应当是个为人较为正派的散修。
那人也察觉到了薛野的不信任，他不但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善解人意地停下了靠近的步伐，耐心地向薛野解释道：“吾乃叶归苦，无霜城人士，乃是医修，欲离开无霜城，行至半途，因缘际会，遇见了二位仁兄。”说着，叶归苦指向了一旁尚在昏睡中的陆离。
薛野这才发现陆离也在山洞中。
“他怎么了？”薛野皱眉看着陆离，转头向叶归苦询问道。
叶归苦实话实说道：“不知道啊，我为你们检查过，没有外伤，照理说他应该早醒了，可如今既然这位仁兄如今还在昏睡中，那便有可能是冻坏了。”他言之凿凿，说话间便走到了陆离身侧，看了陆离一会儿之后，便从腰间掏出了个布包。叶归苦慢条斯理地将布包展开，展示出了里面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
叶归苦对薛野说道：“你放心吧，我祖上乃是有名的大医修，虽然这些年我的修为因为灵物短缺而耽误不少，但底子放在这里，自然针到病除。”
说着，叶归苦对着陆离自信落针，正扎在陆离的百会穴上。
须臾间，只听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回荡在雪山之间。
原本还昏睡不醒的陆离竟然在挨了针之后“嗷”地一声挺身坐了起来。
叶归苦见状大喜：“你看，我就说……”
谁知叶归苦话还没有说完，便又听见身旁传来“咚”的一声——他扭头一看，竟是陆离又瞬间倒回了地上。
叶归苦见状，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风，道：“我就说我耽误不少吧……呵呵。”他干笑两声，尽量掩饰起了自己的尴尬。

第114章
陆离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哪里都疼,他能敏锐地感觉自己应是躺在一块木板上，而且正在移动中。山路颠簸，陆离整个人便也随之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陆离的后脑便随之在身下的木板上撞击一次。一下又一下,发出了规律的敲击音。
这敲击音薛野也听到了,但薛野并不在意。
还好醒得早，不然怕是要醒不过来了。
陆离摸了摸自己有些凸起的后脑勺,坐起身来望去,发现自己正在一辆行驶的牛车上。再细一瞧，这拉车的哪里是牛,分明是他先前用来追赶薛野的那头灵兽。
陆离大骇：“谛听,你怎么成牛了？！”
要知道，谛听最是傲骨，往常常人要骑它它都不愿意，如今竟心甘情愿拉起了板车，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前方拉车的谛听听见陆离的声音，便知道是主人醒了,立刻停下脚步,扬起前蹄，朝着天空极为哀切地“嗷——”了一声,像是在尽情诉说着自己的不满。
谁知下一个瞬间，只听“啪”地一声，一道鞭子便打在了谛听的屁股蛋子上。
赶车的人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地说道：“牛是这么叫的吗？”
看得出这一记实在是打疼了，谛听立马乖乖地改口：“哞——”然后四蹄着地，走得又稳又快。
陆离只觉得自己无比头疼，虽然赶车的人穿着厚厚的蓑衣，从背影也看不清样貌,但陆离一下子便听出了薛野的声音，他扶额看着薛野的背影，道：“薛野，你为什么这么对谛听？”
赶车人闻言，回身看向陆离，笑道：“我们的飞舟翻了之后，在山洞中躲避风雪，它冒雪来找你，你说巧不巧，我正巧缺个拉车的牛马。”
陆离看着赶车那人的脸，禁不住愣了一下——那人虽然发出了薛野的声音，但面容却与薛野毫无关系。
“你……”
赶车地人轻笑，而后娓娓说道：“吾乃叶归苦，无霜城人士，乃是医修，欲离开无霜城，行至半途，因缘际会，遇见了仁兄。”
当然，这番说辞陆离是断断不会信的，他看着赶车之人脸上那狡黠的笑容，心中便已经下了定论：“薛野，你又从哪里编出来了这么一个身份。”
薛野“哈哈”一笑，知道瞒不了陆离，嘴上却还是打趣地说道：“什么编的，我便是叶归苦啊。”
陆离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赶紧实话实说。”
薛野耸了耸肩，一边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一边说道：“真有叶归苦这么个人，他救了我们。”薛野只不过是用先前伪装袁吉的陶土做成了叶归苦的脸，而后戴在了自己的脸上，假装成了叶归苦。
陆离狐疑地看着薛野，生怕薛野口中的这个人已经被他斩草除根了：“那他人呢？不会被你给……”
薛野当然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他想出北境，我们想入北境，我将我的核舟送给了他，叫他沿着捡到我们的路找出口去了，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唯有一个远房的长辈住得近，日日照料生活，你我初到北境，正缺一个落脚地，既然如此不如顶替了他的身份，住进他家里去，一举两得。”
虽说是一举两得，但拖人下水总是不好的：“可是……”
然而陆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薛野给打断了：“别可是了，再可是也来不及了。前面就是无霜城了。”
说着，薛野指向了前方。只见雪后初霁的晴朗天空之下，一座冰雕玉砌的白色城池赫然展露在了蓝天之下，晴日的阳光慷慨照耀，让城中的一切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如此圣洁的一座城池，让人禁不住好奇，在这光辉和灿烂之下，又会有多少藏污纳垢的事情在悄然发生。
入城之前，薛野在城边化雪之处拔了不少湿哒哒的枯草，他提醒陆离道：“藏好了，别叫人发现了。”然后，薛野又将自己身上的蓑衣脱了下来，盖在了陆离身上，最后，讲那些枯草压在了蓑衣之上。
无霜城没有守城的守卫，因为这里没有外人，城门常年大开，但却无人进出，因为雪山高耸，出去了也是吃力不讨好，故而高耸的城门门可罗雀，无人进出。
薛野乐得清闲，赶着按照叶归苦的说法，赶着谛听便直接进入了无霜城。
入了城门后走不了两步就到了无霜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薛野赶着谛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他们见到从城外赶车回来的薛野很是惊讶：“叶归苦，你怎么从雪山上回来了？”
薛野也不怯场，用一早便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我刚引起入体，想着去山上挖点人参。”
便有人起哄地追问道：“挖到了吗？”
“没看见我只拉回来一车枯草吗？”薛野对付起人群来堪称是游刃有余：“哪有啊，差点饿死在山上。”
“拉枯草干什么？”
“喂它啊。”说着，薛野指向了替自己拉车的谛听。
谛听便顺势“哞——”了一声。
其实它不吃这种东西，但，有谁会在乎呢？
听见谛听低沉有力的叫声之后，街上的人无不怀揣好奇地看向它，他们上下打量着这个四不像的东西，疑惑道：“你这拉车的灵兽哪里寻来的？”
薛野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地继续编故事：“雪山上抓的啊。它突然蹿出来，想吃我，吓了我一跳，结果朝我冲过来的时候不走运，一头撞在石头上了。就被我套了车，拉回来了。”
“雪山上有这种东西？真的假的？”
这可说得上是一个错漏百出的故事，但是对于无霜城的人来说，新鲜猎奇的故事只好玩就行，不过是一只灵兽，又不可能闹出什么大乱子，听一个乐就行，没人深究。
而谛听在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却不服气地喷了个响鼻，而后如同抗议一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哞——”
“当然是真的。”
薛野也不管谛听的抗议，继续同街上的众人有说有笑。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在看着路，他对无霜城并不熟悉，虽然有叶归苦指的路，但也并不能保证自己走的路一定是对的。
但是作为叶归苦，他应该是生于斯长于斯，说什么也不可能在大街上一户一户找起自己的家门来吧。
好在，这群看热闹的人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们下意识地替薛野指了个方向，道：“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你三叔该着急了。”
薛野于是从善如流，赶紧驱使谛听朝着行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口中不忘应和道：“好嘞。”
车子一边走，薛野一边朝着身后倾了倾身子，低声朝着身后躲在枯草堆里的陆离说道：“这城里的人和人之间都极为熟稔，若是出了个新面孔怕是特别打眼，你轻易不要露面，待我想办法替你寻摸个身份。”
陆离也乖巧地躲在枯草堆中，一动不动，低声回应道：“知道了。”
小车晃晃悠悠进了一条窄巷，叶归苦那四面漏风的房子便也近在眼前了。这是一处三进的房子，雕梁画栋，占地不小，祖上应是阔过的。只是如今窗户破了也没补，屋顶漏了也没修，落魄了也是实打实的。
薛野推开家的门的时候，院子里正立着个中年修士，他一见到薛野便立刻横眉怒目，举起院子里的笤帚便朝着薛野冲了过来：“你去哪里了？”
这便是叶归苦的三叔了。
叶归苦之前曾经透露过自己想离开北境的打算，但是叶三叔觉得那是痴人说梦，于是百般阻止，却始终没能绝了侄子上山寻路的心思。他今日一见自己的侄子不见了，便料想到叶归苦应是离家出走，逃离北境去了。
叶三叔简直要气死了。
谁知扫帚还没落到自己的侄子身上，便听见侄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上山挖人参啊。”
即使扫帚已经到了眼前，薛野都没有一丝一毫心虚的表情，甚至还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这个冒出来的“三叔”。而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也成功让叶三叔开始产生了自我怀疑：“归苦毕竟还是孩子，贪玩正常，我是不是有些太草木皆兵了。”
但嘴上，叶三叔的语气依旧十分冷硬，他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扫帚，然后不信任地上下打量着薛野，确认道：“挖人参？”转而看着驾着车的谛听，皱了皱眉，嫌弃地说道，“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薛野刚想把自己之前编的谎话再说一遍，急性子的叶三叔却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他今天来找叶归苦，是有要事：“你二叔从逐鹿殿里传来消息，说里面在大肆寻找医修。”
薛野在告别叶归苦之前，听他讲过无霜城中的大概情况。所谓逐鹿殿，便是无霜城的权力中心，曾经的北境之主，如今的雪山神女都住在其中。寻常修士想要进去，难如登天。
薛野有些意外地看了叶三叔一眼，没有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竟然能将手伸到逐鹿殿中。
这倒是可以省去自己不少的麻烦。
薛野虽然内心窃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找医修做什么？”
叶三叔闻言瞪了薛野一眼，就好像他问了什么愚蠢的问题一样。“自然是看病啊。”
薛野哪里会看病啊，怕是露馅还差不多。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叶归苦的医术，只怕就算是叶归苦本人在这里，说要去逐鹿殿里看病，也有些天方夜谭了。
“我这样的资质，看病怕还是有些勉强吧。”
叶三叔显然也对叶归苦的医术有一定的了解，实话实说道：“有你二叔在，你怕什么？只要看不死，就能给你算上功劳。我们怎么说也是北境开疆拓土的功臣，我们祖上在时，孤鸾算个屁啊，但凡当初你爹不要选什么劳什子的医修，你们这一脉，就算想要入主逐鹿殿也未必不行啊。”叶三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薛野。
这是要光明正大走后门的意思。
薛野闻言，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叶归苦的身世。不过也是，雪山神女的结界怎么可能轻易被一个废柴医修所破解。如今想来，叶归苦之所以能将薛野和陆离拉进北境之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血脉。
既然知道了叶三叔能探听到逐鹿城里的消息，薛野自然要物尽其用，他旁敲侧击道：“三叔，逐鹿城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叶三叔也没打算瞒着自己的这个侄子，他将薛野和牛车一同赶进了小院中，而后走到大门口向外张望了两下，确定没人之后才关上了门，并快步走到薛野身边，附耳说道：“我告诉你个小崽子，你可别说出去啊。”
薛野自然是满口答应。
叶三叔神神秘秘地说道：“玉枝知道吧？”
那能不知道吗，那薛野可太熟了。
薛野点了点头。
“玉枝前段时间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年轻人，说是……说是月帝的后代！”
月帝指的就是月曜，在中州，世人都尊他为北境之主，而在这里，大部分北境居民都喊他月帝。
薛野明白，叶三叔口中的这个“年轻人”，说的应该就是徐白。
薛野装出了一副首次听见大消息应有的惊讶：“真的假的？！”
叶三叔则满脸骄傲地说道：“当然是真的！逐鹿殿里封锁了消息，但是纸包不住火。孤鸾捂得再好，也架不住你二叔手眼通天啊，他在逐鹿殿中耳目众多，没过几天便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看来这所谓的叶二叔，在无霜城中的实力应当不容小觑。
薛野又问：“那这跟医修有什么关系啊。”
说起这个，叶三叔的表情便一下子从自豪变成了便秘，他气急败坏地敲了一下薛野的头，怒道：“你二叔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他娘的是能沉住气的人吗？他得到消息第二天就带着人在朝会的时候逼孤鸾交人了。”
薛野：“……”
很好，这得记上：叶归苦家族成员构成：脾气暴躁的三叔，有勇无谋的二叔。
薛野揉了揉脑袋不好发作，只能赔了个笑脸，接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孤鸾那老娘们就说玉枝病了，是在外界感染了什么不曾见过的病症，会传染，不能见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个借口。依我看啊，她多半是把玉枝软禁起来了。”
果然，同薛野想的一样，玉枝此番带着徐白回北境，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
“那三叔让我进城是为了……”
叶三叔用“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看着薛野，道：“这你还不明白吗？你进去之后，随便治治就行，然后不管孤鸾那老娘们放什么屁，你都笃定玉枝已经治好了。”叶三叔顿了顿，用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看着薛野，说道，“剩下的事，有你二叔呢。”

第115章
薛野自然是要去逐鹿殿的。
可是如今情势未明,他确实也不想打无准备的仗，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道：“我知道了,三叔,就是这事情这么大,你起码让我准备准备吧。”
其实在薛野看来，他这已经是应下了的意思。但架不住他现在不是薛野,是叶归苦啊。
而叶三叔最了解叶归苦的脾性,他这个侄子对争权夺利的事情向来没什么兴趣，便把薛野的话当成了敷衍自己,作势又要抄起笤帚,怒道：“这有什么好想的！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吗！归苦，我大哥去得早，我和你二叔也老了，不知道能帮你到几时，你要是不愿意，我死了以后哪里还有脸面到底下去见你爹啊……”
说着,叶三叔开始捂着脸假哭起来。
要论起道德绑架,薛野可算得上是祖宗，哪里能被叶三叔这点伎俩给哄骗到。再说了薛野本就没什么道德,礼仪孝悌抛诸脑后，更不可能被绑架了。
薛野斟酌了一下叶三叔的修为，开口道：“三叔，您是修士。而且是合体期修士，就算修不到大乘期，老死了，那起码也是千年以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候，我爹轮回都不知道轮回了多久了，怎么可能还在底下等您啊。”
“你这小兔崽子真是长本事了啊，只是修到个练气期，竟然都敢还嘴了？！”这回叶三叔索性连装都不装了，他高高地举起了笤帚，怒道：“你去不去！”
叶三叔这回是打定了主意，说什么都要把叶归苦给拉入伙。
薛野当时与叶归苦分别得匆忙，只听说他有一个远房亲戚，不知道是个这么难缠的合体期。他可架不住合体期的毒打，立马认怂：“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今日劳累，等我睡醒，明日便去。”
明日便明日吧，总归肯去便是好的。
叶三叔虽然恨不得薛野立马动身，但终归还是心疼侄子的，只能冷哼一声，老大不情愿地说道：“算你识相。”
这事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
又东拉西扯了两句，讲了讲雪山上的见闻和抓到谛听的过程，薛野才终于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叶三叔。到了这时，他才终于找到了机会，扒开枯草把陆离给放出来。
薛野看向陆离，询问他的意见：“你怎么看？”
陆离刚刚就躲在板车上，离薛野和叶三叔都极近，他们说的话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冷静地分析道：“也就是说，有个叫玉枝的人，将北境之主的后代给带了回来，导致北境的有心之人都开始蠢蠢欲动了。”陆离略微沉吟了一下，得出结论道，“如此看来，那个年轻人多半便是徐道友。”
当然是徐白。
什么都知道的薛野明智地选择闭上了嘴，多说多错，他可不想叫陆离看出来他与此事脱不了关系。
而思考中的陆离也没有察觉到薛野有些心虚的眼神，只认真道：“北境与中州虽无联系，但北境若是生了变故，于中州而言，亦可能有不可估量的震动，先前从极之渊的动乱便是最好的例子。再加上之前荧惑守心之象，怕是……”
薛野于是附和道：“言之有理，这样，明日我先进逐鹿殿里看看，你就留在这里，想办法解开落星盘，看到批命之后，便可得知北境此次与天下大劫有无关系，等知道了结果，我们也好有备无患，再从长计议。”
其实这话的重点不是薛野要去逐鹿殿，而是让陆离帮着解开落星盘，虽然陆离说落星盘只有掌门能解，但他亦有“当世司命”之名，要说他完全没办法解开落星盘，薛野是一万个不信。说不定，是和自己一样，留了一手。
果然，陆离点头应下了薛野的话：“也只好如此。”
陆离又关照道：“你不会医术，去了之后不要勉强，最主要的还是要套出徐道友的下落。”
薛野没提叶归苦“医术奇绝”的事，只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
第二天天刚亮，薛野便踏上了前往逐鹿殿的路。
整个无霜城在雪山包围的盆地之中，而逐鹿殿在无霜城的最高处，那里可以俯视整个无霜城。实际上，逐鹿殿只是一座宫室的名字，而那里实则有连绵的宫室，月曜在世时，那地方被叫做月帝宫。整个月帝宫共有十二座楼台，五间宫室。而这五间宫室中，最大的那一间便是逐鹿殿，寻常理事议事都在此处。
后来月曜一死，孤鸾代为执掌北境。她虽然并没有将月帝宫改名，但北境众人听闻月曜死得特别儿戏，便渐渐对先代北境之主的事情变得讳莫如深，便只称逐鹿殿，不说月帝宫了。
晨光熹微，当薛野站在月帝宫底下的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做“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宫室华美，皎洁无暇。哪怕身后就是日照金山的美景，亦不堪与之相较。
薛野几乎是刚走到月帝宫底下，巨大的宫门便顷刻开启。那巨大的宫门只开了个缝，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穿过宫装的女子。那女子美貌，身后彩色绶带飞舞，当真是如同天上的仙娥下凡一般。
只是那仙娥堪堪与薛野打了个照面，便立刻变换了另外一幅表情：“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
表情凶悍，活脱脱一个夜叉恶鬼。
薛野今日穿得确实有些落魄了。他穿得是叶归苦的衣服，已经尽量拣着最得体的穿了，可惜叶归苦的衣服基本都带几个补丁，看得出之前过得多少有些贫苦。所以总得来说，穿这身衣服进入整个北境的权力中心，多少还是有些唐突了。
若是叶归苦在这里，少不得要局促不安，但薛野心态好，他用手作了个揖，轻描淡写道：“见笑见笑，家里衣服都洗了，只剩下了这一件。”
油嘴滑舌，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
那仙娥十分不屑地看了薛野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而后公事公办道：“跟我来吧。”
说罢，她转身往宫门之内走去，同时顺便自我介绍道：“侄少爷见笑了，奴只是一时担心而已，莫要见怪。奴是叶二爷的人，侄少爷只管唤奴颦儿便是。”
她这话虽然说得恭敬，但语气冷硬，看得出多少还是有些违心的。
颦儿虽是叶二叔的人，但对待叶归苦却实是轻慢。因为在她看来，自家二爷这个侄子实在不争气。三十好几也就修了个引气入体，修为低下不说，如今还要自家二爷帮着谋事，简直是趴在自家主人身上吸血的奇葩亲戚。叫他帮个小忙，又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应该低调行事的时候穿了个破破烂烂，极为打眼。实在成事不足，越想越叫人气不过。
不过轻慢归轻慢，该叮嘱的事宜颦儿还是面面俱到，一件也不能少的。她一边不情不愿地领着薛野往前走，一边向薛野讲解着月帝宫里的注意事项。
“虽然里里外外都交代过了，但是你给玉枝姑姑看病的事还是要避着孤鸾大人的。”说到这里，颦儿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薛野，扬起了声音，道，“待会儿你进了玉枝姑姑的寝殿以后，便呆在里面不要出来，等到了傍晚，我再来接你。记住！没事不要乱跑！要是让孤鸾大人的人发现了，你不死也要退层皮。”
薛野一一点头应下：“自然自然。”
颦儿见薛野态度尚可，语气总算也软化不少：“你除了要小心孤鸾大人，她身边还有不少左膀右臂亦要小心，比如……”
谁知道颦儿话还没说完呢，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哟！这是谁啊，这不是颦儿吗？”
颦儿听了那个声音，先是一惊，而后转头看向一侧，只见前面那间宫室的转角处周来了一个穿红衣绿的女子，虽然浓妆艳抹，却不媚俗，反而美得浓烈张扬，如同盛开在雪山的一朵红花。
那女子美则美矣，一开口语气却很冲，朝着颦儿道：“你带了个什么人在这里面乱晃？”
颦儿警惕地看向了那名女子，而后挺身站在了薛野面前，她微微侧头，低声对着薛野说道：“跑！”
简单直接得让薛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只要不被抓现行，她不敢拿我怎么样。”颦儿虽然在跟薛野说话，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子，“我拦住她，最里面那间宫殿便是玉枝姑姑的住所，你自己一个人去，记住，跑得快些，别叫人追上，一旦进了玉枝姑姑的殿里，他们便不敢为难了，听懂了吗？”
薛野点头：“听懂了。”说完，薛野扭头就跑，跑出去没有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兵刃相交的身影，薛野不敢怠慢，又加快了一些脚步。
三步并作两步，不多时，玉枝所居住的宫殿便到了。
玉枝殿不小，乃是三重殿，分为前殿、中殿和后殿。只是如此华美的宫室，殿门口却很是冷清，殿门紧闭，一道道雕工精美的门扉上正刻着“杏林春燕”的纹样，在这无尽的冰天雪地之中，也不知算是一种期望，还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无暇思考，薛野抬手便要推门进去，谁知道这个时候，殿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有人推门出来。
而巧的是，推门出来的正是玉枝。
玉枝显然没有想到宫门外会有人，往外开启的门扉不轻不重地打在了立在殿门外的薛野身上，让从里面出来的玉枝吓了一跳，她顿了一下，才抬头看向站在殿门外的人，当看见薛野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玉枝看着薛野的脸，有些迟疑道：“你……”
然而她还没来得发问，便听薛野说道：“在下叶归苦，来为玉枝姑姑诊脉。”
“叶归苦？”
玉枝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个名字，但显然一无所获，只能勉强从“叶”这个姓氏里，窥见一丝叶家老二的影子。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忍住了，只扭头看了一眼殿内，转而对着薛野说道：“诊脉就不必了，我没病，劳烦你多走了一趟。只是如果你不介意，正好我的客人病了，不如你去替他看看，也不算无功而返，可否？”
病了？
薛野挑了挑眉，心中不由地嘀咕道：“徐白病了？这祸世的孽障竟还有生病的一天，难不成是天寒地冻，把脑子给冻坏了不成？”
薛野会这么想是因为修者照理说不可能会生病。毕竟修者不知寒暑，不分冷热，且筋骨不似凡人，哪可能会生病呢？
只是，世事亦有例外，唯一的可能便只有——走火入魔。
话虽如此，可……徐白？
薛野在心中转了几个来回，都深觉徐白不像是会走火入魔的那种人，他心里琢磨道：“徐白不像啊。”
这怕不是个圈套。
薛野细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他昨日才到，徐白便是神仙都不可能算得到，还提早布下陷阱等着自己吧。心里百转千回，薛野还是作势要推辞，道：“这恐怕不妥吧，我……”
岂料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玉枝说道：“我有事要离开一趟，你直接进去吧，他就在中殿的第二层。”
“可是……”
然而还没等薛野把话说完，玉枝姑姑便快步走开了。
行色匆匆，似有古怪。
但薛野无心去管玉枝的行踪了，他正踌躇着要不要推门而入。
实际上，薛野并不想那么早见到徐白。他来北境不过就是想确认一眼徐白是死是活而已，若是死了，还且罢了；若是还活着，那薛野少不了要补上两刀。左右远远看上一眼便也足够了，也没必要非得面对面吧。
就算薛野如今带着叶归苦的脸，但万一败露，只怕要被徐白千刀万剐。
但转念一想，徐白现下正在病中，岂不是最为虚弱之际？真打起来，谁剐谁还不一定呢。况且颦儿先前交代，让他没事便待在玉枝殿中，不要让雪山神女的人发现。薛野无意节外生枝，所以——
“来都来了。”
薛野耸了耸肩，推开了玉枝宫殿的大门。
前殿空旷，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薛野走在里面，甚至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响。而当他穿过前殿，到达中殿时，便看见整个中殿竟然无墙，只用层层叠叠的白色帷幔遮挡目光，看上去风雅异常。
可惜风雅为清冷之物，在这终年落雪之地，犹显凄清。
薛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第二层走去。
入目仍是一片白色。风卷层帘，如同漫天飞舞的霰雪，正映着窗外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雾凇，美轮美奂，瑰丽奇绝。透过重重白纱，依稀可以看见最里面安放了一张卧榻，卧榻背后是织金的五彩屏风，华美却孤寂。虽然从薛野的视角只能看见卧榻的一隅，但明显能看得出卧榻上应该堆着薄毯，且微微隆起，应该是躺了个人。
不出意外，徐白应该就在那里。
怪了。
“这是病得都起不了身了？”薛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掀开白色罗帐往里走去。
可等薛野掀开最后一层白纱，却发现卧榻上只有堆积在一起的锦缎，并没有徐白。
“嗯？”薛野疑惑地发出了一个鼻音。
下一个瞬间，剑刃的冷光破开缱绻飞舞的白纱，合体期的威压笼罩在薛野的身侧，只是须臾间，薛野便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一凉，他惊诧地回过身，正对上了那双许久未见的眼睛——
它们如同月夜破开水面的一道孤鸿，掠影而过，浓墨重彩。

第116章
薛野只与徐白对视了一秒,便慌忙移开了视线。半是惊讶，半是心虚。他心有余悸地想起了徐白先前曾与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被我抓到。”
现在可不是被抓到这么简单的事情了,现在薛野的行为简直是自投罗网。
而徐白并不知道薛野心中的百转千回,他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目光更像是再看一个死人。
薛野当然从这目光中感觉到千钧重担一般的压力，但他告诫自己,不要贸然开口,更不要与徐白对视。他时刻谨记着自己此刻是叶归苦，叶归苦乃是一名刚刚引气入体的医修,是绝对没有胆子与合体期的徐白对视的。
等等……
合体期？
合体期！
短短三个月,徐白竟已经修到合体期了？！
这个认知让薛野的怒气直冲天灵盖：“这怎么可能？！”
可笑他薛野，也算天赋异禀，拼搏半生，也才堪堪修到元婴后期，离化神期尚有一步之遥，离合体期更是山遥路远,想都不感想。而徐白不过是回了趟老家,怎么就合体期了？
得要多么强大的造化，才能在三月之内突破化神期,直达合体期？
闻所未闻。
原本是想来看看徐白死没死，结果差点把自己气死。薛野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但好在理智尚存。他忍着直接与徐白动手的冲动，告诫自己冷静下来：“真要打起来，我必不是徐白的对手。讨不到好不说，反而给了徐白把柄新仇旧账一起算的机会。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对，冷静！为今之计,是要在假装叶归苦的同时，稳住徐白。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套出他修为精进的内幕，倒也不算白来一趟。
想到这里，薛野又开始偷偷地观察起了徐白。观徐白样貌，竟是一点也没有修炼到合体期的意气风发，相反，薛野从没见过徐白这般落魄的样子。他只穿着白色中衣，衣襟敞开，露出皓白的肌肉纹理，未束髻且长发极地，眼眶染着赤红。他单手握着玄天，宽大的袖子堆积在他的手肘出，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而那手腕上正系着一条红绳——正是薛野先前扯断的传音缚。
徐白从前最为自律，绝然不曾在人前显露过如此不修边幅的时候。
薛野尚在胡思乱想间，面前的徐白终于开口说了两人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何人？”他皱眉看着薛野，如同雄狮看着一名突然闯入自己领域的不速之客，似乎只要薛野说错一个字，玄天便会无情挥下，将薛野手起刀落。
薛野又搬出了他那一套炉火纯青的说辞：“前辈见谅，在下叶归苦，无霜城人士，乃是医修，来给您治病的。”这套话术他这两天用了好几遍，熟得很，实在是很难穿帮。
却没想到这话一出，自己脖子上的玄天竟然又紧上了几分。
徐白的眼睛微微眯起，略带威胁地看向薛野，道：“病？谁说我病了？”
救命，薛野从前怎么不觉得徐白如此难搞，简直像个随时准备充气的河豚。他连忙安抚道：“自然是玉枝姑姑啊。”
徐白懒得听薛野辩驳，一锤定音道：“我没病，也不需要人来看。”
说这句话的同时，徐白身上的杀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忽而风起，吹得满天飞雪纷纷而下，也吹动了两人近处的一缕白纱。也是乌龙，那白纱拔地而起，当头扑面地拢了过来，正蒙住了薛野的头。白纱轻薄，却恰到好处地朦胧了薛野脸上那属于叶归苦的端正眉眼。
贴面而来的白纱惹得薛野的鼻尖痒痒的，但薛野不敢妄动。轻举妄动是兵家大忌，此刻玄天还架在脖子上，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喷嚏闹得血溅五步。
虽然身体不敢动，但嘴上的安抚却是不能停的。便是被白纱遮挡了视线，薛野依然孜孜不倦地据理力争道：“真的是玉枝姑姑让我来的，大人若是没病，我这便离开，玉枝姑姑问起来，我便说我看过了，您看这样行吗？”长长的一句话，薛野一口气便说完，只等徐白接招。
可薛野等了许久，也不见徐白开口。
徐白就像是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样。
薛野一惊：“不会是在想着从哪里下刀才不至于把血溅到自己身上吧？！”
但薛野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除了窗外簌簌的雪落之声，万籁俱寂。
按照薛野的经验，两房对峙，越是安静，情势便也是紧张。哪怕原本架在脖子上的玄天已经有了微微的松动，薛野也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他甚至汗毛倒竖，只觉得死到临头。
但幸好，片刻过后，徐白终于还是开了口：“你说，你是来给我看病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为何让薛野的耳朵有些发痒。
薛野也不敢抬手揉耳朵，只硬着头皮听徐白接着说道：“你可知我生的什么病？”
薛野哪里能知道。
“在下刚刚引气入体，实在是没有一眼辨别的神通，不如大人高抬贵手，让我用灵力探查一番，我才好对症下药。”
其实，薛野是在忽悠徐白。
他哪里会对症下药，他不过就是想借机探查徐白修为暴涨的原因，顺便看看这厮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但薛野也吃不准徐白会不会上当受骗。白纱透光，他可以透过白纱依稀看见徐白的面目，却看不清徐白的表情，只是能察觉对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虽然隔着白纱，但薛野却总觉得徐白的目光有些过度直白，直白得像是要把他的这层人皮给扒下来一般。
徐白思考得太久了，久得薛野都开始有些心虚了，才终于如蒙大赦般听见徐白用他特有的冷淡语气说道：“可以。”与此同时，玄天终于从薛野的脖子上撤了下来。
还挺配合。
要知道由得旁人的灵力入体探查实际上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若是遇上不怀好意的人，多半要趁机搞破坏，一般修士是不会轻易允许的。但徐白答应得却还算痛快，简直就像察觉不到其中的凶险一般。
“这厮对待不认识的医修倒是宽容。”薛野忍不住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到。
面上，薛野却是千恩万谢，一副恭敬的模样抬起了手，调动周身起周身的灵力，注入了徐白的体内。
而徐白也没有拒绝，只是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擦过了薛野抬起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
灵力就像是薛野的分身，它们汇聚在一起，以一个白色小人的模样大摇大摆地钻入了徐白的经络里。
灵力小人向来只呆在薛野的丹田之中，这是它第一次到外面来，感觉一切都十分新奇，在徐白的经脉里左敲敲右敲敲，玩得不亦乐乎。它总觉得这地方比起主人的经脉要宽阔许多，也通畅许多，真是来了就不想走了呢。
当然，灵力小人的这些举动在徐白看来，就是薛野纵容他放入自己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随意冲撞。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灵力冲撞经脉都是有些疼痛的，所以这滋味并不好受。
徐白皱着眉头瞪了薛野一眼。
薛野面上老老实实赔笑道：“嘿嘿，意外意外。”心里却幸灾乐祸，“叫你随便让陌生人送灵力入体的，活该！”
灵力小人走了一路，都没察觉到什么异常。甚至徐白的经脉中灵力的流通，比薛野还要顺畅，简直是羡煞旁人。薛野不懂医理，医修都没见过两个，但总归还是有些常识的。徐白的经脉毫无滞涩，不像是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啊。
“怪了。”
薛野一边嘀咕，一边驱使着灵力小人继续前行。
而原本在不算宽敞的经脉中行走的灵力小人，走着走着，竟突然看见了一块开阔的地方，那地方发着白光，看上去十分诱人。灵力小人想也没想，便一头扎了进去。
而那豁然开朗之地，正是徐白的丹田。
灵力小人若是进了丹田，说不定会被吸收。可来都来了，入内一观也未尝不可。
薛野心里想得挺美：“要是有毛病，就让我好好乐呵乐呵，要是没毛病，我正好找准机会看看能不能给他造些毛病。”
岂料刚刚进去，灵力小人便突然看见一个巨大的人形浮于气海之上，看那形貌，赫然便是少年时的徐白。
修士进入元婴期后，金丹化婴，原本积累灵力的金丹便会在丹田内变成一个婴儿，这婴儿便是元婴了。而随着修士修为的提高，婴儿又渐渐长大，化为元神。到了大乘期，元神便会成长得与修士本人无异了。
不愧是合体期，连元神都已长成了少年大小。
那少年的徐白闭着眼睛，抱膝而眠，悬浮于丹田气海至上，看上去人畜无害。
应该……不要紧吧？
这么想着的灵力小人举步迈入了丹田之地，谁知它才刚刚走进去一步，那少年的徐白便立时睁开了眼，紫金色的眼眸如同凌厉的刀锋一般朝着薛野的灵力小人射了过来，瞬间，混杂这霜寒和雷电的灵力如同狂风骤雨般朝着灵力小人席卷而来。
灵力小人几乎是瞬间便被震飞了出去，又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薛野的灵脉之中。如果灵力能有表情，那此刻，薛野的灵力小人必然是在止不住地嘤嘤哭泣。
薛野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灵力都在激荡，或者说，瑟瑟发抖。
可徐白的灵力震荡却并没有因为灵力小人而结束，它竟趁着薛野的灵力小人回头的功夫，猛地钻入了薛野的经脉之中，随即霸道而又专制地追击着薛野的灵力小人，以摧枯拉朽的架势朝着薛野的丹田而去。
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磅礴的灵力几乎是瞬间冲开了薛野并不算宽阔的经脉，薛野只觉得自己的经脉疼得像是要被撕开了一半。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一下子跪倒在地，额角也随之落下了冷汗来。
而徐白，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缓缓举起手掌，托起了薛野的下颚。然后居高临下地盯着薛野的脸看了片刻，冷冷开口道：“你既为医修，丹田里，又怎么会藏有雷息呢？”

第117章
薛野着实是吃了个大苦头,心里溢满了对徐白的谩骂：好个徐白，怪不得刚刚如此配合地让自己送灵力入体，原来是将计就计,真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薛野忍着骂娘的冲动抬头看向徐白,便见对方眉目低垂,神情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徐白已是极为克制,为了不伤及薛野,他只与薛野的元婴打了个照面便乖乖收回了自己的灵力，甚至没有完全进入薛野的丹田。
可一个照面已是足够了。
哪怕薛野脸上的陶土可以从脸型、修为、灵力、甚至声音等好几个方面修饰薛野的样貌,让他和叶归苦趋同,但修者的元婴是骗不了人。
画龙画虎难画骨。
哪怕薛野尚在元婴后期，丹田中的元婴仍是个未长成的奶娃娃样貌，可奶娃娃肚脐上方那一抹紫金色的雷息纹样却是掩盖不住的。同样的，先前双修之时，薛野身体里积攒了太多雷息之气，短短三个月还不足以让它们消散殆尽,它们逸散在薛野的丹田各处,堂而皇之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错漏百出。
但没关系，薛野嘴硬。
面对徐白的疑问,薛野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什么雷息？”
他俨然已是汗涔涔了，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挂在了鬓边，整个人看上去脆弱无比。但薛野丝毫没有服软的打算，只看着徐白眨了眨眼，道：“在下是五灵根，就算真的丹田里有些杂乱的灵力被不小心引入体内，也不是什么奇事。”
五灵根是所有灵根最下等的一种,不管什么属性的灵气都往气海中吸收，只是灵气分属五行，相生相克，故而炼化起来事倍功半。叶归苦修为本就低下，符合五灵根修行缓慢的特征，薛野用这样的借口，也算合情合理。
薛野赌的，便是刚刚短暂的一个打眼，不足以让徐白有百分百的把握。薛野不知道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脑袋还枕在徐白的手掌上。虽然用的是旁人的脸，但一双熟悉的眼珠却如同想要背叛它的主人一般，倔强地与徐白对视着。
没有人会认错爱人的眼眸，万古如斯。
徐白忍住了想要上手抚摸这双眼睛的冲动，只淡淡地威胁道：“你这么说，是想让我再进去看一眼么。”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薛野的眼睛，就像看着自己丢失后又寻回的珍宝。只见眼前的人听了这话，目光几乎下意识地往右下方瞥去。这是薛野每次说谎前的惯用的小动作，他自己不曾发现过，但与他打了许久交道徐白却一直都很清楚。
徐白记得他年幼的时候，庙祝曾经同他说过：“如果你真的爱上了一样东西，那就让它离开你；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这样东西又自发地回到了你身边，那恭喜你，你已经永远地拥有它了。”
那一瞬间，徐白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但薛野没有听见这声喟叹。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应该怎么稳住徐白。他决定反客为主，佯装生气冲着徐白说道：“大人真是好生无礼。就算在下位卑言轻，但未经允许私入旁人丹田，怎么也不合礼数吧！”
的确。若是陌生人，徐白此番行径确实不合礼数，或者应该说，是流氓行为。
“况且！”薛野见徐白没有反驳，胆子便也大了起来，太高了声音接着说道，“分明是我给大人看病，大人不配合便也罢了，怎么还来质疑我？”
徐白反问他：“我不该质疑你吗？”
该。
薛野本来就是混进来的心怀叵测的可疑人员，但是架不住他理不直气也壮。
到了此刻，薛野被震得生疼的经脉终于平息了下来，他微微侧头，躲开了徐白温热的手掌，同时也顺便避开了徐白咄咄逼人的视线。他道：“是玉枝姑姑让我来的，大人究竟是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玉枝姑姑？”
薛野把玉枝搬出来，本来是想着徐白与玉枝毕竟同行三月，怎么样也该有些起码的信任了，但可惜，回答他的却是徐白斩钉截铁的声音：“都信不过。”
说这句话的同时，徐白突然一把抓住了薛野的衣领，而后轻巧将薛野给提了起来，如同拎着一件行李一样，拎着薛野快速地向后掠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薛野整个人都是迷糊的，他也不知道徐白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巨大的力气，他只知道他突然脚跟都离了地，只有用力伸直的脚尖能费劲地够着地面。薛野拼尽全力舒展着脚面，想用脚尖多增加些与地面的摩擦力，好缓一缓向后疾驰的速度。
当然，就算脚尖擦出火星子了都缓不了徐白的速度。
“嘭”的一声轻响回荡在中殿的二楼，惊动了窗外松树上原本栖息着的一双椋鸟。它们“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扰得白头的松树都落了一身沧桑。
兵荒马乱之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而薛野的后背，也重重地砸在了柔软的卧榻上。
这可怎么得了！
薛野一惊，赶紧手肘向后撑在了软榻上，想要借力坐起身来。
然而徐白却并没有给薛野这样的机会，他松开了薛野的衣襟，而后俯身压到了薛野身上，长臂一横，拦住了薛野的脖颈，大腿嵌入了薛野的两腿之间，抵住了薛野生而为人最脆弱的部分。成功用最低限度的禁锢，巧妙地控制住了薛野的行动。
薛野只觉得自己原本支撑着身体的双臂泄了力，后背再次砸进了柔软的被褥里，而后身上一沉，脖子一紧，便瞬间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薛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示弱一般轻轻地拍了拍徐白的小臂，脖子上的力道才终于放松了些。薛野立刻猛吸了两口气，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急切地朝徐白说道：“大人这是干什么？！”
徐白的眼中波澜不惊，他俯身看着薛野的表演，言简意赅地询问道：“你真的要一直这么装下去吗？”
薛野反正打算装傻装到底，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薛野刚说完这句话，徐白宽大温厚的手掌便抚摸上了薛野的脸庞。他细长的手指沿着薛野的额角、鬓发、下颌一路逡巡，动作轻柔而又不是温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与徐白夜夜双修的经历，明明不过是指尖轻触，薛野却觉得徐白好似在自己脸侧划出了一条火线，这条线途径的所以一切都将被毫不留情燃烧殆尽，分毫不剩。
薛野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脑子里想过的所有对策都变得模糊，只有徐白此刻的触碰变得如此清晰，清晰得叫他害怕。
薛野还在混乱中时，他听见徐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上方传来：“你的耳朵红了。”
徐白只是在冷静地陈述着事实，但薛野却觉得自己像一条蛇，陡然被人抓住了七寸。
或许是因为心虚，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薛野的耳朵便烧得更厉害了，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我耳朵红了不是很正常吗？我与大人并不相熟，大人初见面就这般轻浮，您不害臊，我还替您害臊呢。”
徐白并不理会他，只专心地描摹着薛野，或者说是叶归苦脸周的轮廓。可奇怪的是，徐白摸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薛野脸上面具的边界。
实际上，徐白找不到是正常的。因为薛野脸上的并不是普通陶土，而是蓬莱的宝物，名唤息壤。与其说是土，不如说是无数微小的活物聚集而成，这些活物有自我意识，会在徐白手指即将接触到的时候主动躲开。当徐白的手指落下的时候，触摸到的只是薛野本身的皮肤，自然无法发现端倪。
但哪怕没有摸到薛野的面具，徐白依然坚定着自己的想法，他看着薛野，沉声道：“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薛野也坚定着自己一贯坚持的主张：“我一直以来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
这是要死扛到底了。
徐白也不与薛野多废话了，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横在薛野脖子前方的手臂给收了回来。就在薛野以为自己终于能松口气的时候，徐白的手掌再次落下，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薛野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将薛野钉死在了床上。
紧接着，徐白的另一只手一路往下，悬空覆在了薛野的小腹上。
那是薛野丹田的位置——徐白这个架势，是打算调动灵力再入薛野的识海，一探究竟。
那疼痛薛野可真是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他慌忙惊呼道：“大人！”
这回薛野是真的急了，他用两只手抓住了徐白用于挟制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臂，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想把徐白的手臂给抬起来。但合体期的徐白力气更甚从前，要禁锢一个元婴后期的薛野简直易如反掌，挣扎了半天，徐白的手臂却连一丝一毫的挪动都没有。
薛野眼看撼动不了那只手分毫，便开始用起了下九流的招式，他疯狂地指甲挠徐白的小臂，希望徐白能吃痛收手。可是哪怕徐白的小臂上增添了一道又一道抓痕，徐白也没有丝毫松劲的意思。
眼看着徐白的灵力要注入自己的体内，薛野顿感怒气上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喝一声：“徐白！”
然而就在薛野开口的同时，中殿的一层突然传来一身叫门声：“少主在吗？”
那道声音与薛野的声音同时响起，也不知道徐白究竟听清了没有。

