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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缪斯
作者：深海先生
内容简介
 【表面高冷实则腹黑疯批阴湿魔神美人攻X天然钓系有才有貌万人迷画家受】【现代玄幻，年上，受被献嫁给攻先婚后爱，墙纸爱，双掉马】【日更】 秦染的缪斯死了，他的画也死了。灵感枯竭的他因车祸误入神秘山寨，遇到了一位貌若冰雪的蒙眼美人，一见倾心。 为了能得到新的灵感源泉，秦染展开攻势对美人百般追求，美人却对他拒之千里。 后来，他们在山寨里成了婚，秦染得寸进尺，欲以己为饵，诱骗他随自己回城里，却发现同床共枕的美人根本不是人，想逃为时已晚 染染，你不是想画我吗？ 染染，你不是说，不会抛下我吗？ 染染你该称我夫郎。 我便是要将你连皮带骨，吞下肚去。 【阅读提醒】 1.攻受身心1V1，受是天然钓系万人迷，有才有貌但眼高于顶不风流，一心为艺术燃烧，但攻有情敌，有雄（鬼+人）竞修罗场 2.放心大胆看，HE 3.攻不是死掉的前任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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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艳遇”
“啪”地一声，我狠狠掷下画笔，颜料翻倒在地上，一片斑驳，将我的衣服上，脸上也溅得五颜六色。
又是一张失败之作。
“秦染老师……”画布前裸身卧着的英俊青年慌忙起身，顾不上穿衣服就凑上来安抚我，我一把将他推开。
“滚！”
被我失手打到脸，青年脸颊上留下一道彩色的污渍，倒是一点也不恼，捧住了我的手，哈巴狗一般低头吻我的手背：“没关系，秦染老师，再试试，我一定能成为你的新缪斯……”
我懒得再多瞧一眼面前从昨夜的酒会结束后一路粘着我回来的追求者，不耐烦地抽回手：“我再说一遍，滚。”
撵走了浪费我一天一夜的家伙，我冲进洗手间，把脸浸入十月末的冷水里，直到快被溺死才抬起头来。
混着颜料的水顺着我的刘海往下淌，红红绿绿，衬得我脸色愈发苍白，布满血丝的双眼也愈发幽暗。
从前明洛最爱我这双桃花眼和眼角这颗红痣，他总说我的眼神灼人魂魄，被看上一眼便能叫人心甘情愿的飞蛾扑火，可如今我的眼神分明已芳菲落尽，是葬在古井里的腐烂花瓣，没了一丝神采。
我所有成功的画作皆因明洛而诞生，我的辉煌里都融着他的影。他是我的画中骨，笔中魂，颜如玉……可一场坠机事故毁了所有。明洛死了，死在了泰国，他的故土。
我的缪斯死了，我的画也便死了。
从此我像着魔般的寻找跟明洛长得相似的模特，男男女女，皮相上佳，可无一例外，都是俗物。
“Burning papers into ashes……”
空旷的洗手间里，突然响起熟悉而空灵的曲调。那是《Dust in off》，明洛生前最喜欢的电影的主题曲。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他回来了，湿着身子冲出去。
但客厅里仍是一片狼藉的原样，画架倒在地上，颜料罐东倒西歪——是我的手机在响。
看了一眼来电，我按下了接听。“喂，向医生。”
“秦染，今晚是你来我家复诊的时间，别忘了。”男人温和的声音传来，“你的嗓子很哑，是不是生病了？我过去看看你？”
“不用了。”我擦了擦脸上的水，朝消逝在对面大厦背后的最后一抹暮色看去，“我想自己待着。”
“如果你不想看病，我们一起吃个饭也可以，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Tequila ，别一个人闷着……”
“向南。”我笑了笑，提醒他，“你只是我的医生。”
“阿染，我……”
向南还想再说这些，被我打断：“别这样叫我，我们没那么熟。”
“秦染，”向南的声调扬高，一向平和的语气里有些难抑的激动，“那天晚上，你答应和我试一试的，秦染，你忘了吗？”
我这么说过吗？我揉着胀痛的额角：“那是醉话，我很抱歉。”
“你是要给明洛服丧吗？他在世时，我也没见你有多喜欢他，现在倒好，人死了，你倒是扮演起情深不寿来了？”
没等他说完，我忍无可忍地挂了电话。
断断续续接受心理治疗有半年多，失眠没能治好，倒把医生治出了非分之想。他治不好我的病，也没人治得好。
刚要关机，又来了信息。
“秦染老师，下个月的画展，您的压轴作品准备好了吗？媒体和你的粉丝可是都很关注……”
我靠在玻璃上，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仰头呼出烟雾。我不关心什么媒体破媒体，我只关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废了。隔着朦胧的雾气，我的目光落到窗帘后的蜘蛛网上。
一只飞蛾正粘在上面，垂死挣扎，蜘蛛朝它缓缓逼近。像被蜘蛛丝缠住了咽喉，我喘不上气来，将烟头掐熄，迅速收拾了画具颜料和简单的行李，抓上了车钥匙。
我得逃离这儿，逃离这个我自己织的茧。
否则，我会被困死在这里。
一开门，不出所料，门口又堆满了数不清的夹着表白卡片的玫瑰与礼物——都来自那些在明洛死后以为自己可以趁虚而入的追求者，一帮自认为能成为我的新缪斯的俗物。
我厌烦地一脚碾碎了花束，踩着花瓣，走下楼去。
暴雨来袭时，我已经开离了江城很远。
挡风玻璃被震得哗哗直响，刮雨器都拦不住瀑布一样往下淌的水幕，我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导航。
不知是不是因为信号差，我的位置飘忽不定，跟幽灵似的。这条环山路通往距江城四百多公里的苏南省的苏瓦伽山脉，往前，大概要开三十多公里穿过大片的迷雾林海才能抵达最近的村落，而折返，更足足有三百多公里的路途，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往回开。
暴雨开夜车，本就令人心烦意乱，向南的信息却还一条接着一条，没个停。
“秦染，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你。刚才，是我冲动了，我是你的医生，实在不该说那些话。”
“你只是暂时没有灵感，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创作者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千万别想不开，好吗？”
“我不知道你放不下明洛，可人总得往前看，你总得走出来，我可以陪你，可以帮你，等着你。”
我是有病，但怎么感觉向南病得比我还严重？
我揉了揉眉心，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点开他的通讯页面。正要把他拖进黑名单，我的余光却瞥见后视镜里，一辆小货车从后边驶来，这条环山路很窄，我忙打方向盘往边上避让。
货车贴着我的车驶过，意识到可能是前面的山民，我调下车窗，操着苏南话朝他喊了一声：“喂，兄弟，你是不是住在林海？能不能带我去，我的导航出了点问题！”
车窗里的人影一动没动，货车也一刻没停，径直越过我朝前驶去，我的目光随之落到货车的露天后车厢上——那儿，有一个麻袋，一人多长，孤零零的，被雨淋得透视，因而那轮廓看着的确很像个……人。环山路。货车。麻袋。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促使我打开了远光灯，想要看得清楚些。
可就在瞬间，我看见那麻袋竟然对折的，弯曲了一下。
就好像，一个人在挣扎着，尝试着，坐起来。
心猛地一跳，刹那间，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脚油门就踩了下去，福特烈马呼啸着飞驰出去，追上了那辆小货车。越过他数十米外，我一脚急踩刹车，险些撞上路边本就东倒西歪的护栏。半米之外，就是万丈悬崖。我斜堵在路中央，挡住了货车的去路。看向不得已急停下来的货车，我按着狂跳的心脏，压低声音：“siri，帮我拨打报警电话。”
幼时我无能为力，无法改变自己被拐卖的命运，这么多年，养父母虽然待我不错，但永远也无法弥补我与亲生父母分离的遗憾。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我的根在哪已无迹可寻，
所以我绝不能……绝不能容忍有另一个人，另一对父母，与我和我的父母一样，被这天堑一般的遗憾永远分隔。
隔着暴雨，我见那司机的人影前倾，刺耳的喇叭声一下接着一下，显然是感到心急。生怕他开得快找岔路跑了，我深吸一口气，一横心抓起了副驾驶上的画架，下了车。
“下来！”我手持画架指着车窗里的人影，“我已经报警录像了，你跑不了的，把后面的人放了！”
喇叭声戛然而止。
我的呼吸也随之一凝，盯着那名司机。车灯透过玻璃上倾泻的雨水，模糊地照出他的模样，这男人身形枯瘦，看起来四十多岁，是个典型的苏南地区的山民，头上裹着脏到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头巾，皮肤很黑，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额鼻中间还有一道类似某种字符的纹身，看起来诡异又凶狠。
他对视着，我透湿的背心爬上一道凉意，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
这些人贩子都是亡命之徒，他孤身一人，拐了人到山里，不可能没有随身备武器，万一带了土枪或者弩，哪怕是镰刀或锤子，我要用手上这把画架应付都够呛。
但退缩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报了警，就算打不过，也要尽量拖时间。见他死盯着我，竟然一动不动，我一咬牙，用画架狠狠砸在了他的车窗上。玻璃四分五裂，雨水碎渣四溅，我把画架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厉喝：“下来！”
要是直接到后车厢去救人，他要是突然往前冲或者倒车撞我，局面就会失去控制。
说着，我警惕地盯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提防着他去摸武器，心中打算假如他敢有类似的动作，我就立马打晕他，等警察来了再和他们解释这是特殊情况。
“木娃！巴撒！”人贩子却淬了口唾沫，狠狠骂了声。这是苏南省山区的方言，我听得懂，是骂人蠢笨如猪的意思。
我这么干的确挺蠢的。但蠢一回，或许能换个小姑娘的一辈子。我握紧画架，一手抓住车门开关：“下来，把车锁打开。”
这是个金属画架，有些分量，照着头打，把人打晕还是绰绰有余的。
“巴撒！”人贩子又吼了一声，声音嘶哑，显然感到怒不可遏，却又竟然好像透着一种悲怆，一只手颤抖地挪到车锁按钮上，按了一下。听见“咔哒”一声，我立刻把车门拉了开来，抓住了人贩子的前襟，把他一把拖拽下来。
人贩子被我拽得一个趔趄，我这才发现他的一只脚直挺挺的杵在那儿，不知是骨骼问题还是装了假肢。残疾人？残疾人还来干这行？不，怕不是干了这行遭报应才成了残疾。
见他还又瘦又矮，衣服单薄，雨水一冲就贴在身上，也不像随身带了武器，我平常还有健身，真硬拼起来，他应该不是我的对手。但不敢掉以轻心，我拿画架逼着他向后车厢走去。
一眼看到后车厢的那个麻袋，我不禁一惊。
暴雨里，那明明像是裹着个人的麻袋，不知什么时候，被像是从麻袋里生长出来的数根枯枝戳了好多个破口。从破裂的口子间，可以隐约看见漆黑的发丝漏出来，蜿蜒在潮湿的车厢底板上，只是里边之前试图坐起来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了。
不敢耽搁，我立刻爬了上去，一扒开麻袋，却僵在了原地。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轰隆一声，忽明忽暗的惨白电光将麻袋里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麻袋里裹的虽然分明是个人型，裹着白色斗篷，里边露出颇具苏南地区民族特色的交领，黑底上绣着浮雕金红交错的纹路，还镶有兽毛边，着实华丽，颈间缠着一圈圈的珠饰，只是粗略一看，便可辨认出其中有蜜蜡，珊瑚，孔雀石和玛瑙……这人的脸部被珠链结成的、下边缀着金流苏的面饰覆盖着，只露出下巴的部分，却完全不像是人类皮肤的质地，能看出表面清晰的木头纹理。
我使劲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那些流苏扒了一下，一张宛如影视剧里镇鬼用的、画着些血红不明咒文的竖条黄纸符首先跃入我眼中。被我这一扒，雨水将纸符打得透湿，隐约露出底下高挺的鼻腔与一双半闭着的弧度上挑的眼。
这根本不是人……是个木偶。
我缩回手，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它动了。
“巴沙！”背后又传来那司机的声音，我扭头看去，不禁被他吓了一跳。那司机竟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地不住朝车厢跪拜，仿佛惊恐到了极点，以至于整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
“没用了……”我听见他用苏南土话念念有词，“误了时辰，烧了也没用了，逃不掉，都逃不掉……”
“你在说什么？”我跳下车厢，把这瘦小的司机搀扶起来，“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是人贩子……”
”巴沙！“司机一把将我推开，又跪倒在地上，头砰砰砰地，一下一下往地上猛砸。我吓得一把抓住他的双臂，见他额头都被砸裂了，鲜血顺着雨水往下淌，却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嘴竟然慢慢咧开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喃喃着，一边说，一边笑，“那是我们尸神主的替身偶人哩，见着了他的脸，你一辈子，都休想逃掉，生生世世，都是他的奴哩！”

第2章 尸神主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喃喃着，一边说，一边笑，“那是我们尸神主的替身偶人哩，见着了他的脸，你一辈子，都休想逃掉，生生世世，都是他的奴哩！”
胡说八道什么……我心里发毛地皱起眉，心疑这司机是被我吓得犯了精神病，事是我惹出来的，不能把他撂在这儿不管。
“老哥，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我抓着他的双臂不敢松开，把他往我的车的方向带去，到了车门前，才敢腾出一只手去拉门把手。
可就在这一瞬，我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被猛地甩开，力气之大，令我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只见他跌跌撞撞地往山路外侧不过两米开外的悬崖走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我立刻爬起来，脚下却又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仰头便见那司机已到了崖边，纵身一扑，眨眼间，悬崖上便已没了人影。
暴雨下得更大了。
我趴在那儿，一时回不过神来，直到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
冲到悬崖边，底下雾茫茫的一片，哪还看得见人影？
这里是环山路，底下是原始森林，少说也有一千多的海拔，掉下去别说活不活了，是连尸骨都不一定能找到。
我抓住头发，半蹲下来。是我的失眠症太严重，出现了幻觉，我的幻觉……竟然害死了一个人。
“轰隆”，又是一声雷鸣。我打了个激灵，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逼自己清醒一点。得报警……不对，打救援电话，说不定人没死，还有救。我回到车里，摸出手机，一看屏幕，却又僵住了。此时，竟连一格信号也没有。点开通话记录，就连刚才那通报警电话，也并没有拨出去。
怎么会没信号，之前我不是还收到了向南的信息吗？
回去……我得回城里。
我努力把颤抖的手稳在方向盘上，扭过头，刹那间只觉一道寒意从脚底板升了上来，手动也动不了了。
那个小货车，挪了位置。
不知什么时候，横在了路中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后车厢上，那个穿着华丽服饰的木偶身上的树枝，似乎比之前，更加茂密了些。而它本来分明仰着的脸……也不知什么时候，扭了过来，朝向了我。
我在做梦，这一定是个噩梦。
我精神恍惚地心想着，转过头，却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贴在挡风玻璃上，全白的双眼暴凸着，是那个刚才分明已掉下了悬崖的司机，就爬在我的车盖上，砰砰砰用头狂砸着玻璃狂笑：“嘻嘻嘻，逃不掉，生生世世，都是他的奴哩！”
“嗤——”
我一脚踩下油门，车狂飙出去，轮胎与地面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的身躯跟着车子一起飞出了悬崖。
……
冷，彻骨的冷。
这是在哪儿？我怎么来这儿了？我不是坠崖了吗？我浑浑噩噩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密林，参天而扭曲的古木遮天，漏下斑驳的红光——我抬起头，隔着树叶的间隙，赫然看见天空中挂着一枚红月，红得像一枚渗着血的，窥视着人的鬼瞳。
““Burning papers into ashes……”
熟悉的曲调隐隐约约从不远处传来，是我的手机在响。我循声分辨着方向，朝东南方向走去，一颗分外巨大的树出现在面前，树根盘虬交织犹如缠绕在一起的蟒蛇，上面附满了青苔与蔓藤，有种颓败的死气。它的根很像是榕树，枝叶却似柳树一样低垂，一缕一缕的垂曳到地上，乍眼看去，就像是一个束着满头发辫的女人，低垂着头。
我努力抑制着这悚然的联想，钻进低垂的枝叶间。窥见一段树根下闪烁着的微弱光源，我蹲下身去摸索。
突然，手指一凉，触到了什么冰冷凸起的物体。
我摸了几下，只觉得那物体不像手机，那凸起的轮廓摸起来，就像是……人脸。
我猛地缩回了手。我是个画家，对人面部的骨骼再熟悉不过，那一瞬的触感……咽了唾沫，我强迫自己鼓起勇气，伏下身去。灌木丛里没有什么脸，只有我的手机在不断闪烁。
一眼窥见那上面的来电显示，我一把抓起了手机。
“明洛”。
是明洛打来的。心底涌起莫大的喜悦，我下意识地去按接听，手指却如同在水面滑过，总也按不到实处，屏幕也变得模糊起来，同时一个念头也从我的脑海里闪过，令我从头凉到了脚。
明洛，不是死了吗？
难道他其实没有死，在坠机事故中幸存下来了？
“啪嗒”，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我的后颈上。滋地一声，手机屏幕一闪，机身整个炸开了。
“尸神主在此，身为他的奴，你怎么敢乱唤别人哩？”
一串尖细杂乱的笑声响起，我吓得往后退去，才突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数个跪着的人影，手里拿着小鼓，手铃还有铜钹，敲着打着，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孔，没有眼珠，嘴却咧着，笑得森然。
“咿咿……瞧见了尸神主的脸，和我们一样，生生世世都是他的奴哩！”
我向后退去，猛地撞在背后的树干上，身躯被什么柔韧的东西缠缚住，垂眼便见数根蔓藤攀上了我的脖颈，而我的腋下，竟突然绽放出了一簇簇鲜艳到诡异的红色荼蘼花。
花丛间，探出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将我拥住了。
“沙沙……”一股奇异的香味渗入我的鼻腔，同时，什么冰凉的东西扫到我的额顶，摇摇晃晃，闪烁着微光。
那是一排雕刻成叶子状的金色流苏。
“咔哒”两声，像是久僵的颈部骨骼摩擦的轻响，自我的耳畔传来。
我缓缓仰起头。
近在咫尺的，是一双血红的眼眸。
“啊啊啊啊——”
我大叫着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
一股不知名的异香萦绕在鼻间，眼前烟雾缭绕，在朦胧的光线里晕染成柔和的明黄，青色印有奇特花纹的布料笼罩住了我目之所及的区域，呈现倒漏斗形……像是个帐篷。
回想起刚才的噩梦，我还心有余悸，生怕从哪儿又冒出个鬼影来，忙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把脸，惟恐自己仍在梦里。
不是梦。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顿觉肋骨处袭来一阵钝痛。垂眼看去，我身上已不是出门时穿得那套黑色冲锋衣，竟然换成了一件颇具苏南地区民族特色的麻质交领内衫。
手机呢？我的行李呢？我这是在哪儿？
“阿郎！”清亮的女孩声音自近处响起，光线变亮，帐篷被掀了起来，外面探进来一张圆圆的脸蛋。
一眼看去，我险些又被吓了一跳。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肤色略深，仿佛是经常睡眠不足似的，她的眼睑下泛着浓重的青灰，加之黑眼仁的部分比寻常人要大，显得眼睛有点瘆人，她身穿酡红色的交领，长长的麻花辫的盘在颈间，末梢缀了个小铃铛，看起来是苏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族的。
“阿郎，你受伤啦，是我阿爹把你背回部落里来的。”女孩眨巴着大眼睛，说的像是苏南地区的土话，但又有些不同，我勉强能听个大概，“我阿爹说，你是被河水冲下来的，挂在树上才没被冲到大瀑布底下去，否则就没命活啦。你昏了好几日，请了部落里的巫医，才把你的魂捞回来，可别又弄丢哩。”“阿郎”是苏南地区的通用土话，意思是哥哥，也有小伙子的意思，“阿爹”则是指父亲——是这女孩的父亲救了我。
“谢谢你们。我……”我感激地对她笑笑，可心里刚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又被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那个跳崖的司机……等等，如果我掉到了河里，那他会不会也有活下来的可能？顾不上肋骨处阵阵钝痛，我连忙坐起来，“小妹妹，在我发现我的位置附近，你阿爹还有找到其他人吗？”
小女孩的脸突然垮了下来，她直勾勾地瞪着我，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看得我浑身一阵发毛。
“怎，怎么了？那个人……”
“嘘！”她食指比唇，仿佛我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禁忌，圆脸蛋上浮现出一层恼意，“阿爹说，他犯了大错，没的魂捞！”
我一愣。这么说，那司机，就是他们部落里的人？犯了错，什么错？没的魂捞，又是什么意思？那人，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我怎么也该去看看他，赔些医药费什么的……“他……”见我还想追问，女孩的小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盯着我，摇了摇头：“你再问，我就要告诉阿爹了。”
与那双黑眼仁快占满了整个眼眶的大眼睛对视着，我喉头一阵发紧，咽了口唾沫，把满腹的疑问也暂时咽了回去。
我轻轻拿开她的手：“好，我不问他了，你……阿爹在哪？我想当面去向他道个谢，行吗？”
“阿爹呀，”女孩抚摸着自己的麻花辫，大眼睛转了一圈，“阿爹去后山的林海里祭神哩，今夜不知回不回的来。你想谢他，等他回来就好喏。”
我点了点头，不抱希望的问她：“对了，小妹妹，你的阿爹有捡到我的手机吗？”
“手机？”女孩歪着头，似乎对这个名词感到十分陌生。
她不会连手机都不知道是什么吧？我有些不可思议地对着她：“就是…这么大的，长方形的，能和外界通讯的东西。”
少女一脸迷茫的摇摇头。
这下可糟了……
我将头探出帐篷，这女孩的家是由未经切割过的岩石垒成的屋子，门窗和屋顶是木头搭成的，透着历经岁月风霜的斑驳痕迹，红蓝相间的花纹已经深深沤进了木头的纹理里，颜色很深。只是看起来奇怪的是，这屋子的门很矮，仿佛是专供小孩子出入似的，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门前还挂着由铜质风铃串成的流苏帘子，这令我不禁想到苏南地区有关于“矮门”和“起尸”的古老传说。
据说，修建这样矮的门，门上挂着风铃，就是为了防止人死后变成僵尸，夜里侵入民宅吃人的。
噩梦里那双血色眼瞳浮现在眼前，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力乱神，怪力乱神，都是假的。
我在心下安慰着自己，目光飘到房屋的中间，那儿的地上铺着一层兽皮毡毯，毯上放着一张方形小矮桌，桌上放着铜壶与小碗，还有一个花状的烟炉，正吐着缕缕白烟，显然我刚才所闻见的香味就是来自于此。
这屋子里看不见任何现代科技的设施，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村落……苏南山脉里的确有不少这样的山村，几年前我还去过一个小村落写生，苏南土话也便是那时一个老村民教我的，印象里，虽然大部分人家里都没有电话，但村长的屋子里是有的。
“小妹妹，你能带我去你们村长家吗？”我问。
“村长？”女孩疑惑地看着我。
“就是，你们这儿管事的，”我换了个称呼，“族长？”
”族长阿耶也去后山林海里祭神喏，你等他回来嘛。”女孩拉着我到毡毯上的矮桌边坐下，给我倒了杯奶茶。
浓郁的奶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引得我肚子里馋虫苏醒过来，才察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阿郎，你多喝点，”女孩笑嘻嘻的看着我，“这是阿爹特意为你备的鹿奶，很好喝的。”

第3章 诱魂
我朝碗里吹了吹气，低下头喝了两口，感到胃里暖热充盈起来，抬起头正要道谢，便被女孩的表情吓了一跳。
她捧腮痴痴瞧着我，嘴角都快弯到了耳根。
“阿郎，你长得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阿郎。”
我愣了一下，这山里的女孩真是淳朴大胆，一点也不害羞，但我可一点也不想要在这山里惹上什么桃花债。
何况，我的性取向本就不是女人。
我朝她客气的微微一笑：“谢谢。”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女孩转瞬又撅起小嘴，双眼黯了下去：“可惜，阿爹说你是神……”
“叮铃铃”，突然，一串铜铃撞击声从门外传来。
“玛索，食窝了，快把那个小阿郎带出来让我们瞧瞧哩！”
“啊，来喏！”原来她叫玛索。
“食窝？”我问，这个词已不在我能听懂的范畴。
“我们，一起。”女孩做了个吃饭的手势，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件有些褪色的深蓝毛皮交领外袍，“那是我阿爹的，外面冷，阿郎，你穿上，可别着凉了。”
木门被推开，倾泻而入的阳光一时照得我睁不开眼，我抬起手，指缝被染得通红。
适应了好一会，我才能看清外界的景象。此时已是傍晚，我放下手，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远处那林海上方，宛如神宫仙境般漂浮在一片金红晚霞间的皑皑雪山，心头不禁一震。只是遥望着那雪山顶上的积雪，不知为何近一年以来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杂念，似乎都奇迹般的静了下来。
十月末的凛冽山风迎面而来，灌入领口，我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在腰间摸索到悬在腰后的腰带，扣紧了。
“阿郎！来这里食窝！”
不远处传来玛索的喊声，我朝她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群人聚坐在一堆篝火与吊炉周围，男女老少都有。
我并不喜热闹，但这景象却令我觉得和睦而美好，竟萌生了已久未来临的作画的冲动。只可惜这儿没有画材，我用拇指摩挲着发热的手心，等会问玛索找找，或许能就地取材。
这样想着，我几乎一刻也等不得了，大步朝他们走去。
他们本来有说有笑，待我走到近前时却一静，齐刷刷地朝我看来。我这才注意到这些山民和玛索一样，眼下都泛着不健康的青黑，显得双眼大而无神，虽心知他们没有恶意，但被这么瞧着，我仍然感到寒毛直竖，余外还有些尴尬。
“你们好，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染，是江城人，职业是画家，进山半道上出了车祸，是玛索的阿爹救了我。”
“知道，知道，你就是桑布罗救回来的那个小阿郎。”一个手里拿着烟枪的老山民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毡垫，“来，来这儿坐，就等你开席哩。”
我不自在地挠了挠指缝，学着他们的姿态在毡垫上半跪下来，笑着朝他们点头致意。可不知怎么，在我跪下来时，好几个年长的山民们都把头往下低垂了些，仿佛不敢平视我一般，眼神也有些躲闪，我本心里感到有些古怪，但见几个年轻人倒是冲我笑得爽朗，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最是热情，露出一对小虎牙，从吊炉上架着的烤羊身上扯了个腿，便朝我递来：“阿郎，你吃，客人，吃最好的。”
“无礼，巴沙！”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猛拍了一下那少年手背，羊腿险些掉到地上，却被他夺过，双手递到了我的面前，嘿嘿笑起来，黝黑的脸上绽出一口白牙：“小阿郎，你吃，吃。”
心觉他们对我实在太客气了，我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见周围的山民们都盯着我，我连忙咬了一口羊腿，满嘴流油的连声夸赞，才见他们露出笑颜，大块朵颐起来。
有些古怪的气氛刹那间一扫而空，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闲聊间，我了解到他们是一个名叫“那赦”的部族，世世代代一直聚居于这苏瓦伽山脉的深处。听我聊及自己的来处，那几个年轻人都露出好奇的表情，那个给我递羊腿的虎牙少年的眼睛都亮了：“阿郎，你再讲讲，我想听你那边的城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好多好玩的好看的……”
“塞邦！”旁边的中年男人垮了脸，轻喝了一声。
“你们从没去过外面吗？没去过城里？”我又想到那个开货车的司机，想问，想起玛索的警告，又不敢问。
年轻人都摇摇头，眼神向往，却生怕犯什么忌讳似的不敢再问我。席间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身旁的老大爷拿烟枪磕了磕地面，轻咳一声：“食饭，食饭，过会儿塞邦几个，带这小阿郎转转，猎点肉回来，给他养养身子。”
“那个……”我笑了笑，“大爷，谢谢，虽然我很高兴能来你们这儿做客，可是我昏迷这好几天了，得和家人联系联系，免得他们担心。族长那儿，有电话吗？”
老大爷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茫然，仿佛不知道电话是什么。
这可真是生活在原始社会啊。我心中感慨，追问：“那我早点回城里，能麻烦您找个人带带路吗？这山里的路我不熟……”
“要等新的渡官上任哩。”老大爷嘬了口烟，慢吞吞地道，“小阿郎，莫急，等族长回来，你先养好身子再说喏。”
这话说的，像要等我养好身子宰了吃似的。我被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诡异念头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笑了笑。
瞎想什么呢，真是荒唐。
因为一时半会既没法和外界联系，交通也受限，必须等族长回来，饭后回到玛索的屋中，我便向她询问了画材的事情。
“画画？”听我这么问，玛索停下剥山竹的手，激动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眨巴着大眼睛问我，“阿郎可以，画我吗？”
我笑笑，垂下眼皮看着她，点了点头。
玛索的脸倏然红了，眼神有些闪躲起来，比起一开始的大胆，终于有了点小女孩的模样：“你笑起来更好看了。睫毛这么长，眼睛这么亮，好醉人哩。”
我逗她：”小姑娘可不能这么看人，要是遇着了坏人，是要丢心的。”
“就你啷个看人的样子，谁能不丢心喏。”玛索把头低了下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哩……”
“秦染。你可以叫我染哥，咱们那儿都这么叫。”我瞧着这年方十六七的少女，心中泛起一丝同情。这么年轻，往后还有几十年的人生，难道都要这么与世隔绝的生活在这深山里，一辈子，都见不到外面的世界吗？只有“渡官”能出去，这部族里怎么有这么奇怪的规矩呢？就没有人想改变吗？
突然，门口传来“嘿”的一声，让我俩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从门缝间探进来一个脑袋，浓眉大眼，唇红齿白，正是那个叫塞邦的俊俏少年：“阿郎，我都听到了，你想画画是不是？我带你去找寨里的画匠，好不哩？就是，你能不能答应我，给我画画外边……你们那儿是什么样的？”
他这么说着，眼里亮晶晶的，满含期盼，一笑还露出一对小虎牙，活像只小狗儿，只差没朝我摇起尾巴。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失去了我的缪斯之后，我自觉在画人方面已是个残废，画出的东西我自己是一眼也看不得，但小孩子的愿望……
好像，我应该努力试试满足他们。
“嘘……别让我阿爹瞧见。”
和两个孩子的秘密协议就此达成，我们从玛索家的背后绕过他们家养着狼与猪的院子，翻过用岩石垒成的院墙，沿着山坡上了村寨后方的小山。登上了半山腰，远处的雪山随我的高度变化犹如身披洁白衣袍的圣女自林海间缓缓起身，在月光下袅娜起舞，被渐渐升起的夜雾所笼罩，于夜色中若隐若现，比之傍晚时分更添了一层神秘空灵的美感。
我凝望着绵延起伏的雪山——那无疑就是苏瓦伽山脉，而那座最高的山峰，应当便是那座传说中的“苏弥楼”山了。它是世界的最高峰，在苏南古老神话的宇宙论中是阴阳交界，山心是冥界之所在，是众鬼与魔王所泊，山顶则有一道天梯，能够通往天神的居所。但不知是不是它真如传说中一般坐落于阴阳交界，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结界，是陆地上的“百慕大”，是凡人无法踏足之地，多年来无数胆敢闯入那座雪山的驴友，不是彻底失踪，人间蒸发，就是在失踪数日后发现被野兽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有关那座雪山的都市传说数不胜数，久而久之，几乎无人再敢踏足那玄乎其玄的所在了。*
忽然，一缕笛音从雪山的方向传来，我不禁一怔。
那笛音听去实在太特别了，我从没听过类似的音质与旋律，竟让我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一幕画面——一只鹰，高高翱翔于雪山之巅的雄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冲向太阳，在化为灰烬之时昂首鸣叫，任自己的羽毛，翅骨，血肉随风飘散，洒向山川，大地，和这无垠的林海。
而这笛音，就是其中的一片羽毛，穿过云，乘着风，越过生与死的交界，流浪过漫长的光阴，才抵达了我的身畔。
我伫立在那儿，不由为自己的想象所震撼，心跳得很快，仿佛魂灵都要被吸走，情不自禁朝雪山的方向伸出手去，妄图触碰那虚无缥缈的羽毛一般的笛音。
——是谁，会吹出这样的笛音呢？
那一定是个……是个很特别的人吧？
“哎，阿郎，发什么呆呢，快上来！”
玛索的声音骤然将我的灵魂拉回了躯壳，我循声望去，见他们站在半山腰上冲我招手，我朝着他们的方向爬了一阵，才看见在他们的背后，赫然有一座岩石砌成的塔楼。
掀开门前悬挂的彩幡，又是那奇特焚香的气息沁入鼻腔，室内烟雾袅袅，地上四处点着烛灯，围成了一圈，从上面垂下长方形的黑帘，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在当中，背对着我们，正半伏在地上，似乎在作画。
我看不见他的画，但能看到他手边的数个白色陶罐，里面盛着的颜料浓郁而鲜艳，还混杂着大大小小的矿物颗粒。
——那是岩彩，我虽不常用，但也尝试过几次。
见我眼睛发亮，塞邦冲我拍拍胸脯，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跨过蜡烛，在那男人身边跪了下来。
“泰乌师父，泰乌师父……”他小声唤着，生怕打搅了那男人似的，“能不能，把你的彩虹汁借我用用哩？”
彩虹汁？我抿唇想笑。颜料是天赐的彩矿，可不是彩虹汁么？
“做啥？”男人粗噶的声音响起来，却头也没抬。
“桑布罗叔从瀑布口救回来一个阿郎，和你一样，是个画匠哩。我和玛索……嘶！”
玛索弯腰揪住了他的耳朵，无声用口型骂了句什么，好像在怪他什么话都直说。
“画匠？”那叫做泰乌的画匠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面色蜡黄的脸来，将我吓了一跳。在双眼与我对视的瞬间，借着烛火的照耀，他的瞳孔明显扩大了，定定盯住了我。
“你是……”他喃喃问。
我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秦染，算是……你同行？”
“嗯嗯，不可能，不可能。”泰乌并未来握我的手，而是神经质地摇摇头，背过身去。塞邦朝我挑了下眉，便去拿泰乌身边的颜料罐，玛索则绕到另一边去收拾笔刷。
我小心踏入烛火圈里，这才注意到，原来上方悬挂着的黑帘是一幅幅的画布，虽然画布表面被一层薄薄的白纸覆盖着，仍可看见夹层里渗透出来的浓艳的颜色，只是看不清画的具体是什么。我虽心生好奇，却不敢贸然去揭，便下意识地走近泰乌背后，弯腰倾身，想要去看他正在绘制的画。
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我的呼吸却猛然一滞。
他在画的，不是一张画，而是，一颗，人头。
我脚跟一软，一个趔趄，险些踩翻了背后的烛台，塞邦眼疾手快地起身扶住了我：“小心！”
泰乌听见背后的动静，扭过头来，身子微侧，这时我才看清，他正在绘制的是一颗木雕的头，正对我的是侧面，脸涂得很白，嘴唇殷红，眼尾狭长，鼻梁高挺，鬓角浓黑卷曲。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雨夜里的那惊魂一瞥，浑身发毛。
“那是……”
我还没问，两个小的却在看见那颗头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兜着颜料画具，拉扯着我就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塔楼的门。
一路被两个小的拽下了山，我都快喘不过气来，撑着膝盖：“好了，那只是个木头的头，瞧把你们俩吓的！”
”今日……不，不该去的。”玛索双眼瞄着那塔楼的方向，眼珠子左右乱颤起来，脸色煞黄，像是被吓得精神恍惚了。
“要死的，要死的……”听见旁边的低喃，我朝边上一瞥，又是一惊。塞邦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呼吸极为急促。
“犯了禁了，是……是要死的，死的。”
我想起环山路上的那一幕，心疑这莫不是什么部族遗传的精神病，忙一把托起塞邦的脸：“醒醒，塞邦！”
“啪”地，塞邦打了个激灵，怀里兜着的颜料罐和笔刷都摔到地上，五颜六色溅了一脚。他抬起头来，如梦初醒地看着我：“秦，秦染阿郎……”
我松了口气，转过头，愣住了。
身旁空空如也，哪还有玛索的影子？
“她人呢？”——难道是自己吓得回家了？我左右环顾一圈，才发觉不对，这里根本不是我们上山的那条路，看不见玛索家里的院墙，四周放眼望去都是一望无尽的树林。
“这是哪里啊？”

第4章 缪斯
“我们怎么跑山阴来了？”塞邦变了脸色，“坏了，山阴通往林海哩，玛索莫不是进到林海里去了！晚上很容易迷路的！”
“玛索！玛索！”
我和塞邦放开嗓子叫了几声，可根本毫无回应。“就这么一会功夫，她能走多远？”
见塞邦急得满头大汗，我拍拍他的肩，“这里太黑了，我们回去喊人来一起找。”
塞邦点点头，却好像突然瞥到什么，大叫了一声：“玛索！”
我扭过头，果然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在西北方向一闪，跟着塞邦便追了过去。可玛索的身影在浓郁斑驳的树影间忽隐忽现，始终和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也不理睬我们的呼喊。
追了一阵，我和塞邦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玛索却在前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塞邦这小子到底是山民，体力远胜于我，我只是扶着树喘口气的功夫，就被他甩出了老远一截。
“塞邦，等等我！”
生怕把这小子也跟丢了，我大喊道。塞邦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回头，而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叉地伏下了身。
我心里一悸，以为他是看见了什么，可几步追近，他朝跪的方向却什么也没有，连玛索的身影也消失了，余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林海。阴森森的，风一吹，像无数幢幢鬼影在晃动。这使我意识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们进林海似乎已经近得很深了，别说找不找得到玛索，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都不一定。我一个外地人肯定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塞邦这小子。见塞邦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我蹲下去，把他一把拽了起来，却被他的神情吓得喉头一阵发紧。
塞邦眼珠不住上翻，嘴唇发青，一只手颤颤抬起来，指着前面:“秦，秦染阿郎，快，快去救玛索，她去，去那边了。”
我看他这边，别说要救玛索，恐怕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要猝死。眼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凭着以前为了独自户外写生学的一些急救措施，用力掐住他的人中，见他呼吸不上来，便把人放平在地上，托住他的后颈准备做人工呼吸。
可嘴唇还没挨着，塞邦便突然不抖了，睁着大眼睛，像是傻了一样怔怔瞧着我，像是魂给人抽走了似的。
“喂！塞邦！”我拍了他的脸两下，塞邦毫无反应，但一摸鼻底，好歹还有气在。好样的，和两小孩出来找画具，一个丢了，一个晕了，真不知道玛索的爹会不会后悔救了我这尊瘟神。
我揉了揉眉心，攥住塞邦的胳膊，艰难地把这小牛犊般健壮的少年背了起来，一抬头，就撞上了从面前树后探出来的半张脸。我一屁股坐在塞邦身上，才看清，那不正是玛索？
女孩扒着树干，只露出一边眼睛，斜着眼珠地盯着我，嘴角咧到耳根：“咿咿……尸神笑，小儿哭，捉迷藏，不天亮……”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如浪潮迭起，一层压过一层：“玛索……别，别闹了，我没心情和你玩躲猫猫！”
“咿嘻嘻……”玛索摇着头跳了一下，便缩回树后不见了。
“喂！”顾不上发呆的塞邦，我连忙起身去追玛索，冲到树后一看，哪有玛索的身影，树后的草丛里，只散落着一只绣花靴子。靴边镶着兔毛，靴侧缀着一串小铃铛，应该就是她的鞋。若她还穿着另一只靴子，又跑又跳，应该不至于一点声音也听不见。难道，是赤着脚跑走的？
正这么想时，我便听见了叮叮的铃铛声。此时，林海里已起了夜雾，虽看不见玛索的身影，但听那铃声并不算远。我扭头看了一眼，见塞邦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塞邦，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我嘱咐了一声，循那铃音的方向走。走了一阵，雾气愈浓，树影更深，四周都被吞进一片浓稠如胶质的黑暗里。我通体生寒，加快步伐，离那铃声越来越近时，昏暗不清的视域里终于现出一星红。
叮叮……
不远处的草地里，不见玛索，却孤零零的立着一只靴子，靴头在原地一下一下的点，铃铛乱颤，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穿着它踮脚蹦跳。
尽管我很希望明洛能死而复生，可我是个无神论者。
我咬紧后槽牙，几步走上前去，把那靴子一脚踹飞，便见一抹细长影子从鞋筒里飞快钻出来，一溜钻入了草丛里——虚惊一场。我擦了把脸上的冷汗，暗自佩服自己的胆大。
“咿咿咿……”
可就在这时，细细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我仰起头，便看见了一双轻轻晃动的，裹着白袜的脚。玛索乌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身体被树藤密密缠缚在这颗被雾气笼罩的参天古树上，活像个被蛛丝包裹的茧。
“玛索……等等，我，我想办法把你弄下来。”这么吊着小姑娘性命攸关，顾不上此刻情况有多么诡异，我一步上前，就打算爬树，却突然发现……在她的身后，还吊着一个瘦长的黑影。
”啊……救我……救救我……”
黑暗斑驳的树影间，全白的眼仁若隐若现。——是那个跳了崖的司机。
他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儿？
“咯咯”一声，像是骨骼错位的轻响，从身后传来。
我骤然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回过头去，背后雾气茫茫，什么也看不清。突然“砰”地一下，眼前的玛索却从树上砸到了地上，我吓得跌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去察看她的状况，余光便瞥到，面前的雾气里，透出了一抹极为颀长的身影。
一瞬间，我只直觉，这黑影不是个人。
尽管片刻前，我还笃定自己是个无神论者。我下意识地一把揽住了玛索，将她往树干后拖去。
“噫噫噫——”玛索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竟还想挣脱我往那个黑影的方向爬。我死死捂住她的嘴，又听见“啪”地一声，更近了，更清晰了。我缩在树干后，忍不住扭头向后望去。
那自雾气里出现的奇高身影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参天古木下，站在了，被吊着的那个司机近前。树影深沉，雾气浓郁，我看不清那身影的模样，却感到一种溺入深海般的恐惧感，压迫着五脏六腑都紧缩成一团。
“啊啊……”那司机发出嘶哑犹如垂死兽类的声音，喘息急促，“神主……我错了…我知错了哩…饶我…求求你……”
神主？我想起那尊货车里的木雕人偶，直觉即将发生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我想救那司机，可要控制住怀里发疯的玛索已是我的极限，我想逃，却被恐惧控制了身体，竟一时动弹不得，只听见又是“咯咯”一声轻响，那奇高的身影歪了歪头，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放在了司机头上。
“神主……”
“啪”地一声，像是骨骼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司机呻吟与呼吸戛然而止，头无力垂了下来。一片死寂中，我打了个哆嗦，见那高个子抬起了另一只手，捧住了司机的头，接着，另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就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是……皮肉撕裂声，还有粘稠的水声……是嘴吸食着某种流质的声响。
“啪嗒”，“啪嗒”，什么液体淌落在我的视线所及处。
斑驳的光斑里，那液体混着黄白与血红的颜色。
一根手指粗细的物体在其间蠕动着，蜿蜒着，那竟是一只身躯像是蜈蚣尾部又像蝎子的怪虫，要朝我的方向爬来。
大脑一片空白，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求生欲刺激着肾上腺素，令我爆发出一股疯狂的力量，一把扛起玛索就拔腿狂奔起来。一路不知跑了多远，我才敢回头去看，脚下却不留神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飞了出去，头不知是撞到了树还是岩石，眼前一黑，来不及查看身下的玛索，我便失去了意识。
“啪嗒……”
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隐隐绰绰，有光线透入眼帘。
是天亮了吗？我眨了眨眼，朦朦胧胧的看见头顶是被斑驳树影割碎的夜空——我仍然在林海深处。
头痛欲裂，我摸了摸额头，手心沾染了一丝血迹。
艰难地翻过身，我循着光源望去。
一道白色的阶梯映入我的眼帘，视线顺着往上，便是一个山洞，洞口摆放着一座白色的锥形小塔，上面点着蜡烛。
我揉了揉眼睛，眼前仍然像糊着一层纱，视线有些模糊。环顾了身周一圈，却不见玛索，我皱了皱眉，想叫，嗓子却是哑的，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揉了揉咽喉，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朝那山洞爬去。手掌刚挨到阶梯表面，寒意便直入骨髓，嶙峋又光滑的奇异触感促使我垂眸看去，发现这阶梯不像由岩石修筑，而是由一根根白色条状的物体垒成……这些白色的物体两头凸起略宽，中段窄长，且每根的形状都不规整，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而且是腿骨的部分。
不知怎么，我竟一下联想起了曾经去过的捷克人骨教堂。
总不会，这也是人骨吧？
我努力压制住自己发散的思维，不会的……肯定是牛羊的骨头。这里有烛火，山洞里也许有人，玛索说不定就在里面。                                                                                      这么想着，我支撑着发软的双腿往上爬去，爬到了台阶上方那座三角形小塔前。借着昏暗闪烁的烛火，我才看清这座小塔也是用一根根骨头垒成，而那盏盏烛台，竟是一个个……人类的骷髅头，塔顶竖着一个缠了白色线网的十字型木桩。
因我去过苏南地区其他的村落，认得出来，那种网纹十字形木桩在苏南地区古老习俗中被认为是一种灵器，叫做“垛”，古时通常被苏南巫师们用来施咒、占卜或者引魂，而现今大多只会出现在苏南地区的墓地，作为一种禁止进入的警示标志存在。——这是……这是那赦族的墓地吗？
我吓得踉跄后退，一脚踩空，滚下台阶去，只听见“哗啦”一声，面前上方的人骨塔塌了一处，几个骷髅灯台从塔顶咕噜噜地滚了下来，碎骨在台阶上下散了一地。
我傻了眼，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扑簌簌”一阵动静袭来，似乎是一群鸟，而且是一大群鸟的振翅声响。
抬起头去，一大片灰白的影子犹如遮天蔽日的云翳，正自上方盘旋而下，那看起来像是鹰——可鹰是孤傲的生物，不会这样群聚现身。
我惊愕地望着它们成群结队地降落在这座人骨塔周围，才辨认出这些大鸟不是鹰，而是罕见的高山兀鹫，它们是世界上飞得最高的鸟类，以腐肉为食，是追逐死亡的生灵，是传说中穿越阴阳两界的引渡者。它们叼起那些散落的人骨，却并未飞走，而是在将它们重新堆砌。
这一幕使我震撼不已，只恨自己手中没有画笔，能够及时绘下眼前的景象，正遗憾之时，我的目光突然一凝，定在了人骨塔后。在兀鹫上下纷飞的羽翼间，在那山洞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颀长的人影。
这洞里有人？
“喂！”我冲他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几步冲上台阶，在看清那人影模样的一刻，脚下又是一滑，摔趴在了人骨塔前。
人骨塔前的几只兀鹫被惊动，呼啦啦地展翅飞起，使我的视线更为清晰。
那是一个……身量很高，长得很俊美的男人。
用“俊美”两个字远不足以形容这男人的长相，他的皮肤就像雪山顶部最干净的雪一样白，嘴唇染着晚霞的色泽，漆黑卷曲的长发披散着，宛如雪山脚下的林海蔓延在他着一件黑底绣金的华丽绸缎交领的挺拔身躯上。尽管他的双眼位置蒙着一圈黑布，却遮不住山峦一般的眉骨与鼻梁，如此深邃鲜明，在昏暗不清的烛火中一眼望去，也惊心动魄。
我情不自禁地朝他走近一步，在这瞬间，群鹫突然振翅而起，这群追逐死亡的生灵仿佛众星拱月，守护神祇一般，盘旋于他的身周，使他单单只是静立在那儿，却散发出来一种森冷而蛊惑的气场，令人心生畏惧，却又甘愿为之匍匐。
我呆呆地凝视着那人，心疑自己在做梦。
久违的作画冲动像暴雨倾泻的洪潮冲进干涸的河床，在血管四处奔涌，冲荡着我的心脏与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令它们为之战栗，尖叫，鼓噪。
身为画者，我见过的美人可谓数不胜数，我的一众追求者里也不乏皮相俱佳的，可这么多年，能入我眼的也便只有明洛一个，我本以为此生再也遇不到另一个缪斯了。
可眼前这人……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哪怕是明洛也远远无法与他相较。
该用什么颜料，什么画笔，什么画布来描绘他才好，油画，水墨，还是岩彩？不，好像都不合适……
我胡思乱想着，直到他朝我伸出一只手，兀鹫四散飞离他周围，我才回过神，意识到这样趴在他足下是有多么狼狈。
“谢…谢谢。”

第5章 入瓮
该用什么颜料，什么画笔，什么画布来描绘他才好，油画，水墨，还是岩彩？不，好像都不合适……
我胡思乱想着，直到他朝我伸出一只手，兀鹫四散飞离他周围，我才回过神，意识到这样趴在他足下是有多么狼狈。
“谢…谢谢。”
我按捺着澎湃的心绪，含混地道谢，目光随之落在他的手上——这男人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层封冻的冰面，能清晰地看见他掌心纵横泛蓝的血管脉络。将手放在他手上时，我被冰得打了个激灵。
站起身，右边脚底便袭来一阵钻心刺痛，我一个踉跄，险些扑到他怀里，慌忙攀住了他的双臂。突然腋下一凉，我竟被他抄起来，双脚一下悬了空，落在了上一级的平台上。
这，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抱，抱歉！”
我站直身子，面前这男人的身高便显得更加直观，我们站在同一平面上，可我的头才刚及他的下巴。要知道我好歹也有一米八……这人，至少得有一米九五吧？
长得这么高……虽是一张美人脸，可这宽肩窄腰的，看起来十分的挺拔结实。
不愧是吃牛羊肉喝牛羊奶长大的山民……
他不说话，沉默如雕塑，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迎面而来，我缩回手，稍退了一步，再次向他道谢：“谢谢。我……我迷路了，是个外地人，不是故意跑到你们的墓地来的，抱歉。”
一片可怕的死寂。
他静静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这男人的眼睛蒙着黑布，似乎是个瞎子，可我却产生一种在被他的目光审视的诡异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我攥紧手指，轻抠着掌心的纹路：“那个……”
“这不是，墓地。”
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啊？”我一愣，才反应过来是这男人开了口。
他的声线像久未开口，连嗓子也生了锈蚀，沙哑，低沉，但不可否认的是，听来有种独特的韵味，令人不由想到某种古老的丝弦乐器，能发出摄人心魄的共振腔鸣。
可我立刻为这种时刻居然在分神欣赏一个男人的音色而羞愧，连忙回应：“抱，抱歉，我以为这是墓地……这些，这些骸骨，到处都是，我以为……嘶……”
天哪，我在说什么啊。我吸着不慎被自己咬到的舌头，感觉丢脸到了极点。深吸了一口气，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兄弟，你有在附近看到一个女孩吗？大概，这么高。”
我在胸口比划了一下。
“她被，带走了。”
“带，带走？”我皱起眉，“被谁带走了？”
“他，们。”
我松了口气，却也更奇怪了。之前玛索说她父亲和族长进了林海祭神，难道他口中这个他们是指他们？但他们带走了玛索，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他们发现了玛索，不可能没看见我啊？总不会是因为我连累了两个孩子迷路，他们一怒之下，决定把我抛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想起之前在雾中所见，我背脊发寒，朝背后无边无际的林海看去：“我们得离开林海，这里面很危险，我刚才看见……”
我实在无法形容自己刚才撞见的那骇人的一幕，说出来多半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我，恐怕会把我当成疯子。顿了顿，我问他，“你知道出林海的路怎么走吗？”
“危险……你怕。”
这不像问句，而像陈述句。我点了点头：“嗯，你不怕吗？刚才他们来找玛索，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回寨里？”
“我，住在，这儿。”
“住在这儿？”我看向他背后黑黝黝的山洞，不可置信。
“怕，就，进来。”
“啊？”我一愣，见他转过身，朝山洞缓缓走去，犹豫了几秒，便几步跟了进去。算了，既然这人说他住在这儿，总比我要熟悉林海里的危险，听当地人的，准没错。
洞里幽暗昏惑，寒意森森，通过内部的狭长通道的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可看见嵌着骷髅烛台的壁龛。
这里不是个墓地，还能是什么地方？我拢紧身上的皮袍，紧跟着前面的男人。穿过洞道，另一座更高更大的人骨塔便出现在了眼前，塔前放置着几张毡垫，毡垫前与塔间是一张窄长的骨头桌案，上面最显眼的是三个用黄铜钵盛着的金字塔型物体，好像是用杂粮面团捏成的，中心以铜杵作为支撑，
周围摆了一圈动物内脏、死蛇以及各种毒虫的干尸。
我认得出来那金字塔状物体叫做“朵玛”，是苏南地区古时一种用来供奉神明的特殊贡品，据说通常山民们有所求时便会上贡“朵玛”，材料的不同便会决定祈神得到的结果。
环绕着“朵玛”，还摆着几个较小的黄铜钵，分别盛着不知名的黑色浆果、红色的荼蘼花、以及一碗不知名的黑红液体。
——这里莫非是个洞中之庙？
但什么神要造这样的人骨庙？这也太骇人了。
想起先前那司机口里念叨的“尸神”，我心里一阵发怵。
往塔后望去，这里原来是个天然溶洞，上下交错的钟乳石如犬牙交错，阻隔了烛火的光线，使内部空间看起来幽深复杂，无法窥清全貌，只能隐约看见不远处还有道台阶，通过更深处的洞窟，不知里面有什么，或许是神龛或神像。
但这高个子男人在塔前停下，似乎不愿领我更深入内部，直挺挺在一张毡垫上跪坐下来，缓缓侧过头，示意我过去。
以为他是要领我敬神，我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跪下，顿觉膝盖袭来一丝剧痛。倒吸一口凉气，我垂眸看去，才发现膝盖处洇着一小片血迹，裤子也磨破了，透出里边血肉模糊的伤口——刚才遭受连番惊吓，我竟一点也没察觉。
我撕开裤料，冷不丁一只苍白的手握住我的脚踝，将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却被冰冷如铁钳般的手指牢牢攥住了。
“你，受伤了。”
“嗯…擦破了点皮。”我拍了拍心口，看向身旁。烛火间，男人的脸半明半晦，似月光下光影分隔的雪山峰脊，令我心中一跳，直恨自己手边没有画材能立刻绘下眼前所见。
出神之际，小腿已托起，搁到了毡垫前的矮桌上，脚自然而然便踩在了那堆贡品间。
“这，这不好吧？”我一愣，想缩回腿，却被他抓着脚踝的手控得动弹不得。这男人的力气奇大无比，我缩腿的动作竟没令他的胳膊挪动一寸，稳得简直如同一个机器人。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将我的伤腿扯直，把裤子破口撕得更大了些，又拾起一个铜盘里的黑色浆果放入嘴里咀嚼起来。
他的动作都较常人要缓慢，有些古怪，却又因此显得格外优雅。随着他的咀嚼，浆汁沿着他的嘴角渗出一缕，像是鲜血一般，将唇色染得更艳，被苍白的皮肤一衬，像极了欧洲古老传说中的吸血鬼，孤冷的气质里又透出几分妖异来。
似是察觉到我无礼的窥视一般，他的脸朝我的方向微微侧来，仿佛有视线穿透了那层蒙着双眼的黑布与我的目光撞上，我慌忙低下眼帘，见他低下头，将嚼碎的浆果吐在手心，然后覆在了我的伤口上。凉丝丝犹如果冻般的触感袭来，疼痛立时缓解了不少，空气里更散逸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谢谢。”我回过神，连忙道谢，口水止不住地分泌，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我已经很长没进食了，但这果子……是人家的贡品。
我没好意思开口，只咽了口唾沫，大抵是这响动太大，他的脸又侧了过来。
“你，饿了?”
这盲眼美人真……敏锐。
我“嗯”了一声，有些羞愧： “那果子……能吃吗？”
“他们吃，我会生气。”他一字一句，“但你，可以。”
因为我是客人，不必遵守这里的习俗？
饿得实在受不了，我也没多问，抓起一个浆果就啃了起来。这果子不算甜，还有点酸，但水当当的，很香，吃起来有点像李子，几口下肚，他又递了一个过来。
狼吞虎咽的吃下两个，满足地擦擦嘴，我才发现自己的脚还被他按在掌下敷药——我的脚脏兮兮的，又是草叶又是血污，他的手指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食指上还戴着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玉髓戒指，这情形有种说不出的尴尬，我忙想抽回脚，却还是给他动不了。——倒是真不嫌我会弄脏了那枚戒指。这人虽有些怪，但着实是心善。
这人虽有些怪，但着实是心善。尽管他看不见，我仍冲他感激地笑了笑，“我叫秦染，染色的染。你呢？”
“秦，染。”男人的声音顿了顿，语速迟滞，“你是问，我的名字？”
山中遇美人，这大美人还是个天然呆，我顿觉有趣，先前的局促忽然就没了，笑着：“不然呢，还能是问什么啊？”
蒙眼的黑布下，他的嘴角微微绷紧，似乎有点不悦，那种被盯视的错觉又来了，我不禁敛了笑，心疑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他族里的禁忌：“如果……如果不方便告知，就算了……”
“吞，赦，那林。”
“啊？”我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
“吞，赦，那，林。”他重复了一遍，念咒一般，语调没有什么起伏。
“吞赦…那林。”
我点了点头，这名字……挺奇怪的，但念起来有种独特的韵味，不知道蕴藏着什么含义，但“吞”这个字音却让我联想到神话中能吞噬万物的饕餮。
心下虽然好奇，但才刚认识，问这种问题未免有些冒犯。我忍住没问，换了个问题：“吞赦那林，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儿？这里，这么吓人……”
“等。”
许久，他才答。
“等？等……什么？”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染着浆果汁的薄唇上，呼吸微窒，喉头有点干燥。
“人。”
我一时语塞，心中对他涌起无限好奇。
我算是个健谈的人，以往遇见自己相中的模特，三言两语，我便能轻易引起对方对我的兴趣，敞开心扉侃侃而谈，如同垂钓者钓上了鱼，在烹饪前先剖开皮肉，窥清骨骼，追根溯源，方知其上桌后能否成为一道珍馐佳肴——作画便是如此，画的不是皮，而是骨。
唯骨特别者，方能成为我的缪斯。
时至今日，我的缪斯也只有明洛一个。
明洛因其经历而足够特别，他出生于泰国的豪门世家，是不受待见的私生子，母亲死后，他十五岁就开始四处流浪卖艺，涉足上百国家，踏遍山川大地……而我直觉，眼前名叫吞赦那林的男人，藏着更为特别的骨。
他一定，值得我画。
“那……你要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那赦人其实不是一个部族，他们也不是吞吞的族人，“那赦”更不是族名，
至于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暂且保密，欲知后事请听以后分解hhh

第6章 尸巢
“那……你要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吞赦那林不语。
似是感到干渴，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抬起手，拿起了桌上铜杯，啜饮杯中那猩红的液体。
——看得出来，他不愿多聊要等的那人，正如我也不愿向他人谈及明洛。刚才经历险况，我身上发燥，没觉得冷，这会静坐下来，便感到寒意丝丝渗入衣袍，光靠这人骨塔上的烛火根本无法取暖。拢紧了领口，我看着他身上那层单薄而华贵的对襟右紝袍子，穿这么少，这人是不怕冷吗？还是山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温度？我牙关打颤地忍不住提醒他：“吞赦那林，你要不要多穿件衣服？可别着凉了。”
“我，不冷。”他顿了顿，“你，冷？”
“有，有点。”
吞赦那林直挺挺地站起来，从人骨塔上拿了两盏燃得最旺的骷髅烛台，放在我的面前:“在这，等着，别乱走。”
“啊，好。”我愣怔着，见他越过人骨塔，朝溶洞深处走去，不一会儿，身影就隐匿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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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沉寂下来，静得可怕，真就宛如一座空荡荡的古墓。背后冷飕飕的，阴风阵阵，我怕得转身跪坐，担心从洞外进来什么东西，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从我的侧面，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来……”
那似乎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朝那个方向望去，烛火照耀之外，皆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来……”那声音还在唤。
“吞赦那林，是你吗？”我心觉是他是在唤我过去，便犹豫了一下，拿起身边那盏骷髅烛火，站起来，循声走去。
“吞赦那林？”
烛火照亮我目之所及，不见什么人影，只有立在地上的石笋，上下相接的石柱，和布满石瀑布的洞壁，在忽明忽灭的烛火光线下，宛如流质。
“来……”
那声音更近了些，是从一处幽深的罅隙间传来。我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走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吞赦那林！”
我唤着，加快脚步，待到烛火照亮那影子，不由汗毛耸立。那不是吞赦那林，而是一尊……石像。
似是用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柱雕刻而成，保留了层层叠叠的石瀑布的纹理，但因后天加工而显得细致非常且栩栩如生，它的头顶戴着个造型奇特的尖顶帽子，肩部雕有纹路华丽的肩甲，看起来很像苏南地区古代特有的神巫的造型，可这雕像的神态与动作却很十分惊悚，脸部向上仰起，一对眼窝都空洞洞的……眼珠在托举到脸部位置的双手的手心里。
我不由朝上看了一眼，寒毛倒竖。顶部垂下的钟乳石末端，还雕着一只硕大的兀鹫，仿佛一个漠然又冷血的神明向下俯视着，可以随时飞下来衔走那对眼珠，却又不屑一顾。
整组雕像，就像是这神巫在进行献祭，又像是在接受残酷的刑罚。我为这恐怖又独特的艺术品而震撼，一时都忘了害怕，绕向雕像背后，想将其立体地观摩一遍，余光却瞥见右面似乎还有着一抹人影。烛火照去，我才惊愕地察觉那又是一尊雕像，与我左边的这座不同，那一尊……在挖心。心脏同样被托在手中，高高举起，兀鹫的雕像便立于其上。
这是……
我下意识地举高烛火，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类似的雕像。
“来……”
突然，一个声音在近处响起。
我打了个激灵，扭头望去，一眼瞥见了洞壁上雕像的投影，又下意识地朝雕像望去，头皮顿时炸了起来。
这雕像分明是双手朝上托着眼珠子的，可投影怎么是手背朝下，手指也张开了……像是，要来抓什么。
我吓得拔腿就走，手腕却猛地一紧，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烛灯“啪”地砸到地上，四下里陷入一片漆黑，我被一股大力扯拽向后，背撞在洞壁上，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从上方笼罩下来，竟是厚实滑凉的布料。
一个阴冷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乱走吗？”
“吞赦那林？”我什么也看不见，没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本能地向前摸索，触碰到了他冰岩一样硬邦邦的胸膛。
这人平常是怎么练的……这胸肌也太硬太结实了吧？
“我听到声音……是你在喊我吗？”我正想把盖住头脸的布料扯下来，却听见“哗”地一声，双臂都被缚住了。被扯拽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我才反应过来，吞赦那林是拿一件衣服裹住了我，又在衣服外面栓了根腰带。虽然知道他是因为我说冷才去拿衣服，可这也……多半是把他惹生气了。
我只好笑着道歉：“喂，吞赦那林，你这是把我当粽子裹呢，好了，我不该在你们的地盘乱走，我错了还不行吗？”
扯拽的力道停下来，但束缚依然没解开。我僵立在那，虽然看不见，却感到仿佛有一道视线如鬼魅从足尖爬上，透过这厚实的布料，落在我的每寸皮肤上，审视着，探索着。
这感觉实在太诡异了……吞赦那林可是个盲人。
“吞赦那林？”我鸡皮疙瘩直冒，又唤了一声，仍旧强笑着，“你再这么绑着我，我可就要误会了。”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这玩笑里的暧昧意味，多半是听不懂，毕竟我不是个大姑娘，这山里恐怕也没有开化到那种地步。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不知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
“哗啦”一声轻响，双臂一松，束缚被解开了。沉甸甸的厚袍子滑落下来，眼前出现吞赦那林站在火光间的身影。
黑布下，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可我却能感觉到一种阴冷而危险的气息迎面而来，像在坟墓里燃着的幽幽鬼火。
——我似乎真的把吞赦那林惹恼了，而且我直觉，他不是个没脾气的人，把他惹恼了的后果不是我能够应付得了的。
我朝他抱歉地笑了笑，没来得及再次道歉，他便转过身去，从人骨塔上拿起一盏灯：“跟我，来。”
我一愣：“去哪？”
他微侧过头：“你想，睡在外面？”
我会过意来。别说这美人性子有些古怪，可心善又体贴，怕我冷，就给我拿了衣服，现在还愿意让我留宿。
虽说这地方实在瘆人……扭头望了眼那诡异石雕的方向，我拾起他借我的衣袍披上，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他。
上了一道石阶，进到这洞窟深处，一个硕大的白色影子被烛火映照出来。定睛一看，我又感到一阵震撼与悚然。
这也是一尊人型的雕像，但比我刚才看见的那些石雕的体积要大得多。它通身惨白剔透，似乎是用砗磲或玉石雕成，面目被金色的流苏覆盖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血红的奇异咒文，盘腿端坐于雕铸成红色花瓣状的巨大底座上，背后有四对手臂，有的持着奇特的法器，有的托着骷髅头，有的在喂食兀鹫，其中一对的双手手背相贴，结成朝下的拈花状。
注意到这座雕像前摆放的几盘“朵玛”比人骨塔前的要更大更高，而且不单单是面团堆成的，其间还混有大大小小的宝石，粗一看，便能辨出其中有玛瑙、孔雀石、青金石、蜜蜡，甚至还有未经雕琢的翡翠，可以看出，上供者十分虔诚。
我这下断定，眼前的是一尊神像，只是模样很是邪门——
难道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尸神主”吗？
因着好奇这神像的模样，心想反正吞赦那林看不见，偷看一眼他也发现不了，我便靠近神像，仰起头想往金色流苏内窥看，却听见前边传来幽幽一声：“你在，干什么？”
一抬眼，吞赦那林仍然背对着我，没有回头来看，可我却觉得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能够觉察到我的一举一动。
“没什么，衣服挂住了。”生怕他误会我是对这些贡品起了贪念，我连忙缩回手，心疑是他听觉极为敏锐，能够将常人容易忽略的细微动静尽收耳中，譬如，衣料摩擦的声音……
这么想着，我朝身上看了一眼，才发现吞赦那林借我的这件袍子有多么华丽——似是质地上乘的马或羊皮作底，柔软非常，暗金的浮雕绣纹在昏暗烛火间若隐若现，其间点缀着贡盘上所看见的所有种类的宝石，不消说领口与袖口处更是重工，除了点缀宝石的刺绣镶边，还滚有银灰的狐毛。
我摸了摸那些绣纹，心里诧异至极。
常年混迹在艺术圈，出入拍卖场，我接触过不少古董的行家，也因为他们的关系见识过不少来自国内海外的vintage衣服，能够判断出这袍子上的刺绣工艺就是传说中的“错金浮络”，是苏南地区古代已经失传的绝活，所以这件一定是古董，如今国内仅有的几件“错金浮络”交领袍据说都是从苏南地区古代某位权势极大的土司的墓里流出来的，我见过的那件还没有这件绣纹精细，都足以拍出上亿的天价，吞赦那林借我穿的这件，就是送去国家级博物馆，也是镇馆之宝。
吞赦那林是什么人啊……居然平时会穿这种天价古董衣服？他的家族出身一定不一般……
我心觉不可思议，胡思乱想着，随他越过这巨大的神龛，便进入了一片石林，上了一座石桥。
石桥下，一道弯曲的暗河宛如巨蟒蜿蜒于桥下，幽深莫测。
兴许是这一晚上撞上的诡事太多，我总感觉，水里也有什么东西，总忍不住想低头去看，又不敢看。疑神疑鬼间，余光果然便瞥见了几抹白影从桥下掠过，很像是漂浮的尸骸。
我垂眸看去，骤然看见几双白森森的、只有骨架的手扒在桥两侧栏杆上。几个快要烂成骷髅的人头朝着我摇摇晃晃，上下颚一张一合，像在狞笑。这情景，简直如同前夜的噩梦。
我心中坚信的无神论在这一晚上碎得连渣渣都找不到。
“吞赦那林！”我上前两步扒住了他的双肩。说来也是奇怪，在我碰到他的瞬间，那些扒桥的鬼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水面上长条的白影仍然若隐若现，像鳄鱼在水底来回梭巡。
“这里……”我牙关打颤，有点语无伦次了，“吞赦那林，我们还是……趁早回寨子里吧？我好像，好像真的撞见鬼了。”
“夜里，外面，更危险。”吞赦那林直挺挺地半跪下来，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脚踝，“它们，就喜欢外乡人。靠近我，它们就，闻不到你。”
我愣了愣，盯着他被漆黑长发覆盖的背脊。
这这这他，他看得见鬼啊？不对，他不是个盲人吗？是能感应到这里有鬼，而且已经人鬼共处出经验来了？
他这是……这是要背我？
这才刚认识，我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看中的缪斯施展魅力就算了，让他认为我吓得连走路都走不了了，我这脸面……
“哎，不用……”我不好意思的强颜欢笑。
“呼——”
就当我犹豫时，后颈袭来一丝湿润的触感，像被舔了一下。
我扑到了吞赦那林的背上，甚至很没出息的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再鼓起勇气扭头看去，背后却什么也没有，连带着桥下那些鬼影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靠，这里的鬼还真的只欺负外乡人？

第7章 伊甸之蛇
这么想着，身体升高了些，是吞赦那林背起了我。
我趴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一股孤寂的焚香气息，只觉与胸膛紧贴着的他的背脊又冷又硬，一点体温也没有，完全不像个活人，又一眼看见石桥尽头处幽深的隧洞，我心底油然生出一个恐怖念头——这桥……该不会其实是奈何桥吧？
这吞赦那林，会不会，是个摆渡生魂的鬼差啊？
我打了个寒噤：“吞赦那林……你身上怎么，这么冰啊？”
他没答话，我后背便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我还是下去吧。”在我打算松开他的脖子的瞬间，攥住脚踝的冰冷手指突然一紧。
“我，有疾。”
“噢，哦。”原来如此。我嗤笑一声，心觉自己真是被吓疯了。鬼会像这样，看得见，摸得着，还长得……这么好看吗？
进了隧洞没几步，烛火便照出了一扇布满浮雕的双开石门。
没来得及细看那些浮雕的纹样，石门便轰然一声，自动分开，我正想喊吞赦那林放我下来，他已先一步背着我，走了进去。
然后下一刻，石门又在背后闭上了。
扣住脚踝的手这才松开，因为双脚发麻，我滑坐到了地上，看见吞赦那林的身影走到前面，抬起手，将骷髅烛灯放在了高处，才使我勉强得以看清这内部空间的景象。
这是一座有四方形回廊的庭院，中心有一颗树干足有三人合抱的古树，盘虬如蛇的灰褐色树藤，密密麻麻的覆盖纠缠在地上、墙上、顺着粗大的石柱往上延伸。我顺着蔓藤生长的方向抬头看去，上方是一座很高的塔楼，就像是一座古老的宫殿，足有七八层，最顶部有个圆形的露天穹顶，离地很高，能看见半轮被眼前这颗大树的树冠遮蔽的幽暗弯月。
这里的结构，让我不禁想到吴哥窟那座塔树共生的塔布隆寺，古老、沧桑、神秘，凝聚了千年岁月，与之融为一体。
目光落到大树前吞赦那林的身影上，前夜那个诡谲的梦境浮现脑海，令我心里有些毛刺刺的，可与此矛盾的，此刻我作画的冲动竟也格外强烈。若在这古老遗迹环抱间，这乌发雪肤的盲眼美人肯宽衣解带，裸身坐于这古木下，任蔓藤绕身，枯叶覆体，我定能为他绘出一副以死亡与重生为题的杰作。
“你可以，在这休息。”
突然，吞赦那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我朝他走去，才注意到这树根呈环型生长，中心的空洞上面铺了厚厚一层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兽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鸟巢。
“你平常，就睡在这儿？”
这么野生？
我有些好笑，脱了靴子踩上去，感觉很是柔软，只是一踩，陷下去一处，底下似乎是被树藤支撑起来的，再往前走一步，就踩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平面上，不知道是什么。
我好奇地半跪下去，想掀开兽皮看看，手腕就被猛地扣住了。
我吓了一跳，抬头就见吞赦那林俯视着我，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神情难辨，只能听见他阴恻恻的声音：“下面，脏。”
我缩回手，心底怀疑又一次冒了出来——他真的看不见吗？还是，是我见他蒙着眼便先入为主的误会？
吞赦那林在我身边跪坐下来，背脊仍然僵直，没有半点主人的松弛感，倒像是守着陵墓的兵马俑，看着囚犯的狱卒。
他这副模样诡异至极，又有点逗，但想起他说自己身体有疾，我又不知他到底是不是盲的，想笑但却不敢，可这般和他双双跪坐着，实在尴尬，跟马上要拜堂似的。我用拳头抵着上扬的唇角，轻咳了一声：“吞赦那林，你的眼睛，是染了病吗？”
他幽幽答：“畏，光。”
原来的确不是盲人，怪不得。
“我可以看看吗？”我脱口而出。
吞赦那林沉默着，没答话，似乎正透过黑布静静盯着我。我顿时有点后悔说这么句唐突的话。提出这样的请求，我纯粹是出自画者对一睹缪斯完整容颜的渴望，并无过多杂念，被他的反应一衬，反而显得我轻佻了——当然，若他是个直男，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我心虚了。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有点好奇。”我扯扯唇角，“我是个画家，对人的长相总是会过分关注，算是职业病了，抱歉。”
“画，家？”吞赦那林重复了一遍，语气终于有了点起伏。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的十指微微弯曲起来，手背上浮起淡蓝的血管，仿佛对我的职业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情绪。我惟恐自己是无意犯了什么忌讳，惹了我的缪斯反感，连忙笑着补充：“就是画匠，和你们寨子里的那个一样，只是，叫法不同。”
天哪，若他对我的职业反感，我该如何向他开口，邀请他成为我的模特，又遑论令他敞开心扉，将他俘获于我的画笔之下？我自认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对初见时玩世不恭的明洛，我也足够游刃有余，但对吞赦那林……我竟没有一点儿信心。
“你平时，画什么？”
就在我琢磨着下一句该说什么时，他竟接了话。
看来他并非反感。
我心下一喜：“人，画人。”
“你画过，多少人？”
我扬起眉毛，对吞赦那林的问题有些意外：“很多。”
此话一出，不知为什么，我隐约感到周遭的气压变了，就连那挂在上方树枝上的骷髅烛灯也一闪，火光变得微弱起来。
”很多。“他僵硬地点了下头，”画他们，都是你，心甘情愿？”
我更奇怪了：“那是当然，还能有谁逼我画画不成？”
“这，很好。”他幽幽道。
我直觉是不是自己的话令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便笑了一笑：“不过呢，我年少开始学画时，确实被逼着画过，一天画几百张球和立方体，后来就是石膏像，无聊死了，我那时候可讨厌画画了，直到……后来画室里来了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我俩互相拿彼此当模特，我才喜欢上画人。”
那算是我的第一个缪斯，也是我无疾而终的短暂初恋，不过我没打算和这个刚认识的男人说这个，只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未料烛火一闪，竟顷刻灭了，四下里陷入一片漆黑。
我吓得一把抓住吞赦那林的胳膊：“是不是蜡烛烧尽了？”
他一动没动，黑暗里，只听他阴冷而低沉的声音：“你画过，很多人……那你画过，死人吗？”
我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当，当然没有。我不是医生，不必去请大体老师。问这个做什么？”
“你和，寨里的画匠，不一样。他只画，死人。”
“吞赦那林！”我轻喝一声。明知道我害怕，他莫不是在故意吓我捉弄我？这吞赦那林不会只是表面正经，实际上又是另一张面孔吧……可看着，他又不大像这样的人。
“你也愿意，画死人吗？”
他却还继续问。
我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位画匠画的那颗木偶头，想起暴雨夜里坐起身的那个诡异木偶和那个丧命的司机，心底的寒意阵阵上涌，总觉得不管答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会发生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吓得我只想说些什么打破因他的话而形成的阴森氛围：“我可不想画死人，我只想画美人，我想画你！”
光线变亮了一点。我抬头望去，发现头顶那盏骷髅烛灯又自己燃了起来，松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虽说这么说出口有点唐突，但说了也便说了。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对我这个同性夸他为美人和想画他的话作何感想，但至少没发现什么反感的迹象，我大了胆子，得寸进尺： “你们寨里的画匠只画死人，那他一定没画过你。”我笑了笑，盯着他，“要是没人能把你留在画布上，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这夸赞虽然听起来有点夸张，却是真心实意，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会高兴。
“你想，画我？”沉默片刻，吞赦那林才开口，“你觉得我，好看？”
天哪。大概也只有在山野，才会有这样美而不自知的人，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我怜惜地瞧着他蒙眼的黑布：“吞赦那林，你是不是也和这寨子里的人一样，从来没有出去过？”
“出，去？去哪？”
“外面的世界。你，不想出去看看吗？”我压低声音，感觉自己仿佛是引诱夏娃走出伊甸园的那条蛇——毕竟谁能保证让璞玉经历雕琢，让白纸染上色彩，让这孤高而神秘的存在走出这里，是正确的选择？我只不过怀着自己世俗的欲念、创作的热望，想要将我的缪斯诱骗至手心罢了。
我错过了明洛，绝不能再错过他。
吞赦那林无动于衷，不答话，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并无渴望。
见他并不上钩，我接着循循“善”诱：“说不定，你想等的那个人，在外面野了心，不想回来了呢？你就不打算去找找吗？光等，等得到吗？”我压低声音，“那人是你的心上人吧？”
我这话大概是有点扎心了，吞赦那林嘴唇微微抿紧，不置可否，我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可惜这里没有画具，也没有网，否则我可以依照你的描述把她画出来，发到网上去，兴许很快就能找到她的下落。”
“我出去，找过，找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道。
“啊？”我一愣，“你，出去找过?”
他点了下头。
“原来你出去过啊！”
我心下一喜，还以为这里所有的寨民都不能出去呢，看来并非如此，起码吞赦那林是个例外，难道他也是“渡官”吗？

第8章 念起
“原来你出去过啊！”
我心下一喜，还以为这里所有的寨民都不能出去呢，看来并非如此，起码吞赦那林是个例外，难道他也是“渡官”吗？
“那，上网找过没有？”
“上，网？”
我摇摇头，暗自失笑，他该不会连上网是什么不知道吧？
这里的人都活在什么年代啊？他说自己出去过，难道是很久以前网络不普及的时候出去过？可他看起来挺年轻的啊……要么，也就是去过周边村镇，没去过城里？
“这样吧，吞赦那林，”我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你答应当我的缪斯，我帮你找到你找了很多年的心上人，好不好？”
“缪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不解其意。
我笑了笑，向他解释这个词：“就是，灵感的源泉。你可理解为……作画的激情，这就是一个画家赖以生存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当不当的，他让我重燃了作画的欲望，就已经是我的缪斯，我的灵魂之火……但若他不肯让我画，随我走，等我离开这儿的时候，唯一能保有的也就只有对他的记忆，缪斯的灰烬了。就像，明洛留给我的一样。
“所以，你想画我，是因为，你需要激情。”他缓缓道，语速似乎比之前流利了一些。
“可以这么理解。”我点点头，不知为何，隐约感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下意识地补充道，“当然，不是谁都能给我激情。吞赦那林，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激情了，直到遇见……”
我正想把话题引回他身上，突然“啪”地，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滚到我与吞赦那林之间。我吓得往后一缩，才看清那东西是个长筒形物体，被一层暗红色的布包裹着。
“这是……”
“一幅画。”吞赦那林一手拾起那红布包裹的长筒，另一只手在筒身上摩挲着，似乎十分爱惜。接着，他缓缓将它朝我递来，“你既，也是画匠，看看它，怎样。”
让我……鉴赏古画吗？
我一怔，把它接了过来。这卷轴很沉，已经发硬的红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布都有些纤维化了，似乎很有些年头了。我小心翼翼地全部剥开，里边露出了一个呈黄褐色的卷轴。防腐香料的气息扑鼻而来，手指触到它柔软细腻类似动物皮的表面，我便莫名地心中一悸，一阵恐慌袭来，只想立刻扔开来。
不愿在自己的缪斯面前出糗，我忍着心慌，将画幅缓缓打开。精细而古朴的、极为考究的线条渐渐展露于眼前，金色的矿物颜料犹如自地平线处绽放出来的旭日光辉，染映在雪白的底色上，化成蜿蜒犹如波纹般的衣褶，与海浪般的黛青色发丝交缠，正红的朱砂点缀其上，勾出朵朵艳丽无匹的红色荼蘼……这画似乎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岩彩都有些剥落褪色，有些地方还好像遭遇过火烧，有着大大小小的黑斑，但仍然可以看出画中绘制的是一个盘坐在荼蘼花丛上的男子，半身赤裸，只有白色的披帛斜缠于腰部至肩头，他的颈间佩戴着数种宝石结成的璎珞，双臂上亦有黄金臂环，背后还绘有一圈金色的宝光，看起来就像是印度罗摩衍那壁画上的神明。
我的目光落在这画像上占比很小的人物脸部上——画中的男人闭着眼，眉眼线条令我想到翱翔于云端的飞鸟的羽翼。
高傲，漠然，睥睨众生。
视线又滑至他的唇鼻，我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吞赦那林，调侃他：“吞赦那林，这画上的神，怎么有点像你啊？”
黑布下微微隆起，吞赦那林皱起了眉头，没答话。
讨了个没趣，我撇了撇嘴，细细观摩，不由微微蹙眉。粗看之下，这作画之人功底深厚，一笔一画也甚是精细考究，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其中许多线条并非一气呵成，有回笔反复勾描的痕迹，还有些部分断断续续的，看得出来，作画之人在绘制过程中过分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紧张至极，就像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逼迫一般。这种情绪仿佛从画内蔓延出来，爬上我的指尖，顺着血管攀升，令我都呼吸不畅起来。
“要我主观的看，这画虽然精致华丽，其间线条却过分局促，并不松弛，显得整张画不够鲜活，缺乏生气，可以看出，作画之人虽功底深厚……但似乎只是在完成任务。”我说完，立刻合上了画，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不适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吞赦那林眉头锁得更深了：“你就，没有别的感受？”
心脏不舒服也算吗？多半是因为这防腐的香料。我摇摇头，将画递给他，却发现吞赦那林的双肩微微颤抖起来。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按在古画上，令我一寸寸抚过。
我触到那皮质画布上的纹理，不知为何一阵反胃，不愿在自己的缪斯面前出丑，我强行忍住了：“怎么了，吞赦那林？”
“没有……没有？”
“你没事吧？”我握住他的双肩，头顶的烛火闪了闪，又暗了下去，逐渐消逝的火光里，我看见近处他蒙眼的黑布下，竟缓缓渗出了两缕……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
我一惊：“吞赦那林，你眼睛……”
话音刚落，灯火又骤然灭了。
“你不是。你也不是。”
他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里突兀地挤出了语焉不详的一句怪话。
“不，不是什么？”
我的心底生出一种莫大的困惑，不详的预感也接踵而至，此时头顶的光线又变亮了，却是红色的光芒。抬眼望去，天井之上的一小片被树影切碎的天穹里，赫然出现了一枚红月。
此情此景，与那个诡谲的梦竟极为相似。
“吞赦那林，你看见了吗，月亮变红了……”我喃喃道，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点恍惚起来，分不清此刻是噩梦还是现实。
无人应声。垂眸，眼前还哪有吞赦那林的踪影？
“吞赦那林？”我试图站起身，却感到手脚发软，根本没有力气，忽然脚踝一紧，我低头看去，发现无数树藤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犹如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双腿，正蜿蜒往上，只是一瞬，就缠住了我的双手与脖颈，迫使我跪伏了下来。
我是在做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快醒，快醒！
我这么想着，索性放弃了本就毫无作用的挣扎，闭上眼，意识像被水泼湿的画卷，迅速变得斑驳不清，模糊起来。
突然身体一沉，像被什么压住了，嘶嘶吸气与类似利齿摩擦的声音贴着后颈传来，像是一个恶鬼在深嗅我血液的气息。我浑浑噩噩地蜷起身躯，只期盼这噩梦能快点醒来，却听见一个犹如北风呼啸与野兽嘶鸣的可怖声音自耳畔响起——
“你救过我一次，我，不吃你。
但，从今以后，你无论你去哪，都是我的奴了。”
……
冷。
寒意无孔不入的侵入骨髓，像把我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我打着哆嗦，睁开眼，入目皆是一片白茫。
雪……我趴在雪里。
抬起眼皮，隔着纷纷扬扬从上方飘落下来的雪花，借着熹微的天光，我一眼看见前方不远处，竟然一条公路。公路对面，则是茫茫的林海。我回头看了一眼，背后也一样是林海。
我昏迷在一条横贯林海当中的公路附近。
怎么回事？我不是和吞赦那林在一起吗？
我揉着胀痛晕眩的头，努力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事，可记忆就在吞赦那林递给我那幅画后戛然而止，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难道是我是在赏画时昏迷过去了吗？
垂眸看去，我的身上还披着吞赦那林借给我的古董错金浮络袍子。
如果不是这袍子的存在，我恐怕都会怀疑那片与世隔绝的那赦族山寨，那座堆放着人骨塔与诡异石雕的山洞，那颗与建筑融为一体的参天古木，还有那个令我惊为天人的神秘男人，都不过是我出车祸后徘徊于生死之际时的一场幻梦。
幸好……那并不是梦。我的确，遇见了我新的缪斯。
我艰难地站起身，靠着树干缓了一会，头晕感才逐渐缓解。
我是怎么会独自昏迷在这儿的？
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我是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被吞赦那林扔到这儿来的。是我哪句话狠狠冒犯了他，让他对我厌恶到连留我一夜也不肯，天还没亮就把我扔到路边？
是因为，我对那副画的评价吗？
心底涌起莫大的失落，我攥紧五指，心中懊恼极了，也不甘极了。寻寻觅觅了这么久，几乎都要绝望之际，我才意外又遇见了新的缪斯，却还没来得及将他抓住，便错失了。
不该妄加评价的……他分明，对那幅画很是珍惜。
而我竟然说，作画之人只是在完成任务。
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
找到吞赦那林，向他道歉，我还有机会挽回我的缪斯吗？
不，我有机会的，他的衣服不是还在我这儿吗？
这么贵重的衣服，他难道真的甩手就给了我这一个陌生人？
可要想找到他，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我环顾四周，公路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林海。
走到公路中间，一头也是林海，朝另一头放眼望去，远处天光熹微，我遥遥眺见了那座久负盛名的苏弥楼雪山，只是这个距离看起来，比我在那赦寨子里要离得远多了。
——吞赦那林到底把我扔了多远啊……
我咬了咬牙，沿着公路朝苏弥楼山的方向走。
不知走了多久，金乌渐渐从雪山背后飞到我头顶，又被我甩到了身后，一直走到双腿发软，实在走不动了，我才在路边寻了块石头坐下，心里郁闷到极点，也暗暗了下了决心。
吞赦那林……等我再找着你，我一定跟你没完……
我非要把你追到手，心甘情愿地让我画个够不可……
又燥又渴又饿，我捧起一把干净的雪吞下，歇了一会，强打精神站起来，准备继续走，突然，听见背后有车声由远及近。

第9章 旧债
我精神一振，有过路车？或许能遇到认路的人捎我一程去那赦部落。等了一会，果然我便看见一辆灰色吉普车正快速驶来，忙朝它挥舞双手，大声呼喊：“喂——”
灰吉普上的人显然看见了我，放缓速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车盖顶上捆着帐篷等露营装备——或许是来自驾游的驴友。我看向挡风玻璃，但雪天的反光太强，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见这车虽然停了下来，却既不下摇车窗，也不打开车门，甚至连招呼都不打，我猜测对方大概是有所提防，怕遇到的是歹徒，便解开了衣袍，让对方看清自己身上没藏武器。
“我是来这儿旅游的，不小心迷路了，方便捎我一程吗？”
灰吉普依然静静停在那儿，车窗没摇下，车门没打开，车灯倒是一直明晃晃的照着我，仿佛里面的人在仔细审视我。
不安之感从我的每个毛孔里钻了出来。我当然不是歹徒……但如果对方不是好人呢？我穿着件价值不菲的衣服，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岭，又没带防身武器，还让对方知道了……
我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这么想着，我却下意识地朝林间一步一步退去，这时，灰吉普的车门突然打开来，跳下一个穿着黄色冲锋衣与防风帽的高大男人，与此同时，车里传出一阵搏斗般的骚动与一道声嘶力竭的吼叫：“秦染阿郎，快跑！他们是坏人，啊唔！”
我大吃一惊——那怎么好像是……塞邦的声音？
见黄衣男人迎面逼近，我拾起一块石头朝他狠狠砸去，被他敏捷地闪身避过，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突然冲到我的面前，我整个人被猝不及防地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进了雪里。
肋骨剧痛，眼冒金星，我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就被黄衣男人屈膝压制住了，双臂也被按在身体两侧。“嗖”一声，一道黑影贴着我的耳际重重嵌入距离我太阳穴不过一厘的雪地里。
那是一根箭。
“你们是什么人？抢劫的？”我牙关打颤，盯着上方黄衣男人被防风面罩和护目镜遮住的脸。他没答话，把我的双手拉到头顶用绳索缚死，戴着手套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在我的周身上下摸索了一番，似乎确认了我身上真的没武器才抽出手。我打着哆嗦，死盯着他，仿佛觉得我这副表情有趣似的，黄衣男人歪了歪头，突然一把掐住了我的下巴，笑了一声。
我暗暗磨牙，这劫匪跟这调戏我呢？我看着像姑娘吗？
“一个男的，长得跟狐狸一样，不过，比照片上好看。”
听见他这一句，我顿时愣住了。
“照片，什么照片？你们认识我？”
“喂，古曼哥，你在那干嘛呢？打野炮啊？”
“去你妈的。”黄衣男人笑着回应了同伙，拔起脚旁那根箭，将我从地上拖拽起来，朝那辆灰吉普走去。
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男人半蹲在车架上，没戴护目镜，露出了眼睛的部分，看着还是个少年，只是眉骨生得很低，阴影遮眼，眼角还有道疤痕，显得戾气颇重，跟豹子似的。
我被推进后车厢里，只见里边椅子被拆了，留出了一个足可容纳四人的空间，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塞邦被五花大绑地蜷缩在杂物中间，俊俏年少的脸上有好几处淤青，衣服都给扯破了，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一看见我，他便唔唔叫起来，瞪大了眼睛。
“塞邦！”我扑过去捧住他的头，朝挤进来的黄衣男人怒目而视，“对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你们还是人吗？”
“谁让他不听话呢，明明是这一带的山民，出来采蘑菇不知道回去的路，谁信呢？乖乖带路不就好了？” 黄衣男人把防风眼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眼神很是锐利。
“带路？”我皱起眉，这伙人难道是在找那赦人部落？
他们是干什么的？想去那赦部落做什么？
听他们提到照片……居然还是认识我的……
我心里疑惑重重，他却并不接话，只是掏出了手机。
“喂，老板，你要找的人我们找着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半路上，他跟个兔子似的自己撞上来，你说巧不巧？”
“人没事，好着呢。”黄衣男人说着，突然一把捏住我的脸，拇指在我破损渗血的嘴角刮了一下，我狠狠咬住他的手，他嘶了一声，扬手想扇我，却又顾忌什么，硬生生忍住了。
“保证，保证，您来之前我绝不动他。”
挂了电话，他盯着我：“松开。不然我揍这小子。”
我磨了磨牙，松开嘴，把吃到的他手上的尘土呸了出去。
“找男的给儿子做冥配，真是稀罕事。哎，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那个红衣少年在说话。
我盯着他们，没答话，心里悚然。听刚才的对话，是他们背后的“老板”要找我，居然连我的性取向都知道……可见是做过一番调查的。做冥配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儿子？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思考了一番我过去是不是和谁结了恩怨，却也毫无头绪。
“你们是冲我来的，对吧？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都应该跟这孩子无关，你们把他放了，你们想要怎么样，我都配合。”
“抱歉啊，找你只是咱们其中一个任务。”黄衣男人笑了笑，瞥了眼塞邦，“这小子可是我们的导航，放不得。”
“你们……是在找他们的寨子吗？”我基本肯定了心下的猜测，看了一眼塞邦，又看向这俩人。
黄衣男人不置可否，抬手把防风面罩也摘了下来。我心一沉，下意识地垂下眼皮不敢看他的脸，却又想起他刚才那通电话。
——那个“大老板”要我安然无恙，他不敢灭我的口。
我抬起眼皮，一张骨骼硬朗的脸映入眼帘。
这个叫古曼哥的男人古铜肤色，面部蓄着络腮胡，五官鲜明，眉目很深，像是混着东南亚那边的血统，头发在头顶盘了个髻，一根木簪从中穿过，脖子上戴着一串佛珠，结合他带着一种古怪而夹生的口音，我直觉，他不是从江城来的。
见我打量着他，他倒也毫不在意，掏了打火机出来，“啪嗒”，点了根烟，自己却没抽，夹着递到了我面前。
我稍一犹豫，咬住了烟蒂。
这人对我还算客气，我没必要自找苦头。
黄衣男人给点了火，我吸了一口，叼着烟，慢悠悠道：“你们把这孩子放了，我知道怎么去他们的寨子，我可以带路。”
“唔！”塞邦发出抗议。
“嗤——”旁边那红衣少年语气嘲讽，“说谎不打草稿啊你，刚才还说迷路呢，你一个城里来的，要知道路，哪会跟个兔子似的，看见咱们的车就自投罗网来啊？”
这谎话漏洞确实大了点。我抿紧磕破的唇，无话可说。
说谁是兔子呢……
叫古曼哥的黄衣男人没再和我说话，一支烟抽完，关上后车厢的门，回到了驾驶座上，掉转车头，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开去。
红衣少年则抱着胳膊，靠在我对面闭目养神起来。
我心里不安到了极点，忍不住踢了踢他的脚：“喂，小孩，你能不能先给我透露点消息，你们那个老板，到底为什么找我？你们该不会是从我出城起，就一直跟踪着我吧？”
“叫谁小孩呢？”红衣少年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我，眼角的疤显得更为狰狞。
“行。”我点了点头，“哥，我叫你哥，行吗？”
他盯着我，扬起眉梢，面罩下的嘴唇似乎弯了起来，眼底透出一丝戏谑：“等见了大老板，你就会知道我们找你干嘛了，心急个什么？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我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他。
拿别人的性取向取乐，这小子实在恶劣得很。
“你长得挺秀气的，是下面那个吧？”
“我有完没完……”我忍不住了，抬腿要踢他，被这混账小子抢先压住了膝盖，腿骨被压得生疼，疼得我闷哼出声。
“阿塔！”前边传来那黄衣男人的声音，“拿老板的人寻开心，你是活腻歪了？”
“咿，这是什么？”他攥住我的脚踝，撩起裤管。
一眼看见自己的脚踝上有什么，我不禁睁大了眼。
——我的一双脚踝上，赫然栓着一对树藤结成的环。
乍一看，跟脚镣似的。
这是……难道是吞赦那林留给我的？算是临别赠礼吗？
送男人一对脚镯，够特别的……还很暧昧。
干嘛把我甩公路边又送这玩意？
我心里困惑，只觉这吞赦那林真是个难以捉摸的性子。一抬眼，那红衣少年盯着我的脚镯，眼神就跟见了鬼似的，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捋起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你干什么？”我被他一惊，想缩回脚，膝盖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一眼瞧见他手臂上纹着蝌蚪一般类似泰文的黑色字符与一条蛇，我一愣，又见他怀里取了两张黄色的菱形纸片，，吐了口血沫，啪地一声，像是贴符一样拍在了我的脚镯上，我傻眼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你有毛病吧…”
我话未说完，“呼”地一声，两张符竟无火自燃，骇得我大叫起来，但还没感到皮肤被灼到，两张符便燃成了一堆灰烬。但树藤结成的脚镯倒是一点也没有被烧焦，好端端的。
“你这对脚镯是哪里弄来的？”叫阿塔的红衣小子抬起头来，盯着我，他眼角的疤慢慢裂开了，渗出一线血迹。
“你…眼角流血了。”我提醒道。
“我问你这对脚镯是哪来的！”他一把攥住我的衣领，眼角轻微抽搐，“不想死就快点说，兴许我们还能救你。”
“救，救什么啊？”我缩回双腿，“神经病……”
“阿塔，怎么了？”前面传来古曼哥的询问声。
阿塔捂住眼角，似乎疼得受不了，嘶嘶吸气：“他身上有个邪门玩意……力量很强，可能会影响老板做冥配，古曼哥，你快来处理一下。啊，妈的，疼死我了！”

第10章 魅影
阿塔捂住眼角，似乎疼得受不了，嘶嘶吸气：“他身上有个邪门玩意……力量很强，可能会影响老板做冥配，古曼哥，你快来处理一下。啊，妈的，疼死我了！”
“哈哈，疼死你个大坏蛋！你以为我们山里人是好惹的？”塞邦朝他淬了口唾沫，被阿塔一把掐住脖子按在身下，“闭嘴！”
尖锐的刹车声擦过耳膜，车子一震，停了下来。
“来不及了，老板到了。”古曼说完，推开门，下了车。
我朝前方望去，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大G停在不远处。
“阿塔，把他带过来。”
“可是……”
“先带来见老板再说！”
阿塔咬了咬牙，一把将我拖拽起来，踹开了车门。
黑大G上一左一右下来两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彪型大汉，都戴着墨镜，竟还配着枪，身上透着股亡命之徒的匪气。古曼把我推上前去，两个大汉便立刻将我架住，按头塞进了车门里。
眼前暗了下来，我被按着跪下，一股潮湿冷意将我笼罩其中，外面虽然温度也低，但这下却像是置身在了地下冰窖之中。
等视线适应了车里的光线，我才看清在这在又宽又长且没有置放座椅的车厢尽头，坐着一个穿黑西服、拄着根手杖的中年男人。他面色苍白，两颊深陷，颧骨很高，乍一看，就像具从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后生仔，挨近些，让我好生瞧瞧你。”
我警惕地盯着他：“你就是他们的老板？你抓我来干什么？我一个画家，有什么可图的，你是不是抓错人了？”
“叫你过去就过去！”后边粗声粗气道，我的身躯也被往前狠搡了一把。
我艰难地抬起膝盖想起身，被牢牢按住了肩膀。
“老板让你起来了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瞪那身后的大汉，被枪口顶住了脑门。
人类对于致命武器的本能恐惧从头顶直逼大脑，我颤抖着扭回头，面朝着车厢尽头的黑衣男人，朝他慢慢膝行了过去。
不知怎么，越靠近那男人，寒意便越深重，等到了他面前时，我已经冻得直打哆嗦了。下巴一凉，被手杖抵着抬了起来，眼前一闪，比男人的脸更先落入我视线的，是他胸口的一枚佛牌。边框金灿灿的，透明玻璃的内部却装着石灰状的粉末。
不知怎么，我眼皮子狂跳起来。
男人低头端详着我，双眼眯了起来，眼角挤出扇状的褶皱。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眉目很深，也像是混有东南亚那边的血统，不知怎么让我感到有点似曾相识。没来得及找到这感觉的根源，男人便呵呵笑出了声：“确实生得不错，怪不得幺仔喜欢得要命哪，生辰八字又命盘坐阴，正合适，正合适。”
他的嘴角旁边有一个梨涡。
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它：“幺仔……是谁？”
“等你见着他，就知道啦。”他拍了拍我的脸颊，“幺仔喜欢，就是好的。来，后生仔，叫声爹，我送你个见面礼。”
我抿紧嘴唇，心觉这人怕不是疯子，不肯就范，却感到头皮一阵生痛，头发被死死攥住向后扯去，男人面上仍然笑着，笑得像个佛陀一般慈善：“后生仔，叫声爹，反正要进我家的门，你早晚都是要叫的，早点叫，少吃点苦头，啊，乖。”
直觉他那份“见面礼”绝不是什么好东西，爹也不是随便乱认了，我梗着脖子，咬着牙，试图跟他较劲，可我从小是被养父母宠大的，虽然性子叛逆，爱剑走偏锋，却从没受过什么真正的皮肉之苦，耐疼性委实差得很，这头皮都要被拽掉的痛苦只教我坚持了片刻就受不住了，屈辱投降：“……爹！”
头发被松了开来，男人笑眯眯地：“这才像话嘛。
哗啦一声，眼前金光一闪，什么东西从我头上落下，坠在了颈子上，沉甸甸的，贴着胸膛，像听诊器一般冰冷彻骨。
一瞬间寒意直透肺腑，我打了个激灵，垂眸看去，竟是他原本戴着的那枚佛牌。——显然，这就是他的见面礼。
“干，干嘛给我这个？”我问道，话音刚落，忽然感到背上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耳根一凉，似有人吹了口气。
我本能地想去摸耳后，可双手被缚在背后，扭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这车厢里逼仄而阴暗，车窗被封得死死的，被拆去了座椅，显得又宽又长，简直就像是……一副移动的棺椁。
“我请了泰国最厉害的阿赞师父，费了好大周折，才做成这个佛牌，别急，等天一黑，你就能见到幺仔啦，他想你想得紧哪。”额头被手杖敲了敲，“来，给爹磕个头，礼就算成了。”
还要磕头？磕你妈的头，这疯老头……
幺仔是谁？我过去交往的人里有这号人物吗？
我又惊又怕，脑子一片混乱，不愿就范，背上的重量却越来越沉，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有人还在不断往上垒，脖子也被无形的力道往下扯拽着，迫使我一点一点弯下腰去。
与此同时，我的余光瞥见腰间环着一双惨白的手，这手的腕部好似戴着一串……彩色的链子。我打了个激灵，呼吸凝滞，定睛去看，腰间却又什么也没有，可背上的重量更沉了。
就在这一瞬，我的脚踝猛然一紧，像被另一双手抓住了，胸前“啪”地一声，佛牌砸了地上，与此同时，车子也像被什么巨物狠狠撞了一下，玻璃劈哩啪啦碎裂开来，车身竟侧翻向一边，霎时，乾坤倒转，我整个人被直接甩出了车窗外。
我本能地抱住头部，翻滚到了雪里。
眼冒金星地抬眸望去，那辆大G竟是被后面的灰吉普追了尾，可谓大水冲了龙王庙——但真正肇事者并不是灰吉普的司机，而显然是车头前方不远处那只体型硕大的……白狼。
我知晓苏南高海拔山区里有雪狼群，亲眼见到只觉震撼又惊骇，且它的模样实在诡异，眼瞳是纯白的，身上覆盖着大片犹如红色花苞状的、似乎是真菌类的东西，尽管背部明显因为撞击而出现了畸形的扭曲，却仍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类似某些视频网上盛传一时的“僵尸鹿”的模样。我坐在地上不敢动，生怕它回头扑人，可它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颇为从容地纵身一跃，跃入旁边的林海不见了。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
“喂，你小子别跑！”
一眼瞧见灰吉普后方一先一后两个人影窜进了路边的林间，我才从惊骇中醒过神。见驾驶灰吉普的那个发型像道士的“古曼哥”伏在方向盘上，满脸是血，不省人事，而前方侧翻着的大G里，一个彪型大汉正似乎拖拽着里面的人往外爬，我反应过来，立刻爬起来，朝身后的林子深处拔腿狂奔。
“别让那个后生仔跑了!你们别管我，去抓他！”
一个分外凄厉的声音自后方犹如鬼魅追来，紧跟着，砰砰几声接踵而至，竟然有人在我后面开了枪。
我慌不择路地往前冲，又听见背后“砰”地一声，凉凉的液体溅到我后颈上。我忍不住扭头看去，“哗啦”一声，一抹巨大的影子径直掠过我的面部，竟是一只生着血色头翎的高山兀鹫。
它的腹腔被打了个血洞，鲜血淌了我一脸，却毫不迟滞地振翅飞向了高空。
什么情况……这里的飞禽走兽都这么顽强吗？
它们，该不会是在……帮我吧？
我震惊不已，却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的瞬间，一颗子弹几乎擦着我脸颊飞过，打在了树干上。树皮飞溅，刮到了我的眼角。热辣辣的痛感袭来，血糊到眼睛里，我跌跌撞撞，没留神一头撞上了树。我扶住树干，勉强站稳，眼前有些重影，不知是不是幻觉，我竟看见前方几步开外，有个人影。
不……不止一个人影，有好几个，他们直挺挺地站在树影间，不知在这林海里做什么。
是住在这附近的山民吗？
“喂！救命！这里有盗猎者！想杀我灭口！”想起苏南山区有不少国家级保护动物，我急中生智地喊着这话，朝最近的一个人影冲去。可等到冲到那人影近前，我却不禁双脚一滞，声音也被一股毒蛇一般从胃里猛窜上来的恐惧缠住了喉头。
乌云般的树影间，一双白森森的瞳仁正盯着我。……僵立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货车司机。他的头颅怪异地歪在一边肩头上，颈侧有个像是被野兽撕咬出来的可怖伤口，但血液已经干涸了，皮肉向外翻卷着，甚至能窥见颈骨。
“你……”
我刚想开口，他却突然往前蹦了一下，而后方几个人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这情景简直比后方的追兵还要恐怖，我双脚发软，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听见追击的动静也紧逼过来。
砰砰两下枪声炸在我身后咫尺，“妈的，跟狐狸似的，真难逮，再乱跑我把你腿打断，反正治好了也不耽误事！”我站在那儿不敢动了，粗犷的男人声音从后方传来，“咦，巴托？你怎么在这儿？失踪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巴托？
是这司机的名字吗?他们认识？
我盯着那带着后边几个人影还在往前一蹦一蹦的货车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喉头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异嘶鸣，突然一跃而起，朝前扑了过来。
我猝不及防，一脚踩到石头，跌坐在地，却看见那叫赞巴托的司机径直跃过了我，扑向了后方。下一瞬，人体摔在地上的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贯穿天际：“我靠你——啊！”
砰砰枪声接连响起，子弹四处乱扫，我趴倒在地，扭头去看，赞巴托正压在那位抓我的老板的一位黑衣手下身上，他抱住了对方的脑袋，嘴角一直开裂到耳际，露出无数细密的森森利齿，伸得老长的舌头居中开裂，内部竟也是獠牙交错，只是这么一舔，就把黑衣男人的脸皮都血淋淋地刮了起来。
“啊——”
“嗬…嗬……脸，脸，脸……”
我发着抖，缓缓扭过头，看见几个人影从树影间一蹦一跳地朝我逼近过来，眼瞳同样是白森森的，嘴角都咧到了耳际。
“啊啊啊啊啊啊——”
我爬起来，朝侧面拔腿狂奔，也不知跑了多远，隐约听见前方传来一丝笛音——这笛音很特别，如鹰鸣，我立刻辨出，那正是我前晚去找画家的半路上听到过的，不由精神一振。
不敢回头去看那些诡异的人是否追来，我只顾循着笛声跑，没几步，便看见了一条小溪。我正想趟水而过，余光却扫见了右边有一抹白影。朝那个方向望去，我便愣住了。
一个人影正坐在岩石上吹笛。是吞赦那林。他换了一身近乎血色的红衣，衬得肤色更白，容色却更盛，茂密的枝叶低垂摇曳，在他周身晕染出水墨般的斑驳暗影，令他整个人若隐若现，近乎失真，宛如这山野间一抹行踪难觅的艳鬼。
风声凝停，万籁俱寂，我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的缪斯，他的红衣灼着我的眼我的心——那是我失而复得的，灵魂之火。
咚咚……咚咚……
宛如暮鼓晨钟，震耳欲聋。
我呆立在那儿，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他。
直到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从后方传来，我才如梦初醒，几步冲到了吞赦那林面前，一把夺下了他的笛子，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声，这里有……怪物。”我扭头，紧张地朝身后看去，见并没有人影一蹦一跳地跟来，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第11章 暧昧
转过头，我的目光落到吞赦那林仍然蒙着遮眼布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任我捂着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没有呼吸，显然多少因我突然的动作而感到紧张。
感到掌心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我手一麻，挪了开来。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向他的唇。
嘴角下垂，嘴唇偏薄，是禁欲克己的特征，偏生着唇珠，唇峰清晰，唇线是性感的丘比特弓的弧度——一看，就很好亲。
我干咽了一下，感觉到右边眼角袭来冰凉的触感，不禁一怔，看向他覆在我右边眼角处的手。那里大抵是被子弹或树枝刮伤了，有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被他用拇指轻轻抹去了。
心跳如锣鼓喧天，却也疑窦丛生——这举动，对于两个男人，还是两个刚认识的男人，实在太暧昧了，况且吞赦那林不是因我对那幅画的评价都气到把我直接扔在公路边了吗？
这会儿怎么又对我这样？
他会出现在这儿，应该不会是碰巧吧？
是气消了，觉得自己做得不对，特意出来寻我的？
我扬起眉梢，盯着吞赦那林，暗自琢磨，感觉到他冰凉的指腹逗留着我的眼角一处，动作已不似在单纯擦拭血迹，而是在那里摩挲。我心里咯噔一跳，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扯起唇角：“干什么呢，吞赦那林？大晚上把我扔路边上，这会儿觉得对不住了？我告诉你，你这么对我，我可是会想歪的。”
吞赦那林没理会我的调侃，倒是没挣开我的手，拇指还按在我眼角：“你的脸，伤不得。”
他语调平静无波，却隐约透着一股嗜血的戾气，不知怎么，令我想到刚才那个惨被变成怪物的司机掀了脸皮的男人。
心底浮起的一丝旖念烟消云散，我敛了笑：“吞赦那林，我们得离开这儿，这里真的很危险，不但有怪物，还有坏人，塞邦和我之前都被坏人抓了，也不知道他逃掉了没有，我们回寨子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族长吧，组织人去找找那孩子。”
“他，没事。”吞赦那林却沉声答，“已被送回寨中。”
“啊？”我吃了一惊，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快，可听他语气笃定，也清楚他没必要在自己同族安危的事上骗我，遂放下了心。
“太好了。我们，走吧？”我松开他的手腕，吞赦那林却没动，坐在岩石上吗，微微仰脸，这刹那，不知是不是树影造成的错觉，我好像看见黑布下方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牵了一牵。
“你，很善良。”
“……”我轻嗤了声，耳根却微微发热——没有哪个gay能顶得住被吞赦那林这样好看的男人夸，何况他还是我的缪斯。
可我，善良吗？
自小到大，不知多少人说过我白白生着一双深情眼，却天生冷性，就连明洛也半开玩笑的说过我外热内冷，初以为是一团火，待贪恋温暖的人走近，才会发现我骨子里凉薄得很。
凉薄，不就是薄情寡义的意思吗？
这样的人，也算得上善良？
不过是一个正常的人该有的道义，我也有，而已吧？
“沙沙”，正当我出神时，突然瞧见吞赦那林背后大树的不远处的走出一个黄色的人影来——是那个叫古曼的家伙？他手里拿着把反曲弓，在我发现他的一瞬间，他伸手往背后一摸，搭弓上弦的速度极快，“嗖”地一声袭来，我本能地把吞赦那林往边上猛力一推，一道黑影袭来，正中我的肩头。
“轰”地一下，我肩上竟燃起了一簇火，看清那箭簇上燃烧的赫然的是一张黄纸符咒的瞬间，一阵锥心剧痛也同时袭来，我惨叫一声，翻滚在地，身体立刻被一双手捞抱起来。
“快跑，吞赦那林，那帮坏人追来了！”我忍着剧痛吼道。
吞赦那林却置若罔闻，一把握住我肩头的利箭，火焰竟被他徒手捏灭。黄纸燃成一蓬飞灰，又听“嗖”地一声袭来，他避也不避，还侧头看去，我环住他的身躯，想护住他的背后对应心脏的位置，这瞬，鸟类的扑翅声随着一抹白影从天而降，“啪嚓”，又一支利箭坠落在我身旁的地面，断成了两截，然后顷刻无火自燃，箭身整个烧成了灰烬。
那白影则收拢双翅，落在吞赦那林肩头，竟是那只红色头翎的兀鹫，再抬眼看去，那黄衣的人影一闪，已不见了踪影。
吞赦那林吹了声口哨，他肩头的兀鹫当即振翅而起，闪电一般，朝黄衣人影出现的方向追去。
肩头锥心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还伴随着灼烧之感从伤口扩散开来，蔓延进我的血管，如野火烧过冬夜的枯林，我抓住他的肩头，浑身颤抖，口齿不清地呻吟，“烫，好痛……好像在烧！箭上有毒！”
身体一轻，他将我打横抱起，将我放到溪水中。寒凉的溪水浸没周身，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仍觉体内有野火四处流窜，疼得我不住抽搐起来。
“别动。”吞赦那林一手按住我的胸膛，一手握紧了我肩头的箭，猛地一拔！
“唔！”咔哒一声，他的手骨发出骨骼摩擦声，我鲜血一溅三尺高，犹如垂死挣扎的鳝鱼身子一弹，又被他按回了水里。
“为何？”吞赦那林撑在我上方，在我耳畔问。
我知晓他是问我为什么冒死救他，却因疼痛和失血渐渐陷入恍惚，无法回他的话，只虚弱地笑了一下。
下一刻，湿漉漉的浓密黑发掠过我的脸庞，扫过颈间，激起成片痒意。吞赦那林栖身而下，把我捞抱起来，俯首于我肩头。然后，比这溪水还要冰冷，却比花瓣更柔软的物事落在了我的伤处。
——值了。
我脑中冒出这一念，就昏了过去。
………
“阿染……”
朦朦胧胧间，熟悉温柔的声音在轻唤。一只湿漉漉的手在抚摸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捉住那只手，触到一串凉润的手链。表面有些粗糙，棱角不平，是矿物颜料的颗粒——我亲手打磨的。这触感熟悉得很，我习惯性地捻在指间一粒粒拨弄着，懒懒睁开了眼。
“你醒了？”明洛的脸悬在我上方，凝视着我，眼底盈着能溺死人的温柔，他的发丝面庞都是湿的，像条刚出浴的人鱼。他低下头，亲吻我的眼角，“阿染，跟我结婚好不好……”
“你怎么又提这个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的答案吗？”我不耐烦地懒懒回他。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永远不会接受这样的束缚，何况他是我的缪斯，我们要是结婚了，这段关系一定会因为柴米酱醋茶而变质，走向俗不可耐的结局。隔着湿透的衣衫，我安抚意味地摸了摸他的的背，却触到了格外冰凉的肌体。
“你，怎么这么冷？”
双手被突然紧扣，拉到头顶，是个颇为强势的姿势。
“阿染，我要你……”
明洛一向顺着我宠我，他知道我这人从小到大被众星捧月惯了，在一段关系中要做绝对的主宰，也清楚我对于画者和缪斯之间的关系的个人执念——这二者之间，精神上的融合便已足够，接吻已是情欲最纯粹最极致的表达，再近一步，发展到肉体关系，便俗了，变质了，所以即便他很想和我上床，也从不强求，从没像现在这样过，我一愣：“阿洛？”
“阿染，我好冷，我心冷……”明洛眼神仍然温柔，语气却骤然变了，周围的空气也似骤降了数十度，令我犹如置身冰窖。四周也暗了下来，我这才注意到，我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在一个黑暗狭长的四方形空间里。就像是……一副棺椁。
“明，明洛，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才离开一年……你就喜欢上别人了？”
“离，离开？”
我打了个激灵，盯着眼前明洛俊秀而熟悉的面孔。
离开……对，明洛，不是已经死了吗？
“阿染……”明洛喃喃唤我，脸色渐渐变得惨白，然后像被水泡久了一般开始肿胀，鲜血从他的眼眶、鼻子、耳里渗出来，他张开嘴，几条小鱼从齿间钻出来，和着血淌到我脸上，“我从很高的地方掉进海里，海水好冷，鱼吃我的肉，我好怕，好想你……好想你可以来陪我……可你怎么喜欢上了别人？”
“放，放开我！”我大叫起来，挣扎着，那些小鱼却钻进我的衣间，紧贴着皮肤四处蠕动，沿着胸口往腹部钻去。
“阿染，我爱你，成了婚，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突然，“哧”地一声，什么东西刺破了我的胸膛。
我垂眸看去，那是一朵艳红如血的荼蘼花。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花心探出，一把掐住了明洛的脖子。
“他是，我的奴。尔等区区残魂，也敢犯我？”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
脑子里一片混沌，想不起梦见了什么，我睁开眼，阴影覆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亦视线模糊，只见树影摇曳，似有火光。
冰凉浓稠的液体一滴滴渗入唇间，甜腥，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诱人幽香，勾得我口水疯狂分泌。
我本能地吞咽起来，体内灼疼感渐渐褪去，视线亦慢慢清晰起来，方看清，悬在我脸上方的，是一只手指修长的手。
我顺着那手抬眼看去，一惊，坐起身来。
“吞赦那林，你干嘛？”我想捉住他的手查看腕部伤口，他却已先一步将手收回，并捋下了袖子。
“这是，我族的疗伤法门。”他道。