第118章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与先前在殿前拦下颦儿的那个声音有些相像。
那声音响起的同时，徐白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偏头看向了声音响起的方向,微微蹙起了眉头,看得出来,徐白此刻极为不悦。但薛野却是终于能松上一口气了，尽管如此,依然被压在徐白身下的他依旧警惕地屏气凝神,提防着徐白一切不经意的发难，不敢有所动作。
整个中殿的二层安静得可怕。就在这样可怕的氛围中,一楼的叫门声再次响起。
“少主在吗？”这次,这个声音离薛野和徐白又近了一些。
徐白依然没有回答。
随之而来的，是缓慢上楼的脚步声。
这并不合理，薛野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由地思索到，这女子话里话外虽然恭敬，但行事作风却根本看不出尊重。玉枝这座宫殿乃是三重殿,若要通报,也理应在前殿等候，断没有直入中殿的道理；而通报无人,也应择日再来，也不可能擅自上楼，这分明就是没把徐白放在眼里。
听着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了，徐白这才终于开口，冷声道：“这里没有少主。”
脚步声停住了。
女子诚惶诚恐的声音传来：“少主见谅，染儿来此，只是为了寻找贼人。”
徐白道：“什么贼人？”
徐白是在明知故问,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回了薛野的脸上，眼中的了然让薛野有些难堪。
薛野让他看得有些心虚，默默偏过了头不再与徐白对视。
染儿闻言回答道：“刚刚我抓到颦儿鬼鬼祟祟地带了个人到这附近来，为了防止她带刺客入殿，这才前来叨扰。”
染儿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往二层里迈出了一步。重重白色薄纱低垂，叫她看不清里面到底如何了。于是她抬手掀起了离她最近的那道薄纱。
与此同时，染儿听见少主辨不清喜怒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是找贼人，还是找个理由发难？”
话音刚落，薄纱之后便猛地蹿出了一道黑影，那黑影与染儿正打了个照面——竟是一条与人差不多大的真龙！
正是烛照！
染儿被那贴面而来的真龙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正踩在了楼梯的边缘，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地向后摔去。这中殿的二层不低，要是真的摔到地上，怕是要吃上不小的苦头。
染儿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来越低，只能咬牙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有人轻轻地托住了她的背。
染儿一惊，扭头看向身后，正看见孤鸾朝她微笑的面容。她立刻跪了下来，半是感激半是恭敬地道：“孤鸾大人！”
雪山神女看着染儿微微地笑了一下，她叮嘱染儿：“你先下去吧。”转而抬头看向二楼，轻轻走了上去。
孤鸾一边走，一边开始举重若轻地同徐白闲话起了家常：“薄之今日，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呀？”她的声音温柔缱绻，符合每个人对母亲最美好也最原始的向往，就像夏夜悬空的一轮蛾眉月，常存在记忆中，只要微微记起，便会不自觉地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来。
可那声音虽然好听，但响起的时候，薛野却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是赤身裸体地被放逐到了冬日的山谷中，冷风如同钢刀撕扯着他的皮肤，剐得他遍体生疼。
是威压，是大乘期的威压。
薛野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但那威压没有丝毫的渐弱，反而让薛野觉得越来越难受。
孤鸾明显是故意的，她知道有旁人在这里。
薛野咬着牙，心里忍不住地咒骂她：“死老太婆。”
就在薛野觉得自己的牙床都开始发酸的时候，却突然感到身上一轻，紧接着，原本禁锢着他的力量也一同消失了。而后，薛野眼前一暗，竟是一条薄毯落到了自己身上，他整个人都被薄毯给包裹了进去。独属于徐白的清冽信息包围着薛野，缓解了他身体上的一切不适。他听见徐白压低了声音同自己说：“别动。”
这种时候，薛野还是知道好歹的。他乖乖照做，躺在床上装死，只悄悄掀开了薄毯的一角，只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着外面的状况。
徐白已经站了起来，他立到了床边，握紧了手中的玄天，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而烛照也乖乖地落回了徐白的肩头，与他一同看向楼梯口，严阵以待。
帘幕之外，一只皓白的手腕从白纱的后面伸了出来，那手指纤长，指甲如同贝母一般，是晶莹的粉白色，整只手看上去就像是精美的艺术品，白皙透光，宛若柔夷。白纱被缓缓撩起，一个美人随之从帘幕之后走了出来。她长得极为美丽，皮肤皓白，身上所有的毛发，包括眼睫毛，都是雪白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由霜雪捏成的。美目修长，鼻梁挺拔，一张樱桃般的小嘴唇色浅淡，像是三月的春杏。
真正的远山雪，云中月。
这女子看着不过双十年华，可说话的口气却是极为老成的：“薄之，你今日脾气怎么这么大？”她慈祥又略带责备地看着徐白，说出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徐白的长辈。
至少，孤鸾是以徐白长辈自居的。
徐白没有回答孤鸾的问题，只道：“您认错人了，这里没有薄之，只有上清宗弟子徐白。”
孤鸾听了徐白的话，也不生气，只笑着对徐白说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没有早些将你寻回来？”
其实孤鸾知道徐白是什么意思，这三个月里，同样的对话，她与徐白之间已经发生了无数遍。
可孤鸾还是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月曜在世时曾说，若来日能喜得一名男丁，定要取名薄之，虽然晚了三百年，但今日你重回北境，也算圆了他昔日所愿，真是苍天见怜。”孤鸾嘴上说着感动的重逢，表情却纹丝不变，仍是那一副微笑之状。
这时薛野才发现，从孤鸾现身到现在，她的微笑丝毫没有变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泥塑的假人一般。
徐白漠然道：“我是否为北境遗孤，尊驾不是还在派人调查吗？事情未明，还是不要妄下论断。”
徐白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片刻放松自己握着玄天的手。
就算薛野只能看见徐白的背影，看不见徐白的表情，也能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感知到他与孤鸾的争锋相对。
孤鸾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就算徐白让她这么下不来台，依然稳如泰山，她微笑着说道：“当然，剑君行事稳妥，我亦不敢有所勉强。只是既然你远来是客，那我北境众人也理应看顾剑君安危。”
说着，孤鸾一挥衣袖，原本还在暗中观察着两人对峙的薛野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给扯了出去，然后眼前一花，“咚”地一声便滚到了床榻之下。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四脚着地。
薛野惊呆了：“这老娘们，竟然来阴招？！”他正这么想着，就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衣领一紧，竟是徐白又把他给提溜了起来。
与此同时，孤鸾的呵斥声传到了薛野耳边：“什么人？竟敢躲藏在此！”
这话明显是对薛野说的，薛野扭头看向孤鸾，却发现虽然她的语气严厉，但看向自己的神情却仍是在微笑的。
就好像，是猎人正在看着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原来如此。
薛野这才明白，孤鸾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她先前与徐白的对话，看似让步，实则试探。
徐白护住自己的那张薄毯，和拉自己后衣领的那一只手，实际上都在不经意间让自己暴露在了孤鸾的屠刀之下。
“臭傻子徐白。”薛野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道，“真是一点脑筋都不动。”
孤鸾接着说道：“此人来历存疑，薄之不如将他交给我，我好细细审问他的来历，顺便，查查有没有同党。”
说着，孤鸾便朝着薛野伸出了手来。
而与此同时，徐白将手中的玄天又握紧了几分。
局势一触即发。
“孤鸾。”
一声轻唤在孤鸾的身后响起。
孤鸾乍然听见这个声音，明显愣了神，她回身看向楼梯口，便看见玉枝正站在那里。
玉枝向着几人走了过来，而后看着孤鸾道：“孤鸾大人，你在做什么？”
看着玉枝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孤鸾适时地收敛起了面上的怔愣，旋即又恢复了那一成不变的笑容，道：“我来看看薄之，没想到……”
玉枝打断了孤鸾的话：“是我让他来的，他是医修，来为少主看病的。”
闻言，孤鸾露出一副明显是假装的惊讶表情，看向徐白，关切道：“薄之病了？”
徐白没有发话，是玉枝替他做了回答：“对。”
孤鸾也不计较，转而又看向了薛野，恍然大悟般说道：“你是叶家的人吧。”她像是刚刚看清薛野的脸一般，语气中带着些微的惊讶。
可都是千年的狐狸，薛野哪里能看不明白孤鸾的惺惺作态呢？他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孤鸾怕不是早就认出叶归苦的脸来了，先前只是装成不认识，才好趁机对徐白发难。
“薄之交友倒是广泛，初到北境，便与叶家的人相识了。只是……”孤鸾也不管薛野有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正好，薄之和玉枝也病了，既然来了，便别走了，好好留下为他们二人看病吧。”说罢，孤鸾看向薛野，眼神严厉，不容置疑。
与其说孤鸾这话是在征求薛野的意见，不如说，她是在对薛野进行通知。
那一瞬间，薛野明白，他这是被软禁了。
但被软禁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跟徐白被软禁在一起……

第119章
孤鸾说完对薛野的安排之后便把目光放到了玉枝身上,她说：“我这是为你们好，你刚回来，对无霜城内的事宜还不了解,如今内忧不断,我实在是不想你们也卷入其中。”
玉枝并没有对孤鸾的安排做出任何反对,但同样的，她也没对孤鸾的这番话做出任何回答。她低头看着地面,看似顺从,但实则却是遮住了面目，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孤鸾见她如此,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叹了一声，便带着染儿走了。她是走得潇洒，但留下的烂摊子，可苦了薛野了。
中殿二层一时间只剩下了薛野、徐白和玉枝三人。
徐白看向玉枝，问道：“她今日怎么会来。”虽然没有指明，但这个“她”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玉枝看向徐白,皱眉道：“我打听到，今早在逐鹿殿里,已是吵得不可开交了。”
玉枝刚刚离开，便是有无霜城中的旧识要与她私下议事，这才掩人耳目，行色匆匆。
徐白闻言挑了挑眉，道：“如此沉不住气吗，不过短短三个月而已……”
若说在私底下互相试探到还在情理之中，可徐白刚到北境,又身份未明，便直接吵到了明面上来，怎么说都有些操之过急了。
“主要还是叶二的功劳。”玉枝将目光投到了薛野的身上，同徐白分析起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无霜城中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听命于叶二，剩下的人摇摆不定，只是碍于孤鸾大人的修为，才隐忍不发。如今叶二找到了由头，自然恨不得再加一把火，让众人对孤鸾大人的疑心越烧越旺。”
“主人死后群龙无首，孤鸾大人依靠武力取胜才成了代城主，但终究有个“代”字，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无霜城在她的治理下也算安定富足，可终究……”玉枝喃喃说道，“或许，我当初真的不该……”
说到这里，玉枝猛地停下了话头，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飞快地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徐白。
但好在，徐白似乎对她怎么想的并不关心，反而把目光落在了站在一边偷听的“叶归苦”身上。
而“叶归苦”，也就是薛野倒是对玉枝的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见玉枝停下了话头，还忍不住好奇地继续询问道：“孤鸾……大人的修为有那么厉害吗？无霜城中不止她一个大乘期吧，竟然能让城中大部分不服她的人都闭嘴吗？”
意识到徐白没有在意自己的消极之后，玉枝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特有的沉稳，她看向了薛野，道：“你是叶家的人吧。”
薛野点了点头。
“确实不止，你叔叔叶二便是大乘期，真要论起单打独斗，他是定然能与孤鸾大人一较高下，但孤鸾大人乃是先尧遗民，与北境连绵的雪山同属一脉，故称雪山神女。在雪山之中，无人能战胜她。”
雪山之中？这是什么意思？
薛野忍不住低头沉思起了玉枝的话。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虽然无意在北境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但总归是有备无患。
玉枝见薛野这般沉默不语的样子，却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被软禁一事而担忧。
“你也无需过度忧惧，她留下你定是因为你叶家人的身份。”玉枝安慰薛野道，“不用担心，明日叶二是定要来闹的，只要他来闹，便早晚会同孤鸾达成一致，到时候，你出去的机会便会大上几分。”
玉枝的话里透着笃定，仿佛这样的闹剧已经不知道在无霜城中上演了多少回了。
为今之计似乎也只能如此。
薛野于是点了点头，对玉枝姑姑说道：“多谢玉枝姑姑提点。”
见薛野道了谢，玉枝姑姑便贴心地为他张罗起了住处：“叶医修不必多礼，还请随我来，我住在后殿偏室，隔壁还尚余有几间空房。这件宫室之内只有我与少主两人，今夜便委屈你凑活一晚了。”
哪里是凑活，只要不是同徐白住在一处，哪里都是天堂。
薛野乐得如此，装出了一副乖巧的样子，一一应下：“麻烦玉枝姑姑了。”
可是他前脚刚要跟着玉枝往外走，后脚自己的后衣领便受到了一股力量的拉扯。
薛野都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谁在捣鬼了。他欲哭无泪，只能无力地任由徐白那清冷的嗓音传到耳边：“既是来看病的医修，不如随我一道住在中殿。若是有什么状况，也可看顾一二。”
这简直是图穷匕见，无法无天！
谁要跟你住在中殿！
薛野简直是如临大敌，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叫徐白给千刀万剐了。他绞尽脑汁，生搬硬凑出了一些理由，道：“我既为医修，自然义不容辞。但是！玉枝姑姑也尚在病中，我也应当为她……”
谁知话还没说完，玉枝却先表了态：“不必管我，既然少主都这么说了，你便留下吧。”玉枝万事以徐白为先，不要说想让一个医修留宿中殿了，徐白就算毫无理由地杀了薛野，玉枝也只会二话不说地帮他埋尸。
说罢，玉枝甚至没有给薛野留下一丝辩解的机会，竟就这么快步离开了。
薛野简直是欲哭无泪。
不知何时开始，月已直上中天。远处山鸦归巢，不在鸣啼。
中殿变得安静。
薛野和徐白如同过去许多年里那般两两对立，只是不同于以往的水火不容，这回竟是无人开口。夹杂着风雪气息的山风吹过中殿的二楼，引得白纱纷乱，如同前程往事一般无从厘清。
仇怨、爱恋夹杂在一起，实在是不知道是该先寻仇，还是先谈爱。而在徐白看来，或许无论是说爱还是说恨都太片面，他们的人生交织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薛野同他自一处来，往一处去。在漫长的岁月里，很多人看徐白的眼神都是不断变化的，从鄙夷到巴结，从巴结到惧怕，从惧怕到尊敬……那些眼神，让徐白时常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怎样的人，它们让徐白悬浮，如同被风吹的落叶，飞过高山飞过河流，飞得忘了自己是一片落叶。
只有薛野是不变的，他永远嫌弃，永远倔强，永远充斥着最原始的生命力。只有面对那双眼睛，徐白才感觉被注视着的是真正的自己，不是玄天剑君，不是上清宗首徒，更不是北境少主。
只有薛野，能让徐白落地。
徐白不止一次想过：“只要他还看着我，我便不会迷失自己。”
他万水千山的来了，我便也应该万水千山地去迎。
于是面对还是不愿意暴露身份的薛野，徐白率先开了口：“你为何会来？”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都囤到了心底，再开口，只发出了平静的疑问。
“大人为何有此一问？”薛野哪里能懂徐白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他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假扮着叶归苦的角色，胡搅蛮缠地说道，“先前在中殿，在下不是都说过了吗？小人叶归苦……”
徐白懒得再听一遍薛野的这套说辞，适时地打断了他：“先前在中殿，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薛野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懊悔地想道：“这厮果然听见了！”
但嘴上，薛野却是有千万种方法把那声“徐白”给合理化的，他退了一步，大方承认道：“情急之下，喊了您的名讳，我向您道歉。”
薛野有恃无恐：总不能因为自己喊了徐白的名字，便断定自己是薛野吧。
却听徐白悠悠地说道：“问题就是，在北境，哪怕是知道我存在的人，也只以为我叫薄之——”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薛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映照着徐白的脸，让徐白的双目看上去浅淡澄澈，宛如一双晶莹剔透的琉璃。
听到这里，薛野不由地屏住了呼吸，暗道不好！而徐白那琉璃般的眼睛就这么专注地看着薛野，让薛野顿觉自己无所遁形。
徐白微微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感受到了薛野的兵荒马乱，轻描淡写地补完了自己的下半句话：“无人称我作徐白。”当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朝着薛野释放出了合体期的威压。
那一瞬间，低沉的重音配合着徐白的威压，仿佛在薛野耳边响起的一道炸雷，震得他头晕目眩。
慌中出错，原本还想嘴硬的薛野因为徐白的威压而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成功刺激到了徐白，他一把抓住了薛野的手腕，道：“你还想跑？”
薛野当然没有想跑，他只是还没想好编什么谎话。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寺院的钟声。所谓暮鼓晨钟，这入夜之后有人敲钟倒是少见得很。
但薛野现下无心纠结敲钟的事情，只一个劲想着怎么摆平徐白。就在薛野思考的同时，他骤然觉得徐白施加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大了不少，握得薛野的手腕生疼，他挣了挣自己被擒住的手腕，发现徐白的力气很大，根本挣脱不了。
“你……”
薛野正要发作，却突然发现徐白握着他手腕的手竟然在不自然地颤抖。下一个瞬间，徐白收回了原本外泄的威严，微微弯下了腰，抓住了自己的心口，整个人开始慢慢蜷缩了起来，仿佛整个人都在经历着剧烈的疼痛。
薛野被吓了一跳，他看向徐白，询问道：“你怎么了！”
“你忘了吗？”徐白似乎疼得连呼吸都很困难，一边微微喘着气，一边回答道，“我病了。”

第120章
薛野听了这话不由地一愣,他先前以为徐白不过是装病，本身应该没什么大事。却不想如今看来，徐白哪里是没事根本就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其实见到徐白这样,薛野应该高兴才是,但是现下他却多少有些心烦意乱,他便索性也不再继续同徐白装蒜了，直接反手握住了徐白的脉搏,蹙眉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徐白任由薛野动作,也不反抗，面对薛野没什么好气的提问,徐白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反客为主地说道：“既然叶医修医术精湛，不妨由叶医修亲自诊断。”
呸，死到临头还想着装蒜？！
薛野气结。徐白这厮，都自身难保了竟还有闲暇消遣自己，要不是薛野看得出徐白说话的时候气息仍然有一些凌乱，倒真要以为徐白是个没事人了。
薛野既然摊了牌,便是打定了主意从这一刻开始再也不可能从徐白那里再受到一毫一厘的鸟气了。他暴露本性地朝着徐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要是想挨揍，你就直说。”
徐白见他如此嚣张,便知道薛野这是把自己的身份认下了。他看向薛野，见薛野此刻就像是张牙舞爪地小老虎，大有“你不说我就把你揍得更惨”的架势。
真是怪哉，要杀要剐的时候薛野梗着脖子叫得比谁都欢，自己不过是痛得捂了下心口，他倒是什么都认下了。
徐白抿了抿薄唇，实话实话道：“我也不知道。”
薛野细细揣摩着徐白的神态,见他低垂着眸子，不似说谎。于是薛野干脆自己查证，再次将灵力再次注入了徐白的体内。
灵力小人欢呼一声，再次来到徐白的体内就像是回家一样，熟门熟路地钻入了徐白的经脉之中，只是这一次，它惊讶地发现与它上次来时的畅通无阻不同，如今有一段经脉它竟然通过不了。灵力小人每每要前进，徐白积蓄在那段经脉中所有的灵力便如同海浪般向着它冲了过来，把它拍回了起始的位置——徐白有一条经脉中的灵力循环竟整个颠倒了过来。
灵力在修者身体之内流动都有一定的顺序，会经过不同的穴位，灵力小人所尝试的那条经脉，灵力便是应当经由天池前往天泉、曲泽、到最后汇聚到中冲穴的，然而此刻灵力不知为何，竟然从中冲开始依次往前，朝着天池穴而去。
这是典型的经脉逆行。
好在，呈现出这种状态的只是徐白的其中一条经脉。人身上共有十二条经脉，徐白的其余十一条经脉灵力循环都正常得很。若是每条都进入了灵力逆行的状态，便是等同走火入魔，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经脉逆行唯有走火入魔之时才会产生，且定是全身十二条经脉全部逆行。徐白这种单一经脉逆行的状况，却是从来不曾听说过的。况且，徐白短短三月便到了合体期，修为精进极其之快，要说这种他在这种状态下走火入魔了，根本不合常理。若是真的走火入魔了，修为不光不可能增涨得如此之快，甚至还应当有所倒退才对。
总之，徐白这病，生得怪异。
薛野微微皱起了眉头，细细思索了一番，而后掀起眼皮看向徐白，毫不客气地询问道：“你这症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野一如既往地对徐白说话没什么好气，虽然是好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压根不像是来看病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虽是如此，这也是薛野第一次难得主动关心关心徐白，没想到徐白却并不配合。他不光没有回答薛野的问题，还在顾左右而言其他地说起了先前的恩怨。
他低头看着皱眉思索的薛野，沉声问道：“我不是让你一辈子都别被我抓到，你怎么来自投罗网了？”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的眼睛落在了薛野的嘴唇上，他看得那么专注，就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不可能出现的答案。仿佛若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徐白便会立马叫那张叫人又爱又恨的嘴里，再也说不出一点让人不开心的话。
薛野却对徐白幽深的眼神没有丝毫察觉，他大言不惭地说道：“什么叫自投罗网？”说着，薛野一把放开了徐白的手腕，气急败坏道，“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只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北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已。”
瞧瞧，薛野永远也说不出叫人称心的话，却又永远爱撒这些一戳即破的谎。
真真可恨，也……真真可爱。
而那头的薛野刚说完了一些为自己找补的话，耳边就好似传来了一声徐白的轻笑，一瞬即逝，声响也轻。薛野听得不太真切，疑惑地抬眼去瞧了一眼徐白，却发现徐白依然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黑沉沉的眼珠子瞪着自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薛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徐白的身体状况都这样了，换做一般人，实在是很难笑得出来。
却也是这一瞧，叫薛野有些挪不开眼——长久不见的徐白此刻虽然仍是那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但衣衫不整，只见他黑发如瀑，唇色浅淡，却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举手投足间透着丝丝缕缕的脆弱。他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珠紧紧地盯着自己，在烛光的映衬下，倒分外像一只夜半出没、吸人精气的妖精。
灯下看美人，美人还病弱，着实杀伤力很强。
薛野甩甩头，告诉自己色字头上一把刀，千万别让徐白的皮相给迷了心智。
“不对，这货不会是装病，想对我用美人计吧？！”
薛野越想越觉得徐白没安好心，说不定刚刚真是他在偷偷嘲笑自己，不由地懊悔自己刚刚话说得气势不够，很是窝囊，于是再次强调道：“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去便去哪里，你管不着。”
是啊，脚长在薛野身上，可天下大路那么多，他却非要往徐白身边走，就好像，他想去的地方，就是徐白身边一样。
这无心的一句话无疑取悦了徐白。
而那头薛野说了半天，见半天没有听到徐白开口说话，于是又偷偷去瞥徐白，结果发现这厮竟然真的在偷笑。他嘴角扯出了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若是旁人定是察觉不了的，但薛野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哪里能看不出徐白这是在笑话他。
如果说原本薛野还只是觉得丢脸，那到现在，薛野就真的是觉得生气了，他抬腿便朝着徐白的小腿踹了过去，怒道：“笑个屁啊。”
徐白挨了一脚也不计较，只问薛野：“你还不打算把脸上的面具卸了吗？”
薛野当然想卸，这“息壤”也不是什么舒服物件，戴在脸上闷得很。可是徐白一这么说，他就不乐意卸了，宁可吃苦也想跟徐白唱反调。
薛野道：“凭什么，我就要这样。”说罢，他挑衅地看着徐白，却见此时的徐白收敛起了那不算明显的笑容，转而面色凝重，目光沉沉地看向了自己。
见薛野看向自己，徐白慢慢抬起了一只手，搭到了薛野的肩膀上，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可曾知晓这些日子我在想什么？”
薛野注意到，此时徐白的手已经停止了那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战栗。
一股不太美妙的预感在薛野的心中冉冉升起。
徐白却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自从渊城离别那日开始，我就在想，若是抓到了你，该怎么办。”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地收紧了放在薛野肩上的手。
薛野的肩膀被捏得生疼，直感到头皮发麻，他一边偷偷地歪了歪肩膀，想要挣脱徐白的桎梏，一边想着转移徐白的视线，在嘴上插科打诨道：“什么怎么办？我是为你好，送你来认祖归宗的，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徐白也不理会薛野的抵赖，嘴上继续说着他的计划：“我想过等找到你的时候……就把你的四肢打断，叫你哪也去不了；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叫你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话来；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叫你再也不能见利眼开……”
徐白说得这样认真，目光随着他口中的话语在薛野身上逡巡，就像是真的在寻找着下刀的地方一般。
“那我还能剩下点啥？！”
徐白的话真的吓到薛野了，这简直不像是徐白能说出来的。徐白为人向来正直，薛野干什么他都是一味忍让，也不曾真的有过什么置薛野于死地的行为，连脏话不曾在人前说过。薛野什么时候听徐白说过这么渗人的话啊。
那一瞬间，薛野意识到了一点，向来冷静自持的徐白，或许是真的教自己逼疯了。
那还得了？！
薛野向来识时务为俊杰，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现在的徐白不正常，自己必须想办法顺着徐白说话，要是一不小心触动了薛野哪一根神经，今日说不准就真的要被变成人彘了。
薛野额角的冷汗一个劲地往下掉：“我卸我卸还不行吗。”他一把便扯掉了自己脸上的“息壤”，露出了属于自己的那张脸。而后半含着讨饶意味地朝徐白说道，“你可别冲动啊，你……我……”
薛野结结巴巴地看着徐白，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临了临了，眼睛一闭，心一横，道：“要不……我们还是早点睡吧？”
说这话的时候，薛野看着自己面前那张不算太宽敞的卧榻，寄希望于这张卧榻不会膈着自己的腰。
欲哭无泪。

第121章
雪山上的圆月真美啊。
月色皎洁,月晕朦胧，月光撒在连绵的雪山之中，将整片雪山变成了静谧的神域。所有的霜雪都在折射着月光,明亮的,澄澈的,静谧的，如同千千万万个北境的夜晚一般。起伏的群山就像是少女无暇的胴体,她安眠在这里,自亘古开始，从不理会人间的悲欢。众生歌颂她,畏惧她,妄图征服她。但她却只是阖目睡在那里，无悲无喜。
一个小憩的时间而已，便将又再次，换了人间。
雪山在月光下悄悄地诉说着她的故事，可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彩，骤然将月亮给遮了起来。那月华的光芒变得黯然,就如同薛野此刻的心情一般。他侧躺在卧榻上,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喘着粗气,把薄毯的一角攥得死紧，只觉得自己刚刚像是小死了一回。
“这不对劲啊。”他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尾椎骨，不忿地想到，“徐白这个力道，哪里像是经脉逆行的人？”
薛野心里憋屈，但又不敢直接找徐白算账，只能一边按压着自己被灌得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边在心里大声地咒骂徐白。
正当他已经在心里把徐白开膛破肚了好几回的时候，一只手臂蓦地从薛野的身后伸了过来。那只手臂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搂上了薛野的腰际，紧接着，一具火热的躯体贴上了薛野的后背。
薛野心中警铃大作，他听见独属于徐白低沉的嗓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你精力好像还不错。”那厮语调轻欢，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沙哑，颇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猫。
不对，徐白才不是猫那种可爱的生物呢！
徐白的话说得薛野的汗都要滴下来了，薛野可不敢担上这等逆天的罪名——若是让徐白认定了自己精力尚在，不然今晚怕是连歇都别想歇了。
徐白放在薛野腰间的那只手开始慢慢地往下移去，被薛野给一把按住了。
“没有没有。”薛野赶紧辩解道，“我是挂怀你的病，睡不着。”
大丈夫能屈能伸，讨乖也算是薛野的强项了。
徐白当然知道薛野说的都是信口胡诌的谎话，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薛野，道：“真的？”
徐白说这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落在了薛野的后勃颈上，惹得薛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也就是这个举动，引起了呼吸主人的强烈不满。于是，在薛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属于徐白的两瓣软肉便猝不及防地印在了薛野的后脖颈上。
徐白的嘴唇温度有些低，导致薛野感觉自己后颈被他贴上的那个地方有些凉凉的，就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到了自己的皮肤上一样。薛野颇有些不满，他耸了耸肩膀，开口抗议道：“你别搞得这么肉麻行不行。”
回答薛野的是后颈处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
“嘶。”薛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脖颈，“你属狗的啊，咬我干什么？”
薛野摸了摸自己那发疼的部位，能摸到那里有些微微的凸起，不出意外应该是被烙上了一个浅浅的牙印。他撇着嘴把手撤了回来，伸到眼睛前面看了看，发现手指上沾着一丝极其浅淡的血迹。
薛野大怒，把手指伸到了徐白的面前，大喊道，“你看看！出血了。”
这回徐白终于不再折腾薛野的后脖颈了，然而下一个瞬间，薛野感觉自己的手指尖传来了一阵濡湿的感觉，温暖且柔软的东西擦过了那根带着血迹的手指，很轻很快，但薛野却觉得那触感像是一路从指尖传递到了心脏，引得他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
是徐白舔了舔薛野的手指。
薛野有些害羞，但还好，夜色正能遮住他面颊的薄红，他气急败坏地对徐白说道：“你是不是真的属狗啊？！”
徐白没有回答薛野，而是又开始用嘴唇折腾起了薛野后脖子上的那片软肉。
这回薛野倒是没有再出声提醒他。
“算了，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薛野只能窝窝囊囊地想，“反正也不过就是贴贴而已，又不会掉块肉，总比提醒他了以后被咬强。”
过了半晌，徐白闹得薛野的后勃颈又红又肿，才好似终于满意了似的，停下了对薛野脖子的蹂躏。他从身后搂着薛野，又凑近了薛野一些，把头埋进了薛野的肩窝里，施施然开口道：“你刚刚没听见钟声吗？”
“钟声？”
薛野本来都有些困倦了，一听徐白终于要开始谈正事了，才终于打起了精神来。经过徐白这么一提，薛野也总算有了些印象，他想起自己先前好像确实听见了钟声，只不过那时候他正忙着跟徐白对峙，所以并没有分出太多的注意力给那钟声。好像确实在那钟响了之后，徐白便开始捂着心口了。这么说来——
“钟声有问题？”
薛野立刻明白了徐白话里的意思。
徐白对薛野的话表示了肯定，并补充说道：“从三个月前我来的那天晚上开始，每夜钟响之时，我的经脉之中的一条便会开始逆行，大约持续一炷香的时间。我也曾检查过自己的身体，但好像那钟声和经脉逆行都对我的修为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是经脉逆行的痛苦又是实打实的苦不堪言，不可能是幻觉。”
薛野一听，立马意识到：这不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吗？！他立马翻了个身，与徐白面对面，道：“真有这么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薛野立马眼前一亮。
想想薛野的成长史，简直就是一部意图压制徐白而不可得的血泪史，没想到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遥远的北境之中，说不定真的有可以克制徐白的法宝！那岂不是天大的大好事！薛野心道：“要是能把那钟声的原理弄清楚，那踩在徐白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岂不是指日可待？！”
当然，一切的欢欣在得逞之前还需压在心底。
“咳咳。”薛野假装咳嗽了两声，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喜悦，然后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向徐白询问道，“我的意思是，这钟声怎得如此奇怪？那到底是……哪家禅院传来的钟声？”薛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借着月光偷偷瞧起了徐白的脸色，发现徐白好像没有发现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只是说起那钟声的出处，徐白也并不清楚，他道：“这便是奇怪的地方，北境并无有佛寺。”
并无佛寺？这倒是稀奇。
薛野总结了下目前的状况：“也就是说，一座不存在的佛寺里传来的钟声，让你呈现出了一种类似于走火入魔的状态对吗？”
“不光是我。”徐白纠正了薛野的话，“是几乎整个北境。”
徐白曾托玉枝暗中打探消息，却听说玉枝也有这种症状，而且，这症状玉枝先前从未有过，起码，在月曜在世时不曾有过。据玉枝所说，无霜城内许多修士都有这样的感受，只是众人白日里进山去寻，却不曾寻到过钟声出处。毕竟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日积月累，北境的人渐渐习以为常，不再追究。
北境的人或许能不追究，但薛野一听这话立时便坐不住了。要知道，天地若生异象，那么多半是有什么神兵宝气将要出世。而异象的大小，也决定了宝物的强弱。这钟声竟然能影响整个北境，该要是多么强大的法器啊。
薛野简直馋得流口水。
他一把掀开了薄毯就要往外跑，嘴里不住地嘟囔着：“那怎么能行，这么强大的宝贝，独自放它一个在外面太危险了。我现在便上雪山中看看去，要是运气好能找到，岂不是……”
薛野的如意算盘打得“砰砰”响：既然没人知道那钟在哪儿，就等于那钟现下还是无主的宝贝。
野生的法宝耶！哪个能忍得住。
却没想到薛野刚下床走了一步，便突然感到腰间传来了一股大力。他低头望去，便看见一只钢筋铜骨般的手臂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要完蛋！”
薛野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便感觉自己简直是凌空飞了起来，而后向后一摔，便摔进了那张柔软的卧榻上。下一个瞬间，徐白那张皓白的俊脸便与自己近在咫尺。微微蹙起的眉头，强烈地宣誓着主人并不算愉悦的内心世界。
意识到徐白有些许生气的薛野立刻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来：“嘿嘿……”动物的本能让薛野全身的汗毛倒竖，他本能地想要解释，“不是，其实……”
然而一切都明显来不及了。
“很好。”薛野听见徐白清冷的声音如同判词一样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看来你精力确实不错。”
薛野挣扎着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
然而面对像条泥鳅一样拼命扑腾的薛野，徐白只是好整以暇地翻了个身。他轻而易举将薛野的所有反抗通通镇压，而后低下了头，把这个小骗子的一切狡辩都悉数吞入了唇齿之间。
夜已过半，那一轮被浮云捕获的圆月在云海中砥砺前行，终于成功被浮云给释放了出来。皎洁的光辉再次撒向了北境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照亮了连绵起伏的雪山，照亮了无霜城里的红砖白墙，也照亮了重重宫阙之中，层层白纱之内，痴缠的两具躯体。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注】

第122章
陆离研究了一夜的落星盘,却依然一无所获。
落星盘看似乖顺地悬浮在他的身侧，但实则根本不受他的灵力驱动。陆离对薛野说只有司天门的掌门才能驾驭落星盘，并不是信口胡诌的。准确地说,是落星盘只愿意听从司天门掌门那样的强者的命令。这种天阶的宝物贼得很,它只对强者屈服,能轻易看穿使用者内心的软弱。它看出了陆离心中的不自信，所以它不愿意为陆离效力。
而落星盘越不服从陆离的命令,陆离就对能否驾驭它这件事感到越不自信,简直就是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落星盘的事没有任何进展，薛野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薛野自从昨天进入月帝宫后便一夜未归,陆离不清楚他是不是出事了。如今日头已经高升，薛野却依旧没有回来。陆离觉得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觉得自己起码应该出去查探一下消息。
当然，这无霜城里的人都相互认识，他不能以自己的本来面目示人，那样容易打草惊蛇。陆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玩着手上的一块陶土,这是薛野分给他的“息壤”，可以制作一张精巧的面具,幻化成任何人。而如今的问题是，陆离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得想办法替代一个人。
就在陆离尚在思索中的时候，小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了开来。叶归苦的小院年久失修，两片木头做的门板风月飘摇，禁不住旁人全力的一脚，遭此重创竟然直接宣告去世。
门板“嘭”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之后，扬起一阵巨大的烟尘。
烟尘还未散尽,便听见踹门的人高声吵嚷着：“叶归苦！听说你小子运气很好啊，居然弄到了一匹奇形怪状的牛？！”
等灰尘落定，陆离才终于看清，来者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布衣短打，身材同陆离差不多，只是长相嘛……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事实上，来人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此人名叫胡青，是个武修。但就平日里所作所为来说，称他是个混混或许更为贴切。胡青此人，虽然本身修为也不高，但是好歹是个武修，仗着自己那比上不足不下有余的三脚猫功夫，常年以欺负叶归苦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为乐。
胡青今天来，是因为听说叶归苦在雪山上弄了匹奇形怪状的牛，他觉得叶归苦定是走了狗屎运，说不定还能发一笔横财，所以也想来分上一杯羹。
胡青并不知道叶归苦不在家，因为叶归苦去逐鹿殿的事情算是个小秘密，所以叶家的人并没有对外声张。胡青这样的底层武修并不知道叶归苦不在这里，大摇大摆地起了个大早，赶来找叶归苦的麻烦。
若是在小院里的真是叶归苦，免不了要被胡青磋磨一番，但巧就巧在小院里只留下了正愁找不到冤大头的陆离。对于陆离来说，胡青突如其然的到来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这不是瞌睡就递枕头的事情吗？
陆离甚至都没有动手。胡青叫门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大得惊动了谛听。谛听比起普通的牛起码要大上一倍，光一个眼珠子就有寻常成年男性的拳头大小。它此刻就在小院里，陆离把它当成朋友，没有拴着它。它正在慢悠悠地吃着院子里因长久无人打理而长出来的杂草，然后就被大门倒塌的声音吓了一跳。
谛听听见陌生人的声音先是一愣，而后将目光投向了来人，正与胡青面面相觑。
胡青只听说叶归苦弄了匹怪牛，哪里想到这牛竟有这般魁梧，显然也被这突然呈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吓傻了，尖叫道：“叶归苦，你着养的是什么怪物！”
他不说这话便也罢了，一说这话，谛听不乐意了。谛听最听不得有人说它坏话。昨日它因为实力不济，在薛野那里受尽了窝囊气，如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个筑基期的武修，竟然也胆敢骂它是怪物？！
果然，牛善被人欺！
呸，谁是牛！
恼羞成怒的谛听“哞”地一声便朝着胡青冲了过去，它朝着胡青扬起了两只高高的前蹄，还没来得及踩到胡青脸上呢，从没见过这等阵仗的胡青就直接被谛听吓得当场失了禁，“嗷”得一声瘫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
没有泄愤成功的谛听感到很生气，但不用自己动手的陆离却很高兴。他先是摸着谛听的头说尽了好话，终于叫谛听消了气，而后把息壤放到了胡青的脸上，制成了一张“胡青”面具。待到戴好了面具之后，陆离便将胡青给关到了布下结界的柴房中。
做完这一切，陆离嘱咐谛听留在家里看着胡青，转而从自己的芥子囊中掏了身粗布衣服出来换上，转身便出了门。逐鹿殿里高手林立，他贸然闯进去只怕没有好果子吃，但昨日进城时陆离便发现无霜城内有几处市集，人员流动密集，应是收集情报的好去处。
无霜城没有外人，说是市集，不如说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居民交流场所。基本上所有的摊位前都没什么主顾，乡里乡亲都认识，没什么生意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堆聊着天。还有几个中年修士，白日里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
陆离佯装有兴趣地到那些摊位上看了几眼，发现那些摆摊卖符的，符纸一看就很劣质，符文画得也歪歪扭扭，可见符修基础之差。
陆离忍不住自语道：“这能有用吗？”
他这话传到了摆摊的小贩耳朵里，便是另外一番意思了，气得小贩怒道：“胡青你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呢！”
陆离拈起了其中一张符纸，只道：“你这好像就是普通白纸啊。”
陆离虽然不是符修，却也知道符纸亦有品阶，品级越低，效果也越差
那小贩先是生气，作势要打陆离，可是仔细想来陆离说得也没错，只能放下了手来，叹道：“没办法，自从孤鸾大人不让跟中州来往之后，物资也是越来越匮乏了，这符纸都是我好不容易炼出来的。”
陆离见小贩有开口的欲望，追问道：“孤鸾大人为什么不让和中州来往啊。”
听了这话，那小贩白了陆离一眼，道：“我哪里知道啊，我只听说，孤鸾大人有一日进山，和山神对谈了一夜，出来之后，便关了往放鹿海去的路。”
“山神？”
再详细的消息，那小贩也无从知晓了：“他们先尧遗民的神，我也不知道啊。”说罢，小贩察觉出了不对来，他抬眼看向陆离，问道，“胡青，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平日里你只管偷鸡摸狗的，也不见你关心这些事啊，今天话这么多，是不是干了什么得罪孤鸾大人的事情？”
陆离意识到自己一口气问得太多了惹人怀疑，正打算随便编个借口：“没有没有，我……”却突然听见有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
尽管人声鼎沸，但那铃声空灵，穿越重重人海，准确地落到了陆离的耳朵里。
陆离朝着铃声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女，牵着一匹雪白的马从人群中走来。马的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长缨和铜制的铃铛，那清脆的铃声就是自这里而来。人群自发地为少女让出了一条路。少女穿着繁复的服饰，头上鲜红的玛瑙珠像东升的旭日。靛青和赤红在她身上交错，像交织在一起的火焰和海水，映衬着她稚嫩天真的脸庞。
她用烂漫的笑容回报着周围的人群，温暖得就像是阳春三月的太阳。
然而当看见那名不知名少女的一瞬间，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了陆离的心头，使他如坠冰窟。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眼里只有那名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周围的所有人都自觉地为少女让出了一条路。只有陆离，宛如被钉在奔腾的水流中间的一根木桩一样，呆呆地拦在了那名少女前行的路上。
直到那不知名的少女已经走到了陆离的面前的时候，陆离才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已经离自己这么近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骂声：“胡青！你不要命了，下一届神女的路也敢拦！”
但是少女却并不在意。
“没关系的。”那名少女浅笑着说道，“没有关系的。”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说话的时候，眼睛努力寻找着陆离的脸。
但是少女失败了。她难以将目光聚焦在陆离的脸上。
也是到了这时候陆离才发现，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神采。
上天给了她完美的一切，于是决定带走另外一些——她被夺走了“看见”的能力。
但少女很乐观，她笑着问陆离：“你是谁？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披着胡青皮”的陆离心里一惊，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姑娘好像发现了什么，好在周围的人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人群里有人提醒少女：“红珠，他是胡青啊。”
“胡青？”被唤作红珠的女孩子有些疑惑，似乎觉得印象中的胡青和眼前这个人区别有些大。
但是片刻之后，红珠朝着陆离笑了，她告诉陆离：“我叫南红珠。”她顿了顿，又解释起了刚刚有些失礼的原因，“你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
很明显，南红珠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但好在无霜城的居民曲解了南红珠话里的意思，他们几乎是暴跳如雷，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陆离叫嚷道：“胡青，你小子是不是又干什么缺德事了？！”
错不了，胡青这臭小子整天偷鸡摸狗。下任神女会这么说，一定是因为胡青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然而被众人围攻的陆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看着面前的少女，满眼只有她头上那一道刺目的红。陆离曾见过无数的人，他们或美丽，或富贵，带着各式各样的珠宝。但也不知为什么，只有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曾经占卜过的一道卦象。
很久以前，陆离还没被称作“在世司命”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窥天者不可窥己身。”这是司天门定下的规矩，为的是怕门中弟子算出一帆风顺的命途后怠惰不前，又或者算出不理想的天命后堕落沉沦。但陆离狂妄，他笃定自己定能白日飞升，众生拜服，所以他学成的第一卦，算的便是自己的结局。但可惜，陆离得到的，却并不是飞升的批命——
“一点红珠坠云鬓，恨君此身不长留。”

第123章
南红珠听见村民群情激奋的讲述之后露出了一脸疑惑的表情,她小巧的鼻头朝着陆离的方向动了动，就像是一头初生的小鹿一样，在确认着什么味道。
“可是,他闻起来是个好人啊。”
南红珠有些不解地说道。
理所当然的,南红珠毫无根据的话引起了当地居民的不满：“红珠！你年纪还小,容易被骗，不要信他。你不知道,他叫胡青,是本地有名的泼皮。”
“对啊，他上个月偷偷踩断了我一把剑。”
“他上礼拜还拔了我心中的灵药。”
“就是纯坏！”
居民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在红珠的耳边响起,然而处在人群中心的南红珠却对着陆离笑了。她仰着头问陆离：“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那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却有着月牙一样弯弯的弧度，让南红珠看上去永远带着甜甜的笑意，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陆离想起胡青先前那嚣张跋扈的样子，老实地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想起红珠看不见，便再次出声回复道：“我是。”
陆离冷静地陈述着事实,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故意压低了声音，毕竟,就算息壤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伪装第三人的声音，但也只能做到八成。
没想到听到了回复的红珠嘴角咧得更开了。
“可你的味道告诉我你不是啊。”红珠说，“而且没有坏人会直接说自己是坏人吧。”
很明显，南红珠辨别善恶的方法根本没有任何依据，只是个单纯的歪理。
陆离不由地为面前的盲眼女孩感到担心。
反而是周围的居民听到南红珠的话更气愤了，在他们眼里，眼前的场景完全就是“胡青”这个混蛋想要哄骗他们下一届的雪山神女啊！是可忍孰不可忍！离陆离最近的那个人已经把手上的扁担给举起来了,眼看着就要当头当面地砸在陆离身上。
却听南红珠天真地向着陆离发问道：“你能带我去月帝宫吗？”
南红珠进入无霜城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去月帝宫，她的眼睛看不见，在地形复杂还不太熟悉的城里总是不太方便的，便想着为自己找一个向导。相逢是缘，眼前的“胡青”有她喜欢的味道，如果他能同往那就再好不过了。
陆离今天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打探消息，可是什么都还没问呢就遇到了南红珠。尽管南红珠把陆离的一切计划都打乱了，但他还是想着要继续收集消息，自然不想就这么离开。更何况，南红珠的出现让陆离想到了他那个几乎算是大凶的批命。
于是陆离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红珠：“我不能。”
“没关系的。”南红珠说，“没有关系的。”
南红珠对被拒绝这件事接受良好，毕竟她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就算不能实现，也是没关系的。
可就算南红珠能接受陆离的拒绝，有人却接受不了。
“什么？！”南红珠的话还没说完，先前在执着地叫嚷着让南红珠不要被陆离欺骗的人群，却在此刻显得尤为激动起来，“胡青！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你怎么敢拒绝红珠！”离陆离最近的那个扁担终究还是砸了下来，要不是他躲得够快，怕不是脑袋上立时就要多出来一个肿块。
显然，“胡青”这样直接的拒绝，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对南红珠的不尊重。而人群的愤慨也足以证明这位少女在无霜城内有多么受人尊敬。
陆离顶着胡青的皮，被打得上蹿下跳，他又不能跟这群怒火中烧的居民动手，只能一边躲一边讨饶，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看起来十分滑稽。
陆离此刻有些庆幸自己用的是胡青的脸了，否则用他自己的俊脸如此上蹿下跳，也太有辱斯文了。
南红珠听到了这热闹的动静也有些懵了，但她看不见，没有办法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只能一个劲地大声安抚着激奋的众人：“别打了，别打了。”
当然，正激动中的居民并没有就此停手。
好在居民只是想教训教训陆离，没有真的要打死他的意思，半晌之后众人累了，也便纷纷停了手。末了，还是那位举着扁担的居民红着脖子，一锤定音道：“胡青！你给我好好地送红珠去逐鹿殿！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陆离知道，他这是不送都不行了。
不过看这个架势，今天就算是陆离拒绝了，留在这儿也注定是问不出什么消息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认了命，听从人群的意见，送南红珠前往逐鹿殿。
“唉。”
陆离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而举扁担的居民见陆离叹气，以为他又在酝酿着什么坏水，忙又举起了扁担作势要打，他盯着陆离怒喝道：“知道了吗？！”
陆离只能无奈出声答复道：“知道了。”
南红珠见没有酿成更大的骚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旋即一想到“胡青”是因为自己一句无心之言才被搞得人人喊打，南红珠不由地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只能抱赧地望向陆离的方向，略带歉意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无妨。”而已经应下了这门差事的陆离倒也没有过多纠结，他告诉南红珠，“你上马吧，我替你牵去月帝宫。”
说完，陆离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需要我帮你上马吗？”
南红珠摇了摇头，然后摸索着走到了白马的身侧，她的双手在马背上摩挲了一阵，终于摸到了马鞍，刚要去摸脚蹬，却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脚背——原是陆离蹲在了南红珠面前，将自己的臂弯做成了台阶，而后他轻轻拍了拍南红珠的脚背，示意她踩着自己上马。
“你踩着我上去吧。”
此刻的陆离离南红珠很近，他身上的味道理应全数被息壤给遮盖住了，但是南红珠隐约还是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陌生，但也很好闻。
不同于她此前闻过的所有味道。
南红珠先是一愣，然后礼貌性地朝陆离笑了笑。可她在马背上忙碌的手并没有停，很快便摸到了白马的脚蹬。而后，南红珠没有去踩陆离的臂弯，而是自己一脚踏在了脚蹬上，紧接着一个漂亮的翻身上马，稳稳地落到了马背上。
南红珠的动作很熟练，仿佛这个动作早已做过了千万遍。成功上马以后，南红珠垂下头看着面前陆离，笑着问道：“你怎么小瞧我呀。”
陆离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转头去牵起了白马的绳子，头也不回地对南红珠说道：“是我错了。”
“哈哈。”少女的笑声与马儿的铃铛合在一处，像一首欢快的乐曲。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但南红珠却笑得很开心，看不见的日子里，这是南红珠微不足道的乐趣之一。作为一个盲人，她最喜欢自食其力，而且，她要做得比眼睛能看见的人更好，叫那些小瞧自己的人吃瘪。
虽然看不见那些人的表情，但是想想就开心。
陆离牵马走在前面，听着她爽朗的笑声传来，原本紧缩的眉头也渐渐变得舒展。
白马穿行在红瓦白墙的街道上，少女扬着无邪的笑脸坐在马上，而缰绳则握在青年的手上。
蓝天之下，没有寻常事；蓝天之下，皆是寻常事。
两个人干走在路上多少有些尴尬，闲着也是闲着，陆离便先开口同南红珠搭起了话。
“你之前怎么不骑马？”
南红珠闻言止住了笑，失落地说道：“骑不了。”
陆离一愣：“是因为你……”
看不见吗？
但陆离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么说话有些不妥，便立刻止住了话头，转而表达起了歉意：“对不起。”
但南红珠一点都没有生气，她说：“没关系的。”
从他们见面算起，南红珠已经是第三次说这句话了。那不是客套话，而是南红珠真的并不在意，她想不明白陆离怎么有那么多要道歉的事情，她在草原上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去理会别人怎么看，不去理会别人怎么想。
她笑着告诉陆离：“但你不要小瞧我，我马骑得可好了。”
陆离回头看着笑得一脸得意的南红珠，迟疑道：“可你不是说……”
南红珠的表情里多出了几分炫耀，她认真地对陆离说道：“塔塔是草原上最快的马，但在这里跑不起来。”
塔塔就是她的白马。
南红珠的笑容像是有一股莫名的感染力，陆离不由地也跟着露出了个笑容来，他问她：“为什么跑不起来？”
听到这句话，南红珠的眉毛瞬间皱成了一团乱麻。
她说：“这里的路太乱了，没有放鹿海那么简单。”说完，南红珠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扭曲的脸上满是对无霜城的嫌弃。
她的表情生动，让陆离忍不住地觉得好笑。但陆离强忍住了笑，问她：“在草原上它就认识路了？”
“不是的。”南红珠摇了摇头，收起了鬼脸对陆离说道，“塔塔不是认识路，他只是知道他要去哪里。”
她说得那么认真，蓝天之下，雪山之中，她无光的眼睛像两颗华彩的琉璃，直直地看着陆离，像是要看进陆离的心里。那一瞬间，陆离终于明白居民们说的“南红珠是下一届神女”是什么意思了。
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性。
但那神性只停留了片刻而已。南红珠说完这话，便又再度笑了，她一笑，便像是春花渐生，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陆离本能地错开了眼，目光移向了前路，转移话题似的问南红珠：“你今天去月帝宫干什么？”
南红珠也不瞒陆离，实话实说道：“孤鸾大人让我去的。”
“孤鸾大人？”
“对啊。”南红珠难得地收回了笑容，她昂着脸看向了逐鹿殿的方向，眼中是浓重的担忧，她说，“孤鸾大人传信去了放鹿海，她说——北境要变天了。”

第124章
雪山的背后亮起了一道金色的线,那线慢慢扩大，变成了一个跳跃而出的巨大火球，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粉紫色,白色的雪山山巅也变成了金色。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注】
所有人都会为这壮美的景象折腰。
除了薛野。
薛野一夜未眠,如今阳光又照射到了他的眼睛，搅扰得他根本睡不着。
“真是受够了！”薛野怒气冲冲地想到。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北境,什么还没干呢,就先叫徐白缠了一夜。腰也疼，腿也疼,身上更是挑不出一块好肉了。就算他修为扎实,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但徐白这厮下手也着实太黑了。
薛野越想越气：“拉磨的驴还能歇上一歇呢，徐白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恨不得不给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昨夜双修，对薛野来说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如今徐白的修为已到合体期，他们两人境界相差过大,导致一次双修薛野所能获得的修为也随之变大。若是再修上那么几回,薛野想直接突破化神期，也是指日可待的。
薛野多少感到有些纠结,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他咂摸咂摸了嘴，总结起了昨晚的心得体会：徐白虽然精力有些过于旺盛，但作为一个炉鼎，他倒是十分合格的。
想到这里，薛野忍不住偷偷去看徐白。他醒过来的时候徐白已经穿戴整齐。他冠发束起，衣襟整洁，一扫昨日初见时那种慵懒颓唐的做派,俨然又是昔年那个高不可攀的上清宗首徒了。
眼下，徐白正坐在软榻边，翻阅着手中的一本书籍。他看书看得很认真，并没察觉到薛野醒来，但同时徐白翻书的动作也很轻，像是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熟睡中的薛野。
薛野见徐白看书看得聚精会神的就来气，心道：“好你个徐白！又在背着我一个人偷偷进步了。”
徐白若是多知道了一点，岂不是自己又少知道了一点？这么怎么得了？！
于是薛野的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地把一只脚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一脚踹在了徐白的腰窝上。
让你看书！
“嘶——”怎料刚踢完人，却是薛野率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薛野没收着力，但他是躺着的，发力的姿势不够完美，加上徐白毕竟已经合体期了，那力道踢在身上就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完全不疼。反而因为修为差距过大，导致薛野的脚趾头感觉就像是踢到了钢板一样，疼得薛野蜷起了身子。
徐白察觉到动静，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握住了薛野的脚掌，旋即侧头看向了薛野。徐白当然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只轻描淡写地说道：“你醒了？”
这不是纯废话吗。
而薛野此时已经没法回嘴了，他脚趾头疼得很，已经开始生理性地眼眶犯泪了，但薛野爱面子，打落牙齿也只往肚子里咽。一点不提自己疼不疼，只瞪着眼睛看向徐白，怒喝道：“我还有正事，你能不能别耽误我？”
在薛野的想象中，他此刻的表情应是十分骇人，简直是雷霆之怒，誓要好好震慑震慑徐白。却不想在徐白的眼里，薛野眼眶通红，眸中含泪还强忍着朝自己嗔怒的表情，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难道真的是自己昨晚太过分了？
“……”
徐白沉默了，罕见地开始反思起了自己的行为。
当然，这样的沉默在与薛野的交往中，并不能叫他息事宁人，只能让他得寸进尺。
于是薛野恶狠狠地抖动了一下自己还在徐白手中的脚掌，引起徐白的注意，见徐白看向自己，便陡然如同大爷一般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我起来？！”
那表情，活脱脱一个使唤娇妻美妾的恶霸。
徐白纵容了薛野对自己的跋扈。
半晌之后，薛野也坐到了软榻边，翻起了徐白刚在翻看的那本书。而徐白，则坐到了薛野的身后帮他束发。如瀑的青丝被徐白一把挽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薛野的发丝中轻柔地穿行。
薛野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然而这样和谐的场景还没坚持多久，薛野就突然发难：“嘶——”许是徐白真的弄疼薛野了，又或许只是薛野在挑刺，薛野又回头瞪了徐白一眼，道，“你不晓得轻点吗？”
徐白没有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反而更重了。
不过这回，薛野却没有过多地同徐白计较，而是看着手里的书，念出了书封上的名字：“《无霜城志》。”
既然叫这个名字，那这书上便应当记载无霜城的历史、地理、风俗、人物、文教、物产等等信息。
“想找线索？”薛野一边翻看着城志，口里还不忘一边揶揄着徐白，“临时抱佛脚。你怎么到今天才想起来查啊，是不是有点晚了？”
毕竟徐白都已经来了北境三个月了，现在再查确实有点晚了。
徐白听到薛野嘲讽自己也不气恼，只正聚精会神地和薛野的头发做着斗争。拿刀拿剑徐白在行，给人梳头这种事他着实经验太少，多少有些手艺不精，只能利落地把薛野的头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
做完这一切，徐白才开口解释道：“这东西一般存放在逐鹿殿里，可具体由谁保管却一直成谜。玉枝早就托了关系，可直到昨日才终于打探到了消息，把它拿到了手里。”
如此说来倒也合理，昨日薛野来的时候玉枝离开得那么匆忙，便应该是去拿这本书了。
薛野于是又把目光投到了这本《无霜城志》上。既然月帝宫的人这么宝贝它，那么里面多少应该记载了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这书上怎么说？”薛野只在刚刚匆匆翻看了两眼《无霜城志》，还不曾认真读过，只能向刚刚一直在看书的徐白询问道，“里面是不是说雪山上曾经有过什么倒塌的佛寺之类的，而那钟声也是亡魂作祟？”
徐白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那不然钟声怎么解释？
薛野闻言皱起了眉头：“那就是漏记了？”
徐白却低下头，沉吟道：“《无霜城志》上连千年前的一场无人伤亡的地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如何会遗漏一座人流如织的佛寺呢？若是真的存在过，不可能遗佚不存。”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佛寺，那么那夜半钟声——
太多不可考证的事情萦绕在心头，而薛野也不是一个喜欢坐以待毙的人，于是他提议道：“要不我们往雪山里走走？”但刚说完，薛野又想起先前的经历，疑惑道，“可是不对啊，我来的时候就是从雪山里来的，还差点迷了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徐白却道：“我早就有这个打算，可是——”
徐白看着薛野，语气严肃地说道：“孤鸾不让我离开月帝宫。”
这么奇怪？
薛野不由地思索道：“若我是孤鸾，半路跑出这么一个先代北境之主的一股，定是恨不得徐白这厮自己跑上雪山，迷失山中自生自灭才好，怎么还会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除非——”
薛野在心里想了好几种可能，可没等他得出个结论来，三重殿的前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雄浑的男声乍然响起。
只听来人怒不可遏地大声呵斥道：“孤鸾！好你个婆娘，连我侄子都敢软禁？！我看你是这‘代’北境之主的位置真是坐得太安稳了，想让我给你松松皮了吧？！”
话音刚落，便又是接二连三的巨大爆炸声紧随而至。
却突然，一阵兵器相交之声乍起，随之而来的玉枝姑姑的声音：“叶二，你发什么疯？！你好大的胆子！我与少主还尚在病中，你竟然敢就这样来我这里拆房子，今日，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而后便是一阵打斗之声。
在一个响亮的巴掌声之后，打斗的声音突然暂停。
“哎呦。”说话的是叶二，看来，就是这老小子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个一记耳光。
叶二像是被揍得狠了，抽了个机会，回嘴道：“玉枝，我就知道你这娘们果然是装病的，你自幼便和孤鸾沆瀣一气，今日让我逮个正着，你看你怎么解释。”
玉枝却笑了，嘲讽叶二道：“呵呵，你从小就打不过我，今天还想来找揍，好啊，我就成全你！”
接着，前殿便又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这回的震动更厉害了，连中殿都跟着晃悠了一番，薛野只看见自己头顶上不断有灰尘从横梁上簌簌地往下落。恐怕要是不及时制止前殿那两位打斗中的大乘期，一会儿整个三重殿都要被拆了。
当机立断，薛野与徐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薛野掏出了“息壤”戴在脸上，而徐白已经先他一步握着玄天，飞身而出了。
薛野也想跳窗出去，但是一想起自己扮演的“叶归苦”只是个刚刚练气期的菜鸡，便只能放弃了御剑而行，转而颤颤巍巍地踩着楼梯，往楼下赶去。
薛野刚刚下楼，便又是一阵山摇地动，连着带起一股巨大的冲击波。那冲击波如同穿堂风一样从中殿二层掠过，正扰动了薛野随手放在地上的那本《无霜城志》。那城志的书页一路搅动，最后随意地停在了一页上，打头的两行字，正写着“月帝初临，无霜城外——”
只是下一个瞬间，又一阵天崩地裂，那无人阅读的书籍便又翻了两页，而那行字，便再也无从查起了。

第125章
三重殿,前殿。烟尘四散，杀气森然。
叶二怒气冲冲地看着面前的玉枝，嘴上叫嚷不停。
他今天是来要人的。
叶二急吼吼地让自己侄子去给玉枝“看病”,原意是想为叶归苦积攒下一份“从龙之功”的。毕竟他与孤鸾终有一战,而自家侄子但凡有一分的贡献,他便可在事成之后吹成十分。到时论功行赏，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哪里知道叶二的如意算盘都打好了,却中途杀出了个陈咬金——叶归苦的行踪叫孤鸾发现了。始料未及的事态发展竟叫叶二落得个“赔了侄子又折兵”的下场。叶二昨天还在思索着今日要怎么在众人面前向孤鸾发难你,却不料今天早上，颦儿满身伤痕地回到自己那里之时,叶二才终于得知“叶归苦被孤鸾软禁在了玉枝的三重殿”。
晴天霹雳。
叶二哪里坐得住,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往月帝宫跑。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叶二推翻孤鸾的计划失败都不打紧，叶归苦可万万不能出事。那可是他死去的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本就亏欠自己的大哥许多，要是叶归苦再有个好歹，那叶二就是叶家的千古罪人。凭着这一点,叶二就算豁出了这条命不要,也定然要保证叶归苦的周全。
叶二办事，向来是四肢比脑袋先行。所以他得知了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二话不说，一鼓作气冲到了三重殿，直接拆起了房子。却不料，叶二才刚刚震断了前殿两根横梁，三重殿的主人玉枝就已经冲出来找他算账了。
在纷纷扬扬坠落的瓦砾掩映之下，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叶二被玉枝一脚踹在了胸上。他口中吐出一股鲜血，往后飞出一段距离,而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当然，虽然看着吓人，但叶二只是因为没有防备，叫玉枝踹了个正着罢了，不曾真正被伤到。他气不过，立马站起了身，朝着玉枝叉腰骂道：“玉枝！”
叶二顿了顿，啐出一口血沫，怒道：“我听说你尚在病中我才让让你，可你自己看看你刚刚的力道，哪里像是有病的人？！”
简直健壮如牛！
而玉枝听了叶二这话，只是轻蔑一笑，道：“打你而已，就算是病得只剩半口气也够了。”
与其说是放狠话，这简直就是侮辱了。
玉枝言之凿凿，说得叶二简直是怒火攻心，血气翻涌，立时就决定说什么都不能让着这娘们了。于是，叶二右手一摊，瞬时在手中祭出了一把硕大的砍刀，而后他朝着玉枝凌空飞起，于半空中挥动刀刃，作势便要朝着玉枝一刀劈下。
与此同时，叶二放出了大乘期的威压，那威压雄厚，如同狂风般朝着玉枝席卷而来，吹得她鬓发和衣袂翻飞。
而此时，跳窗赶来的徐白已经御剑抵达战场，他落在了玉枝身后三丈远处，甫一站定，便见到如此雄浑场景。徐白不由地看向玉枝，淡然询问道：“需要帮忙吗？”
而玉枝只是看着朝着自己而来的大刀，微微眯起了眼睛，气定神闲地说道：“用不着少主出手。”
而后，玉枝调动体内灵力，自信抬脚，朝着叶二那把大刀的刀身重重一踢。虽然玉枝没有释放出大乘期的威压，但她那一脚的力道却绝对不轻，生生逼得叶二停下了脚步。见叶二停下，玉枝立马借力后撤，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敌退我进。
叶二打架向来莽撞，他见玉枝后退，几乎没有一丝犹豫便欺身再上。就在此时，后退了三步的玉枝用脚在地上一蹬，如同一只偏飞的蝴蝶，拔地而起，在空中进行了一个利落的翻身之后，轻而易举地站到了叶二再次举起的刀背上。
此时，玉枝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叶二的刀上，叶二用尽了力气依旧没办法把刀给抽出来，只能被迫罚站，动弹不得。
“叶二。”占了上风的玉枝站在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叶二，冷冷说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长记性。”
听她这么说，叶二当然不服，哪知他刚要说话，玉枝便轻轻抬起腿，直接一脚踹在了叶二的的下巴上，紧接着，玉枝续了一个利落的后空翻，脱离叶二的刀身，轻盈落地。
玉枝这一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是好巧不巧，她踢的时机不对，正好让叶二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霎时间，鲜血从叶二口中喷涌而出，他捂着自己的嘴恶狠狠地瞪向了玉枝。
叶二已经出离愤怒了：“好你个悍妇！下手真黑啊。一点不念着昔年的交情，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留手的必要了。”
话虽这么说，但先前叶二似乎也没有多少想要留手的迹象。
说话间，叶二便要挥刀再砍，怎料他刚刚举刀，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呼唤：“二叔！别冲动！”
叶二闻声立刻停下动作，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看见自家侄儿姗姗来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人正是扮作了叶归苦的薛野。
刚刚到达练气期的修士与凡人没有太大区别。所以为了模仿修为低微的叶归苦，薛野故意没有调动自身一丝一毫的灵力，而是一路小跑了过来。等他终于抵达前殿的时候，这里已经因为叶二和玉枝打斗而乱作一团了——屋顶被掀翻，墙也塌了一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当然，薛野不会给这些破烂的砖瓦分上丝毫的注意力。这是薛野第一次见他这个有权有势的“便宜二叔”，以薛野的性格，自然想趁机看看是否有利可图，多少跑得着急了点。也因此，薛野没有留神脚下，一时不察，竟然被一块挡路的破砖给绊了一下。这一绊，让他整个人失去了控制。薛野本想动用灵力稳住身形，却又想到叶二还在面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有可能就此暴露身份。只能乖乖认栽，眼睁睁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反正以薛野的修为，不过摔上一跤罢了，也疼不到哪里去。
却没想到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是薛野突然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遮蔽住了视线。薛野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清冽香气传来。也是此时，薛野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正与徐白那对波澜不兴的眸子四目相对。
原是徐白将即将摔倒的薛野抱了了个满怀。他们两人离得很近，薛野甚至听见徐白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这声音他昨晚听了个彻夜，此时再听，多少有些搅得人心烦意乱。
为了掩饰这种心烦，薛野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说：“徐白这傻子懂不懂什么叫伪装啊，不会真以为我这是站不住要摔跤吧？”
徐白听不见薛野心中的谩骂，只微微附耳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对薛野说道：“小心些。”
薛野：“……”
淦！真的让他装到了！
薛野刚要开口找回场子，却只感到一阵劲风袭来，竟然有人一把擒住了自己的手腕，将他生生从徐白的怀里给“撕”了出来。
薛野被拉扯得晕头转向，只能听见叶二那雄浑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他大喊着：“把你的脏手从我侄子身上挪开。”
很明显，这话是对着徐白说的。
叶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手上再度用力，想将薛野从徐白那里拉到自己身边。
可惜的是，徐白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在薛野远离自己之前，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薛野的另一边手腕。而后徐白手上用力，以不可撼动的力道将薛野牢牢钉在了原地。
徐白没有向叶二回话，只是侧目看向对方，眼中没有一丝退意。而他这样的行为，在久居上位的大乘期修士眼中，已经是近乎赤裸裸的挑衅了。
叶二本就在玉枝那里吃了瘪，又见徐白这般桀骜不驯，火气更甚。他拉扯薛野的力道逐渐加重，发誓要让这两个小子分开。
说来也怪，叶二向来不是个管得宽的人，对于他这个侄子“叶归苦”的事情，叶二向来也是顺其自然，听之任之。要不然，叶归苦也不会到现在还是一个区区的练气期了。只是不知怎得，今日一见徐白与“叶归苦”的互动，叶二就莫名感到心烦。
就好像……就好像公婆见了自己的丑媳妇，哪哪都看着不顺眼。
不对，这是什么鬼比喻！
叶二忍不住摇摇自己的脑袋，想要把这种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生怕自己是一脚让玉枝给踢傻了——
总之，在叶二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可以让这厮太靠近自家侄子。”而作为一个莽夫，叶二虽然对自己的直觉不明所以，但是忠实践行。
叶二不肯放手，徐白就更加不可能放手了。
这可苦了在中间当拔河绳的薛野了。
此刻，薛野只想发火，想要痛痛快快地把这两个没有教养的家伙都痛揍一顿，但是他现在还在扮演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叶归苦，不是与叶二撕破脸的好时机，只能继续老老实实当个弱鸡，小声朝着对峙的双方提醒道：“别……”
没想到薛野的话还没说出口呢，远处就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今天的三重殿，真是好生热闹啊——”
那声音婉转动听，但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想听，
果然，众人循声去，就看见孤鸾缓缓走来，含笑看着三重殿内的众人。而孤鸾的身边，现下正跟着一男一女两名陌生的年轻人。那名男子低着头看不清面目，手上还牵着一匹白马，而那名女子，则安然地骑在马上，正好奇地往他们这个方向张望。

第126章
见孤鸾出现,本还在同徐白角力中的叶二这才终于放开了薛野的手腕。而他的突然撤力，也成功让薛野往徐白的方向踉跄了两步，好在薛野很快站定,正了正身姿之后,如临大敌般看向孤鸾的方向。
与此同时,叶二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身躯挡在了孤鸾和在场的其他人的中间。
只见如果说叶二对待玉枝的方式就像是一条暴怒的野犬,那么他看向孤鸾的样子,则更像是一匹警惕地恶狼。他一改之前毛毛躁躁的样子，沉声朝孤鸾率先发难道：“孤鸾,我好心好意让我侄子来帮忙,你不领情倒也罢了，还把他软禁起来是什么道理？”
听了这话的孤鸾施施然看向叶二，姿态高傲地像是一只高傲的猛禽。
“我何时软禁他了？”孤鸾反问叶二道，“我留他只是为了好让他心无旁骛地给玉枝和薄之看病。更何况，三重殿不曾设有禁制，你侄子的脚也长在他自己腿上。区区三重殿,难道不应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叶二对孤鸾的脾性了解颇深，知道她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心,所说一切不过托词。他也没心思与孤鸾强辩，在叶二看来，呈口舌之快算不得什么本事，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这婆娘少来这套。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清楚吗？多半是想着怎么慢慢折腾死我那可怜的侄儿。当年，月曜就是太信你，才会死于非命。”
叶二脾气火爆，说话也是口无遮拦,该说不该说的全都往外蹦。
果然，他一说完这句话，孤鸾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原本还稍显和煦的面容一下子变得阴沉，看向叶二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丝丝缕缕极易察觉的杀意。只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作，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然而还没等到孤鸾动手，玉枝的拳头却已经先她一步已经朝着叶二冲了过去。
玉枝一边朝叶二进攻，一边警告他道：“不许这么跟孤鸾大人说话！”
叶二光戒备孤鸾了，忘记提防玉枝了，他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叫玉枝一拳揍在了脸上。他气得肝疼，却也只能一边躲避着玉枝接下来的连环拳，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痛骂道：“玉枝，你从小就被她坑，怎么到了现在还执迷不悟，还要帮着她。”
说话间，玉枝朝着叶二挥出了一拳，正色道：“孤鸾大人乃是如今的北境之主，容不得你如此轻慢。”
“哦？”这次，叶二终于成功接下了玉枝的拳头，与她呈现出僵持之态，道，“所以，你帮孤鸾是因为她是北境之主？那就有意思了。”
说着，叶二放开了玉枝，他的眼睛颇有些拱火意味地在玉枝与孤鸾之间逡巡。
“先前孤鸾藏着你，我不知道所为何事，但是刚刚见面的时候你曾说过‘我与少主皆在病中’这样的话，你口中所谓的‘少主’——”叶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徐白，接着说道，“不会，就是他吧。”
叶二话说到这里，几乎已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讲了。
玉枝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接着便本能地看向了孤鸾。却见孤鸾却仍是在笑，笑得不辨真假，不知深浅。见她如此，玉枝先是茫然了一瞬，旋即从心里滋生出了无数的愧疚和无措之情，但一切都仅仅也只是一瞬。须臾之后，玉枝便好似打定了主意一般，往徐白这边走了两步，默默站到了他身前，做出了一副保护的姿态。
这是玉枝在表态。
而就站在徐白身边的薛野，则是饶有兴致看着在场几人的互动，暗自思忖着这里面似乎门道颇深。依照薛野的了解，玉枝对孤鸾多有维护，关系应该不错，可奇怪的是，在叶二这样几乎能被称为“孤鸾的死敌”的人面前，玉枝却还是把徐白这样“一个能撼动孤鸾权力的人”给推举了出来。说好听了是正直，说不好听了，就是死心眼。
这么说来，玉枝对孤鸾，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信任。
而面对玉枝的选择，孤鸾看起来却并不生气，她甚至没有看向玉枝，只是看着发难的叶二，淡定地开口承认道：“自然是他。”说完这话，孤鸾甚至还朝叶二笑了笑，完全没有被威胁到地位的紧张感。
孤鸾直接亮明了徐白的身份，道：“他是月曜的后代，甚至身上还带着‘玄玉’。”
玄玉？不就是北境之主的传承吗？
“哦？竟然连玄玉都有，那可真是稀奇事。”叶二没料到孤鸾居然会承认地这么爽快，略微感到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孤鸾必有后招，便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找到了人，怎么不给我也引荐一下呢？把世侄藏得这么好，竟叫我到今天才知道，不然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说也该带上两件见面礼，提早来拜会才是啊。”
叶二这话的意思是：心里没鬼，你藏起来干什么？
而对于叶二的这番发问，孤鸾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她道：“盖因薄之体弱，尚在病中，这才不曾明说。我知你向来心急，便打算等他病好了再介绍你们见面，免得叫你挂怀。”孤鸾一边这么说着还用略带慈爱的眼神看向了薛野身旁的徐白。
明明刚刚还在同徐白“拉扯”薛野，此刻闻言，叶二竟转瞬便摆出了一副关怀姿态，朝着徐白说道：“原来如此！世侄莫慌，生病都是小事。北境不大，但能人辈出，定能将世侄照顾得尽早痊愈，生龙活虎。”
说罢，假笑两声，叶二复又看向孤鸾，图穷匕见道：“只是……若是世侄的病好了，那孤鸾你岂不是……该从‘代’北境之主的位置上下来了？”
叶二这话听上去想在劝诫，实际上已经形同逼宫了。他原以为，依照孤鸾那个唯我独尊的性子，自己这话一出，怎么样都应该翻脸了。却没想到孤鸾好似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一般，展眉一笑，道：“这是自然，只待薄之病好，我便会慢慢将北境诸事移交于他。”话里坏外的意思，是同意让贤，将北境交由徐白做主。
这么容易地便答应了？
孤鸾的话不光让叶二一惊，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是猛地一愣。而身处在漩涡中心的徐白听见这消息，更是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但比徐白反应更大的是一旁的玉枝，她直接是往前走了一步，俨然就是有话要说。可惜，玉枝刚要说话，孤鸾便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话还没说完。
想也知道，当然没那么容易。
“不过。”孤鸾强调道，“薄之毕竟初来乍到，对北境不甚了解。这里看似太平，实则‘豺狼’丛生。”说到“豺狼”这两个字的时候，孤鸾的的目光有意在叶二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显然意有所指。
她道：“旁的不说，先尧遗民可不好对付。”
先尧遗民虽然住在放鹿海，却是北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们代代都会诞生出一个可以与雪山沟通的祭祀，被尊称为“雪山神女”。无霜城就居于雪山之中，城池安稳同雪山脱不了关系。故而历代北境之主，都需要得到先尧遗民的支持。
叶二当然懂这个道理，可是在他看来，现在便提先尧遗民的事，无非是孤鸾的借口。他嗤笑一声，道：“说来说去，还不是就想找个由头。你的意思就是：因为先尧遗民不好对付，所以这北境之主之位还是不能给他，没错吧？”
没想到孤鸾却直接反驳道：“当然不是。”到了这时，孤鸾才终于把目光放到了身旁的那名少女身上。她说，“因为先尧遗民不好对付。应该从旁助力，这不我把南红珠给找来了。”
薛野也循着孤鸾的目光看去。便见那名名叫“南红珠”少女此刻已经从白马上下来了，她虽然看起来视力不太好，但明眸皓齿，两颊些微有些日晒造成的红斑，显得尤为可爱。她虽然突然被孤鸾点了名，但仍是一副懵懂情状，显然对目前事态的发展一头雾水。
似乎，只是一个寻常少女罢了？
薛野不知道南红珠的底细，叶二却是知道的。他哈哈一笑，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说道：“我知道，南红珠乃是下一任的雪山神女，你们先尧遗民的圣女，在放鹿海中确实很有威信。只是你私自把她找来，到底是想帮新来的少主铺平道路，还是再造荆棘，怕是很难说吧。”
对于叶二的无端揣测，孤鸾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你多年来只专心体修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言下之意：叶二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孤鸾又道：“都是自家孩子。我怎么可能给他使绊子呢？我今日找南红珠来，自是想为两个孩子做打算的。”说到这里，孤鸾顿了顿，接着看向南红珠，继续说道，“我自作主张，打算让薄之和南红珠结为道侣，等他们俩成了一家人，先尧遗民不光不会成为薄之的阻碍，甚至，还将是他的助力，岂不美哉。”
啊？
孤鸾的话说完，在场的人几乎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话里的信息太多，大家都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出乎众人意料的，最先开口说话的却是一个不曾想到的人物。
“不行。”
只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完全没什么存在感的“叶归苦”斩钉截铁地如是说道。