第12章 引诱
我顺着那手抬眼看去，一惊，坐起身来。
“吞赦那林，你干嘛？”我想捉住他的手查看腕部伤口，他却已先一步将手收回，并捋下了袖子。
“这是，我族的疗伤法门。”他道。
“什么偏方要用人血解毒？你往后别信这些胡说八道，要相信现代医学。”我皱起眉，却又忍不住咽了下混着血的口水。
“胡说八道？”他点了下头，眉头微扬，“那你，可好些了？”
我一愣，不得不承认，之前体内的灼烧感确实没了。我身上披着吞赦那林的袍子，拉开一点，我朝右边肩头望去，能清楚的看见箭伤处覆了一层血红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甜腥味。
“你帮我上过药了……”我心间浮起复杂暧昧的情绪，侧眸看向身旁的他，“吞赦那林，这药里不会也混着你的血吧？”
“你为我舍命，我自当，赐血救你。”吞赦那林伸出手，将一根枯枝扔进我们所坐的岩石前方的篝火堆里。
……赐血？什么用词啊？我忍俊不禁，目光逗留于他侧脸上。
灼灼火光染上他苍白的皮肤，暖意却仿佛无法渗透分毫，像被百尺冰层隔绝，我升起一股冲动——想做那捧着火焰，窥探这冰层下封锁的神秘魂灵的勇者，教他为我燃烧、熔化。
如此，他才会真正成为我的缪斯。
我能征服他吗？
这人看似难以接近，可对我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又是摸脸，又是吮血疗伤的，要说是个直的，我还真不大信。
该不会，他要找那个心上人，也是个男的？我回味着他抚摸我脸颊的动作，又想起他那句关于我脸的话，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我还碰巧和他那个心上人，有几分相像吧？
若真是如此，现在他心上人又找不着，我岂不是有机会？
想起他送我的脚镯，我心一跳，将裤管拉起来了一点，把那对脚镯露了出来，脚往前伸了伸，盯着他，笑了：“对了……吞赦那林，这个，是你送我的吧？你……送我这个做什么啊？”
吞赦那林的脸微微一侧，虽隔着蒙眼布，我却似乎能感到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脚腕上。
从来明洛总夸我的脚好看，尤其是脚腕线条很性感，比女人还要秀气，所以特别喜欢亲手串佛珠给我做脚链，可我一直觉得脚链这种东西有束缚的寓意，这是我最忌讳的，所以他送的那些，我一次也没戴过，但吞赦那林……既然我要追他，先戴着也无妨。
何况我们才刚认识，他又一怒之下把我甩那么远，送我这个，一定不会是束缚我的意思，以后等追到手，再取下来便是了。
“这是，我族的，护身符。”良久，他才答。
“这样啊，谢谢。”我心下一暖，冲他笑了，“你人真好。”
他未答话，脸却微侧过去，视线仿佛还逗留在我的脚上。
我知道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以色惑人也是下乘，但我现在就是要试试做引他出伊甸园的蛇。
吞赦那林也会觉得我的脚腕好看吗？
他这样冷冷清清的人……也会对谁生出欲念吗？
这么想着，我大着胆子，捉住了他的手腕：“让我瞧瞧你的伤。”
吞赦那林像是猝不及防，微微一僵，被我把手腕翻了过来。
这一看之下，我便吃了一惊。他手腕上有道看起来很深的豁口，已经不再渗血，可伤口就那么裂着，边缘泛黑，伤口内部也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紫黑色，就像是中毒了一样。
“你是不是也染上那箭毒了？”我紧张起来，慌忙从岩石起身，半跪下来，用手舀了溪水给他清洗伤口，想起昏迷前他的举动，又把嘴凑到他伤处用力吮吸，想把毒血吸出来。
可吸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吸出来，就好像吞赦那林刚才喂我喝的，是他这副冰冷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滴血似的。
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是不是毒液造成肌肉组织坏死？这得上医院才行……
我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嘴唇却被什么忽然碰到。
我定在那里，盯着悬于我唇前的手指，呼吸凝固。目光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去，攀上他的面庞。
因他蒙着双眼，嘴唇亦无波动，我委实瞧不出他的情绪来，内心却方寸大乱——这是无心误触，还是在撩我？
心像兔子窜上嗓子眼，我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勉强拴着理智：“吞赦那林，这毒很严重，我们得去医院。”
“不必。”他收回手指，“我天生体质有异，并非中毒。”
“真的？”我感到不可思议，却想到他体温极低，确实与正常人不同，凝血功能有问题倒也说得通。中毒的人，也不会像他这般，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但不是中毒的话……
你也不说一声，就瞧着我火急火燎的给你吸半天血啊？
我扬起眉梢，盯着他：“你故意的？吞赦那林，你耍我玩呢？”
吞赦那林端坐岩石上，宛如一尊神祇俯瞰在神坛下胡闹的小儿，薄唇微启：“是你太冲动，我拦不住。”
好，这都是我的问题了。我抿紧了唇，心慌意乱，一时无言以对。这人若是无心倒还好，要是有意撩我，那可便是个高手中的高手，我若想钓他，说不定会被他反钓得团团转。
不……应当是我多想了，山野里长大的人，哪懂这些套路？
“沙沙”，突然，有草叶被踩踏的声音传来，我心一凛，一把将吞赦那林从岩石上拽下来，将他护在岩石与身躯之间，本以为是那个“古曼哥”去而复返，可抬眼望去，我便瞪大了眼，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头庞然的白狼正自林间快步奔来。
这比出现的是那些人还可怕。
我吓得语无伦次，脑子都麻了：“吞赦那林，有，有狼。快，快上树！你先跑，我去引开它……”
“不必怕。它，不会吃你。”
“是你养的？”我吃了一惊，一垂眸，才察觉自己与吞赦那林贴得如此之近。
他被我压得只能倚靠着岩石，双腿分开，而我正跪在他腿间，只要稍一前倾……便能和他吻上。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他唇上，可想到这人虽遮着眼，却并不是瞎子，我便局促起来。
“抱歉，我以为是，是坏人。我只是，想保护你。”
他静了一瞬。
“保护我？你，不怕我？”
我一愣，笑了：“我为什么要怕你？你有什么好怕的？”
吞赦那林却不答。
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心善，我怕他什么……他这话，难道，是因为他在那赦族中的地位不同寻常，族民们都怕他吗？
我这么猜测着，对他愈发好奇起来。过去的数年里，我似乎从未对谁产生过这样强烈的兴趣，就连对明洛也不曾有。不单单只是他令我重新燃起了作画的冲动，或许，还因为过去为我的皮相和才华神魂颠倒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我从未遇见过他这样的……令我感到难以掌控、捉摸不透的人。
他完完全全的勾起了我的征服欲。
“吞赦那林，你可真神秘。”我盯着他，“我有机会了解你的故事，画你，画出你的思想与梦境吗？”
他的眉心微微皱起，黑布后的双眼似乎盯着我看了片刻，才出声：“你没有，资格。”
我一愕，像试着攀爬雪山的人一脚踩空，从未有过的失落与不甘袭来——几时有谁用这种态度对我过？
“为什么？因为我对那幅画的评价？你还生我的气？那幅画其实画得很好，只是我个人不喜欢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线条紧张，也不一定是心有负累，或许，只是过于重视。”
“重视？”他似乎怔了一下，低声重复。
“对。”我点了点头，哄他，“因为重视。我第一次画我的心上人时，也是如此，连笔都不知道怎么拿了，画得乱七八糟。”
——这是谎话，我从来没有在画哪个人时紧张到这种地步，从来都是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只有想画与不想画的区别。
他仿佛有些恍惚：“你怎知，画那幅画的人，是我的心上人？”
“不是心上人画的，还能是谁画的……教你珍惜到那种地步，我说错一句话，你就气得大半夜把我扔到公路边上？”我佯作不在意，半开玩笑地笑答，抑着心里上涨的失落，一股征服欲却窜爬上来，犹如蛇一般咬住我的咽喉。
别急，千万别急，秦染。
你从来都是火焰，可不能乱了阵脚，变成扑火的飞蛾。
“吞赦那林，”我循循善诱他，“你既然这样珍惜那幅画，一定不忍见它残旧，是不是？我记得画上颜料都剥脱了，还有些斑斑点点的，我帮你修复它，怎么样？保证和原来一模一样。”
我说完，突然想起他寨中有画匠，而且寻常用的就是岩彩，一定比我更擅长修复本身用岩彩绘制的画，这借口实在拙劣。
可令我意外的是，吞赦那林竟没有拒绝，他眉头舒展，似乎隔着那层黑布审视着我，缓缓问：“保证，一模一样？”
“包在我身上。”我毫不犹豫地答，心里却有点发怵，只觉要是没修复好，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但能有什么后果呢，最严重恐怕便是被他再次扔出来，再也见不到重燃我心火的缪斯，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了。
“沙沙沙……”我俩说话间，那头狼已来到了岩石侧面，低下头嗅探着，一路嗅到我与吞赦那林之间。
硕大的狼头将我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还和他一直保持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往后退开，见他抬起手来，抚上了狼头。
它的体型身高与一匹成年马差不多，和先前那只造成车祸的那头看上很相近，但身上干干净净，毛发白得发光，并没有那些红色的真菌，背部也很正常，并无受到撞击的痕迹，看上去非常健壮，肯定不是同一只。我只在拍摄北极风光的纪录片里见过这么大的白狼，还是第一次近距离与这种猛兽接触。见它在吞赦那林面前驯服得就如同一只萨摩耶，我又怕，又好奇，想摸却不敢：“这狼，还有那些兀鹫，都是你养的？”
“我救过，它们。”
“你是医生？”我想起苏南文化中特有的古老职业，“巫医？”
吞赦那林没有否认，拍了拍狼头，这身躯与成年公马差不多大的白狼便乖顺地跪伏下来，我才注意到它的身上拴着缰绳。，背上放着毛毡垫。怎么，这，这狼是他的……坐骑吗？
他起身，道：“快天亮了。我们，回去。”
我们？我一怔，扬起眉梢——吞赦那林这是打算带我走了？
吞赦那林跨上狼背，“呼啦啦”的振翅声由远及近，那只兀鹫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肩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月光在这瞬间变得幽暗起来，微微泛红，半明半暗的树影间，他骑着狼，托着兀鹫，真如森野万灵聚成的神祇，亦因苍白肤色与殷红嘴唇透出些森然鬼气，美得夺魂，也令人望之生畏。
我目光久久凝驻于他身上，恨不能以眼为笔，将这一幕绘于脑海中，希冀日后能够分毫不差地描摹下来。
直到吞赦那林骑狼来到我身侧，朝我伸出手，我才回过神。
“上来。”
我愣了愣，他是邀我与他同骑这狼？
可是狼毕竟不是马，能承得起两个成年男人吗？
我犹疑间，他冷声问：
“还是你想，趟水过去？这溪中段，很深，易聚阴。”
一巨婴？我不懂这三字的意思，但这邀约自是欣然接受的。我抓住他的手腕，正琢磨着如何爬上狼背，身躯却被他往前一带，接着后腰一紧，就被拎着横趴在了狼颈与他身躯之间。

第13章 惑吻
我犹疑间，他冷声问：
“还是你想，趟水过去？这溪中段，很深，易聚阴。”
一巨婴？我不懂这三字的意思，但这邀约自是欣然接受的。我抓住他的手腕，正琢磨着如何爬上狼背，身躯却被他往前一带，接着后腰一紧，就被拎着横趴在了狼颈与他身躯之间。
我骇然于吞赦那林单手就能把我一个一米八的男人拎起来的力气，试图扭头看他，结果拧着了脖子，只好乖乖趴着。
“嘶，吞赦那林……有你这样对待伤患的吗？我可是为你受的伤……”狼身一颠一颠，撞到小腹上，我疼得倒吸凉气。
他不搭理我，一手扶着狼头，一手按在我背上，驱使狼缓缓趟进小溪。走了没几步，狼身便在水面矮下去，水流亦变得湍急起来，形成一个个小涡，这溪水中段果然是有些深的。
“吞赦那林，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那帮坏人要抓我和塞邦吗？”先前事态紧急，他没问情有可原，可这会他还不问，我便有些奇怪了。我一个外乡人便算了，可塞邦好歹是他的同族。
“为什么？”
“他们好像在找你们的寨子。”我犹豫着，有点不敢提他们也在找我的事——一个会惹来麻烦的外乡人，比起搭救和庇护我，或许把我赶走是更好的选择，但不提又感觉良心上过不去，万一给他们招来什么祸及全族的灾难，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盘桓再三，我还是开了口，“还有，那些人也在找我……但我发誓，我真不认识他们，和他们没有过任何交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那伙人都是亡命之徒，身上带了枪，而且势力应该不小，如果追踪我们到了寨里，你们都会有危险，所以，等我们回到寨里，就赶快通知族长让他报警吧。”
“知道了。”
见他语气平静，不像要赶我走的态度，我松了口气。
静了一会，他问：“你想不到，他们，为什么抓你吗？”
我仔细回想着，忽然，余光瞥见一串什么彩色的东西顺着水流漂来，因着斑驳树影与粼粼水光而模糊不清，看起来像是一条细长的鱼或蛇类，也好像是……一串彩色的石头手链。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有点像……
我心疑自己在做梦，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去捞那细长的物事，手腕却被冰冷有力的手指一把攥住，将我吓了一大跳。
“不想死的话，别乱捡东西。”
“那好像是一条手链……”
我盯着那顺着水流漂得不远不近的细长影子，很想捞起来确认一番，以打消自己荒唐的猜想。
不待我捞，呼啦一声，兀鹫掠过水面把彩色的一条抓起，消失在林间，吞赦那林捏住我的后颈，轻而易举地把我拎起来，翻了个面，令我侧坐在了狼背上，上半身却全靠他一只手托着，森冷的声音自我耳畔响起：“你若想捡，我就，扔你下去。”
“为什么？”我一惊，一把抓住他手臂，侧眸看他。
这一侧，我俩的脸挨得极近，鼻尖都要挨上，他的发丝亦落在我颊边，痒痒的。趴得久了，我眼睛充血，又经他这一吓，眼眶便泛起了湿意，眨了一下，一滴泪竟顺着眼角渗了出来。
背后五指微微一缩。
“那是蛇。”
真是蛇？哦……他这是担心我啊？
我凝目看他，这样近的距离下，尽管他蒙着眼布，我也似乎能感到他的视线逗留在我的脸上，宛如实质，隐隐透着灼意。
某根神经敏感地一跳，先前某个猜测又浮上心头，我舔着犬齿，试探性地朝他缓缓凑近，吞赦那林竟似真被我这张皮相一时惑了心神，僵在那没动，任我仰脸，覆上了他的唇。
像闪着火花的电线触到水面，在贴上那冰冷而柔软的唇瓣时，我自己被激得身子一颤，似被从未有过的电流贯通周身血管。这感受与氛围实在美妙极了——流水潺潺，树影幽深，而我与我的缪斯同骑一狼，在狼背上接吻，再浪漫也没有了。
如我所想，吞赦那林的唇，的确很好亲……
这是不是他的初吻？
他没有呼吸，我猜，他亦我一般局促。
我忍不住扣住他的后颈，分开唇齿，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唇缝，还未来得及加深这个试探的吻，下巴却被猝然扼住。
后脑撞在狼颈上，我呼吸颤抖，浑身微软，垂眸看着扼住我脖颈的美人，而他唇线绷紧，一副被我轻薄了的阴沉神情。
我一定是疯了，认识还不到三天，我竟然忍不住吻了他，吻了我的缪斯。可他这副表情，却使我心底的征服欲愈发旺盛起来。生气了？可你刚才失神、没有阻止我吻你是为什么？
吞赦那林，我这张脸，是真的和你的旧爱有些相似，是不是？
看着我这张脸，让你情难自禁吗？
我舌尖抵着犬齿，却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抱歉……我刚才，鬼迷心窍，把你当成另一个人了，一时冲动，冒犯了。”
吞赦那林扼住我下巴的手没松，反而微微加重了：“你把我当成了，谁？”
我眉毛轻挑：“那当然是，我的，旧爱。”
你不也是吗？我没说出后半句，仿佛这样能扳回一城似的——其实我再清楚不过，这样半点屁用也没有，面对吞赦那林这样的人，我这一冲动主动吻他，便已然落了下乘。
“那你真是，鬼，迷心窍。”他着意加重后四字，松了手。
我咳嗽起来，扭身抱住狼脖，生怕被他愤怒之下扔进溪水里，却感到他腰身一挺，驱使狼奔跑起来，快速趟过了小溪中段的深水区，上了岸。
想着那串似曾相识的手链，我还是有些在意，回眸朝溪中望去，竟望见一抹像是人的上半身的黑影浮在水面上。
我头皮一麻，再一眨眼，那影子就不见了，下一刻，视线便已被纵横交错的枝叶挡住。
这狼载着两个男人竟还奔跑得极快，狼身肌肉结实，硬邦邦的，我被颠得屁股疼，受不住：“吞赦那林，啊，慢点，疼。”
身下颠簸一缓，平稳下来。
我摸了摸钝疼不已的尾椎骨，扫了眼吞赦那林，他面无表情地驱狼缓行，这宽肩窄腰的身躯随着狼背上下起伏的画面，令我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受，耳根腾地热了起来。
秦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怎么能对自己的缪斯生出这种污秽的联想？
暗骂了自己一句，我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叮叮的声音，循声瞥去，不远处林间有两个人影，半蹲在一块岩石背后，好像在凿什么。
“吞赦那林，那是你寨里的人吗？”我抬手指去。
狼咆哮了一声，那两人听见声音，先后抬起头来，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缩到岩石背后躲了起来。
“喂！你们是那赦族的吗？不用怕，这狼不咬人的。”猜测他们是被狼吓到了，我用苏南山区的方言道。
我话音未落，那两个人便从岩石背后……爬了出来。毫不夸张，这两人就是完完全全把头贴地上，匍匐着，膝行出来的。
我惊得僵住，见他们一路爬到了面前，丝毫不敢怠慢似的，开始朝着我们的方向不停磕头：“尸尸尸神主……”
尸神主？
这称呼令我一下想起那个暴雨夜吓到我坠崖的木偶，后背发凉，我缓缓转眸：“吞赦那林……他们为什么喊，喊你尸神主？”
吞赦那林唇角的阴影加深，似在幽幽讥笑我。但这笑意一闪即逝，令我只心疑自己看错了，转瞬，他仍是脸色沉静，道：“因为，我是族中的神巫，可召唤神主降神于我。”
神巫？能降神，真的假的？
待两人缓缓起身，我才发现，其中一个人竟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名叫“泰乌”的画匠，另一个，是一个面生的青年，之前没见过。两人连眼皮都不敢抬，抖如筛糠，显然是吓得魂不守舍了。有必要怕成这样吗？难道吞赦那林真会巫术吗？
既然是那样可怖的存在，又为什么要敬为族神呢？
“神巫，对，您是神巫。”泰乌不住点头，“神巫大人。”
注意到他手上染着极为漂亮的青蓝粉末，我眼前一亮，跳下狼背，半跪下来：“泰乌师父，你是在采颜料矿石吗？”
泰乌似不敢看我，又忍不住看我，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你……你是神主大人选的……”青年战战兢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句话说完，就被泰乌猛地捂住了嘴，“是神巫大人。”
我没听清那少年说什么，也不甚在意他们这些神神鬼鬼的习俗，满心满眼只有泰乌手指上的矿石粉末。我抹了一点，眯眼细瞧：“这是……蓝铜矿？好棒的成色，是在那边吗？”
泰乌满眼惊惶地看了一眼我背后，垂下眼皮，再次点头。
“吞赦那林，”我回眸朝他一笑，“等我去弄些好颜料再去找你。”
说罢，我迫不及待地握住泰乌的手：“泰乌师父，能带我一起采矿，教我研制颜料吗？我想给你们的神巫补画。”
泰乌却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好像我说了什么吓死人的话。
“泰乌师父！”我生怕他晕厥过去，扬高声音，“你们神巫人挺好的，不用这么怕他！他又不吃人！”
泰乌双眼一翻，真晕了过去。
我傻了，看向旁边青年，他一个健壮的大个子，却也不敢抬眼，只顾把泰乌抱起来，掐他的人中：“师父，师父！”
我无奈叹了口气，朝背后看去，吞赦那林却已然不在了，原处空余清晨从枝叶间漏下的熹微天光与薄薄晨雾。我有些失落，既而想起他说他双眼畏光，猜测他是已回了那山洞里边。
没关系，反正这人跑不了……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第14章 神妃
“小阿郎，我们把他抬回去吧？”
我抱起泰乌的上身，却见那健壮青年从腰侧一个草编的囊包里取了片叶子出来，在泰乌鼻下晃了晃，又喂他喝了点水：“没事喏，师父身子虚，经常会这样，过一会就好了。”
“真的？”我把泰乌放平，果然没过一会，他便咳嗽着，悠悠睁开了眼。
“泰乌师父？”
我的目光凝聚他的双眼上，才发现他的瞳色与我十分接近，都是比一般的苏南人要更浅一些的琥珀色，虽然上了年纪，面色蜡黄，眼角有了些细纹，但他五官清秀，可以看出年轻时应当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
与我对视着，泰乌似乎有些恍惚，我又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泰乌师父，你好些了吗？”
我将他扶坐起来，泰乌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似乎发现吞赦那林已经不在原地，被吓散的七魂六魄才终于归位。
“泰乌师父，你带我去采矿，好吗？”
他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浅眸死盯着我：“你一个外乡人，做什么总待在这儿呐？你的家人不担心你呐？”
我给他吓了一跳：“我喜欢这儿的景色，还有你们族的人，也都很有意思。”——尤其是吞赦那林。
“有意思……”他嘴皮抖动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脸色木然地站起来，走向刚才那块岩石。我奇怪地看了青年一眼，他眼神躲闪，也不愿和我多说什么似的，跟了上去：“师父！”
是师徒啊。我还以为，是父子呢。
接下来大半天时间，我都跟着泰乌与他的徒弟在林海附近的山谷内采集可制成颜料的矿石。
不得不说，这片广阔的原始森林虽然危险四伏，但却着实是块宝地，到傍晚时分，我们便已采到了七八种矿石，有辰砂、赤铁矿、蓝铜矿、孔雀石、雄黄、绿松石……从地质学来说，这简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对于画画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像是藏着“龙脉”，叫人处处惊喜。许是我过于积极，干起活来比泰乌自带的小徒弟还麻利，一直不肯怎么搭理我的泰乌对我的态度终于逐渐缓和，时不时会接我一两句话。
沟通渐渐顺畅起来，我才敢向他打听塞邦那孩子的情况，并告知他有坏人在寻找他们村寨也在追踪我的事，要泰乌转告族长并报警，可泰乌的反应却十分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进不来的。”泰乌一面叮叮地凿着矿石，一面道。此后他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将整块矿岩都凿下来，敲碎了，才突然又冒了句，“这林海里面，比外面要可怕多了哩。”
——这倒确实是真的。我想起昨夜在林海里撞见的司机和与他一样那些犹如食尸鬼一般可怕的“人”，不寒而栗。
我帮他把碎矿铲进背篓，忍不住问：“泰乌师父，那些……那些怪物一样的人，你也见过吗？它们到底是什么？”
“尸奴。”泰乌喃喃一般答，看着不远处的小徒弟，“被尸神主惩罚，吃尽了血的，都会变成尸奴。”
“吃，吃了血？”我疑惑又害怕，理解不了他说的话，“那些怪物，是与你们的尸神主有关吗？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泰乌师父，你能跟我讲讲有关它的传说吗？”
“他不是神……是世上最可怕的魔，我们这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部族，我们都是被他困在这里的奴……那赦两个字，是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诅咒！他说我们是罪人，一辈子都逃不掉……”他一锤子将另一块矿岩砸得粉碎，叨叨着，突然又闭紧嘴唇，不再说了，站起身来，“你，跟我走。”
那赦族，不是一个族？是罪人，和奴？什么啊……
“泰乌师父，我们去哪？”我摸不着头脑，仍是跟上了他，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号角传来。泰乌步伐一僵，定在那里。我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一个骑马的身影朝我们挥手。
“泰乌，莫丢了哩！要办送神妃的祭典喏！”
“啪”地，泰乌手里的锤子掉到了地上。
我连忙蹲下去，小心翼翼地颜料矿石拾回背篓，见泰乌调转方向，朝那些人影一步一步走去：“走吧，回去。”
因为想学习怎样亲手研磨岩彩，我执意跟着泰乌返回他位于山丘上的那座塔楼画室，泰乌没有拒绝，只是在我踏入门口时，命令我站在门外等着，然后匆忙将那些悬挂在房梁上的画都收了起来，生怕被我看到画上的内容似的。
我虽然心中好奇，但也不愿犯他的忌讳，便依言立在门口，待他收拾完了才入内。
不得不说，泰乌这人虽有些神经质，但对于画画上却似乎有着与我相似的热忱，教我研磨岩彩时颇为耐心，不吝赐教，每道工序都带我一一过手。我过去虽画过岩彩，却用的是成品，从不知道亲手磨制岩彩是这样麻烦又有趣的过程。
光是前期的初期筛选与清洗晾晒，便花了次日一整个白昼的时间，所幸寨中人都知道我是要为他们的神巫大人补画，除了请我们出去“食窝”，其间没人过来打搅。到了次日傍晚，蒸煮便已经结束，经过最后一轮过滤筛倒，终于大功告成。
看着自己亲手研磨出来的一罐罐浓郁而艳丽的细颗粒岩彩，我心中的成就感难以言喻——若是用这些颜料去画吞赦那林，那我一定会画出平生最好的作品。
实在按捺不住澎湃的心情，我迫不及待地用水调了一些，扎起头发，就在泰乌借我试色的小纸上将窗外的晚霞与雪山绘了下来。
金乌坠入雪山背后时，我的随手小作便也正好画完。
一抬头，才发觉泰乌正出神地瞧着我。
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唤：“泰乌师父，你怎么了？”
泰乌回过神来，垂下眼皮，目光落到我的画上：“你的画，很好。”梦呓一般，顿了顿，他又喃喃道，“你，也很好。”
这大抵是在夸我研磨颜料认真，画画专注吧？
我笑了笑，看着那双与我瞳色相似的眼睛，只觉得他很亲近：“泰乌师父，你人也挺好的。”
他瞧着我，眼神挣扎，欲言又止，我放下画笔，压低声音：“泰乌师父，你总是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小阿郎。”他抓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渐渐用力，看向窗外，“走，往雪山相反的方向走，现在就走。”
“为什么？”我话音未落，就听见“哗啦”一声，是吞赦那林养的那只兀鹫落在窗沿上。见它血红的眼瞳朝里窥探，我心疑它是饿了，站起身，抓起桌上没吃完的羊肉干，来到它面前。
“是不是饿了？”我把手缩进袖筒里，小心翼翼地将羊肉干递到它的利喙下。
兀鹫的红瞳看了我一眼，转向泰乌，又缓缓落到我手上。我用肉干末端轻轻扫了一下它的喙缘，兀鹫明显僵了一下，迟疑地低下头，叼走了肉干。见它接受了我的投喂，我心念一动，一回头，发现泰乌竟然缩到了桌子底下，似乎十分害怕这兀鹫，想必也是因为害怕吞赦那林的缘故。我无奈，自己取了刚画完的小画，卷成一个小筒，扯下扎头发的细绳系住。
“看在我喂了你的份上，帮我给他带个小礼物，好吗？”
兀鹫斜眸看我，似乎感到疑惑。都说兀鹫是极有灵性的动物，那想必也能听得懂我的话。我诱哄道：“你的主人眼睛畏光，瞧不得太阳，所以我啊，想赠他一天中太阳最美的时刻。”
兀鹫的瞳孔缩了缩，似乎被我的话惊住，僵了半天，才低下头把画叼了起来。
望着衔着画振翅飞远的兀鹫，我不禁无声失笑。
秦染哪秦染，你几时这么追过别人？
“咳咳，泰乌？”
听见背后的声响，我转身望去，从门外进来一个满头霜白、盘着发辫、拄着拐杖的老人，他身上穿着华贵的深紫色交领长袍，胸前缀着好几圈珠链，不堪重负一般佝偻着身躯。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长的男人，瞧着面生，没在这两日“食窝”时出现过，衣着都较普通寨民更为考究，我猜测大抵是族中有地位的长者，而那个老人，极有可能就是族长了。
这两日“食窝”时我都向一块吃饭的寨民们提过想求见族长，他们却都说族长在忙祭典的事没空，现下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我连忙扶起从桌底下爬出来的泰乌跟了上去。
“咳咳，你就是那个桑布罗救回来的小阿郎吧？”待我走近，那紫衣老人上下打量着我，笑眯眯的。他看上去慈眉善目，一张脸如打了蜡油的面具一般非常光滑，说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也毫不夸张。只是不知怎么，我觉得他有点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心里有种异样的刺扎扎的感受。
“嗯。”我点了点头，“您是？”
“小阿郎，这是我们的族长哩。”他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发了话，语调隐隐透着威严。
“啊，族长，您好。”果然是族长。我伸出手，“我叫秦染。”
见他笑着凝视我，却没有握手的意思，我意识到什么，讪讪地收回了手，有些尴尬，笨拙地将双手在胸口结成向下的拈花型，向他鞠了一躬。——这是我在“食窝”时学到的那赦族人特殊的行礼方式，据说是代表荼蘼花开，有轮回重生之意。
“那位就是救你的桑布罗，寨里的祭司。”泰乌在我耳畔低声提醒。我一怔，看向族长身后的男人。他眉目很深，颧骨很高，生着鹰钩鼻，看起来有些阴鸷，是性情严肃不苟言笑的类型，乍一眼瞧去，长得有点像哈利波特里的斯内普教授。
这是邓布利多和斯内普的组合吗？
我被自己的联想逗乐，差点没笑出声来。
“谢谢您救了我，桑布罗先生。”我也朝他行了个礼，“要不是您，我早就没命了，等联络上家人，我一定好好酬谢你们。”
“联络家里人？小阿郎这是急着回去喏？”族长悠悠道，“不用那么急，就留在我们这儿，把身子养好，听塞邦说，外头还有坏人在抓你不是？留在寨里，是最安全的哩。”

第15章 嫁身
我一愣：“对，您一定知道了，他们也在找你们寨子，虽然我不清楚原因，但他们带了枪，先前又绑架塞邦和我，肯定来意不善，族长这段时间一定要多加防范。您报警了吗？如果您那有电话，我想借用一下，联络我爸妈，给他们报个平安。”
族长双眼眯了眯，笑意更深，他的面容明明很和善，眼神却不知怎么令我联想到某种动物，像是山狐，或是蛇。
“电话我们这儿是没有的哩，不过小阿郎想报平安，我们可以让寨里的渡官给你带信出去，你看行不哩？”
“啊，行的。”我点点头，看来他们是选出新的渡官了，之后送我出寨子肯定也不是问题。想起那个身为上一任渡官的、变成了“尸奴”的司机，我心里一寒，“对了，族长，我……前几天，还在林海里遇到了——” “砰！”背后很大一声响，我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才发现泰乌又晕倒了，忙将他扶起。却感觉到他手将我大腿肉死死掐住，又见他双眼半睁，看我一眼又立刻闭上，我心里咯噔一跳，隐约有了猜测。
关于“尸奴”的存在，恐怕并不是可以随便告诉外人的。
“泰乌师父？”我装模作样地掐他的人中，“怎么又晕了？”
“你刚才说，遇见了什么？”
族长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我“哦”了一声，“遇，遇见了，神巫大人，他人很好，亲自送我回来的，我也想好好谢谢他。”
后边沉默了一瞬，肩上一沉，被一只手覆住了：“你会有机会答谢他的。小阿郎，说到这个，我们祭典正需要你帮帮忙哩。”
我有些讶异：“祭典？我能帮上忙？”
“是啊，要是小阿郎能帮这个忙，也是替神主…神巫大人解决了一桩大事，他定会高兴得很哪。”
能令吞赦那林高兴？
跟着族长下山的路上，经由桑布罗解说，我才知晓，这祭典原来是那赦族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为了向他们的神主表达虔诚之意，故而每到入冬时节，便会送嫁一位“神妃”进林海，举行神婚仪式，族中神巫则会在神婚前提前降神，令神灵附体，代神主与神妃成婚。
因为只是节日仪式，但扮演“神妃”者要打扮隆重，穿上沉重繁复的神妃服，送嫁之前又需饮下烈酒，还需要在林海过一夜，会异常疲累，女子恐怕体力难以支撑，所以“神妃”历来都是由族中年轻的未婚男子扮演。
据说今年的“神妃”本该是由塞邦来扮演，但由于他发烧卧床，族中其他年纪相符的年轻男子又都已婚配，扮演神妃恐会亵渎神威，他们思来想去，便只好找我这个外乡人来担此重任。
望着寨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我挠挠后颈，要男扮女装啊？虽然有点奇怪……这倒也没什么，就当玩一次cosplay好了。能报恩，还能帮到吞赦那林，我何乐不为？
我问族长：“我这一个外乡人，不算犯你们神主的忌讳吗？”
“没得事。”见族长笑着摇摇头，我又好奇：“那您是怎么看出来我是未婚的？万一，我也结婚了呢？”
族长笑意未减，浑浊的眼珠向我瞥来，目光犹如蛇缓缓爬过我的脸庞：“我一见你，便知晓哩。小阿郎，你这双眼，狐狸一样，桃花命，薄情人，没得哪一个栓得住你，哪里像做了人家的夫喏？”
没得哪一个能拴住……说得我好像情史很丰富一样，可我统共也就有过两段恋爱，两个缪斯。第一段尚未真正开始，便因我不愿低就于他考上的院校分道扬镳无疾而终，第二个便是明洛。
我对他薄情吗？平心而论，我在他倾注身上了足够的感情与时间，只是不愿与自己的缪斯上床，不愿让彼此对这段关系生出过多的贪念罢了。
可明洛和寻常人一样无法理解，我对自己看中的缪斯的感情，相较于普通的情爱，更接近热爱一件艺术品，因为珍惜，所以才不愿踏出那条线，令这段关系有变质的可能，而和他最后分别前的那次争吵正是因此而起，他说我给不了他安全感，担心比我大七岁的他年纪渐长，有一天容颜不再，我就会移情别恋，拥有新的缪斯，哪怕我自二十一岁成名后的这三年来，除了他从来没有画过别人，也没想过画别人。
如果他还在世，我绝不会提出分手，只是，也给不了他想要的结果。坦言说，是他酒后冲动之下的那次求婚将我吓到了。
我未曾料到，他从不强求与我上床，却想拿婚姻缚住我。
爱这种东西，本就与灵感一样，皆是刹那烟花，弹指云烟，只求一时绚烂、全心投入便足矣，我不明白为何要追求什么婚姻，步入围城，一生一世绑在一起？那都是作茧自缚罢了。
便如我的养父母一样，相看生厌，却碍于维持两个家族之间的体面不愿离婚，一生到死都要拴在一起，真真是悲剧。
吞赦那林这样在族中身居高位的人，习惯了受人尊崇敬畏，想必和我一样，也绝不会是一个想拴着别人的性子。
他一定，是最合我心意的缪斯。
我心中如此想着，忍不住问出口：“族长，我扮演这神妃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吞，你们的神巫大人了？”
“那是当然哩，刚才不是与你说了，神巫大人便是要代神主扮作新郎的哩。”
“那您等等，我先去把颜料拿上。”我正要折返，就被一旁的桑布罗死死抓住了手，“泰乌会给你送来的，小阿郎，先随我们去换礼服，误了时辰，神主大人是要生气的。”
“贡雅，赞巴，你们过来帮忙，把神妃的礼服拿来给他扮上。”他唤了一声，几个正忙活着装饰家门的年轻男女便笑着围过来，一路将我簇拥着，到了族长的宅邸前。
族长的住所虽也是木头与岩石搭建而成的传统苏南宅子，但较普通寨民要宽敞不少，有三层楼，顶部似个巨大的帐篷，涂满了金色的颜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是双开扇，浮雕精美，却也是半人高的矮门，且门上挂满了铜质风铃。
见过那些“尸奴”，再看到这种矮门，我便心下一阵发怵——谁敢相信，原来苏南地区矮门与起尸的传说是真的呢？
弯着腰钻进去，我又被里边的景象一惊。红色的线绳自帐篷型的屋顶延申下来，在头顶纵横交错，也缀满了风铃。
“这山里有种猴子，半夜总喜欢乱偷东西，这些风铃就是防着它们哩。”似是见我眼神奇怪，族长呵呵一笑，解释道。
我笑了笑，佯装好奇地四处张望，什么也不敢多问——尸奴如果他们族中忌讳，要是我说漏了嘴，恐怕会害了泰乌。
穿过前院，进了里宅，光线暗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神龛。
我抬眸望去，那神龛上的神像盘坐于形似荼蘼花的底座之上，皮肤惨白，双手结印向下，眉眼部分被金色流苏覆盖，与那山洞庙里的神像似乎一模一样，只是这神像是个缩小版，而我也终于得以一窥那金色面帘下的半幅真容——
牠的嘴唇开裂耳根处，露出满口森然尖牙，舌头似蛇类一样分叉，手臂上布满了血管脉络状的纹路，蜿蜒扭曲，犹如异域咒文，看起来极为惊悚。
心知这便是他们的“尸神主”，我头皮发麻，不敢多看，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不知我扮演这嫁给尸神主的神妃，会不会招来什么厄运。但一想帮这个忙能取悦吞赦那林，能名正言顺的留在他身边尽情画他，我胆子又不禁大了起来。
“这小阿郎就交给你们自己哩，莫误了时辰。”
说完，族长便拄着拐杖，从神龛上方的楼梯上了楼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于我而言便有些尴尬了。
沐浴这种私密的事情，我是头一回被几个男人女人上手帮忙，真像要古时入宫伺候皇帝的妃子似的，连头发丝到指甲缝都没被放过，在浸满荼蘼花瓣的浴桶里清洗浸泡干净后，便是焚香涂油，修剪指甲，身上的体毛也都刮得干干净净，说实话，就是我经历过的最高档的spa也没这么细致。
我正昏昏欲睡，便感到感到胸口微微刺痛，像是有细针在皮肤上扎，朦胧睁眼，看见居然是泰乌正手持一根细笔，在我胸膛上彩绘，画得是一簇盛开的红荼蘼。
“泰乌师父……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好像在刺青？我撑起身，又被一把按得躺下，才注意到另一侧站着寨里的祭司桑布罗。他神情漠然，手上力道很大：“别怕，这是扮神妃要纹的嫁身，过一阵子，就会消的哩。”
“哦……”我看向胸口，联想到印度女人出嫁时会用海娜叶子的枝叶做“曼海蒂”纹身，想必这种“嫁身”也是类似的习俗。
“小阿郎真是生得好哩，皮肤又白又嫩，比姑娘还美。”
听见贡雅的笑声，我脸颊发热把盖着胯部的白布往上拽了拽，眼见泰乌笔下枝叶蔓生，红荼蘼以我胸膛为中心，开到锁骨，肩头，又回到胸口，底部却绘上骷髅人骨，一只兀鹫的头从花丛间探出，尖喙正巧落于我的心脏处，似要将其吞噬。
整一幅“嫁身”艳丽又诡谲，泰乌笔下繁复的线条行云流水，人体有自带的纹理与结构起伏，不比在纸上或画布上好收放，我不禁叹服于泰乌的绘画功底：“泰乌师父……你好厉害。”
泰乌正在画兀鹫的眼，听见我的赞叹，手轻微一抖。
他低着头，光线又暗，脸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不知怎么能感到他周身气压很低，似乎情绪非常低落。
”好了，你画完了就出去吧，辛苦了，泰乌。”见泰乌放下笔，桑布罗吩咐，“贡雅，赞巴，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泰乌随桑布罗离去后，我便被扶起来，拉到房中的镜台前。
往镜子里瞧去，我头皮一麻。
我刚洗过澡，皮肤透着水光，比血色更艳的朵朵荼蘼绽开于我的胸膛锁骨间，衬得我整个人灼灼似妖，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的况味。我很难用欣赏艺术品的眼光去看待自己，只觉得镜中人异常陌生，贡雅却还为我扑上薄粉，将唇色涂艳了些，在眼尾那颗痣处添了朱砂，粘了荼蘼花瓣上去。
还好这是在深山里，我这副模样没人瞧见。实在欣赏不来这样的自己，我索性闭上眼皮，像个人偶娃娃一般任他们拾掇。
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算了，为了能画吞赦那林，我忍。

第16章 送嫁
一只冰凉潮湿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沿着耳根摸到嘴唇。
贡雅这样摸我干嘛？
不对，她两只手不是都在帮我上妆吗？
我倏然睁眼，看见身后站着那名叫赞巴的高大青年，他手里正拿着一件深红华服，与裸身的我一对视，表情有点尴尬。
刚才，难道是他？不会吧……难道是我的幻觉？
我皱眉，看着他将那华服披到我身上，忍着没问。
对镜细瞧这华服，我便暗暗吃惊。
这神妃礼服与吞赦那林先前借我穿的袍子一样，也是苏南地区传统的交领右祍的窄袖长袍，衣身布满了那价值连城的错金浮络刺绣，绣有飞禽走兽与日月的纹样。
未待我仔细欣赏这件价值连城的华服，一个沉重的头冠便落到我头上。随着哗啦啦的声响，一排缀着红玛瑙的银流苏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扒开打量，这头冠与中原地区的女子凤冠式样不同，头顶呈月牙状，两侧亦缀有流苏，十分特别。
“这是我们的‘飞天服”哩，只有成为神妃才有资格穿。”贡雅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将流苏放下。
只有成为神妃才有资格穿，我难道还要觉得自己很荣幸吗？要不是为了吞赦那林……我揉着已经开始发酸的脖子，觉得腿上凉飕飕的，低头去看，我才发现这飞天服上身庄严肃穆，下面裙摆却是分成数片，间隙间,可以隐约窥见白花花的双腿。
怎么这里面不穿裤子吗？
我正想开口问，目光却一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镜子里，裙摆的缝隙间，有一只惨白的手，正攥着我的脚踝。
“啊！”我惊叫起来，跳起来狂抖裙摆，可脚踝上哪有什么手抓着我？
心疑是自己眼花，我又抬起头，头皮却一炸。
本来站在我身边的贡雅不见了，镜子里映出的我所在的房间，也不是原来的陈设——四周幽暗昏惑，两道白帘在我身后两侧如鬼魅一般来回飘荡，而在我正后方，那原本被蜡烛围起来的木头浴桶……赫然变成了一樽通体白色的、雕有金色的类似佛教花纹的棺材。
棺材上方堆满了白色的玫瑰，玫瑰中心，竖着张黑白遗像。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那黑白遗像上的面容，却是一片模糊。
镜子里的世界，是个灵堂。
我骇得无法呼吸，身躯却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缚住，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便连眨眼也做不到，只能直视着镜中。
这是梦吗？
我一定，一定是又做噩梦了——在梦里，是看不清人长相，身体也不受自控的……我一定是睡着了，被魇住了……
秦染，快醒，快醒！
“嘎吱”一声，在死寂中蓦然响起。
那似是，木制的沉重物体，被掀起来的声音。
我盯着镜中的棺材，那张黑白遗像歪了……棺盖开了一条缝。
“咕隆咕隆……”
伴随着液体涌动的声响，大股大股的水从缝隙里渗了出来，渐渐朝我漫来，一抹白色的影子浮现在水面上，宛如溺死的浮尸，一点一点，逼近我的脚底，钻入了我的裙摆之下。
……潮湿冰冷的什么软物贴上了我的一边脚跟，沿着小腿，一寸一寸地缓缓挪上。那触感，就像是……
“你竟要与邪神结婚？我不许……你是我的……”
这声音，怎么好像是……打着哆嗦，我垂眸看去。
裙摆的缝隙里，露着一只眼珠上翻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脑子里嗡地一声，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向下沉去，似骤然落入了水里。像是来自海里的咸水涌入我的口鼻，溺毙的感受挤迫着我的肺腑，滑腻的触感从小腿一路蔓延而上——
“小阿郎！小阿郎！”
“啪”地一声，脸颊像挨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我浑身颤抖地睁开眼，摇曳闪烁的流苏间，露出贡雅和赞巴惊恐万分的脸。我躺在地上，头顶是屋子里缀着风铃的彩灯。
“怎的突然晕过去了，是不是饿着了?”
被海水浸透全身的感觉挥之不去，我冷得蜷缩成一团，想起裙摆下的那只眼，又吓得胡乱踢蹬：“鬼……刚才有鬼……”
身体被拽起来，被搂入女人柔软的怀抱：“赞巴，去问族长，把鹿血酒取来！”
“这，祭典还没开始，先喝怕是不合规矩哩……”
“拿来！他这个样子，待会怎么送嫁嘛？”
“哦！我，我快些！”
我魂不守舍，死命抱着贡雅，生怕自己一撒手，便又陷入刚才那个恐怖的梦里去。直到模模糊糊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走近，被人捏着下巴，一碗辛辣冲鼻的酒灌下了肚，才在浑身灼烧起来的感受中回过神，却又转瞬感到血涌脑门，晕眩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哩？”
人被拽起来，我才发现族长和桑布罗还有寨里几个长老都来了，满脸担忧地盯着我瞧。
酒劲渐渐上来，我晕乎乎的，发出汗来，胆子也壮大起来，摆摆手：“没，没事，刚才做了个噩梦。”
可那真的是噩梦吗？我怎么会做那样一个恐怖而古怪的梦？是因为那个尸神吗？
“小阿郎醉了哩，你们扶他去神像前结姻契。”
几只手将我搀扶起来，出了房门，到了那尊形容可怖的尸神主像前，眼见那神像被披上了一身与我这身神妃服饰相配的红色婚服，更显诡谲，我不敢直视，低下头，被他们按着跪了下去，对着那神像拜了一拜，双手被攥着提到头顶。
耳听”叮铃”一声，我抬眸，便见桑布罗用一根系着铃铛的红绳，在我指间缠了一圈，另一端系到那尊尸神主神像的指间。
“阴阳相合，在此结缘，姻契既成，永世不断……”他喃喃念着，用红绳在我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另一个人则摇着铃铛绕着我走，一边走还一面摇头晃脑地唱着什么歌谣。
虽知这只不过是祭典仪式的程序，我仍然心底发怵，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于我有些骇人的时刻，那尸神主像身上的红色咒文，好似更鲜艳了些，会流出血来一般。
余光瞥见头顶自己的手腕上也渗出了一串串血红咒文，我吓得浑身一抖，可一眨眼，手腕上又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成了，赞巴，你把他抱上轿去。”
“我，我自己可以。”我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但身体一轻，已被抱了起来，出了门去。族长宅子的前院停着架样式奇特的轿子，也与中原样式不同，顶上是个伞状，彩绳与红珊瑚编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内部，轿底则成花瓣型，瑰丽非常。
两对少男少女立在两旁，身着鲜艳的交领右衽短衫，我认出玛索也在其中，唤了她一声。
小丫头抬起头，不知怎么与我一对视，眼眶唰地便红了，不敢瞧我似的，低下了头去。
我心觉好笑，怎么这小丫头舍不得我吗？我又不是要真嫁了尸神回不来……
“拜神妃——”
被抱到轿前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阵钹锣铃鼓敲击响起，我环顾四周，瞧见一群人跪围着我敲锣打鼓，其余人皆俯身叩拜的情景，不禁想起前不久的某个噩梦来。
那对血红的眼瞳犹在眼前，我心中一悸，晕晕乎乎间，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详感，甚至超越了我想要见到吞赦那林的愿望。我心里只打退堂鼓，抓住抱着我的青年的手臂，看向族长：“等等，族长，这…这神妃我能不扮了吗？我不想扮了……”
声音被淹没在喧嚣声里，似乎没人听见，紧接着，我的双脚脚腕一紧，垂眸便见身旁一对少年男女笑嘻嘻地，竟然用红绳把我的双脚缚在了一起，结子底下缀着一对铃铛，就像把我包装成了什么礼物似的。
“喂，我说，我不想扮了……族长！”
酒劲发作得厉害，我说话都是软绵绵的，玛索却似乎听见了，又抬起头来，她大睁着眼看我，喃喃一声：“染哥……”
“玛索!”我伸出手去，人却已被塞进了轿子里，彩色的流苏轿帘与头帘层层垂落下来，将外界与我阻隔。我瘫在轿内的软垫上，身上没一点力气，一股热燥却升腾起来。
“起轿，送神妃——”
是因为那碗鹿血酒吗？
我拽了拽衣襟，扯开了一粒扣子，感到轿子被缓缓抬起，移动起来，我心中一阵不安。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暗自安慰自己——
只是他们村寨一年一度的祭典，只是扮演神妃，还有这么多人送嫁，没什么好怕的。原来的扮演者是塞邦，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孩子去冒险吧？那族长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也不像对我有恶意，再说，吞赦那林是他们的神巫，林海是他的地盘，他还需要我补画，绝对不会让我出什么事的。
这样想着，我逐渐放松下来。轿子一摇一晃，酒劲发作得愈发厉害，我昏昏欲睡，却也愈发燥热起来。
好难受……
这感觉怎么像……我难耐的收拢了双腿。

第17章 成婚
这感觉怎么像……我难耐地收拢了双腿。
这种事，我一直都是习惯自己用手解决，算是相当有规律，以便在作画时做到心无杂念，可明洛死后，我灵感枯竭，长期酗酒，以至于这方面都出现了问题，医生甚至说我有阳痿的可能，可此时，这欲口火竟来势汹汹，我有点受不住。但人虽然迷糊，尚且有一丝理智在，知道自己身在哪儿，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不敢伸手干点什么，只好忍耐。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将流苏轿帘掀开一条缝，瞧见外头天色已暗，也已出了村寨，进了林海，轿子两旁的少年少女一路洒着荼蘼花瓣，送嫁的乐队也是一路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怎么不见吞赦那林？
等等，我的颜料，我亲手磨的颜料，不是说泰乌会送来吗？我环顾四周，瞧见一个人影追在轿后，可不正是泰乌？
“等等！停轿!”我扬高声音，“泰乌师父！”
我将身子探出半截，酒劲使然，一不留神从轿内摔了出去，跌了个狗啃泥。几个人连忙将我搀扶起来，泰乌也赶了面前，将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塞到了我怀里。他垂着眼皮，不瞧我，嘴唇却在抖：“颜料都在里边，我还放了采矿工具进去哩，你颜料用完了，再要用就自己磨，怎么做，都教过你了。”
“记住了，谢谢泰乌师父。”我点点头，抱住背篓，被扶上了轿，隔着晃动的轿帘流苏，瞧见泰乌转身时往脸上匆匆拭了一把，背影蹒跚远去，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不知怎么，我心底一阵酸楚，有种舍不得泰乌的感受，这是我在当年上大学告别我的养父母时，都不曾有过的情绪。
重新坐回轿中，被林海夜间的寒风降下来的燥热便又返潮上来，我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怀里的背篓里，察看里面颜色的工具是否齐全，手却摸到什么特殊的物件，不禁一愣。
我把这物件拿出来——左看右看，这都是一把匕首。
泰乌是不是放错了，他给我匕首做什么？采矿又用不着这个……我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落在了缚住双脚的红绳上。
昏昏沉沉间，一个念头如游鱼跃出泥沼——
泰乌难道是……想要我跑吗？
他是，知道些什么，认为我会有危险，在试图帮我吗？
心底被强压下的不安又漫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握住匕首，可手腕却软得连握牢匕首都做不到，一不留神，它便从我的腿缝间落到了双脚间。我弯腰去捡，却听见哗啦水声，流苏轿帘下方水光潋滟，掀开帘子，才发现轿子正行经那条小溪。
我想起先前换装时那可怖至极的噩梦，对水还心有余悸，连忙蜷起双腿，将自己在软垫上缩成一团。
“滴答”,一滴水落在我的后颈上，湿粘的触感掠过皮肤。
我打了个哆嗦，缓缓回过头去，却感到腹下一凉，我一把掀开裙摆，那儿什么也没有，可下一刻，我的大腿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强硬地掰了开来。
后背被水沁得透视，什么冰冷而滑腻的东西贴了上来。
一股阴寒之意骤然侵入体内，我猛地弹起来，差点栽出轿外，双脚却被一股力道狠狠一扯，又坐了回去。足下“叮当”一声，后背的阴寒之意突然消失了，我低头看去，红绳之间，那对吞赦那林送我的树藤脚镯竟然蔓延上了小腿，并绽出了一朵艳丽的红色荼蘼，被我缺乏日晒的皮肤衬着，醒目至极。
我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听见外面的敲锣打鼓声戛然而至，有人惊呼了一声：“神，神主大人！”
我一惊，掀开轿帘，才发现小溪对岸不远处烛火摇曳，正是那座我遇见吞赦那林的人骨庙。他颀长的身影就站在那里，站在人骨堆叠成的白色台阶上，似乎遥遥俯视着送嫁的队伍。
看见他，我惊惶不已的心一定，落到了实处，撑起发软的身躯，拎起了滑到足下的背篓，犹豫了一瞬，我将泰乌给我的那把匕首也捡了进去——我要在这林海里与吞赦那林待上一阵，万一，遇上那些可怕的“尸奴”呢，或许能用的上。
“献神妃，敬神主，拜——”
随这一声吆喝，轿子被抬到人骨庙前，落了地。除轿中的我以外，送嫁队伍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吞赦那林面前，我朝前望去，才发现族长和族中几位长老居然也在其中。
一片死寂。
吞赦那林静立在人骨台阶上，一言不发，尽管他蒙着眼，可一股被他审视着的、无形的压迫感却如乌云压顶，笼罩在每个人的上方，就连我这个外乡人也不禁心脏紧缩起来。
——他不高兴。是因为发现神妃换了人吗？
我有这么一种直觉，借着酒劲冲他喊：“喂，吞赦那林，我把颜料带来了，可以给你补画儿，今晚就可以。”
“谁许你们，举办神婚的？”吞赦那林没有理我。
我一愕，怎么，举办祭典的事，竟没经过吞赦那林允准吗？
“我，我们见神主大人亲自送他回寨，以，以为神主大人喜欢他哩。所以就……请神主大人宽赦……请神主大人宽赦哪！”那鬓发霜白的老族长伏在地上，声音都恐惧得颤抖了。
“宽赦……”
我听见吞赦那林重复这二字，朝他望去。
烛火中，他殷红的唇微微上扬，绽出一对较寻常人要尖锐的犬齿，寒光闪烁，笑容竟有种说不出的邪性。
“你们自觉，该被宽赦吗？”
他话音刚落，这一群送嫁的人皆呜咽哀嚎起来，静夜里，听来犹如鬼哭，又骇人，又凄惨。我不懂这是不是祭典的一部分，吞赦那林说的话是不是旧俗，可这样冷的天气，一帮人跪伏在他面前，年轻男人也便罢了，这里面还有老人和少年。
我看不下去了，背起背篓下了轿，结果忘了自己脚被拴着，还没落地，就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听见响动，前方一人回过头来，是那个长得像斯内普的桑布罗，面部表情都扭曲了，瞥我的眼神又阴又狠，仿佛带着憎恶一样，低声道：“神主大人不喜欢，招了大祸了，带他走！”
“是，是！”
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攥住我的胳膊，便将我拖了起来，竟是要把我往小溪的方向拖——这帮人要把我扔水里吗？就因为吞赦那林不高兴？我晕晕乎乎的挣扎起来：“干什么你们！”
脚跟接触到寒冷彻骨的溪水，恐惧感刹那涌上心头，我借着酒劲猛地将两旁的人撞了开来，跪爬到那人骨台阶前，仰头怒视吞赦那林：“吞赦那林，你是，是不是有病？我辛辛苦苦磨了两三天的颜料，就为了给你补画，还扮这什么神妃来见你，你倒好，要任由他们把我扔水里，你们真是一帮疯子！”
酒劲发作得厉害，眼前吞赦那林的身影都分成了三个，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我恍惚看见他低下头，似乎俯视着我。
我不晓得我这穿着一身女装，趴在他身下的模样到底有多狼狈，心里又羞耻又难堪。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却不知是不是我喝多了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好像徘徊于我的脸庞很久，然后顺着颈间而下，掠过腰间、裙摆间露出的双腿和被红绳拴住的脚腕上。
大概真是那鹿血酒的效力太强，只因被他看着的错觉的刺激，我竟起了反应。我头晕目眩地闭上眼，弓起身子，真不知如何自处，咬牙颤声道：“吞赦那林……扶我一把不行吗……你，”
胳膊一紧，被冰冷的五指扣住。
下一刻，我整个人被拎起来，流苏哗啦摇曳，我什么也没看清，便感到腰身落到了钢铁一般又冷又硬的臂弯间。
我被吞赦那林打横抱了起来。
“恭喜，恭喜神主大人娶得神妃，得偿所愿！”
那族长的声音在此刻传来，语气简直是如蒙大赦一般的欣喜若狂，接着锣鼓喧天，我朝他们瞧去，一群人敲锣打鼓的敲锣打鼓，手里空着的则趴在那儿疯狂叩拜，看起来诡谲至极。
“得偿，所愿。”耳畔蓦然响起的声音又冷又沉，宛如一枚石子坠入幽深古井。
四下喧嚣又戛然而止，鸦雀无音。
我迷迷糊糊地瞧着吞赦那林，见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痕，“你们以为，送来个假的，罪，就能得宽赦么？”
假的？
“神，神主大人，还，还不成吗？他不是吗？”族长苍老的声音分明已染上了哭腔，似行将拉断的二胡一般凄厉。
“永，无赦。”
掷下这三字，吞赦那林就抱着我，转身朝山洞里走去，留下外边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号。
我对他们这一问一答与送嫁神妃的祭典到底有什么内情虽然感到好奇，却无暇向他发问——只因我身子越来越热燥，神志也愈发恍惚，实在难耐得很。
这令我不禁怀疑，那碗鹿血酒不单单是酒，还混了些别得什么成分进去。我的头靠着吞赦那林的肩，脸颊挨到他冰凉的绣金缎面衣袍与薄薄衣料下犹如一块冰雕的躯体，只觉惬意非常，忍不住蹭了蹭，嗅到他颈间发丝散发出那股古朴幽冷的焚香，热燥之意便似扇了一把风的炭，顷刻燃得旺了起来。
明明我将他视为缪斯，根本不会，也不该对他产生发生关系的欲口望，可此刻本能却左右了我的大脑，突破了我自己给自己立下的原则与禁制，我情不自禁地埋进他浓密的发丝间，鼻尖贴上他冰冷的颈侧肌肤，嘴唇擦过他卷曲的鬓角。下巴被猛地捏住，被迫仰起脸：“他们给你，喝了多少酒？”
鼻尖相触的距离，我似乎能透过黑布，隐约瞧见他双眼的形状，狭长而锋利，像一对线条极致优美的波斯匕首。
“让我瞧瞧你的眼……”我喃喃着，另一只发软的手抚上他的鬓角，想去拆他的蒙眼布，也被他一把捉住了腕。
“不知，死活。”

第18章 走火/新婚之夜
“让我瞧瞧你的眼……”我喃喃着，另一只发软的手抚上他的鬓角，想去拆他的蒙眼布，也被他一把捉住了腕。
“不知，死活。”
下一刻，背后一轻，背篓脱落下来，天旋地转，我的身躯像是落在了厚实的兽皮上，上方出现那八边形的天井与被斑驳树影切碎的一轮弯月，吞赦那林的身影将我笼罩在下。我被他带到之前来过的地方来了。我眯眼看着他笑了：“怎么着，看你的眼一下，我会变成石头啊？你是美杜莎吗？”
他抓着我的双腕，手指缩紧，似是被我触怒，却又不放开。
“啊，你倒是真的很像美杜莎，又漂亮又危险，你的族民都怕你怕得要命呢……怕被你变成石头吗？可我不怕，你是我的缪斯，我瞧你第一眼，就被你迷住了，知道吗？多少人上赶着想当我的缪斯，我都瞧不上……可你……你是特别的。”
我醉话连篇，他却一言不发。
似被抛在雪地里兀自焚烧的一把干柴，我燥得忍无可忍，双手又被他按着动不得，我便抬起头去，想和他接吻。
没待我尝到滋味，颈部被猝然扼住，头被按到一边。
他冷冷道，似在咬牙：“我留你，不是要你来当神妃的。”
“你以为我想当啊……”我浑浑噩噩，胡言乱语，“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他们说你会高兴，我想画你……吞赦那林……你让我画你嘛，好不好？”
被握住的手腕蓦然一紧。
他不出声，也不动，我却分明感到他在看我。
“吞赦那林……”我愈发燥热，神志混乱，不由自主地夹紧双腿，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只希冀他能做点什么让我一解焦渴。
下一瞬，浓密的发丝拂过我的面颊，眼角一凉，柔软的触感覆了上来——吞赦那林竟然在吻我……贴着花瓣的左边眼角。
他压制着我的力道这样强势，吻得却极为轻柔，堪称小心翼翼，嘴唇甚至在颤抖，还屏着呼吸，仿佛被困在冰川里冷了一万年的人寻着了一捧火焰，急欲从我身上汲取一丝暖意。
“嗯，吞赦那林……”我被他这般缱绻的亲吻撩得血液沸腾，一股上行，一股下涌，双手却动弹不得，被拴着的双腿本能地胡乱踢蹬起来，只听“叮铃”一声，脚踝一松，红绳竟给我挣了开来。下边胀得发痛，我实在受不住，抬起一条腿勾住他，挺起腰身，腹部立刻挨着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物什，不知是不是他腰带上的宝石。我蹭了一蹭，岂料吞赦那林浑身一震，一把擒住我的小腿，将我按了回去。
尽管黑暗中瞧不见他面容，我却感到他正恼怒地盯着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蹭他那一下令他感到冒犯。
可我欲火焚身，昏昏沉沉，顾不得他是不是生气了，也顾不得羞耻，被他松开的那只手循着本能向自己腹下摸去，撩开裙摆自己撸了起来。那处已经充血到极点，只撸了一下，我就如遭电击，浑身一颤，忍不住“啊”地呻吟出声来，随着自己撸动的幅度挺起腰身，双腿亦不自觉地大大张开。
吞赦那林撑在我上方，没有动静，不知是不是被我醉后的丑态百出惊住了。我自知在他面前丢完了颜面，可身体攀升的快意却令我停不住手，越撸越快，可不知是不是这鹿血酒的功效，撸了半天也出不来，一柱擎天地朝吞赦那林高高竖起，手还越撸越软，渐渐散了力气，我头晕脑胀，欲哭无泪地喘：“吞赦那林……你帮帮我……我难受……帮帮我，好不好？”
他仍不答话，也不动，我颤抖着手朝他摸索，摸到他的腰身，想抱着救命的浮木般环紧了，就挺腰往他身上胡乱磨蹭。
“松开！”他冷喝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手又被冰冷五指猛地一把扣住，强行按在腰侧动弹不得。
我燥得快要哭出来，难耐地扭动腰身，凌乱急促的喘着：“松开……我，不碰你，呜，难受，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
下巴也被狠狠压向一侧，“哧”地一下裂帛声，衣襟被撕扯开来，颈侧蓦然袭来一阵刺痛！
尖锐的犬齿扎入我的皮肉，像某种凶猛嗜血的兽类，我于情欲的泥沼中一惊，挣扎起来，又被反拧了双手！
吞赦那林竟然咬我！
他叼着我颈侧嫩肉，重重吮吸，似乎真在吞噬我的血液。
我头晕目眩，无力挣扎，偏生颈侧是我的敏感地带，下边也已胀到极致，被他这么又吮又咬地一刺激，我双腿一抖，腰身拗起，情不自禁地夹着他的腰射了出来。吞赦那林猝不及防地被我喷了一身，自我的颈间抬起头，朝下看去。
我也往下看了一眼，裙摆间，我白花花的双腿上染满浊液，脚腕上红绳艳丽，荼蘼盛开，一缕鲜血自我的颈侧渗到敞开衣襟间裸露的胸膛上，一副被他蹂躏的模样，凄惨又情色。
一种玩火自焚的感受突然袭上我的心头。
摸了摸颈侧，摸到被他咬出的两个小孔，我被吓到，加之已经泄了身，全无了兴致，昏昏沉沉地曲起双腿往后缩去：“我靠…吞赦那林，你是属狗的吗……哪有你这么咬人的……”
他舔了舔唇角血迹，抓住我脚踝上的红绳，又将我猛拖回了身下，紧扣住我后颈，俯身而下，一口咬住了我脖颈另一侧。我无力挣扎，头晕目眩，只觉自己如被嗜血的森蚺拖入沼泽的猎物，意识渐渐堕入一片混沌之中，失去了知觉。
“啊！”我惊醒过来，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光线落入眼缝，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我却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我躺在一架样式古朴的木床上，床柱上有富有苏南地区民族特色的繁复雕纹，四面被红色帷幔所笼罩，像是古时的婚床。
依稀忆起昨夜的情形，我猛然坐起身，掀开被褥，我身上已不是那套深红的神妃装束，已换了一身苏南地区传统样式的白色对襟短袄长裤，脚踝上绑着我的红绳也不见了，徒留一圈被缚出的红痕，只有那对树藤编织成的脚镯还在。
床对面的铜镜映出我的模样，头发凌乱，领口微敞着，露出一片红荼蘼的“嫁身”，还有脖子两侧被吞赦那林咬出来的草莓印——不是梦，我和吞赦那林擦枪走火了，他还咬了我。
之后，我好像就断片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和吞赦那林……做，做了吗？
就我这体格，还醉成那样，上他是不可能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没感觉到疼，松了口气。
看来吞赦那林个不懂这种事的……
我松了口气，还好，我没和自己的缪斯越界。
但这脸，也算是丢尽了。模糊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零碎片段，我尴尬不已的捂住脸，天呐，我竟对着吞赦那林做出了那样孟浪下流的举动，他以后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讨厌我？
我深吸一口气，这回他没把我扔出去，是不是代表他至少不像上次那么生气？这是在哪儿？还在那个山洞庙里吗？
我掀开帷幔，这是一个阔大的房间，布满浮雕的木头圆柱、绘有飞禽走兽图案的彩色房梁与房檐、垂挂的壁画与家具无不彰显着其奢华与古老，若不是能一眼瞧见头顶悬挂的人骨吊灯，我可能会怀疑自己在苏南地区某个豪华酒店里。
下了床，走出帷幔，来到房中那醒目的双开阖的浮雕木门前，我伸手一推，寒风迎面扑来，将我激得打了个冷战，看清门外的景象，不禁瞪大了眼。门外是一道长廊，站在这里，可以将绵延起伏的苏瓦伽山脉尽收眼底，下方则是漂浮着雾气的重重林海。这里海拔很高，不是在那座山洞庙内。
我几步走到栏杆边，向下看去，雪山峭壁映入眼底，此处似乎是位于苏瓦伽山脉最高的那座苏弥楼雪山、那片甚少有人敢踏足的禁域的半山腰上——这是一座类似悬空庙的建筑。
下方不远处，能望见一个有着露天的圆形穹顶的塔楼，原来这里位于那座山洞庙的后面，或许里面是有隧道能直达此处。
尽管没有恐高症，俯瞰了下方一会，我也觉得双腿打颤，往后退了一步，便撞上了一具冷冰冰的躯体。
我一回头，近在咫尺的便是昨夜在我颈间造孽的嘴唇。
吞赦那林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人几次出现都是悄无声息，犹如鬼魅。
想起自己昨晚的醉态，我心下不免有些尴尬，见面不过三次就差点上了床，我视他为我的缪斯，可不只是想来场一夜情。
“昨晚，我们……”
“我忘了。”他冷冷道。
这语气仿佛一把冰刀落下，似要斩断我们昨夜发生过的一切——他在我眼角落下的吻，还有野兽一般乱咬我脖子的行径。我瞠目结舌地盯着他转身进屋的背影，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不禁磨了磨牙，心头窜起一股火。我靠，我这儿罪证还没消呢，这人居然敢说自己忘了？我秦染几时被人这么对待过？
“行，忘了，你牛逼。”我点点头，靠在门边，漠然瞧着他将装着颜料的背篓放在房中兽皮毡毯上的矮桌上。
“过来。”他从袖筒中取出那卷画，蒙着双眼的脸转向我。
“干什么？”我假装没听清，靠在门边一动不动。
“补画。”
“要我帮忙，神巫大人倒是记得清楚。”我扬起眉梢，依旧不动，尽管寒风吹着我的背心，冻得我直打哆嗦，但尊严必须得扳回来，不然以后我就只有卑躬屈膝舔他的份。
“是你说，要帮我补画。”
我笑了：“是我主动，那又怎样？你如果没有这个需求，即便我主动提了，你会答应吗？村子里又不是没有画匠。哦，我想起来，你说过，他只画死人，那现在的确只有我能帮你。吞赦那林，请人帮忙，就得讲基本的礼节，我不是你们族的，我是个外乡人，在我们那儿，大家都叫我秦染老师，你可以不用这么叫我，但你起码得称呼我的名字，我不叫‘过来’。”
吞赦那林没说话，他静立于那儿，虽蒙着眼，但那种被他盯视的感受却很清晰。乌云罩顶的压迫感又迎面逼来，令我心中泛起莫名而庞然的恐惧，双腿都微微发起抖来。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在族中身居高位，受众人供奉与畏惧，所以才有这般不怒自威的气势，我一个外乡人不必给他加这种滤镜，他是我的缪斯，我是要征服、俘获他的，令他为我臣服的。倔劲上来，我盯着他，与他静静僵持着。
背后寒风袭身，更加剧了恐惧造成的躯体反应，令我整个人都打起了哆嗦，止不住地轻咳起来。
这一咳，也牵连得我胃部隐隐作痛，方觉自己是饿了太久，又喝了酒，似乎要犯胃病——我本就时常因为作画而饮食不规律，明洛离世后，又酗过一阵酒，因胃出血被送过急诊，做了手术，但我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胃溃疡一直没好全。
我不愿给吞赦那林瞧出来，落了下风，抿唇忍着，手指不自觉抠进门上的浮雕间，可胃部却是越咳越疼，冷汗直冒，就在我感觉自己坚持不住时，突然听见对面沉声：“秦染。”
我抑着咳嗽，哼笑一声，朝他走去。