第127章
其实薛野的声音并不算太大,只是本能地从唇齿间露出的自语。奈何全场除了南红珠之外，就他的修为最低，所以他的话根本瞒不过这些人的耳朵。而南红珠又因为目不能视的原因,自幼便听力极佳。所以尽管只是一句低语,薛野的话还是被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薛野本没有要当出头鸟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却已经先脑子一步,把话说出了口。
一瞬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薛野身上。那些带着些许探究和些许压迫的眼神，令薛野如芒在背。他感到尴尬,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徐白,并用眼神示意这厮帮忙遮掩一二。却见徐白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正挑眉看着薛野，眼中似有得色。
你得意个屁啊！
薛野气结，见徐白这般欠揍模样，瞬间便没了叫他帮忙的想法。怎料薛野刚打算硬着头皮开口为自己圆场，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对,不行。”
薛野循声望去,发现开口说话的竟是南红珠。
这姑娘比薛野大方上许多，说话音量不小,努力让所有人都听到自己的拒绝。
可是没人开口回应南红珠的话。
孤鸾只是用不悦地眼神看向了南红珠；玉枝则是被孤鸾刚刚的提议搅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在心中千回百转；而叶二则是觉得稀奇，用探究的眼神看向了南红珠。毕竟，孤鸾君临无霜城快三百年了，就算名不正言不顺，但她的实力和手段摆在那里，几乎无人敢当面拒绝她的提议,没想到今天一次就出了两个。
有趣实在是有趣。
南红珠看不见旁人的表情，只是听见众人没有反应，便再次强调了一遍她的主张。只见她清了清嗓子，而后挺直了脊梁，望向孤鸾的大致方位，朗声说道：“孤鸾大人，不行的，我不能和少主结为道侣。”
如果刚刚孤鸾还只是不悦，那么再次被自己人挑战到权威的孤鸾就是有点微怒了，她皱起了眉，问道：“为什么不行？”
南红珠老实说道：“因为我不想。”
“不想”这个幼稚的理由让孤鸾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她道，“你现在不想，不代表你以后也不想。”
南红珠却很倔：“不管我以后想不想，现在您都不能逼我。”
“我没有在逼你。”孤鸾看了南红珠一眼，挑眉道，“如果我在逼你，你今天都说不出这番话。”
说着，孤鸾朝南红珠走近了两步，低声说道：“想想你的族人。”
这话已经近乎是一个警告了。
南红珠听了这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驳。因为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凶的孤鸾。孤鸾虽然对旁人严厉，但对于身为自己继承人的南红珠，向来是疼爱有加的，从来不曾说过什么重话。同样，当孤鸾说出这么重的话的同时，南红珠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绝对不小。
孤鸾也是先尧遗民，孤鸾所做的所有决定都只会是对先尧遗民有利的，这点南红珠绝不怀疑。但南红珠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处，让孤鸾竟然会想要牺牲自己的终生幸福。除非——
南红珠愣了一下，突然茅塞顿开地想到：“难道是雪山中那个——”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孤鸾给打断了，孤鸾再次强调道：“记住，我才是如今的雪山女神。除非你能从我这里夺走这个称号，否则，你就得听我的。”
一锤定音。
“至于你。”孤鸾旋即又把目光投送到了薛野的身上，“又是为什么？”
“我……”
薛野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但他转念一想：结成道侣这事怎么样也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先前徐白说要跟薛野结成道侣的事情虽然不了了之了，但是毕竟还没有正式拒绝不是，怎么说自己这里还在走流程，凭什么叫人横插一杠子？再者说了，徐白如今到了合体期，薛野与他双修颇有裨益。薛野自己的化神期还没到呢，怎么能平白失了这么大一个炉鼎，依他锱铢必较的性格，是断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的。
对！就是因为这个！
薛野给自己做了好一顿心里建设，终于把自己说服了。于是他稳了稳心神，开始编瞎话：“我给少主诊了脉，他灵气郁结，不宜结道侣。”本来话到此处已经说完了，但本着既然人多，徐白肯定不能撕破脸的原则，薛野开始口无遮拦了起来。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肾亏。”
对，就这么宣传徐白！
然而哪怕薛野都说得这么严重了，孤鸾依旧不为所动，她斜睨了薛野一眼，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可哪怕面对这么爆炸的消息，孤鸾仍旧面不改色，道：“薄之的病你不必挂怀，只待合籍大典完成之后，不日便会痊愈的。”
这话孤鸾说得极为笃定，就像是……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一般。
薛野敏锐地从孤鸾的神态和语气中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从孤鸾口中套出更多的话，孤鸾就已经不愿再继续与薛野多费口舌了。她利落地转过了身，准备继续去做南红珠的思想工作去了。
怎料，孤鸾刚刚往前走了一步，便有一把黑色长剑自她的身后飞来，直直地插入了孤鸾面前的地面里。
是玄天。
一直不曾表态的徐白竟在此刻出手了。
“且慢。”徐白低沉的嗓音与玄天插入土地中的剑鸣声同时响起，他开口说道：“问过我了吗？”
反应过来的薛野望向自己身边的徐白，只见徐白眼中毫无惧色，正神情倨傲地看着孤鸾，虽生得一副玉面郎君模样，却是眉角眼梢带着煞气，恰如罗刹托世。依照薛野对徐白的了解，他眼下应是动了真怒了。
孤鸾走开的时候，是背对着薛野和徐白的，这也说明她有十足的把握这两人不会与她动手。而陡然被玄天拦住了去路之后，孤鸾先是一顿，显然这样明目张胆的示威很是出乎她的意料，但片刻之后，孤鸾便调整好了情绪，笑着转过身，看向徐白，道：“有必要问吗？”
孤鸾的神情十分和蔼，但她的语气里，却带着十成十的傲慢。
回答孤鸾的是徐白身侧浮现出的两道剑意。风雷和寒霜萦绕在徐白的两侧，剑气磅礴，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天灾，彰显着他无声的愤怒。
难得的，徐白对孤鸾的话表示了赞同，他道：“确实没必要。”
因为就算问了徐白也不可能同意。不过，徐白也并不觉得孤鸾会接受他的不赞同。
观点，只能借助自己手里的剑才能表达，这是剑修入门的第一课。
说话间，风雷和霜寒已经朝着孤鸾的方向飞了过去，而孤鸾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她右手虚空一抓，手中便多了一只足有碗口大的铃铛，而后孤鸾轻轻一摇，便有一道音波立时从那铃铛之中射了出来，音波激荡，与徐白的剑气撞在一处，迸发出一阵巨大的爆破之声。强大的威压扩散开来，直叫人站不住脚。
徐白竟是想也没想便同孤鸾打了起来。
眼见两人打得如火如荼，薛野却并没有上前帮忙，而是乖乖地扮演着“叶归苦”当起了鹌鹑。当然，薛野这可不是怕事，只是他跟徐白那个笨蛋不一样，比起武力更依赖于智力。他既然已经察觉到先前孤鸾似乎在话语中不小心透露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秘密，便不会由得这些蛛丝马迹就这么从他手里溜走。
只是，想要从孤鸾口中翘出消息无异于天方夜谭——
想到此处，薛野不由地把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南红珠身上——她与孤鸾同为先尧遗民，又是下届雪山神女的不二人选，甚至于，哪怕两位当事人都不同意，孤鸾都要一意孤行地把她与徐白凑成双修道侣……此间种种，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乎，薛野偷偷地往南红珠的方向挪动起了脚步。
薛野刚刚一动，叶二便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行为。叶二本是在一旁观战的，他乐于看毛头小子不知好歹地单挑孤鸾，是胜是负都没关系，毕竟两方他都看不顺眼，最好两败俱伤，那才叫一个大快人心呢。可叶二虽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战况上，但对于自家侄子的安危，他还是不可能掉以轻心的，一见薛野有异动，叶二就一把拉住了他，皱眉问道：“我的祖宗，你要到哪里去？”
薛野也不瞒他，他心知只要自己还披着“叶归苦”的皮，叶二叔就定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只道：“我有话要问，二叔且替我遮掩一二。”说着，薛野看向了南红珠的方向。
叶二也循着薛野的目光看了过去，正看见了有些迷茫地站在一旁的南红珠，叶二于是立刻心下了然。毕竟，叶二只是性子冲动，可不是傻子，他心中也觉得孤鸾在这个时候把南红珠喊来绝不正常……
听自家侄子这么一说，叶二瞬间当机立断，压低了声音对薛野说道：“速去速回。”
薛野颔首：“好。”
南红珠正站在她的白马身边。她看不见，只能听见不远处激烈的打斗声，不由地感到有些紧张。就在她手上用力地攥紧了塔塔的缰绳，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骑马便跑的当口，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她的左肩上，紧接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动，跟我走。”

第128章
感觉到被人挟持的南红珠先是一愣,旋即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应当便是之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孤鸾的人。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说,挟持自己的这个人跟自己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
于是,南红珠没有反抗。
倒是跟着南红珠来的那名男子坐不住了,在薛野控制住南红珠的瞬间，便一下子拽住了薛野的手腕。
先前离得远,薛野只当那男子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喽啰。如今离得近了些,薛野却发现自己脸上的息壤莫名开始躁动了起来——这是息壤遇见同类才会有的现象。也就是说这个跟着南红珠来的男子也用了息壤进行了伪装。要知道，息壤可不是寻常宝物,乃是世所罕见之物,寻常极难遇见，可巧合的是，就在昨天，薛野才刚给出去的一块。
薛野不假思索地用口型朝着那名男子无声说了两个字：“陆离？”
果然，陆离爽快地承认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而后轻声对薛野说道：“她是无辜的,别伤她。”
薛野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哪能见人就伤啊。
薛野没好气地白了陆离一眼,说道：“我知道，我就是问个话。”
出乎薛野意料的是，南红珠竟然十分配合。她本就已经在心里确定了薛野和自己是站在同一边的。加之如今听了两人的对话，就更加确信了薛野不会伤害自己的这个事实。甚至，南红珠还主动向薛野提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详谈如何？可以骑我的马。”
这么说着的同时，南红珠微微侧过了身,朝着自己身旁的白马唤了一声：“塔塔。”
塔塔就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呼唤一样。先是仰天嘶鸣，两只蹄腾空而起，而后跪坐到了地上，示意主人和客人上马。
这马倒是聪慧。
薛野直觉这匹白马极通人性、他感到十分新奇，不由地喃喃道：“虽是凡马，倒是比陆离带来的那只那头牛聪明多了。”
陆离听了这话，忍不住斜睨了薛野一眼，他很想纠正薛野：“谛听并不是牛。”
但是碍于南红珠就站在两人身旁，陆离不便透露身份。于是他忍了又忍，终究什么有说，只能无奈地为谛听叹了一口气。
南红珠听不出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只是听着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明白事态急迫，向两人催促道：“快些吧。”
薛野和陆离也不废话，立刻带着南红珠上了马。三人同乘，照理说对塔塔的负担是很大的。但是这匹白马健壮又年轻，跑起来就像是飞驰的风一样。
而直到白马开始奔跑，与徐白尚在缠斗中的孤鸾才终于发现了事情的变故。她不知道“叶二的侄子”为什么会找上南红珠，但却能明白这不是个好兆头。于是，为了以防万一，孤鸾朝着白马的方向摇了摇手中的铃铛，紧接着，一阵强大的音波朝着薛野等人袭来，险险擦过了塔塔，在它面前的道路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索性，塔塔机敏，紧急停下，才堪堪避过。
而本就在与孤鸾打斗的徐白，见白马上的人没事后，立刻挥剑。趁着孤鸾分心，一道剑气侧着孤鸾的鬓发而过，正削断了孤鸾的一缕白色发丝。孤鸾怒而回身还手之际，亦是不忘往再往白马的方向摇了摇铃铛。
又一道音波即将在白马脚边炸开，索性这次，叶二站了出来。
叶二扛着一柄大刀，挡在了白马身前，轻松化解了孤鸾的攻击。
叶二没有回头，只挡在孤鸾和几人之间，道：“你们先走。”
薛野哪能和他这位便宜叔叔客气，他驱策着白马，片刻不停地便开始撒开蹄子狂奔。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最终在三重殿的后面找到了一块无人的空地。
远处，徐白和孤鸾的打斗正处于白热化的阶段，时不时传来爆炸和砖块碎裂的声音。而整个月帝宫的人都被这巨大的轰鸣声吓蒙了，躲回了自己的屋子里不敢出来，整个月帝宫空空如野。
倒是便宜了找地方密谈的薛野等人。
刚从马上跳下来，薛野便开门见山地对南红珠说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南红珠微微颔首，道：“孤鸾大人如此着急，怕是因为雪山里的东西。”
果然不出薛野所料。
薛野追问道：“雪山里有什么？”
然而听了这个问题，南红珠并没有着急开口，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似乎在犹豫应不应该把秘密透露给眼前这个人。
一旁的陆离见南红珠如此，上前安慰道：“别担心，一群人商量总比一个人烦恼强，有什么就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说着，陆离把手微微覆在了南红珠的肩膀上，为她加油鼓劲。
可哪怕得到了陆离的鼓励，南红珠依然沉默了片刻。尽管纠结，但南红珠知时间不等人，再这么拖延下去，孤鸾随时可能会找过来。片刻之后，南红珠抬起了头，做出了属于她的决定。
她深知，想要把自己的未来握在自己手里，就一定要做出各种各样的尝试。
于是，南红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也不知道，确切地说，我也不曾见过。只是……”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面朝薛野的方向，道，“你听说过昆仑胎吗？”
“昆仑胎？”
薛野挑了挑眉，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似曾相识，依稀想起自己好像曾经在《博物志》中看到过相关记载，只是年代久远，一时之间有些记不真切了。他一知半解，不敢贸然开口，等着南红珠的后续讲解。
南红珠点了点头，接着解释道：“就是地生胎。”
她说到这里，倒是旁听的陆离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这地生胎的事情略有耳闻，他道：“我曾听闻，天下神山皆有山神。虽有山神之名，但此山神非彼山神，说的是天下各山都有灵脉。灵脉若是得了造化，便会在灵脉中心的某一处生出地生胎。此物罕有，且造型奇异，先人不知其中底细，瞧见那怪异地生胎，便尊为山神，顶礼膜拜。只是这地生胎虽然被称为山神，实际却并非活物，既无感知又无思想，只是寄生在灵脉上的石胎罢了。”
对于陆离所论述的大部分说法，南红珠还是认可的。她点了点头，顺着陆离的话往下说道：“自古石胎难活，是因为没有神魂。而我们北地雪山，乃是万山之祖，天下灵脉由此而出。所以先尧遗民曾有传言，雪山有神魂，只是未到托生的时间而已。而那神魂，能孕育出无比强大的地生胎，尊为‘昆仑胎’。昆仑胎若出世，则万川枯竭，天下灵脉尽断。而它本身，亦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神。”
这么吓人？！
南红珠这么一讲解，薛野可算是听懂了：“也就是说，你们族人传说，雪山上长了个随时能变成活物的地生胎，还是个特别厉害、特别危险的地生胎。”
但这地生胎，与“徐白和南红珠两人是否联姻”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红珠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孤鸾大人是现任神女，只有她能跟地生胎沟通，她贸然找我来，恐怕便是地生胎出了什么问题。”
只是分析来分析去，南红珠始终不明白：“地生胎与北境之主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点，她倒是和薛野想到了一起去。
南红珠一边思索着，一边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说起来，上一次孤鸾大人如此一意孤行，还是三百年前。”
她口中这个数字成功地起了薛野的注意：“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不就是上任北境之主月曜死的时候吗？
南红珠道：“对，原先雪山神女应当世代驻守在放鹿海和雪山的边界上，可是三百年前，孤鸾大人不知为何，不顾族人的阻止，执意孤身一人迁入了无霜城中……”
如此蹊跷？
薛野越听，越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于是，他向南红珠询问道：“那这雪山中的地生胎，现在又在何处呢？”
南红珠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不曾听说，向来只有历代的雪山神女才能知道。我还没有真正成为雪山神女，与雪山的联系还很微弱，无法查证。只能，问孤鸾大人。”
问个屁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孤鸾肯定不可能轻易告诉别人。
但是——
虽然孤鸾不会轻易告诉别人，若是……让她告诉自己的继承人呢？
这么想着，薛野不由地把目光落到了面前的南红珠身上。
南红珠看不见薛野的眼神，自然也就察觉不了薛野目光中的不怀好意，但陆离是能看见的。只见陆离立刻像老母鸡一样，一下子站到了南红珠的面前，挡住了薛野的视线，将南红珠牢牢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瞪着薛野，怒道：“不行！”
薛野也反过来瞪着陆离，生气地说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陆离对薛野的为人还是有些基本的了解的，他觉得薛野多半没有憋什么好屁，于是断然拒绝道：“那也不行。”
反正肯定都是馊主意。
薛野翻了个白眼，看向陆离，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现在的情况是，虽然敌明我暗，但是我方所有队友都是一头雾水，更遑论破局之法了。想要制定出一个完美的计划简直比登天还难，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探听点情报出来。
所以，薛野想要派南红珠先装作顺从的样子，答应和徐白结成道侣，然后在趁着孤鸾不备，从她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消息来。
薛野劝陆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徐白是正人君子，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薛野这人还是务实的，虽然“南红珠和徐白结成道侣”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他不太舒服，但是事急从权，为了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只能叫他们牺牲牺牲了。
但陆离不由地皱紧了眉头，他向来是个高道德底线的人，他低头看向南红珠，觉得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他们都不应该以牺牲一个小姑娘的清誉为代价。看着南红珠天真无邪的身影，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倏忽间，陆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回身看向薛野，眼中放光，道：“我想到主意了！”
薛野感到略微有些诧异，问道：“什么主意？”
陆离刚要说话，却蓦地瞥见自己身后的南红珠，他斟酌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让这个小姑娘知道了。于是便神神叨叨地把薛野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你有息壤，可以假扮南红珠，替她跟徐白……”
结成道侣。
薛野一听陆离的昏招，简直气得要七窍升天了，他微微提高了音量，怒道：“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陆离怕他说的话太大声，被南红珠听见，赶紧用手势示意薛野压低声音，道：“怎么叫馊主意呢，你不是说你就是为了救徐白来的吗，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虽千万人，吾往矣。’当时不是说得挺情真意切的吗，如今就不愿意了？”
这话说得薛野多少有点百口莫辩，只能吞吞吐吐地说：“当时是当时，当时我不是……”
陆离道：“不是什么？”
不是骗你呢吗。
当然，这话薛野肯定是说不出口的，薛野也怕自己一说出来，发现被骗的陆离当即把他抓回司天门伏法，只能支支吾吾地想办法圆谎，不敢造次。
而陆离见到薛野这般扭捏，还以为薛野是不好意思呢。于是陆离特别贴心地把刚刚薛野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薛野，安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徐白是正人君子，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薛野：“……”
你还真特娘的是个人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第129章
薛野与陆离的讨论渐趋尘埃落定的同时,三重殿前的打斗已然进行得如火如荼。
此刻的三重殿前殿已经找不到分毫曾经雕梁画栋的影子了，一切砖瓦、梁柱悉数在打斗中以摧枯拉巧之势被一举倾覆。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仿佛酝酿着风暴，风雷和寒霜交错着粉墨登场,声势浩大得仿佛要把天空撕裂成两半。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徐白手执黑色长剑站在风雪之中,不苟言笑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肃穆的冰雕。
而站在徐白对面的孤鸾则整好以暇，颇有几分戏谑地上下打量着他,神情显得十分游刃有余。她手握着铃铛,随着徐白的剑意移动而摇响铃铛，由那铃铛发出的音波每次都能准确地抵挡住徐白驱策而来的风雷和寒霜。其把控之准确,就仿佛孤鸾早已预测出了徐白会从何方进攻一般。
战况焦灼。徐白明白一旦形成消耗战,作为修为较低的一方，他只会处于更为不利的位置。
而三重殿中，除了正在对峙的孤鸾和徐白之外，玉枝则和叶二也已经打到了一处。
叶二一边用大刀抵御着玉枝的拳脚，一边气得直跳脚，他怒喝道：“玉枝,你不要犯傻！为今之计,我们三个人一起对付孤鸾才是正道，她便是再厉害,都不可能有以一敌三的本事。”
薛野带着南红珠离开之后，叶二本想趁着徐白和孤鸾打斗的功夫，偷袭孤鸾。哪知他的大刀还没来得及挨上孤鸾，原本旁观的玉枝却先一步跳了出来，替孤鸾接下了叶二的招数。
被搅了局的叶二简直要气死，他一个局外人都能看得出，刚刚合体期的徐白要与大乘期巅峰的孤鸾单打独斗,是一件多么凶险的事。玉枝到底得长了个怎么样的榆木脑袋，才会想由得自家的宝贝少主和孤鸾公平决斗啊？！
真真是个猪脑子！
可玉枝还义正言辞地对叶二说着：“你这话说得好生稀奇，孤鸾大人乃是北境如今的掌权人。你叶二想做乱臣贼子便也罢了，竟还想把我和少主也同你一道拖下水吗。”
叶二闻言气结：“什么叫我想做乱臣贼子？先动手的，难道不是你家少主吗？”
玉枝自然是要维护徐白的，她辩解道：“少主不过是因为孤鸾大人突然的安排而感到措手不及，故而一时心急才走了岔路，小孩子闹脾气有什么要紧。我自会去同孤鸾大人解释。倒是你，多年来野心勃勃，竟还想趁着这个机会栽赃嫁祸。连门儿都没有！”
叶二看向挥舞着玄天的徐白，心道他那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可以点都不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于是，他继续向玉枝劝道：“你再不帮你家少主，你家少主迟早被孤鸾那老娘们打死。”
“你胡说，孤鸾大人自有分寸，不可能做出对少主不利的事情。”
玉枝这话说得极为笃定，也不知她究竟是相信孤鸾，还是相信自己理想中的“代&#183;北境之主”。
说到底，玉枝是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她虽平白增添了这许多年的寿数，可骨子里却还是如同少时一般，只惦念着一个“忠”字。昔年对月曜如是，如今对孤鸾亦如是。要说玉枝对孤鸾自说自话的安排有没有怨言？自然是有的。可是，玉枝却又在努力说服自己：“孤鸾所有的决定都定是为了北境好。”
玉枝无私，她打从心眼里希望北境能更好的。也因此，她选择了一条她认为最正确的路，那就是无论是谁，只要当上了北境之主，玉枝便会立誓抵死效忠。无论玉枝自己的内心深处有多么矛盾，只要站到了人前，她便立时又会成为北境掌权人坚定的卫道士。
愚忠，是玉枝的底色。
而叶二与玉枝少年相识，早就知道她是个死脑筋了，只是没有料到她竟然能死脑筋到这个地步。叶二气得都要七窍升天了，也懒得多费口舌，只把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看架势，像是要把玉枝剜心剖肺一般。
正当叶二和玉枝战得正酣之时，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了龙吟声，他们二人先是一惊，而后抬头一看，正见到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腾空而起——是徐白把烛照给放了出来。
龙族早已绝迹多年，便是没有绝迹，能降服龙族的人亦是屈指可数。
这是叶二第一次见到烛照，心中骇然之色更是溢于言表。此时叶二才知道，他究竟错得有多离谱——他太小看徐白了。
他先前以为玉枝带回来的，不过是一个稍有天赋的毛头小子。可如今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竟有本事把早已绝迹的龙族收做灵宠。龙族天性高傲不愿屈居人下，若非有过人之处，绝迹不可能得到此等机缘。
此子定非等闲之辈！
烛照腾空而起，黑色的鳞片泛着森然的冷光。它已经不是昔日泥鳅般的小家伙了，徐白到了合体期之后，烛照的体型也随之变大，俨然已经有了移山填海之势，那凛然不可侵的模样，轻易就能让第一次见它的人由衷胆寒。烛照甫一现身，便立刻穿梭在了风雷和霜寒之间，以两团剑意为掩护，迅速地接近起了孤鸾。但这回，烛照并没有像先前与夜暝作战时那般，直接冲上去肉搏，而是在离孤鸾尚有一段距离之时站定，紧接着，张嘴一吐——
刹那间，一团火球从烛照的嘴里被吐了出来，那火球越变越大，气势汹汹地朝着孤鸾飞了过去。很明显，随着徐白修为的提高，烛照也变得越来越强了，甚至多出了一些通天彻地的神通来。只见烛照吐出的那团火球越烧越旺，极为炽烈，俨然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太阳。
孤鸾显然没有料到徐白竟还藏着此等灵宠，略微一皱眉，而后为了躲避烛照吐出的火球，脚尖点地，急速向后掠去。虽是躲过了当面而来的火球，但近距离的高温，还是烤得孤鸾的发丝蜷曲了起来，叫她一时之间显得极为狼狈。
孤鸾一边与徐白拉开着距离，一边拈起了自己被烧焦的一缕发丝查看。她看着自己的头发，面上虽然并无表情，嘴上却阴阳怪气地评价道：“有点本事。”
等孤鸾与徐白之间的距离拉得足够远之后，她旋即抬手摇铃，铃声较之先前更为急促，足见孤鸾内心的不悦。铃声刚响，一道音波便对上了烛照发出的第二枚火球。
就算烛照的火球被挡下了，徐白也不会给孤鸾留下一丝一毫喘息的时间。火球刚灭，风雷和寒霜便接踵而来。孤鸾反应迅速，险险闪身避过了这两道剑意，下一个瞬间，徐白业已提剑而至。
到了这个时候，孤鸾多少有些应接不暇了。她见状，再次摇动铃铛。
徐白举剑提防，警惕着随时将要袭来的音波。却不想，这次的铃声竟没有引出先前的音波。徐白不以为意，只当是孤鸾灵力耗尽，法器失灵。机不可失，他定然不可能放过如此天赐良机，看准时机一剑刺出，然而就在此时，雪山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钟响。
正是每日夜间折磨徐白的那道钟声。
徐白来了北境两个月，只在夜间听过这声音，从不曾听它在白日里出现过，因此没有防备。如今那诡异的钟声却在这节骨眼上乍然响起，直打了徐白一个措手不及。
别的不说，那钟声来得诡异，倒更像是……在回应孤鸾刚刚的那道铃声一般。
可旁的事情徐白已无暇多想了，随着方才钟声的响起，徐白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他忍痛朝着孤鸾挥出一剑，而后便立刻后撤拉开距离，以防被孤鸾趁机偷袭。
玄天在孤鸾的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孤鸾亦习惯于乘胜追击。她趁着徐白收剑的功夫，又再次举起了铃铛，朝着徐白的方向轻轻摇了一下，刹那间，一道音波射出，正打中徐白的肩膀。
这一击着实不轻，徐白被那道音波打得后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将玄天支在地上，成功稳住了身形。
孤鸾站在徐白面前，冷然开口道：“如何？还打吗？”
徐白只感觉喉头腥甜，一阵血气从脏腑内用出，溢满了口腔。他强打精神，硬是把这口血给咽了回去，而后仰头看向孤鸾，眼中毫无惧色，道：“也并不如何。”
那神态语气，倒是与薛野倔得如出一辙。
“很好。”孤鸾见徐白这般顽固，亦不想再留情面，微微眯了眯眼睛，道，“那便再来。”
徐白哪里能再来，他经脉逆行，又遭重创，简直是强弩之末。若再战，定是力有不逮。
可徐白不管，他并未言语，只利落地复又举起出玄天，便要再与孤鸾一决高下。却是一旁的玉枝看不下去了，她慌忙跪倒在地，朝着孤鸾磕了个头，道：“孤鸾大人息怒，少主年幼，随心随性，并不是有意冒犯大人。”
对于玉枝的说法，孤鸾却并不买账：“随心随性？人如草木，栽培剪伐须勤力，否则，花易凋零草易生。今日，我便当一次修花人。好好剪一回枝。”
说到底，孤鸾要得不是打死徐白，她要得只是徐白低头。
但徐白不会低头。
他这一生，只会对一个人低头。
正在着剑拔弩张之际，却听远方传来一声呼喊：“孤鸾大人且慢。”
那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还是可以辨认出，便是之前被“叶归苦”掳走的南红珠。果不其然，远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循声看去，正见身着靛青色长衫的少女骑着白马狂奔而来。她鬓边的红珠乱了，脸上沁满了汗水，衣衫也有些散乱，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此时，南红珠正紧张地抓着缰绳，因为眼睛看不见，故而目光有微微的斜视。
等白马到了众人面前的时候，颇有灵性地自动停下了脚步。那马打了个响鼻，提醒南红珠到地方了，她便立刻顺势从白马上一跃而下。
南红珠落地的时候一不小心打了个踉跄，好不容易低头稳住了身形，又好似不太习惯似的，扯了扯自己的裙子，扯得裙子都有些皱了，她才不悦地撇了撇嘴。然后，抬起头，摆出了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紧张的看着面前的众人。
这表情多少有些夸张了，但好在南红珠常年待在放鹿海，不太进无霜城，故而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见无人怀疑自己，南红珠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把手放了在白马的马背上，而后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去吧。”
白马得了命令，立刻扬起前蹄欢快地嘶鸣了一声，接着迅速掉头，朝着刚才来的方向又跑了回去，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叫南红珠扰乱了节奏，原本要开战的徐白和孤鸾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进攻的节奏。
在场的众人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倒是被玉枝教训得遍体鳞伤的叶二率先开口了：“红珠，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侄子呢？！”
听了叶二的提问，“南红珠”的面色不由地有些怪异，她抿了抿嘴唇，而后面露难色地说道：“塔塔刚跑出去没多久，他就从马上摔下去了。胡青在照顾他，我就是先回来说上一声的。”
骑个马还能摔了，也太不中用了！
叶二一听这话，气得直跺脚：“真是医修当久了，竟然连马都不会骑了。”看得出，他被这不成器的侄子已是气得痛心疾首了。
南红珠只能宽慰叶二道：“我已经让塔塔去接他了。”
叶二还想多问几句，却听见孤鸾用冰冷的语调朝南红珠询问道：“红珠，叶家的侄子找你去干什么？”
很明显，她对南红珠跟着叶归苦私自逃跑的行为，十分不悦。
“他……”南红珠迟疑了一下，说道，“他劝我，说……说少主肾亏确实严重，让我谨慎考虑，千万不要断送了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
对于这种说法，孤鸾自然是不信的，只凉凉地回了南红珠一句：“他管得还挺宽。”
在孤鸾看来，叶归苦再不济，也依旧是叶二的侄子。叶家的人多的是心眼，整天只会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添堵。叶归苦在这个当口找南红珠，多半是想通过说服南红珠来搅黄自己的计划。而南红珠回来之后不肯透露两人会面的原因，多半是受了那小子的蛊惑。
南红珠年纪尚小，容易被蒙骗，可以理解。但在孤鸾看来，南红珠心里有多少小九九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南红珠能不能摆正自己的立场。
于是孤鸾顺水推舟地问南红珠，道：“叶家的侄子如此苦口婆心地劝告你，你呢？你怎么想的？”
没想到南红珠给了孤鸾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我自然是愿意与少主结成道侣啊。”
孤鸾颇感意外，不由地挑了挑眉。
南红珠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徐白身边，而后不由分说，便一把挽住了徐白的手臂，顺便慷慨激昂地表起了忠心，道：“我身为先尧遗民，又是下届雪山神女，自然应当为我的族人鞠躬尽瘁。大人让我同少主结为道侣，定是大人高瞻远瞩的谋略，我自当遵从。”她一改之前清丽可人的形象，变得极为热情，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这可苦了徐白了，他皱着眉头，十分不悦地挣脱了南红珠拉着他的那只手。
南红珠见他挣脱，又再次迅速地拉住了徐白的手，压低声音说道：“少主三思，识时务者为俊杰。”
徐白知道她是好意，但他只是再次挣脱了南红珠的手，道：“不必了。”
而后，徐白慨然地望向了孤鸾，再次举起了玄天……
不论旁人怎么说，徐白的心是坚定的。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再来。”
徐白的原意是想叫孤鸾再打一场。哪知话音未落，南红珠竟然胆大包天地又一次一把攥住了徐白的小臂，用身体的重量拉着徐白往下坠，嘴上还喋喋不休道：“少主，三思啊！”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泥人尚有三分火呢，更何况是有洁癖的徐白。
他念在南红珠目不能视的份上，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侧目看向南红珠，想叫她莫再胡搅蛮缠。但下一个瞬间，徐白便对上了南红珠的那双眼睛。南红珠借着身体失衡的瞬间，用身体掩盖住了孤鸾的视线。而后，她狡黠地对着徐白眨了眨眼睛，机灵得像是没安好心。对于徐白来说，这双眼睛太熟悉了，熟悉得……徐白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就认出它们来。
徐白见过无数的人，却也只有一个人，能拥有如此“不怀好意”的眼睛。
不知道徐白在想什么的南红珠还在一边假哭一边念叨着：“少主，我是真的愿意与你结成道友啊——”若是细看，便能看见她的眼睛里干涩得很，连一滴泪珠都不曾有过。
徐白看着那双眼睛，默默勾起唇角，扯出了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小骗子。
等再转过身看向孤鸾的时候，徐白又变回了那副一本正经的冰冷表情。他面色冷峻，十分利落地对孤鸾说道：“那我，便也愿意罢。”

第130章
在薛野稀里糊涂与徐白定了终身的同时,陆离正骑着白马，带着南红珠飞驰在无霜城的巷陌之间，他此行的目的是南红珠的故乡,放鹿海。
先前,陆离和薛野在听了南红珠对所谓“地生胎”的讲解之后,一致认为这东西将来必成大患。所以，陆离与薛野经过商议,决定兵分两路,共同谋求解决办法。
薛野负责扮作南红珠，留在月帝宫中问出昆仑胎的具体位置,而陆离,则需要趁着这个时间内找到破坏昆仑胎的办法。
毕竟，南红珠口中的“万川枯竭，天下灵脉尽断”的场景，是任谁都不能承受的必死局面。
为了在城中行动方便，陆离已经将脸上戴着的息壤幻化成了叶归苦的样子，而南红珠,被半哄半骗地带了个“面具”,实则扮作了胡青的模样。
只是就算陆离和薛野已经尽量瞒着南红珠了，但南红珠只是目盲,心并不盲，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陆、薛二人的身份有异了。只是到目前为止，陆离都不曾伤害过她，所以南红珠并不害怕。
南红珠憋了一路，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小声向陆离询问道：“你到底是谁？”
此刻的陆离正坐在白马的后排，尽心尽力地将南红珠护在了怀里。他一边驾驭着缰绳,以保证白马在狭窄的巷道中也能奔跑顺利，一边对南红珠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在事态不可挽回之前，略尽绵薄之力。”
陆离之所以对昆仑胎的事情如此重视，并且尽全力奔走，都是因为他想起了先前自己曾在占星大会上做过的“祸起北方”的预言。陆离“在世司命”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他所做的批命十有八九都会发生。只怕着昆仑胎若是不加以阻止，早晚会成为天下都难逃的浩劫。
而南红珠年岁不大，陆离不想让她卷入这些尚不可知的危险之中，只能把事情说得模棱两可，好教她不要太过深入。
虽然陆离话只说了一半，但南红珠却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不信任：“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她小声喃喃道，“我闻到过你的味道。”
陆离不明白南红珠口中“你的味道”到底指什么，但他也没有过度深究，毕竟此刻南红珠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但信任本身是一件极为脆弱的东西。
陆离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致使南红珠对他的行为并没有一个全局的理解。她只知道自己被一个看上去不像坏人的陌生人带着跑出了月帝宫，不知道要去哪里。作为既得利益的一方，明白自己逃脱了结契的南红珠尽量让自己变得安静，可白马在巷陌之间跑了好一会儿，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干等着的南红珠有些忍不住了，终于向陆离提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离言简意赅地说道：“去先尧遗民的聚居点，找到销毁昆仑胎的办法。”
“什么？”听了这话，南红珠先是一惊，而后扬声叫嚷道，“塔塔！”
白马像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一般，猛地止住了脚步。它急停地速度之快，甚至让马背上的陆离都身形不稳，差点摔倒。
原本，南红珠是感谢陆离的，因为他确实帮助了自己。可南红珠听到陆离的目标是昆仑胎之时，她有些慌神了——她只是不想与一个陌生人结成道侣，并没有完全背叛先尧遗民的意思。当帮助她的陌生人把目光放到了先尧遗民带带守护的昆仑胎上时，整件事就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故事了。
南红珠开始有些后悔先前把关于昆仑胎的事情说出去的行为了，她觉得似乎有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利而引狼入室的嫌疑。
白马骤停的瞬间，南红珠趁机翻身跳到了马下。她站在马下，扬起了头，认真对陆离说道：“我不能带你去找销毁昆仑胎的办法。昆仑胎乃是先尧遗民的至宝，我可不能吃里扒外。”说到这里，南红珠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强调道，“塔塔也不会助纣为虐的！”
对，塔塔跟她一样是无辜的！
白马如同听懂了南红珠的话一般，打了个响鼻，表示同意。
但显然，陆离先前的话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他同样翻身下马，对着南红珠说道：“那便抱歉了。”
说着，陆离将两根手指放到了嘴边吹了个口哨。嘹亮的哨声过后，便见天边飘来一朵祥云，那云越降越低，竟直接降落到了陆离和南红珠的面前——竟是谛听听见了陆离的呼唤，一路飞来找自己的主人来了。
谛听一来，白马便开始抖起来了。
谛听虽然被薛野戏称是牛，但好歹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神兽，在凡兽面前现身之时，威压如同泰山压顶一般。
“咴咴——”
白马乍见降临在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恐惧得无以复加，它仰天长啸一声，然后也不管自己的主人上没上马，直接使出了吃奶的劲，撒丫子跑掉了。
听见马蹄声远去，南红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见陆离道了一声：“得罪了。”
紧接着，南红珠便感觉天旋地转，下一个瞬间变双脚离了地——自己的身体竟是被人给拎了起来！
陆离将南红珠一把给扛到了肩上，而后跨坐到了谛听身上，驱策着谛听向无霜城外赶去。
谛听的速度比起白马来要快上太多了，简直是风驰电掣，不多时便已经飞出了无霜城，来到了雪山之中。
南红珠内心纠结，多有不从，但她修为太低，根本不是陆离的对手，只能生气地用手握拳，奋力锤着陆离的后背：“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当时说好同我一起想办法，如今看来根本不是替我想办法，而是诓我、骗我，想叫我一同去找毁坏我族至宝的法子，我真是看错你了。”
陆离任由南红珠闹腾，只是岿然不动。
说来惭愧，陆离不是不想动，只是不知如何安抚南红珠。他皮相好，从小就招女人喜欢，但素来心中只有修行，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与异性的接触也只是点到为止，不曾闹得这般不愉快过。
但事急从权，陆离虽然觉得尴尬，但他晓得厉害关系，任由南红珠挣扎抵抗，却绝不松开她。
谛听不过行了半刻，便越过了雪山。
说来也怪，薛野和陆离刚来北境之时，这座雪山可是让两人吃了大苦头，可等如今离开这座雪山的范围的时候，这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阻碍，就像是一座寻常雪山一般。
不对，陆离回身看向了身后的南红珠，想起她曾说是孤鸾喊她去无霜城的，听她的语气，似乎不曾被雪山中设下的结界困扰过。这倒是怪了，叶归苦作为北境掌权人的侄子，都险些被这雪山困死，但南红珠却能在这雪山中来去自如，着实古怪。
陆离思索的同时，谛听身下的风景便已经从皑皑白雪变作了青翠的草原。陆离放眼望去，只见草原辽阔，无边无际，郁郁青青——这便是放鹿海了。
初来北境之时，陆离和薛野曾经坐着飞舟路过这里，但两人忙于赶路，不曾细细观赏过放鹿海的美景。而如今，陆离再临放鹿海，已经到了日暮十分。正片草原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光，微风吹过，大片的草地层层起伏，如同浪花一样反射着日光，就像海上的波涛一样。
这便是放鹿海名称的由来了。
这大片的草原之所以能够如此丰茂，要得益于远处的雪山融水。
无数道涓涓细流自雪山上而来，哺育了放鹿海；又继续一路往东南而去，它们完美避开赤地千里的从极之渊之后，便将路过一片洼地，这些涓流在那里慢慢汇集，渐渐形成了一片沼泽，那便是幽鹿泽；离开幽鹿泽后，这些涓流换了个形态，成了大江大河，它们再往东南，入中州，便滋养了中州各处的山川湖泊；最后“百川东到海”，直达蓬莱。
这绵延的雪山，何尝不是万灵生息的根本所在。
夕阳一瞬便收，太阳渐渐被收入了西边的雪山之中，只剩谛听载着陆离和南红珠在天上徘徊。
天色虽晚，陆离却还没有找到此行的目的地。因为先尧遗民世代在草原上流浪，居无定所，而南红珠还在生陆离的气，不肯透露他们的行踪。
好在谛听脚程够快，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草原上东游西荡了一阵之后，终于在草原上见到了燃烧的篝火。
落地之前，陆离特意为南红珠去掉了脸上的息壤，好让她用真面目面对自己的族人。
先尧遗民人数并不多，据说他们是古神的后裔，而雪山是古神的身躯所化，草原由古神的血液滋养，所以他们世代居住在雪山和草原之间，借此聆听古神最后的呢喃。
谛听还在天上的时候，先尧遗民便已经看见了那庞大的身影，他们不曾见过谛听，还以为是什么出来觅食的凶兽，故而倾巢而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手上拿着武器，想要与谛听一战。却不想等那巨大的暗影靠近之后，才发现南红珠居然在上面。
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人，站在众人前方，呼唤出了南红珠的名字：“红珠！”他的修为并不高，年纪看上去也大了，黝黑的脸上沟壑交错，满是沧桑的味道。
谛听还没落地，南红珠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赶紧出声呼唤道：“族长爷爷！”
南红珠一出声，原本警惕的先尧遗民们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奔走相告道：
“是红珠回来了。”
“红珠回来了。”
陆离早就已经将南红珠从肩上卸了下来，此刻她正在坐在陆离的后面，看上去不像被挟持，更像是个搭顺风车的普通行人。
虽然南红珠不愿意承认，但谛听宽阔的后背坐起来，确实比白马要舒适上不少。
“对不起，塔塔。”南红珠满怀罪恶感地在心中默念到。
几人互相呼唤之时，谛听便已经稳稳地落了地，而南红珠也顺势从谛听的背上滑了下去，她朝着族长声音传来的方向快走了两步。族长显然很重视南红珠，他怕南红珠因为看不见而行动不便，焦急地朝着她的方向赶了两步。
族长看起来惊讶又无措，他不明白南红珠为什么会从一头从没见过的灵兽上下来，更不明白此刻的南红珠为什么会穿着一身没见过的男装，与她早上走的时候完全不同。
“红珠，你这娃子，不是被孤鸾大人喊到月帝宫里去了吗？”
南红珠听到族长的提问时愣了一下，她似乎犹豫了，抿了抿下唇还是没有直接说出陆离的事情，只是囫囵地说道：“出了些事情，我便先回来了。”
听她这么说，族长也略微有些紧张，道：“出了啥子事情？”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目光放到了跟在南红珠身后的陆离身上。他眼神戒备地望着陆离，厉声问道：“你是哪里来的生人，为啥子同红珠在一起？”
陆离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此来，是为了找您问一些事情的。”
听了陆离的话，族长微微皱了皱眉，道：“啥子事情？”
陆离也不隐瞒，道：“昆仑胎。”
族长听见这三个字明显愣了一下，而他身后的先尧遗民们也开始了窃窃私语。
陆离虽然听不清这些人在交头接耳些什么，但从他们的反应却也能看出他们似乎对“昆仑胎”这三个字并不陌生。
倒是族长先做出了反应，而后回过神，对着聚集在一起的先尧遗民厉声喝止道：“不要胡乱揣测！都回去！”
他虽然年迈，但是精神矍铄，中气十足，一声呼喝在草原上炸开，如同平地一道惊雷一般有力。
很明显，族长在先尧遗民中很有威望，在场无论是年轻人还是中年人，在听了族长的话之后，一句话也没说，都陆陆续续安静地回到了各家的帐篷里。
而族长则把陆离留在了篝火旁。
族长已经猜到了什么，直接向南红珠询问道：“红珠，是你把昆仑胎的事情告诉这个外来人的？”
南红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族长怒斥道：“胡闹！这事情能随便告诉外人晓得么？”
南红珠知道自己终归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低下了头，但还是小声道：“族长，他是好人，我闻得出来。”
族长简直是要被南红珠的话气笑了：“闻得出来，闻得出来。你老当自己是狗么？”他语气十分严厉，说得南红珠的头垂得更低了。
见南红珠如此，族长只能默默叹了一口气：这娃子向来主意多，她一旦表现出这副样子，就表示她虽然表面认错，但是心里不服。
终于，族长妥协了，他引着南红珠和陆离坐到篝火旁，听陆离诉说起了他关于“昆仑胎或有异动”的猜测。
陆离说得慷慨激昂，而族长只是在听完之后，盯着眼前旺盛的火苗看了一会儿，便一言不发地掏出了怀里的焊烟。他点燃了烟杆，而后一边抽着焊烟，一边看着天边的一轮明月。
陆离没有打扰族长，只是默默地等在一旁。
半晌之后，族长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对陆离说道：“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娃娃，说我们代代服侍的山神马上就要导致生灵涂炭，你觉得我会信吗？”
自然不会。
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陆离都不会放弃。他说：“你可以不信我，但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您都应该亲自去看看啊。万一是真的，苍生又该怎么办？”
陆离直视着族长的眼睛，篝火映着他的半张脸，让他的脸半明半晦，看上去坚毅得如同一座雕塑。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族长嘴里的话便脱口而出了：“三百年前，雪山上确实曾有过一次地动。”
陆离明白，族长这话是在向他透露着一些线索，便连忙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孤鸾那个娃子，念叨着雪山需要祭品，就一个人跑到了山里头去了。”说着，族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她走之后，地动持续了三天，我还以为这次要出大事了。结果有一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地动突然就停了。躲过一劫的时候，我还笑自己想得太多了。结果过了一个月，从无霜城里传来了消息，说地动停的那天，月帝也一块没得嘞。”
说到这里，族长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对于月帝离世的原因大家都传得风生水起的，但有时候我也在想，他是不是——”
是不是被孤鸾当成了祭品……
当然，这句话族长并没有说出口。但这并不妨碍陆离这么想，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而后抬起头，看向了无霜城的方向。陆离想起了还在城中的徐白和薛野，心中隐隐感觉到了不安。
总觉得，事情似乎开始慢慢变得凶险了起来。

第131章
这一夜的薛野真的很忙,忙着扎小人。
“该死的陆离，出的什么馊主意，搞得现在我骑虎难下。”
所谓结契大典,可说得上是修者一生一次的大事。结契与双修不同,修士的一生实在是太长了,可以动心无数次，只要你情我愿,便可以有无数的双修情缘。
但结契之人,一生只得一人。所谓结契，须得立下心魔誓,而后将名字刻在命符上。自此,休戚与共，一莲托生。
当然，结契大典上也有不少繁文缛节。因此，在结契大典筹备期间，作为将要结契的双方，需要学习一些结契相关的礼仪和知识,并且,会在这段时间内被要求尽量不要见面。
薛野既然扮作了南红珠的样子，就算是装样子,也要遵循这样的传统，要用南红珠的身份接受这样的教育。
只是薛野是真的顶不住了，他才刚被引到了新的住处，就看见几个月帝宫的掌事女官便跳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说什么都要教他如何双修。她们教便教吧，可这些女官竟然不止教他双修功法,还一个劲地教他双修的姿势。那直白的辞藻，连薛野这个老江湖都听得有些面红耳赤，但那些女官却岿然不动，愣是把那不堪入目的场面描述得如同辩经一般庄重。甚至说道兴起之处还要互相探讨，那讨论的声音于薛野而言，与魔音贯耳无异。
“姑奶奶们，收了神通吧。徐白惯用的那几个姿势就够我折腾的了，要是再多加几个，我怕是要就地散架了。”薛野如是想到。他实在是顶不住，只得趁着女官们不注意，直接三下五除二，走为上策。
而那些掌事女官应是没想到他这么一个“盲女”，逃跑起来竟能健步如飞，一时不察，竟真让薛野给走脱了。
而薛野凭借着自己高超的技艺在月帝宫里辗转腾挪，不一会儿周围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到了这时，他总算能松上一口气了。当然，以薛野的性格，他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替南红珠受这等鸟气。
薛野可说是咬牙切齿地自语道：“陆离！这笔账我算是记下了，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言归正传，眼下陆离和南红珠去找销毁昆仑胎的方法去了，而薛野自己则是留下来寻找昆仑胎的下落。其实做出这样的安排薛野也是有私心的。对于昆仑胎的事情孤鸾一定知道得不少，自己借了南红珠的身份接近孤鸾，出了昆仑胎的位置之外，说不定可以借机打探到更多消息——比如，有没有能有将这地生胎收为己用的方法……
当然，一切要等薛野取得了孤鸾的信任之后再议。
打定了主意之后，薛野便立刻朝着整个月帝宫最华美的那间宫室走去。
在薛野的认识中，那既是月帝宫中最为宏伟的宫殿，便定然应该住着整个北境最为尊贵的人。
然而，出于薛野意料的是，这庞大的宫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陈设都没有，只在宫室最中间的地方安放了一张繁复的供桌，供桌上面供奉着一尊牌位。
薛野走近了些仔细瞧瞧，便看见那牌位上写着：昆吾山玄灵帝尊月曜之灵位。
这一瞬间，薛野才终于明白，这座宫殿里的确住着北境之主，只不过，是上一代北境之主。
可虽然供着牌位，却不见贡品，只在牌位的一左一右点着两盏长明灯，那烛火被风吹动，照得整间宫室的影子不停晃动，明明灭灭之间，凄凄切切。
薛野看着眼前的情形皱了皱眉头，想来是没料到自己竟然还能扑了个空。
正在薛野思索之际，突然一个女声从他身后传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薛野愣了一下，刚想回头，却想起自己如今扮演的是个盲女，只得摸索着微微侧了侧身，用余光观察来人。
来的是玉枝。
薛野充分利用起了南红珠这个身份的优势，撒着娇便把自己乱跑的行为给合理化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躲个清净嘛——”
玉枝只当“南红珠”年纪还小，心性不定，拿她也没办法，只能无奈地说道：“你乱跑也就罢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薛野等得就是玉枝这句话，正好顺水推舟地问道：“什么地方？”
“这是月曜大人的安眠之地。”玉枝道，“你在往前走两步，便能见到月曜大人的牌位了。”
从玉枝的态度来看，她把月曜贡在这里这件事，似乎并不算是秘密，那便有些奇怪了——
薛野装出一副天真的口吻，问道：“贡在这里，孤鸾大人不会生气吗？”
出乎薛野意料的，玉枝道：“就是孤鸾大人让我贡在这里的。这地方……”玉枝抬头看向了宫殿的梁柱，不无怀念地说道，“本就是月曜大人昔日的寝殿。”
事情似乎和薛野原本的猜测有了些许出入，他于是追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世人都说，月曜大人是为了求得雪山神女一顾，自散修为而亡。”
但从薛野一路以来的种种见闻来看，月曜和孤鸾似乎并不是那种关系。
玉枝听了这话有些愤慨：“世人臆断，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她朝薛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做了一半，却又陡然想起了“南红珠”目不能视，便立马放了下来。
玉枝下意识地地扭头看了一眼月曜的牌位，而后略带责备地对薛野说道：“你怎么能在月曜大人面前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薛野只能扮作委屈地撇了撇嘴，道：“我哪里知道，别人都这么说，我便也只能这么听了。”
“我与月曜、孤鸾、叶家三兄弟本是一同长大的……”
玉枝开口，缓缓道出了昔年所发生的一切——
月曜担任北境之主的时候，孤鸾还居住在放鹿海与雪山的交界处，而玉枝和叶家三兄弟因为青梅竹马的身份，常年待在月帝宫里，成了月曜最好的左膀右臂。他们少年意气，一心想要大展宏图，摩拳擦掌着要为北境开创一番新天地。
而机会很快就来了，因为蓬莱找北境定了一批玄铁。
当时的北境还不曾与外界断绝联系，玄铁远销各地，可是销得再远，都不曾销到过蓬莱。那可是海上仙山啊。一旦商路打通了，便可以一举将北境的威名开拓至东海，真正做到名扬宇内。再者，蓬莱多奇珍，也可趁此机会尽可能搜罗些北境罕有的天材地宝，帮到无霜城内的各个修士，一举两得。
只是玄铁不是现成的，而是出产自雪山之中的一条矿脉，昼夜开采，总有穷尽之时。蓬莱这回要的玄铁数量并不算少，依照当时北境现有的玄铁存量是决计不够的。便是今次足够了，只怕长此以往，早晚也会将那雪山彻底挖穿。
竭泽而渔，实非良策。
于是，月曜、叶家三兄弟和玉枝便凑在逐鹿殿里一起商议起了对策。
叶三年纪最小，想问题也直接，便索性提出：“如今已有的矿脉在雪山中挖得太深了，早晚要挖干净。依我看，不如正好趁此机会，尽早再探一条新的玄铁矿出来方是上策，如何？”
回答叶三的是叶二的一记爆栗。
“如何，如何，我觉得不如何！”叶二打小就爱和叶三唱反调，敲弟弟的脑袋敲得极为顺手，他怒喷叶老三，道，“你特娘的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雪山那么大，便是用探查之术一寸一寸找，要找到哪一年去？况且，谁去找啊？”
矿脉并不是说有就能有的，而且有时候藏在雪山的腹地中，想要探查，是真正要做到挖地三尺的，更何况，是有还是没有，都尚且没有定论呢，更有可能的，是努力之后，竹篮打水。
叶三也不甘示弱，他捂着被敲疼的脑袋看着叶二，怒道：“总比你一点主意都想不出来，光知道说不行要强吧。”
叶二闻言，更生气了，转着手腕把关节掰得“嘎吱”作响，威胁弟弟道：“你丫的找打是不是？！”
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叶大之时与月曜相视一笑，接着，两人好脾气地将叶三与叶二分了开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打架呢。”叶大摸了摸叶三的头顶，而后转头看向月曜，道，“我去吧。”
叶三还在气头上，愤怒地挥开了叶大的手掌，似乎对“被叶大当成小孩子”十分不满。他的手拍在叶大的手背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响，力道应该不轻，但叶大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还是看着自己的弟弟温柔地笑着。
在玉枝的记忆里，叶大总是在笑，笑着劝他的两个傻弟弟，笑着帮月曜出主意，笑着帮自己解决修炼时遇见的问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对于叶大的提议，月曜只是略微地沉吟了一下，便爽快地同意道：“好，我同你一起。”
玉枝记得，那场会议之后没过多久，月曜便和叶大一同往雪山里去了。他们走的那一天下了好大一场雪，玉枝冒雪冲到了城门口，跟在他们俩的后面一路小跑。
可是还没等玉枝追上他们，便被拦住了去路。
“玉枝，你干什么去？！”
是叶二在无霜城门口拦住了即将出城的玉枝。
叶二从小就爱欺负玉枝，拽她的辫子，往她衣服上放虫子。玉枝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所以说起话来也十分不客气：“我打算跟着一起去锻炼锻炼，不行吗？”
不出玉枝所料，叶二的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来。
“得了吧，就你那点本事，去了也是拖后腿。”
虽然叶二说得也不全错，但他这朴实无华的语言也算是让玉枝动了真怒了。她愤而把剑，直指叶二，道：“叶二，你凭什么瞧不起人？！”
两人就这么在无霜城城门口打作一团。
也因为这一打，导致玉枝彻底没能追上月曜和叶大。等她揍完叶二的之后，月曜和叶大早就走远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去查探玄铁的二人越走越远，慢慢成了雪山径上的两个小小的墨点，直至最后，被风雪掩埋。
玉枝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分别，却不想三日后，突然山摇地动。
玉枝直觉不妙，率众进山找人，可雪山茫茫又该往哪里去寻人呢？
地动一连持续了三日，第三天的早上，却是孤鸾从雪山中走了出来，还带回了叶大的尸体。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孤鸾的表情麻木得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她的须发全白了，看上去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而最关键的那个人，不知所踪。
玉枝记得，当看到叶大尸体的那一刻，她脑袋像是一下子空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向孤鸾询问道：“孤鸾大人，主，主人呢？”
只有玉枝自己知道，当时她有多么害怕，害怕孤鸾会给她一个她最不愿意听见的答案。她看见孤鸾看着她的脸嗫嚅了半天，最后，艰难地说道：“他受了重伤，往中州养伤去了。”
孤鸾没说是什么伤了月曜，她甚至没说出叶大的死因，哪怕叶家兄弟双双要找孤鸾拼命，孤鸾都没有透露一个字。孤鸾作为雪山神女，是先尧遗民重要的祭司，在整个北境都是地位极为尊崇的存在。叶家兄弟敢与她动手，说明确实是已经急了眼了。
可是能拦住他们的那两个人，却都已经不在了。
玉枝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只是说：“无霜城里又不是没有医修，缘何要往中州去？我不信你的鬼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正是在那一天，玉枝离开了北境，为了寻找月曜，开始了在中州各处流亡的生活。
玉枝原以为，凭她的本事，找到月曜因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谁知她刚刚离开北境不到十年，各地便传出了“北境之主为雪山神女自散修为”的传言。而雪山神女，亦成了代理的北境之主。
玉枝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种样子。她想要回去找孤鸾问个究竟，但那时，北境已经闭锁，不再同外界来往。玉枝也明白，自己若是回去了，轻易便不能再出来。
再后来，玉枝遍寻月曜不着，心灰意冷，便就此化名鬼医，隐迹在了从极之渊中。
“再后来，我在从渊城找到了少主和月曜大人的遗体，才终于重返北境。”
说到这里，玉枝看向了摆放着月曜牌位的供桌，眼中似要落下泪来。
而薛野听了玉枝的讲述，心中也有些大概的猜测。他觉得事情的关键，还是要弄清楚月曜和叶大究竟在雪山上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们极有可能发现了昆仑胎。
可即便是发现了昆仑胎，又怎么会弄得一死一伤一败走的下场呢？
况且，月曜和叶大进山的时候，孤鸾并不在队列之中，为什么最后却是她把叶大的尸体和月曜的消息带回无霜城的呢？
薛野向玉枝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玉枝姑姑，你有没有想过，先代北境之主的死，可能是孤鸾大人一手……”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完，只需要点到为止。薛野知道，话说到此处，已经足够玉枝了解他的想法了。
“不是没有想过。”玉枝实事求是地说道，“可是，她哭了。”
玉枝接着说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薛野甚至听得有些不真切。
“那个晚上，她亲手葬了叶大之后，抱着我大哭了一场。”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孤鸾哭。”
眼泪并不能说明什么，可是面对故友痛彻心扉的眼泪，玉枝就算再残忍，都没有办法继续怀疑她。
毕竟，她们只剩下彼此了。

第132章
作为结契大典的另一个主角,徐白今晚自然也是要独自一人居住的。
三重殿被徐白和孤鸾拆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一晚上，徐白只能换了间普通宫室休息。
虽是临时住所,但徐白毕竟是被孤鸾盖了章的北境少主,作为无霜城未来的主人,就算是徐白的临时居所，陈设也一样尽善尽美。东海的珊瑚,南海的明珠,小小的一座偏殿，竟然连装饰品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
身外物,徐白未见得有多在意。
他一开始之所以会选择住在四面透风的三重殿中殿,便是因为不想与北境有过深的瓜葛。只是如今，薛野那个愣头青不分青红皂白便一头扎进了北境的纷繁诸事之中，徐白也就没办法再置身事外了。
紧闭的回纹花窗纹样繁复，一如徐白复杂的心绪。
想起薛野的种种行径，徐白觉得既欢喜又头疼，头疼的是薛野不知轻重便强势入局,喜的……亦是薛野不知轻重便强势入局。
虽然前路难测,可眼下，薛野毕竟是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了要与徐白“结契”的。
徐白很难说出,当看着薛野说出“愿意”二字的时候，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场面太多突然，那是他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徐白摸了摸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平息的心跳，才算是终于抓住了一些所发生之事并非幻觉的证据。但转瞬，徐白又陷入了一种患得患失的困惑中：“薛野所说的‘愿意’，便真是真的愿意吗？”
徐白无法断定。
薛野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嘴上说得乖顺，实则心里的鬼主意一个比一个多。
也许，那又只是薛野的另一个诡计而已。
可，若真是薛野的诡计，徐白便会选择裹足不前了吗？
不会的，徐白只会对薛野的诡计感到欢迎。毕竟，若说薛野是心怀鬼胎，那徐白便是居心不良。虽做不成高山流水的知心朋友，倒也算天造地设的一双坏种。
甚是般配。
既然打定了主意，徐白索性不再纠结，长夜漫漫，他索性调动起了体内的灵力，顺势打坐调息了起来。徐白在与孤鸾打斗时所受的伤尚未痊愈。
既然明知前路不定，便也预料到了未来免不了会再与孤鸾有一场大战，做足准备总是没错的。所以徐白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赶紧养好伤，旁的胡思乱想，尚需放在一旁。
左右，只要薛野与徐白结了契，徐白便能有千种万种办法叫他再也走不脱。
说来也怪，自从到了北境之后，徐白的灵力运行便比从前顺畅上许多。若是忽略那每日夜间响起的奇异钟声，北境对于徐白来说倒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洞天福地。只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不是薛野此番寻来，徐白原是不打算继续在此耽搁的，还是要寻办法尽速脱身的。
灵力在经脉之中飞速运转，缓缓修复起了徐白受伤的气海，让他原本青白的脸色也慢慢好转了起来。
正在这时，原本关紧的窗户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拍打在了窗户上的声音。但徐白并未在意，山风呼号，本就风大，许是窗户没有关紧也不一定。只是那窗子却不罢休，再接再厉，又不断发出了“吱吱嘎嘎”的细小声响，最后，经过不懈的努力，那花窗终于支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再接着，便是一阵衣物摩挲的声响——
这是有人偷偷翻窗进来了。
倒是胆大包天。
恰逢徐白刚刚吐纳完了一个周天，他也不慌张，只是缓缓睁开了一双好看的眼睛，正与来人看了个对眼。
入目是南红珠那张年轻漂亮的少女脸庞，只是此刻她那张稚嫩的脸上，十分不协调地浮现出了一副与她完全不相配的谄媚笑容。但这表情却并没有引起徐白的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是谁躲在了这张皮的下面。
徐白心里清楚，“南红珠”，也就是薛野，若是笑得谄媚，必是又起了歪心思了。
也正如徐白所想的那样，薛野刚刚同玉枝分别，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寻了徐白。为了掩人耳目，他特地没有走正门，而是像个夜闯寡妇门的登徒子那样，翻窗而入。
怎料薛野刚一进来，便看见徐白正在呼吸吐纳之中。这薛野哪里忍得了，他本能地感到心头一喜。
“这不是一个偷袭的绝佳机会吗！”
薛野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到手痒，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而后蹑手蹑脚地靠近徐白。却不想，正当薛野已经偷偷摸摸地走到了离徐白十步开外的位置时，徐白却突然睁开了眼。
好在薛野心理素质极佳，他见徐白睁眼，完全脸不慌张心不跳，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双手背到了自己的身后，换上一副标准假笑道：“哟，薄之哥哥，你怎么没入定啊？”
对于薛野种种的小心思，徐白早已见怪不怪了。薛野夤夜到此，想来是有事寻他，徐白没有计较太多，只是不咸不淡地叮嘱薛野：“把脸上的东西摘了再说话。”
薛野戴着息壤也算不得舒服，能寻到机会摘掉，他当然是十分乐意的。只是薛野一听徐白主动提要求，不知怎得反而生了逆反心理。
“怎么，你不喜欢我这张脸吗？”说着，薛野将手放到了脸侧，做了个标准的“佳人含羞”的动作。
徐白只是漠然地看着薛野顶着南红珠的脸表演，没有回答薛野的话。
见徐白这副模样，薛野反而更起劲了，他掐着嗓子，用娇滴滴的声音调侃徐白，道：“薄之哥哥，你我都是要做道侣的人了，怎生得这么见外呢？”
他的声音十分辣耳朵。
薛野的嗓子本就是飒然的青年音，如今捏得尖细了之后，根本不像弱柳扶风的美娇娘，反而更像是被踩中了脖子的野鸭子。
不得不说徐白定力极强，面对如此的穿耳魔音，也只是斜睨了薛野一眼，表情岿然不动。
薛野为了触徐白的霉头，已是使出了百般武艺，然而对方却依旧不为所动。薛野顿时失了兴致，见逗不动他，只能耸了耸肩，暗骂一声：“没劲。”
薛野终于舍得偃旗息鼓了，他一边将脸上的息壤脱下，一边数落徐白：“这么如花的少女放在眼前你都不知道把话说得软一些，怕不是真的肾亏吧。”
面对薛野的挑衅，徐白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回了一句：“肾不肾亏，你不清楚吗？”
一句话，说得薛野顿时面红耳赤。
薛野此刻正背对着徐白卸除脸上的息壤，所以徐白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但那隐隐泛红的耳廓，还是透露出了它的主人此刻心绪的不平静。
好在，徐白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而是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面：“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吗？”
“当然不是。”薛野应是被徐白调侃得急了，几乎是瞬间接上了话茬。而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默默懊恼了一瞬，便又摆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我是来找你商量对策的。”
“什么对策？”
此刻薛野已经完全把息壤给卸掉了，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那张英俊脸庞。他看向徐白，眉头微蹙，埋怨道：“自然是脱身之策，你不会真的想在这里呆一辈子吧。”
“自然不是。”
“这不就对了嘛。”薛野见徐白同意自己的话，立刻摆出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道，“我刚刚在你祖爷爷的灵位前面见了玉枝一面，她跟我说了些过去的情况。”
说完，薛野得意地看着徐白，一方面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情报收集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想吊吊徐白的胃口，让他求自己展开说说。没想到，徐白还是坐在床上，保持着他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淡定模样。最终，倒是薛野先憋不住了，为了自己的计划能顺利往下走，主动把自己手头的情报分享给了徐白。
于是薛野一五一十地把南红珠告诉他的事情，和从玉枝那里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徐白。
说完，薛野看着徐白，询问起了他的意见：“你怎么看？”
徐白略微沉吟了一下，说出了自己推测：“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那当年，月曜和叶大应是在雪山中遭遇了昆仑胎，而这昆仑胎和孤鸾，也应该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与薛野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
“什么叫‘如果我说的是实话’？谁不知道我薛野向来是诚实小郎君啊。”
薛野气得跳脚，为了强调自己的话，薛野便又朝徐白走了两步，同徐白拉近了些距离。
这是对薛野人品的质疑，是对薛野人格的玷污，简直是污蔑！是侮辱！
但现在不是找徐白算账的好时机，薛野今晚上来找徐白，是为了另一件事：“不跟你掰扯这些没用的事情了，传音缚是不是在你那里？”
薛野需要用传音缚联系一下黎阳。不过，坏消息是，他自己的那根传音缚早就被他割断了；好消息是，徐白的传音缚还在，薛野昨晚看得真真切切的。
徐白没有回答薛野的话，只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薛野的脸敲——
原本红烛昏黄，薛野站在烛火昏暗之处，徐白看不真切，如今薛野走到了近前，徐白方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薛野虽然便回了自己的样貌，但衣服却还是南红珠的。先前因着息壤的关系，薛野的身形被调整得无限接近了南红珠，可实际上，薛野本身的体型可比南红珠大了一圈还不止。息壤摘下之后，薛野的体型自然也变回了他本来的样貌，故此，南红珠那身衣服便显得小了不少。
而那盘踞在两鬓上的红珠，映衬着薛野尚算得阳刚的长相，看上去倒有一副怪异的和谐。靛青色的长裙，也与薛野的麦色皮肤相映成趣，颇有几分清冷美人的味道。天气虽然这般寒冷，但薛野的额角竟还沁着几颗汗珠，想来一路赶来十分匆忙。而那汗珠沿着薛野的脸颊一路向下滚落，最终没入了他胸前的衣襟之中，那地方如今因为薛野强健的体魄而变得鼓鼓囊囊的，甚至有些遮掩不住了，看上去十分夺人眼球。
倒是叫人，心猿意马。
薛野不知道徐白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他全当是徐白没弄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在心中咒骂了一声：“真是个傻子。”
虽然心里嫌弃，但薛野也只是在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之后，没好气地对徐白详细解释道：“我们假定孤鸾当年没说谎，月曜只是受了伤，去了中州，那又为什么没过多久又死了呢？”
当然，徐白并不是真的不懂，打从薛野要借传音缚开始，徐白就已经弄清楚他的意图了，于是，徐白自然地顺着薛野的话往下说道：“月曜的尸身既然由夜暝保存，就说明夜暝起码应该知道月曜死前发生了什么。”
薛野以为徐白终于开了窍，赶紧表示肯定，道：“对啊。”而后，他两手一摊，等着徐白将传音缚交出来。
没想到徐白非但不配合，反而明知故问道：“你的那根传音缚呢？”
薛野面上一僵，略微撒了个小谎，道：“我这不是风餐露宿的，不慎弄断了吗？”
当初从渊城一别，薛野被徐白的宣言给吓了一个激灵。他生怕徐白会顺着传音缚的线给爬出来，抓他回去当牛做马，便忙不迭地将那东西给除去了。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缺了传音缚，薛野竟反而少了一样助力。
本来也不过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而已，各自揭过便也罢了。
却没想到向来淡然的徐白此刻却显得有些不依不饶了起来：“那可是传音缚……”
言下之意，这东西与缠丝缚同宗，便是用玄天剑劈砍，都没办法轻易砍断，怎么可能被薛野“不慎”弄断呢？
这是摆明了要让薛野下不来台。
“好好好，好个徐白。”
不让薛野下台子，那薛野可就要拆台子了。
不过，正当薛野怒气上头要与徐白斗法的时候，却听见徐白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要借东西，便该有足够的诚意。”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薛野不知怎得突然心头一跳，他不确定地看向徐白，略带狐疑地问道：“你要什么诚意？”
……
夜明星稀，乌鹊南飞。天地茫茫，万物皆白。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檐角庭树，让漏夜更显寂静。宫室的门户紧闭，只从镌刻着精美花纹的户牖里遗落出点点昏黄的灯光，像是不慎落入冬日里的一缕绵绵春意。
如今已到了后半夜，而徐白依旧端坐在那张雕花大床的床沿之上，他低下头，略带着审视目光的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薛野。
薛野此刻，可说得上是十分忙碌。
他那引以为豪的伶牙俐齿现下可是不能用了，叫徐白占了个满满当当，更可气的是，薛野只要稍作挣扎，便会被徐白无情镇压。
薛野不忿，在心中懊悔道：“早知道，不来找徐白借什么劳什子的传音缚了。”
不对，是一开始，就不该来北境找徐白。
但现在，薛野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了。徐白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只一个劲地往深处钻。薛野可是糟了老罪了，只能从喉咙发出阵阵不适的呜咽声。唾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但薛野无心擦拭，拼尽全力地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徐白。哪怕眼中已经止不住地冒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眼角泛红，也不甘有一丝示弱的表现。
而徐白昂首，咽下了一口口水，颤动的喉结划出了一个动人的弧度。他微微吐气，看上去状似一头不知满足的猛兽。
低头的瞬间，徐白正与薛野那充满了不服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于是徐白挑了挑眉，转而将宽大的手掌覆上了薛野的后脑勺，手上微微用力，便顺利地将薛野的头，又朝自己推了几寸。
“呜呜。”
果不其然，薛野如同一只无助的小兽一般发出了一阵抗议。
但，抗议无效。
等薛野终于好好展示了一回自己的“诚意”之后，已经懊悔得要死了。他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一个劲地擦拭着自己的嘴角，恨不得把嘴角擦破了皮。
薛野已经如此狼狈了，低头却看见徐白只是轻描淡写地整了整衣冠，而后便整好以暇地朝薛野伸出了那条系着传音缚的手臂。那红绳赫然便系在徐白的手腕上，像是在嘲笑薛野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付出这么大的努力一般。
薛野见徐白如此优哉游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昆仑胎收为己用，是值得的，是值得的！”
“对，昆仑胎，昆仑胎，昆仑胎……”
薛野在脑海中将那宝物的名字又默念了三遍，以求给自己加油打气，然而三遍之后——
不行，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于是薛野眼珠子一转，并没有急着去触碰徐白手腕上的传音缚，而是出乎意料地，俯身凑近了徐白。薛野甚至伸手环住了徐白的脖子，微微顷身。这是一个姿势很标准的拥抱，标准得徐白甚至一瞬间愣住了。
薛野并没有给徐白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而是直接吻上了徐白的唇瓣。
徐白的嘴唇冰冷而又柔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薛野没有感觉到徐白哪怕一丝一毫的抗拒，这让他暗中窃喜，不由地更加得寸进尺。直接撬开了徐白的薄唇，长驱直入，在徐白的嘴里搅了个天翻地覆，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来。
薛野面带得色地看向徐白，道：“怎么样，你自己的味道如何啊？”他知道徐白自幼洁癖严重，此番作为不过是想好好恶心上徐白一番。
岂料徐白不禁没有生气，反而手腕一番，将已经起身的薛野又拉了回去。
已经分开的两片软肉再次贴到了一处，难舍难分。
“呜——”
薛野先是吃惊，而后挣扎，最后彻底认输，所有的咒骂都尽数被徐白吞入了腹中，只留下一阵阵细微的水声，悄悄在宫室之中荡漾开去——
徐白确实干什么都有天赋，这等唇舌之事，他干起来都比薛野娴熟。
只是，鏖战之时，薛野突然惊醒：“等等，刚刚说好，我展示展示‘诚意’，你便将传音缚借给我的呢？”
“一码归一码。”徐白说道，“先前的账，我是不是还未同你算？”
紧接着，便是一阵“淅淅索索”的衣物摩擦之声。
夜色朦胧，薛野的挣扎声再次从宫室中传了出来：“什么账啊？你说的是哪年的老黄历啊？等等，等等啊——”
无人知晓，亦无人理会。