第19章 驯服
我不愿给吞赦那林瞧出来，落了下风，抿唇忍着，手指不自觉抠进门上的浮雕间，可胃部却是越咳越疼，冷汗直冒，就在我感觉自己坚持不住时，突然听见对面沉声：“秦染。”
我抑着咳嗽，哼笑一声，朝他走去。
昨夜你那样情动，对我又亲又咬，跟疯了似的，今天又不肯认，无非就是因我这张脸不能自持，清醒了觉得负疚，无法面对，没有第二种可能。我又不傻，这还猜不出来？
但我，秦染，我可不是什么甘愿跟你玩替身梗的苦情受。
你是我誓要捕获的缪斯，既然被我皮相吸引，那我便以此为饵，诱你出你的伊甸园。你的心上人寻不着，我却在你日日在眼前晃，与你朝夕相对，天长日久，还怕拿不下你吗？
我这样想着，走到矮桌前盘腿坐下。
可这一坐，胃部的痛楚就更加鲜明起来，有种灼烧感——这可不是好的征兆。
见他把画卷递到我眼前，我抬起头，眯眼看他：“吞赦那林，为了扮这神妃来见你，我从昨晚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呢，我要吃早餐。”
“早，餐？”吞赦那林拿着画卷的手悬僵在半空，仿佛我说的是个什么超出他日常字典的陌生词汇。
“怎么，你们这儿的人不吃早餐吗？”我支起手肘，托腮，“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哪有你这样的？”
他定立在那里，似乎思考了一下，从腰带间取出他那支骨笛，吹了短促一声。鹰鸣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我便听见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从门口由远及近，“笃笃”，门被敲响。
“神主，大人。”没有声调起伏的男人声音传来。
“进。”
门被推开，一个裹着羊皮斗篷、面目藏在阴影里的瘦高男人步伐僵硬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盘东西。
这雪山里面居然还有其他人。我不禁讶异，而且吞赦那林只是吹声笛子，什么都不用说就能给他的仆从传递信号吗？
斗篷男人跪下来，膝行到吞赦哪林面前，将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看清这是什么盘子里是什么东西，我一愣。
混着杂粮颗粒的面团……金字塔的形状，这不是他们那种用来供神的“朵玛”吗？吞赦那林居然拿这个给我吃？他也不怕犯了忌讳？而且看起来也不太好吃的样子，肯定很硬……
要是把这个吃下去，我的胃病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我抿唇皱眉：“我可不吃给你们那个尸神主的贡品，谁知道放了多久了。我要吃……吃点喝点新鲜的、热的东西。我为你研磨颜料花了三天……让你给我做顿早餐，不过分吧？”
斗篷男悄无声息地爬了出去，不知是不是我提的要求在他们看来过于惊世骇俗，他爬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我盯着吞赦那林，见他低下头，似乎隔着蒙眼布俯视着我，眉心微蹙，我心中不由惴惴，不知提这种要求会不会惹恼了他。要是惹恼了他，他一怒之下赶我走，我该怎么办？
要不将就一下算了……
目光落到面前得“朵玛”上，尝试拈起了尖端一小搓黏糊糊的杂粮面，咬了一口，那苦涩冰凉的口感惹得我胃里一阵抽搐：“唔——”
我捂住嘴，忽然听见又一声鹰鸣，抬起头去，原来是吞赦那林又吹响了那把骨笛。我紧皱的眉头一松，扬起一边眉，望向半敞的门外，几乎是立刻，扑簌簌的振翅声从外面逼近，
一只红色头翎的兀鹫叼着什么飞了进来，“砰”地一声闷响，一团物事滚落到桌子前方，将我吓了一大跳。
那是只野兔，已经断了脖子，还轻微抽搐着。
吞赦那林弯身将野兔拎起，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伴随着清晰的一下皮肉撕裂声，“哗啦”，血淋淋的一团内脏落到他的双脚间，他竟在徒手给这只兔子剥皮开膛。我瞠目结舌，嗅见浓重的血腥气顺着寒风扑面而来，连忙捂住了口鼻。
似乎察觉了我的反应，吞赦那林微微侧脸，嘴角似乎浮起一丝嘲谑的弧度——好像再说：你不是要我给你做早餐吗？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眼看中的新缪斯，是一只如兀鹫，如狼，如雪山一般，神秘、凶猛而高傲的……无法被驯服的野物。
这念头却似一捧柴油浇在我心底，令本来便灼灼作祟的征服欲窜得更高了些。我放下捂住口鼻的手，拾起几个骷髅烛台，将它们聚拢到一起，犹豫了一下，端着那盘“朵玛”走到窗前，全部倒了出去，用腾出来的铜盘盛了窗台上干净的新雪。
一回头，便见吞赦那林拎着剥了皮的兔子走了进来。
我端着盛雪的铜盘，眼神挑衅地盯着他。
想吓退我？我便干件更大胆的事给你瞧。
反正，你敢拿给神的贡品给我吃，想必也并不怕亵渎了你们那个尸神主，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倒了它，也算不得渎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唇角微微牵起，竟然笑了——就仿佛我这种行为没有激怒他，反倒极大地取悦了他似的。我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又困惑，又无措。这人怎的这样奇怪？
看我倒掉给神的贡品，他很开心吗？
他可是那赦族的神巫哎！
我看着他，依稀想起昨日的祭典——吞赦那林对他族民说的话，他对他们的态度，就好像怀着深入骨髓的……嫌恶与厌憎。
他对他们的尸神主难道亦是如此？
不对啊，若真如此，他为什么不干脆一走了之，还要留在这片林海深处呢？为什么呢？吞赦那林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的，早餐。”
听见他出声，我才回过神，将铜盘放在了骷髅烛台上，然后将颜料罐一一取出，舀了些雪水用来调配岩彩颗粒。
待到我将颜料调配完毕，铜盘里的新雪也被煮成了沸水，兔肉散发出丝丝肉香来，就是闻着有些腥。
“吞赦那林，你这儿有调料吗？”
“调料？”
我的天啊，吞赦那林不会连调料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就是盐，胡椒，葱蒜什么的。”
他摇了摇头。
我错愕：“连调料都没有，那你在这山上，一日三餐平时怎么解决的？”总不能吃这些供品或者啃那些骷髅骨头吧？
吞赦那林却不答话。我心想，大概是他的那些仆从做好了送来吧，这人还真是跟他外表看起来一样，不食人间烟火。
我无奈了，只好将就着吃这没有调料的兔肉，好在虽然有些腥，但肉很嫩很软，入口即可，并不难以下咽。胃里暖热起来，我狼吞虎咽了几口，感到一束目光落在脸上，抬眼，才注意到对面坐着的吞赦那林似乎正瞧着我，似笑非笑的，好像觉得有趣，但并没有和我一起共享这盘兔肉的意思。
我拿起一根兔腿，递给他：“你……你也吃点啊。”
“我，不吃。”
不吃肉吗？还是已经吃过了啊？我嚼着兔肉，心中纳闷，他长得这样高，力气又奇大，应该不是不沾荤腥的人。
可能就是不喜欢吃兔肉吧。
瞧见旁边那只高山兀鹫还没飞走，血红的瞳仁盯着我，我便撕了块兔肉甩给它，见它低头嗅了嗅，看了一眼吞赦那林，不敢去吃似的，我有点好笑，想起那天托它送画的情形来。
——吞赦那林收下了我赠他的那副晚霞吗？
我这般想着，不留神呛了一下，一阵咳嗽，胃又疼了起来。
……可别在这雪山上犯胃炎。
我不敢再吃了，想挪开铜盘腾出位子，手指还没挨到盘身，就被他猛然扣住了双腕：“别弄伤你的手。”
我一愣，才意识到这样会烫着。
吞赦那林一手端起滚烫的铜盘，完全感觉不到温度似的，将它扔到了门外摊着一团兔子内脏的地上，“呼啦”一声，一群兀鹫突然从房檐上降落而下，却并没有进食，竟是整齐地围成一圈，直到那只红色头翎的兀鹫飞到了它们中间，啄起了第一口肉，其他兀鹫才纷纷开动。原来那只是它们的头鸟。
吞赦那林静坐在这群进食的兀鹫前方的景象真是再绝不过的画面，我错过了与他初见时的瞬间，不想再错过画下此刻的机会。我的手指轻微颤抖，一把抓起背篓里的笔来，可桌上偏偏除了他交给我补的那副画，没有其他的纸张或画布。
“吞赦那林，给我张白纸，或者画布，好不好？我想画你。”我激动难抑，近乎是在央求他。
“我要你来，是帮我补画的。”他语气冰冷，不为所动。
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却是浇进了油锅，作画的激情没被浇熄，反倒烧得更旺。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刻进肉里，告诉自己稍安勿躁——他人在这里，我就不缺灵感，补完这幅画，再画他也不迟。颤抖着手，我打开了那副他要我补的旧画。
夹杂着陈腐气息的异香钻入鼻间，那种心慌之感又来了。
再次见到这幅华丽而细致的古画，非但欣赏不了，不知怎么，我竟生出一种强烈的反感，厌憎甚至到了恶心的地步，竟想将这幅画撕成碎片，扔到火里烧成灰烬，然后远远逃离才好。
我被自己的这种古怪的冲动吓了一跳。
我这是……这是怎么了？诚然，我打心底觉得这幅画的确画得不好，可也不至于想要毁了它。难道是因为……嫉妒吗？
我嫉妒了？
从没体会过这种陌生的感受，我自己也觉彷徨困惑。
生怕给吞赦那林瞧出什么，我强逼自己保持平静，缓缓将画卷在桌上铺开，唯恐自己真一冲动撕坏了本就很脆了的皮质画布。

第20章 自荐枕席
生怕给吞赦那林瞧出什么，我强逼自己保持平静，缓缓将画卷在桌上铺开，唯恐自己真一冲动撕坏了本就很脆了的皮质画布。
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无波澜，被蒙眼布遮蔽的双眼也不知在瞧我，还是瞧着那幅画，我愈发心里没底，慌乱又心虚，提起笔来，蘸了一点黛色，手却还在发颤，盯着那画上神像，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第一笔，宛如初次艺考的学生一般。
“你在，怕？”他声调略有起伏。
“我是紧张，这不是怕给你补坏了吗？”我冲他一笑，站起身来，取了背篓里的空罐子，去窗边装了点雪当洗笔水，又往脸颊上拍了些，被冷意一激，我才勉强镇定下来。
再回到桌前，我没敢看他，提笔重新蘸了颜色。兴许是想要画他的激情与决心使然，我手虽抖，可落在纸上竟然很稳，第一个修补之处极为细致，我补的色却分毫也未溢出描线区域，没有半点色差，调得饱和度与明度都是刚刚好。
第一笔落下没出差错，我松了口气，笑着抬眸看向吞赦那林。
他一动不动，只有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继续。”
吞赦那林，最好你以后给我画的时候，也能这么老实。
或许是因知晓他应该比我还要紧张，虽然对这画的厌恶并未消减，我第二笔下去，便渐渐找着了点以前行云流水的感觉，没过太久，就把那些颜色剥褪得最严重的位置补好了。
正要做更细致的修复，我却注意到一处瑕疵——那不是年月造成的，而是画者勾线时的误差，其实第一次看画时我便觉得这画线条不流畅，多有回笔重描，这也是我不喜这画的原因之一。这一处是最严重的，线条干脆就是断开的。我提笔便想续上，却被冰冷五指一把攥住了手腕：“留着。”
我抬眸，见吞赦那林唇角紧绷。
这瑕疵于他而言，也是那位心上人留下的痕迹吗？
“所有的线，都留着。”
我笑笑：“行，听你的，留着。”
他心里有人，我要是强行抹去痕迹，他反而会更在意，潜移默化，才是上策。他松了手，发现门缝外居然天色已暗，我才意识到其实画了很久，便将笔搁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胃又隐隐作痛起来，发出一串咕噜轻响。
自知我这胃现在脆弱得很，半点也饿不得，我揉了揉胃部：“吞赦那林，我好像…又饿了，吃了晚饭再补吧。”
“光线不佳，你明日再补。”他将画卷起，放入袖间。
“行。”我无奈应着，却真恨不得今晚熬夜给他补完，明天就能画他，但吞赦那林显然是个倔脾气，操之过急只会坏事。
见他站起身，我一把拽住他的袍摆：“吞赦那林，我晚餐不想吃兔子了，想吃鱼，行吗？看在我补得不错的份上，你能不能差你的仆人送点调料来？我这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知道了。”
许是对我帮他补画的犒劳，吞赦那林离开不久，他那位古怪的仆从就真送了一盘鱼来，里边也的确放了调料，虽然有点淡，但胜在鱼肉新鲜，有股天然的清甜，我将暖热的汤底喝得干干净净，一直隐隐作痛的胃才算好过了不少。
将剩下的小半条鱼放到门口，不多时，那只红翎兀鹫就如约而至。我坐在门坎上，在月下瞧着它吃我特意留的残羹。
“喂，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主人去哪了？”我朝着两侧走廊望了望，问它，“是不是回自己房间吃晚餐了，他住哪间房呀？”
兀鹫歪头瞧我一眼，继续埋头进食，似乎不接受我的贿赂。
我突然发觉它挺可爱，笑着挠了挠它的红色头翎:“哎，他到底有没有收下那幅画？”
兀鹫依然不理我，可能是感到头鸟的尊严被我冒犯，甩了甩头，躲开了我骚扰它头翎的手，并且用尖喙顶了一下我手心。
我悻悻缩回手：“鹫兄，你给我叼几张纸或者布来行吗？要白色的，我想画画。你不想看看自己的英姿吗，我给你画下来。身为一只头鸟，没有自己的画像可不行，哎……”
兀鹫一口吞掉剩下的鱼，飞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独对上方又大又圆的月亮。虽然这儿景色着实不错，十一月雪山上夜间的温度可不是一般的低，我独坐没一会，就浑身打哆嗦，打消了探索这山上建筑去找吞赦那林的想法，关门回了房间。
闲来无事，又没有手机，房间里温度还低，我用房里的铜盆盛了新雪烧热，简单洗过后，就钻回了床里。
也不知是不是有点高反，我一挨着枕头，脑子就沉重起来。
“呜呜……”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女人啜泣的声音飘来，时而很远，时而近在耳畔。谁…在哭？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红色的帷幔在周围飘飘荡荡，似鬼魅旋舞的裙裾。
我不是关了门窗吗？怎么还会有风？
”弥伽……弥伽…呜呜……”
女人？这里怎么会有女人？是吞赦那林的族民吗？
我撑起身，朝门口望去，便望见门大开着，一抹纤瘦的身影背对我坐在门外走廊的栏杆上，长发随风乱舞，像是个少女。
“喂！”心里一惊，担心她是从这雪山上往下跳，我顾不得思考这儿半夜为何会有少女出现，下了床，朝门口走去。
“呜呜呜…你为什么…要回来哩？”
少女肩膀耸动，哭得分外凄凉。
“喂……不管你有什么伤心事，也别在坐在那儿，很危险。”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近，月光下，我看清她穿着一身红衣，是苏南地区的传统样式，衣上遍布着黑色的奇异符文。
“弥伽，我们被这里的人害得还不够惨吗？你为什么，要回来？”她越哭越凄厉，在静夜听来，如野猫哀嚎。
“小妹妹，我，我抱你下来好吗？”
生怕她突然想不开跳下去，我缓缓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她，臂间却是一空，什么软软滑滑的一团物什顺着滑到我的脚底。
我低头看去，就看见了一张鲜血淋漓的、扁平的、没有眼睛的人脸。
这是一片人皮……一片被剥下来的完整人皮。
我僵立在那儿，听见凄凉的哭声贴着背后传来。
“弥伽，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缓缓扭头，一张血肉模糊的无皮人脸近在咫尺。
“啊啊啊——”
我连退几步，脊背猛撞上木头护栏，“咔嚓”一声，身体向后栽去，脚下一空！突然腰身被一把捞住，我的额头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物体，冰凉沉重的珠子砸落到我脸上。一抬眸，男人苍白修长的颈项与线条优美的下巴便落入眼底。
“吞，吞赦那林？”
我惊魂未定，本能地抓紧了他的双肩，朝后望去。背后是万丈悬崖，飘着浓雾，看不见下方林海，木栏杆缺了一处。
“你夜里出来，做什么？”
“我，我好像，又撞鬼了。”我心有余悸，浑身连着牙关都在打颤，不由自主地像只树袋熊般四肢并用地缠住了他的腰身。
吞赦那林没说话，托住我的臀，朝房内走去。
他身量极高，而且居然只用一只手将我托抱着，跟抱小孩似的。大抵是应激反应，被他放回了床上，我的身体竟不由自控，没法松开缠抱住他的手脚，整个人还抖得厉害。
“松开。”他沉声道。
“我倒是，倒是想。”我也不想搞得自己这么狼狈，可打从遇见他起，我回回在他面前都是这么丢脸。在吞赦那林眼里，我恐怕就像一只胆小的鹌鹑，没一点能吸引他的魅力。
真是丢脸死了。我咬牙：“吞，吞赦那林，我…动不，动不了。”
冰冷的五指攥住我僵硬的双脚，我一个激灵。
四肢被他一一解开，他却没起身，撑在我上方，似在黑暗里盯着我。
“你方才说，你又撞鬼了？”
“嗯。”我发着抖，缩进被褥里，点点头。
“可我的地盘，小鬼不敢作祟。除非，是你引来，且为凶祟。”
我一怔，继而意识到吞赦那林身为神巫，肯定对这种灵异之事了解颇深——可是，我引来的？厉鬼？我为什么会引来那个无皮的红衣女鬼？我以前又没做过对不起女孩子的事……
“你那已故的旧爱，连我之地都敢闯，不是一般的厉鬼。”他一字一句道，“前几日，皆是他缠着你，你还不明白？”
我愣住了。
前几日，已故的旧爱……
眼前闪现出一幕幕零碎的画面——那个将佛牌交给我的像是有泰国血统的男人、那条小溪里像是颜料颗粒串成的彩色手链、昨天在镜子里看见的泰式棺材、那个熟悉的声音……
前几日缠着我的……难道，难道是，明洛？
“明洛……”我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你怎么知道，明洛已经死了?你难道有阴阳眼什么的，能看得见他？”
他冷笑：“侵入我地盘者，我自能感知。”
等等，可我刚才撞见的，不是明洛，是个女鬼啊！
“你若再留恋他，当心，被勾走魂魄。”吞赦那林在我耳畔森然低语，声音似镇压小鬼的阎罗判官一般摄魄。
“我……我没有。”我心头一颤，摇摇头——若说过去一年，我的确放不下明洛，一半是对他心存留恋，一半是因为没有他，我的灵感与激情也日渐枯竭，便作茧自缚，越陷越深。可自从遇上了吞赦那林，我这一腔画者的心，就全然为他、我遇见的新缪斯而燃烧，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想起明洛来。
某种程度而言，吞赦那林在我深陷绝望、濒临崩溃的边缘出现，是他把我从深渊里拽了上来，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没有留恋他，我刚才，刚才撞见的，不是他，是个…女鬼……”我脑子一片混乱，又惊又惧，下意识地向他解释。
“你还招惹了女鬼？”他又是一声冷笑。
“怎么可能！”我一愕，脱口而出，“这女鬼怎会是我招惹的，肯定是你这儿本来就有！”
“此地，曾是我禁修坐床之地，向来不允女子进入。”他语气愈发冷肃，“怎会招惹来女鬼，只能问你了。”
静修，坐床？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僧侣吗？
我虽听不懂前半句，我听得懂他后半句。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知道，他是误会了。
虽然可能无论从我的长相，还是前几日冲动亲他，以及昨夜撩他的行为而言都显得我很孟浪，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该怎么让他相信，我对自己的缪斯的感情，与常人理解的情人并不一样，更接近热爱着一件艺术品的心情，绝非滥情之人，只是追求者众多，但我眼界甚高，从来看不上追我的——那些俗物争先恐后的粘上来，不是想成为我的缪斯，而是迷恋我这副皮相，想要和我上床罢了，而对于自己看上的缪斯，我一直都是主动出击，喜欢征服和捕获的过程，也只能接受自己做决定这种特殊的关系开始与结束的主导者罢了。
如此，当关系开始变质，我才能断得干净利索，免于被缚。
“我与你，并无干系，你不必与我解释。我只是提醒你，莫在补好我的画之前，丢了小命。”他道。
见他起身，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玛瑙扣子给我拽掉，“啪”地一下崩落开来，露出他胸口一抹苍白的皮肤。
“别，别走，留下，行吗？我，怕，怕鬼。”

第21章 同床共枕
“别，别走，留下，行吗？我，怕，怕鬼。”
开这个口实在丢脸，可我也实在害怕，怕明洛，怕那个不明来历的红衣女鬼。再来一遭，我真要给吓出精神病来。
“要是睡不好，我明，明天也没精神补画。”我想缩回手，却突然注意到什么，目光在攥住他衣襟的手上凝住——我的中指缠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我垂眸看去，发现竟然系在他的中指上。
这红线，不是昨天族长让我拜尸神主像的时候系上的吗？一直在我手上吗，我怎么没发现？
我疑惑不已，下意识地抓住吞赦那林那只手，想细看，可一眨眼，缠绕我与他手指的红线就消失了，似乎只是我的幻觉。
不想令他又误会我孟浪，我忙松开手。
毕竟夜里说要他“留下”容易产生歧义，况且昨晚我们还擦枪走火了一番。我解释说：“我只是想睡个好觉，没有其他意思。这床挺宽敞的，够两个人睡，我保证，我绝不乱来。”
吞赦那林站在那儿，没回应我。
我低头搓手指，要是他走了，我这觉是绝对没法睡了。
大抵是顾及我得有个好精神明日给他补画，吞赦那林在床前静立片刻，竟然真在我旁边躺了下来。
身侧一沉，我的心也落到了实处，弥留不散的恐惧消失了。睁眼酝酿了半天睡意，却全然听不见身边吞赦那林的呼吸声，安静得好像身边没这个人似的。我有点不安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上方笼罩着的红色帷幔和雕花床顶。瞥了一眼身侧，见他确实在，我又安下心来，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别说，我和他同床共枕在这雕花红床上还真像……新婚夫妻。
我恐惧婚姻，但我又不是真成了嫁给尸神主的“神妃”，吞赦那林也不是尸神主，此般情况，倒挺有几分情趣。
左右睡不着，我便侧身朝他挨近了一点，悄悄欣赏他的睡容。吞赦那林的侧颜极是好看，似夜色间起伏的苏瓦伽山脉，山峦是他的眉骨，峰顶是他的鼻梁，山谷是他的嘴唇。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自他的下巴往上，以指为笔，一寸寸描摹。
他的双眼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心想着，本想趁他睡觉，去解开他的蒙眼布，可我的手指掠过他的鼻间时，却不禁僵住了——吞赦那林，没有呼吸。
他肯定是醒着的，故意屏着呼吸呢。
我做贼似的缩回手，腕部“啪”地一紧，被他捉了个正着。
“你干什么？”
“我……”才承诺过不乱来，半夜就偷摸人家的脸被逮住，我很有些尴尬，笑了下，“有虫子飞到你脸上了……我想给你拍走。”
他喉结微滑，倒没多说什么，放开了我的手。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见他身上没盖被，便将被褥掀开，搭在了他的身上，谁料手被猛地攥住，“哗”一声，被什么缠紧，缚在了床头，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被缚住了。
我一惊：“你干什么，吞赦那林！”
“你说，不乱来？”他掐着我的脸，冷声问。
“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我气死了，抬腿就想踹他，膝盖却撞到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物体，大概是他腰带上的宝石，整个人却也立刻被他用被褥裹死，活像个蝉蛹。在我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吞赦那林直挺挺地躺了下来：“睡，觉。”
我往头顶看了一眼，发现绑着我双手的就是他的宝石腰带。
那他腰间揣着什么东西啊，防身兵器吗？反应还这么快，看起来是早有准备——我靠，这是真把我当色狼防着？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抱起来，我这力气这身板，是能强奸他还是怎么着？我气得耳根滚烫，在床上胡乱踢蹬。以前都是别人巴着我，轮到他这儿，却把我弄得这么狼狈丢脸……
双腿被一把按住，他覆在我上方，语气森然：“你若再不老实……”
我瞪着他，气喘不匀了：“你他妈想怎么着！”
“啪”地一下，什么手指粗细的筒状物事从他的衣襟里掉出来，滚到我脸颊旁，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闪电一般塞到了枕下。
掐着我脸的手指更用力几分：“我就把你，独自留在这儿。此刻正值三更，阴气最盛。”
我打了个哆嗦，顿时就偃旗息鼓，不敢动了。
咬了咬牙，我决定放弃跟他较劲，横竖是我开口留他下来陪睡，刚才又忍不住动了手，现在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
见我不再挣扎，吞赦那林才松开手，重新躺下。
“狐狸。”
黑夜中，他低声说了什么，好似是这个词。我没听太分明，气在头上，也不想多问，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我的双手已被解开了，只是腕上还留有被绑缚的红痕。想到昨夜被吞赦那林绑在床头一晚上，就那么睡着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始作俑者不在身侧，显然早已起床。我气呼呼地一掀开帷幔，见吞赦那林衣冠齐整地坐在桌边，桌上竟然摆满了丰富的吃食，有鸟蛋、红薯、烤小鸟，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你醒了。”他道。
见他备好了早餐，我的气也消了一半，虽还剩一半，却熬不过自己脆弱的胃，在床上磨蹭了一会，终是顶不住，下了床。
用餐时，吞赦那林依旧未动一口，我也不跟他客气，一个人将早餐扫荡干净，只留下一个鸟蛋等会留着喂鹫兄。
等他的仆从收拾完桌子出去，又剩了我俩，我看都不看他摆在我面前要补的画，直盯着他：“别以为你准备了早餐，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昨晚我明明是好意，你却那样对我。我不管，你要是不让我消气，我就是被你扔下山去也不会继续补的。”
吞赦那林静了一会，问：“你要，如何，消气？”
我趁机提要求：“等我补完这画，你得答应，让我画你。”
见他不置可否，似乎并无歉意，我磨了磨牙，站起身来便要回床上，却听他道：“一张。我决定，在何处画。”
我心中大喜，立刻坐回桌前，二话不说，展开了那副画。因为有了第一日的经验，这第二日我补画的效率高了许多，入暮时分，画便已补完了大半，再润完最后一层色，这画便会明艳如初，只是画布的皮质脆弱，需晾一夜，次日再补。
“好了，就铺在这儿等颜料风干，明天就可以收尾了，你瞧，那些剥脱的地方是不是看不出来了，我补得可算让你满意？”
吞赦那林没答话，似在细细端详着画。我知晓他大概是由这画想起了些与之前恋人的前尘旧事，沉浸其中，不欲打扰他，伸了个懒腰，收拾起颜料罐来，却听他突然道：“还差，一色。”
我一愣，见他举了骷髅烛台到画上。目光凝到他指尖落处，我才注意到，这画中所有的白色部分都不是普通的白，火光一照，白底上散发出点点紫色的荧光，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矿物颜料，并不在我与泰乌采集到的矿石之中。连我也无法判断这是哪种矿石，愕然地睁大了眼：“这是……”
“火焰石。”吞赦那林道，“我知晓，何处有。”
见他起身，我讶然：“就在这雪山上有吗？”
他点头。
“带我一起去！”我背上背篓。
“晚上，很冷。”
我看着他：“可白天，你能出去吗？你的眼睛不是畏光？”
“我自己去，便可。”
“不，我一定要去。”我态度坚决。如果能亲手采到这样稀有美丽的矿物颜料，对于一个画者而言，亦是三生有幸。我不想错过，正如我不想错过他这位缪斯，留下终生遗憾。
夜间的雪山上真的极冷，尽管临行前，吞赦那林差仆人给我准备了全副的防寒行头，包括不限于加绒皮袍、皮帽、围巾、皮靴、斗篷，裹得像个粽子，可一脚踩进厚厚积雪时，我仍然感到了沁入骨髓的寒冷，走一步就打一个哆嗦。反观吞赦那林，只身着一件单薄华服，却似全然感觉不到冷意，提灯走在我前面，为我挡去了些许迎面而来的寒风。
走了片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沿着我们下来的石阶望去，月下，这座建在悬崖边的建筑巍然宏伟，通体呈血红色，与粗壮的树藤纠缠着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像一只与巨蟒缠斗致死的古老巨兽，带着不甘的怨念，尸骸葬于这雪山之中。
一不留神，我脚下一滑，手腕被前边的吞赦那林一把攥住，整个人撞到他怀里：“秦染，从这里摔下去，便是我，也救不了你。”
背后寒风猎猎，看了一眼身后的万丈深渊，我一阵后怕。
刚刚离开人工修筑的石阶，沿着陡峭的山坡下行，吞赦那林又挡在前面，我没注意到竟已走到了峭壁外侧，这条挂壁山路很窄，更没有护栏，要是他没拽住我，我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我心跳剧烈，不敢多看身后一眼：“谢，谢谢。”
“你还要，和我去吗？”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当然。”

第22章 心焰
刚刚离开人工修筑的石阶，沿着陡峭的山坡下行，吞赦那林又挡在前面，我没注意到竟已走到了峭壁外侧，这条挂壁山路很窄，更没有护栏，要是他没拽住我，我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我心跳剧烈，不敢多看身后一眼：“谢，谢谢。”
“你还要，和我去吗？”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当然。”
我这人胆子不大，但脾气拧得很，断然没有打退堂鼓的习惯。攥着我手腕的冰冷手指紧了一紧，他将我的手挪到了他的腰带上，用上面缀着的一条绿松石挂饰缠了个严实。
我一愣，瞧着他转身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吞赦那林，你到底是担心我丢了命不能为你补画了，还是……就是开始紧张我了呀？
沿着挂壁山路绕着峭壁行进了一段，一个悬空的山洞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这山洞口没有任何人工雕凿的痕迹，是天然形成的，上面挂满了又粗又长的冰棱，巍为壮观。
听见“扑簌簌”一连串振翅声，我循声望去，看见那只红色头翎的兀鹫飞进了洞内，紧接着许多兀鹫从里飞出来，停落在洞口周围突出峭壁的岩石上，似乎在迎接吞赦那林一般。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兀鹫？
甫一跟着吞赦那林入内，我便感到浑身一暖，这洞内的温度竟然比外面要高上一些。
浓郁的禽类气味与腥气钻入鼻腔，我捂住鼻子，借着吞赦那林手里的提灯，环顾四周，便发现了不少鸟巢和拳头大小的鸟蛋，鸟巢四周还有散落零碎的动物骸骨，我才意识到，这悬崖上的山洞兴许是这些高山兀鹫们栖身的巢穴，也想起以前听苏南地区的老人说过，高山兀鹫与其他鸟类不同，会在冬天筑巢繁殖，因为冬天更容易找到死去的动物。
“这里怎么会这么暖和？”跟着吞赦那林走进山洞深处，我好奇地问他。
“这雪山，很久以前是座火山。”
我讶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有火焰石。你以前就来过这儿采石吗？”
“嗯。”
“你采石干什么？你又不画画。”
“送人。”
我脚步一顿。
冰山里的火焰，你采来，送给了谁？
答案，毋庸置疑。
火焰石……你也曾在这样寒冷的冬夜，来到这儿采石，捧着自己冰冷外壳下一颗燃烧的心，送给了你的那位心上人吗？身为画者，有你这样的缪斯，他是何其幸运啊。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底盘踞的征服欲被这念头灼得露出獠牙，吐出红信，舌间亦蔓延开一片毒液般苦涩辛辣的滋味。
我不知自己先前在看画时有没有嫉妒，但此刻，却好像是真的有点儿嫉妒了。我定立在那儿，解开了与他腰间挂饰缠着的手腕，用力甩了甩，没好气道：“吞赦那林，我要方便。”
说罢，我不理会他，便走到旁边，面对山壁解裤腰带。
定情山洞是吧？我偏要尿在这儿，给你留个戳……
我如此满怀恶意地心想着，正撩开斗篷，往下脱裤子，突然感到腹下一凉，垂眸便瞧见一只苍白的手将我裤腰攥住了。
沉冷的声音自耳后传来：“不许，在这儿尿。”
我靠……吞赦那林你！
“你松手，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憋不住了！”妒火咬着喉口，我又气又急又委屈，眼眶都热了，死命掰他的手，“为什么啊，这些兀鹫撒尿拉屎生蛋都行，我一个大活人不能尿在这儿？你再不撒手我尿你手上！”
腰身被他一只手扣紧，脚尖顿时离了地。
他提起灯，照亮我脚下：“火焰石，就在这儿。”
不是这么巧吧？我随便挑了个地要尿尿，就是火焰石的位置？借着灯光，我望见脚下至面前山壁的一整块白色岩石都果真泛着极为瑰丽的紫色荧光细闪，惊愕地睁大了眼。
“好漂亮……”
吞赦那林将我往后拖了一步，松开了手。
我连忙拽住往下掉的裤腰，有些尴尬地系好，半蹲下来，从背篓里取出工具，照着泰乌教我的方法开始开采矿石。
——这就让你瞧瞧我的厉害，什么叫做一锤定乾坤！
也不知是不是这火焰石比其他的矿石要硬，还是我方法不对，一锤子下去，险些反弹到我脸上，岩石上就留了个浅印。
又锤了两下，没能锤下来一块，手指还差点被锤到。
知道吞赦那林在看着，我愈发尴尬了，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准备换成凿子，背篓里却突然伸进来一只手，把那把泰乌塞给我的匕首拿了出来。我一惊，他拿匕首干嘛？抬眸看向吞赦那林，便见他抬起手，将那匕首轻轻往地上一掷。
“砰”地一声，匕首入石七分。
伴随着一阵噼啪的龟裂声，这一整块坚硬的火焰岩，就以那把匕首为中心，蔓延开了蛛网一般的裂纹。
然后，四分五裂开来。
我张开嘴，呆若木鸡，手里的凿子悬在半空。
——是我见识少，人类能有这么大力气吗？
怪不得他一只手能把我抱起来……他一只手足够把我捏碎。
“秦染。”
听见他唤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默默把碎掉的火焰石都扒拉进背篓里，站起身，整个人都是一晃。
……好重啊。
下一刻，背篓一轻，我扭头，见吞赦那林站在身后，显然是他托起了我的背篓，又是一阵尴尬：“我可以。”
“哗啦”，背篓一重，我一个趔趄，险些向后栽去，又被稳稳托住。
“你，可以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火光下，我好像瞧见吞赦那林的唇角阴影深了一瞬，冰雕般的脸上似染上一丝暖意。
他这副模样极是迷人，我却觉得丢脸，负气脱了背篓，往前走了几步，听见他道：“走反了。”
我望见这洞穴深处似有一片蒸腾的雾气，里边温度更高，心里一动：“吞赦那林，这里边……是不是有温泉？”
没待他回答，我便朝那雾气走了过去，果然瞧见了一个半月形的天然温泉，心中大喜过望——虽然我不得不承认胸口这副“嫁身”是一副艺术品，作为画者我理应珍惜，可一想到它是我作为神妃嫁给了那位尸神主的象征，即便只是场祭祀，并非真嫁，让它保留在身上，我也觉得浑身难受。
况且，泡澡可以说是我的一大喜好，遇到这雪山里的野温泉，说什么我也不能放过。
一扭头，见吞赦那林已来到身后，生怕他又阻止我，我“哎”了一声，一把将斗篷掀了，往他头上一扔，趁他猝不及防被我蒙住了脸，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裤，用脚试了试水温，感到刚好合适，便立刻坐了进去。
“秦，染。”他把斗篷从头上拽下，沉声道。
我坐在热腾腾的水里，仰起头，惬意地长舒一口气：“这也太爽了吧，吞赦那林，你要不要下来一起泡泡？”
他抿紧唇，没答话。
我笑了，朝他掀了捧水：“你身体那么冰，肯定是气血不好，下来泡泡嘛，真的很爽。”
见吞赦那林不为所动，我撇了撇嘴：“算了，一看你就是个不懂享受的，那我就独享这温泉喽。”
在温泉里惬意地游了两圈，折腾得有点累了，我才靠着岩壁坐下来，洗了头发和脸，开始清洗胸口的“嫁身”。
可搓了几道，盛开于皮肤上的红荼蘼丝毫不见褪淡，似乎经水一沁，反而更加艳丽了些。难道是时间未到？还是要用点肥皂或者沐浴液，沐浴油什么的才能洗掉？这又不是刺青，总能褪掉的吧。我安慰着自己，心下却难免有些发慌。
“你很介意，它留在你身上？”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吞赦那林的声音自我背后传来。
“废话。”我没回头，继续搓，“我一看它，就想起你们那个尸神主的像，心里瘆得慌。”
“你怕，他的真容？”
“那邪门模样，谁不怕？也就你们，把那种……那种吓人的邪祟当神贡着。”我下意识地回答，那头没了声音，陷入一片死寂。感到气氛不对，我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我，我没有质疑你们信仰的意思，只是我作为外乡人……”
一眼瞧见吞赦那林神情森冷，乌云罩顶般的无形气压迫面而来，我咽了口唾沫，不敢继续说了，往水里缩了缩。
“可这嫁身，洗不掉。”
“啊？”我一愣，他说什么，洗，洗不掉？
我不可置信地又搓了搓胸口，小腿处擦过一道凉滑的触感。垂眸一看，我顿时魂飞魄散——竟是一条手臂粗细的蛇！
温泉里怎么会有蛇的！
见它游上水面，头颈弓起，蓄势待发，我吓得从水里窜起来，退到岸上，眼看那蛇张大嘴朝我咬来，一只苍白的手突然越过我肩头，一把攥住了蛇身。
“咔擦”一声筋骨折裂的脆响，蛇头软软垂了下来，淌出一线血丝，落到我的小腿上。
“我早想，提醒你，这里，有温泉蛇。”
我扭过头，吞赦那林的侧脸近在咫尺——我靠在了他怀里，只要稍稍凑近，就能吻到他浓黑卷曲的鬓角。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隐隐散发的古老沉寂的焚香气息，被潮湿的热意一烘，便混合成了一种分外煽惑的荷尔蒙味道。
砰砰，砰砰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章法。

第23章 欲灼
“我早想，提醒你，这里，有温泉蛇。”
我扭过头，吞赦那林的侧脸近在咫尺——我靠在了他怀里，只要稍稍凑近，就能吻到他浓黑卷曲的鬓角。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隐隐散发的古老沉寂的焚香气息，被潮湿的热意一烘，便混合成了一种分外煽惑的荷尔蒙味道。
砰砰，砰砰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章法。
蛇被松开，滑进水里，我往后一缩，后腰突然被他腰间冰凉坚硬的宝石硌到，才意识到这么没穿衣服靠在他怀里实在暧昧，这个姿势也太过被动，令我不自在。我本能地想撑起身，可刚泡过澡，又经这一吓，浑身发软，竟聚不起半分力气。
后颈一凉，被冰冷的五指握住，吞赦那林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你和你害怕的，那个邪祟，冥婚已成，嫁身，洗不掉。”
我打了个哆嗦，转身揪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
“我说，你与尸神主，冥婚，已成。”
一股寒意直侵心底，我摇摇头，想笑却笑不出：“那是假的，只是祭祀，吞赦那林，你别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
他冷笑：“你就这般，害怕？”
我皱起眉：“…我当然害怕！”
和人结婚我就要怕死了，何况还是和个邪神！
“那你，还敢答应他们？”
“你们那个尸神主，应，应当并不存在吧？”我咽了口唾沫，看着吞赦那林，“况且，我还不都是为了……画你。”
后颈被一把握得更紧，我半跪的身躯被往上提起，离他的脸更近了。我心跳剧烈，喘息局促，说不出话来。虽然看不见他的双眼，没有任何凭据，可我却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如一团野火，灼烧着，肆虐着，仿佛很想……吻我。
我紧张地干咽着，又见他微微低头，目光似乎顺着我的颈项缓缓滑下，落到了我胸膛上这片艳丽旖旎的“嫁身”上。
余光瞥见他的喉结滚了一滚，仿佛感到干渴，握着后颈的手指更嵌入了我湿漉漉的发丝间，一个念头不禁跃出脑海——我这副模样，是不是…无意中撩着了他的火?
不知怎么，一股要被吞噬的惧意也从心底涌出，我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襟，小腿发抖，竟然有点想逃。
可，逃，逃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吞赦那林这种性子，难道会主动对我干什么不成？
我无法回答自己的疑问，想逃的冲动仿佛只是源于人类面对危险时的一种本能——是此刻的吞赦那林让我感到危险。
”吞赦那林…我有点冷。”我遵循自己的本能，松开他的衣襟，手摸索向旁边散落的衣物，后颈却蓦地一松，他起了身。
我软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被一团衣物兜头罩住才惊醒。
懵然扯下头上的衣袍，见吞赦那林已背对我等在不远处的洞口，我心底莫名的惧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懊恼。
我这是干什么啊？这么好的气氛，都叫我破坏了！
刚才那种情状，和他接个吻，不是正合适？
穿衣服时，瞥见胸口似乎变得更艳丽了的“嫁身”，想起吞赦那林刚才说的“冥婚已成”，我心底刺挠得要命。
不，不会是真的，他肯定是吓我的。
这又不是纹身，怎么可能洗不掉？
等我回了城里，一定能洗得干干净净。
回到洞口，为了缓解尴尬，我连忙对他道谢：“吞赦那林，刚才，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没答话，将我的手腕缚住，沿原路返回狭窄的挂壁山路。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心跳还难以平复，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感到他手指紧握的触感似还残留未散。
是我想多了吗?
他并不是对我生了欲口念，只是因为我想洗掉“嫁身”，犯了他信仰的尸神主的忌讳，他一时恼怒，才这样对我？
一路胡思乱想着，回到了那座悬空建筑前。此时正值日出，我为远处山脉背后绽出的第一缕曙光而震撼，想驻足观看，手腕却被扯紧，被吞赦那林拽进了建筑下方的阴影内。
见他推开面前巨大的铜门，要带着我没入黑暗之中，我顿住脚步：“等等，吞赦那林，你想看日出吗？”
“日出？”
我点了点头：“在这儿等我！”
未等他答话，我飞奔进建筑内，凭着记忆一路七拐八绕，竟然寻到了我住的那间房，进去拿了颜料和画具，回到了门前。
见吞赦那林居然还在门口没走，我欣喜地朝他一笑：“等我。”说完，我就冲到门外的雪地上，把装岩彩的罐子都取出来，取了最粗的那支笔刷，面朝那苏瓦伽山脉后缓缓升起绽放万缕光芒的日轮，跪下来，以白雪为纸，纵情挥毫。
我未曾想到，这天赐的彩虹汁绘于雪上，比在白纸和画布还要出彩，由深自浅的紫红、赤色、橙色、明黄层层渲染开来，我又惊又喜，望向吞赦那林，将他的身影从黑暗里剥出，一笔落在了这天地至美的曙光之中：“吞赦那林，你看，日出。”
他静立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便起身朝他走去。
“你看见了吗？”我伸手抓住他腰带上的挂饰，“吞赦那林，过来，看看，我送你的日出……”
“砰”，我的身体被骤然掼向后方，背脊猝不及防地撞上铜门，下巴被冰冷的五指蓦地掐住，一只手亦被扣在头顶。浓密的发丝遮罩住我的视线，我愕然仰头，却看不清吞赦那林的神情，只感到脸颊被寒凉的软物若有似无地擦过：“为何……”
他似乎咬着牙，声音都要被嚼碎了，异常沙哑：“为，何？”
“什么？你说什么？”我试图挣扎，却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掐着下巴的手指揉弄着我的脸，自眼角到嘴唇：“为何我……”
“什么？”我被他弄得心慌无措，突然，眼前一黑，我的嘴唇被猝不及防地重重覆住了，“唔！”
我未曾料到吞赦那林竟会突然主动吻我，更未曾料到他的吻势如此强势，与我上次的蜻蜓点水的吻他全然不同，他尖锐的犬齿咬住了我的唇瓣，食肉野兽一般凶狠吮吸着。
那种要被吞噬的感受又不知怎么卷土重来了，我头皮发麻，浑身战栗，仿佛初次接吻，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尚能活动的另一只手胡乱摸索到他胸口，攥紧了他的衣襟，揉成一团。
突然，耳畔猛地袭来一下刺耳的金属刮挠声，我吓了一跳，扣住我的手腕的力道与他的唇同时撤开了，我双膝一软，直接滑坐了下去，头晕目眩，急促喘息着，仰起头。
“你明明不是……”吞赦那林后退了一步，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吞赦那林？”我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别跟着我……”他语气森冷。
什么啊……我滑坐到地，喘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摸了摸自己肿胀的唇，指尖染上了一丝血。
扶着门站起来，手心触到什么，我侧头望去，发现这厚重坚硬、布满浮雕的铜门上竟有五道凹下去的痕迹，像被钢铁制成的利爪凿出来的。这，这是吞赦那林刚才留下的？
他的力量也太骇人了……
我抚过那五道指印，想不明白他刚才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强吻我，又突然变得如此冷漠，把我一个人甩下。
收拾好岩彩，我游魂一样回到了那间房。
如我所料，吞赦那林不在，桌边放着装火焰石的背篓，那副他要我补的画还晾在桌上，还有点潮湿，但已愈发鲜明。
回到床上，我躺了片刻，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这枕头上残留着吞赦那林身上的焚香气息，搅得人心慌意乱。
我坐起来，掀开枕头，“啪”地一声，什么东西滚到了床下。
垂眸一看，我不禁一怔，将那指头粗细的小纸筒拾了起来。
这不是……我送吞赦那林的那副小画吗？
怎么会在……枕头底下？
我呆坐着，绞尽脑汁的回想，脑子里忽地一闪——等等，这好像是……前天晚上，从吞赦那林衣服里掉出来的？
他收下了，还……揣在身上？

第24章 惊变
这不是……我送吞赦那林的那副小画吗？
怎么会在……枕头底下？
我呆坐着，绞尽脑汁的回想，脑子里忽地一闪——等等，这好像是……前天晚上，从吞赦那林衣服里掉出来的？
他收下了，还……揣在身上？
我愣了一下，嘴角止不住地慢慢上扬，回味着刚才那个吻，与前夜和昨晚他那些古怪的举动，脑海里如拨云见日。
吞赦那林……你是不是，对我，动心了？
不是因为我这张脸，是你对我本人，动心了？
所以你才问“为何”，不是问我，兴许，是质问自己？
我无声轻笑，感到呼吸分外顺畅，缠绕在喉口处名为征服欲的毒蛇得到了首次喂养，一种莫大的满足感自心底升起。
我的缪斯，这凶猛高傲的野物，被我捕获了吗？
从此以后，我是不是再也不会灵感枯竭了？
这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我将小画塞进衣间，精神振奋地下了床，把火焰石从背篓里取出来，开始制作颜料。
火焰石比其他颜料矿石要硬，光是砸碎就十分费时费力，等到开始筛滤时，我手指都已经肿了。不愿耽误时间，我忍着痛进行后面一项项的工序，趁着白日山上的烈阳进行晾晒。
到了落日时分，最后一道蒸煮的工序总算完成。
将颜料颗粒筛进罐子里时，我的胃开始一阵阵疼痛起来，这才意识到，我已经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一整天，吞赦那林的仆人都没有送吃食来。
是他生着闷气，忘了吗？
见桌上放着我准备留着喂鹫兄的鸟蛋，我犹豫了一下，剥掉蛋壳，咬了一口。又冷又腥的蛋肉滑入喉口，险些把我噎着，我连忙就着冷水咽了下去。胃里落了东西，似乎好受了一点，我便打起精神，点了灯，开始继续修补这副画来。
泛着紫色荧光细闪的白色颜料甫一落在纸上，便似洒上了星辉，焕发出新的生机来。我正暗自惊叹，突然，一丝凄然的女子呜咽声，从近处飘来：“……弥伽……救我……”
手指一抖，笔掉到画卷上。
我心底发毛，缓缓侧头，朝门口看去。
“呜呜……”可那凄然的呜咽声，不是来自门口，而似乎是…来自我面前的这张桌子。我扭过头，身体僵住了。
桌上的那幅画，宛如活物一般，扭曲着，蠕动着，朝四面拉伸开来，竟然蔓延生出了…扁平的人类手脚，漂浮起来，浓稠的鲜血从画布底下溢淌而出，混合着缕缕漆黑的发丝。
我吓得往后退去，大叫起来：“吞赦那林！吞赦那林，救我！”
淌到地上的血液蠕动着聚拢起来，凝聚成一具枯瘦的人形。一双血淋淋的手猛然攥住了我的双脚，虬结的黑发下，抬起了一张肌肉裸露的无皮人脸，没有眼珠的眼孔空洞而黝黑。
“还给我……”女子的尖叫声愈发凄厉，像一万只野猫嘶嚎，“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啊啊啊啊——”我一脚踹向桌子，骷髅烛台晃了晃，一下倒在了画上，“轰”地一声，画卷被顷刻点着，火焰冲天而起，将爬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鬼影卷裹在内，眨眼之间，画卷和鬼影都化作一蓬灰烬飘散开来，只余一缕白烟升向空中。
一滴液体落在我的额上，顺脸颊流下。
我抹下来，指尖透明晶莹，就好似是……一滴眼泪。
我呆坐在那儿，心有余悸之外，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怔怔凝视着那缕白烟渐渐消散，方才回过神来，立刻爬回桌前，捧起那团散落的灰烬，可无济于事。
这幅画，被吞赦那林珍而重之的宝贝，已没了。
一切都毁了。
我是借着这画才留在他身边，可画没能补好，却被我失手烧毁了。即便他对我刚刚有一丝的动心，怕是也将，付之一炬。
那我还能抓得住我的缪斯吗？
胃里一阵剧痛，我弯起腰，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寒风灌入，房门大开，一抹高高的黑影立在门外。
我慌乱地想藏起身前的灰烬，却听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了面前，镶着孔雀石的靴子与他绣金的袍摆落在眼底。
烧得这样干净，要说不是故意，很难让人信服。
“你做了什么……”
听见吞赦那林的声音，我不敢抬头，后颈却被冰冷的五指一把锁住，被迫仰起脸来。
“秦染，你做了什么？”吞赦那林的嘴唇在颤，蒙眼的黑布下竟渗出鲜红的血迹，顺着脸颊流下。握着我后颈手指的力道极重，似乎想将我的颈骨一把掐碎。他一字一句，声音从齿间迸出，如困兽在笼中撕咬：“这是弥伽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唯一留给我的……为何你要将它夺去！为何？”
弥伽——原来那个女鬼唤着的，就是吞赦那林的旧情人的名字吗？
“我……”我张嘴想要解释，胃部的痛楚骤然加剧，像被尖刀狠狠贯穿，我捂住胃部，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
一天没吃东西，我胃病犯了。糟糕，真不是时候……
“我……”我还想说什么，结果嘴一张，胃部一阵要命的挛缩，我没忍住，弓起身躯，“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团秽液。
好死不死，全呕在了吞赦那林镶着宝石的靴子上。
我想死。
我捂住嘴唇，想止住呕吐，可胃部挛缩一波一波袭来，我呕在手里，混着血丝的胆汁顺着指缝渗了出来。我心底一沉——我又胃出血了。我得去医院……可这深山老林的，不说附近的医院有多远，要是现在出了这雪山林海，他眼下还生我的气，兴许这一走，我和吞赦那林这点浅薄的缘分也就断了。
除非，他肯送我下山，肯和我一起回城里。
“吞赦那林，呕——”
我双腿发抖，撑起身子，被他一把操住了腰，拖抱起来。
“你怎么了？”他似乎变了语气。
我死死捂着嘴，实在不想污了他这身价值千金的古董袍子，便推了他一把，岂料他身躯这就跟尊冰雕一样巍然不动，我没能忍住，一口呕出来，混着血的秽液从指缝溅到了他肩头。
我……草！
此生再丢脸也没有了。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我属意的缪斯……
我难堪到了极致，耳颊灼烧，只如置身于水深火热间，胃部的挛缩更停不下来，我越忍，便呕得越凶，突然臀部被往上一托，我又被他抱小孩似的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我疼得厉害，捂住胃部侧身蜷缩起来，却又被他按住肩头，被迫平躺，手也从胃部被他强行扯开，按在身侧。
“哗”地，领口被扯开来，盘扣上的玛瑙崩到我的下巴，冰冷的手指触到胸口，我一个激灵，垂眸望去，只见吞赦那林修长的手指自我赤口裸的胸膛一寸寸滑向胃部，他指尖所触之处，我的皮肤下隐约浮凸出一根红色的线，转瞬又消失了。
“这是什么…呕……”我想问，又想吐，唯恐吐在床上，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强行将苦腥的血水咽了回去。
“你生病了。”他的手指停在胃部。
“废话…呕……是人都会，生病！”
吞赦那林的指尖似乎一僵。
我见他神色微怔，不知在想什么，一把攥住他的袖摆：“吞赦那林，送我，送我下山，去医院，我这病，得立刻吃药……”
“医院？”
完了，我心想，吞赦那林不会连医院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似是想到什么，他抬起手，放到唇前，呼哨一声，立刻，扑朔朔的振翅声从外面袭来，一只白影闯入帷幔，落在他的肩头——是那只帮我给他送过画的红色头翎的兀鹫。
“去带药师来。”他道。
他不是说他救过那些动物吗？怎么，不会治人的吗？
“呕——”又一波挛缩袭来，我扭身吐到了床下，这回的血多过了胆汁，吐出来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秽液，比上一次胃出血的情况还要严重。妈的，我不会死这儿吧？这念头浮上心头，我突然害怕至极，又干呕了几下，却已吐无可吐。
我虚脱地伏在床沿，连去看一眼吞赦那林和他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整个人似乎在往下陷，要陷入无底而寒冷的黑暗中去。
“我要死了，吞赦那林……我不是故意的……”
身躯一沉，我好像被厚实的被褥裹住，又被抱了起来。
浑浑噩噩间，有温热的液体一勺勺喂入口中，混合着奶腥气与药味，我条件反射地又要呕，被捂着嘴唇，强行堵回去，却引发了更强烈的呕吐反应，我几乎是立刻喷了出来。
“换一种药来。”
“神，神主大人，这小阿郎这么不行哩，这些药只能镇痛，他吐个不停，我也不晓得哪么办喏……神主大人，饶命……”
朦胧之中，杂乱的声音在周遭响起，又渐渐远去。
“呼——呼——”
寒冷的北风刮过脸颊，似万鬼呼啸，其间夹杂着类似马蹄飞速踏过地面的声响。身躯在上下颠簸，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点点细雪迎面袭来，前方黑暗，看不清去处，只能看见马头眼前晃动，两侧有缰绳，被一双苍白的手攥着。
心疑自己在做梦，我扭过头，看见身后坐着一人，被羊皮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瞧见嘴唇，但毋庸置疑是吞赦那林。
“你要带我去哪，吞赦那林？”
他不答，只是一手按住我的后脑勺，见我的头按回了身上裹着的被褥里，护着婴孩一样，只许我的鼻子露在外面。
胃部贴上一个暖热的硬物，我朝被褥内看了一眼，竟是个小手炉，散发着艾草的气息。兴许是因这味道，我没有那么难受了，人却依然虚弱，没一会，眼皮子又沉重起来。
“吞赦那林……”我迷迷糊糊地仰起头，嗅到风雪里混杂着的他身上的气息，“我烧了你的画，你怎么发火都可以……我会弥补你的，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离开我。”
你要是离开我，我就彻底废了，再也画不出好画了。
“吞赦那林…你听见了吗？我要你，要你在我身边。”
“唔！”捏着下巴的手指猛然收紧，他捂住了我的唇。
“秦…染。”他咬牙念着我的名，低咒一般。

第25章 觅踪
“汪汪汪……”
我在混乱刺耳的狗吠间醒过来，上方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又刺得我闭上眼。我这是在哪儿？缓了一会，我重新睁眼，看见四周笼着一圈白帘，帘后朦胧有个身影在晃动。
“护士小姐姐，那个也是高反来的？”
“不是，那个是急性胃炎。”
“我瞧着他有点面熟，你把帘子拉开，让我看看行不行？”
“不行，人家挂着水哩。”
“他从哪过来的？怎么会半夜三更的到这么偏僻的镇上？”
急性胃炎，这是在说我吗？这里是……镇上？
我愣了一会儿，目光飘飘悠悠，顺着艾草的气息瞥见床头那个铜手炉，才回过神来，猛地坐起身，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是吞赦那林，半夜三更把我送到附近的镇上了吗？
那他人呢？
他回去了吗？
顾不上正在输液，我一把拔了手背的针下床，面前帘子被唰地拉开，女护士与我险些迎面撞上，被我吓了一跳。
“你，你还在输液呢，起来干嘛喏？！”
我环顾四周，除了对面坐着个年轻男生以外，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几张铁架床上都空荡荡的，不见吞赦那林的踪影。
窗外一片昏暗，飘着细雪，只能隐约看见群山起伏的轮廓。
“送我来的那个人呢？”
“你是说那个裹着斗篷的高个子吗？”一个清朗带笑的男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人不知道身上是带着什么刺激性的玩意，一到这门口，诊所守门还有这镇上附近的狗都跟发了狂犬病一样狂叫，要冲出来咬他，可能是把他吓着了，他就骑着马走了。你听，这会儿，狗都还发着疯呢。”
真走了？
是气我毁了画，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吧？
我心一沉，就要往门外走，就听见铁架床嘎吱一声，一个人影两三步冲到我面前，伸手拦住了我：“哎，你别夜里出去！”
这是个看起来年纪比我小一些的男生，一头染成金色的卷毛，个子比我稍高，长得属于那种阳光俊朗型的，浓眉大眼，像只小金毛犬。见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挠了挠头：“这镇上才发生凶案，很不安全，你要是夜里出去找人，容易出事。”
“谢谢提醒。”我心不在焉，“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男生摇摇头：“我当时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没看清。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干嘛非要亲自出去找啊？”
……吞赦那林要是有手机倒好了。
“他可不是吓你哩，小阿郎……镇子上是才死过人，还不止一个，据说死的那些人的血还有肚肠都没了，吓人得很，镇上的人夜里都不敢出去。”背后传来女护士微微发颤的声音，“我听村上的老人讲，是有僵尸吃人哩。”
我心里一悸，不由想到了在林海里遇见的那些“尸奴”，下意识朝窗外望去。那些“尸奴”游荡到了这座镇上来了吗？
怔神间，一个本子突然被递到眼前。
”秦染老师，你是秦染老师吧？你好，我叫莫唯。你可能对我没印象，但前阵子我在你的《葬》画展上见过你，还给你送过花，当时没来得及找您签名，您现在能给我签个名吗？”
认识我的？我一愣，抬眸见那男生双眼亮晶晶的：“我很喜欢你暗黑风的那些画，太震撼了。”
他说的是我在明洛离世后的那三个月里画出的作品，因为是纯粹是我最抑郁和暴躁的时期的情绪宣泄，可以说是瞎涂乱画，毫无美感可言，因此收获差评一片，没有一张是拍出去的……我倒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喜欢这个系列的人。
“谢谢……”我有些迟疑地接过笔，在他的本子上签了名，“呃，莫唯，你…也是……江城人？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做什么？”
“工作呀！”他露齿一笑，收起本子，拇指一戳旁边的一个摄影器材包，“我是个灵异探险up主，来这儿取材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喜欢“葬”系列。
“秦染老师，你又是为什么来这儿啊？找灵感吗？”
“算是吧。”我点了点头，感到有点眩晕，身体晃了晃，他忙架住我坐到床上，“护士姐姐，这里有吃的吗？”
几口热米浆下肚，眩晕感顿时减轻了不少，食欲也来了。我狼吞虎咽地吃掉手里的热红薯，无意瞧见那男生看着我直笑。
“你…笑什么？”
莫唯摇摇头，眼神闪烁：“我是没想到，秦染老师原来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高冷，还挺，挺……你嘴边上沾了红薯。”
我抿唇，擦了擦嘴角，没接话。大抵是在那次画展上我过于沉郁，所以给人留下了“高冷”的印象。
“你的手机方便借我一下吗？”我问。坠崖后失联这么久，我的养父母和亲友们应该都急疯了，恐怕已经报了警。
“哦，行，”莫唯伸手去掏背包，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僵，有些为难地看我，“我手机在前天拍视频的时候，掉水里，坏了。不过值班室里有电话，刚才那个护士姐姐应该在那儿，我陪你一起去吧？”
“行，谢谢。”
见他背起包，取了摄像机出来，我起先还有点奇怪，一开门，便发现诊所走廊里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灭，两侧墙壁斑驳脱落，贴着很有苏南地区民族特色的镇邪驱鬼的壁画，阴森森的，确实很有灵异片的氛围，倒真很适合他拍点素材。
可走到尽头，值班室里虽亮着灯，却空荡荡的，那女护士不知去了哪儿，兴许是见没有要照顾的病人，便睡下了。
值班室桌子的电话还是上个世纪的那种转盘拨号式的古董，我有些讶异，揭起话筒，里边却毫无声音。
“怎么回事，这电话好像是坏的？”
“是吗？”莫唯听见声音，放下摄像机过来试了试，“奇怪了，昨天我拨过，还是好的呢。”他声音低下去，嘀咕道，“难道……是那伙人干的？”
“等护士来了，找她问问吧。你说，什么那伙人？”我站起身，目光无意掠过他的摄像机屏幕，一凝。
那是一张照片，虽然光线很暗，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道石阶，石阶的两侧有两座类似狮子的石雕，其中一座的顶上，栖着一只红色头翎的兀鹫。
我心中一跳，一把抓起了他的摄像机，将画面放大细看，本是想辨认那只兀鹫是不是吞赦那林的那只，但兀鹫都长得大差不差，我没能确认到底是不是，却发现那道石阶往上的半山腰上，似乎隐隐约约有一幢很大的建筑轮廓。
我看了一眼拍摄时间，11月6日凌晨1：10。
“啊，这是我今天才拍到的。你也对这方面感兴趣？”莫唯压低声音，从后面凑近，指了指照片上那只兀鹫，“在这个海拔，高山兀鹫很少见，但据说它们会被亡灵吸引。看见上面那栋建筑了吗？那就是这镇上很有名的一座凶宅，我来就是为了找它，结果谁知道刚准备上去，我就高反了。”
附近的鬼宅，今天凌晨出现的高山兀鹫？这么巧？
吞赦那林连夜送我下山，说不定也是累着了，根本没走，就在附近歇脚？
不可抑制的冲动在心底啃咬，我舔了下了唇上的死皮：“ 那你还想去吗？要不，趁着没天亮，我们一起去探探？”
“啊？”莫唯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建议，“秦染老师，这镇上可刚发生凶案……”
“那才有意思。万一拍着什么，你不就火了？”
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可一想到吞赦那林就在附近，我就头脑发热，心中焦急，只怕再也见不着我好不容易寻获的缪斯。我还没把他画下来，一张，一笔都没有。
没听到答复，我仰头看他，挑起眉梢：“你怕啊？还是探险up主呢……要不你给我指指路，我自己去瞧？”
给我这一激，小男生耳根都红了：“谁怕了！”
出门瞧见诊所门口的指示牌，我才知道这古镇的名字叫“噶厦”，在苏南方言里是“黄昏”的意思，只因这座小镇被群山环抱，且在最高得苏弥楼山脚下，被山体遮挡，一日大多时候都见不到太阳，只能见着西边的夕阳与晚霞，故得此名。
我虽然不懂什么风水，但却觉得这样一座晒不到太阳的古镇，有什么凶宅和怪事发生，似乎一点也不奇怪。
虽说找到吞赦那林的心情很迫切，可真跟着莫唯来到诊所后边不远处的小山下边，站在通往那所凶宅的石阶前时，我还是不免有点心头发毛。
“你确定要这会儿上去吗，马上到三更了，秦染老师，咱们回头还来得及。”似想反将我一军似的，莫唯笑着问了一句。
我一眼瞧见右边狮子石雕上一根兀鹫羽毛，把身上他借我的冲锋衣拉链往上拉了拉，干咽了一下，径直往石阶上走去。
吞赦那林，为了找到你，我连夜闯凶宅这种疯事都干了，你可千万别不这儿……

第26章 凶宅
“等等，秦染老师。”莫唯从后面追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停下，见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串东西，往我的脖子上一挂。胸前一沉，我低头瞧去，红绳末端缀着一枚油光泛亮的桃核，下面还挂着一串铜钱，外加一根狗牙。
“嘿嘿，职业需要，驱鬼辟邪用的，专门找大师开过光，我自己也戴了一串，去这种地方，可有用了，”他露齿一笑，从衣服里牵出一根红绳，“以防万一，我就多备了一份。”
“谢谢。”我摸了摸那枚核桃，顿时心安了不少。如果吞赦那林真的在这儿，倒是不必怕，但要是不在，这东西还是挺有必要的，毕竟，我这段时间撞鬼撞得…有点密集。
“还有我的法宝——大罗金仙灯，你拿着。”
接过莫唯递来的手电筒，我按开开关，“啪”一声，眼前瞬间亮如白昼，我不禁笑起来：“这么亮的灯，有鬼也被你吓跑了。”
“我自制的，一般的手电筒亮不到这个程度，就是有点耗电，你可以把亮度调低一点，我只带了这一个。”
将手电筒亮度调暗了些，我与莫唯一前一后沿石阶上去，穿过一片密林，石阶尽头，一栋阔大的古建筑显露在我们眼前。
是苏南地区以石头与木材搭建而成的传统碉楼，依山而建，有三层楼高，平顶，四角有飞翘的檐牙，整栋楼的外壁好似被火烧过一般，黑糊糊的，已经辨不出原本的色彩。
“这里……发生过火灾吗？”
“据说，是的。这栋凶宅，有个传说。”身后的莫唯声音一顿，“秦染老师，你看那扇门上！”
我给他吓了一跳，将手电筒的光对准古宅的大门。
这扇门倒不是我在那赦部落看见的那种矮门，而是双开扇的高耸大门，门上原本的彩绘已经看不清了，横七竖八的贴着绘了红色符纹的黄纸封条，但有的翘了起来，有的只剩下一半，贴在鹿首形状的铜锁上的那张则从中断开了，门前地上还凌乱地散落着几张，一截锈迹斑斑的铜锁链落在其间。
“这里，有人进去过。”莫唯捞起锁链，“昨天白天我来踩过点，这上面黄符没人动过，锁也是锁着的，我还准备翻墙进去呢。靠，不会有同行比我抢先一步吧！”
“真的？”我一怔，顿觉吞赦那林真在里面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迫不及待地去推门。嘎吱一声，沉重厚重的木门被我推开了一条缝，丝丝阴冷的风夹杂着潮湿霉败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一片黑暗，踏入门坎，便好像从人间踏入了阴间。
这古宅的前院雾气弥漫，我将手电筒的光线调到最亮，竟也只能隐约照见里边三层宅楼黑幢幢的轮廓。
“吞赦那林，你在吗？”我扬高声音。
“秦染老师，你在喊谁？”莫唯讶然。
“就是…送我过来的那个人，是我在附近山寨里认识的朋友，我感觉，在我们之前来的那个人，可能是他。”
“不会吧，他半夜三更来这儿做什么？”
“或许是路上累了，进去，歇个脚？”这话说出来，我便突然感到荒唐，要是宅门原本就是开的，他进去歇脚倒说的过去，但为了进来歇个脚，把这凶宅的门锁封条都拆了，似乎不像是吞赦那林会干出来的事。只是那只红色头翎的兀鹫……
身后莫唯忍不住笑出声：“秦染老师，你这艺术家的脑回路还真跟一般人不一样，你不是在和我说冷笑话吧？”
“哈哈。”我干笑一声，又喊了两嗓子，也没有任何回应。我的声音在这雾气蒙蒙的古宅里回荡，听起来分外瘆人。
“秦染老师，那里，是不是有个影子在爬……”
我吓一跳，看向莫唯摄像头对准的右边庭院回廊，灯光照进雾里，就像隔着磨砂玻璃，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我仍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结果他哈哈一笑：“逗你玩的。”
“我靠，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我松开手，握拳砸了一下他的肩头。
此时，扑簌簌的一声，像是鸟类振翅的声响，正从他拍摄的方向传来。是鹫兄吗？我精神一振，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跨过一排东倒西歪几乎成了废墟的栏杆，翻进了回廊之中。
回廊幽邃深长，弯弯曲曲，似是巨兽的肠道。
“秦染老师，你慢点。”莫唯紧跟上来，笑道，“你这胆子，怎么时大时小的？”
廊下垂挂着许多破烂的布条，是暗红色的，上面缀着核桃大小的铜质风铃，稍有不慎擦到，就发出一阵诡异空灵的声响。兴许是吞赦那林不在，我感觉这儿简直比他住的那个山洞庙还要恐怖，本能地握紧了胸口的护身符，却又忍不住好奇：“你刚才说，这凶宅有个传说，什么传说？这里发生过什么？”
“你真想知道？”莫唯压低嗓音，“我怕告诉你，你连一秒都不敢多待。”
“我有那么耸吗？要你说就说。”
“那你可得答应我，听了不许跑，要陪我把这里拍完。”
“……行，我奉陪到底。”
莫唯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和我肩并肩：“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是这镇上的老人告诉我的。他说，这古宅有几百年历史了，以前是这块儿一个富商的府邸，那富商家里原本人丁兴旺，后来遭了一场大难，全死光了，虽然说吧，也算是这富商自己作死活该&#183;，可他家里人也太惨了些。”
我发现这黄毛小子作为灵异up主还是有点东西的，三两句话就令我成功地被他钓了胃口:“怎么说？”
“你知道苏南地区以前有个崇尚巫术的古老教派吗？”
我摇了摇头。之前来这儿采风，我虽对苏南地区的民俗文化有一定了解，但对这块古老的山区某些隐秘的历史并不清楚。
“那个教派，叫做荼生教，在当时的苏南地区权势鼎盛，当时教中法力最强的女教长神通广大，可以说凌驾于当时统治苏南地区的王之上，被奉为国师，有点类似于中世纪的教皇与国王的关系。”
“那女教长，算是，国师？”
他点了点头：“当时苏南王正在与边境邻国打仗，两国的巫师开坛斗法，战况非常激烈，据说，他们斗法使用的法器和祭品，都是用人骨人皮制成，死囚不够，便开始抓犯了罪的平民和奴隶，无论轻罪还是重罪，都会被剥皮拆骨。”
我听得胆寒：“这富商当时犯了罪，撞枪口上了？”
莫唯摇头：“这富商野心很大，不满足只当个商人，想要当土司，听说国师要开坛做法，便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人皮人骨，和一大批金银财宝一起，献给了国师，没想到，那一仗打败了，国师非但没有赏他，而且在不久之后，亲自带着士兵来了富商家，灭了他家满门。一家几十口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折磨致死，最后一把火全烧了，只剩一双年幼的儿女被国师抓走，其中那儿子半路上跳了河，也应当没活下来。可惨了，那老人说他爷爷是隔壁家的孙子，和他提起过，当时听那宅子里的人惨叫了整整一夜，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灭了满门的宅子……真不是一般的凶宅啊。
“叮铃…”
“伽儿，回来了哩……”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你听到没有？”我一惊，转头望去，身后雾茫茫的，什么人也没有。
“什么？”莫唯被我吓了一跳，朝我们身后望去，然后嗤地一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学坏了啊，秦染老师。”
“我真的听到有人在说话……”我攥紧胸口的护身符，心生惧意，有点想打退堂鼓，可一想到刚才跟莫唯拍了胸脯还有那鸟类的振翅声，我心一横，转身顺回廊朝前走去，“进去快速遛一圈，你拍完视频，我也确定我那朋友不在这儿，咱们就走。”
“你还真觉得他会在这儿啊？我倒觉得，应该是我同行。”莫唯嘀咕道，“都怪我，不该出发前在大群里说漏嘴。”
瞧见回廊尽头被破布条遮蔽的通道，我鼓起勇气，伸手掀开，眼前忽然被一片红光笼罩，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宽阔华丽的厅堂里，亮着一盏阴惨惨的红灯笼。灯笼下方，一对剃去了头发五花大绑的裸体男女在地上的血泊里蠕动着，爬行着，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大张的嘴里没有舌头，手光秃秃的，被斩断了十指，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手掌挥舞着。
在他们的前方，几个立着的人影围着一个坐着的人影，他们衣着华贵，脸孔一片惨白，都没有五官，只有漆黑的眼洞。
我双腿一软，被一双手架住了身体：“秦染老师？”
一眨眼，眼前景象乍然消失，手电筒的光线下，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废墟与杂物，还有黑糊糊的像是焚烧留下的灰烬。
我是出现幻觉了，还是又撞鬼了？
“你没事吧，秦染老师？”
我拍了拍脸，站稳，摇摇头：“没，没事。”
我刚才不会看见当年的景象了吧？
“看样子，这里原来的摆设应该都不在了。”莫唯环拍四周了一圈，突然，“咚”地一声，从我们头顶传来。
我吓了一跳，举起手电筒朝上方望去，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木头房梁，阴影斑驳。
“咚…咚…咚……”
持续不断的闷响从头顶传来……像是一个老人在用拐杖敲击地面的动静。我咽了口唾沫，与莫唯对视了一眼。
“你也听见了吧？”
他点了点头，望向一楼厅堂通过二楼的双向楼梯。
“咱们上去看看，是鬼是人。”说着，莫唯便朝楼梯走去。经过刚才那一遭，我因为吞赦那林膨胀起来的胆子已经瘪了一半，下意识地抓住了他挂着铜钱的背包带子，紧跟他走向楼梯。

第27章 寻获
“咚…咚…咚……”
持续不断的闷响从头顶传来……像是一个老人在用拐杖敲击地面的动静。我咽了口唾沫，与莫唯对视了一眼。
“你也听见了吧？”
他点了点头，望向一楼厅堂通过二楼的双向楼梯。
“咱们上去看看，是鬼是人。”说着，莫唯便朝楼梯走去。经过刚才那一遭，我因为吞赦那林膨胀起来的胆子已经瘪了一半，下意识地抓住了他挂着铜钱的背包带子，紧跟他走向楼梯。
“这楼梯会不会垮呀？”我看着眼前年久失修，又明显被火焚过的黑糊糊的千疮百孔的楼梯，生怕一踩上去就一个大洞。
“应该不会。”莫唯抬腿踩了踩，指了指足下，“你看这儿，底下有岩砖做支撑，苏南地区的传统老房子都是这样。”
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发现他脚下木楼梯的窟窿里的确透出了交织的石材，便也试着踩了上去，脚底立刻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动静，听着令人心惊胆战。突然，腕部一紧，被戴着运动手表的手握住，莫唯朝我露齿一笑：“别怕，秦染老师，我保护你。我生辰八字好，天生阳气旺，所以才敢来干这行。”
“……谢谢。”腕部传来的热度令我安心不少，便反握住了他的手，朝上走去,顺便问他，“说起来，什么叫好的生辰八字？”
“这个讲头就多了，跟天干地支有关，按你的出生年月和时间来算的，比方说，我就是出生在谷雨之后，是魁罡日，命局中不仅土强，火势很旺，月干透出丁火，土火相生，力量强大，和康熙皇帝一样。”他滔滔不绝起来，“哎，对了，秦染老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回头我给你算算你的生辰八字？”
我怔了一下，笑笑：“不必了，我不信这个。”
我是被拐卖的，生日也是养父母从东南亚的拍卖场把我买回去的日子，真正的生日早已埋葬在那段失去的童年记忆里，又怎么算得出生辰八字好不好？但看现在我这撞鬼的一波又一波的情况，生辰八字大概不会是天生阳气旺的那种。
“那秦染老师，你今年，多大？”他又问。
我有些走神，心不在焉的答：“二十五吧？”
“怎么二十五，吧？”他笑起来，“你对自己的年龄都不确定？该不会真是千年狐仙变的吧？”
“啊？”
“噼啪”一声，我一脚踩空，一条腿陷入楼梯窟窿里，被莫唯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了腰才没滚下去。我趴在他怀里，一抬头，近距离对上这阳光大男孩的脸，眼见他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想起他刚才那句千年狐仙，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我推开他的胳膊，扶着楼梯想把腿抽出来，却感到脚踝被卡住了，无意往下看了一眼，顿时汗毛倒竖。
一双惨白的手……戴着镶金红玉髓镯子的女人的纤手，正攥着我的脚踝，帮我套上我那摇摇欲坠的靴子。
“乖伽儿回来了哩……阿娘帮你穿鞋。”
“啊啊啊啊——”我踹掉靴子，连滚带爬地往上窜。
“哎，秦染老师，你的鞋！”莫唯惊喊一声，跟着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楼梯下面，下面有鬼，是个女鬼。”我牙关打战，揪住他的衣领，“不是开玩笑。”
“真的？”莫唯扬起眉梢看着我，似乎兴奋起来，把我抱住，拍了拍我的背，“在这等等，我下去帮你把鞋捡回来。”
“别去！”我揪紧他的衣领，“我可以不要鞋。”
“那怎么行？”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看，你脚都受伤了。”
我这才发现我的袜子上染着血。
他把摄像机放到一边，捧起我的脚检查。用手电筒一照，脚底果然嵌了根木刺进去，经这一瞧，才感到刺痛难忍。
“老师，你忍忍。”说罢，他拈住木刺猛地一拔，我忍不住“啊”地痛叫了一声。他连忙吹了吹我的脚板，从背包里取了一个云南白药创口贴出来，把我的脚搁在了膝盖上。
“老师，你的脚，生得好秀气啊。”
见他低头笑着，正要给我贴，我一阵头大，将创口贴抢了过来：“我自己来就行，麻烦你，帮我去捡下鞋吧，谢谢。”
看着莫唯下去的背影，我揉了揉眉心——草，在这深山老林里都能惹上桃花，我是不是生辰八字里犯桃花劫啊？
“咚咚…咚咚…”
拐杖敲击地面的动静又响了起来，从我背后传来，而且越来越近，仿佛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在向我走来。
鸡皮疙瘩层叠激起，我扭过朝楼梯上方望去，瞳孔一缩。
原本空荡荡黑漆漆的二楼，变得灯火通明，华丽非常，一个头戴尖貌、身着彩色长袍、披散着长长白发的女子身影站在楼梯上方，一手持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长杖，缓缓朝地板上跺着，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生着尖锐指甲的食指朝我指来。
“噫噫噫——”
那人影发出犹如夜枭般的尖叫，食指勾了一勾。
他的身侧刹那间涌现出一团团血肉模糊的肉块来，蠕动着，凝聚成了几个扭曲挣扎的人形，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活尸，缺胳膊断腿的，没有头颅的，都朝我缓缓爬了下来。
“认祖归宗哩……认祖归宗哩……”
我吓得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形朝我爬来，突然，我的面前“噼啪”一声，一双惨白纤细、戴着金玉手镯的手从楼梯窟窿里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乌发披散的头颅，同样像是被剥去皮肤的血人般的女鬼爬了上来，在我的前方，张开了双臂，弓起脊骨都暴露在外的背，朝着那群向我爬来的血人发出野猫般的嘶吼：“嗬嗬…嗬嗬……”
我蜷缩成一团：“别……别过来……”
“秦染老师！”
背后一声叫喊，我打了个激灵，一眨眼，前方哪有什么人影？楼梯上方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面前的楼梯也没有裂开的痕迹。莫唯几步冲上来，晃了晃手里的靴子：“我捡到了你的鞋。还有这个……你瞧，这是个女人的镯子吧？”
朝他手心望去，那赫然是一枚镶金的红玉髓的镯子。
——跟那个女鬼手上戴的一模一样。
“你别乱捡东西！”我大惊，他却笑了笑，把那镯子塞进包里，“回去请个师父招魂试试，说不定能知道当年的一些细节。秦染老师，你是不是有阴阳眼啊？我刚才还有点不信，现在算是信了，你看见的那个，怕是这镯子的主人吧。”
我摇摇头，魂不守舍，都顾不上回答他，又觉脚踝一紧，我差点跳起来，才发现是莫唯握着我的脚，在帮我穿鞋。
我瘫软着任由他，脑子里不禁回放刚才那女鬼的举动，又是帮我穿鞋，又是挡在我前面，仿佛并不是想害我的样子……
“你试试，还能不能走路？”青年强健的手臂从我腋下穿过，将我半搂半抱的架了起来。
脚一触地面，便是一阵钻心疼痛。我摇摇头，却在此时，听见鸟类的振翅声自二楼传来，神经一跳。
“等等，我还是想上去看看。”
“你确定还能坚持？瞧你都被吓成这样了，我先送你回去吧？”莫唯把摄像机往包里一揣，将我打横抱了起来，谁料他包拉链没拉上，一个东西“啪“的掉在地上，亮了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的手机……屏保是一张我的侧影。
——还是抓拍的，背景就是上次画展的展馆。
他一脚踩住了手机。
“我……还是要去看看。”我假装没看见，挣脱开他的双臂，扶着栏杆往上一跳一拐的走，莫唯却仿佛为了缓解尴尬一般，在我身后哈哈笑了，“嗨，我是为了拍片，秦染老师，你是为了什么吓成这样还要硬闯这凶宅啊，不会就是为了找你那朋友吧？这地方这么邪门，他怎么可能在这过夜？”
又是“扑朔朔”地一声，更近了些，我几步跳上二楼，举起手电筒，循声照去，便看见了……在这二楼深处，垂挂着长长的黑幡，黑幡内隐隐透出一缕光线，里面好像有个人影。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一拐一跳地向黑幡走去，突然，一阵鸟类振翅声迎面袭来，什么庞然大物直接撞进了怀里。
我一屁股跌坐下来，竟然发现怀里是那只红色头翎的兀鹫，它用尖喙轻轻雕着我的手指，脑袋蹭着我手心，仿佛在对着阔别已久的老友亲昵的撒娇一般。
“鹫兄？你怎么这儿？”我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只表面高傲的大鸟其实还挺喜欢我的，“吞赦那林是不是在这儿？”
“呼啦”一下，它飞向那垂挂的黑幡，掀起的风吹开了缝隙，令我刹那得以看清，里边那个背对着我的颀长人影，吞赦那林站在那儿，身周的地上摆满了烛火，火光照耀下，地面布满了斑驳血红的字符，像是一圈奇异的法阵将他围在其中。
在他的前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牌位和一个坛子。
“吞赦那林……”
在我发出声音的同时，他回过头来。就在这瞬间，狂风大作，吹起了黑幡，也吹起了他的衣袍与长发，他身前的牌位与坛子都“啪”地被风刮到了地上，顷刻，四分五裂。他立刻半跪下来，捧起坛子碎片间的白灰，可那些白灰却被风卷起，朝我迎面扑来，我躲闪不及，吸进了鼻腔，呛得猛咳起来。
“咳咳…吞赦那林…你在这儿干嘛？”
我退后一步，捂着口鼻，见他倏然抬头，站起身来。
蒙眼的黑布下，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着，竟然上扬起来。
“秦，染……是你。就是你。”
“秦染老师！”莫唯的声音从后边响起，一双手将我扶抱起来，“你的朋友就是他？我草，这地上……”
身子一轻，他突然将我打横抱起，朝楼梯冲去，我猝不及防，被他抱下了一楼才反应过来：“你干嘛啊莫唯？”
“我草，你那什么邪门朋友啊，他在这凶宅玩招魂哪！怪不得你会见鬼！咱们再不走都要被鬼上身！”

第28章 缚爱
“招魂？”
吞赦那林怎么会在这儿招魂？他为什么要在这儿招魂？
“你放我下来，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我挣扎着下了地，突然脚踝一紧，双脚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拴住，无法动弹，我一下跪到在地上，莫唯回头想来扶我，却在此时似看见了什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眼珠缓缓向上方挪去。
“嗬嗬……”
一种类似野兽嘶鸣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双没有眼仁的白瞳，一个人形的黑影倒爬在房粱上，下一刻，就猛扑了下来。
“啊啊——”莫唯被黑影扑倒在地，“轰”地一声，他的胸前爆开了一团火光，黑影顿时弹到了一旁——那是个没有脸皮的人，四肢扭曲着地，脸和胸腹却仰面朝上，嘴巴诡异地咧到嘴角，露出布满利齿的长长的舌头，在空中打了个卷。
——是那种“尸奴”。
“啊啊啊啊——”
我和莫唯同时大叫起来，他冲过来抓起我就想跑，却没料到我的双脚就像钉死在了地上，我将他猛推一把：“跑，别管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莫唯一咬牙，把装摄影机的背包朝那尸奴狠狠砸去，弯身想来抱我，谁料那个尸奴又猛扑过来，惨白的手抓住他卫衣后的帽子，将他当空拎了起来，就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扔得飞了出去，径直撞出了宅门外。
“莫唯！”我瞠目结舌，感到小腿一紧，被冰冷手掌握住的触感袭来，还来得及回头，天地倒转，我被打横抱了起来。
“吞赦那林？”看见抱起我的人是谁，我一惊，环顾四周，见那可怕的尸奴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不是去扑莫唯了，看不见门外情状，也听不见门外动静，我冲门口大喊起来，“莫唯！”
听不到回应，我顿时慌了，抓住吞赦那林的手腕：“吞赦那林，去看看我朋友怎么样了，刚刚这儿有怪物！”
“朋，友？”吞赦那林皱起眉心，“我把你送到这镇上，才半个晚上，你怎么，就交上了朋友？”
“就是刚刚认识的。”我无暇细问他跑到这里招魂的事，挣扎着想从他臂间下来，却一眼瞧见周围无数的血人鬼影浮现出来，我吓了一大跳，一把抱住吞赦那林，把头埋在了他胸口。
“鬼…又有鬼，是不是都是你招来的？”
冰冷的手指落在后颈，捏了一捏，他没答话，把我抱紧了些，朝宅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我侧眸从他的指缝望向门口，莫唯倒在那儿，额角渗血，似乎被撞晕了过去。
“醒醒，莫唯！”我冲他叫了一声，后颈手指又是一紧，吞赦那林竟抱着我从他的身体上跨了过去，对他视而不见。我震惊地仰起头，看见他身后涌动的血人鬼影，渐渐朝莫唯逼来。
这所凶宅……会把他吞噬。
“吞赦那林，你救救他，这些鬼可是你招来的！”
“谁说是我招来的？”他低下头，语气漠然，“我只是在里面，祭祀故人，而已。”
我一愣，难道是莫唯弄错了？
“那你放我下来，我们扶他一起走。”
他脚步一顿：“你不怕了？”
我心头一跳，见他唇线紧绷，隐隐蕴着怒意，语气竟然透着一丝狠戾：“误了时辰，我们可就都出不去了。”
我揪住他的衣襟，心急如焚：“管不了那么多了，快救人！”
“咯咯哦——”
正当此时，一声鸡叫从远处传来。
刹那间，那些从凶宅里往外爬的鬼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松了口气，又喊：“莫唯！”
“天要亮了，他不会有事。”吞赦那林冷冷道，抱着我径直出了大门。虽然这小镇被遮蔽在雪山的阴影里，看不见日出，但也能望见远处天光已微亮，为雪山镀了一道金色边缘。
他将斗篷帽檐往下拉了拉，解开斗篷，将我整个裹在了里面，走下石阶。我朝身后望去，看见渐渐远去的门内莫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才彻底放下心来。
“哒哒哒……”
下到石阶底下，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白马从林间来到了近处。吞赦那林抱我上了马背，正要上马，我的胃部却“咕隆”一声，又隐隐作痛起来。我捂住胃：“我又饿了。吞赦那林，我们去镇上吃点早餐好不好？”
画也毁了，我不需要帮他补画了，他这是要带我回山上吗？
他还生我的气吗？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我抬眸望去，与莫唯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正扶着自己的胳膊，似乎脱了臼，很是狼狈，一头金发乱糟糟的染着血，见着我却加快了脚步：“秦染老师！我知道哪里可以打电话，你和我走吧，我带你去？”
“哎……”
我还没答话，吞赦那林一扯缰绳，白马小步奔驰起来，穿过林间小道，进了小镇。清晨，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个挑着木桶的老汉，一边打着梆子，一边喊：“卖蒸糕哩，卖热奶哩！”
他勒停了马。
“早，餐，你吃。”
“你……带钱了吗？”我疑惑扭头，看着他，却见他从胸口盘扣上拽下一枚玛瑙，递给了那老汉。老汉明显愣了一下，接过来，反复在手心里看了看，摸了摸，有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两位阿郎，这东西太值钱了，我，我没钱找哩！”
“一碗蒸糕，一碗热奶。”他低声道。
瞧着那老汉颤颤巍巍地揭开木桶，我忽觉这情形很像是电视剧里微服私访的皇子会干的事，忍俊不禁，扭头看他：“你……你还真是，你别告诉我，昨晚你送我去诊所也是给的扣子。”
目光往下一挪，果然他胸口缺了两粒扣子。
得，这价值上亿的古董袍子，直接给他扔出去几百万。
我笑个不停，却见他斗篷下脸埋得更低了些，不知是不是被我笑得不好意思，想起什么，我反应过来：“吞赦那林，你是不是因为畏光，眼睛不太舒服？”
他点了点头。
我环顾小镇：“那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待到天黑？”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嗯。”
“大爷，问一下，这镇上的旅馆或者民宿之类的在哪？”
顺着小镇的街道找到大爷说的第三条胡同，我们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前。大抵是因为这小镇上没什么游客，这户据说可以借宿的人家门口也没挂什么标识，也是修的苏南特有的矮门，彩色的门檐上挂了个很大的铜铃铛，铃铛底下挂着辟邪保平安一类的木符，风一吹，叮铃作响。
“有人吗？”我喊了声，见那木符“啪”一声裂开来，砸在了地上，铜铃发出很大一声响，里面传来狗疯了一样的吠叫。
兴许是因为这动静，嘎吱，那户人家老旧的木门才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只是朝外看了一眼，砰，又重重关上了。
“不，这里不住客哩，走。”
“不是客，是那赦族的巫。”
一直安静不语的吞赦那林却突然开口道。
里边静了好一会，连狗叫声都没了。
“嘎吱”，木门又打开了，一个干瘪的老头佝偻着背，从里面颤巍巍地拄拐出来，弯着身子不敢抬头：“请，大人进来哩。”
我有些讶然，和吞赦那林弯腰跟着他进去，低矮的客厅正中摆着一张神龛，龛上贡着一尊菩萨像，周围摆满了贡品。瞧见那神像不是那位诡异的尸神主，我不由松了口气。
“呜呜……”
低低的犬类呜咽从边上传来，我往边上一瞧，竟见一只体型威猛的大黑獒前肢曲起，头埋得很低，像是人一样在跪着，尾巴也夹得紧紧的，浑身发抖，身下还有一滩尿。
”这狗没毛病吧……”
“我们楼上，有两间房，一间朝阳，一间朝阴，两位阿郎……”
吞赦那林朝他伸出手，苍白的手心朝上：“只要一间，朝阴的。”
“嗯。其实，我可以住那间朝阳的，我想晒…”
我话没说完，“砰”地一声，我吓一跳，循声望去，那神龛上那尊金光闪闪的菩萨倒了，头掉了下来，碎成了几块。老头打了个哆嗦，不敢看我们似的，爬过去收拾起神像的残骸来。
我心里一阵不安，手腕一凉，被吞赦那林握紧，随他上了楼。

第29章 自投罗网
我心里一阵不安，手腕一凉，被吞赦那林握紧，随他上了楼。
房间很小，床也不大，因为朝阴，也尤其阴冷。但好在地上有装柴火的铜盆，点着后，房中很快暖和起来。
我脱了斗篷，坐在矮桌边喝奶茶，见吞赦那林坐在对面，但照例一口不动那袋蒸糕，我拿了一块递给他唇前：“你吃点吧，昨晚你送我过来，又跑去那所凶宅，也没吃东西吧？”
我料想他会拒绝，没想到他竟低下头，乖乖咬了一口。
“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似乎极为艰难地咽了下去。我笑了笑，却见他立刻起身，进了房中的厕所，将门合上了。
不会是吐了吧？很难吃吗？我有些疑惑，试着咬了一口。
香喷喷的，又软又糯，还有坚果，这不挺好吃的吗……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他站在那儿，面庞潮湿，愈显苍白。
“我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在这儿等我。”
“你去干嘛？”我一把抓住他的斗篷，又怕他不见了。
“我饿了，去找点，吃的，还要去给你买药。”
我松了口气，刚才那种诡异的想法烟消云散。
他怎么会不饿呢？
门口很轻的“哗啦”一声，像是落了锁的动静。
吃完早餐，我正想躺一会，才想起昨天在那凶宅满地打滚，弄得一身污秽，连忙把衣服脱下来，打算冲个澡。
可洗到一半，我便隐约听见这房屋后边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叫，呜呜几下，没了动静。我心里莫名一阵不安，匆匆洗完，一开门，吞赦那林竟已回来了，身上没穿斗篷。闻到一股焦糊味，我瞧了一眼，才发现他那件斗篷竟在火盆里。
“你烧斗篷干嘛？”
“沾到，污泥了。”
“哦…”我擦了擦头发，才意识到刚才出来没来得及穿衣服，拾了内裤穿上，便钻进了被窝里。
这一躺，我便感到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已是疲劳至极，眼皮子沉重起来：“困死我了，吞赦那林，你要不要来躺一会？”
没有回应。突然脚踝一凉，被冰冷的五指握住，我惊醒过来，见他坐在床尾，托着我的脚踝，正为我的脚细细上药。
目光上移，虽瞧不见他双眼，但仍可看出他神态沉静温柔，捧着我的脚，宛如捧着神赐的宝物，堪称虔诚。
他这是……
经我胃炎发作这一遭，不但消气了，还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我扬起眉梢，心里对他喜欢上我的猜想，终于在这一刻笃定。
——我高高在上的缪斯因爱我而臣服于我了。
我嘴角上扬，笑得得意，缩了缩脚趾，在他手心挠了一挠，便觉他手指蓦地一僵，将我的脚踝攥得更紧了。
“别闹。”他嗓音微哑。
就要闹。我得意忘形，脚尖乱晃，脚趾在他胸前扣子上拨来挑去，见他不恼不躲，只一味忍着我，便得寸进尺，抬脚撩了一下他的喉结，这下脚踝突然被狠狠一拽，整个人被拖到他身下，吞赦那林嘴唇绷紧，似乎终于恼了：“叫你别闹。”
我轻笑起来：“你对我动心了是不是？吞赦那林，你喜欢我——秦染，是不是？”
静默了片刻，他沙哑道：“喜欢。秦染。”
我笑出声来，点了点他的嘴唇：“我早就料到，你会喜欢上我。”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暗，额上袭来冰凉柔软的触感，是他吻了我的额头，一寸一寸，缓缓滑下，延至鼻梁，抵达嘴唇。
不同于之前那个粗暴的强吻，这个吻亦如刚才他捧着我脚的神态，是温柔的、虔诚的，他的嘴唇在颤，屏着呼吸，似乎盛满了经年累月的思念爱慕，又不忍倾倒于我身，便自死死抑着，在我的唇缝间轻轻摩挲着，轻咬我的唇瓣，并没有擅自探舌侵入，似乎不带任何欲念，只是极稀罕我、珍视我一般，与明洛溺人的索吻截然不同。
如此一个并未深入，干干净净的吻，却令我心慌意乱，喘不上气来，双手攥紧床单，被他十指紧紧嵌扣，双腿屈起，似被他腰带上冷硬的宝石硌到膝盖，我朝下扫了一眼，才突然发现，那不是什么宝石。
他面容冷艳，身下却反差极大，我一时愣了。
谁说他不带欲念？多半只是不会舌吻吧？
“吞，吞赦那林……”
他的脸悬于我的颈侧，嘴唇没有继续向下进犯，亦没有摸我，只是手扣在我的腰身处，扣得很紧：“秦染，你，也喜欢我吗？”
“当然！”
我喜欢你，就像热爱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真的？”他仿佛有点不敢相信，声音宛如坚冰熔裂，因染上灼意而嘶哑，“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会，一直喜欢我？”
这样特别的人，这样特别的缪斯，我此生再也不会遇见另一个了。我点了点头，抚上他绝世的容颜，趁热打铁地提出要求：“当然。跟我走吧，吞赦那林，和我回江城，让我为你作画，好吗？”
“好。”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满足地笑了。我真应该感谢这次胃炎，赐给了我最珍贵的礼物，让我以为难以征服无法捕获的缪斯，就这样降落在了我的手心。
而且他没有探究我为什么喜欢他，这种态度让我十分庆幸。
若他问了，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因为让我重燃了作画的激情而喜欢，这答案，他恐怕不会喜欢。
“那我去找个打电话的地方，联络一下我的经纪人，今晚，我们就动身。”我迫不及待地要起身，又被他按回了身下。
“等入夜，我和你，一起去。”他好像怕我跑了似的，扣住我腰身的手更紧了些。可我这样喜欢他，又怎么会想跑呢？
不过我倒是真没想到，他对人动心了是这种状态，就像本来高高翱翔于天穹的鹰瞧见了猎物，便露出了捕食时的尖喙与利爪。
不过我有足够的信心，天长日久，总能教会他收回爪牙，磨合出最适合我们的相处方式。
我抬起手，指尖拨了拨他的喉结，看了眼他身下，笑了笑：“你要不要先去解决一下？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我不会和自己看中的缪斯上床，但这一点，又何需现在告诉他呢？要是起了争执，他不和我走了怎么办？
吞赦那林没有说话，只是喉结咽动了几下，扣住我腰的手终于松开，起身去了厕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我满意地莞尔。
学会忍耐，在我们这段关系里，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入夜，我和吞赦那林穿戴齐整下了楼梯。
一楼一片死寂，空无一人，连那条狗都不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焚香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闻着有点恶心。
”老板？”我捂住鼻子，把钥匙放到桌上，“我们要走了，结账。”
无人回应。吞赦那林道：“我已付过。”
他牵着我的手，一推门，什么东西砸到地上，发出“哗啦”一声，一眼看见那是一串护身符，正是之前莫唯给我的那种。我拎起来，桃核黑糊糊的，红绳上缠着个纸卷。
“等等。”
我挣开吞赦那林的手，好奇捡起护身符，把纸卷打开，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诊所电话已修好，秦染老师，我先走了，江城见。”
显然，是莫唯留下的。
“太好了，诊所可以打电话！”我一喜，拉起吞赦那林的手，他牵着马，与我出了窄巷。
大抵是因为小镇上刚出了命案的缘故，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加之雪势已经渐大，又没有几盏路灯是亮的，看上去竟好似寂静岭中那座飘满灰烬的里世界小镇一般。
但由于有吞赦那林在身边，我一点也不害怕，反倒因我们并肩踏雪几乎重叠的脚步声，而品出一丝浪漫来。
是了，在这仿佛遗落在世界尽头的小镇上，长街覆雪，我与他携手而行，形影相依，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事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吞赦那林。”
他攥紧我的手，低沉道：“我，也是。”
我托起他的手，侧头在他手背一吻：“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
灯影下，他的脚步一顿，似乎透过蒙眼布静静凝视着我，被我吻过的手探入我的斗篷，冰冷的手指捧住我的脸，指尖摩挲着我的眼角、脸颊，最后落到嘴唇上，按住：“小狐狸……”
小狐狸？他怎么也给我起这样的绰号……
“你自投罗网，这一世，我不会放手，你记住了。”
我心里一悸，手也僵了一僵。
我平生最害怕这样的话，什么一生一世不会放手……虽他可能只是在调情，可于我而言，这话非但不撩人，还有点吓人。

第30章 燃雪
我平生最害怕这样的话，什么一生一世不会放手……虽他可能只是在调情，可于我而言，这话非但不撩人，还有点吓人。
我放开他的手，笑了笑，想把手放进斗篷内，却又被他抓紧，一个暖热的手炉被塞到手心，整个人被揽入他臂间。我斜眸瞧了他一眼，本来并肩走着还不觉得，被他这样揽着，我俩的体型差距便格外明显，完全便是成人和半大孩子的区别。
被掌控在手心的感受太强烈了，我心下不大舒服，可在把吞赦那林拐回城里前，我不愿惹他不悦，便只好忍着。
“哎，我还没问你呢，你之前说，你去那所凶宅是祭祀故人的，你……认识那户人家？”
“嗯。”
我疑惑道：“可是，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几百年了吗？”
静默了几秒，他答：“是那户宅子后来的买主，我去，便是祭祀他的。”
“哦。”我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倒是合乎常理。这答案不禁勾起了我的好奇，先前他心里有人，不愿让我了解情有可原，但现在我们已经算是恋人，若再不许我一窥他的骨骼灵魂，便说不过去了，我追问，“那位故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呀？”
他又静了一瞬，答：“长辈。”
“什么长辈，你的亲人吗？”
“不是。”
“哦？我还以为那户人家和你有什么亲缘关系呢。”
“没有。“他压低声音，”别多问那户人家的事，当心厉鬼缠身。”
我汗毛倒竖，顿时打消了追问下去的念头。
“那…你今年多大？生日是什么时候？”我换了话题，专注于探寻他本身。
“我，”吞赦那林迟疑了一下，“三十，有一。”
“三十一岁……九三年的，比我大六岁，几月几号？”
“……记不得了。”
我笑了：“你怎么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
“就算今日。”他道，“你予我新生。”
我的心头一震。
这情话太动人，却也太重了，重到令我捧之生怯，担受不起，心底惴惴生出一丝想逃的冲动，却又被想画他的愿望压住。
我扯起唇角，拍了拍他肩上的落雪：“挺好……11月，天蝎座，很合你。不过，今天是几号来着？来山里断网太久，我连日期都不知道了，等会打电话问问。等回了城里，我们就给你庆生。”
“好。”他顿了顿，问，“你为何，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你出生在何处？”
“我……我小时候生过病，有些记忆缺失了。”我向来不愿和别人谈论自己被拐卖的身世，便含混道。见他欲言又止，似还想追问，我一弯腰，趁他不备抓了团雪，砸到他脸上，他神色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我大笑着转身就跑。没跑两步，我就感到背后被雪团蓦然击中。
我一愣，回过头去，就惊讶地发现吞赦那林竟半跪了下来，正在抓雪，连忙抢先一步，左右开弓，对他发起连番攻势。被我冷不防砸了满头满脸的雪，他也不抓雪了，径直起身朝我走来。
知道他要来抓我，我玩心大起，嘻嘻哈哈一蹦三尺高，扭头就跑，结果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就撞进了坚实的怀抱里，被我撞得重心不稳，吞赦那林身躯一晃，我们两人竟一起摔进了雪里。
担心他会被我撞伤，我立刻翻过身，见下方他静静躺在雪上，似乎凝望着我，散开的卷曲乌发如墨蜿蜒，真真是容颜如画，倾国倾城，不由心下一痒，情不自禁地以指尖为笔，描摹起他的轮廓来。
“吞赦那林，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你是仙吗？还是妖啊？”
他喉结一滑，捉住了我的手，声音微哑：“都不是。”
我舍不得眼前这一幕至美的画卷，趴在他身上，想再多看一会，镌刻在脑海里，可目光落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处，却起了一丝坏心。
与我打了一番雪仗，又被我趴在身上挑逗，这人都不会脸红的吗？
想看看这冰雕一样的美人面红耳赤的样子，我趁他不备，低头咬了一口他的喉结，他浑身一震，顿时乾坤倒转，我被他压在了下方。
那张容色惊绝的面庞却依然苍白，没有泛起红晕，我失望不已，见他的蒙眼布的一头垂到唇畔，一偏头，叼住了，朝他挑了挑眉。
还没来得及扯下他的蒙眼布来，下巴便被猝然捏住，修长冰冷的指尖竟然侵入我齿关，迫使我松了嘴，布料也被抽走。
可指尖却未随之从我唇间退出。
他撑在我上方，屏着呼吸，亦无言语，身上古寂的檀香气息却变得浓郁了，如山雨欲来，在我唇间的指尖，竟探得更深了些……拈住了我的舌尖，轻轻揉捻。
在我唇上的拇指，亦控制不住地反复摩挲起来。
我合不拢嘴，懵懵望着他，被他揉弄着舌头，唇角溢出津液来。这怎么好像在……
忽然腰身被他一把捞起，抱坐在了他膝上，他低下头来，重重覆住了我的唇，舌猝不及防地探入我的齿间。
“唔！”
我浑身一颤，后颈立刻被冰冷大手牢牢按住，就这样坐在我的新缪斯怀里，跪在雪上，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接纳与他的第一次深吻。
这并非我的初吻，可与明洛无数次的接吻，也从未令我如此无措，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双手只顾如上次一般攥紧他的衣襟，被他温柔而肆意地加深了唇齿间的纠缠。头晕目眩，喘不上气来之际，他亦似情动难抑，站起身来，我双足离了地，被他抱着走进了旁边一条昏暗的窄巷。
背脊靠上潮湿的石墙，将我抵在身前，扣住了腰，吞赦那林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在我耳根处，我一个激灵，一缩脖子，躲闪开来。这处是我的敏感带，因为不愿与明洛上床，连他也没碰过几次。
吞赦那林捏住我的后颈，迫使我仰起头，嘴唇落至我锁骨。
“染染，迟一日，我们再动身，可好？”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他想要我。
我心里一沉，生怕和他重蹈覆辙，变成和明洛那样一片狼藉，摇了摇头，却难以直接拒绝他，只好搪塞道：“回去再说，好吗？”
“都听你的。”他拥紧了我，手指嵌入我发间，未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身躯亦退开了些。
我不禁想到了那座名为苏弥楼的雪山，冰川下的山心藏着一座未曾死去的火山，被我亲手再次点燃，他这样高傲的性子，想是已经烧得岩浆都要喷薄而出了，无法忍耐，才会开口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
该是有多宠我，才会如此克制，宁可烧了自己，也不想烫着我？
他对他那个旧情人也像这么好吗？
这么好、这么美的人，他那位和我一样同为画者的旧情人，是怎么恨心抛下他一去不返，把他一个人遗弃在这林海雪山深处的？
我怜惜地抚上他的下巴：“我不会抛下你的，吞赦那林。”
他将我拥得更紧了：“我记住了。”
此时，一阵风从窄巷深处吹来，令我嗅到了一股诱人的菜香，胃里当即咕隆作响，我侧眸望去，这才发现那窄巷尽头的人家亮着灯笼，门上挂着的木牌，上面的字样显示着这是个能提供饭菜的客栈。
好在门上挂了帘子，不然刚才我和吞赦那林就糗大了。
“那林，我们去晚餐吧？”
他一怔：“你叫我什么？”
“你的名字太长了，”我弯唇，“以后就叫你那林，行吗？”
他点了点头，我开心地牵起他的手，进了那小客栈。

第31章 越线
客栈老板只有一个，是个长相憨实的女人，大抵是地理位置的原因，这噶厦镇生意不多好，一见来了客，吞赦那林出手又是天价，她殷勤地端来碳盆和热酒，忙不迭的烧了几个拿手好菜上来。
酥油果、青稞烤馍、菌子汤、手抓羊排，都是苏南地道的特色小菜，可谓是我来苏南以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只尝了一口那菌子汤，鲜味顿时直冲天灵盖，让我感叹在这偏僻小镇上挖到了宝，当下胃口大开，埋头狂炫，吃得半饱，一抬眼才发现吞赦那林没动筷子。
“你怎么又不吃呀？很好吃的！”我给他夹了两块羊排，又盛了碗汤，眼巴巴地看着他，吞赦那林才端起碗喝了一口，吃了小半块羊排。
“胃口这么小，却长得这么高，力气这么大，你不会是修仙的吧？”我嘟囔道，咬了口烤馍，觉得有些口渴，瞥见旁边热水盆泡着的装酒的瓷瓶，凑近去闻了闻，一股混着奶味的馥郁清香扑鼻而来，又见里面的酒呈奶白色，还泡着些植物状的东西，有些好奇又嘴馋。
“这是咱们的梵山措，小阿郎看起来是外乡人，应该没喝过吧？”
“梵山措？”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清甜的奶味和米香萦绕唇齿，回味绵长，我顿感惊艳，“这也太好喝了吧！是什么酒呀？”
“这是我自己种的青稞混着奶茶煮的哩，喝了冬天都不冷。”老板娘昂着头，一脸的自豪，“这镇上也就咱们家会酿！”
我一连喝了好几口，把另一罐递给吞赦那林：“那林，你也尝尝。”
吞赦那林接过酒罐，啜了一小口。
我瞧着他，有些愣神。他饮酒的样子极是优雅，一罐米酒，一方小桌，硬是给他喝出了古时王公贵族宴饮的架势。
“这般看着我，在想什么？”
听见他出声，我耳根一热，酒罐跟他一撞，笑道：“Cheers！”
“……”他酒罐悬在半空，显然不解何意。
“就是干杯庆祝的意思，庆祝我们……交往第一天。”我又碰了碰他的酒罐，收回手，又喝了一口，见他唇角微牵，显然是被我逗开心了。我微醺地支着下巴，好奇地盯着他，“哎，你会不会喝酒啊？喝过吗？”
他放下酒罐，若有所思一般：“喝过。”
“什么时候喝过？”我心觉他和他的同族关系那样恶劣，不像是会一起喝酒的，当然，他喝的是祭祀的贡酒也不一定。
“许久以前了。”
我心里一动，试探道：“不会是和你那位旧情人一起喝的吧？”
“你，介意吗？”他反问。
“哪跟哪呀，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我又碰了碰他的酒罐,“你既然喜欢上我，决定要跟我走了，那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拥有和你的明天，干嘛跟你纠结过去？都这么大人了，谁过去没个几段啊。”
“几段？”他眉心微蹙，“你有过，几段？”
来了，来自男朋友的死亡问答。我绷直脊背：“之前不是都跟你提过嘛…在你之前，就两个。十七岁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就两个。”
“十七……那般小，你便有情人了？”
“哎呀，那会小，不懂事，城里早恋可寻常了，现在孩子还有上小学就谈恋爱的。”我喝了口酒，岔开话题，“等到了城里，新鲜事可多了，我带你一样一样见识，吃好吃的，喝好喝的，玩好玩的，哎，对了，塞邦和玛索不也挺想去城里的嘛，等回头我托人把他们接出来。”
“你喜欢，那两个小孩？”
我点了点头：“他们挺可爱的。就是你们寨里有不许寨民外出的规矩吗？谁定的呀？族长吗？那么小的孩子就给困在山里，多可惜呀！”
他沉默须臾，道：“之后，我会遣渡官，送孩子们出去。”
“太好了。”我笑起来，替那些孩子高兴。族长那样敬畏他，他的话自是有用的。我又碰了碰他的罐子，“那你可算是打破你们寨里陈规陋俗的第一人，太伟大了，吞赦那林，我高低得敬你一杯。”
仰头要喝，才发现一罐酒已经见了底。
“秦染，别喝了，你，脸很红。”
我放下酒罐，这才感到有些晕乎乎的，脸颊很烫，这酒又甜又软，极好入口，没想到居然还是有点度数，似乎后劲开始上头了。
“哎呀，我忘了跟小阿郎们说哩，这酒好入口，但后劲不小，这外边雪越下越大，看样子明天就要封山了喏，要不就到我楼上过一夜？”
“不用了，我们还要赶着回城里。”我站起来，脑子却一阵发晕，身子晃了晃，又感觉小腹有些涨，已有了些尿意。
“老板，你这有厕所吗？”
“楼上房里有，这会没人住，小阿郎随便挑一间用用吧。”
我拿了钥匙，正要上楼，脚步有些虚浮，险些在这又窄又陡的木楼梯上一脚踩空，被吞赦那林及时扶住了：“我扶你上去。”
“嗯。”
被他半扶半抱的上了楼，摇摇晃晃进了厕所，大抵是踩了雪脚底冻成冰了，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疼得我哀嚎起来。
“啊，我的屁股！”
身后木门发出“砰”的一声，一双手抄过腋下，把我捞了起来。
我倚在吞赦那林坚实宽阔的胸膛上，晕晕乎乎的呜咽一声：“疼……”
他静了一瞬：“我瞧瞧。”
“嗯？”我脑子有点宕机，还没回过神，就感觉皮袍被掀起来，卷到了腰上，裤腰带一松，外裤滑到了膝间。脊椎末梢一凉，我一个激灵，才清醒了点，一睁眼，便见眼前锈迹斑斑的镜子里，映出我和身后的吞赦那林——我穿的是他给我换的苏南传统服饰……里面没有内裤。
脸颊轰然灼烧，我急忙去捞裤子，却给他攥住了双腕。
“不是要方便吗？你站不稳。”
“那也不用你……”我的声音都因羞耻和酒劲发颤了，吞赦那林却不由分说把我双腿一捞，走到了茅坑前。这如同给小孩把尿的姿势令我无地自容，只觉比吐在他身上还要丢脸。我简直这辈子的脸都在他面前丢尽了，我扭腰挣扎着，“我不要你帮忙，你自己可以……”
“染染，乖。”
他嘴唇抵着我耳畔，沉声，语气透出一种侵略意味，却也极性感。
我耳根一麻，尿意涌来，竟是控制不住地飞流直下三千尺来。
哗啦啦一泡长尿结束，我禁不住打了个尿颤。意识到自己竟真被自己的缪斯抱着尿了出来，我难堪到极点，挣扎从他怀里下来，边系裤腰带边东倒西歪地往外走，手腕却被一把扣住，我身体一晃，便被抱到了洗手台上。
冰冷修长的手指托起我的脸，迫使窘迫至极的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可厕所里没灯，逆光下，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生气了？”我摇摇头，“不，不生气。”
“若我，再干点别的呢？”
我脑子懵懵的，思维已经迟钝了：“你要干什么啊？”
没听见回答，下一瞬，我的嘴唇已被猝不及防地覆住。皮袍被掀起来，卷到腰上，冰冷的手指扣住了我的腰窝。
“唔！？”
我被吻得迷糊，火热的背脊像落入了一片雪原，皮袍从肩头滑落，前襟咔哒几声，是扣子崩开的声响，待点点落雪侵入胸襟，我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才被仅存的一丝理智惊醒，下意识地推他，竟被攥住了双手扣到头顶。他力气大得很，我不禁被吓到，咬了一口他的唇。
手腕这才被缓缓松开。
我急促喘息着，垂眸看去。
敞开的衣间，胸口的嫁身因酒精作用而愈发艳丽，好似能烧尽山林的野火。
这是我扮成神妃嫁给了尸神主的象征，吞赦那林看了，竟也不觉败兴吗？我慌慌张张地扣好衣襟，系好裤腰，没敢看他被我推开的表情：“该，该走了。吞赦那林，我不想留在这儿过夜。”
我喝了酒，身体经不起他这样的攻势，真要在这过一夜，我不愿和他跨过的那条线，肯定守不住了。
静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至极：“等我一会。”
我点点头，逃也般的出了门，给他把厕所门关了。
在楼下等了好一会，他才下来。
见他面色倒是如常，不像恼了，我才敢去牵他的手。
心里感叹他脾气真是好，若是换了明洛，定是要摔门而去的。我从没哄过明洛，因为我知道他消了气总会回来，可吞赦那林我却拿捏不准。他太深沉，太神秘了，就像一道静水流深的地下暗河，光瞧表面，压根看不透底下有没有暗流或漩涡，我亦只能摸索着探寻。
经这一遭，我酒劲也散了大半，一面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一面去瞥他的嘴唇。被我咬的一个牙印还清晰可见，亏得他凝血功能有问题，否则这会肯定已经见血了。我有点愧疚：“对不起啊，我下口太重了。”
“无事。”他低声道，嗓子还有些沙哑，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疼不疼啊？”我停下来，摸了摸他的唇。
手腕却被攥住：“秦染，你再这般逗我，今夜就别想走了。”