第133章
天不亮的时候薛野就偷偷摸摸地穿着衣服打算跑了,他不能离开自己的寝殿太久，不然让人发现了的话，他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但薛野昨晚实在劳累,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薛野看着东边已经泛出的鱼肚白几乎吓了一跳。
“这是误了时辰了。”
薛野便顾头不顾腚地一溜烟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边匆促地穿着衣服,一边往窗口赶,鞋子还没来得及穿上呢，薛野就已经打开了窗户,开始观察窗外的情况了。
雪地里已经开始响起了零星的鸟鸣声,但幸运的是并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薛野抬脚便要翻窗出去。
忽而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了薛野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将他给拦了下来。
都已经准备发力的薛野被突然打断显得很是不满，他看向手掌的主人，不耐烦地说道：“你干什么？”
没想到等薛野抬眼望去，却发现徐白此刻的表情竟比自己还要臭上几分，虽然徐白平日里脸上表情就不多,但眼下却可说是冷若冰霜了。
徐白低头看向薛野,十分不悦地询问道：“你这么着急走干嘛？”
薛野反问道：“事情都办完了，我不走干什么？”
薛野说的是传音缚的事情,早在今夜第一轮双修结束之时，徐白便已经信守承偌，将传音缚借给了薛野。而薛野也是顾不得身体上的酸痛，立刻就跟黎阳取得了联络——
只消往徐白腕子上的传音缚中注入灵力，传音缚便会自动链接给黎阳。而通话的工作，是由薛野完成的。
“黎城主，别来无恙啊。”
薛野虽然被折腾了半宿,已是累得眼皮子都睁不开的地步了，但传音缚一接入，却愣是强打起了精神，强装出一副“万事如意”的精气神来。
相比之下，黎阳的声音就显得很是疲惫了：“少说废话，我明天还预定了一场决斗呢，有屁快放。”黎阳的声音有轻微的回响，看得出他所在的地方应该极为空旷。
自从薛野把从渊城这个烂摊子丢给了黎阳之后，他每天不是在单挑的路上，就是在群殴的路上，夜不能寐，食不能安，简直比奴隶还要凄惨。而薛野，空顶了个城主的名头，整日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真是想想都要气得牙痒痒的。
听得出黎阳的心情不是很好，于是薛野便直奔主题，道：“你爹最近如何了？”
“托你的福，天天晒太阳，晒得伞盖都有点蔫了。”
他的话听起来应该是客套话，但黎阳的语气可一点都算不上客套，与其说是寒暄，不如说是讽刺，更为贴切。
而明显就是罪魁祸首的薛野，面对黎阳夹枪带棒的回答，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便十分淡定地继续询问道：“你爹还能说话吗？关于当年月曜的事情，我有些问题要问问他。”
薛野完全不在意黎阳的恶劣态度，他清楚得很：黎阳比谁都希望自己的爹永远做一朵蘑菇，他只是对于薛野当甩手掌柜这件事感到不满，想寻找一切机会发泄情绪罢了。也因此，对于薛野难得发来的求助传音，黎阳简直是卯足了精力不想配合。
“你是看不起我娘的蛊吗？”
黎阳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成了血肉灵芝，自然没有那么快便能脱困而出。
“岂敢岂敢，我这是想让黎城主帮忙想想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栖寒枝被楚平带回去解中州各派的血肉灵芝之毒了。”
黎阳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倦怠，听起来并不是处在一个积极地帮薛野寻求着解决之法的状态。
活人微死，大概可以准确概括黎阳此刻的状态了。
不对，薛野习惯了与人打交道，自然明白如何调动旁人的积极性——
画饼。
“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离执掌北境就差一步之遥了，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小忙，日后，只要北境有的，你要啥我给啥。”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让薛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就差临门一脚了。但薛野就是脸不红心不慌，说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
“当真？”很明显，黎阳对北境的玄铁还是有些想法的，他略微斟酌了一下，终于对薛野说道，“行吧，你等着。”
传音缚那边传来了叮铃哐啷好一阵动静，半晌之后，黎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问吧。”
这回，黎阳的声音听上去比之前甚至还要虚弱上了几分。
薛野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对着传音缚那头说道：“月曜究竟是怎么死的？”
“……”
传音缚的对面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传出了夜暝的声音：“我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变成了血肉灵芝的关系，夜暝如今的声音不若之前那般霸气，甚至，颇有几分苍老的味道。
薛野闻言挑了挑眉，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尸身是在你那里发现的。”
“我确实不知道更多细节，我只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几近油尽灯枯，全身修为不知所踪。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传言亦不是空穴来风——月曜确实是全身修为尽散而亡。”
修为散尽？
也就说，当年月曜和叶大进了雪山，叶大成了一具尸体，而月曜，则不知为何失去了所有的修为。可既然月曜失去了修为，他为什么不回无霜城，反而要去中州呢？
还是……这无霜城里有什么东西让月曜不能回来？
看来，不找个机会亲自从孤鸾那里探听些消息的话，这事怕是难有结果。
薛野陷入了沉思之中，而传音缚却还没有断绝。
夜暝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从传音缚的那头传来：“小子，你……”
可惜，夜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传音缚的通讯便被徐白一手给切断了。
“败家犬吠，无需卒听。”
徐白干净利落地给出了评价。
……
而时间回到现在，薛野一边思考着从夜暝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一边手上拎着鞋子，作势便要跳窗出去，他姿势都已经摆好了，可徐白按住他的手还是还是没有挪开。
薛野不满地看向了徐白，催促道：“放手啊。”
徐白却像是没听见薛野的话一般，反而看着他问道：“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传音缚？”
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的眼神极冷，若是旁人在此，怕是早就被徐白的眼神给吓死了。可薛野依然无知无觉，他不知道徐白为何有此一问，只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那不然呢？”
说这话的时候，薛野还在低着头想办法挣脱徐白按着他的那只手，所以看不见他每说一个字，徐白的脸便黑上一分，说到最后，徐白的脸简直跟锅底没什么区别了。
薛野甚至不止死活地补了一句：“我也挺忙的，结契之前那么多事要做呢。”
比如套孤鸾的话。
此刻，徐白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他死死地盯着薛野，语气冷硬，颇有些阴阳怪气地问道：“你真的打算结契？”
对此，薛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假的也骗不过孤鸾的眼睛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没心没肺的样子，让徐白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气急攻心，徐白只能闭上眼睛，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心情平复过后，徐白终于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个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在你看来，这场结契是不是……”
不过是取信于孤鸾的手段罢了。
徐白没有把话说完，他怕把话说完了，这话便会变成真的了。
但薛野哪里能想到那么多，他没有领会徐白话里的意思，他听了徐白的话，又看了看徐白紧紧按着自己的手，以为自己似乎抓住了事情的关窍，而后坏笑一声，看着徐白揶揄道：“干嘛，你紧张啊？”
要说紧不紧张，徐白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但徐白与薛野的紧张多半不是一回事。
徐白看着薛野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额头的青筋直跳，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了薛野一句：“结契之事，一生只得一人。”
薛野当然知道。他不明白徐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徐白这是一位自己是文盲吗？当然，结契的重要性的薛野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可那又怎么办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薛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一人就一人呗，我也没打算跟别人结契啊。”
这话一出，徐白愣住了。一瞬间，他所有的焦虑全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薛野竟是从来不曾把他当成过“别人的”。
而薛野哪里能知道徐白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经徐白的提醒，薛野终于想起了自己这次要付出的“代价”。
“话说回来，我这次的牺牲好像确实有点大啊。”薛野如是想到。
他这才开始细细琢磨，并深觉觉得自己是吃亏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找补回来。”
于是，薛野用手指着徐白的鼻子，道：“先说好了，到时候找到了昆仑胎，我要拿大头。”
薛野原本还想着要是徐白不同意，便要好好威胁上徐白几句，哪知薛野还没继续开口呢，徐白原本按着自己的手竟突然神奇地松开了。薛野狐疑地抬眼看去，却见徐白一扫之前阴霾的表情，虽然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整个人莫名变得柔和了不少。就像是，突然被顺了毛的猫咪。
薛野只看到徐白那张好看的薄唇张了又闭，轻轻吐出了四个大字：“都是你的。”
他不知道徐白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也不知道徐白究竟抽得哪门子疯。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于是薛野朝着徐白又强调了一次：“这可是你说的啊。”
徐白也不拖泥带水，爽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嗯。”
那就好。
得了肯定的薛野终于感觉吃到了一颗定心丸。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天边的光良又扩大了不少，立刻着急忙慌地说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走了。”
让徐白无缘无故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薛野多少有些不高兴了，他也不管徐白是不是还有后话了，便自说自话地从窗口跳了出去，甚至跳的时候连鞋都还没穿好。
平稳落地之后，薛野拔腿便往自己的住处跑。他一边赶路，一边弯着腰，一蹦一跳地往自己的一只脚上套着鞋子，那匆忙的样子，倒真的像是刚刚夜闯完寡妇门的臭流氓。可薛野一点都没有在意自己的形象，只一路嘟嘟囔囔地咒骂着徐白：“昨晚也不知道收点力气，害得我腰疼得要死，上辈子指不定是头牛，就知道埋头犁地……”
晨风把薛野的窃窃私语送到了徐白耳边，让徐白的唇角勾起了一丝不甚明显的弧度。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直到薛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直到东方的万丈霞光跃然而出，他也只是就那么站着，看着薛野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第134章
下届北境之主的结契大典,怎么说筹办起来都应该是极为细致的。而细致也就意味着费功夫，粗略一算，所需的各种天材地宝,搜罗起来怎么样都理当要花个百八十年吧。
但不知怎得,在这件事上,孤鸾却一反常态。她大手一挥说要一切从简，直接把日子敲定在了三天后。
如此着急,定有蹊跷。
就连玉枝都嗅到了这其中不寻常的气息,但玉枝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对于孤鸾的安排,薛野倒是极为欢迎的。俗话说得好,早死早超生，他也确实没有那么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北境。而且，薛野不认为结契便是一切的终点，他坚信孤鸾撮合这场结契是另有所图的，与其说薛野是在等着结契，不如说,薛野是在等着孤鸾漏出她的狐狸尾巴。薛野笃定,在结契之前，孤鸾早晚会按耐不住,向“南红珠”吐露出她心中的计划。
果不其然，这天日落时分，薛野等待已久的时机果不其然悄然降临了——夕阳正艳之时，孤鸾派人来向薛野传了话，让薛野往她的寝殿去。
彼时薛野正因为昨夜徐白的胡闹而趴在小榻上休养生息呢，一听孤鸾召见，便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下了床,这不动不要紧，一动，尾巴骨上传来的阵痛便清晰地提醒起了薛野，徐白到底有多过分。
“这个畜生！”本着遇事不决先骂徐白的原理，薛野一边在心中咆哮，一边强忍住身体上的所有不适，往寝殿门口走去。
当然，薛野时刻谨记着自己如今正假扮成南红珠的事情，等到了人前，他便瞬间收住了脸上所有的狰狞表情，恢复成了那副“目盲小白花柔弱不能自理”的面目。
那楚楚可怜的样貌，看得来召请薛野的女官都心生怜惜，一路上对他照拂有加。
就在这温暖的关照中，薛野被护送到了孤鸾的寝殿之外，并被告知他只能独自一人进去见孤鸾。
出乎意料的，孤鸾的寝殿位置可以用偏僻来形容，甚至寝殿中的陈设也很是简陋，是的，那些东西可以毫不夸张地用简陋来形容。地毯，木箱，暖床，不光没有精细的雕刻，甚至有些还褪了色，看上去更像是用惯了的旧物。这些东西与宽敞的宫室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是……更像是从哪座旧房子里搬到此处的。
薛野时刻谨记着自己“目盲”的人设，只是匆匆一瞥，便极快地收回了视线。他恢复成垂首的姿势之时，正好赶上孤鸾倒完了茶转过身来。
孤鸾手上动作轻柔地将茶杯轻轻放入了薛野的手掌中，可嘴上，却用一点都不客气的语气询问道：“你见过月帝的牌位了？”
薛野接过了茶杯，仍是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却并没有回答孤鸾的话。
他相信，孤鸾此番喊他前来，必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果然，孤鸾并没有与薛野计较的打算，只是收回了手，垂眸看着他，道：“少年人，有好奇心是好事，但是好奇心太盛亦不能行。”说到此处，孤鸾轻叹了一声，方才继续说道，“你啊，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虽然在面对旁人之时，孤鸾严厉得紧，但在“南红珠”面前，孤鸾却更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虽有不悦，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与告诫。
寒暄过后，孤鸾才终于说出了她把“南红珠”喊来的真正原因。
“等你同薄之结成了道侣，我便会将雪山神女之职传授于你。”
这话听得薛野不由地一愣，他连雪山神女是个什么东西都没概念，更别提当雪山神女了，只能尽可能地装作平静，小心翼翼地向孤鸾询问道：“传给我？那您，不做雪山神女了？”
听了这话，孤鸾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一旁的窗棂。那窗棂洞开着，窗外正是即将没入夜色的雪山。太阳已经西沉，此刻天色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蓝色，那原就巍峨的雪山被浸润在这样的墨蓝色中，像是一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它耸立在那里，监视着整个北境，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神祇。
孤鸾的目光只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等她收回目光时，她告诉薛野：“我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够久了。久得都快忘了，不做神女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薛野于是顺着孤鸾的话继续往下说去：“做雪山神女，要干什么？”
对于雪山神女的职责，孤鸾可说是如数家珍。
“要做的可多了，月盈月缺，依照天相的不同，有不同的祭拜方法。这本书你拿回去，到时候让薄之照着上面的字，一点一点读给你听，往后也可有些共同话题，不至于相看两厌。”
也就是说，雪山神女，相当于是一个祭祀的职位。
孤鸾一边讲解着，一边从身旁的桌上拿起了一本泛黄的书册，郑重地交到了薛野的手里。
薛野细细地摩挲了一下那书册的封皮，但见那书册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的样子。与此同时，薛野的耳边传来的孤鸾孜孜不倦的叮嘱：“别怪我。你年纪还小，分不清这些是是非非，可我必须为你铺好后路，哪怕是强逼于你，我也不能不为先尧遗民考虑。”
这是孤鸾在为自己擅自定下“南红珠”的道侣道歉。
孤鸾像个老人一般喋喋不休地嘱托着薛野，末了，她深深地忘了薛野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咛道：“往后，先尧遗族，便要多仰仗你了。”
薛野此时才终于回过了味来——怎么这话听来不像是长辈的送嫁嘱托，反而更像是……临终托孤？
“到底出了什么事？”薛野半是猜测，半是引导对孤鸾询问道，“是不是，跟昆仑胎有关？”
孤鸾没有回话，但她这样的反应反而更加坚定了薛野的猜测，他追问道：“族人都说昆仑胎即将成神，它一旦托世，天下定然大乱，孤鸾大人，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回，孤鸾开口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真的。”
“那最近越来越频繁的钟声，与昆仑胎有没有关系？”
“那不是钟声，而是胎动。”也许是因为独自一人守着这个秘密实在太久，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是因为“南红珠”本就是下届神女，没什么非要瞒着的必要。孤鸾开始对着薛野知无不言起来，“它成神在即，对灵气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单单雪山中的灵脉已经不能满足它了，所以，他开始向外谋求起了灵气。”
听了这话，薛野才终于对此前种种的奇异现象有了一丝理解：也就是说，徐白之所以会经脉逆行，是因为那雪山中的东西，在抽取着徐白的灵力。
可不对啊。
薛野不解地询问道：“可为什么我不曾被那胎动影响？”
孤鸾听了这话，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薛野一眼，道：“他只是饿，倒也不是不挑。”
“……”
这话说得实在是伤自尊，导致薛野不得不在心里念了几百遍的“莫生气”。
等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终于抓住了孤鸾话里的关窍——胎动？
既然胎动越来越剧烈，也就说明——
“那他岂不是就要出生了？！”
薛野将自己的猜测脱口而出。
对此，孤鸾赞同的点了点头，但她旋即想起“南红珠”看不见，便只能开口叮嘱道：“昆仑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她顿了顿，强调道。“他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孤鸾的后半句话掷地有声，如同藏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孤鸾大人……是想等他出世之后，为己所用？”薛野不明白孤鸾话里的意思，只能旁敲侧击地道，“我先前见您用法器引起过地生胎的胎动，是不是……”
孤鸾对薛野的说法感到十分意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她解释道：“地生胎之所以会回应我，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秘术，而是因为三百多年前，我们曾在他身上留了些东西……”
孤鸾虽然对先前催动钟声一事进行了解释，但她终归还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当年事情的关键。
但这并不妨碍薛野从孤鸾的话语中寻找到一些遗漏出来的蛛丝马迹：“我们？”
说的是月曜、叶大和孤鸾吗？
所以，薛野的猜测并没有错，三百多年前，他们三人确实在雪山里遭遇了昆仑胎，而且，他们很可能还与昆仑胎发生了冲突，在昆仑胎身上留下些什么。
也就是说，孤鸾很可能知道昆仑胎的真正位置！
机不可失，薛野正打算乘胜追击，赶紧接着问出昆仑胎的所在地，却听孤鸾的殿门外传来了叶二的叫嚷声：“孤鸾！把你们族里那个小妮子交出来，我侄子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是不是她搞得鬼？！快说，她究竟把我侄子弄去哪里了？！”
叶二的声音一想，孤鸾的注意力便瞬间被吸引到了门外去。
薛野傻眼。
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了，叶二这个程咬金却从半路杀了出来，生生打断了薛野套话的节奏。薛野前功尽弃，心情要多不爽有多不爽。
而孤鸾看着薛野那痛心疾首的表情，还以为薛野是关心自己，便微微笑了一笑，略带欣慰地说道：“无妨，他天天来叫门，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在手中祭出了自己的铃铛，朝着门外走去，很明显是打算去会会叶二。
临走之前，孤鸾还不忘叮嘱薛野：“你先走吧，明日便是结契大典。万事，等结契之后再议。”

第135章
薛野心里很清楚,昆仑胎出世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从孤鸾的表现来看，留给他和徐白的时间算不上充裕。他虽有心将昆仑胎收为己用，但从孤鸾的话中听来,可能性微乎其微。便是当年,集齐了孤鸾、月曜和叶大三人之力,都没能求得个全身而退。而现如今，以薛野的修为,怕更是难于登天。
好在薛野从来不是怨天尤人的主,他相信事在人为，并坚定地认为只需精进自身,就一定能在机会来临之时,牢牢抓住。为此，薛野首先要做的便是在大战来临之前养足精神、尽力提高修为。他白天便将自己关在寝殿内，谁都不见。那些领了差事前来教习的女官全被薛野拒之门外，表面说的是想要一个人静静，实则，是卯足了精神练他的剑。
而孤鸾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也是因为出于对“南红珠”的愧疚,竟不曾阻止薛野，暗中透露出了放纵之姿。
当然,修炼之事，主要讲究一个内外兼修，单单练剑远远不够，修为要提上来，最重要的还是灵力的积累。
而在这种时候，徐白的用处便体现出来了。双修这种事，总是对境界较低的一方有利。薛野就算再看不上徐白,也不能否认徐白是个合体期的少年才俊的事实。那可是合体期呀，与元婴后期的薛野差着两个大境界呢。故而对薛野来说，与徐白双修，简直是事半功倍。
所以，薛野便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只要入了夜，他便会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翻入徐白的窗户里。
登徒子都没有薛野堂而皇之。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薛野觉得再这么下去，可能还没到化神期自己的腰就要先断了的时候，他气海中的灵力终于充盈到了一个可以尝试冲击化神期的状态。
这倒是出乎了薛野的意料。他原以为就算是采补了徐白，自己离化神期也当尚需一些时日，没想到双修的效果竟然比薛野想得还要好。主要还是要归功于徐白投喂的灵力既丰沛又质量上乘。
客观来说，薛野被徐白喂得都有点太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太胀了。
而薛野若想突破化神期，就像得像之前徐白进阶化神境之时一般，闭关须勘破心魔幻境。而一般修士，都会选择先做足完全的准备再进入幻境之中。但薛野显然不打算耽搁。
薛野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的迟疑地对徐白说道：“你替我护法。”说完，薛野便在床上盘膝而坐，闭上了双眼，他能感觉道灵力在体内流转，意识也逐渐沉入识海，进入了心魔幻境。
而得了薛野差遣的徐白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坐到了薛野的对面，打坐运气，而他的目光则牢牢落在了薛野的脸上，深邃如潭。
薛野对心魔幻境也不是一无所知。据前人所著，幻境之中所保存的，都是修士内心最深处难以解开的妄念，执念难解，容易折人心智，故而凶险万分。
薛野自然也早就做好了攻坚克难的准备。他原以为自己怎么样也会看见什么难以匹敌的大妖怪之类的，却没想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竟是一条有些熟悉的泥路。
薛野认得这条路，这条路通往他的家。
啊，他怎么会傻乎乎地呆立在这条路上？
如梦初醒一般，薛野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的躯干和四肢都缩小了许多，身上脏脏的，沾满了淤泥，而手里，则紧紧抱着一根莲藕。那莲藕十分巨大，甚至比薛野的手臂还要粗，还要长。不对，不是莲藕太粗太长，是薛野的手臂太细太短了。
薛野想起来了，他是出来挖莲藕的，莲藕挖到了，外祖母会高兴的。
对，要回家，外祖母在家里等着他呢。
终于记起了所有事的薛野飞快地甩开了自己短短的两条腿，一路狂奔着往家里跑去。不一会儿，熟悉的那间屋子便展现在了眼前。
薛野吃力地只用一只手抱着藕，好腾出了另一只手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推门的同时，薛野还不忘朝里喊上一声：“外祖母——”
然而门开之后，薛野却惊讶地发现，平日里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的外祖母，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无声地哭泣着。她背对着薛野，佝偻着身子，坐在采光并不理想的堂屋里。黄泥垒成的墙面凹凸不平，为数不多的家具也只有那一张吃饭用的方桌和几把椅子。
薛野不知道外祖母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连哭泣都忍住了声音，不敢叫人听见。
薛野只想让外祖母开心。
“外祖母，吃藕。”
薛野说话的声音稚嫩而清脆，他用力将莲藕举过了头顶，朝着外祖母递了过去。
外祖母看见，忙不迭地接过了藕，摸了摸薛野的头发，夸奖薛野，道：“小野好乖啊。”
薛野得了夸奖，心中十分欢喜，嘴上还不忘奶声奶气地提醒外祖母：“吃！吃！”
明明泪水还挂在脸颊边，可所有的委屈都能瞬间被孙子的一声关怀给轻易抹平。外祖母笑弯了眼睛，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角擦了擦还沾着淤泥的藕，吃了很小的一口，几乎只剐蹭掉了一些藕皮。
“甜。”她看着薛野真诚地说道，“好甜啊。”
薛野觉得外祖母是骗人的，明明藕都只受了些皮外伤，哪里能尝得出味道来。但外祖母却夸奖得真心实意的，她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藕了。”
说完，外祖母把藕放到了一边，慢慢替薛野擦起了他脸上，手上的淤泥来。一边擦，一边叮嘱薛野：“小野好厉害，以后长大了，要变成更厉害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
见薛野应承下了自己的话，外祖母接着说道：“不要像你外祖母这样没用。”说到这里，外祖母给薛野擦手的动作停下了。薛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自己的虎口处，而后，他听见外婆用很轻的声音呢喃着，“我没用啊。我要是有用，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害到这个地步。”
不是的，外祖母，不是的。
薛野想告诉她，她不是没有用的，只是在村子里，没有男丁的孤儿寡母是活不下去的：土地不会怜悯劳力的缺失，只会依据落进土壤中汗水给出回答；赋税不会体恤人丁的凋零，只会冷酷无情地告知需要缴纳的数额；村民不会怜惜他人的遭遇，只会把流言蜚语当做道德评判的标准。
可那些念头只是在薛野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就像是穿过手掌的流水一样，等他再想开口说的时候，又都什么都剩不下了。
薛野无能为力地看着外祖母的泪水，正感到手足无措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徐白来了。
徐白衣着整洁地站在薛野家的门口，看上去有些微局促。他从小便被庙祝教着读书识字，小小年纪便已体现出难言的风骨，光是站在那里，都像是个贬谪而来的小仙童。
叫人看了不由地心生欢喜。
果然，外祖母见到了徐白，赶紧用衣服擦了擦眼泪，然后起身笑着迎了出去。
“小徐白来了啊。”外祖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喜。她一边朝徐白走了过去，一边努力地掏着口袋，终于从里面摸出了一颗糖，递给了徐白。
这些糖是外祖母在过年的时候省下的，薛野都难得能吃到一颗，可每次徐白来，却定然有他的份。
外祖母笑着对徐白说道：“来，吃糖。”
徐白接过糖，礼貌地道了声谢，目光却落在了薛野身上。
而薛野，只是呆愣在了原地。当他看见徐白的那张脸的时候，竟突然感觉记忆如同出柙的虎兕一般，凶猛地朝着自己袭来。
往事万千涌上心头，而薛野却仍然记得眼前的这一幕。他记得外祖母对徐白的喜爱，也记得自己心中的嫉妒与不甘。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薛野便对徐白种下了怀恨的种子。
不，或许并不是恨，薛野只是想变成徐白。因为在形形色色的同龄人中，徐白是薛野见过最“厉害”的。薛野其实是想，如果他能变成徐白，外祖母是不是会高兴点？如果他能和徐白一样厉害，娘是不是就会愿意回来和他团聚了？
诸般妄念，终究成了薛野的不可得，为其困囿一生——
要是能做徐白就好了。
可难道做薛野就不好了吗？
难道变成徐白，真的就能让外祖母开心，让娘回来了吗？
薛野不知道，薛野不想知道。
所以薛野决定恨徐白。
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去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薛野看着对面那张年幼的徐白的脸，只觉得无数张徐白的脸在自己的面前依次闪现，慢慢重叠：在仙师来村里选拔年满十三岁的孩童时，徐白用他那完美的天赋力压众人时波澜不惊的脸；弟子选拔考试时，徐白被冤枉了跪在台下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剑冢夺剑之时，徐白拔出玄天，在剑光之下半明半晦的那张脸……
当年八岁的薛野只是看着徐白接过了外祖母手里的糖，可二十二岁的薛野想也没想就直接冲了上前去，一拳便揍在了徐白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
“你大爷的，我想揍你很久了。”
空中传来了镜子碎裂的声音，如同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般。
到了这时，薛野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心魔幻境，便是要勘破对徐白的执念，放下对徐白的恨。
薛野什么都知道，但薛野不想放下。羡慕、嫉妒、恨，是困住薛野的尘网，也是催他奋进的号角；是诱他堕落的魔音，也是渡他苦海的佛号。薛野前半生有太多想要放弃的瞬间，若不是靠着对徐白的一腔怨怼，他委实难以支撑下来。
“我为什么要勘破？我又为什么要放下？”薛野在心中问道。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村庄消失了，外祖母消失了，挨了一拳的徐白也消失了。薛野面前只剩下了一面巨大的湖泊，他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倒影告诉薛野：“因为放下我执，方得自在。”
薛野却道：“笑话，你怎知我不自在。”
“坐拥心魔，如何自在？”
“夸父尚能逐日，为何我不能追逐徐白？”薛野看向身下的倒影，扬起了声音宣告道，“徐白从来不是我的心魔，他是我追逐的太阳，是我追寻的前方，亦是……我追随的梦想。”
说到了这里，薛野方才终于愿意和自己和解，承认他一直以来对徐白的那些隐晦向往。薛野直觉得失了面子，而水中的倒影却仍在锲而不舍地提着问：“哪怕穷尽一生，只能追赶一个背影？”
薛野既然已经承认，便索性把话说得清楚点。这一次，他十分笃定地回答道：“哪怕穷我一生，追赶一个背影。”
当薛野回答完这句话之后，他陡然便化作了一滴水珠，从半空中坠落，汇入了他身下的那片湖泊之中。湖泊中，薛野的倒影即将消散，从他那已经模糊的面容之上，仍能看得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而现实中的薛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徐白的脸。
远处的金乌已经开始慢慢脱离了雪山的怀抱，晨曦即将来到。而徐白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薛野面前，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薛野的脸上，一瞬不眨，仿佛能看透薛野的内心。
薛野想也没想，便朝着徐白挥出了一记老拳。
很可惜，那拳头被徐白给接住了。
徐白没有松开薛野的手，他就那么握着薛野的拳头，语气诚挚地对薛野说道：“恭喜进入化神境。”

第136章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个全新的化神期的薛野强势出炉。
然，当薛野的目光掠过窗外时,却见天色已然大亮。
“糟了！”
这可错过了偷溜回寝殿的最佳时机了。薛野甚至顾不上庆祝,麻溜地甩开了徐白握着自己的手,一溜烟跳下了床，跑到窗户边,直接便翻窗要走。他半个人都已经挂在窗户外面了,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指着还端坐在床上的徐白,道：“你……你……”
薛野“你”了半天，却始终没有“你”出个下文来。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薛野只能没头没尾地留下了一句“你等着！”便忙不迭地翻窗走了。
徐白不知道薛野要说什么，他也没有阻拦薛野，只乖乖盘坐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薛野一人独自手忙脚乱。
还好没被薛野看见,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薛野一路小跑,赶生赶死，才终于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赶回了自己的寝殿。
怎料刚刚翻回寝殿,还未及喘息片刻，薛野便被赶来的女官逮了个正着。今日正是结契大典，这些女官是来为薛野梳妆更衣的。结契大典即便再从简，起码的礼服还是要穿的，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薛野当然不情愿，他一个大老爷们,让一群小姑娘伺候着穿衣服化妆算怎么回事啊，自然抵死不从。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别看这些小姑娘年纪小，力气可一点都不小，她们配合默契，又目标一致，很快便制住了薛野。薛野又不能真的还手，只能且战且退，可最终还是被逼到了墙角。
女官们手脚麻利，动作娴熟，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既然是结契，“南红珠”作为女方，怎么着也应该满头珠翠，身披锦缎，可薛野哪里能容得了自己被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过在薛野坚决的不配合之下，她们始终没能将薛野打扮成理想中的模样。不是首饰不愿戴，就是头饰不愿意簪。更可恨地是薛野护住了自己的脸，不让她们化妆。他捂着脸，死活不肯把手挪开，嘴上讨饶道：“各位姐姐，差不多就得了。”
他一个大男人，涂脂抹粉像个什么样子。
女官们哪里能由得他任性，怒道：“差得多了！”
几番斗智斗勇之下，女官们无法，只得妥协：“起码往嘴唇上抹些脂膏吧，别让我们难做。”
薛野这人吃软不吃硬，见女官们已经松了口风，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同意了：“行吧。”
得了首肯的女官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用手指沾了一些唇红，慢慢抹到了薛野的嘴唇上。
终于成了——
靛青色的长袍，交错着织金。发饰不多，发型也是简单束起的马尾，整个人往那一站，便是英姿飒爽。唇上朴实无华的一点红，却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只是，美则美矣，女官却莫名感觉，眼前少女的这番打扮，不知为何不像女子，反而更像个男人？
是不是太素了……
不管怎么样，这回女官们总算稍微满意了些。而此刻已经日上三竿。女官们好不容易终于将薛野给收拾妥当，生怕错过了吉时，便赶紧引着薛野前往了逐鹿殿前的广场之上。
晨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为这庄重的日子增添了几分神圣。逐鹿殿前的广场是个十分开阔的所在，四周矗立着高大的白色石柱，柱上雕刻着古老的图腾，威严而又神秘。
广场中央铺着红色的地毯，直通逐鹿殿前高台，高台之上早已布置好了祭坛与礼器，只待主角登场。
薛野踏上红毯，耳边传来阵阵礼乐之声，他被女官牵引着，走得不算太快。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四周，发现广场两侧站满了北境的居民们。
今日乃是北境的大事，所以孤鸾特地开放了月帝宫，让所有人来一同见证。北境的居民们井井有条地站在广场的两侧，特意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围观着新一代“雪山神女”与“北境之主”的结契大典。
为了掩人耳目，薛野也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不过他还是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比如玉枝、叶二和叶三。但是叶归苦和胡青的脸并没有出现，看来陆离还没有回来。
苍穹如洗，碧空万里无云，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为这场庄严的仪式让路。阳光洒在逐鹿殿前的广场上，映得那红毯愈发鲜艳，仿佛一条通往天命的大道。人群熙攘，却又被庄重的礼乐声掩盖。等到乐声和人声都远去了，便是已经走到了高台之上了。
高台之上，孤鸾已经等在了那里，今日，便将由她引导薛野和徐白完成结契大典。
在孤鸾的身边，一名女官正用盘子端着两把银制的匕首，静静等候着。那银制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女官神情肃穆，目光低垂，尽力看护着自己手中的这两把银制匕首，它们不仅仅是工具，更是即将结契的二人命运的见证。但凡结契，必需立下心魔誓，而那匕首正是一会儿薛野和徐白起心魔誓时要用到的道具。结契的双方需要割破自己的手掌，合在一处，让血脉交融，并起誓今生今世相互扶持，生死不离。
薛野抵达的时候，徐白已经站在孤鸾面前了。
为表庄重，徐白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大氅，头上亦佩戴着金冠，金冠的底座上坠着五彩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本就俊朗，如此装扮之下，更是显得眉目如画。徐白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高处，神情淡然地看着人群，仿佛早已将世间种种悉数看透。直到见到薛野前来，徐白的眼神才终于显出了一丝波动。他从头到脚将薛野扫视了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薛野被涂得殷红的唇瓣上。
他就那么盯着薛野的红唇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薛野被徐白看得不自在，别扭的撇过了头，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结契仪式正式开始。
礼官们手持玉简，低声吟诵着古老的祝词。那可能是北境的习俗，祝词用的也是北境的古语，薛野听不懂，只觉得又臭又长，直把他听得昏昏欲睡，险些就要站着睡着了。他身体微微往后仰，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多亏徐白偷偷扶了薛野一把。
“小心。”徐白低声道
却在这时，礼官停下了吟诵，转而气声高颂道：
天清地宁，日月昭明。
愿与此君，百世相好。
谨以赤诚，敬告天地。
话说到了这里，便是应该开始立心魔誓的时候了。
怎料，异变陡生——
银制的匕首被送到了薛野和徐白的面前，薛野刚要按照流程拿起匕首，就突然听见远处的雪山中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那不知名的钟声再度响起，低沉而悠远，仿佛从雪山的深处传来，震得人心神俱颤。
与之呼应的，徐白身体猛地一缩，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竟是经脉之中再度传来了逆行之痛。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徐白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孤鸾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远方的雪山上。她的神情凝重，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之事。
钟声再响，却与先前不同。这次既不是在晚上，孤鸾也没有摇响她的铃铛。
雪山上的积雪开始有了剥落的迹象，就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苏醒。起初只是零星的雪块滑落，随后便是大片的积雪崩塌，如同白色的瀑布从山巅倾泻而下。那雪崩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连空气都在为之战栗。
片刻之后，雪崩归于宁静。然而雪崩刚过，薛野便感到自己脚下的土地竟也开始了摇晃。那震动并非来自雪崩的余波，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寻常的地动不同，这震动一阵一阵的，时而剧烈，时而微弱，仿佛是大地正在呼吸，又仿佛……
又仿佛是，产妇即将生产前的阵痛。
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挣扎，试图冲破束缚，降临世间。薛野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昆仑胎出世之日，就在今日？
显然，孤鸾也和薛野想到了一处。她看着刚才发生雪崩的那座雪山，面色凝重，不可置信地自语道：“竟在此时？！”
听了这话，薛野不由地侧头看向了徐白，却发现徐白也正看着自己。
于是，薛野朝徐白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道：“不能再等了。”
当务之急，是应该赶紧去刚刚发生雪崩的地方探个究竟。
这场结契大会本是用来在事情查清之前掩饰身份的，但如今事出紧急，就算暴露身份，也该先想办法去查看昆仑胎的状况。虽然暴露身份并非是上上策，但事情拖延不得倒也是真的。事态的发展已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平白无故的雪山异动，预示着昆仑胎正在苏醒。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暴露身份便暴露身份吧。薛野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已凝聚起一缕灵力，随时准备动手。
而徐白读懂了薛野的意思，也暗暗朝薛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神情依旧淡然，但眸中却闪过一丝凌厉——左右，若是孤鸾阻拦，便杀将出去就是了。
见徐白答应，薛野心中也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手中的灵力愈发凝实，仿佛随时准备撕裂眼前的平静。
两人刚刚准备运气召唤出本命剑，却见孤鸾陡然御风而起，升至半空。她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宛如一只展翅的孤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看都不曾看过在场的众人一眼，直直地便朝着最先发生雪崩的地方飞了过去。孤鸾甚至都没有给在场的众人留下丝毫反应的时间，便一路急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这让薛野傻了眼：“怎么还抢跑呢？”
就在薛野尚处愣神之际，原本站在人群中的玉枝和叶二、叶三却反应极快，也紧随其后地跟着孤鸾跑了。他们看到了孤鸾的反应，定然察觉到了几分蹊跷，如今跟随而去，应当也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这下子，原本热热闹闹的结契大典彻底混乱了。礼乐被停下了，原本还其乐融融的广场上，只剩下了不明所以的北境居民。他们面面相觑，开始了窃窃私语：“怎么回事啊……”
薛野没空管人群怎么想的了，他看向了徐白，问道：“你还能行吗？”
昆仑胎既有异动，定然是要吸收徐白的灵力的。经脉逆行的滋味不会好受，薛野吃不准徐白现在状态究竟如何。
而徐白只是朝着薛野微微颔首，薄唇轻启，言简意赅地说道：“走。”而后，他抬手一挥，本命剑“玄天”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那长剑剑身漆黑，泛着微微地冷光，仿佛能割裂天地。
薛野见徐白看来不像有事，便也指尖轻点，唤出了“寒江雪”，通体雪白的长剑悬浮于薛野身前，剑锋寒光凛冽，令人不敢逼视。
两人二话不说，各自御剑，紧随着孤鸾等人的脚步而去。他们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山之中。
广场上，北境的居民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红珠什么时候变成剑修了啊？”
“蠢货，红珠怎么可能会御剑，她连看都看不见。那肯定不是红珠啊！”
“那，那是谁啊？”
“不知道啊……”
雪山连绵，互相勾连，巍峨奇绝。而在这群山之中，有一座雪山，顶上的积雪还在不断地纷纷扬扬往下崩塌，空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雪雾。
这应当便是昆仑胎的隐匿之处了。
薛野和徐白御剑而行，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雪雾弥漫，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前方的几道身影迅速穿梭在雪山之间，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丝毫不受阻碍。
薛野心中隐隐不安，脚下的土地仍在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蠢蠢欲动。他侧头看了一眼徐白，就见徐白亦是眉头紧锁。
“这震动……不对劲。”徐白低声说道，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这震动持续得太久了，且声势太过浩大，显然与平常的钟声有很大区别。徐白隐隐意识到，过往数千回的“钟声”，可能都只是为了这一遭。
前方的孤鸾忽然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中，玉枝等人也跟在她的身侧，薛野和徐白到的时候，他们正皱着眉头凝视着雪山深处——
雪山深处，一道巨大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仿佛巨兽的嘴巴，吞噬着周围的积雪和岩石。裂缝中隐隐透出幽蓝的光芒，寒气逼人，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
“那是……什么？”玉枝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人回答玉枝。孤鸾的目光更是死死盯着那道裂缝，脸上的神色凝重得可怕。忽然，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白光，直直射向裂缝深处。
白光没入裂缝的瞬间，整个雪山仿佛都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裂缝中的幽蓝光芒骤然暴涨，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周围的积雪和岩石纷纷被卷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退后！”孤鸾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立刻按照孤鸾的指示往后退了几丈。但那股吸力却越来越强，仿佛要将他们也卷入其中。地上的积雪被吸得飞起，如同异常巨大的暴风雪一般，夹杂在其中的枯枝和石块冲击着薛野的后背，薛野只得咬紧牙关，运起全身灵力，稳住身形。
飞沙走石之间，薛野努力睁眼朝着那道裂缝看了过去，却见那雪山裂缝之中，竟凭空钻出了一条巨大的婴儿手臂。