第32章 暴露
再无言，只剩下我和他踏雪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诊所门前。木门的缝隙间亮着灯，里面显然是有护士在值班的，但静悄悄的，没有我来时的狗吠。
我敲了一下门，门便开了。
门缝里露出的人倒不是昨夜值班的女护士，而是个四十多岁的陌生男人，身上穿着白大褂，看上去是诊所的医生。
“请问，诊所的电话修好了吗？”
“修好了，才修好。你要打电话是吧，进来吧。”他拉开门，容我和吞赦那林入内。可甫一踏入诊所的门，我的太阳穴被一个冷硬的物事顶住了。我一个激灵，那医生的手里竟然拿着把枪，再朝他身后一一看，走廊里边的输液室竟然站着十来个人，都身着黑色冲锋衣，戴着防风帽，而莫唯就跪在地上，被他们拿枪指着脑门，嘴巴也被胶带封住了，一见我便瞪大了眼唔唔直喊。
“别动。”粗嘎的声音道。
“吞赦那林快跑！”我大喊一声，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一道火光贴着我的耳际擦过，击中人体的闷响自背后传来！
“不！！”我嘶吼一声扭过头去，却见吞赦那林静立在那儿，胸口有个弹孔，却一丝血也没流出来，只是裸露在外的脖颈与脸颊皮肤上，竟浮现出无数血红色类似脉络的纹路来。
我睁大眼，愣住了。
“我草，这他妈是什么人！”
“妈的，这不是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的，去那所凶宅把阿峰他们叫过来，顺便报告老板！”
里边一声暴喝，我被勒住脖子，猛拖向走廊的另一头，接着又是砰砰数声，火光扫射，弹壳飞溅，子弹全打在吞赦那林身上，他长发飞舞，衣衫碎裂，却仿佛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径直朝我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挟持着我的歹徒显然被这一幕震慑，抵着我太阳穴的枪都在发抖，可我与他同样惊骇，便连挣扎也做不到，浑身僵硬地看着吞赦那林。
——不是人？
“放开，他。”
枪林弹雨中，他低沉道，声音却变了，那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宛若从地狱深渊传来，挟着万鬼哭号，又如幽冥之地的北风猎猎呼啸，冲入耳膜之中，在颅骨间回荡冲撞。
“你别过来！妈的！什么鬼玩意……”枪口从我太阳穴挪开，正要朝着吞赦那林开火，突然，背后“啊”地一声惨嚎，玻璃碎裂声接踵而至，我扭头看去，只要那假扮成医生的歹徒被一个四肢着地的人影扑到了窗外，鲜血一溅三尺高，也溅到了我的脸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甩到了墙上，缓缓滑落下来。
那是肠子。人的肠子。
我一阵干呕，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望着自枪林弹雨间朝我走来的吞赦那林，朝走廊尽头缩去，旁边一扇门里突然伸出一双惨白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双脚，将我拖拽了进去。
一眼看见一张无皮的血脸，我险些当场昏倒，啊啊啊地狂踢猛踹，那抓着我双脚的“尸奴”，却没有扑咬我，只是跪伏在我的面前。我吓得魂不守舍，扒住门框朝外爬：“吞赦那林！”
只往外瞧了一眼，我便呆住了。
只这刹那功夫，走廊的地面上，竟然布满了蜿蜒交缠的灰白树藤，朝墙面与天花板肆生蔓延，绽开朵朵艳丽如血的荼蘼。
朝他射击的枪火已经停止，隔壁诊所内部输液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痛苦嘶喊，我看不见那边的情状，却能看见那些树藤一拱一拱的扭曲着蠕动着，就像在吞噬着猎物血肉的蛇身。
而吞赦那林就立在树藤的中心，犹如大树的主干，他的双手张开，与树藤相连，这些树藤便是由他的十指与躯干化成。
他的身形亦比之前拔高了一倍，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我仰头望去——
终于，看见了他一直蒙着黑布、不许我看的双眼。
树藤斑驳的阴影间与浓墨般漆黑涌动的发丝间，隐现的，是一双瞳仁血红的眸子。那张惊世骇俗的面庞此刻嘴角开裂到耳根处，獠牙森然，而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都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红纹路与咒文，一如我见过的那尊高高伫立于荼蘼花台上的邪神雕像。
我一刹那，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是什么神巫，不是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尸神主。
而我，和他行了冥婚。
这个念头犹如一声霹雳，炸得我魂飞魄散，我控制不住地厉声喊叫起来，疯狂踹开攥住我脚踝的尸奴的手，连滚带爬地朝窗外逃，可双腿却被什么细长柔韧的软物猛然缚住，我猝不及防地被拖到了半空中，下一刻，一双冰冷的大手抓住了我的后颈，令我的双眼近距离的对上那双狭长的、犹如嗜血野兽一般的红瞳：“你要逃去哪？”
“啊啊啊啊——”我肝胆欲裂，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推搡捶打，可双手亦被树藤转瞬缚住，缚死在背后。
他以非人的力量死死抱着我，嘴唇抵在我耳畔，轻轻摩挲鬓角，嘶哑道：“别怕，别逃，染染……你说，你不会抛下我的。”
我的余光瞥见旁边诊室的一片鲜红，转眸看去——满地血肉模糊，树藤蜿蜒扭曲着，藤身绽开了无数裂口，口中探出布满利齿的长舌，吞噬着那些人的残骸，他们都已经被撕碎了，地上全是残肢断臂、心肝肚肠、七零八碎的人皮和骨头。
“呕——”
我浑身发抖地干呕起来，却被他重重封住了唇。
他把我抵在墙上，便在这一地尸骨血肉间，捂住我的眼睛，吻上来。
“唔！”我扭动着身躯，可越是越挣扎，他便越吻得越深入，越强势。终于，脑子里一根弦猝然绷断。
我眼前一黑，失了意识。
浑浑噩噩间，不知是醒是梦，一声爆炸的巨响在近处传来，地动山摇，四周一片灼热，而且越来越热，仿佛被烈焰包围。
“灭火，快，灭火！”
“这火怎么灭不掉，还是蓝色的？”
“阿塔那，赞巴达萨地瓦——”
……
“秦染老师?秦染老师！”
我大叫着惊醒过来。
一睁眼，便是一张布满炭灰的脸，满头金毛乱糟糟的，双眼瞪得很大，黑亮的眼瞳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模样。
“莫唯？”
我胆战心惊地环顾四周，这房里通透明亮，摆着几架病床，设施看上去很新，看起来并不是之前那个镇上的小诊所。
“这是哪儿？他，他呢？”
心底的恐惧止不住地上涌，我抱住双膝，蜷缩起来。
“你是说那个，和你在一起的……”莫唯显然也心有余悸，咽了口唾沫，“他杀了很多人，我的摄像机坏了，没来得及拍下来，没人会相信我们的，找警察也没用……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秦染老师，你怎么会遇上那种怪物的？还有那群黑衣人，你不知道，他们在那个镇上转悠了几天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原来竟然是在找你？你和他们有什么纠葛？”
我摇摇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亲眼所见的残骸碎尸又浮现在眼前，我忍不住“哇”地一声，趴在床边吐了出来。
“秦染老师！”他拍着我的背，“护士！快来，他吐了！”
灌下一杯热水和两片胃药，我稍稍缓过来，可伏在床边，没有力气动弹，浑身发抖，天旋地转。
“你没事吧？秦染老师，你…你抖得很厉害。”
我摇摇头，被巨大的恐惧压着喉头，说不出话。
我将一个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恐怖存在视为了缪斯，和他行了冥婚，谈起了恋爱，还打算把他带回家里，和他同居。
“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莫唯挠了挠头：“我当时趁乱逃出去以后，叫了镇民们出来，想回去救你，诊所却突然发生了爆炸，我也被炸晕了，据说是噶厦派出所的民警把我送到这里来的，没想到你也在。”
“这是哪儿？”
“穆图，算是苏瓦伽山区最大的镇了，旅游胜地。”
发生了爆炸？那些树藤是不是畏火？吞赦那林会不会……
心脏被一团复杂的情绪包裹，我忽然想到什么，缓缓拉起了裤管——我的脚踝处，那对树藤结成的脚镯赫然还在。
心里一悸。
如果这是他身上那些树藤的一部分，按理来说，他肯定没事。
“去，帮，帮我找把剪刀。”
“啊，好。”莫唯立刻递了把瑞士军刀来。
我一把接过，谁料刀刃刚刚拉了个来回，竟然就卷了刃。
我瞠目结舌，莫唯不信邪，换了把锯齿刃，还没碰到，锯齿刃发出“啪”地一声，直接断了，险些没崩到他的眼睛上。
我们俩对视一眼，面如死灰，都不敢动了。
“这是，这是他给你的？他不会能凭着这个，找过来吧？”

第33章 捕获
“这是，这是他给你的？他不会能凭着这个，找过来吧？”
我打了个哆嗦，蜷起双膝，双手抠入手臂肉里，看向窗外，此时正值白日，阳光灿烂。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山里冬日落日早，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天黑了。
我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朝门外疾步走去。
既然是旅游圣地，不可能没有公共电话和车站。
我要回城里，赶在天黑前回去。
“哎，等等我，老师！”
一踏出门，我便感到恐惧感减轻了许多。
因为是旅游胜地，穆图的人流量比噶厦大不少，虽是淡季，街道上的游客也是络绎不绝，两旁集市上各种小摊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极具当地特色，工艺品、服饰、首饰、苏南刀与弓箭等等，应有尽有。瞧见其中有个摊子上摆着面具，我抓了一个起来，回头问紧跟在我身后的莫唯：“带钱了吗？”
把面具覆到脸上，我又找他借了钱买了身衣服，将身上原本的衣物换了下来，如此乔装打扮了一番，能完全融入游客间，我才和莫唯穿过集市，找到了镇上的大巴站。
“哎，今天的票订不着了哩！”车站的管理员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晚上还要下大雪，没人敢冒险开夜车哩！”
“我出十倍的价，就带我们俩走，不行吗？我包车，一百倍都行，只要有司机肯现在发车！”我急切道。
“问题就是没有司机喏。”车站管理员打量了我和莫唯一眼，“喏，这山头下去，就是条环山道，窄得很，晚上还下雪，危险得很，你给再多的钱，也没得人肯拿命冒险嘛！再说，今晚还要过节哩！”
我无话可说，转头去了附近的便利店。
拨出熟悉的号码，同样熟悉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喂？”
“喂，艾琳，我是秦染。”
那头当即惊呼了一声：“阿染少爷！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和你爸妈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艾琳的声音颤抖着，失去了她一贯的优雅和甜美，“我们报了警，警察和你家里的所有保镖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人，我们还以为你已经……”
“好了，没时间废话，我回去会解释的。你马上报警，就说我在穆图，跟我爸妈也说一声，让他们派直升飞机来穆图镇接我，记得带保镖过来，越快越好，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
挂了电话，一旁的莫唯瞠目结舌：“老师，你家有直升机啊？”
我点了点头。大多数人只知道我自己画画很能赚钱，却不知道我养父母家里才是真的有钱，只不过因为我知道自己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从小就不是很愿意亲近他们，经济独立了就搬了出去，但平心而论，他们确实一直很宠我，艾琳就是他们给我找的私人助理，平日帮我处理些杂事，明洛死后，也是她受托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虽然经常被我拒之门外。
我失联这段时间，他们不知道该急成什么样子。
这次回去，我该回家陪陪他们了。
买了包烟，我出了便利店，和莫唯直奔镇上的派出所。
可隔着街道刚看到派出所的标志，我便一眼看到，那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一高一矮两个穿着冲锋衣戴着护目镜的男人站在车边，正跟门口的民警说着什么，高的那个年长些，头上盘着个髻，矮的那个年轻些，侧脸锋芒毕露。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掉头就走。
“怎么了，秦染老师，不去派出所了吗？”
“那两人和昨天那帮黑衣人是一伙的。他们的老板来头不小，这镇上的小派出所，怕是罩不住咱们。”我匆匆钻进一条窄巷，找了家当地小酒吧，上了二楼，找到最里面的包厢，拉上竹帘，我才敢把面具摘下来，不禁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莫唯低声问。
我摇摇头，脑子里却掠过那个老人疑似有东南亚血统的、似曾相识的眉眼，他口中的儿子，那枚装着疑似骨灰粉末的佛牌，神婚之前镜子里明洛的鬼影，吞赦那林语焉不详的话。
那个老人，会不会跟明洛有关，会不会就是他的父亲？
他找我，是为了明洛吗？可明洛的死，跟我无关啊！
想起之前那个叫古曼的男人说他们老板是想找我干嘛来着？找个男的做冥配？我取了根烟出来，点了火，深吸了一口：“莫唯，你知不知道，做冥配，是什么意思？”
“做冥配，就是配冥婚啊！你问这个干嘛？”
手指一抖，我险些烟都夹不住。
又是冥婚……怎么一个二个，都……
怪不得，那老东西要我戴着佛牌给他下跪……
可笑的是，我没能嫁成他儿子，却嫁给了比鬼更恐怖的存在。
头磕在桌面上，我大口大口的吸烟，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背一沉，被温热粗糙的手指覆住。
“秦染老师，你的，你的手…”
我抬起手，看见自己的腕侧隐约浮现出一串符咒般的血红图案，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脊爬上森森寒意。
这是……这是什么？我猛搓了几下，那红字又褪去了。
想起这似乎是那天我扮作神妃时开始出现的，我的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总感觉吞赦那林就在附近。扒开竹帘往外瞧了一眼，我才发现天色已暮色渐浓，街上集市都开始收摊了，街道两旁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灯柱上都挂了彩幡，看起来像在为什么节日做准备，我这才想起刚刚车站管理员的话。
“今晚这里要过节吗？”
“啊，好像是的，我听诊所里的游客说，今晚是苏南的驱魔节，有傩戏看，所以这大冬天的镇上游客会这么多。”
“见傩戏，万鬼避”，今晚是驱魔节的话，我是不是会安全点？
“对了，秦染老师，我…可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见我抬眸看他，莫唯似乎紧张地咽了一下：“我是想着，我有个认识的朋友，是个道家师父，你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兴许能帮上忙。我可以带你去道观，避一阵，兴许会好些。”
“行……谢谢。”我点了点头，报了微信给他。
“我们要不吃点东西吧？我去拿，你等着。”
“嗯。”我心神不宁地应着，盯着竹帘缝隙外的街道。随着天色渐暗，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五颜六色的苏南地区的传统民族服饰，戴着妖魔鬼怪的面具，一眼看去，真如百鬼夜行——要是吞赦那林混在其中，我恐怕也是认不出来的。
我正这么想着，便瞧见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起先还是很小的雪籽，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街上一片欢呼，我却忍不住焦虑地咬手指。这样大的雪，直升机还能顺利飞到这儿吗？
手腕突然一紧，一个热杯子被塞到手心。
身侧一暖，莫唯坐到了我这边的卡座来，把一盘羊肉串推到我面前，笑道：“秦染老师，别太紧张了，先吃点东西？”
我点点头，开始机械的进食。外面“轰”地一声，我吓得站起身，朝外看去，看见一个踩着高跷身着华服、戴着缀满流苏的斗笠的身影被一众戴着妖魔鬼怪面具的人簇拥着，从街道另一头缓缓行来，手里高举着火把，不时喷出耀目的火焰。
“是傩舞开始了啊！”莫唯低叹了一声，又咬牙道，“可恶，我的摄像机被炸了，都怪那帮坏蛋……我录的凶宅探险也没了。”
“还想着这个呢，能活着就不错了。”我嗤了他一声，目光却一滞，落在了街道对面两个因为穿着冲锋衣而格外醒目的人影上，他们像是刚从身后的酒吧里出来，正朝左右张望。
我转眸环顾，才发现酒吧里已经空了。
再坐下去，就是坐以待毙了。
“我们下去。”我戴上面具，“快，我们混到傩舞的队伍里，那两个人在找我。”
莫唯却脚步一顿，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去帮你，引开他们吧。他们知道我和你认识，肯定以为我和你在一起，这镇上人多，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什么破馊主意？”我心里一热，见这小子真的拔腿要走，忙把他的手腕一把抓紧，快步下了楼，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见街道对面那两个人影逆流而行，横穿过来，唯恐莫唯真会冲动行事，我不敢放手，一直紧紧抓着他。
“秦染老师，我们回去以后能不能……”
“轰’的，街道中心舞傩的人又喷出一团火焰，人群爆发的欢呼，淹没了他的声音。我“啊”了一声，听见身后他的声音大吼起来：“我说，我们回去以后，能不能——”
”啊？”我回过头，整个人猛然僵住。
莫唯瞪大眼，僵在那里，咽喉处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死死扼住。比他足足高出一头的，戴着斗笠和狐鬼面具的一抹人影，就站在他身后，帽檐的阴影下，漆黑卷曲的长发犹如瀑布。
“你想，问他，什么？”嘶哑而冰冷的，如被烈火灼过的坚冰裂开的声音，一字一句，从那张面具下传来。
莫唯额角青筋暴凸，只能发出唔唔的呻吟。
我摇摇头，恐惧地扫视四周，可周围的人都穿着一样的奇装异服，戴着一样的面具，欢歌笑舞，无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别，别杀他，吞赦那林……”我张开嘴，想要大喊，却知道向周围人求助根本是徒劳，他根本就不是人类，拥有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力量，在救援到来前，莫唯可能早已死于非命。
吞赦那林未答，只是朝我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手心向上。
意思不言而喻。
我浑身发抖，几乎想立刻拔腿就逃，可莫唯却已被掐得额角青筋暴凸，眼睛都布满了血丝，眼珠也不住向上翻去。
我盯着他的手掌，伸出手。
冰冷的五指将我瞬间擭紧。身体被猛拽向他时，莫唯被狠狠推了出去，而我陷落入一片雪原。后颈被紧紧扣住，迫使我仰起头，对上斗笠的阴影下一双血红的眼瞳。
“染染，我不在的这一整天，你有一刻，想过我吗？”

第34章 吞噬
肾上腺素急速飙升，我喘息局促，快要背过气去。双脚离地，他抱着我，逆着人流，向后退去。我奋力挣扎着，可周围的人大抵以为这只是傩舞的一部分，只是哄闹着、大笑着、拍着手唱歌起舞，没有一人意识到我真的需要被施以援手。
吞赦那林实在聪明极了，他知道怎样隐匿于人类中，何时抓捕我是最佳的时间，这一整个白日，他或许就在镇上，看着我怎样东躲西藏，怎样急得团团转，想要逃离这个镇子。
他要带我去哪？
回那个村寨，那个山洞，那座雪山里的殿宇吗？
“你想要离开我，是吗？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不记得了吗？”他在我耳畔低问，语气温柔，却令我觉得恐怖至极。
“那，那是假的，不，不能作数，我不，不知道。”我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清楚。
后劲的手嵌入发丝间，他将我拥得更紧，在我颊边落下一吻：“怎么会不作数呢？”
他说完，我眼前一暗，已被他抱着，退入街道侧边的窄巷内。
“哗啦啦……”
头顶似乎有螺旋桨由远及近，我浑身一震，抬头望去，看见一架直升机掠过窄巷的一线天空，本能地嘶吼起来：“我在——唔！”嘴唇被冰冷的大掌死死捂住。“唔！”我抓挠着，踢打着，竭尽全力，身躯与四肢却转瞬被他袖子里钻出的数根树藤缠住，像被巨蟒绞住吞入腹腔的幼兽，再也无法动弹。
“唔唔！”我仰头看着头顶，直升机已经看不见了。我张嘴咬住他的手指，他冰冷的皮肉被我咬破，却也没有渗出一丝血来，红玉髓的戒指却险些将我的牙磕崩。
他打横抱起我，来到窄巷尽头的一扇门前，径直入内。
屋内暖热却黑暗，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不剩一丝光线。
“暖和吗？我身上冷，以后和你在一起，我都会把屋子里弄的暖和些，好不好？”
臀部一软，落在了柔软的垫子上。
“我把你放开，乖，不要跑，我去把地炉再烧旺些。”
我发着抖，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身上的树藤松开，嘴被放开。
黑暗中，细细簌簌的声音远去，然后静下来，他似乎离开了。
我撑起发软的双腿，摸到腰间的打火机，嚓嚓打亮，看见这间古朴的房间门外厅堂的大门，毫不犹豫地拔腿朝门口冲去。
手触到老式的门把手，我猛地一拉，木门摇撼着，却明显被锁住了，我狠狠踹了一脚，又用身体重重撞上去。
门纹丝不动。
“细细簌簌”，衣料摩擦声与阴冷的气息逼近我的身后。
我双腿一软，扶着门跪了下去。想起那些村民们的做法，我下意识地伏着身子，转过去像他们那样将头扣在手背上：“尸，尸尸神主，我，我错了…我不该冒犯你，不该招惹你，不该扮神妃，还对你各种不敬，我求你……求你饶过我……求你别吃我……”
“你叫我什么？”他语气似乎变了。
我不敢抬头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神主，神主大人……”
静了足有数十秒。
我忐忑地正要抬头，腰身却被猛然紧缚，整个人被拎到空中，下一刻，就重重落到柔软的垫子上，房屋里比先前多了些许昏红摇曳的火光，使我得以看清，他一步一步逼近的身影，与盯着我的红瞳。
我蜷起来，缩进红色的帷幔深处，害怕自己因为激怒他而被吃掉，变成血肉模糊的碎尸，却见他的手落在自己的腰带上。
“咔哒”一声，沉重的宝石腰带砸落在地。他衣襟上的盘扣亦被他一颗颗扯开，露出一线宛如玉质的苍白胸膛。
他想干什么？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我惊恐地缩进床榻最深处，脚踝却猛然紧扣，整个人被拖了出去。犹如雪山一般高大的人影缓缓俯下，浓密的黑发仿佛无边无际的林海，将我完完全全笼罩。
“染染，你该叫我，夫郎。”
“啊啊啊——”我吓得大叫起来，声音下一瞬就被堵在唇间。冰冷的唇舌极狠极重地侵袭着我，撬开我紧咬的齿关，长驱直入，扫荡着我的口腔每处每寸，连舌根也未放过。
我一想起他用这吻我的唇舌食过人血人肉，胃部就一阵翻江倒海，干呕起来，他却缠绞着我的舌，手指抵着我的喉结，逼我不得不用牙齿含着他的舌尖，将他冰凉的津液吞下。
我狠狠咬他，可是没用，他不出血，也不知疼痛，反倒被我刺激得吻势愈发凶狠，我几欲窒息，憋得眼泪都溢出来，他才抽出舌头，朝我的颈间进犯。我满眼泪花地干呕起来，却听见“嗤”的裂帛声，胸口一凉，扣子崩开，这件临时购买的劣质衣袍被他撕了个稀烂。
瞧见胸前那片艳丽如火的“嫁身”，我一个激灵，抓挠踢踹起吞赦那林来，双手便被树藤猝然缠住，缚在了头顶，双腿亦被以一个羞耻的姿势大大拉开，被树藤栓在了床柱上。
苍白的大手往我撕破的衣袍间探去，便如剥开果皮，将我的上身捞了出来，低头自我颈间而下，嘴唇落在了我的嫁身上。
这与我行了冥婚的恐怖存在，想要和我…洞房。
“不，不不！”
我扭动着身躯大叫，却被他一口含住了一侧乳尖。冰凉的唇舌卷住这极为敏感之处，尖锐的犬齿轻轻划过，我身躯一弹，忍不住“啊”颤声一叫，旋即便被他轻咬重吮起来。
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受瞬间袭遍全身，我一阵战栗，绷紧僵硬的脊骨一软，竟不争气地因为这样完全非自愿的刺激而起了反应。
握着我腰身的冰冷大手顺着尾骨而下，直接撩开衣摆，伸进了我的裤子里。
意识到他想要触碰哪儿，我浑身一抖，挺起腰身躲避，却哪里躲得过他，股缝一凉，便被冰棍般的手指挤开，那处从未被开拓的私密处袭来被异物入侵的胀痛。
“吞赦那林！！”我蜷起小腹，收缩那处，试图抵抗他手指的侵犯，却无济于事，他一寸一寸往里探着，强势地拓开紧窄脆弱的肉壁，就像树枝破土而出，要生长进我的体内。
“你的旧爱，进过这里吗？有几个人进过这里？”他抵着我的额头，红瞳盯着我。我拼命摇头，又羞耻又害怕，哭着磕磕巴巴说没有，希冀他能就此打住，可体内的手指却变本加厉，开始缓缓插送起来。
起先只有疼痛，可渐渐的，体内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来，前头也颤颤硬立起来，立刻也被一根树藤卷住。
我性经验只有自慰而已，又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前后夹击之下，不过一眨眼就泄了身，人软成了一滩泥。
“噗嗤”一声，冰冷的手指从我体内抽出，一团粘液淌出来，濡湿了我下方的软垫。双腿突然一松，我本能地蜷屈起来，心里升起一丝微渺的希冀，可下一刻，我便意识到自己错了。
外裤里裤都被冰冷的大手一把拉下来，褪到膝下，一眼瞥到吞赦那林身下是什么样的骇人大小与情状，我吓得胆都要碎了，聚起仅有的力气，照他那儿便是一脚，却像踹到了一株石笋上。
他毫无反应，我反倒脚板一阵剧疼，忍不住失声痛叫出来，被他一把攥住了脚，竟拉到唇边，吻了一吻我戴着脚镯的脚腕。
“染染，你竟忍心废了你的夫郎？”
“别过来……”
我不敢再踹他了，另一只脚蹬在他的小腹上企图阻止他靠近。这样非人存在的玩意，我又是头一回，真做起来，我恐怕会被活活折腾死。说不定他那玩意也是嗜血的，边做边吃，便跟聊斋里的艳鬼一样，采完阳精，人也便只剩下了一副骸骨。
过了今夜，这山区里也许便要再多一桩命案。
这念头将我吓得抖如筛糠：“别，别吃我…求你……”
血红的瞳仁却半眯起来，腰身被狠狠一拽，拖到他腹下：“你就这样怕我？可我便是要吃你，连皮带骨，吞进肚里。”
臀间一凉，我崩溃地大叫起来，却被立时重重覆住双唇。
下一刻，体内似被生生劈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骤然袭来，石杵一般冰冷坚硬的物什，便这么硬生生地顶了进来。
我猛打了个激灵，视线被眼泪搅得一片模糊，脑子嗡嗡作响，耳朵里像有飞机轰鸣——我的焦虑症发作了。
整个世界被碾得粉碎，一片死寂的空白之后，我才模模糊糊的感到非人的冰冷巨物顶到了体内最深处，他却还攥着我的脚踝，试图进得更深。我疼得浑身发抖，双脚在床上乱蹬，脚趾抓破了床单，垂眸瞧去，吞赦那林竟还只进了半截。
那青灰色的，泛着死人色泽的器物，于此刻的我而言，就是世上最可怕的刑具。被吞赦那林堵着唇，我叫不出声，疼得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他才终于放弃了继续深入，出去了一点，却很快，一下接着一下，开始缓缓顶撞起来。
天地在摇撼，震动，像要塌陷下去，我在坠落。
“染染……”恍惚中，吞赦那林边亲吻着我的耳颈，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至极，可身下的攻势却愈发凶猛。
腿间的床褥湿成了泥沼，伴随着他的由缓至急的起伏，发出肉体撞击的粘腻水声，可在我听来，就像兀鹫在吞噬我这猎物血肉的声响。原来之前我数次的危机感都不是错觉，他早已露出爪牙，是我太过迟钝，还懵然无知地撩拨他、挑衅他、追在他身后上蹿下跳，以为自己才是捕猎的那一方。
我太蠢了。
早在我试图洗掉“嫁身”而将他激怒时，我就该察觉到因由。
耳朵像要炸开，神智在他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中渐渐支离破碎，双手不知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因为焦虑症发作，我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想要寻求慰藉，即便他就是我发病的根源。
被我这一搂，吞赦那林身躯一震，将我搂紧了，坐了起来。
身下结合得更深，可紧贴着我的冰冷胸膛里却一片沉寂，这令我又意识到自己搂着的根本不是人类更不是活物，本能地挣扎起来，在他背上胡乱抓挠，便触到了树皮一般粗糙凸起的硬壳，像是新伤结出的痂，似乎感到疼痛，他一把按住了我的双手拉到身后，以这个姿势，又快又重地插送起来。
体内某一点被猝然顶到，我打着哆嗦惊叫了一声，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感沿着脊柱炸上来，我无助地再次搂紧了他，在焦虑发作濒临崩溃的边缘和疯狂涨潮的情欲里失声哭叫出来。
浑浑噩噩间，我听见自己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某种即将被拖进泥沼溺毙的小动物，可吞赦那林便是要说到做到，要将我连皮带骨的吃尽，直到我哭得嗓子哑了，他仍然没有停下。
到我又泄过一次身后，他又将我翻过面去，咬着我的后颈，又从后面侵入，仿佛饿了几千年的恶鬼，根本不知疲倦。
我双腿打抖，前头一股热流涌出，竟如小儿一般失了禁。
在我埋在被褥里快要昏过去之时，才感到体内被一大股冰凉液体冲注，又被激得清醒过来，意识到这非人的恐怖存在亦有与正常男性一样的功能，竟然射在了我的体内。
感到他的东西甫一抽离，我便爬进床榻深处，把帷幔卷起来，将自己裹成一团，却再次扣着脚踝拖了出去。剧烈的耳鸣已经令我什么也听不到了，也不剩半点力气反抗，被他剥开帷幔抱到怀里时，我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失了意识。

第35章 缘劫
昏沉之间，身体像是浸入了暖热的水里。
我迷迷糊糊一睁眼，近在咫尺的漂浮在水面上的漆黑发丝与底下苍白的男子胸膛。
垂眸瞧见身下情状，我一下弹了起来，双腿却软麻无力，又跌坐回了水中。
“染…”
嗡嗡耳鸣仍在持续，我只能依稀听见一丝声音——那一丝声音于我而言也似魔鬼的召唤，我不敢抬头看他，浑身发抖。头都按到冰岩般的胸膛上，他开始替我清理。我抖得愈发厉害，在他怀里胡乱扑腾，结果又被按在水里索要了一回。
其间我隐隐约约听到他唤我的名字，逼我喊他“夫郎”，可我应不了声，于是到水都凉了，他才饶过我，将我抱出浴桶。
屋子里依然很黑，窗帘紧闭，不知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
吞赦那林抱着我到床榻边坐下，放在大腿上，揉干了头发，用他的衣服将我裹住了。我瞥了一眼床榻，上面一片狼藉，烂碎的衣服，尿湿扯皱的被褥，不堪入目，宛如一场噩梦。
但这不是噩梦，而是再真切不过的事实。
“染…”他又在唤我，可我根本听不清，也害怕听清。
冰冷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托起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我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衣袍里，他捏着我后颈的手紧了又紧，良久，才终于松开，落到脚踝上，替我穿鞋袜。
做好这一切后，他将我打横抱起，来到窗边，伸手掀了帘子。
外头是白日，银装素裹，地上、屋檐上，都落满了雪，有阳光洒在窄巷外的街道上，闪闪发光。我一怔，嗡嗡持续的耳鸣减轻了一点，伸手摸到玻璃上，便立刻被苍白的大手覆住。
冰凉的嘴唇落到我耳畔，我终于听清了他说话的内容。
”到入夜，我和你，一起，回你的城。”
玻璃反光上映出那双血红的眼瞳，我打了个哆嗦，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耳根一疼，是他咬了我一口。
“染染，说话。我不是你的缪斯了吗？你不想画我了？”
辨出他语气不对，我唯恐他一怒之下又对我干什么：“想…”
嗓子哑得几不可闻。
“想画？你都不敢看我。”
他声音一沉，将我下巴强硬地扳过去，与他对视。雪山峰脊一般高挺的鼻梁上，栖息着的不是我想象中孤傲的雪鹰，而是死神的兀鹫，瞳仁比荼蘼更红更艳，是人血淬染出的色泽，一对瞳竟是冷血动物一般的竖瞳，只一眼，便令我只觉灵魂都要被摄走，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惊骇。
我慌忙低头垂眸，却被他扣着后颈被迫仰起脸。
“染染，日后你想何时画我，就何时画我，你可以尽情的画，只要你别怕我，好吗？”
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他瞳色渐暗，瞳中菱形的瞳孔都变成了一对细线。
“染染，你前夜对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耳鸣声又来了。我不敢看他，脖子僵硬着，点头。
我还能将一个以人为食的、侵犯了我整整一夜的恐怖存在，视为我的缪斯吗？我不敢说不，可扣着我后颈的手渐渐收紧，仿佛看穿了我，高挺的鼻梁掠过我的脸颊：“小狐狸，满口假话。但你便是骗我，我也信。谁让我已是你的夫郎？”
他不提这茬，我便已足够害怕，一想到我与他还行了冥婚，还要跟着我回城里，我便觉得崩溃，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想阻止他吻我，可无济于事，被他压在玻璃上强行深吻。
将我吻得几乎晕厥，他才松开唇齿。
“你要骗我，可一定要再骗我一辈子。”
我心一颤，什么是“再”？
“秦染！”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远远传来。
我一惊，扭头望去，竟然瞧见窄巷入口站着几个人，一眼辨出其中那个高挑的女人就是艾琳，我立刻挥手大叫起来。
吞赦那林抵着我的耳根：“乖，要他们，等入夜。”
我心里咯噔一跳，意识到白日他不方便行动，兴许不仅仅是因为双眼畏光，兴许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一般，他畏惧阳光。
艾琳带着我家的保镖来了，警察是不是也来了？
只要，只要我跑到阳光下……
一丝希望从心底闪过，耳鸣声顿时消散了不少，我点了点头：“我…现在出去跟他们说一声，不然，他们会以为我被你……被你控制了，会跟我爸妈说，我们以后就没法住在一起了。”
手被攥住，身子被转过去面对他，窗帘重新被拉上，血红的眼瞳盯着我。我吓得缩了一缩：“吞，吞赦那林，我饿了，我胃疼，我还有焦虑症，需要立刻吃药，他们肯定带了药。”
扣着后颈的手紧了一紧，良久，才挪到耳际，揉捏了一下我的耳朵，又将我搂住了。磨蹭着我的鬓角，他低沉道：“染染，我放你出去，你可一定要乖乖回来，等我，一起走。否则…”
我忙不迭的点头。
腰带被他扣紧，套上靴子，我的双脚才总算落地，一站直，便感到一阵钝痛自尾椎袭来。
被他半扶半抱地走到了门前，拉开门，我心跳加速，不住地咬着嘴皮，朝门外看去，艾琳和我家里的保镖们就站在不远处，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涡流卷起了他们的衣服边角。
“少爷！”
“阿染！”
她快步朝我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居然是向南。
我回眸瞥了一眼吞赦那林，他把外袍给了我，没穿上衣，还赤着双脚。心里那丝希望膨胀起来，我赶紧往外走了一步：“你……别让他们看到我们两个男的这样，我家里管得很严。”
扣在我腰间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他朝门内退了一步。
我立刻把门带上了。
双脚踏在新雪上，我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见他们快要走入窄巷内的阴影中，我咬了咬唇上的死皮，深吸一口气，朝着阳光照耀的街道上的直升机拔腿狂奔。
“艾琳，向南，快跑！先上去再说！”我大吼起来。
艾琳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什么：“快保护少爷！”
周围的保镖呼啦一下全簇拥上来，护着我上了直升机。
直到升到高空，我才敢低头去看。下方那道幽深的窄巷里，孑然立着一抹人影，似乎正仰着头凝视我远去。
“怎么了，少爷？那是谁？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被他劫持了？”目光落到我颈间，艾琳骤然变了脸色，扯下围巾将我的脖子裹住，拿出手机，“我现在就通知警察……”
“别！”我心一抖，按住她的手，摇摇头，“不要，跟警察说，我已经没事了。他没有恶意，只是，只是有精神病。”
我不忍心伤害吞赦那林，哪怕我知道他是以人为食的存在，却依旧希望他能够安全地回到那座属于他的雪山里，那片林海里。
但，我和他的缘分，也便到此为止了。

第36章 明洛
“我看你才是真离精神病不远了。”压抑着焦灼的温和声音从身边传来，一瓶阿普唑仑被递到面前，“先把药吃了再说。”
我看了一眼向南，金丝玻璃眼睛后泛蓝的双眼正凝视着我，从脸部滑到颈间，眼底溢出掩藏不住的痛惜与怒意。
我避开他的视线，道了声谢。
将药片吞下，我才终于镇定下来，耳鸣声也逐渐消散。艾琳为我戴上眼罩，将座椅放平，耳机被塞到耳里，播放着向南为我疗愈时最常放的海浪声。我的意识放松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渐渐远去，雪山、林海、吞赦那林，似乎都只是我一场幻梦，醒了都会不复存在，而我的生活也将重回正轨。
可，真的能重回正轨吗？
我以为我寻到了新的缪斯，灵魂能够重新为他燃烧，能再画出无数的杰作来，可结果却……我今后该怎么办？怎么办？
”好了，完了。”
听见身后的声音，我如蒙大赦，艰难地从病床上下来，不敢看帮我指检的医生一眼，匆匆穿上裤子。
“小伙子，以后要注意一点哪，你这回没什么大问题，要是弄严重点，可是要缝针的。”
“谢谢。”我耳根滚烫，从病房里逃也似的出去了。
走廊里，艾琳黑着脸来回踱步，见我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将走路蹒跚的我扶住。
见我这狼狈又羞耻的模样，她也有些难以启齿：“少爷，你是是自愿还是被迫？当时你跟逃命一样，真的不要报警？以前你和明先生在一起时，可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我摇摇头，咬牙：“别告诉我爸妈和其他任何人，包括向南，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要是敢说，我一定把你辞退。”
艾琳不敢再说话，扶着我坐上了轮椅。屁股一沾座，我就疼得浑身一抖，被折腾了一晚上，再加指检，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我不敢责怨把我弄成这样的存在，甚至想都不敢多想，只要一想，我就心生恐惧，即便是医院走廊里的阳光灿烂，窗外是繁华熟悉的市景，也丝毫也无法驱走心底的惧意分毫。
——因为，那对剪不断也割不烂的树藤脚镯还在我的脚腕上。
”对了，去一下美容科室。”想起胸口的“嫁身”，我吩咐艾琳。
“这是刺青，不是彩绘。”年轻的女医生挪开擦洗的绵纸，“我给你用激光洗吧，就是会结痂，七天内不能沾水。”
我点点头：“洗。洗干净点。”
“嗞”的一声，激光打在胸口皮肤上，我没感觉到丝毫疼痛，却听见“啪”的一声，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到了地上。
“陈医生，你怎么了？”护士一声惊叫，我掀了眼罩，便见帮我做激光的女医生捂着眼睛，鲜血从她指缝里渗了出来。
“我的眼睛…啊！”她尖叫起来。
”快，送她去急诊！”
呆望着顷刻陷入混乱的诊室，我崩溃地捂住了脸，揪住头发。
是我害的。吞赦那林的力量还缠在我的身上。
这是不是代表他真的不会放过我？
还是山高路远，他也鞭长莫及，找不到我，只是这嫁身和脚镯上施了什么咒法，只要想法子将它们弄掉我就没事了？
电梯打开， 看到熟悉的门，我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只是门口堆满的礼物看着叫人心烦，尤其是那些花束还是新鲜的。
“艾琳，去找阿姨来门口的垃圾清干净，找两个保镖来放在公寓里盯着，这段时间不要让任何陌生人在我家门口闲晃。”
“明白。”她将我推到门口，“不然让向医生搬过来，住对面那户，方便察看你的病情，反正对面那户也在你名下。”
我摇摇头。虽然都是受聘于我的父母，但艾琳并不清楚向南对我生出了别的想法，而且看他的眼神，他显然没有死心。
“换个医生吧。”
“为什么？”她讶异道，“向南可是……”
“没有为什么，解除合同就行了，他治疗我，本也只是兼职。”我冷淡道。听见我的口气不对，艾琳没有再多问，推着我的轮椅到了门前，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头顶掠过，我的胸前一沉，垂眸瞧去，竟然是一枚佛牌。
我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这什么？”
“秦夫人让我带给你的，这段时间，你下落不明，她担心得整夜失眠，求神拜佛，还找了泰国的阿赞师父来做了法事，听到你回来，就求了个驱邪保平安的正牌，让你务必戴着，洗澡睡觉都别摘下来，时时刻刻养着，效果才最好。”
驱邪的正牌？
我仔细看去，见那佛牌正面是个四面佛，翻过来，是不透明的质地，像是玉，与之前那个老头子给我戴的完全不同。
这段时间被吓多了，什么都能让我一惊一乍。我松了口气，开了门：“行了，你走吧，有什么事我会打你电话。”
没听她回应，我回过头去，却见她盯着门内，睁大了眼：“明…明先生？”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果然，看见黑暗的门内玄关处，竟然站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影，面容英俊，身高腿长，一头染成银白的齐颈短发，身上穿着一件浴袍，半敞开的胸口上刺有泰国的五条经文，赤着脚，脚下湿漉漉的，似乎刚沐浴过。
“明，明洛？”我惊叫起来，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明先生，你，你不是死了吗？”艾琳的声音也变了调。
“谁说……我死了？”明洛朝门口走来，身影渐渐清晰，“阿染，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你没死……你这一年去哪了？”我摇摇头，难道我想错了，那帮人不是明家人，看见的疑似他的鬼魂，也只是我的幻觉？
他笑了笑，伸出手，把我背后的门关上了，将我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他的手一碰到我，我就打了个哆嗦，明洛的体温一向很高，但此刻他的手很凉，兴许是因为沾了水的缘故。屋子里也很冷，这寒天腊月的，他竟然没有开暖气？
但对于他倒也正常，明洛体燥，一向怕热。
“阿洛，把，把灯打开，好黑啊。”
“啪”的一声，壁灯亮了起来，客厅里被昏黄的光线笼罩。
明洛将我抱到沙发上，递了杯热奶给我：“先喝了，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热奶吞入肚里，我的胃部舒服了不少：“把暖气打开，冷死了。”
他依言开了暖气，坐到我身边来，一只手搭在沙发后，将我环住。与他分别太久，我有些不习惯，稍微挪了挪：“你这一年都去哪了，为什么不和我联系？我以为你死了，还为纪念你画了葬系列，新闻发布会和画展你都没有看到吗？”
“我当然看到了……”明洛攥住我的手，吻了吻手背，发丝上的水落在我的手背上，嘴唇也又湿又凉，“只是我的家族出了点事，我回去了以后，一直出不来，也无法和外界联系。”
“你的家人，把你，关起来了？”我疑惑地盯着他。
他抚摸我的脸颊，浅褐色的眼眸凝视着我：“阿染，我的家族很复杂，你别怪我好不好？我回来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我心底一悸，生怕他又求婚：“别说这种话……你是自由的。”
“你还没有找到另一个缪斯，是不是？”明洛将我拥住了，他身上的浴袍都是湿的，头发丝里散发着一种微微的咸腥气息，像是海水的味道。
可江城不临海，只有一条江。
“你去海边了吗，阿洛？”
明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拥紧了我，又问： “你没有找到，你都看不上他们，是不是？”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可心底亦有些动荡。哪怕是我们分开时因为他的索求争吵过，哪怕是我曾对吞赦那林动过心，将他视为了新的缪斯，和在一切落空后与明洛久别重逢，于我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惊喜，一个从灰烬里重新诞生的希望。
“嗯。”我点了点头，可脑海里却不由自控地浮现出吞赦那林的模样与身影，还有那双血红的眼瞳，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就知道，你没有被抢走。”耳畔一凉，是明洛轻轻啄吻着我的鬓角，顺着颈侧而下，将我的围巾扯了开来，我应激地将他猛地一推，缩到沙发另一头，见他盯着我的脖颈，银白的湿发间，眼神幽暗蚀骨。
“你和别人做了，是不是，阿染？”
我知道他一定看到了吞赦那林留下的痕迹，不想回答，撑起身，跌跌撞撞地去了洗手间。镜子里，我的脸色很差，颈子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红痕，解开衣服，身上更是惨不忍睹。
“咚咚”，门被敲响。
“阿染……”
“让我一个人静静。”我盯着镜子，门把手被拧了一下，露出一条缝，明洛站在门外，但始终没有进来，又将门合上了。
我锁上门，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

第37章 流沙
在热水里躺下来，我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可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那窄巷里孑然孤立的身影，雪山上站在黑暗里的身影，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吞赦那林……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在林海雪山里与他共度的时光掠过我的脑海，宛如放电影一般历历在目，最后他侵犯我的那一夜的记忆也卷土重来，我心乱如麻地深吸一口气，企图将他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脸颊一凉，袭来被手指抚摸的触感，我惊得睁开眼，才发现明洛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浴缸边上，正俯视着我，不禁吓了一跳，坐起身：“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不是锁着的吗？
“你太久没出来……我担心你出事。”他柔声道，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胸前，眼神阴郁。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站起身来，扯过旁边的浴巾披上，却被他一把环住了腰，脚下一滑，又坐进了水里。他低下头来，似要吻我，我一个激灵，猛推了他一把。
“出去。”我喘息急促，“我告诉过你，我的界限是什么。”
我满以为明洛会负气离开，未料他竟一反常态地幽幽笑了：“我的裸口体都被你画遍了……让我看看你的，就不行了？我跟你在一起四年，你不愿意和我上床，和我结婚，我可以等……我等了那么久，直到我……可现在呢，我又等到了什么，阿染，你告诉我？我是等到了你的移情别恋吗？”
我压低声音，盯着他：“我再说一遍，出、去。”
浅褐的双眸盯着我，映着浮动的水光，宛如幽深的大海。
我突然感到内心泛起一丝寒意，攥紧了身上的浴巾。
——明洛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尽管他的变化其实是一点一滴的，从初见时的玩世不恭，到温柔浪漫，再到患得患失、偏执易怒，但即便是一年前导致我们分离的最后一次争吵时，他也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仅仅是摔门而去，说留给我想清楚的时间，如果要一直画他，就跟他结婚，否则就分手，诸如此类重复过数遍的言语逼迫，但从未如此刻，这样悄无声息的侵入我的空间，这样越界。
我甚至有点害怕，害怕他会和吞赦那林干出一样的事情来。
“阿染，在我离开的一年里，你后悔过，遗憾过，是不是？”
他松开环住我的手，没有试图扯开浴巾。
我松了口气。诚然，在知道他的飞机失事后，我后悔过，但并不是后悔没有接受他的求婚，这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商榷的余地，我后悔的是自己太过高傲，没能放软态度，哪怕是搪塞哄骗也好，把他留在江城，他就不会出事。但好在，他并没有死，可我们的关系也回到了那个解不开的死结处。
我点了点头，低低道：“我当然想你。可为什么一定要结婚，要上床，我们朝夕相伴，你玩你的音乐，我画我的画，不是很合拍吗？我说过，你要是实在有需求，我不介意你……”
肩膀被潮湿冰凉的手猛然握紧：“阿染，你爱我吗？”
我一怔，仰头对上他浅褐的眸子。
“爱一个人，就会有得到他的渴望，会想要独占，会想要他的承诺，想要和他长相厮守，哈哈，你却要给我这样的自由……”他盯着我笑，抓住我肩膀的手一点点抠紧，“而我……我只想……”
他没有说下去，可我却因他眼里蚀骨的情潮而感到一阵窒息。
我缩进水里，而他却将我一把拥住，猛地扯下了浴巾。
“你干什么！”
我惊道，胸膛毫无阻隔地贴上明洛的胸膛，却立刻感到他浑身一震，将我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我立刻注意到，他浴袍敞开露出的胸口上，赫然红了一片，像被灼伤了似的。是我的“嫁身”！意识到这一点，我连忙去察看他的胸口，他却像是不想被我细瞧一般，把浴袍一把抓拢了，握住了我的手。
“阿洛……对不起，我身上……”我摇摇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透着不甘，喉结咽动，良久，才柔声问：“阿染，你还想画我吗？从葬系列后，你就再也没有画出过一张哪怕完整的新作了吧？下周可是YICCA国际艺术节，作为特邀嘉宾，你的新作可是万众瞩目。这段时间，就让我住在这儿，我们一起帮你复健，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犹豫着，嗯了声。
我不在乎联展或媒体，可我的确迫切的想知道，明洛的回归，能否让我也起死回生。
从浴室出来，桌上摆满了熟悉的菜肴，都是明洛的拿手好菜，泰式地道的风味。喝了一口热腾腾的冬阴功汤，我才发现他没有动筷子：“你怎么不吃啊？”
“你回来得晚，我吃过了。”他微笑着，“好吃吗？我这次回去，又学了一手。喜欢吃……就多吃点。”
“确实，你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我不吝夸奖，拿起一块西米糕，一口吞掉，不知怎么，却想起那次吞赦那林为我准备的早餐来。
明明朴素，简单，也不合我的口味，想起来，却偏让我嘴里的美食味同嚼蜡。我一时没了胃口，一抬眼，就发现明洛直勾勾地盯着我，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想别人？”
“哪有，我是沉浸在你的手艺里。”
明洛又笑起来，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回到桌前，手里拿着一瓶深色的油，走到我身边：“这是我从泰国带回来的秘制调味油，你口味重，这鱼淡了点，是不是？我可能放少了，再加点尝尝？”
嗅到那瓶子里散发出来一股奇异诱人的味道，我顿时口舌生津，又感觉那条青柠鱼确实淡了点，便点了点头。
待他加了油，再吃一口，确实味道好了不少。
正津津有味的吃着，身旁传来熟悉的吉他声，侧眸看去，明洛正抱着那把被我收进了储藏室许久的吉他调音，轻轻哼着曲调，时不时蹦出两三句歌词，然后抬眸朝我一笑。
他沉浸在音乐里时是最吸引人的，时常带给我不少灵感，这曲调透着悲伤的意味，倾泻而下的和弦仿佛指间抓不住的沙流逝而去，我心头微怔，筷子凝住了，聆听了片刻：“这是你……新写的歌？”
“给你写的。和你分开这一年，我一想起你，脑子里就有了旋律，一直想早点回来弹给你听。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可耳畔不知为何，却似乎回荡起了雪山深处那空灵摄魄，犹如冲向太阳的鷹的鸣叫的笛声——吞赦那林的笛声，我情不自禁地回想着那独特的旋律，明洛接下来又弹了什么也全没听见，直到他唤我的名字几遍，我才如梦初醒。
“染染，后面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录一遍吧，等会，我画你的时候听。”我低声称赞，按开手机的录音APP，冲他笑了笑。
“那你用筷子给我打节拍，好吗？”
我嗯了声，举起筷子，放在玻璃杯上，明洛便注视着我，轻声弹唱起来，这情形一时令我感到恍如隔世，我的生活仿佛回到了之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似乎这样，也不错？
饭毕，明洛照常去收拾碗筷，我则去准备换身画画的衣服。
突然，叮地一声，艾琳给我买的新手机响了起来，我这才想起回来以后还没其他人联络。过了一阵与世隔绝的生活，居然不用手机都能习惯。我自嘲地笑笑，拿起手机坐到沙发上。
未接电话自然多到不必说了，我给爸妈和经纪人回了条信息，打开微信，便瞧见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个小红点。谁加我？

第38章 绝世之画
我的私人微信号加的人很少，也没几个人知道，能加到我，除非是我给了联络方式。心里咯噔一跳，我点开验证信息。
“秦染老师，我是莫唯，还记得我吗？”
果然。那时候，吞赦那林把他掐晕了，带走了我，后来我光顾着自己逃跑，竟然把他忘了。他是因为我才…我连忙点了通过，一条信息立马蹦了出来——“秦染老师，你在哪里？”
“家里，你呢？离开穆图了吗？现在安全吗？”
“离开了，我在回江城的路上。你家地址能给我一个吗？”
“怎么了？”
“上次说我有个道家师父的朋友，你记得吗？我找他弄了个护身符，开过光的，想寄给你。”
“不用了，我家里人请了佛牌。”
“佛牌？秦染老师，你别不信，泰国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我那朋友天生阴阳眼，去过泰国寺庙，说里面可到处都是鬼。”
我手一抖，垂眸看了一眼胸前的佛牌。
“不至于吧，我戴的又不是阴牌。”
“总之，我先把护身符寄给你，万一那个吃人的怪物找上门来了，佛牌护不住你，你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下：“行。”想起镇上那帮奇奇怪怪的人，有些不安，打出地址又删了，“莫唯，你跟我视频一下，我看看你，行吗？”
等了片刻，那头拨了视频过来。
我走到阳台点开，金发青年的面容占了满屏，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除了眼睑下有些发青，看起来没睡好，没有什么别的异常。他笑得有点夸张：“嗨，秦染老师，我没事，你放心吧，摄像机也找到了，等剪辑好，我就先发你看，我这段视频，肯定能火。”
“不，不用给我看了。”我松了口气，“你没事就行。对了……你，离开穆图前，有看见，他吗？镇上，有没有出事？”
他摇了摇头，又笑了笑：“没，没事。”
“你要是拍到了他，记得删掉，千万别放到网上。”我道。
他一愣，没说话，就在这时，视频连接断了。
“抱#qian, 刚才信号bu好。”伴随着一串乱码。
“没关系。”
“ni 刚才wei什么，要wo删掉有关ta的视频@#%%^？”
又是乱码夹杂着文字，倒也不影响阅读。
“不安全。”我回道。
“ni担心ta#&*?”
“我担心你！”我快速敲字，“我身上还残留着他的力量，身边人都受了影响，你还敢留着他的视频，嫌命长是不是？”
那头一阵沉寂，很久才回：“di址给wo#。”
我敲了地址回过去，留了私人电话：“中午十二点前别上门，楼里有我家保镖巡逻，让快递员把东西交给保镖就行。”
“阿染……你在跟谁发信息？”
房内，传来幽幽一声轻问，阳台玻璃门被推开了。
“程姐。”我下意识地答。程绾是我的经纪人。我调出她的短信朝他晃了一眼，“走吧，去画室里。”
我迫切的想要画明洛，想要试试自己是不是能像在雪山上那样信笔挥毫，不希望莫唯的出现令他产生什么误会，再与我之间生出些不必要的矛盾。他没多问什么，只是笑了笑，牵住我的手走到画室。画室里整洁有序，与我离开时大相径庭，我为他画的所有画作也全部挂上了墙，显然他一早收拾过了。
我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脸颊：“谢谢。”
“我回来了，阿染。我会是你永远的缪斯。”他覆住我的手，吻了吻手心，将我另一手扣住，放在腰间，“来，你帮我脱衣服。”
我抿了抿唇，攥住他的浴袍腰带，一扯，浴袍就散了开来。
往下瞥了一眼，我挪开目光：“…你先冷静一会，我去准备。”
这就是我不愿和自己的缪斯发生关系的因由。
明洛却笑了，便后退一步，在我面前把浴袍脱了下来。不可否认，他真是个英俊至极的男人，自有他独特的颓靡而不羁的气质，似旷野的风，似大海的浪，无论是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时，还是站在人群中，他从来都是最耀眼的那颗星辰，我当初也是被他这样的外貌与气质吸引，一眼相中了他。
如果我没有见过吞赦那林，眼里一定再看不见别的人。
可我偏偏见过了。
他是雪山上圣洁的天神，亦是林海里嗜血的死神。
无凡人，能与之相较。
“就这么画，阿染，你既然要画我，就得正视我对你的欲I望，即便你觉得它不应存在，但那就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我闭上眼，静了静，走到道具箱里，将一条仿真的红色假蛇拎了出来，又取了些道具树叶，将白色毛毯铺开在地上。
既是欲望，那这幅画，便以“伊甸之蛇”为题吧。
本来，这个主题，我是想为吞赦那林创作的。
望着卧在毛毯上与树叶间，刻意将自己的欲I望坦诚给我的明洛，我深吸了一口气，举起画笔。甫一进入状态，整个人便陷入了恍惚的梦境一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部袭来一阵生疼，我才醒过神来，目光落在眼前的画面上，我不敢置信地站起来—— 我活了，我活了，我画出了超越自己的新作……我激动地喊起来：“明洛，快过来！”
他裹上衣服，走到我的身侧，我欣喜万分地望向他，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定定地盯住我的画。
“阿染，你画的是谁？”
我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画面上，也僵在了那儿。
画上根本不是被蛇绕身的明洛，而是站在人骨塔前，被一群兀鹫盘旋环绕着的……那分明是吞赦那林，是我初见他时的景象。
画笔“啪”地掉到了地上，我捂住嘴，才硬生生地抑住自己的一声惊叫，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
我画的明明是明洛……
手腕被又湿又凉的手攥住，明洛将我一把拉到怀中，捧着我的脸颊，死盯着我：“你画的是谁？为什么不是我？我不是你的缪斯了吗？我连你的缪斯都不是了吗？”
我摇摇头，心神错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会不是我……你都吃下去了，怎么还会不爱我？”明洛不住地念叨着，竟然落下泪来，眼神就像是要疯了一样，将我突然一把扛到肩上，一脚踹开了画室的门，朝卧室走去。
心里生出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我踢踹着他：“你干什么，明洛！放开我！明洛！你再这样我就叫保镖了！”
身体被甩到床上，人被翻过面去，被沉重的男人身躯压住。之前的担心骤然落到了实处，我嘶喊了一声，拼命挣扎起来。双手被骨感潮湿的手死死扣住，身下不知是从哪漫出了很多水，沁湿了床面和我的身躯，明洛亲吻着我的脖颈：“你是我的……阿染……你是我的，你只许画我，只许爱我……”
”叮咚”，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身上骤然一轻，我回头一脚踹去，却踹了个空。
明洛不见了。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他不见了。
他躲到哪里去了？
我惊魂未定地坐在那儿粗喘，又听见一下门铃声才回过神，起身下了床。可回头看一眼，床上洁净干燥，根本没有水。
我是出现幻觉了吗？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走出卧室，明洛却也不在客厅里。
他去哪了？就这么一会，人怎么不见了？
打开门，一个保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包裹，身后站着个染着红发的俏丽女人，可不就是我的经纪人程绾？
“Oh, my dear！”她一看见我，便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天哪，幸好你没事，这段时间可把我担心坏啦，Amber，您这段时间去哪了？画展、画廊、拍卖会、媒体，还有你的粉丝，你要是再不回来了，我就要被他们逼疯啦！”
“我就是出去采风，手机坏了，失联了一阵。”我安抚地拍拍她的背，问保镖，“你们……刚才看见明洛出去了吗？”
程绾脸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明先生，他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你没事吧？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没死，只是家族里出了点事情，没和我联系。”没看见他出去？我扭头看了一眼家里，“你先进来吧。”
“少爷，这是刚刚送来的快递，说是一个朋友寄给你的。”
看向保镖递来的包裹，我一愣，这是个牛皮纸包的包裹，用一根红线缠着，上面没有快递单号。领程绾进了屋，我唤了几声明洛，却没听他回应，不禁奇怪。难道是藏起来了？
程绾拢住了双臂，环顾四周：“秦染，这屋子里，怎么有股海水的味道？你养热带鱼了？”
我摇摇头：“我自己都顾不好，还养鱼，是明洛带回来的海鲜吧。”
难道他在厨房？这么想着，我进了厨房，里边却也空无一人，洗碗池里也干干净净，只是垃圾桶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海腥气，苍蝇环绕。我正收拾垃圾袋，就听见外边传来一声程绾的尖叫：“my god! ”
“是撞见明洛了？”我疾步走了出去，却一眼瞧见程绾正站在画室里我昨夜完成的那幅画前，手捂着嘴，激动之色溢于言表，眼里都泛出了泪光。我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却已经拿出了手机。
我回过神来，一步上前，攥住了她的手。
“等等，别……”
不待我说话，程绾已抓住了我的双手，捧到胸前:“太出色了，太伟大了，他是你新的缪斯吗？这是你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作品，相信我，Amber，它会惊艳每一个看见它的人，它会轰动国内乃至国际的艺术圈！它会让你受到全世界的瞩目！”
我的心头一震。
最……成功的作品？