第137章
薛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妙。
裂缝中的那截手臂在空中疯狂挥舞,宛如一条狂躁的巨蟒，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手臂虽然看上去肥肥胖胖的，但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像是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形成的沟壑。与其说那是婴儿的手臂，不如说它更像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干,长度足有一人的身长大小,粗细更是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手臂的末端，五指粗壮如柱,指尖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能轻易撕裂天地。
这要是让这手臂拍上一记，怕是要当场吐血而亡。
薛野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寒意：若这仅仅是昆仑胎的一节小臂，那么其背后的躯体该是何等庞大？即便是传说中的巨人，恐怕也难以与之相比。薛野感到头皮发麻之余，却也只能打足精神，死死盯着面前的手臂,准备随时同爬出裂缝的昆仑胎殊死一战。
然而,薛野意料中的巨大怪婴并没有出现，或者说,昆仑胎始终没有显露出更多的躯体部分。
裂缝中传来的巨大吸力逐渐平息，原本肆虐的风雪也随之停歇，天地间重新归于宁静。只有那截手臂依旧在空中挥舞，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愤怒与不甘。那手臂的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狂风，地面被它拍得“轰隆”作响，那轰鸣声乍听之下,竟真的有些像是——
巨大的钟声。
薛野于是侧身看向自己身旁的徐白，却发现此刻的徐白并没有表现出先前那般经脉逆行的异样。也就是说，此时的昆仑胎虽然动静很大，但并不在吸收周围的灵力。
难道说，此物真的已经积攒了足够的灵气，准备破山而出了吗？
薛野复又凝神望向裂缝深处，风雪停息之后，那裂缝中展现出的情形不由地令他心头一震——那婴儿般的手臂末端，竟深深没入了一颗透明的琥珀之中。
那琥珀巨大无比，表面光滑如镜。折射过阳光之后，可看得出那琥珀内部隐隐有流光浮动。而透过琥珀，亦可以清晰看到那昆仑胎的具体轮廓。果然，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宛如一具蜷缩着的婴儿躯体。它的膝盖弯曲稍微腹部，一只手虽然在雪地中狂乱挥舞，另一只手却安稳地枕在脸侧，如同安睡在母亲腹中的普通胎儿一般。
由此可见，这昆仑胎虽说是出世了，却也仅仅只显化出了半截手臂而已，其余部分仍被封存在那琥珀之中。若是彻底托生，怕便不是掀起一场暴风雪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天下浩劫。
昆仑胎未能完全出世，本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然而，薛野偷偷观察到，一旁孤鸾的神情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愈发凝重。她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挥舞的手臂和包裹住昆仑胎的琥珀，仿佛在看着什么难以言喻的危机。
“这不可能？！”孤鸾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层琥珀……怎么可能会碎呢？！”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便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了解，也能从孤鸾的态度中窥见一二。
玉枝不明所以地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反而是一旁的叶三，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臂，脸色苍白如纸，颤声道：“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它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可怕？”
“这是昆仑胎。”孤鸾的声音冷冽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然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琥珀中剩余的婴儿躯体，仿佛在透过它窥探着过去种种的回忆，“而那层琥珀，是你们大哥和月曜，毕生的修为所化。”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叶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叶三虽然不打算追问了，急脾气的叶二可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可哪知叶二刚要追问之时，竟突然异变陡生。
却见从那截手臂下方的雪堆中，突然翻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那名男子峨冠博带，宽大的衣袖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衣料虽华贵考究，却已沾满了斑驳的泥点和零星的雪印，显得颇为狼狈。
而跟在在他身后的女子，则身着一袭靛青色长袍，衣袂轻盈，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她的鬓边点缀着一颗红珠，宛如雪地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红梅，格外醒目。与男子相比，她的鬓发虽有些散乱，衣袍上却几乎看不到什么脏污，显然是男子一路悉心护持的结果。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在场的众人无不是一惊，定睛一看，更是发现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竟是本该与他们站在同一处的“南红珠”！
到了这时，众人方才察觉出了那么点不对劲来。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薛野，仿佛他才是这场变故的核心。原本，事出紧急。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昆仑胎上，谁也没有多看一眼薛野。此刻细细打量之下，方才惊讶地发现不对劲的事情已经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了——
“等等……我们这个‘南红珠’’，怎么还御着剑呢？”
诚如叶二所言，“南红珠”脚下踩着一柄通体雪白的“灵剑”浮于半空之中，那“灵剑”的剑身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灵气，一看便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任谁都知道南红珠是个盲女，且不曾修过剑，断无御剑飞行的可能，更加不可能拿到如此上等的灵剑。
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薛野被众人看得怪不自在的，正欲开口说上几句，然而话还未出口，却发现眼前的众多视线竟突然被一道高大的身给挡住了。他抬头看去，只见徐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坚定地将自己护在了身后。
徐白开口，掷地有声地说道：“是我的主意。”他所用的音量并不算轻，以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这分明是一句谎话，但说这话的时候，徐白直视着孤鸾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退却。他口中说的是“是我的注意”，但实际话里的意思，却是“他是我的人，不许动他。”
徐白是真的和孤鸾动过手的，孤鸾也毫不怀疑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再次和自己动手。孤鸾并不怕和徐白动手，但是眼下的情形，似乎并不合适。
于是，孤鸾不悦地抿了抿嘴角，仅与徐白对峙了一瞬之后，便飞身而去，直接落到了真正的南红珠身边。
而目击了全程的玉枝见孤鸾走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徐白摇了摇头，无奈地叹道：“你啊，你啊……”
玉枝最终也没多说什么，便跟着孤鸾落地去了。
反倒是跟徐白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叶二，脑子不太好，听不出两人话里的意思。他嘴上也没个遮拦，径直凑到了徐白面前来，他看了看薛野，又看了看徐白，最后，直接说道：“这怎么能是你的主意呢？”
“二哥！”叶三听得懂话，也看得懂形式，见叶二如此，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说罢，叶三也不管叶二什么想法，便自顾自地随着孤鸾和玉枝落地去了。他的脚步急促，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而叶老二被叶三这么一呛，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了，不光脸上挂不住，他心里还越想越气。叶三回想起，不过就是三天之前的这个时候，徐白还信誓旦旦地护着自己的侄子。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这孙子竟又“移情别恋”，开始帮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假“南红珠”了。
叶三越想越觉得不解气，对着徐白狠狠啐了一口之后，从嘴里蹦出了一句：“多半是你的姘头。”
徐白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倒是薛野让这一句话弄得不乐意了。薛野人虽然没有第一时间蹿出来与叶二一决雌雄，但他却鸡贼地从徐白的身后伸出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晃啊晃的，指着叶三的鼻子就骂，道：“骂谁姘头呢，老子是你爷爷！”
徐白：“……”
这是……真把徐白当盾牌了？
而那一头，孤鸾身形一闪，已如一片轻羽般落在了南红珠的身旁。
南红珠和陆离此刻的模样显得极为狼狈，尤其是陆离。他脸上原本覆盖的“息壤”已不知去向，露出了苍白而疲惫的面容。他的鬓发间沾满了碎雪，衣襟也被风雪撕扯得凌乱不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恶战中脱身。而南红珠虽然整个看起来完好无损，但面露疲倦之态，长袍上也布满了雪痕，显然经历了一番艰难。
孤鸾的目光冷冷扫过陆离，却并未停留，仿佛他不过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而后，她直接转向南红珠，沉声询问道：“红珠，究竟出了什么事？”
南红珠因为目不能视的缘故，起初并未察觉到孤鸾的到来。直到听见孤鸾的声音，她才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上浮现出一抹如梦初醒般的惊喜。她的唇角轻轻扬起，声音中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雀跃：“孤鸾大人！您来了！”
她的语气中满是纯粹的喜悦，仿佛孤鸾的出现让她心中的不安瞬间消散。然而，片刻的喜悦之后，南红珠的神情很快又变得有些局促，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可是，我们……我们好像闯祸了。”

第138章
时间回溯至两日之前,当薛野正专注于通过双修突破化神期的紧要关头时，陆离与南红珠在雪山之中也有了意外的重大发现。
这天清晨，陆离从沉睡中缓缓苏醒,耳边首先传来的是“哒哒”的马蹄声,清脆而富有节奏,紧接着是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草原上最纯净的风,拂过他的心间。
陆离很少能睡得如此沉。并非他娇生惯养,这些年来他走遍中州的山川大地，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只是修仙之人往往身怀异宝,更何况像他这样出身名门、声名显赫的弟子。正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杀人夺宝在修仙界不过是家常便饭。因此，陆离在外行走时，总有一些心怀不轨之徒觊觎他的宝物，试图在夜深人静时偷袭他。
为此，陆离早已养成习惯,每到夜间休息时,便将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悬于房梁之上。黑子示警，白子攻击,既是他的防备，也是他的反击。
然而昨夜，却是无风无月，无惊无险。
直到今早，远处的马蹄声将陆离唤醒。
陆离掀开帐篷的帘子，入目是辽阔无垠的放鹿海。晨光洒在青翠欲滴的草浪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不远处,白马正在追赶着谛听，而南红珠则正骑在白马的马背上，巧笑嫣然。
陆离先是愣了一下，再回过神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南红珠身下的那匹马，正是她的坐骑“塔塔”。塔塔毛发如银，四蹄矫健，奔跑起来更是宛如一道闪电。
只是此刻，塔塔的表情可算不上友好。它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谛听，正在愤怒地追赶着陆离那只一脸倒霉相的的灵宠。塔塔一边跑，还一边咬牙切齿地试图去撕咬谛听的尾巴，仿佛在发泄某种不满。而谛听本就在全速逃命，中招之后，不得不再次提速。
谛听毕竟是灵兽，倒不是怕被咬疼，而是怕塔塔咬掉了它为数不多的尾巴毛。
而塔塔之所以会这么生气，都是因为它昨天跑了一整夜，才终于回到南红珠的身边。可是，当它满心欢喜地找到主人时，南红珠给谛听刷毛的一幕便出现在了塔塔的眼前。
晴天霹雳！
塔塔顿时天都塌了。还好，它心眼子足，在一阵愤怒的嘶鸣过后，塔塔先是凑到南红珠身边，用头蹭了蹭南红珠的手背，利用撒娇的办法成功南红珠骗上了自己的马背之后，便开始毫不掩饰地暴露了本性，追着谛听就是一顿咬。
南红珠看不见，还以为它们在闹着玩呢。
陆离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它怎么回来了？”陆离走到南红珠身旁，看着塔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南红珠听见陆离的声音后，立刻勒住了塔塔的缰绳，让她停下了动作。而后，脸上她笑着告诉陆离：“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塔塔知道它要去哪里。”
对于南红珠的回答，陆离只是不可置否的耸了耸肩。而后，他轻轻点了点塔塔湿漉漉的鼻子，道：“别玩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南红珠闻言，撅起了嘴巴，神情中满是不满：“你睡到现在，怎么还能反过来怪我们不正经？”当然，她并非真的生气，语气反而更有些与友人调笑的意味。
陆离没想到南红珠说话如此直戳要害，只能举手投降，放柔了声音询问道：“那你们这一大早的，是在做什么？”
“在等你醒啊。”南红珠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昨晚就问过族里的老人了。他们告诉我，如果想找到昆仑胎，可以往北边的山峰去碰碰运气。”
这倒是个有价值的发现。
“北边？”陆离眉头微皱，目光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
“对，”南红珠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他们说，当年看见孤鸾大人就是往北边走的。”
虽然不是多么确切的消息，但总比一筹莫展要好。
陆离略微沉吟了一下之后，便朝着谛听招了招手。他一边跨坐到谛听背上，一边对南红珠说道：“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
而南红珠闻言，便随即轻轻拍了拍塔塔的脖子，俯身对着白马说道：“走吧，塔塔，我们一起去北边！”
然而，还没等塔塔开始奔跑，陆离就阻止了南红珠。
“等等，要不然……你还是别去了。”虽然害怕伤害到南红珠的自信心，但陆离迟疑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开口说到。
他的目光落在南红珠身上，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雪山之中前路未卜，危机四伏，而南红珠修为尚浅，又目不能视，他实在不忍心让她涉险。
南红珠闻言，微微侧首，虽看不见陆离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担忧。她的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温柔却坚定的笑容：“不行。”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一定要去。”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份庄重：“作为下一任的雪山神女，雪山中的事情，我断不能坐视不理。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使命。”
南红珠并不是去凑热闹的，她只是想知道，孤鸾大人作为雪山神女到底背负了什么。而自己作为下届雪山神女，又将要背负什么。
陆离看着她——这个少女虽然外表柔弱，内心却坚韧石缝中的顽强生长的蔷薇。于是，陆离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
南红珠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明媚的笑意：“嗯，我会的。”
“还有。”陆离补充道，“塔塔不能带。”
对于这个安排，南红珠感到很是不解：“为什么？！”
而陆离，只是看着还在偷偷试图咬谛听尾巴的塔塔，没有说话……
一天一夜之后，陆离和南红珠经过跋涉，终于达到了北面群峰中的又一座雪山。从放鹿海而来，他们翻阅了两个比较低矮的山峰，而眼前这座，是连绵山脉中的第三座。
雪山高耸，雪峰奇绝，雪路艰难。罡风如刀之间，谛听亦步亦趋地走在雪道之上。
陆离和南红珠就坐在谛听的背上，陆离在前，南红珠在后。即便他们二人有修为护身，但在这凛冽的风雪中，依然被吹得睁不开眼。
漫天风雪之中，陆离回头看了南红珠一眼——他们已经在这苦寒之地，昼夜不停地跋涉了一天了，南红珠竟不曾吭过一声，毅力着实惊人。
陆离心生不忍，有意为了南红珠停下休息，但为了照顾南红珠的感受，嘴里说的却是：“我有些累了，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这种时候，南红珠就算想要谦虚也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了，她点了点头，虽未说话，但脸上的疲惫之色已显而易见。
尽管有意歇息，但歇脚的地方却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两人商量妥当之后，又顶着风雪走了许久，才终于在一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虽不大，洞内却很深，甚至一眼望不到底。
陆离扶着南红珠走进山洞，随即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条薄毯。那薄毯看似普通，却是一件难得的宝物。只见陆离随手一挥，薄毯便悬在了半空中，稳稳地挡住了洞口的风雪。
随后，陆离生起了一团火。火光跳动，驱散了洞内的寒意，也照亮了陆离和南红珠的面容。
陆离坐在火堆边，漫不经心地把玩起了手上那一方小小的罗盘。刚才在芥子囊中翻找薄毯时，陆离无意间瞥见了放在角落的落星盘，便顺手一同取了出来。这些天忙着忙那，却冷落了落星盘。这镇派之宝落入自己手中已经好几天，陆离对操纵方法却丝毫没有头绪，心中不由地生出一丝气馁：“唉，明明是能逆天改命的无上法宝，怎么到了我手里，却成了一块破铜烂铁。”
陆离不由地默默叹了一口气。
南红珠虽看不见，却从陆离的叹息声中察觉出了异样。她轻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陆离回过神来，低声答道：“没事，我只是在看落星盘。”
“那是什么？”南红珠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陆离脱口而出道：“那是我们门派……”
说到这里，陆离突然顿住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还不曾对南红珠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没想到南红珠闻言，却狡黠地笑了笑：“你不用瞒着我，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胡青了。”
陆离听了这话，不由地一愣，道：“你早就知道？”
南红珠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无霜城也出不了你这样的人啊。你闻起来，有春天的味道。”
陆离不知道春天具体是什么味道，他只是失笑地看着南红珠，反问道：“那你还带我回放鹿海？”
南红珠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因为我相信你啊。我不是说过吗，你闻起来不像坏人。”
陆离觉得南红珠的脑回路可能跟常人不同，但叫南红珠打了一回岔之后，陆离总算不在怨天尤人了。他收好了落星盘，站起身来打算去给谛听喂些芥子囊中储存的仙草。谁知刚站起来，陆离的视线却突然被身旁的岩壁给吸引了。陆离伸手摸了摸洞壁，发现这些岩壁上的坑洞呈现出一种极为规律的痕迹。
于是陆离凑近岩壁，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之后，惊讶地发现：“这里不是天然的洞穴。这石壁上有开凿的痕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当年北境用来开采玄铁矿的矿洞。”
“玄铁矿？”以南红珠的年龄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名词了。她先是一愣，随后整张脸皱到了一起，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我好像听族长爷爷提过，原先我们的族人还会用马队，帮着无霜城里的人运输玄铁去幽鹿泽呢。但自从孤鸾大人成了代北境之主后，便下令不准再开采玄铁了，我们养不了那么多马，就把好些马给放生了……”
陆离听了南红珠的话，不由地微微皱起了眉。
“有古怪。”
孤鸾为何要制止开采玄铁矿？不再出售玄铁矿对北境难道有什么好处吗？这三百年来，北境的物资日渐匮乏，普通修者的生活也愈发艰难。即便如此，孤鸾却从未有过重新开采玄铁矿的打算。
她是不想，还是不能？
难道——
陆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矿洞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第139章
与其坐在这里乱猜,不如一探究竟。
于是，陆离回身嘱咐谛听留在火堆旁待命，便不假思索地带着南红珠向着矿洞深处走去了。矿洞极深,又因为在山体内部,透不进光来,可说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沿着矿道往下走的途中，陆离还特地回头,想叮嘱南红珠小心脚下,等他回头才发现，南红珠竟走得如履平地。
也对,常年身处在黑暗中的人,是感受不到光线的变化的。
陆离和南红珠沿着矿道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洞内的空气有些潮湿，还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仿佛岁月的尘埃与矿石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脚下的矿道并不狭窄,反而十分宽敞,两侧石壁上残留的凿痕整齐而深刻，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繁荣。而脚下也时不时能踩到一些被废弃的工具和矿石碎片。尽管这些东西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却仍能看出当年这里的玄铁矿出产量定然不低。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开凿出这样一条规模宏大的矿道来。
两人在矿道里走了很久，陆离觉得起码得有半日，矿道便逐渐变得狭窄了起来，洞顶也低矮了许多。同时，路面也变得不平整了起来,陆离不得不让南红珠抓住他的衣袖，以免不必要的磕碰。
“这矿洞竟然有这么深吗？”南红珠似乎感到了些许不安。
陆离安抚道：“应该就在前面了。”
陆离这话并非臆测，矿洞的缩小意味着开采工作量的减少，不出意外的话，这段矿道也意味着玄铁矿的出产即将进入尾声。
果然不出陆离所料，当他们猫着身子走了没多久之后，洞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而温暖，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带着一种神秘而静谧的美感。随着他们的靠近，光芒越来越亮，最终，一块散发着荧光的巨大琥珀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那琥珀足有数丈高，通体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而琥珀内部，沉睡着一个巨大的婴儿。那婴儿身形庞大，皮肤呈现出青灰之色，它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正在沉睡。如果忽略那巨大的身形和不祥的肤色，这俨然就是一个沉睡在母亲羊水中的普通胎儿。
可惜，这两样东西无论哪样都容不得忽略。
陆离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低声喃喃道：“原来藏在了这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复杂。
“什么藏在了这里？”南红珠因为目不能视的关系，并不能看见出现在眼前的昆仑胎，只能感觉到陆离陡然停下的脚步，和略显不安的低语。于是，南红珠试探性地询问道，“是昆仑胎吗？”
“是的。”陆离的语气低沉而凝重。他知道南红珠看不见，便轻声为她描述眼前起了的景象：“昆仑胎就在我们眼前，被包裹在一块巨大的琥珀中，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样。”
听到这个消息，南红珠的第一反应是感到高兴，毕竟两人此行的目的就是来寻找昆仑胎的。
“太好了，我们终于找到了。”
但是短暂的喜悦过后，担忧却紧接着攀上了南红珠的心头：“可是……族长爷爷还没告诉我们如何消灭这东西呢。”
确切地说，是连先尧遗民的族长都不知道其中的关窍。
陆离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胎儿，不由地思忖道：“这昆仑胎长得如此巨大，是正常的吗？”
说着，陆离伸手轻轻覆在包裹着昆仑胎的琥珀上，想要仔细查看。哪知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琥珀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骤然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陆离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这琥珀并非寻常之物，而是由纯粹的灵力凝结而成。
“如此巨大的灵力结晶，到底得要用上多少年才能形成……”陆离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震撼。
灵气本是游走在天地之间，无形无相之物。修者数年苦修，才能将灵气凝结成为灵力，到这一步，灵力也只是有相而无形。要做到面前琥珀这般有形有相，简直是难如登天。陆离甚至无法想象，究竟需要多么庞大的灵力，才能凝结成这般规模的结晶。
“此物本就以灵力为生，如今又被如此菁纯的灵力结晶包裹，恐怕出事是早晚的。”陆离不由地觉得不妙。
南红珠听完陆离的分析，也觉得情况十分紧急，道：“那怎么能行呢。它一直这么‘吃’下去，早晚会‘吃饱’的。等它‘吃’饱了，怕不是就要破山而出了……”
陆离点了点头：“还是要先行切断昆仑胎与灵力的联系才是……”想到这里，陆离便转头对南红珠说道，“你先往后站些，我想办法将这‘琥珀’打碎再说。”
南红珠对陆离的话表示了赞同：“好。”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南红珠摸索着往后走了好几步。
陆离见南红珠退到了安全距离，便立刻运转灵力，双手一挥，十八颗白色棋子和十八颗黑色棋子瞬间从袖中飞出，悬浮在他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破！”陆离低喝一声，手指轻点，黑白棋子如同流星般飞射而出，朝着琥珀猛然撞击。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轨迹，黑白交错，仿佛一张巨大的棋盘在空中展开。
棋盘向前推移，撞击在了琥珀之上。角力之下，陆离竟感觉到了一股不小的斥力。
陆离不由地觉得奇怪：若只是灵气结晶，应是无知无识之物，如水如风，说到底没有自己的意识，应该极易摧毁才是。可从棋子那端传来的斥力，却像是有意识地在向陆离表达着拒绝一般。简直就像是——
一道结界。
“砰——！”
黑子和白子不会因为陆离的思考就停止进攻。就在陆离尚未弄清这琥珀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随着一声巨响，棋子重重地撞击在琥珀表面，激起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紧接着，琥珀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最终“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开来。
尽管如此，但棋盘的力量有限，也只有包裹着昆仑胎手臂的“琥珀”被击碎了。
而后，异变陡生。
琥珀碎裂的瞬间，原本被包裹在其中的昆仑胎的手臂突然动了。那手臂青灰如铁，表面布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而后，那根颜色不详的婴儿手臂，缓缓抬起，五指微微弯曲，仿佛在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陆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翻了个弥天大错：“糟了！弄巧成拙了！”
脚下传来剧烈的地动。
手臂苏醒的瞬间，天地仿佛为之震颤。他们所在的山体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四周的地面和矿道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碎石从洞顶纷纷坠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陆离赶紧回身护住南红珠，同时，他看见那手臂已经度过了最初舒展肢体的时刻，开始在空中肆意挥舞，仿佛在宣泄着被封印多年的愤怒。随着它的动作，地动也愈发强烈，头顶的石块簌簌而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时，虽然手臂的动作幅度极大，但细看之下，仍然残留在琥珀中昆仑胎的本体，似乎还在沉睡之中。
陆离明白情况已经失控，需要尽速补救：“既然如此，便断它一臂。”
说是迟那时快，陆离的十八颗白色棋子和十八颗黑色棋子再次飞射而出，朝着昆仑胎的手臂猛然撞击。然而，那手臂却不再似之前一般坐以待毙，竟是五指一张，将飞来的棋子一一弹开。而那些黑白棋子被弹飞后，有些直接击中了本就已经开裂的洞壁，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顷刻之间，雪山之中便被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依稀可见。
碎石如雨般坠落，洞穴内尘土飞扬，视线变得模糊不清。陆离迅速后退几步，避开了坠落的石块，心中暗自震惊。他没想到，昆仑胎的力量竟如此强大，连他的法器都无法伤及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裂缝之外飞入了洞穴之中，恰巧击在了那条手臂之上。
霎时，昆仑胎的手臂似乎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地一颤。它的动作慢了下来，但也仅仅只是一个瞬间。
瞬间之后，那手臂如同被激怒一般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仿佛一个刚刚睡醒后急于进食的孩子，贪婪地想要吞噬周围的一切灵力。洞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灵力如同潮水般朝着昆仑胎的手臂涌去，甚至连陆离和南红珠体内的灵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
“不好！”陆离心中暗叫一声，十八颗白色棋子和十八颗黑色棋子尽数回护，在他和南红珠的周围形成了一道结界，试图抵挡那股吸力。
可虽然有结界，但陆离和南红珠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被吸往昆仑胎的方向，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先出去。”
陆离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着急地带着南红珠从刚刚被砸出来的那道缝隙里往外爬，尽量和昆仑胎拉开完全距离。
裂缝之外，飞雪满天。两人一边后撤一边对抗着昆仑胎的吸力。终于几息之后，吸力平息。
恰在此时，一个白色的曼妙身影也在此时落到了南红珠的身边……