第39章 艺术展
我的心头一震。
最……成功的作品？
我将目光缓缓挪向那幅画，落到吞赦那林的身影上，心脏狂跳起来，而那身影就仿佛自画中渐渐走近，要走出画布一般。
扑簌簌……
鸟翅翻飞的声音似乎袭来，伴随着一缕犹如鹰鸣的笛声，我后退了一步，哗地一声，一块塑胶布却忽然盖在了画上。
程绾小心翼翼地把画从画架取了下来，抱在怀里，生怕我又会像以前一样一不满意就把画撕了似的，一脸的迫切与狂喜：“我这就送去装裱，然后送到这次艺术展的主办方那儿去，这一副一定会成为这次艺术展的压轴之作。My dear Amber，答应我，你要是还有灵感，趁开展前，再多画两张好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应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抱着那幅画要走，我又想起明洛还不知藏在家里哪个角落，以他刚才的情绪，我要是再和他独处下去，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等等……等我把保镖叫来你再走。”
让保镖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衣柜和床底下都找遍了，也没见到明洛的踪影。
“你确定，明先生刚才真的在这儿吗？”程绾担忧地看着我，似乎十分担心我的精神状况。我点了点头，看向保镖，“你们刚才在监控室，没看见有人从我家里出来吗？”
保镖打开手机看了几分钟，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没人从你家出来，少爷。还有这一段，有点奇怪，您看看，您当时是在和谁说话？”
我接过他的手机，看见了艾琳和我坐着轮椅的背影，录像里，我家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而我和她正看着门内，似乎在和谁说话。可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当时，明洛明明就在那儿。
背后骤然爬上一层寒意。
……我难道是见鬼了不成？
这念头令我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和我共处一室，共度一夜的明洛，是……是鬼吗？
我汗毛倒竖，看向那保镖：“你…你别走，今晚就守在我这儿。”
“是，少爷。”
“要不要叫向南过来？”程绾关切的问。
“我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我正常得很！”我呛了她一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心里又恐慌又烦躁，“你走吧，我这儿有保镖守着就行，别叫向南来，他已经不是我的医生了。”
坐在沙发上和保镖打了两盘游戏，我才稍稍缓过劲来，听见叮的一声，拿起手机，便发现弹出了一条微信。
“东西收到了吗？”
是莫唯。我这才想起来放在鞋柜上的包裹。这是他寄的，这么快？将包裹拆开，里边竟然是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着土，散发着一股泥腥味，里面插着一个小小的木头偶人，脸上画着黑色的符纹与文字，是我看不懂的。这是……
又是叮的一声，我点开他的对话框。
“那是雷击木的人偶和我朋友道观山上的离火土，符咒是镇邪驱鬼用的，你把它摆到床下，万邪不侵。”
刚撞了明洛的鬼魂，我不敢不从，忙将坛子塞到了床底。
不知是不是莫唯送的东西真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有保镖在阳气重，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我确实过得安稳，只是虽然画瘾犯得厉害，我却不敢提画笔，只怕一画，画出的便是吞赦那林，怕被画里的他惑了心神，吸走魂魄，从此被缠缚一生。
次日很早，不待程绾来接，我便醒了过来。
今天，是YICCA国际艺术节开展的日子。
YICCA是面向全球艺术家的展会，也是赛事，无论在国内和国际的艺术界都具有巨大的影响力。这是YICCA第二次在国内举办，四年前，我便是因为在YICCA上展出了自己为明洛创作的画作而一举成名，所以早在三个月前，YICCA的官方就给我发来了邀请函，这是莫大的殊荣，可当时因为失去明洛的关系，我正深陷于灵感枯竭的深渊，曾一度想要回绝，是程绾死死管着我的邮箱不许我冲动。
平心而论，我没有那么在乎所谓的成功与荣耀，但我的确很在乎能否超越自己，也的确想知道，在消沉了一年之后，在时隔四年的新一届YICCA上，我是否如她所言，获得了涅槃，我这心迷神惑下画出的新作，是不是真的超越了过去的旧作。
我既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又害怕答案是肯定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上了车，在车上磕了一片抗焦虑药，才勉强镇定下来。
今天的江城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又是冬日，虽然已是清晨，天色仍然暗沉。我看了眼天气预报，下午又要下大雪。
穿过过江隧道，到了江岸的旧租界区，便能远远瞧见那栋由清水混凝土铸造的巨大会馆的海螺形状的外轮廓。
才早上八点，会馆外螺旋形的入馆通道上排队的参观者已是人山人海。绕过前馆广场驶向艺术家参展的专用停车场时，程绾忽然笑叹了一声，指着窗外让我看：“Wow，Abmer，看看，你都消失了一年，粉丝还是这么多，这么热情。”
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大群人聚集在广场上，其中领头几个人举着我巨幅的照片海报——我不禁皱起了眉。我没有拍过任何商业写真，也向来不愿让我的长相成为画作被认可度的助力，但事与愿违，从上次YICCA画展后，每次我举办个人画展，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不是冲着看画来的。
“联系律师。那是我的偷拍照片，你不管管，倒是挺开心的？”
“那不是偷拍，是我发的周边。”程绾笑了笑，“Amber，你这一年都销声匿迹，我这不是为了维护你的人气吗？”
我不可置信地愣了片刻，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停车！”
“Abmer！“程绾在后边快步追上我，生怕我怒气冲冲的模样给人拍到似的，又是递墨镜又是塞口罩，“注意形象，这是国际艺术展，你又是特邀评委，关注度可是相当高的！”
我怒不可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墨镜和口罩，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是画家，不是明星，不是靠脸吃饭的。程绾，你以后要是再干这种事，我们的合作关系就到此为止。”
见我真动了怒，她连声道歉。程绾是我的大学师姐，多年来我们合作一直分成默契，她的工作和管理能力也相当出色，要说没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我虽然脾气差，但哪怕在这状态最糟糕的一年，也没有朝她横眉怒眼过，这还是头一回。不想再下她的面子，我戴上口罩：“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那群拿着我照片的人处理好，我不希望看到他们进来。”
“Hey，Amber!”
甫一进入展馆，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便大步迎了上来，将我一把拥住，热情地对我来了两个贴面吻。认出这是谁，我一愣，拍了拍他的背，大笑起来：“Leo！你怎么来江城了？”
“我，进了欧洲国际艺术联盟，参与了这次YICCA的策展，”他操着一口有些生涩的普通话，“本来我不想来的，听说你要来，才愿意过来，出差的。佛罗伦萨离江城，好远。”
Leo是我在佛罗伦萨留学时认识的同校师兄，和他重逢，令我不由一下仿佛回到了那段为了艺术而疯狂的学生时代，那些为了作画整夜和他在佛罗伦萨的各处古迹中流连不睡的日子，心境豁然明朗起来，刚才的怒火也烟消云散。
被他牵着手领进展馆内，我便立刻为满墙满壁来自全球同行们的杰作所震撼，怀着一颗朝圣的心细细望去。
一眼，便看见大厅高处里最醒目的位置，有一副巨大的画，被蒙着红色的丝绒。那是哪位同行的，能受到这样的待遇？我环顾四周，没看见自己的那幅画，心脏不禁狂跳了起来。
不会吧……
“哟，这是谁呢？”
正四下寻找着自己的画，一个凉丝丝的声音从背后飘了过来。
我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染着粉色头发，戴着垂及肩头的长流苏耳饰、长相妖冶的高个男人，正插兜冲我笑。
眼皮子一跳，我眯起眼：“青泽？”
“好久不见啊，秦染。”他露齿一笑，毫不掩饰眼底的恶意，眼珠转了一圈，“我怎么没看见你的画呀？啊，我听说，你的缪斯死了，你已经废了，是不是真的呀？”
我没说话，静静瞧着他。
这恶毒的家伙是个中日混血，我的大学室友，也是个gay，按理说我们性向一致，画画水平当时也差不多，住在同一间寝室，不发展出点什么，至少也能成为朋友，但好巧不巧，他喜欢的人对我表了白，全校艺术大赛时又恰好败给了我，失去了去意大利留学的机会，从此这家伙就开始三天两头的给我找不痛快，往我床铺上泼水，弄坏我的画具，造谣说我卖屁股，也便罢了，可半夜将我的毕业作品弄毁被我抓了个正着，却是令我忍无可忍的事，我当场把他狠揍了一顿，揍成了轻微骨裂，差点为此进了局子。
从此，这梁子也就算结下了，每次我办个人画展，他要么跟我挤在一个展馆开画展，要么就偏要抢在同一个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关系很好，实则无非就是想跟我叫板。
在明洛死后，我意志消沉的这一年里，青泽迅速声名鹊起，在南方艺术圈里的风头一时无两，已有了盖过我的趋势。
本来我那段时间心情颓丧，也从未将他看在眼里，可在我办“葬”系列画展时，青泽却做了一件让我至今回想起来都恶心至极的事——他带来了一个自诩是艺术品收藏家的香港拍卖行老板，那阔佬出价八百万要买我的画，可和支票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盒丁字裤和房卡。
我当场恶心到差点在画展上把那老板和他打一顿，如果不是程绾和保安拦着我，我恐怕能在自己的画展上闹出人命。

第40章 神祇降临
“怎么了，Abmer？他是谁？”Leo虽是个神经大条的外国人，却也看出了我俩不对盘，皱起眉毛，“你居然敢说Abmer废了？胡说，霸道，凭你的水平，没有资格评价他。”
青泽扬起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没有资格？我是代表江城艺术协会来的，我的画摆在那儿。”他用拇指戳了戳门口那副醒目的落地巨幅画，斜睨向我，眼神恨恨的，“他的呢？不会在明洛……的坟里吧？”
我扫了一眼他的画，捏了捏拳头，没接话。
这阴险的家伙在故意刺激我，要是换了在外面，我可能真就忍不住动手了，但我没忘记现在置身何处。
听见不远处高跟鞋的噔噔声，我瞥了一眼，是程绾赶了回来。
一眼瞧见青泽，她眉心一皱，生怕我和他在这儿动起手来似的，径直走到我和他中间，冲他莞尔一笑：“这不是青泽师弟吗，这次YICCA也请你来当特邀评委啦？”
青泽脸色变了变，显然听见了她特意强调的那个“也”字，有些不可置信地朝我看来：“你说他是特邀评委？开玩笑吧，凭什么？他哪来的作品，就凭四年前那些旧作？”
“你的消息倒是蛮灵通的，看来没少往我这儿塞人哪。”我冷笑一声，看向他那幅画上的模特，虽然是个不值得我留下印象的俗物，但亲自画过草稿的脸，我还是记得清楚。
”呀，青泽老师！
“是秦染老师！好久没见到他了……”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是排队参观的人陆陆续续进来了，犹如潮水一般在展馆内蔓延开来。青泽立刻像变了个人一样，脸上的戾气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清新俏皮的日系文艺青年的面具。
我翻了个白眼，不愿再多浪费时间，和Leo上了楼。一楼展出全球艺术家中的新生代的杰出参赛作品，而楼上展出的，则是殿堂级的老艺术家们被岁月洗炼出的伟大神作。在仰视着这些神作时，我一瞬便沉浸其中，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化身渺小的微分子，在这些宏伟的宇宙间穿梭游荡。
“Abmer, 你还记得我们偷偷夜宿佛罗伦萨大皇宫的那天晚上吗？”Leo却在我耳畔轻笑起来。
“我们撞见《但丁密码》剧组的那次吗？”我的目光陷落在其中一张画中，心不在焉地应声。
“真想和你再有那样的奇遇啊……”他喃喃，“Abmer，这次展会过后，你和我去意大利吧？在佛罗伦萨待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四处流浪，你一定能找到你的新缪斯。”
去意大利？
我一怔，突然听见侧面轻微的“咔嚓”一声，扭头看去。二楼是限流区，在身后为数不多的几个参观的人中，我一眼看见，一个爆炸头打扮夸张的少年正举着手机，朝着我的方向。撞上我的目光，他不慌不忙，还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在拍那幅画，能让让吗？”
我沉了脸：“艺术展不让拍照，请你删掉照片，收起手机。”
见少年不以为意地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完全没有删掉照片的意思，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机掏了出来。
“密码。”我盯着他，“别逼我喊保安。”
“听见他的话了吗？如果不删掉照片，我们只好请您出去了，先生。”Leo跟过来帮腔，并从衣服里拿出胸牌亮了亮。
少年极不情愿地报了串数字。我打开相册，一眼看见第一张照片，不禁有点牙痒。原以为只是在亵渎艺术品，没想到是冲我来的。
我删掉照片，把手机扔给那少年，见他面红耳赤的，也不想多加为难，可欣赏画作的心情却着实败了。
正准备和Leo下楼，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楼下一片喧哗。
32
朝下望去，那粉色头发的身影还在前厅他那副参赛画作前戳着，身边站着他那位被我视为俗物的缪斯，两个人像卖CP一样正乐此不避地接受着几个本地网媒拍照，给围绕他们的粉丝们签着名，俨然嚣张地将这国际艺术展变成了自己的个人画展。画者出名不靠画，这是我极度厌恶的行径。
“他怎么能这样？”Leo蹙起眉头，扬高声音，“Excuse me？”
青泽抬起头来，却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朝我看来，挑衅意味地露齿一笑。
“那不是秦染学长吗？秦染学长！”有人注意到我，发出一声低呼，那是个面生的小女生，我这才注意到这群他的粉丝看起来很年轻，似乎都还是学生，而且气质都像是美术生。
“秦染，快下来，这些可都是我们母校的学弟学妹们呢，他们呀，对你可是久仰大名，你快下来，给他们签个名。”他笑道，“哎，对了，你们想不想看秦染学长的新作？”
我舔了舔犬牙，拧起眉头，站在那儿没动。
“秦染，你的新作在哪儿呢？你们想不想看？”
“想看！”
“秦染学长，你的新作在哪？我很喜欢您之前的作品！”
“前厅里好像没看见？”
“是啊，可是楼上不是国外大师的展厅吗？不可能啊……”
议论声叽叽喳喳的夹杂成一片，见我迟迟不下来，青泽竟慢悠悠地拾阶而上:“我们去楼上看看，说不定，这一年你们秦染学长是出了国，现在已经变成了国外大师了呢？”
我扫了一眼身边，却不见Leo，不知道他人去了哪。指了指楼梯口的告示，我冷冷道：“楼上没有我的画，但是，是限流区，一次性最多进十个人。你们，是看不懂字吗？”
“好凶啊，果然很高冷。”
“哧，有什么好牛逼的，我听说，他已经江郎才尽了呢。”
青泽提高音量：“瞎说什么，怎么会呢？你们秦染学长可是当年我们那届校赛的第一名，保送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天才！”
就在这时，“哗”的一声在上方响起。我抬眸望去，便见一块红布自空中飘落，穹顶本来没开的射灯大放光芒，照在了那挂在高处的巨幅画作上——照亮了画面中吞赦那林的身影。
在一片顷刻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声潮中，我自己也心头一震。
“My god！”
“He is here！”
“Abmer染……那不是秦染老师的艺名吗？”
“那是秦染老师的新作!”
”天才，果然是天才！谁说他江郎才尽了？”
后背被拍了一掌，我才回过神来，看见Leo灿烂的笑脸：“我让主办方早一点把你的画露出来，你不会介意吧，Abmer？”
原来是他。我笑着摇摇头，往下瞥了一眼，见青泽也是一脸震惊地仰视着我的那幅画，脸色渐渐变得极为难看，目光从我的画上，落到自己身边的模特身上，又再次挪向画上。
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为这样的俗物与吞赦那林的差距而震撼，正如我第一次见到吞赦那林时的心情。但与我不同的是，他一定还为这位缪斯并没有被他拥有而嫉妒得发疯。
“不可能……”
“秦染学长，请问，这幅画来自于您的想象吗？”
“对啊，这画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是您新的缪斯吗？”
“能不能让我们见见？”
“您为这幅画命名了吗？他看起来就像是神明…一个高贵的死神！您能告诉我们您创作这幅画的初衷吗？”
“这是您那位已故的缪斯的化身吗？”
数不清的问题向我涌来，我往后退了一步。
“Abmer……你已经找到你的新缪斯了吗？”背后，Leo也梦呓一般的感叹，“他是谁？来自哪里？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我摇摇头，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就凝在了齿间，目光一震。在这瞬间，一楼的参观者们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和我一样，集聚在了那个缓缓走入展馆的人影身上。
——那竟然是……吞赦那林。
他换了一身更华贵的深紫绣金的“错金浮络”古董长袍，仍旧黑布蒙眼，仿佛是从我的画中走了出来，披着林海夜间的寒冷月色，携着雪山上凛冽的风雪，就这么走入了红尘，走到了人间。
我瞠目结舌的站在那儿，以为自己身陷梦魇。
吞赦那林……他怎么会……怎么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下，出现在艺术展上？
他的衣服呢，他的尸奴呢，他不怕自己身份暴露吗？
他是怎么找到千里之外的江城来，找到这里来的？
现在不是白天吗？我看向玻璃门外——外面，正在飘雪，天色非常暗沉，而且起了大雾，虽刚过午后，已与傍晚无异。
今天，没有太阳。
所以，只要没有太阳，他就能在白日行走？
“……天哪，Abmer，他就是你的缪斯，是不是？”
“和画上一模一样，是他！是Abmer染的缪斯！”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了起来，渐渐蔓延开来，引发了轰动。
起先不知是谁最先对着他拿起了手机，很快，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就交杂成了一片——展馆里不让拍展出的艺术品，却没说不让活生生的艺术品，只是这些为吞赦那林的美貌倾倒而想要留下他影像的参观者们，并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第41章 无路可逃
起先不知是谁最先对着他拿起了手机，很快，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就交杂成了一片——展馆里不让拍展出的艺术品，却没说不让活生生的艺术品，只是这些为吞赦那林的美貌倾倒而想要留下他影像的参观者们，并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He is Angel！”
“皮肤这么白，鼻子这么高，是不是混血儿啊？”
“怪不得Abmer染能振作起来，这位远胜他之前的缪斯啊！”
“好高啊，这至少得有一米九啊？本职是模特吗？”
“穿成这样，是来配合Abmer染搞行为艺术的吧?这可比光看画有意思多了！”
“看见了门外那辆车吗，他这身衣服上的刺绣看起来也很值钱哪，这人不是个普通的模特吧？是不是国外的艺人啊，快查查……”
来自四海内外的参观者们似乎都忘记了艺术展上禁止喧哗的规定，围聚在他的身周，宛如瞻仰巨星，膜拜神明，全然不知他们正把自己置身于濒临死亡边缘的危险之中。
我知道吞赦那林不可能在艺术展上惩罚这些无知的冒犯者，也不太可能在众目睽睽下对我干什么，可见他无视周围的人，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时，我仍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Abmer,那位就是你的新缪斯是不是？”程绾又惊又喜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我正想问你他在哪儿，想做个专访呢！他能在YICCA上出现出现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联系媒体！”
”不要……”我喃喃道，“去，去开车，我要离开这儿！”
没有程绾的回应，她显然已经离开了。
我撑起身子，想站起来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双脚脚腕处被无形的力道牢牢缚住，却连迈一步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俯身伸出手，握住了我的腰。
身躯被一把捞了起来，于众目睽睽下扣入了他的怀抱。
“染染，我不是说过，让你等我，一起回城吗？”冰冷的唇贴着我的耳畔，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低低道。
周围一片哗然，尖叫声惊叹声响彻整个艺术馆。
“Wow，they are lover!”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徘徊着逃离他之前，他那句“否则”。
“秦染老师，你的这位新缪斯和你是恋人关系吗？”
近处有好奇的声音询问。
“您已经放下明先生了吗，那位您的前任缪斯？据我所知，您和他曾经是恋人，您为他去世消沉了整整一年。”
腰后的五指蓦然紧缩。
我魂不守舍的朝旁边瞥了一眼，想看是谁在提这个要命的问题，那竟然发现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记者，手里的话筒都举了吞赦那林的鬓边，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举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我们是什么关系，染染？”
吞赦那林浑不在意媒体的关注，也显然不知道那话筒和摄像机是什么，可他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却被话筒扩大了数倍，足以让整个人艺术展乃至网络上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喜欢媒体，但媒体却很关注我，明洛去世的时候上了热搜，我不敢想今天这一出，会对我的艺术生涯造成什么影响。
尖锐的耳鸣卷土重来，我的脑子麻了，嘴也木了，不知该怎样应对这样寻常人一生也不会遭遇的情况——我竟然被一个非人的恐怖存在，在媒体面前逼问着，和他的关系。
我发着抖，摇着头，腰后的手顺脊柱而上，扣住了我的后颈。冰冷的唇自我耳畔离开，我看见吞赦那林系着蒙眼布的脸微侧。
对着身后，一字一句道：“我们成婚了，是夫妻。”
喧哗声爆炸。
吞赦那林是个疯子。
不，他不是人，根本不能以常人的理智评判。
“你们听见了吗！国内同性婚姻法一年前才刚刚通过，但还未被社会广泛接受，作为国内艺术界的顶尖青年画家，秦染老师超然大胆，敢于突破传统观念，可谓是走在了时代前沿！”
“前任才刚死没多久就结婚了，有点渣吧……”
“你懂什么，有些搞艺术的背后也有金主，瞧瞧门外那辆车！”
我要疯了。这一切超过了我能承受的极限。
“是我抱着你，还是你自己跟我走？”他耳语低问。
“去，去哪？”
“你说不作数，那在你们城里，我们也成一次婚。我虽不懂你们的许多规矩，但却听说，这外边城里，男子间亦可成婚。”
“你……你疯了……”
“你若不允，我便不宽赦这些冒犯我的人，全都罚成尸奴，到了今晚，他们便会乖乖的自行赴死，没人能发现异状。”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可怕的笃定与威慑。
我相信，这绝非恐吓。
毕竟我亲眼见过，那些林海里的尸奴，也亲眼见过，他是在怎样在瞬息之间，吃尽了那诊所里数十个荷枪实弹的人。
该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家中床底那莫唯寄给我的土坛。
雷击木，离火土，万邪不侵，能帮到我吗？
“那，回，回我的家……城里结婚，需，需要户口本。”
“好。”
“你，你放开我，我不跑，我跟你走。”
吞赦那林放开我的腰，牵起我一手，侧仰起头，似乎望向了那幅画。
停驻片刻后，他才沉声道：“我很喜欢。”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牵着，在无数人的瞩目中走下楼梯。
到了门外，我便一眼瞧见了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毫无规矩的停在艺术馆广场的中心，这才明白那些人议论的来由。
“你…你哪来的车？”我牙关打战。
他摇了摇头，牵着我来到车前：“我不懂，遣渡官找人去换的。我的贡品，过去很值钱，如今在你们城里，也很值钱。”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驾驶座上直挺挺坐着个脸容惨白，面无表情的男人，显然是个尸奴，好端端一辆保时捷，顿时就像了灵车。
吞赦那林拉开后车门，眼前一片璀璨，我瞪大了眼——后座上，竟然大剌剌的摆着一大箱子未经打磨的珍稀矿石，红玛瑙、青金石、蜜蜡、孔雀石这些便不提了，可里边还混着大块大块的翡翠和碎金。
我虽也能挣钱，从小也算是锦衣玉食，可也没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呆在了那儿。这一箱子，足够一家子一辈子不愁吃喝了。他是把他的那些贡品，他的全副身家都搬过来了吗？
“我听说你们城里，成婚也要彩礼。之前，我没备，现在补。”
被他推进车里，我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那箱贡品。我原以为他是山高路远，找不到这儿，原来这几天，是去准备这些去了。
“你若不喜欢，我去换成颜料和画材，或是银票，自己买也可以。”
身子一轻，吞赦那林将我抱到腿上，摘下了蒙眼布，露出他那双血红的眼眸。我被他看得一瑟缩，便被扣住了后颈。
“这城很大，路途遥远，我找你，也费了些时间。”冰冷的手落到我的胃部，“这几日，吃了药吗？还疼不疼？”
我发着抖，点了点头。
“这处，也好些了吗？”
臀后一凉。我弹跳起来，被死死按在他怀中，又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没好。”
“那日，是我恼了，冲动。以后，我会注意些。”
还有以后？我又羞耻又恐惧，抖得愈发厉害了。
脸颊被他手背摩挲了一下：“那日我说了，要你等我。你胆子倒大，出门便跑，如今见了我，又吓成这样，真是只小狐狸。”他声音微哑，在我耳边轻声问，“就没想过，我日后……会怎样罚你？”
我打了个哆嗦，又被他抱紧了些。
“无事，左右我们成了婚，来日方长。”
车一路开到我家楼下，进了电梯，我老老实实按了11楼，没打电话叫保镖——叫了保镖也没用，无非只是送人头。可电梯门一开，还是有个魁梧的保镖迎上来：“少爷，您回来了？”
我靠，别来送人头啊！
我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吞赦那林摘下了刚系上的蒙眼布，只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保镖便瞳孔放大，僵立在了那儿。
“去。”
只这一声，保镖像丢了魂一样，面无表情地朝电梯里走去。
我这次意识到，为何村寨里那些人不敢看吞赦那林的脸——只看一眼便能摄魂，可为何……为何对我不起效？
难道是什么传说中的瞳术，他要刻意施用，才能控制人心神吗？
用指纹开了锁，我看向卧室：“你，你在这我等我，我去换身衣服，拿户口本，和你去结婚。家里，我跑不了。”
手一松。
我走进卧室，把门一锁，就立马爬进了床底，摸向那装着雷击木人偶的泥坛子，可摸到树枝一般的东西，我打开手机，一眼看到那坛子的状态，登时一愣——
才一天时间，那坛中人偶便如同盆栽一样生出了枝桠，坛身已经四分五裂，里面露出的粗壮根茎深深扎入了木地板里。
“咔哒”，门开了。
我抖抖索索地缩到床底最深处，希冀这雷击木人偶能庇护我。
“嗒”，“嗒”，镶着孔雀石的靴子来到床的侧面。

第42章 同居
我抖抖索索地缩到床底最深处，希冀这雷击木人偶能庇护我。
“嗒”，“嗒”，靴子来到床的侧面。
“我警告你，我这里有道士送的雷击木人偶，镇鬼驱魔，万邪不侵，我不想伤你，可，可是我们人魔殊途，是没有结果的！”我扬高声音，壮着胆子，“快走吧，吞赦那林！”
话音未落，脚踝猛然一紧，我就被拖了出去。
“啊啊啊——”我魂飞魄散地大喊着，下一瞬，人就落到了床上，吞赦那林双臂将我锁在身躯下方，宛如兀鹫将猎物捕获。
“雷击木人偶？”他在我耳畔低道，“那是我的另一份彩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愣住了，脸颊被他捏了捏。
“染染……本来，我还没那么容易找到你在哪。”
我又傻了。
“怎么会……”
把这树根人偶寄给我的是他？
可是明明是莫唯找我要的地址——难道前几天是他在假装莫唯和我聊天？可明明莫唯和我视频过……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呼吸凝滞，该不会莫唯也被他控制，成了尸奴吧？我把他害死了？
恐惧与愧疚涌上心头，我呼吸都局促起来：“莫，莫唯呢？你把他怎么了？”
捏着我腮肉的手指紧了一紧：“分离数日，才见到你新婚夫郎，你开口就是问他人如何？倒是真的一点也不想我？”
他一提夫郎这个词，那一夜不堪回首的记忆顿时卷土重来，我浑身紧绷，蜷成一团，往后缩去，背抵上床板，退无可退。他要是个人，我有千百种法子治他和自卫，可他偏偏不是，压根不受人类法规的制约，人类的兵器力量也无法与他对抗。落到了这样的存在手里，谁能帮我，谁能救我？报警有用吗？警察能对付得了他吗？
我无助地心想着，抖抖索索地摸出大衣兜里的手机，开始胡说八道：“我警告你，吞赦那林，我已经报警了，超自然现象特别行动组听说过没有，别以为，你不是人，就能在人类社会横行霸盗为所欲为，我们的人民警察里也有专门斩妖的，他们可都是道行高深的道士！”
“是吗？”他淡淡道，“那我倒真想会会，我的尸奴中，若能多几个道士，也是件十分长脸的事，正好，我亦有些饿了。”
我扫了眼手机，有十来个未接来电，调到拨号页面，我却迟迟不敢按下去，抬眼看去，那双红瞳眼神沉静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他是真的无所忌惮，一点也不怕我报警。我要是报了警，可能就相当于给他点了个外卖。迟疑间，连手机带手都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我的染染，真是心善，不敢叫人上门来给我投食，那我便只好吃你了。”
我知道他说的此“吃”非彼“吃”，但于我也是一般的恐怖。
我又羞又惧，攥着腰间皮带和衬衫前襟：“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不该冒犯你，不该招惹你，我要知道您老人家是谁，绝对不敢纠缠……”
“晚了。”他擒住我的下巴，“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忘，忘掉，也，也不是很难的。”
擒住下巴的手指一重，眼前一暗，嘴唇便被狠狠覆住。
“唔！”我吓得一口咬住他欲撬开我唇齿的舌，奋力扭动踢蹬，双脚又被树藤紧紧缠住，衬衫亦被一把扯开，纽扣四散崩落。吞赦那林挪开唇，垂眸朝我胸口看去，红艳的嫁身映入他红瞳里，灼如野火。
这眼神就像吃了催情药一样，我给他看得汗毛倒竖，慌张捂住胸口想要遮掩，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双手手腕，按在身侧。
见他朝我胸口低下头去，要吻我的嫁身，我大吼：“不要！”
“噗”地一声，像是从阳光的方向传来，我抬眸望去，发现是阳台上洗衣机旁的水龙坏了，大股水流喷溅在玻璃门上，月光下，一抹高挑的人影渐渐显现成型——我一惊，那竟是……明洛。
他果然是鬼。
“放开他……”一双湿漉漉的手穿透玻璃，明洛的身影竟如从水面下探了出来，悬浮在上空，惨白的鬼瞳盯着吞赦那林。
我毛骨悚然，脑子里却闪现出一个念头——让这一神一鬼打起来，我是不是就有逃跑的机会了？此念一起，我当下大喊：“明洛救我！”
“不自量力。”吞赦那林冷笑一声，朝玻璃的方向一抬手，手背便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咒文，修长的五指猛然收拢，玻璃劈里啪啦顷刻炸了个粉碎，与此同时，咔嚓一声，我胸前的佛牌也同时裂了开来。
“区区水鬼，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我垂眸看向胸口，裂开的佛牌间，竟泄出了些白色粉末，中间还混杂着一些不规整的颗粒，骤然明白了过来，我头皮一炸，胡乱拍打胸口，被吞赦那林一把将佛牌从颈间扯下，扔到了阳台上。
“你竟让一个水鬼救你……你可知 ，我当年是吞噬了万鬼，才成为尸神主的？”
吞噬万鬼？我蜷起身躯，心觉大事不妙，被他一把捞抱起来。
“染染，你家何处，可以沐浴？”
我看向浴室，想到什么：“我自己去洗！”
他置若罔闻，抱起我，走到浴室里。声控灯自动打开，他四下看了看，将我放到浴缸边，摸索了一番，无师自通地打开了水龙头。
浴缸中的水很快涨起来，冒出了热气。被他按在水中强要的情形涌入脑海，我不敢看他，低着头道：“我自己洗，你出去。”
可吞赦那林不是明洛，我的逐客令对他一点效力也不起。他坐在那儿没动，伸手试了试水温：“是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你自己洗，我怕他的骨灰，你舍不得洗干净。毕竟，你刚才还奢望他能救你。”
听出这语气不对，我看他一眼，见他眼神已经极度危险，不敢造次，背过身，将大衣衬衫脱掉了，穿着长裤就要进浴缸，却被他一把按在浴缸边缘，扒下了外裤，连内裤也一把撕去了。
“吞赦那林！”我大惊，一扭头，就见他顶着我那儿瞧，眼神幽深，显然起了其他的心思，想到他那可怖的尺寸，我吓得头皮发麻，只好期期艾艾地求他：“医生说，我还没好，这几天都不能再行房事了。”
他目光未挪开，按着我腰的手也丝毫没松，红玉髓戒指抵在我尾骨处，威胁意味地轻轻摩挲：“染染，我说过，你现在，该唤我什么？”
“夫，夫郎……”
吞赦那林一边眉头微微一挑。
按住腰身的手一松，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进了浴缸。
被扒了个精光泡在水里，我动也不敢动，吞赦那林却衣衫齐整地坐在浴缸边，捏着我的后颈，像主人给家猫洗澡一样给我擦洗身体。
——对比前晚明洛进来被我赶出去的情形，这简直就像是我的现世报。我的规矩，我的原则，我的脾气，我的底线，都被吞赦那林捏在手心里揉得稀碎，我却连吱个声的勇气都没有。
全身上下给他洗了个遍，连那处也没略过，才又给他抱出去，抱到客厅沙发上擦揉头发。屋里没开暖气，他怀里又冰，我冻得只打哆嗦，他似乎察觉到，动作一停：“这宅中，可有地炉？”
地炉个鬼啊，什么年底还用地炉？
“有，有暖气。”我裹住浴巾，开了暖气总闸，拿了吹风机,坐在一边吹了会，又被一旁看着的吞赦那林抓过去，将我按在怀里吹头发。
我挣扎不过，也逃不掉，只好不动了，只是一颗被他吓疯的心还是在胸腔里上下乱窜，没一会能消停。
我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整到这种地步的？
不想和人结婚，结果和不是人的存在结了冥婚，不想给人栓着，结果落到了不是人的存在手里，被他拴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薄待了明洛的报应吗？
“染染，你的干净衣物放在何处？”
我回过神来，才感到头发干了，背后都因屋里的温度沁了一层薄汗。
“我自己，自己去穿。”
“可是在我们刚才待的房间里？”
他抱着我，回到卧室，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去翻起衣柜，不一会儿，就翻出了一套睡衣。见他走到床边，我裹紧了浴巾。
被他亲手洗澡就已经够屈辱了，还要给我亲手穿衣服吗？
这种事情连我养母在我五岁以后都没为我做过了！
“染染，听话。”

第43章 消火
“染染，听话。”
我裹紧浴袍，一动不动，手腕突然给他攥住，拉起来，拽到衣柜内侧的镜子前，浴巾也被他扯掉，我顿时一丝不挂的模样与他衣衫齐整的身影一对比，旖旎得难以言喻。我捂住下边，不敢乱动，忍不住看向阳台，生怕明洛的鬼魂还在那佛牌处窥视着这一切，却发现方才玻璃碎裂的玻璃门上覆满了树藤，盛开的荼蘼将树藤间隙堵得严严实实，门下那树藤人偶伫立再那儿，俨然像是一尊门神。
……得，这小偶人居然还有修理工的作用。
目光回到镜子里，吞赦那林盯着我：“看什么，找他？”
“没，没有。”我摇摇头。
他将上衣为我穿上了，又给我穿长裤。
我忍不住提醒：“要…要穿内裤的。”
“内裤？”
他肯定是不知道内裤是什么，我拉开抽屉，把内裤翻出来，慌慌张张地自己穿上，一抬眼，却见镜子里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大事不妙，拔腿就想跑，却被一把锁住了腰。
内裤被缓缓剥下来，我上衣下摆的阴影里，私密处一览无余。我全身早已被他看过，可这半遮半掩于他而言显然是另一种视觉刺激。我只怕他就要把持不住，颤声哀求：“吞赦那林，我没好……”
耳缘被一口叼住，他滚动的喉结贴上我颈侧，镜子里，苍白冷艳的美人脸被我胸口的嫁身染上情欲的色泽，红瞳半眯盯着我：“小狐狸，是你诱我为你走火入魔，我烧起来，你却想要逃？”
腰被一把捞高，迫使我踮起了脚，大腿内侧被又冷又硬的物什猛然顶入，我“啊”地惊叫一声，看见镜子里双腿间隙中他腹下情状，耳根轰然灼烧，浑身都僵住了。下巴被冰冷手指扣住，按在他胸膛。
“夹紧。”他下令。
“呜…”我双腿发抖，被他狠狠一撞，身体前后摇晃起来，腿间的物体什亦一下接着一下，贴着我大腿内侧的皮肤，摩擦起来。这感觉与被真实的侵犯几乎无异，我站不住脚，双脚一软，就要跪下去，却给他托起双腿，用抱小孩尿尿一般的姿势，抵在镜前顶弄起来。
不敢直视这样的自己，我用手臂挡住脸，趴在镜子上，紧咬嘴唇，
被他一手揉捏我的胸前两点，一手握住了前头。
“唔……吞赦那林……”
不知被折腾了多久，嘴唇都给咬破了，双腿才被松开。
大腿内侧被摩擦得火辣辣的一片，却是干燥的，我往镜子里瞥了一眼，便发现他还未泄身，显然是隔靴搔痒，根本解不了火。我颤抖着拉上内裤，唯恐他还要继续：“我，可，可以用手，帮你的。”
吞赦那林抬起眼皮，红瞳盯着我的双眼，目光下移，落到了唇上。
我冷不丁想起那天在雪上，他用手揉着我的舌。
“嘴，嘴也可以。”我咬唇，难以启齿地开口。
总比直接被他草屁股要好。
他喉结咽动了一下，双臂一紧，抱着我，在床沿坐下。
“这可是你说的。”
屁股被顶着，我不敢在他腿上多待，立刻起身，见吞赦那林静静盯着我，心里挣扎了一番，一步步挪到他身边坐下，抖抖索索地摸上了他膝盖，顺着大腿，往上摸。还未碰到，就被一把扯到他怀里。
冰冷的手指抚上我唇角，摩挲着：“你给你的旧爱做过这种事，是不是？我此前竟不知道，消火，还可以用嘴的……”
末尾几字，已是在咬牙。
我听出他动怒，吓得牙关打战：“我没有，我不会，都是片里拍的，你一直盯着我的嘴，我以为你，想，想要……”
话没说完，又被他狠狠封住了唇，咬住了舌，腰被冰冷大手死死扣在他腿上，冷硬的物什隔着布满刺绣的绸缎戳进我大腿内侧间，发了狂地摩擦顶撞。被他抱在怀里，骑马一般颠了百十来下，只将我颠得尾椎都要肿了，我才感到他身躯一震，我的内裤被濡湿了。
一股微腥的麝香味混合着他身上檀香气息弥漫开来。
我急促喘息着，垂眸看了一眼，耳根滚烫，心知自己逃过了一劫。
尽管，只是暂时的。
将我放到床上，吞赦那林进了洗手间。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我惊魂未定地换掉内裤，套上一件厚外套就往门口跑，一开门，就被门口杵着的两个脸色惨白面无表情的保镖吓了一大跳，赶紧把门关上了。
听见背后洗手间门打开的声音，我一溜烟钻到沙发上，不敢动了。
“啪，嗒，”随着逼近的脚步声，苍白潮湿的赤脚出现在眼皮下，我抬起眼皮，看见他肩宽腿长的裸体，心一阵急跳，连忙垂下眼皮。
从前他都身着华服，遮得严实，那夜我也无心细瞧，此刻他不着寸缕，只这匆匆一瞥，便觉他身材完全是黄金比例，完美得登峰造极，就连明洛也逊色太多，我画画数年，身材好得人体模特见得多了，没一个能比得上他的，那些明星模特都无法与他相较。
“你别光着身子，我去……给你拿身衣服。”
不敢把他这价值上亿的古董长袍直接塞进洗衣机里洗，我只好放进袋子里，准备改日拿去干洗。
翻了翻衣柜，按照他的肩宽身高，我的上衣裤子他都是穿不下的，我这还从没留过人过夜，明洛跟我四年，也是最多留到十一点。
这下好了，头一回在我这里过夜的，就不是个人。找来找去，只好取出了浴袍，一回头，他已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又吓了一跳。
“给……这，这个你应该穿的下。”
吞赦那林接过浴袍穿上了，平时我穿着能到小腿的浴袍，在他身上短了一大截，看着有点滑稽，但再滑稽我也笑不出来。
见他盯着我手里的浴袍带子看，显然是要我代劳，我不敢忤逆他，只好战战兢兢地凑到他面前，像电视剧里妃子伺候皇帝更衣一般给他系上了，又被他攥住了手：“你的衣服小了，明日带我去买。”
还要带他逛街买衣服吗？
我不敢拒绝，点了点头，被他牵着手往床走去，我吓得连忙后退。
“我……我去客房睡。”
我转身就想逃，手腕一紧，转瞬就被拖到吞赦那林怀里，打横抱到了床上，扯了被子一同盖上，“我们是夫妻，自然要同床共枕。”
这哪里睡得着啊！
我蜷缩起来，浑身僵硬：“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
“撞鬼那夜，是你求我留下来陪你，现在却说，不习惯？”他垂眸盯着我，“洞房夜时，你累着了，睡得倒是很沉。”
我头皮一炸，生怕他一怒之下又要和我洞房：“习习习惯。”

第44章 宠溺
我头皮一炸，生怕他一怒之下又要和我洞房：“习习习惯。”
说着，我立刻闭上了眼，肚子却在此时咕隆了一声。
我忘了，我还没吃晚餐。
冰冷大手覆到我胃上：“又饿了？”
人又被抱到沙发上，吞赦那林问我：“你家何处有吃的？”
我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见他走进去才反应过来，他多半不会用冰箱和电器，刚站起身，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玻璃碎裂声。
进了厨房，我便一眼瞧见他手里捏着个瓶子，瓶身已经碎裂，黑糊糊的油淌了一地，他盯着地面，唇角紧绷，似是极为生气。
“怎，怎么了？”
“这可是，你那旧爱的东西？”
我看了看瓶口，好像的确是明洛从泰国带回来的酱油，点了点头。
“怎么了？”
“尸油做菜……若你身上没有我的嫁身，怕是已被他迷了心智，行了鬼接。”他手指收紧，轰地一声，地上的油烧了起来。
“尸……尸油？”不会是泰国养小鬼用的那种尸油吧？是谁的尸油啊，不会就是明洛自己的吧？我胃里一阵翻腾，冲进洗手间一阵狂吐。
把牙齿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我跌跌撞撞的回到厨房里，吞赦那林正皱眉看着冰箱里的剩菜，我怕他一怒之下把冰箱也毁了，连忙忍着恶心把抢先把明洛留下的剩菜连盘子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你去……扔垃圾，我自己来。”我有气无力地把垃圾袋递给他。
我虽然不怎么会做菜，但起码比吞赦那林这种不吃人类饭菜的强一点，拆了新锅子打了鸡蛋，我拿出一包辛拉面煮起来。
吞赦那林扔了垃圾回来，就站在我旁边看。
看了半天，他又搂住我，摸了摸我的胃：“这里，真的好了？”
我点了点头，还有点想吐。干呕了两下，突然觉得我俩这情形像极了晚八点家庭剧里的新婚夫妇，妻子还是刚刚怀孕的那种。
我头皮发麻，点了点头，掰他的手，可哪里掰得动，又给他捏住下巴，拇指撬开了牙关，一丝甜腥味道在舌尖沁开。
反应过来这是他的血，我舌头抵住他的手指，却被他一低头吻住，逼着我将他的血咽下，残留的反胃感竟立刻被压了下去。喂完血，他却还意犹未尽似的，迟迟不肯挪开唇舌，听见咕噜噜的沸腾声，我连忙猛锤他的胸口，唔唔只叫，才被他松开了后颈。
没什么胃口，但不吃东西胃病又要犯，我就着锅把辛拉面吃干净，胃里好受了点。洗碗时，他还站在边上看，一个念头不由闪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吞赦那林，你……饿不饿啊？在这城里，你要是饿了，怎么办啊？城里不方便吃，吃人吧？不然你还是…”
“就吃你。”
我手一抖，差点把锅子摔掉，不敢问了。
吃完洗完，我又被吞赦那林拖上了床，共枕而眠，因为紧张失眠了半宿，却还是抵不过睡意，终是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熟悉的手机铃声钻进耳膜，我缓缓睁开眼，近距离地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瞳。
心下一个激灵，我顿时清醒过来。
——昨日的一切都不是梦，吞赦那林真的跟到了我家来。
此刻，就睡在我的床上。
“你……醒了啊。”我干巴巴地开口。
“我，无需睡眠。”
那难道就这么看我看了一晚上呀？
这么想着，我心里一阵毛骨悚然，坐起身来，腰身一紧，给拖到了他怀里，后腰贴上又冷又硬的触感，我立刻背脊绷紧，浑身僵住。
我靠！他晨……
这不是个人的家伙，倒是首尾俱全，男人该有的生理功能他全有。
“吞，吞赦那林……大，大早上的……我还没好……”
“别动。”耳际传来他沙哑又沉冷的声音，我耳根一麻，不敢动了。
抱了好一会，他才渐渐平复。
被他抱进洗手间里，我才发现，洗手台上除了我的牙刷，还多了一一堆奇怪的东西——一根红木制的细杆，杆上雕有考究的花纹，末梢扎有一簇毛，像是马毛，旁边放这个小罐子，盛着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我正奇怪，便见吞赦那林拿起那细杆，蘸了罐子里的粉末，放进嘴里，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牙刷和……洁牙粉啊！
见我眼神奇异，他微蹙眉心：“怎么了？你以为你的夫郎平日不洁牙吗？我与你作息和习惯都不同，却也并非不喜净者。”
“哦……”怪不得他身上总是香香的，虽然食血，嘴里也从无异味。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镜柜，取了根备用牙刷，递给他。
“用，这个吧，比较方便，还有牙膏，你随便用不用。”
他没接牙刷，倒是一把捉住了我的手，将我抱到洗手台上，低头要吻上来，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唇：“吞赦那林，我，我还没刷牙。”
洗漱完，我便想解手，他却不肯出去，搂着我的腰让我尿。
我想起在噶厦镇上那一夜的情形，便知他是在回味，想重演一遍，我又哪肯就范，推推搡搡间，仍是拗不过他的力气，又被抱着把了尿，然后按在洗手台上又亲又摸，直将我欺负得险些哭出来才罢手。
之后被他抱到餐厅里，瞧见餐桌上摆的一叠东西，我愣了。
那是一叠红色的点心，是颇为精致的花瓣状，看起来就像荼蘼做的糕点，还是古代的那种宫廷糕点。——这是他给我备的早餐吗？
愣神间，他已抱着我在餐桌边的椅子落座。
“尝尝。”
一块花糕被递到唇边。我人坐在他腿上，自然不敢造次，乖乖咬了一口。他仍然沉默地看着我吃，我不由想起之前在山里几次吃早餐的时候，还傻不愣登的想跟他分享食物，只觉自己蠢得可以。
那哪是不合他口味啊，我吃的东西根本不在他的食谱上。
“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糕点触舌即化，满口生香，透着荼蘼花特有的清香。
&#183;
可是我家哪来的原料？他又不知道怎么买外卖。我想起他显露原型时会生出树藤绽开荼蘼，这该不会就是他从自己身上取材做的吧？
四舍五入，岂不是等于我在吃他吗？
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呛到，一阵咳嗽。
“我去喝点水。”
从他怀里起身，我够到餐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喝下去。
“这糕点，不合你的口味。”他看着我，忽然道。
“其实，还行。”
咽了口水，我竟还有点回味，想再吃一个，可又害怕他给我吃的这糕点与明洛给我下的尸油类似，吃了会有什么问题。见我犹豫，他挠了挠我的下巴：“前几日，你吃了明洛的尸油，却未被他所惑，只因你吃过我的血，他的尸毒被我压制。但要清除干净，还需多吃点我的血，可你嫌难以下咽，我便做成了糕点，好吃，就多吃点，乖。”
“……”果然是他的血啊！
一口糕点梗在喉头，他凑近我耳畔：“不愿吃血，也可以，另一种，也有同样的效用。”
“……”我脑子一嗡，哪敢再说什么，埋头狂吃。
将碟子里的糕点一扫而空，我喝了一大口水：“吃，吃完了。”
“好乖。”他抹了抹我的嘴唇，红瞳渐暗。
我抿了抿唇，想起身去收拾碗筷，突然被他打横抱到桌上，褪去了裤子。
我抓住裤腰，惊慌道：“你做什么？”
“检查，你伤处如何了。”
“没好！”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其实已经不疼了，可若是真好了还了得？他这般急着检查，想是昨夜忍到现在，已经忍不住了想要我。
腿被折到腰上，他瞧了片刻，眼神分外幽深，却也未说什么，给我把裤子又穿上了。
兴许是还没好，我抖抖索索，惊魂未定地下了桌子，听见手机铃声又响起来，我这才想起刚才有个电话没接，回卧室拿了手机，是程绾打来的。
一接电话，她连珠炮弹似的：“怎么回事啊，Abmer，你跟你那新缪斯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不声不响的就在国际艺术展上闹个大新闻出来，都炸上热搜了你知不知道？”
我头痛欲裂，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好直接挂了通话，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你结婚我没意见，只要这事不影响你画画。”
我心头一颤，抬眸便见吞赦那林走了进来。
怎么可能不影响？我不愿和自己的缪斯跨过的底线，都突破了，而且我还是被迫的。上次在明洛面前误画出他来，我一定是中了邪，被并非出自本心。以后该怎么办？我上哪再去找一个新的缪斯？
“谁在和你说话？”
冰冷的手指一触到脸颊，我就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吞赦那林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显然看懂了上面的字，目光又落到我身上。我心烦意乱，扔下他进了画室，把门锁死了，坐到画架前，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和进口香烟，点了根烟，望着对面墙上我未曾舍得取下的明洛的全｜裸画像边抽边发呆。
“砰”地一声，我吓得手一抖，烟都掉了，回眸看地上，那是断掉的门把手。
吞赦那林推门进来，往我的方向看来，目光上移，眼神蓦地一沉——显然，他看见明洛的画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见他面色阴沉地朝我走来，心里升起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了旁边桌子上的颜料铲对着他：“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别，别过来……”
他盯着我的颜料铲，脸微微一偏。
”咔嚓“，铲子和铲柄应声分离。

第45章 侵染
他盯着我的颜料铲，脸微微一偏，”咔嚓“，铲子和铲柄应声分离。
我把铲柄朝他脸上一扔，拔腿就往门口冲，腰被他一把抄起，我被按回了画架前的椅子上。
吞赦那林抬头看向墙上那幅画，一声巨响，那幅画砸到地上，正面朝地，画框开裂，将我吓得浑身一抖。
“你不是一直想要画我？往后，你想何时画，都可以。”他语气柔和，可浓密的黑发与他的身影笼罩在我周身，若有若无的古寂檀香气息亦这过分迫近的距离而浓郁起来，像结成了一张无形无边的大网。
我把双腿蜷缩起来：“我这会儿，不，不想画。”
看着他，我就怕，别提画了，我怕我手都拿不住笔。
他僵了一下，拥紧了我：“是这会儿不想，还是以后都不想了？”
我摇头：“我这会儿不想画，以后，以后再说。”
“你不想画我，难道是还想画你的旧爱吗？他还脱光了衣服让你画过？你们除了画画，还干了别的没有？”他语气愈发危险。
“没，没有……”他的语气令我想起被他强暴的那一夜，我本能地推拒他的胸膛，“我就是，就是这会不想画，你放开我……”
我越挣扎，他拥得越紧，我便越害怕，挣扎得越厉害，在他怀里胡乱扭打踢蹬了一阵，突然耳垂一疼，被他犬齿叼住，乱扭的腰身被他冰冷的大手按牢，顺着我的腰侧，探进了我的睡衣里。
“滚开！”我顿时炸了，一脚踹到他小腹上，从椅子上跌坐在地，丝绸睡衣敞开，露出了我胸膛上艳丽如火的嫁身。
我往后退缩，他却向我逼近，将我一直逼到墙角，我惊恐至极，抓起画材朝他乱砸，却被他攥着手腕拎得站起来，抵在墙上强吻。
我躲避着，挣扎着，可无济于事，睡衣被他轻而易举地撕碎，睡裤也被扯得稀烂，双脚被树藤缠缚在他腰上。被他吻到窒息无力挣扎了，他才放过我的唇，沿着脖颈向下进犯，吻过耳根，锁骨，咬了好几口，才落到胸口的嫁身上，重重啄食我的乳首。
”吞赦那林……求你不要……”我捶打着他，嘶喊着向他求饶，这里是我追求艺术信仰的净土，我供奉艺术激情的神龛，他曾经是我誓要追逐到手的缪斯，和他第一次进入这里，却不是因为作画，而是被迫和他交欢，这会令我对艺术的追求沦为一场笑话。
他把我放倒在地板上，盯着我：“为何画不出来？你不喜欢我了吗？还是，从始至终，你就没有真的喜欢过？所以，在看到我真身时，可以毫不犹豫离我而去？所以，可以骗我骗的，眼也不眨？”
我摇摇头，耳鸣又嗡嗡来袭，说不出话来，也想不出如何辩解。
“你只是看中我的皮相，想要画我，是不是？先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不过是为了诱我心甘情愿的做你的缪斯，是不是？”
我心头一震，愣愣看着他，见他眼神愈灼愈暗，宛如燃起鬼火的坟，双手把我的双腿一把拉开，折到腰上，够成一个不堪的姿势。
“不要！吞赦那林！求你不要在这里……”
我大叫起来，他低头自我胸口吻至小腹，一口含住了我的下体。
“唔!”命根被他舌齿卷紧，我腰身一软，双手发抖，扒着他的肩头，想推却没有力气，被他放倒在地板上，撞翻了几个颜料罐。
浓稠的颜料倾倒出来，五颜六色染了我一身，我羞耻难当，用手背掩了双眼，咬着唇哽咽，身子却无法抑制地热了起来。
颤抖着释放出来时，我听见了自己喉头溢出的细碎呻吟，只好死死咬住了手，可兴许是我情动的声音极大的刺激了吞赦那林，腰臀被他突然抬高。我惊恐地一缩，不想被他在我的画室里侵犯到底，却感到臀间一凉，被冰冷的软物猝然探入。
“啊！”
我浑身一个激颤，垂眸望去，果然见他俯首于我臀间，漆黑濡湿的发丝黏在那张冷艳的面庞上，血红的眼瞳正盯着我的脸，宛如啃食猎物尸骨的兀鹫——若我当初看见了这样一双眼，又怎会误以为他是清冷禁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又怎会落到这种境地？
他分明是个魔鬼，要将我拖入深渊里……
我捂住脸，咬着唇，脑子像打翻的颜料桶，羞耻、恐惧、还有什么无法名状的情绪都混杂成了一片，最后全被浓墨重彩涌出来的快意所覆盖、吞没。
我腰身高高拗起，夹住了他的脖子，绷紧了脚趾。
就这样，被他用舌头逼着，在自己的画室里攀上了高潮。
泄身后，我瘫软在地上，还未回过神，就被他抱起来，坐到画架前的椅子上。我靠在他怀里，尾椎末梢被硬物抵住，才惊醒过来。
“不，不要！”
我抬起臀想逃，被他抱得与他面对面，一把按在他怀里，下一瞬，冰冷的刑具长驱直入，几乎将我的小腹瞬间贯穿。
我仰起脖子，浑身发抖，不敢相信也不敢承认此刻在我的画室里发生的一切，可身体已一下接着一下，被他扣着腰身，顶得上下耸动起来。我咬紧下唇，抑不住地哽咽出声，吞赦那林却似乎还要逼我将这噩梦般的时刻记清楚一般，一边深入浅出地进出我的身体，一边竟握着我的手，拿起旁边桌上的画笔，叼着我的耳垂，半哄半逼：“染染，画我。”
我以为画逼我正视欲望的明洛便已挑战了我的极限，现在才知道有人能做得更过分，我哭着拒绝，便被他一阵深急顶撞折腾得泣不成声。本就被他刺激泄了一回，身体极度敏感，没一会，我就濒临了高潮，一个劲的打摆子，他却深埋在我体内，不动了。
说不出求他快点给我的话，我咬着牙，不住抽泣，实在坚持不住，便只好顺从他，在白纸上落下第一笔。
他重重一送，将我顶得哭叫出声，又尽根抽出，逼得我因空虚而收缩起来，才再次进入。
每落下一笔，他便给我一次，都精准地刺中我体内那一点，我一面哭，一面画，可只勾了他面容的大致轮廓，便因高潮猝然到来而握不住笔，汗液沁在笔尖上划过画布，留下一道蜿蜒的湿渍。
像是泪痕。
他终于如了意，握紧我的手，在画布上一笔一划，写下我与他的名，便在收笔的一瞬，几个大力冲刺，激注在了我体内。
被他从画室里抱出去时，我已经成了一滩泥，迷迷糊糊地任由他清洗身子，人还泡在浴缸里，被他抱在怀里，就昏睡了过去。

第46章 心医
“往后要注意点，年轻人也不能这么折腾，之后一周严禁房事啊。”
“我还需，注意什么？”
“没了，就是得补补，嗨，现在的年轻人哪，真不注意……”
隐约听见熟悉的手机铃声，我睁开眼，四周白茫茫一片，似乎是医院的病房。抬头一看，头顶挂着两个刚刚空了的吊瓶，我一愣，立时反应过来。是吞赦那林把我折腾得太狠，我又生病了。
听见推门的动静，我连忙闭紧了眼装睡。
关门声后，屋子里悄无声息，我不知他走近了没有，屏着呼吸，全身都紧绷起来。耳颊冷不丁落下冰凉的触感，我吓得一个哆嗦。
“醒了？”耳畔传来沙哑又沉冷的声音。
装睡铁定是装不下去了，我把眼皮打开了一条缝，被他抱坐起来，扯开了被子。我立时浑身一抖，缩成一团：“你要干嘛？”
“为你上药。”他坐到床上，环住我的腰，“乖，把裤子脱了。”
“我自己来。”想起这段时日里他对我干的，我便羞愤得牙痒。
“敢反嘴，倒是不怕我了？”
我一愣，裤子已被他扒了下来。浑身一紧，我双手攥住了床单，想叫，被他另一手捂住了嘴，只好咬住他的手指，牙却被硌得生疼。上完药，我已是汗流浃背。
他跟把小孩尿尿似的给我穿上裤子，抹了抹我潮湿的眼角，将我搂到怀里，用外套裹住了。静了一会，他才开口：“新婚燕尔，就和你分开，是我太急了，忘了你体弱，往后，会克制些。”
我伏在他胸膛上，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动。
克制你妈，这话你之前就说过，你克制了吗？
耳朵被咬了咬，尖牙掠过我的耳垂：“你不理我？”
我一缩头：“不怪你…是…我的错。”
一开始就不应该瞎撩你，是我大错特错。
“你错哪了？”
我抿了抿唇，不敢乱说话，却终究忍不住，恨恨道：“色迷心窍，自作自受，都他妈怪我，连是不是人都分不清楚，真是鬼迷日眼。”
静了一瞬。紧贴我的胸膛里传来丝丝气音，微微震动，他在笑。
我抬眸怯怯看他，不禁一怔，他唇角微绽，蒙眼黑布下面容如冰川融雪，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二次见他这么笑，上一次，还是在那小镇雪夜上。心间潮动，我呆住了——我竟然，又想画他了。
即便知道了他并非人类，是嗜血食人的邪神，即便被他强行突破了底线，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我竟还能对他生出这样的冲动。
真是荒唐。
想起昨夜画室里，我便恨得牙痒，羞耻欲死。
若是换了别人，我定与他搏命，可吞赦那林，我偏偏拿他没办法。
“Burning papers into ashes……”
熟悉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替我解了围。我一把抓过手机，来电的是艾琳。我按下接听，立刻听见了她焦急的声音。
“少爷，你没事吧，怎么整整两天都不接电话？楼下的保镖也不让我上去，问他们也什么都不说，可把我担心死了，你生病了吗？”
“嗯”，我应了声，“我没事。”正要挂电话，我却突然想起了那个佛牌——那个装着明洛骨灰的佛牌，是艾琳给我戴上的。
“等等，艾琳，你给我的那个佛牌，到底是哪来的？”
“夫人给的，怎么了？”
我心一紧：“她亲手给你的，中间没经手过其他人？”
“这倒不是，是她寄过来的，寄到了你家楼下的驿站，当时你不在，我就替你取回来了，寄件人确实是夫人，我也打电话问过她，怎么了，她亲口嘱咐我一定要让你戴着，怎么了？”
“没什么。”
在快递驿站放过，明洛知道我的地址，也熟悉我的笔迹，那个佛牌很有可能是被明家的人调了包，我妈虽不是亲生母亲，但一直以来都很疼我，不可能是她要害我，也不可能是艾琳。
“不必害怕，有我在，你旧爱的家族，动不了你。”
贡着邪神防厉鬼是吗？
我这以后无论是艺术生涯还是人身自由都要给他锁死了吗？
我焦虑地一目十行看完了所有微信未读消息，回了程绾和爸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博。如我所料，我的微博炸了锅，有关于我新作和婚讯的评论与艾特不计其数，而且内容大多都是我被吞赦那林在YICCA上当众抱住的那张合影。
强忍住想拿手机猛砸吞赦那林脑门的冲动，抬眼看去，这罪魁祸首一脸平静地注视着我的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毫无负疚之意，眉梢还微微扬起，仿佛欣然于自己的杰作。
我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可以直接找到我家，却偏偏选在画展上出现，就是故意为之，他知道我的七寸在哪，知道怎么样能一把掐牢。
好阴险……
我之前怎会觉得他会因为久居山野而心思单纯的？
不能这么认命。
“我去方便一下。”我拿着手机站起身，见吞赦那林跟在身后，进了洗手间就把门锁上了，“我上个厕所，你不至于还要监视吧？”
快速翻到莫唯的微信，我点开了他的朋友圈。这看起来的确是莫唯的微信，但已经很久没更新了，试着用他的网名在微博上搜了搜，一个十几万粉的账号跃然搜索栏第一名。点开，最新一条是苏南地区大雪封山的新闻的转发，时间竟然就是在前天晚上七点。
IP地址是在江城。
这两天吞赦那林没用过手机，难道，莫唯还活着？
咬了咬唇上死皮，我发了条私信。
不抱什么希望，结果那边秒回：“秦染老师?”
“莫唯？是本人吗？”
“我一直在等你，要不是我道士朋友，我早没命了，你要是需要帮助，就到江岸步行街上面的城隍庙来，我和朋友都在这儿，回见。”
有一条信息跳出来，是程绾的，打开来，一张画。
“你看看，这是这两天青泽上传的新作，估计是被你在YICCA上刺激到了，突飞猛进啊，Abmer，你看看他最近的画。”
画面绘制的一片黑暗的大海，漂浮的人类尸骸与死亡的鱼群间，有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影，银色的头发，全身笼罩着一层幽灵般的光晕，亦真亦幻，有种空灵的虚无缥缈之感。
画名为《人鱼之墓》。
我无法不承认这幅画无论是构图还是色彩都极好，只是画中的主体，不知为何，却让我想到……明洛。
但怎么可能呢？青泽怎么会画出明洛来呢？诚然青泽是见过明洛的，还曾试图挖我墙角，但明洛对他不屑一顾，为此青泽还在江城艺术圈的艺术沙龙上发过一次酒疯。青泽根本就没有机会画明洛，而今，明洛已经死了。
“咚咚”，门被敲响了。
“染染？你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我吓得立刻把手机塞进裤兜，开了锁。
“干什么，我肚子不舒服。”
冰冷大手握住我的手腕：“饿不饿，回家吃饭？”
我才不要回家！我摇摇头，此时才注意到他的穿着——上身还穿着我的黑天鹅绒浴袍，底下穿着我最长的阔腿裤，但也短了好一截，脚腕露在外面，好在这浴袍和裤子都是黑色，看起来像穿着一身和服，没有特别奇怪，但总归不像是个正常人会在冬天里穿的衣服，再加上他脸上的蒙眼布，效果就有些吊诡了。
想起男装奢侈品牌就集中在步行街，我心里一跳。
“前天不是说要买衣服吗？我带你去商场吧，你穿成这样太奇怪了。商场附近还有小吃街，晚上可以在那解决。”
吞赦那林不知道我真正的算盘，点点头：“好。”
下了楼，我刚上他那辆保时捷，一查地图，才发现这医院离步行街竟然就几百米的距离，如果坐车去，要堵上一小时。
而且步行的话，人一多，说不定我在路上就有逃走的机会。
”吞赦那林，这里很近，我们不坐车了，走过去。”
我这般打着小九九，可一下车，就被他牵住了手。