第140章
听过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孤鸾只是轻轻摸了摸南红珠的发端，她如同叹息一般轻声说道：“你啊你啊，为什么不愿意走我给你铺好的路呢？”
南红珠天性纯良,孤鸾爱怜她,同时,又忍不住担心她。她虽即将成为雪山神女，却修为不济。孤鸾怕她日后多艰,故而有意为她铺路。只是如今看来,自己铺下的路，她是怎么都不会愿意走了。
孤鸾就这么望着南红珠,眼神中没有苛责,只有无尽的悲悯——
南红珠撤了孤鸾为她造的登天梯，终归要去走属于她自己的荆棘途。或许少年人生来便是有特权的——他们要犯错，要跌倒，才能最终知晓生而为人的重量。
曾经的孤鸾如是，往后的南红珠亦如是。
只能感叹命中注定有此一遭，或早或迟。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苛责都是无用的。或者说,对于昆仑胎脱出一臂这件事本身，孤鸾并没有那么激愤。因为她知道昆仑胎的苏醒,本就是早晚的事。故而，孤鸾也就不再拘泥于南红珠的瞒骗，只是抬起了头，看向不远处高大的昆仑胎——许是不再受到什么刺激，也没能吸收到足够的灵力，那手臂的动作已经慢慢变得迟钝了起来，就像是陷入冬眠中的毒蛇一般。
“又见面了。”孤鸾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与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对话，可语气中透出的冰冷杀意，却又仿佛寒霜凝结，令人不寒而栗。
而一直处于旁观状态的叶二却坐不住了，他本就是个急脾气，而孤鸾又总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叶二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质问，道：“孤鸾，这张牙舞爪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那琥珀……你说那是我大哥和月曜的毕生修为，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孤鸾转头看向了叶二，如同在嘲笑他核桃一样大小的脑仁般嗤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叶二见她如此，已是出离愤怒了：“你……”
可叶二的话还没说完，陆离就抢先一步站了出来，面无惧色地看着孤鸾，沉声问道：“神女大人，三百年前您为了困住昆仑胎，是不是，献祭了先代北境之主？”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哑然。
风拂过雪原，卷起一片片飞扬的雪花，气氛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孤鸾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孤鸾挑眉看向了陆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先前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陆离的存在，以为他不过是个蒙骗南红珠的小白脸而已。可如今，她发现自己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年轻人：他竟有胆子当众对自己发难，且面对自己的目光，竟然也是不卑不亢，毫无畏惧之色。
真是后生可畏啊。
南红珠虽然看不见，但从众人的沉默中也能或多或少察觉到气氛的紧张，于是她偷偷地扯了扯孤鸾的衣袖，低声说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乱猜而已。”
孤鸾还没有说什么，却听薛野竟在此时趁乱又添了一把火。只见他从徐白的身后探出了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嘴道：“孤鸾大人莫怪，我这兄弟就是嘴上没个把门而已，若真是您干的也不打紧，想来也是为了天下安宁。您只需大方承认，我们只当不曾听过，自然是断不会说出去的。”说完，薛野还干笑了两声。
被薛野用来当人肉盾牌的徐白听了这话，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然却带着一丝警告。薛野自知理亏，讪讪地缩回了脑袋，不再多言。
事实上薛野的插科打诨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孤鸾，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开口辩解的却是一直在质问孤鸾的叶二。
“不可能。”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争辩的笃定。
尽管叶二和孤鸾斗了这么多年，但到了此刻，他却敢斩钉截铁地说：“她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
他们终归是相识于微末之时的交情，叶二不信孤鸾会做出这种事。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仿佛在告诉众人，孤鸾的为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二哥，不要激动。”
比起像炮仗一样的叶二，叶三就显得很平静，他把手搭到了叶二的肩上，声音沉稳地安抚着叶二的情绪。
而后，叶三朝着孤鸾微微颔首，道：“孤鸾，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什么便说什么吧。”
听了这话，孤鸾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说道：“三百年前……”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重的记忆，“我还住在雪山与放鹿海的交界处。那时，雪山突然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地动，天地变色，万物凋零……”
“那地动来得又急又猛，旁人或许不知，但身为雪山神女，我当即便明白，这应是昆仑胎的异动。”
孤鸾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仿佛将众人带回了三百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孤鸾察觉有异，第一时间便火速赶往了雪山之中。
玄铁矿，本就是雪山的脉络，如同人体中的血管，贯穿山体的每一寸肌理。这些脉络不仅承载着雪山的力量，更连通着雪山的根本——那深埋于地底、沉睡千年的昆仑胎。昆仑胎的存在，如同雪山的心脏，维系着这片天地的平衡与生机。一旦脉络被破坏，昆仑胎便会因为受到亵渎而发生异动，真正变成灭世的灾殃。
进山寻找新的矿脉的月曜和叶大，不慎凿穿了旧时玄铁矿的矿脉，惊动了原本处于沉睡中的昆仑胎。孤鸾赶到之时，他们正与完全苏醒的昆仑胎缠斗。那时的昆仑胎的身形虽然还没有现在这么巨大，但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当时，昆仑胎十分狂暴地挥舞着两只手臂，每一击都带起狂风，卷起地面的石头与砂砾，仿佛要将整个矿洞夷为平地。月曜和叶大奋力抵抗，在昆仑胎身上造成了无数细密的伤口，但这些伤口很浅，并没能阻住昆仑胎往矿洞外前进的脚步，反而只是激怒了它，让它越来越凶残。
孤鸾大喊：“不可让它爬出矿洞！”说着，她身形一闪，也加入了战斗。她的手中凝聚出一道璀璨的灵力光芒，直逼昆仑胎的要害。
叶大和月曜虽然对孤鸾的突然出现感到蹊跷，但大敌当前，还是保持心神稳定，聚精会神地与昆仑胎缠斗，只寻了个打斗的间隙，向孤鸾询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孤鸾一边与昆仑胎周旋，一边快速解释道：“昆仑胎乃是天地孕育的凶物，天生天养，铜皮铁骨，甚至比玄铁还要坚硬。若不及时阻止，它一旦完全苏醒，必将吞噬整片北境的灵脉！”
三人联手，攻势如潮，却依旧难以止住昆仑胎的脚步。
孤鸾于是心生一计，道：“攻它心口！”
“好。”
一拍即合。
三人配合无间，招招命中昆仑胎的心口。可是，月曜的剑锋划过昆仑胎左胸处的皮肤，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叶大的拳风如雷，却连昆仑胎的皮毛都未能伤及；孤鸾的灵力虽强，却也难以突破昆仑胎的防御。
这心口处的皮肤，竟是比玄铁还硬！
但三人并不气馁，眼看着昆仑胎朝着三人还击而来，孤鸾与叶大便一人架住了昆仑胎的一只手。与此同时，月曜抓住一个空隙，猛然跃起，手中的长剑直刺昆仑胎的肚脐上方一寸。剑锋刺入的瞬间，昆仑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两条手臂爆发出更加刚猛的力道，猛然一挥，将三人击飞出去。
月曜的剑，竟当场断在了昆仑胎的肚皮上！
而三人之中，孤鸾伤得最重，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站了起来，低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
叶大抹去嘴角的血迹，急切地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孤鸾定定地盯着昆仑胎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坚定而决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末了，她开口说道：“雪山神女便是为此而生的。我欲就此献祭，以身为结界，困住此物。虽不知能抵挡多久，但你们还需尽快找到除了它的办法。”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月曜和叶大闻言，脸色骤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眼看着昆仑胎如同婴儿一般，手脚并用地朝矿洞外爬去，月曜和叶大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叶大轻笑了一声，对孤鸾说道：“小孤鸾，你怎么这么爱当冤大头。既然是我们吵醒的它，要献祭也应该由我们自己来，怎么能让你替我们背了锅？”
孤鸾哪里能同意，她急忙出声制止：“可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月曜打断了：“别可是了，我们好歹也是真男人，这点自尊心还是有的。不然将来传了出去，人人都要骂上我们一句了。”
说着，月曜和叶大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也许是为了消除孤鸾的悲伤，叶大故作轻松地说道：“比起被那几个人念叨，我觉得还是被献祭更轻松。”
“确实。”说这句话的时候，月曜也在笑，他笑得十分洒脱，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仿佛在告诉孤鸾，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责任。
末了，月曜严肃地告诉孤鸾：“你是雪山神女，就应该由你亲手找到除了它的办法。”
……
活下来的人，只会比死去的人更痛苦。
“他们自说自话地问了我献祭的办法，然后散尽了毕生的修为，化作那琥珀般的结界，将昆仑胎封印于此。”说这件事的时候，孤鸾轻轻地笑了，似乎又看见了她那两个温柔又强大的故友。她的目光微微垂下，仿佛在凝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早已逝去的东西。
“而我，将终身镇守北境，找到消灭昆仑胎的办法。”
说这句话时，孤鸾的神情忽然变得清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骤然苏醒。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过去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决然。
没有人说话。
人们感慨于月曜和叶大的悲壮，也惊叹于孤鸾竟然可以保守这个秘密三百年。
“你为什么早不说？”叶二不理解地看着孤鸾，“如果你早说，我也不会——”
一直与你争锋相对。
孤鸾看着叶二，道：“说了有什么用，就你那个猪脑子。”
叶二：“……”
看得出来这么多年，孤鸾对叶二还是有些私人恩怨的。
就在此时，徐白却问出了一个在孤鸾的话中，被众人忽略的点：“可月曜明明是死在中州的。”他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孤鸾，仿佛想要从她的神情中找出答案。
听了这话，孤鸾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凉：“那你要问中州的人都干了什么！”
“中州的人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孤鸾的声音冰冷而锋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中州的冷漠与无情，“月曜出去求援的时候，中州的人什么都没有干！”
她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失望与愤怒，仿佛在控诉一个无法原谅的背叛：“当年叶大修为耗尽，就此陨落，而月曜却还剩下为数不多的修为，他决意去中州求援，寻找破解之法。可是中州的人，都不愿意伸出援手。就因为月曜的修为没了！中州的人便把他当成是招摇撞骗的骗子，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徐白和陆离选择了沉默。
他们都知道，这并非不可能，中州的修者向来弱肉强食，拜高踩低。若月曜真的没了修为，只怕，根本连那几个大能的面都见不到。
“月曜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北境了。”孤鸾接着说道，“他送来的最后一封信说，他决定留在中州，与他遇见的一名女子，熬过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最后几载岁月。”
孤鸾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仿佛激起了某种无形的波澜。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孤鸾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仿佛那段往事依旧在撕扯着她的心。
所以，孤鸾不再让北境的人开采玄铁矿，也不再让北境同中州的人来往。她的心中早已埋下了对中州的怨恨与不信任。她的每一个决定，仿佛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中州的所作所为。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徐白言简意赅地问孤鸾：“杀死昆仑胎的办法是什么？”
“我亦没有找到办法。”孤鸾的声音低沉而无奈，仿佛在承认自己的无力。她翻遍了北境的古籍，依然没能找到先例。
孤鸾的声音刚落，雪地之中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昆仑胎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手臂又开始在空中挥舞了起来，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力。
孤鸾抬头，看着那只手臂，正色道：“故而今日，唯有死战。”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十分坚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那瘦削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之中显得格外挺拔，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第141章
你试过用拳头去砸一块巨大的石头吗？石头痛不痛没人知道,但拳头的痛却是真真切切的。
此刻，朝昆仑胎发动攻击的众人，正是这种感觉。昆仑胎的坚硬远超想象,它就仿佛天地间最顽固的盾牌,想要给它造成一丝伤害都显得异常困难。
当然,困难并不意味着毫无办法。但糟糕的是，昆仑胎不仅坚硬无比,体型更是庞大得令人绝望。即便众人拼尽全力在它身上留下不少伤痕,但那些伤痕相对于它那如山岳般巨大的身躯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蚍蜉撼树,不过如此。
就连徐白的灵宠烛照都被放出来帮忙了。
只见烛照张开龙口，朝着那巨大的婴儿手臂吐出一团炽烈的火球。火焰熊熊燃烧，瞬间在手臂的表面铺陈开来，如同一条被张开的地毯。然而，面对如此高温，那只手臂也仅仅只是像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随即上下挥动,扇了扇风，火焰便瞬间熄灭了。
烛照见状傻了眼,他还是个孩子，这可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轻易镇压，顿时心生不甘，不由分说地便扑了上去，张开龙口狠狠咬住昆仑胎的手臂，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嘶哑着那只手臂。虽然勉强咬下了两块肉，但架不住昆仑胎的皮肤实在是太过坚硬。烛照没咬上两口,便被硌得牙疼，眼泪汪汪地跑回了徐白的肩上，委屈巴巴地蹭着徐白的脸颊，仿佛在寻求安慰。
而徐白并没有责怪烛照，反而轻轻摸了摸烛照的脑袋，沉声夸奖道：“你做得很好。”
但这场面却让薛野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道：“连龙牙都嫌硌？这东西到底有多硬？”
徐白闻言，也忍不住皱眉——龙鳞龙牙，可说得上是世间最硬的东西了，玄铁亦不能与之相比。
不过真要论起来，世间最硬的，还得是薛野的嘴，那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咳咳，大战当前，切记胡思乱想。
二人嘴上说着话，手上的打斗也一点都没落下。然而，他们这种在战场上聊天的行为还是受到了叶二的强烈谴责。
叶二才刚刚用大刀朝着那根手臂狠狠挥砍过去，刀刃深深嵌入昆仑胎的手臂之中，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痕。他喘着粗气，不耐烦地回头看向薛野和徐白，怒骂道：“别腻腻歪歪了，赶紧帮忙啊！”
一边说着，叶二一边在收刀的同时还不忘啐上一口：“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
问题是，在叶二教训薛野和徐白的同时，他也一样走了神。于是，就在叶二回头的瞬间，那昆仑胎的手臂猛然甩动，巨大的手掌如同山岳般朝着他的天灵盖劈了下来。风声呼啸，气势骇人。
离得不远的陆离见到这一场景，顿时吓得瞪圆了双眼，他立马高呼一声，试图引起叶二的注意：“小心！”
陆离的声音短促，带着一丝焦急。
叶二听见声音回身要防，已是来不及了。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光芒骤然闪过，直直地击中那手臂的手腕处，硬生生化解了这致命的一击。众人定睛一瞧，竟是玉枝和叶三合力出手，共同止住了那手掌下落的动作。
玉枝一边与昆仑胎对峙，一边还不忘朝着叶二冷嘲热讽。她手上用力，嘴上却冷哼一声，对叶二说道：“你才是别唧唧歪歪了，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一心二用，有十条命都不够你赔的！”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责备。
“少说废话。”叶二自然也看见了先前凶险的场景，心中不由得一虚，但他向来不爱认错，只能梗着脖子止住了玉枝的话头。而后，长刀一震，目光凌厉地看向玉枝和叶三，沉声说道：“架住了。”
这是叶二要手底下见真章，想办法为自己找回场子了。
说罢，叶二抡圆了长刀，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朝着那昆仑胎的手掌与小臂的连接处狠狠地挥砍下去。与此同时，薛野和徐白也不约而同地齐齐出剑，助叶二一臂之力。徐、薛两人的剑尖精准地抵在了大刀的刀背上，推动着刀刃的走势，尽力为叶二的攻击增添了几分力道。
“咔嚓——”
大刀借力，刀刃深深切入昆仑胎的关节处，竟一下子砍断了手腕的一半。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而众人也早有准备一般在身体周围设置了简易的护身结界，才不至于被溅得满身都是血液。
皮肉翻飞，手腕断了一半，但昆仑胎却并没有因此偃旗息鼓。相反，那条手臂剧烈颤抖了一瞬，转而便更加凶猛地拍打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在宣泄着无尽的痛苦与愤怒。
一时间，玉枝和叶三抵挡得十分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微微颤抖，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昆仑胎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啸，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还没能彻底把手腕给砍下来。
陆离见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他双手一挥，白子与黑子交织的棋盘再次浮现，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拦住了昆仑胎的挣扎。玉枝和叶三顿时感到压力一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边，薛野、徐白和叶二已经拼尽了全力，连烛照都在用他的小脑袋尽力地顶着叶二的刀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了。
叶二的大刀深深嵌在昆仑胎的手腕中，鲜血顺着刀刃流淌，但那柄大刀却迟迟无法再进一步。叶二的脸色因用力过度而变得紫红，青筋暴起，他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两个再用点力啊！彻底把它切下来！”
薛野虽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但向来嘴硬得很，此时还不忘半是逞强半是挖苦地回击道：“我这是给三叔您老人家表演的机会，不然传出去让我这种年轻后生出了风头，岂不是显得您没面子？”
叶二简直气笑了，竟还有这么不肯吃亏的后生：“你可滚蛋吧。”
说是迟那是快，就在此时，孤鸾轻轻摇动了手中的铃铛，清脆的铃声在空气中回荡，空灵得仿佛整座雪山都被那铃声给净化了。令人惊讶的是，如同是在回应那阵铃声一般，昆仑胎的动作竟然就此一僵，竟是突然停了下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
那只断手开始微微颤抖，如同像是因为疼痛而抑制不住疼颤抖一般。
薛野见状，先是感到十分惊讶，随后又忍不住觉得奇怪，他偏头看向了昆仑胎，却惊讶发现琥珀之中有什么东西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竟是一柄断剑，深深插在昆仑胎的肚脐上方，仿佛一根刺，深深地嵌入了昆仑胎的本体之中
“这铃铛，是月曜的另一半断剑所铸。”孤鸾的声音低沉，平静地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孤鸾能用铃铛驱动昆仑胎的原因。铃铛与断剑本是一体，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只要铃铛响起，断剑也会震动，让昆仑胎的本体吃到苦头。
也是因此。孤鸾借助铃铛的力量，暂时压制了昆仑胎的狂暴，为众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月曜曾经拼尽性命留下的断剑，在此刻以另一种形式传承了下来。孤鸾的目光落在断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仿佛在透过这柄剑看向那些远去的旧人旧事。
但那也仅仅是一个瞬间，片刻之后，孤鸾抬手一挥，一道凌厉的灵力瞬间注入薛、徐二人和叶二的攻势中。她的加入如同雪中送炭，瞬间扭转了局势。
“噗呲——”
随着一阵皮肉撕裂，骨头断裂的声响传来，昆仑胎的手腕终于被彻底切断。那断腕掉在了地上，竟瞬间化作了一滩污泥，融进雪地里去了。
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昆仑胎的断臂创口处竟陡然开始散发出浓重的瘴气，黑色的雾气如同毒蛇般蔓延开来。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深坑，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大地也在痛苦地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叶二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慌，“为什么会有瘴气？为什么它的血会腐蚀大地？”
“因为……因为昆仑胎，就是雪山所孕育的化身，它便是山神。”一直沉默的南红珠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颤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南红珠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显得有些恐惧，她说：“而现在，山生气了。”
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地生胎虽是天地孕育的灵物，但往往终其一生都难以真正托生化圣。也就是说，众人眼前的昆仑胎之所以能进化到如此可怕的地步，多半与北境多年来过度开采玄铁矿脱不了干系。玄铁矿乃是雪山的脉络，脉络受损，山神震怒，昆仑胎的力量也随之无限膨胀，逐渐蜕变为一场灾难的源头。
此为神罚。
而如今，这个愤怒的山神已经苏醒，就必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去。
这是一场屠神之战。
随着南红珠的话音落下，昆仑胎的断臂处瘴气愈发浓烈，黑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涌出，迅速笼罩了整个战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令人窒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众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敌人，更是一座愤怒的山，一个被亵渎的半神。昆仑胎的力量如同无底深渊，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令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绝望。
陆离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当机立断，立刻召唤棋子组成结界。
“不能让这瘴气和毒血走出雪山。”
否则，生灵涂炭。
众人纷纷支起结界，能抵挡几时是几时。
但灵力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论是谁，面对这样大范围的施法，力竭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孤鸾却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只见她并没有结成结界，反而让身体逐渐上升，悬浮到了空中。
孤鸾看着那污血和瘴气，平静地对众人说道：“我来吧。”紧接着，她双手凝诀，周身灵力涌动，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她的声音坚定，诉说着自己不可动摇的决心，她说，“雪山神女，从来不是徒有虚名。我既为神女，便应尽我应该履行的职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玉枝，她认得孤鸾所掐的诀——孤鸾竟是要效仿当年的月曜和叶大，用尽自身的修为，再次封印昆仑胎。
玉枝立马高声疾呼道：“孤鸾，不可！”
但是孤鸾就像没听见一样，依然我行我素地做着她应该做的事。她甚至没有看玉枝一眼。那原本如银霜般闪耀的发丝，随着指间诀的变换而慢慢褪去了光泽，变得如同冬日里凋零的霜草一般萎靡。这预示着孤鸾生命的流逝，尽管如此，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唯有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决然与悲壮。
孤鸾不爱世人，但身为神女，她却决计不会放下她应有的责任。因此，她的身影在瘴气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无比高大。
没有人能阻止孤鸾了，这是她早已决定好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也许是从她教导“南红珠”神女的职责哪一日起；也许是从她为“南红珠”和徐白乱点鸳鸯谱起；又也许，是从三百年前的那一天起……
周围的声音十分嘈杂，但孤鸾却觉得内心十分平静。
“孤鸾！”
“孤鸾大人！”
玉枝和南红珠哭喊着，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悲痛与不舍。她们不忍看孤鸾就此牺牲自己，却又无力阻止。
“不许哭。”孤鸾的声音依旧镇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看向南红珠，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与教导，“今日是我，明日……”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行动向南红珠传达了一个道理——责任与牺牲，从来不是空谈，而是需要用生命去践行的誓言。
孤鸾的身影渐渐变淡，如同冰雪消融，最终完全消失在众人眼前。而与之相对的，是昆仑胎裸露在外的手臂处开始重新结出了厚厚的琥珀，那琥珀将整个手臂连同着腐血和污泥给包裹了起来，严严实实的。
就像突然被合上的书页一样，一切都在刹那间归于平静。
可人们的内心无法平静。
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沉浸在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氛围中。孤鸾的牺牲，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叶二无言地回过头，看着默默擦泪的玉枝和南红珠，声音嘶哑地说道：“哭什么哭，不许哭。”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强硬，却掩不住内心的悲痛。他甩了甩脑袋，又看向了薛野、徐白、陆离和南红珠四人，沉声道：“还有你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要不是这些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年轻，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叶二恶狠狠地瞪着几人，看上去像是要把他们活吃了。
叶三生怕自家二哥真的跟小辈动手，赶紧朝着徐白的方向走了两步，试图缓和气氛，一半是为了打圆场，一半也是出自真心的，叶三语重心长地对徐白说道：“孤鸾她……她去得突然，无霜城中的事情也要由你多多费心……”
然而，叶三的话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昆仑胎断掉的手腕依旧在汩汩地流着腐血，但那腐血并未消散，反而倒流回了琥珀之内，将整个琥珀染成了血红色。突然，琥珀中发出了“滋滋”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腐蚀它。
众人察觉不对，纷纷朝琥珀看去，却发现那红色的腐血如同岩浆一般，正在融化琥珀的内里。原本坚固无比的封印，竟然直接被烫化了！
“不好！”叶三见状，脸色骤变，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慌。
半神的血，是世间至毒之物，能轻易溶毁一切带有灵性之物，哪怕是灵力的结晶，亦不能幸免。
谁能想到，刚刚众人拼死的抵抗，竟然弄巧成拙了！
孤鸾、叶大、月曜等一代代人，牺牲自己才形成的用于镇压昆仑胎的封印，竟然就此委顿！
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噩耗打得人猝不及防，甚至叫人感觉到了麻木。
众人甚至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面对眼前的危机，他们只能机械地赶紧重新调整姿势，给摇摇欲坠的琥珀源源不断地补充灵气，试图稳住封印。然而，他们的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阻止封印的崩溃。
不消片刻，昆仑胎便彻底脱出了封印。它的身躯在瘴气中逐渐显现，巨大的手臂挥舞着，仿佛在宣告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天地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然崩塌。
昆仑胎若出世，则万川枯竭，天下灵脉尽断。而它本身，亦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神。
神，是不可战胜的。
出世的昆仑胎，不，如今应该喊他“昆仑主”，如同从冬眠中醒来，急需进食的棕熊一样，贪婪地吸收着众人身上灵力，众人虽然拼尽全力支起结界抵挡，亦是力不从心。
众人哪里能坐以待毙，纷纷祭出武器，便要与昆仑胎拼命。但几个回合下来，要面对的依然是昆仑主的铜皮铁骨，但这回，他们还要额外对付瘴气和腐血，已经孤鸾的缺失。
险象环生。
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体内的灵力已经被昆仑主给渐渐吸干了。与之相对应的，众人的力量也开始衰弱了起来。薛野最先支撑不住。他本想再战，但他的修为在在场的众人中本就偏低，此刻更是感到浑身无力，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徐白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扶住他，让他缓缓坐到了地上。
远处的巨人还在张牙舞爪地与尚有余力的大乘期修士们缠斗。
而灵力即将见底的薛野，则只是靠在徐白身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调侃地说道：“我们俩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眼前，天地昏暗一片，风雪和雷电交织着盘旋在天上，一切如同末日一般。
便是徐白亦看不清前路在何方，他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或许是的。”说着，徐白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巨人，想要再次放手一搏，却迟疑着不敢将薛野独自留在这里。
却听薛野苦笑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说道：“惨了，没想到最后要跟你死在一起。早知道这样，早些年就不同你斗了。”
到了这种生死之际，往昔的种种仇怨反而成了过眼云烟。薛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已不再重要。
徐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我从未想过要和你斗。”
薛野闻言，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与不甘地说道：“是啊，你是谁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玄天剑君，未来的北境之主，徐白，俆薄之啊。我算什么虾兵蟹将，怎么配让你想着跟我斗啊。”
薛野越说越气，不由地翻起了旧账：“我就是不懂，当年我好不容易以第一名的好资质让来村里的那个仙师给选上了，你为什么要横插一杠，害我颜面扫地？”
这件事，一直是薛野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他和徐白恩恩怨怨的开始。
而听了这话的徐白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他的嘴巴张了又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至于薛野，现在都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的人了，本就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并不是非要一个答案。见状也只是笑了笑，不再追问。他本就不指望徐白能给出什么答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此而已。
就在薛野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在听见答案的时候，一片雪花偷偷钻进了薛野的衣领中，冰凉的感觉让他微微一颤。与此同时，徐白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我不想一个人被留下。”
其实徐白对于求仙问道并不敢兴趣，但当他听说薛野区参加仙师的选拔，并且已经中选的那一刻，一股无言的恐惧漫上了徐白的心头：他害怕，自己会被一个人留在这个村子里。
徐白不是泥塑的菩萨，没有喜怒哀乐，当时的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十三岁的孩子最怕孤独。徐白只知道，整个村子，唯有薛野和他是一样的。若是薛野走了，那么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所以，徐白选择了飞奔进了选拔孩子的那间堂屋，并亲手结下了与薛野解不开的孽缘。
往事如风，世事总是推着人往前走。而后经年累月，他们便成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听了徐白的话，薛野先是愣了一下，而接着，他侧过头看向了徐白，却发现徐白也正看着他。徐白那双平日里凉薄的瞳仁里，此刻盛满了薛野的影子，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在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时候，徐白也开了口。
“结为道侣的事，我一直是认真的，我知道你不愿意。”徐白微微扭过头，他的灵力也被抽走了许多，几乎不剩下多少力气了。故而声音也轻得几乎听不清，徐白顿了顿，如同叹息一般呢喃道：“可惜……”
徐白望着满天的飞雪，遗憾地想到了先前逐鹿殿前的结契大典，呢喃道：“明明刚刚，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明明只差一点点，但他们可能再也没机会了。因为，要不了多久，他们所有人，都会因为灵力耗尽而亡。
薛野罕见地没有对徐白的话发表什么意见，他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此刻，薛野正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被慢慢抽空，也因此，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刻，这个瞬间，便是所谓的“今生只能如此了”的那一个瞬间。
若是今生只能如此，薛野便可甘心了吗？
不可。
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薛野突然坐正了身体，他利落地用寒江雪划开了自己的手掌，眼睁睁看着手中的鲜血喷涌而出涌出。而后，薛野有如法炮制，割开了徐白的手掌。在徐白震惊的目光中，薛野将自己的手掌与徐白的合在了一处，鲜血交融，仿佛在无声地缔结着某种誓言。
薛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血慢慢与徐白的交融在一处。
徐白亦什么都没说，他专注地看着两人交错的掌心，仿佛在看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心魔誓成。
薛野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两只结了契的手掌，咬牙切齿地说道：“徐白，便宜你了。”
徐白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薛野的手，仿佛在告诉他，无论生死，他们都不会再分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142章
薛野多年来一直执着于与徐白相争相斗,才会总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并对自己永远都无法追上前方的那个背影而感到自怨自艾。然而事实是，若真要论起实力与天赋来,像薛野这样二十三岁便踏入化神期的修士,在整个修仙界中亦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若说徐白和陆离是千年难遇的天才,那薛野怎么着也是得百年难遇的，足以令人仰望。更何况,徐白和陆离的登仙途,多少都有血脉的加持与宗门的助力，修行之路才会一路通畅。而薛野却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全凭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所有的成就，靠的都是自身实打实的努力，更为难得。
月亮执迷于追逐太阳，故而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恨，质问自己为何不能像太阳那般耀眼夺目。然而，它却从未意识到,自己那如水的月光,曾多少次次照亮过夜行人的前路，为他们驱散黑暗。而月光本身有何时输给过日辉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今，薛野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追不上的那道阳光给收入了股掌之间了。
只是为时已晚，因为今日，他和徐白注定要陨落于此。又或者说，今日之后，整个修仙界是否还能存在,都已成了未知数。
兵戈之声不绝于耳，而是不是便有人被昆仑主一巴掌拍进雪泥之中，砸出一个深坑。
叶二一边从深坑的深处拼命往外爬，一边朝着薛野和徐白大声地叫嚷道：“你们俩还活着没？活着赶紧来帮忙啊。”
旁人可无暇顾及薛野和徐白是不是在兵荒马乱中定了终身，因为眼前的形式让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
昆仑主已经彻底冲破了封印，它的咆哮声震天动地，仿佛在宣告末日的降临。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灵气，万川的灵脉在它的力量下迅速枯竭，天地间的生机正在被一点点抽干。
风雪在咆哮，瘴气和腐血在山谷间蔓延，仰头难见青天，唯有层层叠叠的乌云压顶，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乌云中不时闪烁的电光，如同天地的怒吼，昭示着一切的不可挽回。
原本还在奋力抵抗的大乘期修士们，此刻也渐渐灵力不济，气息变得紊乱起来。面对昆仑主那无底洞般的吸力，即便是他们，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先是叶二被打飞了出去；紧接着叶三也吃了昆仑主一击重锤，倒在了雪地之中生死不知；最后，是玉枝，她被昆仑主的右脚扫到，落在地上重重吐了一口血。
烦人的苍蝇都打扫干净了之后，昆仑主便开始亦步亦趋地往外走去。
“他要去哪里啊。”
好不容易爬了出来了叶二看见眼前的情形感到十分不解，他回头看向面前的玉枝询问到。
“他要去灵脉汇集之地。”回答叶二的是南红珠。
南红珠原本因为地形的变换和风雪的侵袭，而跪坐在在人群的最外围的雪地中。她看不见，修为又最低，众人下意识地分出灵力在她周围布下结界，又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参与这场生死之战。也正因此，南红珠体内所留存的灵力，或许竟是所有人之中最多的。
然而，此刻的她却不再甘于被保护。
“北境雪山乃是天下灵脉之祖，昆仑主想要吞噬天下灵脉，化作自身的力量，万不可让它得逞。”南红珠如是说到。
巨大的吸力卷起了狂暴的风雪，寒风如刀，吹得她鬓发散乱，原本点缀在脸颊旁的红珠也不知被卷向了何处。就在这样常人难以抵御的风雪中，南红珠却摸索着，缓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虽慢，却无比坚定，如同她渐渐挺直的脊梁一般，她眼神中的畏惧和无措也渐渐消散。
她的蓝色裙摆在风雪中翻飞，如同一朵靛蓝色的花，在雪地中悄然绽放。那抹蓝色，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即便看不见，即便修为低微，她也绝不会退缩。
听懂了南红珠话里的意思，玉枝赶紧询问道：“怎么才能阻止它。”
听了这话的叶二却反驳道：“她肯定也不知道啊，要要能阻止早就阻止了，还能让它动吗？”
像是默认了叶二的话一般，南红珠微微抿了抿唇，而后，她自语道：“只能搏一搏了。”
说罢，南红珠迈着艰难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她的身影在瘴气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挺拔。她双手结印，指尖流转着淡淡的红色光芒，开始施法。
她结的印与孤鸾的并不一样，复杂而古老，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她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周的雪山开始颤动。
玉枝见状，急忙跑到了南红珠的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与担忧地劝阻道：“红珠，不要乱来！”
“我没有乱来。”南红珠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静，但她的眼神却不再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然。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肆虐的昆仑主，声音清晰而有力：“孤鸾大人去了，我便是新一届的雪山神女。”
南红珠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她不是作为她自己在说话，而是作为新一任的雪山神女，在宣告着雪山之中的规则。她看着面前肆虐的昆仑主，厉声说道：“今日，无论如何，不可让它走出雪山！”
四面传来了雪崩的声音，无数的白雪从山巅纷纷扬扬而下，如同无数洪流涌入大海一般壮观。
“你要干什么？！”玉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慌，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南红珠刚刚成为新一任的雪山神女，她所能继承到的能力是极为有限的，更何况，南红珠的修为本身并不算高，她并没有这么高深的修为足以号令雪山。
“以我为祭。”南红珠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果不其然，如同玉枝预料的那般，南红珠并没有足够强大修为，所以，南红珠选择了一条更为凶险的道路——
使用雪山神女代代相传的禁术，强令雪山听从她的号令。
“没用的。”玉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如果有用，当年孤鸾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叶大和月曜牺牲自己。”
玉枝与孤鸾曾经也是交心的关系，自然知道所谓雪山神女的禁术。此术能在短时间之内增加神女对雪山的掌控力，但禁术之所以被禁都是有原因的，很多情况下，禁术所需要的代价是施术者所难以承受的，可能是他们所有的修为，又或者，是他们的生命。
但南红珠的问题可能比那还糟糕，因为已经施展了一半的禁术无法停下，但要完成这个禁术，显然需要更多的灵力，甚至，高于她现在所有的持有量。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上去十分吃力。
玉枝又劝她：“两个大乘期修士的毕生修为才堪堪封印它，如今只靠你一个，想要独自抵抗它，简直是天方夜谭。”玉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努力地想要阻止南红珠的行为。
“那再加上一个我呢？”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是陆离。
陆离体内所剩的灵力也不多了，但他还想做些什么。只见陆离坚定地走到南红珠身旁，双手做掌，调动自身灵力，缓缓汇入了南红珠的身体之中。陆离对南红珠说道：“我们俩一起闯的祸，说什么，我也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承担啊，不是吗？”
随着灵力的注入，四周崩塌的雪块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渐渐汇集到了一处。起初只是零散的雪块，随后越来越多，仿佛整座雪山的积雪都在向这一点汇聚。雪块在空气中翻滚、碰撞，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随着雪块的聚集，它们开始逐渐塑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雕琢。雪块堆叠、凝结，竟慢慢生成了一个巨人的形状。
那巨人身躯庞大，足有数十丈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躯干和手脚，然而，正当巨人要生成头颅的时候，昆仑主似乎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冲上去一巴掌打烂了雪巨人的左肩和左手。
南红珠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灵力去重塑雪巨人的身体。但陆离所剩的灵力也不多了。
却在此时，一股陌生的灵力传到了南红珠的身体了，她回身一看，是刚刚一直在阻止她的玉枝。
可能是因为南红珠坚定的神情与孤鸾太过相似，也可能是因为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两个小辈做拼死的努力。玉枝颇有几分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意味地说道：“算了，禁术就禁术吧。反正今天要是阻止不了这个怪物，我们都是一个‘死’字。”
玉枝体内所剩的灵力亦是不多了，她倾尽所有地将它们一股脑地汇入了玉枝的体内，而紧接着，众人又感受到另一股陌生的灵力。
众人看向那股灵力的来源，正看见了一脸不爽的叶二。
“看什么看？！”到了这个时候，叶二依旧没好脾气地说道。
但，昆仑主可不会轻易停下攻击，雪巨人仍然是被砸了又重塑。此消彼长，南红珠等人灵力却渐渐见了底。
陆离感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间或还夹杂着五彩斑斓的花纹，那是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兆。
“难道只能如此了吗？”陆离无不感到绝望地想到。
却在此时，一个东西从陆离的衣襟中掉落。它落在雪地上，又慢慢地漂浮了起来，在空中微微地泛着光。
那正是司天门的镇派至宝，落星盘。
落星盘，据传可号令满天星宿。寻常不过是用来与星宿对话，誊写下一年运势，但司天门的立派祖师，曾用此物令星辰移位，颠倒乾坤，调换因果。它是罕见的能与天道抗衡的神物。
薛野先前强夺此物，为的也不过是知道下一年的天下运势。可如今，知道批命又有什么用呢？
然而，倘若不止知道批命呢？
星辰移位，颠倒乾坤，调换因果——
山穷水尽之时，陆离看着仍在不停与雪巨人搏斗的昆仑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要怎么做？”陆离喃喃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着手中发出浮光的落星盘。
而如同回答着陆离的问题一般，落星盘上浮现出了两行字：“一点红珠坠云鬓，恨君此身不长留。”
那一瞬间，陆离先是一愣，而后如同想到了什么一般，盯着落星盘怔怔地出了神。

第143章
陆离出生于修仙世家,族中多器修，以炼制法宝而闻名于世。然而，破天荒的,陆离在百岁宴抓阄时,看都没看那一地的锤子、刻刀、丹炉,转而紧紧地握住了一枚棋子不肯放手。这一现象让陆离的父亲气得几乎跳脚，生怕陆离长大以后会不务正业,偏离家族的器修传统。
而正如陆离的父亲担心的那样,最终陆离也确实并未走上器修之路。不过超出陆离父亲预期的是，陆离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司天门首徒,在世司命。他游走四方，执掌天命，推演天机，成就远超家族中的任何人，甚至他修为的增长，远远超过了器修一途所能到达的极限。
陆离的父亲,甚至陆离族中的许多人,都觉得陆离是个天才，但陆离却不这么想。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幸运的庸才而已,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走了每一步，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变得那么顺理成章了。
而陆离之所以觉得自己不是天才，是因为他作为司命有个致命的缺陷——虽然他为无数人算过了命，但实际上他本身，却始终辨不清天命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
“天命早定。”
这是陆离自修仙的第一日起，便谨记在心的话。
遥想当年,陆离曾与空觉山的佛子论道，谈论的正是“天命”二字。空觉山的佛子深信一切皆是天命，只可顺从天命，不可妄为。然而，那时的陆离虽然嘴上说得温和，心中却始终难以认同。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推演天命时，竟会算出自己将成为他人飞升路上的劫材，一个注定被牺牲的存在。
这样的天命，陆离不认。他不甘心成为他人命运的垫脚石，更不愿接受这种看似注定的结局。他心中始终怀着一股不屈的执念，认为人定胜天，命运应当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直到天命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眼前时，陆离才恍然大悟——
所谓的天命，并非是强硬地按着你的头颅，逼迫你下跪的无形大手，而是平等地将所有的选择都一一陈列在你的面前。可千千万万个选择中，你只会选择那一个。即便重来千次万次，你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便是天命了。
陆离看着落星盘上显现出的那行字，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那行字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入他的心底，令他一时难以呼吸。
片刻后，陆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对着落星盘轻声询问道：“是……要我的命吗？”
落星盘没有回答陆离，它在闪过那行字之后，光芒便逐渐黯淡了。它如同一个普通星盘一般，静静地躺在了雪地之上，等待着陆离的回答。然而，在陆离看来，落星盘的沉默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逼迫着他尽早做出选择。
陆离定定地朝着落星盘看了一会儿，而后，凄然一笑。
其实，陆离很清楚想要陆自己性命的并不是落星盘。而是只要自己选择动用了落星盘，便注定难以活下去。颠倒乾坤的代价，从来都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没有谁能在逆转天地法则后全身而退，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无法逃脱这种反噬。
生死面前，很少有人能真正地下定决心。
施法中的南红珠隐隐感觉到了陆离的异常，不由地向他出声询问道：“怎么了？”她原以为陆离是灵力耗尽了，甚至还抽空安慰陆离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结束的。”
南红珠的脸庞依旧带着少女的稚嫩，眉眼间也还残留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然而，陆离看着她，发现此刻这个勇敢的少女正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陆离的前面，瘦小的身躯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直面昆仑主最猛烈的攻击。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与决然。
陆离比南红珠高出了半个头，也虚长了许多岁。他低下头能清楚地看见南红珠头顶的发旋，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旋涡看了一会儿，忽而温柔地笑了，陆离告诉南红珠：“是的，很快就会结束的。”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南红珠一愣，并未反应过来陆离是什么意思。只见陆离便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了落星盘中：“满天星宿，听吾号令，借尔之力，倒果为因。”
刹那间，落星盘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如同一轮烈日自雪原中升起，炽烈的光辉瞬间照亮了整个战场，驱散了四周的阴霾与瘴气。
昆仑主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如同撕裂天地的雷霆，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心神俱颤。须臾之间，原本被它吞噬的灵力竟开始倒转，如同挣脱枷锁的洪流，争先恐后地从它的体内奔涌而出，化作无数道灵光，朝着在场的众人反哺而去。
当那磅礴的灵力注入体内之时，众人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枯木逢春，瞬间焕发出新的生机与力量。众人那原本沉重的四肢变得轻盈，干涸的经脉重新充盈，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而与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仑主的力量明显被削弱了，原本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势此刻竟有了几分颓唐。
原本被南红珠的灵力操控着难以成形的雪块，也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凝聚，瞬间化作了一个完整的雪巨人。那完整的雪巨人高达数丈，身躯魁梧，拳头如同巨石般坚硬。它挥动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向了昆仑主。
“砰——”
雪做的拳头在撞击中碎裂，化作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与此同时，昆仑主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轰然倒地，身躯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雪雾。
就在雪块四散飞溅的瞬间，烛照从空中俯冲而下，龙口大张，炽烈的火焰喷涌而出。火焰直击昆仑主的左心口，炽热的高温将层层的雪块瞬间融化，蒸腾成一片巨大的水雾。雾气弥漫，遮蔽了视线，却掩不住两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
“徐白，快上！”薛野的声音从天而降，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从高空疾驰而下，身旁的徐白目光如刀，凌厉而冰冷，仿佛能将一切阻碍斩断。
他们手上刚刚立下心魔誓的血痕还未来得及干涸，鲜红的血迹在白色的雪原中显得格外刺目。然而，两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抓住了这众人齐心所创造的绝佳机会，毫不犹豫地朝着昆仑胎发动了致命一击。
薛、徐二人各自手握本命剑，身形如电，风雷与寒霜两道剑意萦绕在两人的身侧。他们两人的攻击相辅相成，如同在地面卷起一场夹杂着雷电的暴风雪，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直指昆仑胎的要害。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仿佛要将这片天地撕裂。烛照在前开路，薛野和徐白紧随其后，两柄神剑不约而同地朝着昆仑主的左心房刺去——那个位置接连受创，已经变得薄弱不堪了。
“嗤——”
剑气如虹，直贯昆仑主心脏，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那巨人般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震得地面剧烈颤动，仿佛整片雪山都在为之震动，积雪纷纷从山巅滑落，掀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而昆仑主的身躯甫一落地，便如同先前被斩落的手掌一般，迅速崩解，化作一滩雪泥。雪泥中夹杂着黑色的瘴气，缓缓渗入地面，在人群面前积攒起了一座高高的小土坡。
一场灭世的灾难落下帷幕，雪巨人自然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连站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南红珠、玉枝和叶二纷纷撤回了施加在雪巨人身上的灵力，那巨大的雪人便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作无数雪花飘散于空中。
雪花散于空中又再次落下，人们面前那座黑黑的土坡也就此慢慢地被积雪掩埋了。
就在众人喘息之际，他们惊讶地发现，施展了禁术的南红珠，竟然全身须发已尽数变白，一如当年的孤鸾。
云层缓缓散开，一道道阳光从缝隙间洒落，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却在这时，人群后方爆发出了一阵重物坠地的声音，众人回身去看，却发现陆离竟突然倒在了地上。
更糟糕的是，陆离的身体开始如同老化的墙漆一般，轻轻剥落。他的皮肤逐渐碎裂，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中。这是身体崩溃的征兆，同时也说明着陆离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天道的反噬太厉害了，陆离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能量，竟是就此溃散了。
南红珠看不见，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摸索着想要去查看陆离的状况。怎料她的手一碰到陆离的身体，便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仿佛触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落入土中等待腐烂的枯枝烂叶。她的心猛地一沉，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与无助：“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南红珠跪坐在陆离身旁，眼中满是泪水。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陆离，仿佛怕一碰就会加速他的消散，手指悬在空中，指尖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
“别哭了。”陆离的声音轻柔，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南红珠的耳畔，带着一丝安抚与温柔。
南红珠知道陆离想要安慰自己，可是她实在是难以止住自己的眼泪：“可是，可是，你怎么会……？”
一旁的薛野也傻了眼，他看着躯体渐渐消散的陆离，惊讶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却是一旁的徐白开口为薛野解答了疑惑：“我在上清宗之时，曾听仲简说过，司天门有一种宝物，可以调转因果，逆转乾坤，但是代价……非常人所能忍受。”
薛野一愣，转头看向徐白，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吗？”
徐白只是看着陆离那不断化作尘泥的身体，微微摇了摇头，道：“怕是留不住了。”
而另一边，即将消散的陆离朝着仍在哭泣中的南红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温柔地说道：“别哭了，我送你一份礼物吧，就当是为之前骗了你的事情道歉。”说着，陆离举起了他那只仍在不停消散的手臂，放到了南红珠的面前。
听了这话的南红珠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便感觉到陆离的手指轻轻在她的眼皮前划过。随之，一道温润的灵力顺着陆离的指尖流入她的双眼，仿佛春日的暖阳融化了冰雪。
须臾间，南红珠只觉得眼前渐渐亮了起来，仿佛有一层薄雾被轻轻拨开。紧接着，她的视野逐渐清晰，原本漆黑的世界被色彩与光明填满。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雪山的轮廓、众人的身影、甚至远处昆仑主变作的大雪坡，都清晰地映入了南红珠的眼帘。
“我……我能看见了？”南红珠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与此同时，陆离带着一丝释然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嗯，太好了。我已经用不上了，就把我的眼睛留给你吧。”
听了这话，南红珠心头一紧，她赶忙低头去查看陆离的样子。然而，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却只剩下空荡荡的空气。陆离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的手指颤抖着伸向空中，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
泪水再次涌上南红珠的眼眶，她却只是倔强地咬住了嘴唇，试图将泪水逼回眼底。然而，泪水终究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眶中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坑洞。那些坑洞很小，转眼间便被新落的雪花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南红珠久久地跪在雪地上，不愿起身。
最终，还是看不下去的玉枝走上前去，扶着南红珠站了起来。
“红珠，你是不是，对他……”
玉枝迟疑地看着南红珠，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她似乎想要问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玉枝终究还是将这些未尽的言语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怎么会呢……”南红珠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仿佛在自嘲，又仿佛在掩饰什么。她的目光低垂，落在雪地上那些早已被掩埋的泪痕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风拂过山岗，亘古不便的雪山巍峨如昨，不曾互通过姓名的少年和少女相逢又别离，轻声的呢喃没入了风雪里，再无踪迹。

第144章
当积雪消融时,人才会真正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南红珠从未觉得北境如此寒冷过。寒风如刀，割在她的脸上，也割在她的心上,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疼痛。
但好在,她只沉沦了半晌。半晌之后,她重新站了起来，面对着眼前重重叠叠的雪山,缓缓睁开了那双被赠予的眼睛——那是陆离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她不能奢侈到用这双眼睛来哭泣,那样未免过于浪费。
南红珠转过头，看见了在不远处等着她的众人,以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谛听。它的目光沉静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前路虽难，大道不孤。南红珠于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而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了她的后半生。
风雪已息。
而在昆仑胎事变结束的半个月后，完成了休养生息的北境便传出了消息：新的代&#183;北境之主已经诞生。
原先各地的人对北境知之甚少，更遑论什么权利更迭的逸闻了，而这位新任代北境之主上任的消息之所以传播极广,是因为其甫一上任,便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打开了北境与中州的往来渠道。
“就算不再贩卖玄铁矿，也应该让北境之人增广见闻,寻求精进修行之法。”
新任代北境之主的声音回荡在无霜城的上空，仿佛在宣告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北境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居住在这里的修士们心间却燃起了一丝希望。人们奔走相告，整个无霜城内呈现出了一片勃勃的生机。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终将迎来属于它的春天。
而就在这举境同庆的好日子里,薛野却趁乱出了无霜城，一路往南而去。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而薛野则“哼哧哼哧”地骑着谛听，艰难地翻越着雪山。
谛听累得直吐舌头，背上的薛野却优哉游哉，它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不由地有些闹脾气。于是乎，谛听便越走脚步越慢，最后甚至停了下来，用前蹄狠狠地刨着地面，努力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薛野见状，俯下身拍了拍谛听的脖颈，朝着它规劝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走，但陆离已经不在了，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啊，还是老老实实地从了我吧，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
谛听听了这话，愤怒地仰天长啸了一声，声音震得四周的积雪簌簌落下，仿佛在抗议薛野的提议。
薛野当然知道谛听不是那么好劝服的。
怎料他刚要接着同谛听说话，便突然听见破风之声自身后传来。薛野瞬间机敏地偏过头去，果然看见一柄漆黑的长剑破空而来直奔自身而来。那长剑堪堪擦过薛野的鬓角，削断了薛野的一缕碎发，而后直直地插入了谛听身前的一方山岩之中。便是没入了山石之中，那长剑的剑身仍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足可见剑威之大。
这剑薛野也认得，正是徐白的玄天。
薛野回头一看，果然是徐白追了上来。他孤身长立在离薛野不远的地方，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目光冷峻，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见薛野看向自己，徐白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冷静：“你要上哪儿去？”
薛野知道徐白在气什么，但乖乖认错显然不符合薛野的调性。于是，薛野只是半真半假地说道：“陆离死了，他师父擎羊天官能放过我？我这是去避难啊。”
听了这话，徐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陆离的师父再厉害，也不可能往北境来抓人。”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接着说道，“更何况，谁说陆离死了？”
薛野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是你说的吗？”
徐白却淡淡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我只是说，他的肉身留不住了。”
？
陆离离世时，薛野可是真真切切地伤心了一整晚。他见徐白沉默不语，还以为徐白只是将悲痛深藏于心，未曾表露。怎料如今，却从徐白口中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薛野眉头一皱，语气中略带不满地说道：“你这是在拿我寻开心？”
徐白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说道：“本来，他确实没救了。可他的肉身虽毁，临死前却将一双眼睛留给了新一代的雪山神女。这便是他的一线生机。”徐白顿了顿，继续说道，“人有三魂七魄。天魂主善，掌人善意。他临死前的这一丝善念，或许能助他留住神魂。”
薛野听得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徐白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小道消息，但陆离还能活总归是一个好消息。于是，薛野便追问道：“那他的神魂在哪里呢？”
“自然是在神女的眼睛里。”
薛野听得怔住，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薛野听见徐白轻声说道：“是以造化无情，人道长存。”
天道总是无情而又决绝，但人生如舟，却总能觉得那苦海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薛野可没有听徐白长篇大论讲道理的打算，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你怎么不早说，快说说该怎么救他啊？”
徐白神色平静，缓缓答道：“救他不难，但要为他重塑肉身，还需……”说着，徐白面无表情地报出了十几味十分罕有的天材地宝。
在说完这些材料的名目之后，徐白看向薛野，道：“想要集齐这些材料，怕是要走遍中州各地，少不得奔波数载。”
薛野听了，毫不犹豫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寻来。”说着，薛野拍了拍谛听的脖颈，示意它启程。谛听听到主人尚有生还的可能，顿时也精神抖擞，它后脚蹬地，刨出了一个小土坑，显得格外兴奋。
怎料谛听刚要出发，却突然觉得背上一沉。
只见徐白也跟着爬上了谛听背脊，还十分不见外地一手揽过了薛野的腰肢。
倒是好意思！
薛野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你要跟我去啊？”
徐白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薛野忍不住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一屁股烂债你不知道啊？”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上清宗那里，我还是个叛徒；渊城的仗，没个百八十年怕是打不完；至于司天门……我偷了他们的镇派之宝，免不了要被追杀……”
徐白依旧神色平静，淡淡答道：“我知道。”
薛野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知道你还跟着我？”
徐白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而坚定，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是我的道侣，我不跟着你，跟着谁？”
这是徐白在他们结契之后第一次喊薛野道侣。他一句话，喊得薛野霎时间一愣，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英俊的小脸竟陡然涨得通红。
薛野总觉得徐白近来越来越不检点了，特别是晚上。放在先前，徐白只是一味埋头苦干，可自从两人结了契以后，不知道为何，徐白总爱压低声音说上一两句荤话。
薛野第一次听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被徐白折腾出幻觉来了。毕竟每每那时，薛野一回头看见的便是徐白那张素白俊美的脸，那张脸怎么说呢……天上雪，人间月，皓白若梦，冰冷如霜。一双狭长的眉目微微低垂，若是忽略徐白在做什么，便只会觉得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正在小憩中的孤鹤。
徐白似乎对薛野的目光亦有所觉。他微微抬起了眸子，正与薛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真真眉目如画。
然而下一个瞬间，徐白薄唇微张，看着薛野，道：“里面……”
徐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薛野可以听见。
而听清了这话的薛野先是一愣：“啊？”而后，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再次发出了疑问，道，“啊？”
等薛野终于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霎时间变得烫得几乎能煮鸡蛋。
许是薛野那愣神的表情着实太过可爱，徐白的嘴角竟勾起了一个略微有些明显的弧度。而后，徐白看着薛野那张已经红透的脸，竟然又当着薛野的面，再度开口，吐出几个字，道：“夹……”徐白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还用那宽厚的手掌缓缓抚上了眼前那处浑圆的所在。
薛野在震惊于徐白竟然还懂得这么多荤话的同时，自己的屁股上还无缘无故地平白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那一瞬间，薛野的脑袋基本是当机了。
“畜生！”
薛野被气得浑身发抖，说什么不肯再和徐白接着双修了。生理性的泪水不断地涌上薛野的眼眶，他这是被气哭了。
想他薛野，一世枭雄，临了临了，竟然会被徐白这厮如此欺侮。
简直欺人太甚！
于是，薛野一边哭，一边努力地往前爬，拼了命地想要摆脱徐白的桎梏。
可惜徐白好像早就料到了薛野会有这么一个举动。对于薛野的小小挣扎，徐白只是游刃有余地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薛野的脚腕，然后，朝自己的方向那么一拖……
最后，薛野“畜生，畜生”地骂了一整晚，哭得嗓子都哑了，徐白也没有停下他那种种的暴行。
总之，薛野和徐白的关系虽然变了，但相处方式好像又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白天薛野欺负徐白，晚上徐白欺负薛野。
咳咳，扯远了。
薛野甩了甩脑袋，仿佛要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从脑海中彻底甩出去。
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转而看向徐白，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与调侃：“你跟我走了北境怎么办？”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徐白，发现对方依旧是一人一剑，孑然一身，不由得挑了挑眉，“不对啊，你不是应该在北境当你的北境之主吗？怎么也追着我跑出来了？”
徐白闻言，偏头看向薛野，神色淡然，语气平静：“谁说我要当北境之主了？”
薛野一愣，随即皱眉道：“你这半个月不是忙得很吗？不就是为了当北境之主做准备？”
徐白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忙是为了帮一些小忙。至于北境之主的权柄，我拒绝了。”徐白解释道，“北境应该由更爱它的人掌管，而不是因为血脉，交给我这样一个过路人。”
当然，徐白也没能成功彻底拒绝掉北境之主的位子。他临走之时，北境的人告诉他：“他日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回来，你依然是北境之主。”
甚至，连新任的北境之主，都保留了个“代”字。当然，保留这个“代”字，也是新任北境之主，自己的意愿。
薛野听了，不由得感到一丝好奇：“那最后，到底谁成了北境之主啊？”说着，薛野凝眉思索了片刻，忽然笑道，“难不成真让叶归苦他二叔给篡位成功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徐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南红珠。”
南红珠揽下了孤鸾未能完成的使命，并决定尽自己所能地将这个无数人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变得更好。
薛野听了这个回答先是觉得一愣，而后，他细想了一下，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置信，只能感慨道：“陆离这老小子的眼光还真是不错。”
听了这话，徐白倒是难得地显得有些惊讶了。他惊讶于怎么别人的事情薛野一点就透，而到了他自己的事情，他怎么就成了一块雕不烂的木头？
徐白侧头看向薛野，问道：“你原本打算一个人去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薛野总能从这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听出丝丝缕缕的威胁之意。
于是薛野眼珠子转了转，假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在给陆离拼出新的身体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徐白微微皱眉，继续追问道：“那身体拼完了呢？”
拼完了你还能想起来我逃跑这事？
当然，薛野不会真的这么说，他只是瞥了徐白一眼，语气中半真半假地掺杂了几分不耐烦地说道：“你管我干什么？”
徐白却不依不饶，声音低沉而认真地告诉薛野：“拼完了，就跟我回上清宗去。”
薛野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谁要跟你去上清宗？到时候我少年有成，回村子里看看不行啊？”
……
风雪又起。
飞雪慢慢遮蔽住了薛野和徐白的身影，而他们谈话的声音也被一并淹没进了风声里。他们慢慢从北境的故事里淡出，就像不曾来过一样。
他们就这么半是商量半是争吵地说着未来的规划，一路吵吵闹闹地往中州去了。
而在中州，他们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情，可是没关系，他们依然会在吵吵嚷嚷中平安度过。他们才堪堪活了二十三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和事不曾见过。而此后，他们还要一起活上很久很久，久到世事变幻，沧海桑田……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