第47章 红尘烟火（元旦快乐！）
等走到步行街附近，我便突然后悔了——这步行街入口的广场上竟然正在搞漫展，晚上正是热闹，他又长得引人注目，偏偏还牵着我的手，虽然同性恋婚姻法已经通过一年多了，但像我俩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多见，回头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才上过新闻，我低着头，想把被他牵着的手收回来，他却不肯松。
“吞赦那林，太扎眼了。”我小声道，环顾四周，生怕遇到能认出我俩的。正当我说这话时，就听见有议论声传来。
“哎，那是不是Abmer和他的缪斯啊？”
“是上热搜那个那个帅哥吧？卧槽，真人也太帅了吧，这么高，是模特还是运动员啊，不会是预备出道的艺人吧？”
“请问你是Abmer染吗？我很喜欢你的画，能签个名吗？”
“我靠，是Abmer染本人吗？他这个新缪斯比明洛还帅啊！”
“你去，帮我找他要个签名！”
动漫展上搞艺术的人很多，认识我的人自然也很多，很快议论声四起，形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潮。
我加快了脚步，企图在聚拢过来的人潮间甩掉吞赦那林，可他却像察觉到我在想什么似的紧跟在后，手也抓得死紧。
“Abmer，hey！你怎么在这儿？”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一侧眸，便瞧见了那金发碧眼的大帅哥，Leo一脸又惊又喜，看见我身后，笑容却微微一僵。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双脚就一瞬离了地，又被吞赦那林打横抱了起来，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尖叫。
——我捂住脸。我要疯了，被吞赦那林整疯了。
他真是我的报应我的劫，我欲哭无泪：“我求你了，您老人家别这样行吗？我是个画家，硬生生被你整成了网红！”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吞赦那林冷冷道，旁若无人地抱着我走了几百米，直到Leo被甩得不见了影，才把我放下地。
我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是什么表情，只听见四下不时响起的快门声就知道，我们可能明天又要上新闻上热搜了。
好容易挤过人潮，他才放我下来，黑着脸：“下次不来人这么多的地方了。”
“怎，怎么了？”
“太多人，靠太近，我会忍不住。”
“……”被一堆食物包围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我干咽了一下：“你有几天没吃了啊？”
“这些时日为了寻你，一直饿着。”
那坐地铁对他而言确实挺折磨的。我干笑，被江边的风吹得一个哆嗦：“你是……平时主要吃肉，还是吃血，还是都吃啊？”
他不答话，牵着我的手紧了紧，兴许是怕说实话会吓着我，望向夜色间五光十色、人潮涌动的步行街：“在哪，买衣服？”
“老天，好帅啊，刚才进去那个是明星吗？”
“你说找他要个微信，他会不会给呀？看起来气质很高冷啊……”
“要什么啊，你没看见人家有男朋友？坐沙发上呢！”
“靠，是GAY吗？太可惜了吧，这俩人都长这么帅！”
忍受着背后的议论声，我如坐针毡地等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我陪明洛逛过街，却没陪他挑过衣服，料想这体验于我而言是陌生的，却没想到吞赦那林试个衣服也能被人围观，这会儿专柜门口排着长队都不是等着进来购物的，全是来看吞赦那林的，也不知道这些花痴知道这一米九的大美男到底是个什么，又以什么为食，会不会被当场吓得尿裤子。
“你换好了没有啊？”我快要坐不下去了，敲了敲更衣室的门，便被一根树藤缠住手腕，猝不及防地拖了进去。
一眼看见此刻的吞赦那林，我不禁目光一滞。
立体剪裁的银灰色西装比古董长袍更修身，只是不知是衣服尺码小了，还是他压根不会穿，西服外套马甲衬衫的纽扣一颗都没扣上，裤拉链也没拉，却已足够凸显他绝佳的身材，配上他禁欲系的冷艳长相与神秘而古典的气质，酝酿成犹如龙舌兰酒一般醇厚的性感。
我咽了口唾沫，呆呆看着他。
他这副模样，就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古老贵族或者教父一般，是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喊一声“daddy”的那种角色。
“染染，你给我穿。”
听见他声音我才回过神，垂下眼皮：“码数小了，先脱下来。”
问服务员要了有更大码数的另一套送来，迫于他的淫威，我只好留在更衣室里帮他穿上这繁复复古款式的西装三件套。
“你看，扣子就是这么扣的，很简单的。还有这领带，这么打。”
我认真教了，可一抬眼，他正盯着我的脸，压根没在学。
“裤子。”
我知道他说的是裤拉链，不想上手，却见他眼神渐暗，只好放乖些，替他拉上，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就被他屈膝抵在更衣室门上，搂住了腰。我吓得浑身僵硬，又不敢叫出声来，压着嗓子道：“吞赦那林，这是在公众场合！你别乱来！外面可都是人！”
“你勾引我。”他声音沙哑。
我他妈也太冤枉了，明明是被他逼着给他换衣服，怎么就勾引他了！
我睁大眼，对他怒目而视，却感到他的手在腰窝摩挲，便不敢乱动了。耳垂被他咬了一口：“以后，你每日都要为我更衣。”
“两位先生，你们，换好了吗？”
售货员敲了敲门，大抵是觉得不对劲了，怕我俩在这里闹出第二个优衣库门来。我有点无地自容，连忙应了声：“快好了，就要这身。”
“听见了吗，染染？”他不依不饶地低问。
我点了点头。
”听见了什么?”
“每，每日为你更衣。”
“为谁更衣？”
我抿紧唇，突然感到毛衣被掀起来，吓得连忙应和：“夫，夫郎。”[场面3]
我的乖巧却没换来宽赦，还是被他抵在墙上，毛衣掀到胸口，裤子也扒掉，好一番肆意欺负。
结束时，我的胸前都肿了，大腿内侧的皮也要被磨得火辣辣的。
最后为了弥补售货员浪费的时间，我过意不去，一口气给吞赦那林里里外外买了四套，因为自己衣服被弄湿了，也不得已换了身新的，总共花了九万多，腰包受损倒没什么，但我的精神损失却着实很大。
给他换了一身西装，蒙眼布自然也不适合继续用，下一站，便是眼镜专柜。我不敢当众将他的蒙眼布摘下，便将他拉到测度数的暗室里，挑了墨镜给他试，拭了好几副，他却都不满意。
“其实勿须如此，我方才见那些人中，有不少眼瞳五颜六色的，红色也并不罕有。瞳术，只要我不主动施用，便不会摄走人的魂魄，以前戴蒙眼布，不过是怕，我这红瞳会吓着你罢了。”
原来如此？
我一愣：“你，所以，你双眼其实不畏光吗？”
“除了阳光，余外的光于我无碍。”
“那还戴不戴这个了？”我看着他，举了举手上的墨镜。
其实，他戴墨镜还挺帅的。不行，我摇摇头，我犯什么花痴啊？
他沉默一瞬，道：“我这双眼睛，你现下可还害怕？”
下巴被抬起来，直视他的红瞳，竖状的瞳仁令我心头一悸——其实还是有点怕的，他这红瞳摄人心魂，不似隐形眼镜能戴出来的效果。
只这迟疑一瞬，下巴就被他手指捏紧了些：“方才我见，那桌上有个牌子，上面似在说，如今有种眼镜可以覆盖瞳色？”
我一怔，隐形眼镜？
“不用，你戴墨镜就可以了。”我把墨镜戴上他的脸，却又被他摘了下来，“染染，我不想与你朝夕相对，同床共枕时，还戴着遮眼之物。去，挑副瞳镜来，要一副，蓝色的。”
蓝色的？该不会，他还在吃Leo的醋吧？
我不敢违抗他，便找售货员要了一副蓝色的隐形眼镜。好在隐形眼镜我大学玩cos时也戴过，笨手笨脚地给他戴上了。他眨了眨眼，似有些不适应，再睁开眼时，我便不由看得呆住。
——我未曾想到，蓝瞳与他竟如此相衬，他本就美貌绝伦，盖了凶兽一般的红瞳，少了阴沉戾气，添了清冷高贵，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入了凡尘。作画的冲动在血管鼓噪，心也砰砰乱跳，失神间，我又被他抵在镜前，含住耳垂：“你比较喜欢我这般模样，是不是？”
我没法不承认，他蓝瞳的模样令我画画的激情更加澎湃，只恨不得此刻立即回家抓起画笔对着他肆意挥毫，待腹下一冰，才回过神。
“你干嘛！”我慌忙将他推开。
他抬起手，捻了捻指尖，垂眸扫了一眼下方，似笑非笑：“果然。”
我竟然看他蓝瞳的样子起了反应。
耳根滚烫，我掀开帘子，冲出了暗室。
从商场出来时，我已像打蔫的茄子，饿得眼冒金星。
步行街上的小吃集市已经全出摊了，摆成了一条长龙。
“那就是你说的，小吃街？”
“是。”我点点头，指了指集市对面的公园：“穿过那片公园有个医院，里面，或许能找着你能吃的……不然你去吃你的，我在这边吃我的？然后，”我看了看手机，“九点，我们在这儿集合回家，好不好？”
他静静看着我。
我给他看得发怵，一下怂了：“那还是一起去吃吧。”
一进集市，丰富繁杂的香味扑鼻而来，甜的咸的辣的酸的，杂糅在一起，香辣蟹、烤生蚝、肥肠大葱、烤猪蹄、炸鱼尾、豆皮、臭豆腐、红柳枝羊肉、虾仁口袋饼、蟹脚热干面、烤豆筋、胡辣汤……我馋得直流口水，逃跑的事也暂时顾不上了，一头扎进美食堆里。
要了一串红柳枝羊肉和虾仁口袋饼，我便大啃起来，无意瞥了一眼吞赦那林。他正望着我，唇角微扬，集市的烟雾笼着他的身影，彩色的灯光染在他苍白的面庞上，竟也为他添了一丝烟火气，仿佛也融入了这人间芸芸众生里，而我们则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情侣。
不知怎么，我鬼迷心窍般，产生了一种分享的冲动，尽管我知道他吃不下人类的食物。似是看穿我这冲动一般，吞赦那林竟然握着我的手，咬了一下口我手里的羊肉，喉结滚动着，咽了下去。
我又是一怔：“你要是吃不下去，不用勉强的。”
见他并未吐出来，我有些意外，难道他其实可以吃人类的食物，只是不喜欢吃吗？我把虾仁饼递到他嘴边：“这个…味道也不错。”
他握住我的手，也咬了一口。
咽下去，低道：“嗯，好吃。”
心里一松，又不知为何绽出一星欢喜来，我又要了碗炸小黄鱼：“这个，这个也很好吃，是我们本地特色，这里特有的小银鱼。”
他扬起眉梢：“喂我。”
我犹豫了一下，拿筷子夹起一条，递到他唇边。
好腻歪啊，我什么时候跟人这样过？

第48章 羁绊
好腻歪啊，我什么时候跟人这样过？
买了杯冰椰汁，我喝了一大口，不一会儿，就有了想上厕所的感觉。
环顾四周，看到了小酒吧，我道：“吞赦那林，我想…方便。”
到了酒吧前，他倒是松了手：“去吧。”
居然大发慈悲肯放我单独行动了？
难道是我刚才那招把他哄高兴了？我心里一跳，逃跑的算盘又偷偷打起来。方便完，摸到二楼靠步行街的包间里往下看，却发现吞赦那林不在门口，还没回来。
他去哪了？
我心头一跳，想起上次我喂他吃完蒸糕后，他转身就吐了，然后也是离开了一会，说是去吃东西，难道这次也是…去觅食了？
——这可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不敢耽搁片刻，我立刻从酒吧后门出去，钻进了步行街的一条岔路，凭着印象左拐右穿，没一会，就望见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城隍庙。
庙内虽然平常香火鼎盛，但现在已入夜，也不是旺季，上香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进了主殿，一尊慈眉善目的救苦爷像便映入眼帘。
救苦爷啊，可救救我吧！我双手合十拜了拜，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救苦爷像后的帘子后钻了出来，一头乱糟糟的金毛，正是莫唯。
“秦染老师！”看见我，他睁大眼，立刻窜到门前，把门关上栓死了，又拿出张黄符贴在门上，回头喊了一声，“小师父，他来了！”
将我拉到供桌前坐下，莫唯一把将我抱住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来不了了。”
我想起他的手机屏保，身子微僵，不自在地将他推开了。
被我推开，莫唯脸色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抱歉，我，太激动了。”
“没事。你，后来和我分开以后，发生了什么？你被他，抓住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回忆起极为可怕的情景，眼底泄出几分惧意，抓起桌上的贡酒，仰脖喝了一口：“他逼我跟你联系，说不联系就要吃了我，后来看着我发了几回信息，还把我手机拿了，自己给你发信息，我想暗示你，可做不到，他看得懂手机上的字，对不起，秦染老师，我害了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保住性命要紧，后来你是怎么逃走的？”
他有些茫然：“他本来是要杀我的，不知怎么的，又没下手，把我半路扔了。我在山里走了好几天，差点没饿死，搭顺风车回来的。”
“你就是莫唯要我救的朋友？”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我抬眸，站在面前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道士，头顶盘了个髻，剑眉星目，眼瞳炯炯有神，身材也颇为健壮。
我从没见过这样年轻力壮的道士，一愣。
“你是怎么了，和我说说。”他走近来，拉了椅子坐下。
“求小师父救救我。”我压低声音，“我给一个邪祟缠上了……现在身上留着一些东西，想弄也弄不掉，他说只要这东西在身上，我躲到哪里他都能知道，我怕他缠我一辈子。”
他神情肃然：“什么东西？”
“什么，咒契，叫嫁身，还有一对这个……”
我急急将裤管挽起来，露出那对树藤脚镯，又扯开衣襟，给他看胸
口的“嫁身”,“这些，都弄不掉，刀劈火烤，现代科技，都不行……”
见莫唯别开脸，那道士眼神也有些古怪，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脖子胸口全是红红紫紫的吻痕牙印，连忙扣上扣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听莫唯，你是在苏南惹上的这邪祟？”半晌，对面才干咳一声。
“嗯。”我点了点头，尴尬地不想抬头，“是在一个叫那赦族的村寨里，他们说要我扮神妃，帮他们完成祭典，就给我刺上了这东西。”
“苏南地区，巫术盛行，他们的祭典，外乡人看都看不得，哪能喊外乡人帮忙？真是傻，”一只手捉住我手腕，翻面朝上，他二指并拢落在我脉搏处，一股热力袭来，我的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顿时浮现出一串红色咒文，还有一根红线蔓延到中指处。我睁大了眼。
“这东西，叫‘嫁命契’，是古代苏南祭神用的一种巫术。听没听说过关于荼生教？”
我摇摇头，脑子一闪，等等，好像莫唯提起过，在那栋凶宅里。
“好像听过，说是苏南地区在古时盛行一时的一个教派，奉行巫术？”
“不错，”年轻道士点点头，“荼生教是苏南地区古格王朝时期的国教，
你惹上的这邪祟，一定跟荼生教有很深的渊源，荼蘼是荼生教教花，兀鹫，是荼生教的护法灵。这种‘嫁命契’，是荼生教祭神时，用来刺在神妃身上的。神妃说的好听点，是献嫁给神的新娘，其实就是拿活人当祭品，由他们的神巫降神附体与神妃交欢，就是所谓的双修，等仪式结束，便是要杀了神妃，取皮拆骨，做成献给神灵的圣物的，邪门得很。你身上既有这嫁身，缠着你的，多半不是什么邪祟，可能就是荼生教的神巫或者教众后人，想要献祭你，来修他们的邪术。”
我听得毛骨悚然，原来神妃献嫁的祭典竟是这样恐怖，那些那赦族人原来是在骗我去送死吗？可是，吞赦那林根本就不是神巫……
我摇摇头：“师父，缠着我的不是神巫，不是人，我见过他真身。他吃了很多人，我亲眼看到的，他真身看起来像，像一棵树，跟那赦族供奉的那尊邪神像一模一样，而且，他能把活人变成尸奴。”
对面一片静默。
我抬起眼皮，见那年轻道士似乎也一脸懵逼。
“邪神现世，跟着你出山了？怎么可能……”
弯身摸了摸我的脚镯，他似乎又懵了一会，抬头看向莫唯：“我的救苦爷，莫唯，咱们惹上不得了的东西了。”
“你你你们到底有没有法子帮我？”我听他这么说，一时慌了神。
“我帮不了你。”他起身，“缠着你的是邪神本尊，你身上有嫁身，就是个活祭品，他却不吃你，多半是把你视为了所有物，而且你们身上有契结，谁敢夺你都得死，我这点道行，连这脚镯都去不掉，别提对付不了他了，至多帮你拖上一时半刻，你去滨城的城隍庙找我师父，他兴许能帮得上忙。”
“伽儿……”正当此时，不知从哪，传来幽幽一声女子的轻唤，我循声望去，就见救苦爷像背后的帘子里，探出了半张女子惨白的脸，眼孔黑洞洞的，没有眼珠。
“啊啊啊——”我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那个方向，“城隍庙里闹鬼啦——”
道士往那一看，当下站了起来，莫唯也大叫：“她她她怎么出来了，你没关好招魂阵吗？那镯子呢？”
“镯子…哎呀，”道士一掏裤腰，“在我这儿，给带出来了。”
我往他手心一瞥，那不就是莫唯在凶宅里捡到的那个血玉镯？他们把那个给我穿鞋的女鬼也招出来了啊？！
“伽儿……”
我一回头，那女鬼已飘在我上空，我面贴面。
我吓得魂飞魄散，往后一弹，被莫唯扶住了。那道士看我一眼。又看女鬼一眼，皱起眉毛：“这女鬼一出来就到处找‘伽儿’，四下乱飘，你一来，她就往你身上凑，是不是跟你有什么渊源啊。你之前去过那所凶宅吗，难道老家是那的？”
“不，不可能啊，我没去过那凶宅……”我不敢看她，余光却瞥见她伸出手，在我的头上抚来摸去，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是个厉鬼，但被我禁锢了怨力，伤不了你……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怀有恶意。你不必这么害怕。”
我干咽了一下，大着胆子抬起眼皮，看见那女鬼只是重复着摸我头的动作，空洞的眼孔里渗出两行血泪，乍一看还是骇人，可多看两眼，就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可怜。
突然想起吞赦那林说那栋凶宅里有他的故人，我心念一动：“你……认识吞赦那林吗？吞，赦，那，林。”
“那…林？”她摸我的手僵在半空，半晌，点了点头。
“染染？”
吞赦那林的声音，从主殿外突然传来。
我一个激灵，绷直了背，当即就想撒丫子跑，却见那道士站起身来，面朝殿门，两指一伸，袖间“唰”地抻出一把桃木剑。殿门一震，那黄符竟然一亮，透出丝丝金光，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环形法阵，似乎能辨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我张大嘴，见他左手掐诀，右手持剑，脚下步法交错，朝门口大喝一声：“千重身，万重身，如我真法定你身外身，身外如有如无物，此身着我定，着神兵火急如律令，定！”
手腕一紧，被莫唯拉着我就朝救苦爷像后边的帘子走：“走，趁这个机会走，小师父会拖他一拖。”
“这位小师父能自保吗？”我担心地看向那年轻道士，却听“咔嚓”一下自头顶响起，还来得及抬头，什么东西蓦地砸下来，莫唯应声倒地——那是救苦爷像的头。
“莫唯！”我急忙抱起他，金发间渗出鲜血，自他额上淌下，他皱了皱眉，受伤小狗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头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秦染老师，你能亲亲我吗？”
“……”能说这话说明砸得不算严重，我捂住他的头，突然听见“叩”的一下敲门声，救苦爷像从上自下裂开了几条缝，而刹那间墙壁上渗出了无数鲜红的印记，乍一看像是绽放的荼蘼，仔细一瞧，却是无数的……血手印。
“你怎么还不走？快带莫唯走！”那年轻道士回过头来厉喝，我却分明看见他眼角嘴角都渗了血迹。
“染染，是我进去接你，还是你乖乖自己出来？”门外，吞赦那林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出来！”我扬高声音，把受伤快要昏迷的莫唯扶到桌旁，他一把抓住了我衣领，满脸不舍地摇头。我拉开他的手，瞥见桌上放的血玉镯，抓起来，朝门口走去。

第49章 先礼后兵
“染染，是我进去接你，还是你乖乖自己出来？”门外，吞赦那林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出来！”我扬高声音，把受伤快要昏迷的莫唯扶到桌旁，他一把抓住了我衣领，满脸不舍地摇头。我拉开他的手，瞥见桌上放的血玉镯，抓起来，朝门口走去。
“小师父，谢谢你和莫唯。可我……不想害了你们。这个，可能跟他有关，我拿去问问他，之后还回来。”我给他看了一眼那个镯子，年轻道士没说什么，一脸歉意地拍了拍我的肩，退到莫唯身边，察看他的伤势。法阵消失，我推开门，吞赦那林立在门口，手心朝上，伸向我，神色镇定自若，仿佛是料定了我跑不掉也不会跑。
我登时跟泄了气皮球一样，无可奈何的抬起手。刚刚触到他手指，我就被猛拽入他怀里，咬了咬耳缘：“回家再教训你。”
“我，我这不是没跑吗？”我心下一慌，低声辩解。
他没应声，将我牵出门外。
一声轰鸣从背后传来，我一惊，回头看去，就惊见这数百年老城隍庙的庙顶塌了，四分五裂地砸落到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哎呀我草，这是地震了吗？”
“城隍庙塌了，怎么回事啊？”
穿过聚拢过来围观的行人，我一阵后怕——要不是刚才出去得快，恐怕就不是庙顶塌掉这么简单，整座城隍庙说不定都要被夷为平地。
“吞赦那林，你刚才去哪了呀？我没找到你人，就跑来城隍庙想要拜拜，结果遇到了一个朋友，就在庙里和他多聊了一会。”
他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牵着我往步行街出口走。
望见马路上停着一辆保时捷，里边坐着尸奴司机，就是他的那辆，越走近，我就越慌神，唯恐再经历一次画室里的事，摇了摇他的手：“我错了，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跑了。”
不跑才怪。
仿佛是听见我心声似的，他攥着我手的手指紧了一紧。
我停下脚步：“我们，在外面再逛一会好不好，我又饿了，想吃夜宵。”
他低沉道：“回家，我亲自喂你。”
哪个喂啊？我头皮直炸，想起什么，连忙掏出裤兜里的血玉镯：“吞赦那林，你看这个，有印象吗？是我朋友在你故人那宅子里捡到的。”
他回过头，脚步一滞，墨镜后的双眼盯着那血玉镯，眉心微蹙。
我低道：“这镯子上，附着个女鬼，刚才，我见过。”
吞赦那林脸色微变：“你看到了镯子的主人？她可有与你说话？”
我摇摇头：“只是冲着我喊‘伽儿’，我想，她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误把我当成了心里挂念的人吧？伽儿，是……弥伽吗？你的那个，旧情人。”
他没答话，只是眉心蹙得更深：“这附近，何处阴气最重？”
“我哪知道呀。”我一愣，想了想，“应该是万国公园吧，那是个废弃公园，每年都有人挑在那儿自杀，你问这做什么？”
“带我去就是。”
“进来。”我翻过锈蚀的栏杆，站在及半人高的芦苇荡间，看着吞赦那林也跟着翻进来，我不由得想我上中学时逃课来这儿探险的经历，心里只觉这情况诡异又好笑。这谁能想到，半夜三更的，我竟然和一个不是人的恐怖存在夜探这鬼气森森的废弃公园，这是寻常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吧？
要是换了别人，我来这传闻中闹鬼的地方可能还挺怕，但和吞赦那林在一起——鬼见了他怕是躲都躲不及，我一点也不怕待在这儿撞见鬼，只怕回家被他狠狠教训。
我正在前边走，肩上忽然一沉，被他揽到了臂间，问：“你以前，来过这儿？”
“啊……是啊。”
“一个人来的？你胆子如此小，应当不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嗯，上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来的。”
“同学？何谓同学？”
“就是……同窗！”我换了个词。
“男的？女的？”
“男的女的都有，一群人，不，不是和谁来幽会的。”我生怕他又误会，“我们是来玩笔仙的，就是一种招鬼游戏。”
“招鬼……如何能当游戏？如此危险，你也敢来？”他揽紧我，“真是胡闹。若是被寻了交替，那我该如何是好？如此不乖，你自己说，我以后该拿你怎么办？”
“我这不是没出事儿吗？”我嘟囔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至于还要和我算旧账吧？“我以后会很乖的……”
他捻了捻我的耳垂，声音低沉下去：“你若喜欢玩游戏，日后，我陪你玩。千百种花样，我们一日玩一种。”
我C！我寒毛倒竖：“不不不不……还是别了。”
穿过芦苇荡，到了高大的仿罗马建筑的废墟中，我指了指中间那个仿造许愿池的废池塘：“据说，不少人在那池塘里自杀的，我能想到这附近阴气最重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见吞赦那林将血玉镯置于池塘边沿，手背血咒浮现，一抹红色的身影也在月下渐渐现形，我心里不禁有点紧张，往后退了一步，虽然有他在，可半夜看见这女鬼还是有点瘆人，他却转过身，将我拥入怀中，将我的头按在他胸膛上。
“呜呜……”
闻得女子哀哭声自背后飘来，我又怕又好奇，想回头看，可后颈却被他牢牢扣住了，只听他沉冷声音响在耳畔：“我知你心怀不舍，故而不愿往生，可前尘往事，已成定局，旧日苦痛累加新身，你忍心吗？你可愿……将心中执念托付我？”
我仰眸，见他望着我背后，食指比唇，是个噤声的手势。
我自听不明白他的话，可他放下手指时，背后的哭声便已消失了。后颈的手松开，我扭过头，看见那女鬼背影渐渐飘远，不远处一对打着纸伞，一红一蓝，奇高无比的身影等在那里。
“那是……”
“鬼差。拘魂来的，她逗留人间太久，早应去往生了。”
往生？
不知怎么，我心里泛起一丝酸楚，正当此时，那女子回过头来，仿佛是不舍地朝我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抬手抹了泪，那一对打伞的鬼差迎上前来，将她揽在中间，消失在了黑暗里。
吞赦那林这是渡她往生了？
他不是吞噬万鬼的尸神主吗？
竟也会做渡化鬼魂这种善事？
我眨了眨眼，莫名一阵感动，眼前一瞬模糊，脸上湿了，我一抹，有些迷茫——我是哭了吗？我为何会哭呢？
有一滴水落在脸上，我一抬头，才发现天上竟然下起了雨。
原来不是我哭，是老天爷哭了。
“你刚才说请她将心中执念托付于你，她心中执念是什么，吞赦那林？”我望着天上落雨，情不自禁地喃喃。
“日后，我再告诉你。”他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将我紧紧拥住。
我知道答案一定与他的旧爱有关，便忍住没再多问。
回到车里时，我和吞赦那林都已被淋得透湿。十二月的冬雨带着冰渣，冻得我一到家就冲进了浴室。
一趟热水澡洗得提心吊胆，我生怕洗到一半吞赦那林进来，匆匆冲热了身子，便从浴室里出去了。
他不在客厅，听见厨房里的动静，我偷偷挪到门口，透过门缝，竟然发现吞赦那林在煮面。
他怎么知道我没吃饱的？
锅子里的水已经咕隆咕隆的冒了泡，他拆了辛拉面的袋子，把面放了进去，又有模有样的磕了个鸡蛋，想必是我昨天下面的时候，他都记在了心里。我看着雾气萦绕间他朦胧的侧脸，脑子里跳出一个词：爹系男友。
如果不是我愿结婚……他好像真会是个很好的老公。
而且他说的喂饱我，竟然不是说那种事，是真要给我下面吃？
我跑了他不发火，还给我下面吃？
似察觉到我窥视的视线，他忽然侧过脸来，我一缩头，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转悠了两圈，在餐桌前坐下了。
须臾，他从厨房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摆到面前。
“谢…谢谢啊。”我看了他一眼，正要去找筷子，却给他抱到腿上，夹了面条喂到我唇边。我不敢造次，张嘴吹了吹，乖乖吃了。面还有点生，但鸡蛋居然煮到位了。
“好吃吗？”
人鬼共惧的尸神主给我下面，我哪敢挑嘴啊！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任由他像照顾宝宝一样给我一口一口喂完了，又给我喂了杯热水，拿了餐巾纸给我擦嘴。
见他没有要教训我的意思，我松了口气，舔舔嘴唇，一不留神舔到了他的手指。
他指尖停在我唇畔，我抬眸看他一眼，见他正盯着我的唇，眼神幽暗，心一跳，从他怀里跳起来，就被他捏住了下巴，按在桌上深吻了一番。
“你饱了，你夫郎却还饿着，该如何是好？”
“……”是我太天真了。原来这家伙是要先礼后兵啊！

第50章 惩罚
“……”是我太天真了。原来这家伙是要先礼后兵啊！
我脊背紧绷：“我……才进了医院。”
他拇指摩挲着揉搓着我的下唇：“你昨夜说过，可以，用嘴。”
我一呆，忽然感到身下他双腿微分，我臀部一空，身躯便顺势滑了下去，跪到了地上，脸不偏不倚地贴到了他的胯部。
那儿已然撑起了帐篷，冰冷坚硬的顶部就抵在我鼻尖处，我脑子嗡的一声，耳根登时灼烧起来，本能的一缩头想躲，却被按住了后颈。
“染染，我便是要让你记着，从我身边逃跑，会有什么惩罚。”
“唔！”
下颌被掐住，修长的手指揉开了我的双唇，侵入进来，迫使我打开了唇齿，哗地一声，西裤拉链被缓缓拉开，几次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恐怖器物在我眼前完整呈露出来，已是剑拔弩张。
我羞得不敢直视，他却按住我的后颈，那含棱带角的顶端便触到了我鼻梁，一寸一寸往下，像手指一般描摹而下，落到唇上。
“吻它，染染。”他低声诱哄，嗓音已喑哑如兽，双手自我脸颊往下，抚摸我的脖颈，胸口，指尖落到我的乳首上，轻轻揉捻起来。
我被他弄得浑身轻颤，双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膝头，喘息起来，唇齿便突然被趁势顶开，舌头瞬间触到了根根凸起的青筋。
我听见他喉腔迸出一声满足的闷哼，想是情动得难以自持。
——果然在那日，他用手碰我舌头之时，就在肖想这种事。
还说不知道用嘴能消火，老骗子……
我羞愤地抬起眼眸，见他垂眸盯着我，红瞳如烧，似要随时扑下来将我肌骨烧尽，已分明是控制不住了，吓得只好生涩吞吐起来。
草嘴总比草屁股要好，我逼自己这么想着，不知侍弄了多久，频率越来越快，我下颌渐渐酸胀难忍，口里的巨物却仍然硬如金石，没有一丝要泄身的征兆，我眼泪汪汪地想要把它吐出来，后颈却被扣得更牢，口里亦被侵入得更深：“这便吃不下了？还逃么？”
我抬眸，哀求地看着他，摇摇头。
下颌被掐住，粗壮的柱体从我齿间缓缓退出，将我的口水也一并带出，我张大嘴，急促喘息着，突然被他的顶端抵住了未曾合拢的唇。
下一瞬，大股冰凉的液体喷了我满头满脸，嘴里也被灌进不少，我猝不及防，呆在那儿，下巴被一把捏住，整个人被拎起来，吞赦那林，一低头，重重覆住了我的唇。没反应过来，口里属于他的东西已被我咽进了喉头。——我吃掉了他的东西。这念头在脑中炸开，我捶打着他，扭头想要吐掉，却给他打横抱起，按在了桌上。
他俯视着我的模样，我自他的红瞳里看见此刻的自己，脸上头发上，全是道道白浊，已被染满了沁透了他的痕迹。
我咬紧下唇，羞得想哭，可眼圈一热，他眼神却愈发暗沉，吓得我立刻将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没能逃掉，又被他剥得一丝不挂，亲遍了全身，又抱到沙发上翻来折去地放肆欺负了一番才作罢。
待他终于释放，才“大发慈悲”地抱着我去了浴室。
一夜骤梦惊醒，脑子里还残留着些许模糊的碎片，我恍惚地睁开眼，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古怪的梦，有古老的宅子，梳着高髻的女人，长辫子的少女，白马奔驰的山坡，和爬上山的浩浩荡荡的象车队伍，还有满山绽放的红艳荼蘼。我想不起来具体梦见了什么，看向身侧，吞赦那林不在，一抬眸，门帘飘荡，他站在阳台上，正拿着血淋淋的一团生肉给兀鹫喂食——原来鹫兄也是跟来了的。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侧身，掀开了门帘，兀鹫飞了。
我看着他，眼前竟浮现出一幕画面来——迎面驶来的白象背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起金色流苏的帘子，一张倾倒众生的面庞上，水蓝色眼眸透着不谙世事的冷漠，像世上最干净的海，不染尘垢。
除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画面里的人与眼前的他一时重合，我一怔，不由困惑。我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他，是在昨夜的梦里吗？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想画我了？”
“吞赦那林……你以前，眼睛是蓝色的吗？”
他蹙起眉，盯着我：“为何会这样问？”
“我好像做了个梦，里面有你。”
他眉心愈深：“梦见了什么？”
“记不清了。”我摇摇头，“你以前真是蓝色眼睛吗？你是混血儿吗？”如果是，就太合理了，他五官这样深邃，又这么高。
“何为混血儿？”
“就是父母是来自两个不同国家的。”
吞赦那林想了想：“那我确乃混血儿。”
“混的哪跟哪的？”我被激起好奇心，一时都顾不上为昨夜的事羞愤。
他若有所思：“我有一半天竺血统。”
天竺，那不就是印度的古称吗？他这长相，父母一方肯定不是印度的黑种人，恐怕是占极少数的雅利安人。有雅利安人血统就说得通了，雅利安人是纯正的白种人，古时以盛产美人著称。
“那……你是从天竺来的吗？还是就在苏南长大？”
“我自天竺来。”
我想起唐僧去西天取经就是去的天竺：“那你以前是什么人啊，传教的僧侣吗？”又一想，不对，他的身世与荼生教有关，又怎会是僧侣？
他弯起唇角，似是被我逗笑：“我若是僧侣，岂非破了色戒？”
我抿紧唇，不想理他了：“你才不像僧侣。”
“为何对我这样好奇？你不是只对我这张皮相上心吗？”吞赦那林掐了掐我的脸颊，我摇头，他手指一滞，似在等待我回应。
我却不愿再骗他——毕竟骗他的苦果我已吞下，不想再埋下一个祸根。干咽了一下，我决定实话实说：“一个好的画者，不是只画皮，还要画骨，就是要与自己的缪斯心有灵犀，了解他的全部，成长经历，三观，梦想，伤痛……而我，到现在，还对你，一无所知。”
“如此说来，我还是…你的缪斯？”他声调隐约透出一丝愉悦。
尽管不愿承认，我仍忍着羞耻点了点头。
“除了我，你还有其他想画的人么？”
我摇了摇头，后颈被蓦然扣住，压在墙上，被迫仰起头接纳他极富侵略性的凶狠深吻。我揪住他衣襟，不由自主地绷直脚尖——
我想画他是真的，可我想逃离他，也是真的。
“Burning papers into ashes…”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推了他一把，央求他暂时放过我，后颈被松开，我软在床上，从床头柜把手机摸过来。
“喂。”
“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感冒了？”程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当然没法说我是哭成这样的，嗯了声。
“那我不跟你多废话了，看微信吧。”她利落的挂了通话。
我点开她的微信，那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个鬓发花白的外国男人的侧脸，我定睛一看，神经猛然一跳——
“Abmer，你不是说过你一直想见Flavio吗？他很欣赏你，想见见你。下周五在江岸太平大厦顶楼Kingbar，我告诉你啊，青泽也要去，我上次跟你说过，在YICCA上他可能是被你刺激到了，回去画了好些新作，比他之前都要好，画技突飞猛进了好几个档次，有几副都拍出了天价，你新作就那一副，你要是不去，他肯定在你偶像面前把你比下去，也会抢走你去欧洲联展的机会。你要是决定来的话，把你那位新缪斯带过来，Flavio很感兴趣，也想见见他。这是他助理发给我的，你千万想清楚了，这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心狂跳起来。
Flavio, 我最崇拜的大师，我的艺术启蒙，我在意大利留学时一心向往，却未能如愿以偿申请跟随的导师。五年前，我曾入不了他的眼，发了无数封申请邮件也石沉大海，如今，他却点名要见我。
那显然是因为那副新作。吞赦那林赐予我的新作。
漆黑的发丝自肩上滑下，我知晓，他肯定也看到了消息。
我按关手机：“吞赦那林，陪我去买点颜料，好吗？”
颜料画材就在江城美院旁边的一条街有卖，离我住的公寓不远。
外边正在下雨，吞赦那林与我同撑一把伞，步行走在这条我无比熟悉的街上。两个月没来，开了几家新店，而一家我常去的却拆了。
“奇怪了，怎么拆了呢，我要的有个特殊色也不知别家有没有……”看着门口的告示，我不禁有点头大。突然脚边“喵”的一声，被一团软物蹭了蹭，我一低头发现这家的猫，立刻蹲下去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呀？你家主人呢？”
我摸摸它的头，小黑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我，又看向我身边的吞赦那林，似乎一点也不畏惧他，还越过我爬上了他的肩头。
见小猫狂蹭他的脸，我不由想起噶厦镇上民宿里的那条大狗，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它当时夹着尾巴尿尿是给他吓的，那这猫……
“猫不怕你呀？”
他点了点头：“猫属阴，狗属阳。属阴的生灵，会亲近我。”
“那我把它带回去了。”我脱口而出，不禁愣了一下。我捡猫干嘛要征求他的意见啊……刚想说点什么找补，却见他唇角微深，嗯了声。

第51章 心软
我转过身，往前走快了两步，他持伞跟着，腿长步大，雨伞的阴影便如他的五指山，一直牢牢遮罩在我头顶，他越追，我便情不自禁走得越快，直到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
我猝不及防撞到他怀里，雨伞下，他低下头，似欲吻我，却被小猫的肉垫按住了嘴唇。我忍俊不禁，险些笑了出来。
“哎，这不是小染吗？”
“小染，你和明仔…呃，你快来瞧瞧吧，我这里进了很多进口颜料，有一种荧光色是黑猫那家拜托我进的，说你常用呢。”
好死不死提什么明洛呀……
看见吞赦那林瞬间黑了脸，我吓得钻进那家店里。
来到颜料架前，我挑出几瓶那天泼没了的颜色，罪魁祸首却还紧跟在我背后，令我不住回想起几天前的情形，耳根发烫，我咬牙：“吞赦那林……以后不许在画室对我做那种事了。”
手在颜料罐上被覆住：“你和明洛常来这条街买颜料？”
我抿唇，不想回答他的死亡发问，指缝被他手指嵌入。
侵略的意味渗入骨髓，他抵在我耳畔低问：“回答我。”
“不，不算经常吧，就来过几回。”我低声道，“和他买颜料有什么啊……我不是还和你去悬崖峭壁上采过颜料嘛，再说了……你还采过火焰石给你的旧情人呢，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就知道欺负我……”
静了一瞬，他问：“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我想画你，也想要自由……我想要解掉脚镯，抹掉嫁身，想要随心所欲的画你，和随心所欲离开的主动权。
我当然没傻到敢说真话，只委婉地小声说：“我想要……你别欺负我。”
“做不到。”他低沉道，“我们已是夫妻，我欺负你，天经地义。”
“你……！”
“喵！”小黑猫跳到颜料架上，不知道是不是都听不下去了。
一罐颜料被碰下来，掉到我脚边，我忙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种新的荧光紫，看起来，光线下，竟然很像是火焰石的色泽。
我心里一动，默默把它和猫都放进了篮子里。
选好了颜料，付过账，出了门，才发现外面的雨更大了。隔壁就是超市，我才想起家里有些日用品和零食都需要补充，也得买点水果。
进去拿了小推车，见吞赦那林环顾四周，虽戴着墨镜，也可看出来他在打量超市，大抵也是觉得这地方新奇。
“这是……”
“百货超市，就是……大型杂货店，吃的喝的用的，都有。”我解释道，往里边走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进去，因为容貌实在惹眼，上二楼扶梯时都吸引来了男女老少上上下下的无数瞩目。
“……好多人。”他突然出声。
我神经一跳，意识到带他进来是个错误。
对吞赦那林而言，这不也是逛超市吗？
准确的说，更像在逛大型肉铺。我头皮发麻，快步进去挑了所有需要的东西，把小推车装得满满当当，路过生鲜区的时候，注意到他在放着那些带血的新鲜肉块的橱柜前脚步微微一滞，我拉住他，压低声音：“是不是这些也可以呀？不一定，非要吃人吧？”
“可以，充饥。”
我一喜，立刻要服务员秤了大几斤带血的，一大袋子给他提着。
起码这吃人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吧……
结账时，看到收银台上的烟，我没忍住，捎带拿了两包，目光又不经意掠过旁边五颜六色的一排小盒，想起他那句“天经地义”，我耳根烧着，犹豫再三，还是飞快拿了一盒——左右他不会罢手，起码我得教他学会用安全措施，虽然我不是女人，没有怀孕的风险……但每次弄到里面，清理起来麻烦不说，感觉也实在太那个了。
我塞到那一大堆需要付款的东西里，没想到立刻就被他拿了起来。
“玻尿酸……保湿，轻薄滋润，快感巅峰……特大号。”他低低念出盒上的字，前后看了看，“染染，这是什么？”
不敢看面前售货员的表情，我捂住脸，整个人都要化成了一股青烟。
从超市里逃也一样出来时，外边已天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也都已经亮了，因为时近圣诞节，路旁放了两排挂满了星星小灯的圣诞树，远远望去，火树银花一般，将潮湿的街面染映得灿若星河。
“染染。”
听见身后的低唤，我不敢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吞赦那林拎着大袋小袋子站在路中间，肩上趴着一只小猫，还哪里像尸神主？
心底的恐惧在这一瞬烟消云散，我从他肩上抱下小猫，坏心眼的希望他能被手里重得不得了的颜料和百货多耗掉些精力，省得夜里来欺负我，便兀自朝街尾走去，打算多溜达一会再回家。
手机铃却响起来，拿出手机，瞧见是谁的来电，我走到一边树下，按了接听：“喂，妈？”
“你还知道接电话，我和你爸这段时间都急死了。我问你啊，新闻上的事是不是真的，你失踪这一个月，是瞒着我们又谈了个男朋友去了？新闻上还说你结了婚，户口本还在家里，你怎么结的？”
“……”我正不知如何解释，吞赦那林已走到了身边。
“染染，你在和谁说话？”
我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吗，可惜已经晚了，电话里我妈的声调当即高了八度：“旁边是不是你那个新男朋友呢，让他接电话。”
我一阵头大:“哎呀，妈，他是个外国人，不会说几句中文。”
“外国人？”那头的声音更激动了，“你们在国外结的婚？”
吞赦那林盯着我。
我哪敢当着他的面否认结婚的事，只好“嗯”了一声。
“好，好好好……先前你跟那个叫明洛的，你说你只是把他当什么缪斯，没想过以后怎么打算，这个连婚讯都公开了，你是怎么想的？你喜欢男人，爸妈也不反对，就想要你好好的，有个人能照顾你，这样吧，这也快过年了，你去年就没回来，今年怎么着也该回来一趟，把你那外国媳妇也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什么外国媳妇啊……这尊邪神也是能带回家让你们见见的？
我人都麻了，刚想回绝，吞赦那林却先开了口。
“回去，拿户口本，领证。”
“……”
”听到没有，你这外国媳妇还挺懂事。”我妈的语气平和了，满意了，“别拖着啊，十二月底就回来，滨城靠海暖和，多住一阵再走。”
说罢，不给我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那头把通话挂了。
真要去啊？要是真拿户口本领证，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啊？!
“滨城，靠海？”
我正一个头两个大，突然听见吞赦那林低声喃喃。
“我还没见过，海水的颜色。听说，很蓝。”
我一怔。
“你……想去看海啊？”
他点了点头：“想和你，一起看海。”
心尖一颤，忽然软得不行。
我转过身，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带他回去见爸妈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他们只以为他是个外国人，哪里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人哪？万一还来了些亲戚说话不中听，把吞赦那林惹生气了后果可不堪设想……
再说了，这证是真能领的吗？
冥婚已经够荒唐了，我们难道还要公开办婚礼请人喝喜酒吗？
让这尊邪神把江秦两家长辈们敬一遍，他们受得起吗？
我摇摇头，把脑海里的想象清除出去，怀里的小黑猫突然炸了毛，朝着一个方向哈哈低哄。我吓了一跳，摸了摸它，这是怎么了？
循声望去，我不禁皱了皱眉。
斜对面的街边，一个粉色头发的身影正持伞在雨中行走。那是青泽。讨厌的人我本不想多看一眼，可这一眼，却让我不禁感到有点诡异——他微微侧仰着头，似乎在笑，嘴巴不停动着，时不时还捂嘴，就好像身边有个比他高的人在和他说话，可他身边分明空无一人。我奇怪地盯着他，见他不单是独自说笑，还抬起手来，神态动作就像环绕着某人脖颈接吻，含情脉脉的，十分缠绵，看得我背脊一阵阵的发凉。
不会是在YICCA上受的刺激太大，得了精神病吧？
因为得了精神病所以画技才突飞猛进？倒也不是说不通，世上有许多疯子都是令人惊艳的艺术家。不过要是疯得厉害，也容易出事。
我虽然讨厌他，但也不愿见他疯出什么问题来，正准备把他的样子录下来发给向南问问，一辆车从身边经过，再看，青泽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染染？”
“好像看见了一个讨厌的人……”我摇摇头，是我的幻觉吗？
吞赦那林腾出一只手环住我：“雨天，水聚阴，还是早些回家。”
“巨婴？”怎么又是这个词？我迷茫地看着他，“水巨婴是什么?”
“就是水，容易招鬼。”
我想起他说明洛是水鬼，当下打消了继续溜达的念头。

第52章 骤雨
买了猫砂盆和猫粮，便回了家。我安顿小猫时，他拎着那袋子血肉去了浴室，将门锁上了。我自然不敢跟去看，毕竟在诊所就已经见识过。在客厅里腾挪出一块养猫的地方，就翻出刚买的小羊排和鸡蛋还有蔬菜汤包去了厨房。
炖汤时，回想起刚才遇见青泽的情景，我还是感到诡异，忍不住翻到青泽的微信，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点开了他的朋友圈，最新几条赫然都是他的摆拍和自拍，但古怪的是，照片内容不是他抱着吉他，就是坐在泳池边喝酒，和他之前各种炫耀自己作品和展示作画过程的照片内容截然不同，而且本人在照片中不是靠左就是靠右，构图很是奇怪，就好像是个双人合影，特意为另一个看不见的人留出位置似的。
我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又把他拖回了黑名单。
端着晚餐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又拿着那一小盒东西研究，还拆了一个出来，手一抖，险些把盘子摔地上。
“你乱看什么呀！”放下羊排，我就伸手去夺，怎料他站起来，身高腿长，把安全套高高举起，我竟然够不着。
“这到底是什么？”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暗沉，“上面有避孕的字样，你又不是女子，为何要用到这个？你招惹了女子，给她用的？”
我靠……
不解释不行了，我咬咬牙，忍着羞耻，别开脸，挣扎了好半天才说出口：“给你，用的。免得你，每次都……弄到里面，好凉。”
静了片刻。
“如何用？”再开口，他声音已然哑了。
我往下瞥了一眼，果不其然，给他撩起火来了。
“今，今天不行，下，下次教你。”
“这可是你说的。”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因我身体抱恙，套子倒是一直没用上。补齐了颜料，我便和吞赦那林待在家中，整日画他，只是每每画不了多久，就被他以“我看他的眼神是在勾引他”为由，就在画室里好一番欺负，虽然都没真到底，却也足以叫我浑身发软，失了精力，弄得五六天过去，那夜被他逼着起的一张稿，还只是铺了底色的阶段。
“吞赦那林……”
又一次给他欺负得大汗淋漓，我哭着咬住他的头发，手里的画笔都快要折断。空气里弥漫着他与我纠缠的气息，比常年充斥这里颜料味浓重得多——这画室已经完全沦为了他品尝我这祭品的祭坛。
“你画明洛的时候，是不是也用这种眼神看他？”
我哪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一味摇头，以为他会像前几日一样会放过我自己解决，却给他一把抱起，到了客厅沙发上。
一个凉薄物事被塞到手心里，他抵耳道：“昨日我便看过探过，你已恢复了，染染，让你夫郎忍了这几日，是不是该践行诺言了？”
次日傍晚一醒来，看着满地散落的安全套，我就感觉买套的决定是给自己挖坑，而且是个巨型无底大坑。
因为这套不凑巧还有点催情作用，吞赦那林本就欲壑难填，一夜就用了半盒，剩下半盒一个上午用完了。其间我哭着告诉过他很多次，一盒不是一次性要用掉的，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你控制一下，吞赦那林……一盒八个，你是不是人啊？”
“不是。”
“……”确实不是。这家伙根本不用睡觉，可以不眠不休的干，完全不会精尽人亡。我欲哭无泪，“下次，我他妈的再也不买了。”
“好，不买便不买。”他在被子里吻了吻我额头，“都是这东西惹祸，教我成日溺在你身上起不来。”
是他妈套子惹的祸吗？你还真会给自己找理由啊？
我幸好不是个女人，不然现在怀的孩子都能组个足球队了！
感觉他又要起火，我屈膝顶住他的小腹，咬唇道：“起来，都一天一夜了，我身子弱，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折腾进医院？”
他吻了吻我的脚踝，恋恋不舍的起身，抱我去了浴室。
洗漱完，我便接到了程绾的电话，一看时间，才猛然想起今晚是个重要日子——Flavio会参加的那个酒会！
火速穿戴整齐，给吞赦那林收拾了一番，我便紧急出发了。
“今晚这里被包场了，请问先生有邀请函吗？”
将程绾发来的电子邀请函递给门口的接待，我朝里望去，昏暗的光线下，衣香鬓影，人影交错，有不少熟脸，都是国内艺术圈里的名流，还有不少国外的，都是参加YICCA的艺术家。我不爱社交，甚少参加这样的场合，又是见自己的偶像，不禁感到有些局促。
入了里，听见氛围轻松的音乐和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我才放松了些——一群搞艺术的人的聚会，怎样也不会太中规中矩。
取了杯鸡尾酒，我朝四周张望，寻找照片里的人影，突然一阵有些耳熟的大笑声传来，我皱了皱眉，循声望向不远处二层做成室内篝火营地处，那正前仰后合的粉发青年，不是青泽又是谁？
而在他的身侧，正是Flavio。他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至多四十出头，一头白发颇为不羁的披散着，身着一袭极富设计感的红色西装，垫肩非常宽，顶下配了一双女式的长靴，着装极为大胆，与他的画风与笔触一样。我抑着心里的激动朝那个方向走去，手却被吞赦那林猛地攥紧，我侧眸看去，他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表情十分不悦。
“我不喜欢你看他的眼神，你的眼像在燃烧。我们初遇时，你也是这么看着我的。不许去，否则……我把他变成尸奴。”
我吓了一跳：“什么眼神？那是我的偶像！就是景仰的人，是因为他在艺术上达到了我无法企及的高度，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再说了，他年纪那么大，外表也不及你万分之一，你跟他较什么劲啊！你都答应了我，我也答应你……随你怎么样了，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啊？”
“我年纪，也大。”
“可你是我现在的缪斯……我不也已经……是你的人了吗？”
他眉心微展，似乎给我哄高兴了，手劲才略松。
“哟，Abmer来了？”
听见这惹人生厌的声音，我不禁皱起眉，看向前方沿楼梯下来的人，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真是冤家路窄。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我打击到了缘故，青泽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像被人吸干了精气似的，脸颊都微微凹陷进去，一双眼却出奇的亮，一进电梯，就直勾勾地盯着我和吞赦那林，笑了：“秦染……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会来和我抢去欧洲参加联展的机会，不过可惜了，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就算你有全世界最好的缪斯也没用。现在，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当我的缪斯，我灵感就可以源源不绝。”
我看着他，心里升起一种很诡异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分辨，他便已从右边下去，进了通往洗手间的长廊。
“Hey , Abmer!”Leo熟悉的声音自营地中响起，我抬眼看去，才发现他也在，而Flavio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到来，目光落到我的脸上，招手一笑，但立刻，目光又挪到了我身旁的吞赦那林身上，手僵在那里，似乎一时痴了。我心头微怔，知道他此刻一定和初次见到吞赦那林的我一样感到震撼，没有哪个画者会对他这个活生生的艺术品无动于衷，只是我没有想到连自己的偶像都会如此失态。
直到我们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冲我微微一笑。
“Flavio……”我激动的看着他，一时不知所措，从口袋里掏出笔，“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就在衣服上，这些年，我一直很遗憾留学时没能跟着您学习，也一直希望能够和您面对面的交流。”
“你的新作很棒，很抱歉当年我没有选择你成为我的学生。”他噙着微笑，优雅地接过笔，在我肩头签了个名。我垂眸看着肩上如他画作一般风格强烈的签名，心情一瞬像冲上了天。
“谢谢。”我抬起头，又见他目光落到了吞赦那林身上，痴痴地凝视着他，心情有点变了味。
“你的缪斯……”他发出一个夸张的弹舌音，我听懂了，那是意大利语，美得令人窒息的意思。我笑笑，拍了拍吞赦那林的背。
“他夸你好看呢。”
吞赦那林面无表情地微微颌首。
“我可以为他画张速写吗，亲爱的Abmer？”我一愣，便见Flavio已经从身后拿出了速写本和笔，笑着望向我。
冲到云霄的心情骤然急转直下，落进了冰河——我的偶像不是因为欣赏我的画而来的，而是看中了我的缪斯。
“我可以画你吗，人间的神明？”没得到我的回应，他转眸看向吞赦那林，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叹和渴望。

第53章 魂饵
我心里一刺，强扯唇角，看向吞赦那林，满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却见他竟然微扬眉梢，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点了点头。
手指在膝盖处收紧，我攥紧了自己的裤子。
他怎么会答应？怎么可以答应？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被自己心头爆炸开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旁边的侍者正巧递来一杯鸡尾酒，我一把拿起，喝了一口。可Flavio并没有在意我的反应，只是如获至宝地翻开了速写本。
而吞赦那林也没有什么反应，就仿佛是刻意要忽视我的感受一般，只是静静坐在那儿，任由Flovio的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我唰地站起来，走下楼梯，进了洗手间。
把门重重关上，我深吸了一口气，不信邪地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见吞赦那林还是跟了下来，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将门锁死了。
“染染？你生气了？”他语调微扬。
“我才没有。”我脱口而出，便是一愣。他是故意的，故意试探我？
我的确生气了，而且……很生气，气到失态，都不像过去的自己。以前明洛是我的缪斯时，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邀他当模特，而我从未反对过，只因自信他深爱我，全心全意交付于我，他人画他都只是画皮，唯我能画出他的骨，所以也从不在意他是否是独属于我的模特。
可到了吞赦那林这里，我却……
宛如一颗石子砸入心湖，我的心里忽然掀起万千涟漪，一时乱了。
“你别进来。”见门把手摇摇欲坠，我一慌，“让我静一会，吞赦那林，就算是结婚了，也要给对方一点空间的，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
“以后……以后怎样和你相处。”
门把手不动了。
仿佛是他紧紧擭住的五指终于愿意松开一条缝隙，容我想清楚对他的感情。
我走到洗手池前，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中的自己，桃花眼微微泛红，可之前芳菲落尽黯淡无光的眼底，却分明蕴着一丝春意。
心被猛撞了一下，仿佛有一扇门在渐渐打开。
我对吞赦那林难道不止是……
“嘎吱”一声，背后格间的门突然打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是青泽。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亦通过镜子皱眉盯着他，却立刻被他胸口一个微微闪烁的东西吸引了视线——那是一块佛牌。
他什么时候开始信泰国的这些玩意了？
想起他刚才说自己不需要缪斯也灵感不绝，画技又突飞猛进，我心里一咯噔，他不会是请了阴牌吧？想起上周的雨夜所见，我心里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又见他将门推开了些。
刹那间，我赫然发现，他的背上……骑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惨白潮湿，缠满了黑色的海藻，面庞上滴滴答答的淌着水，双眼深深地盯着我，深紫的嘴唇弯了起来。
“阿染……我来接你了。”
——那是明洛。
“啊啊啊！”我大叫起来，朝门口冲去，门亦在这刹那大开，吞赦那林就在门前，可脚底的地面却突然软了下去，仿佛化成了一片沼泽，将我的身躯猛然向下吸去，一双手攥紧了我的脚踝，将我狠狠一扯！
刹那间，我向下陷去，同时看见上方一个人影栽进了吞赦那林的怀里——那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我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我的魂魄……竟然与身体分离了。这一念闪过，我便失去了意识。
“啪嗒”，冰凉的水滴到脸上，咸腥味沁入唇间。
粗糙而坚硬的片状物体掠过小腹，像是细密的鳞片。
“阿染……”
熟悉的声音令我惊醒过来，睁开眼。我似乎正在一个幽暗的洞穴内，顶上岩壁潮湿，布满了青苔，我试着动了动手脚，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垂眸看去，一双惨白而细长的腿映入眼帘，脚上穿着脏兮兮的牛津风皮鞋，这应该是我的腿脚，可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挪动双眼，看向双手，十指的指甲上还涂了青绿色的护甲油。
这也不是我的手。
再看躯干，这是个属于男人的身体，上身裸着，胸口还打了乳钉。这是怎么回事？我正迷茫着，突然看见双脚方向的黑暗里，浮现出了一对黄莹莹的眼睛：“阿染……”
那是明洛的声音。
“明洛？”我打了个哆嗦，想要逃，可这具不属于我的躯体根本就不听我的指挥，只能看着那对黄莹莹的眼睛逼近过来，立刻，我看清了，那不是明洛，不是人，竟是一条……鳄鱼。
“阿染……”
——可它的声音，却就是明洛。
“你别过来……”我颤声喊叫，恐惧到达了巅峰。
”别害怕……”
眨眼间，鳄鱼已爬到了近前，爬到了“我”的腿上。
“我的肉身已毁，魂无处可依，只好寄居于这条鳄鱼身上。”鳄鱼缓缓张开大嘴，一张惨白面孔自利齿密布的鳄嘴中显现出来，接着，明洛的整个上身从鳄喉深处钻了出来，压在了我的身上。
“阿染，我死了，死得好惨，你一点也不心疼我，不想我吗？”他轻抚着“我”的脸，“你知不知道，其实坠机的那一夜，我没有死，飞机的碎片插在我小腹里，我伤得很重……凭着想见你的执念，我撑着一口气到了医院，进手术室前，我求医生打了电话给你，可你没有接。只要你接了，能听见你的声音，我兴许就能撑过来，活下去。”
我狠狠一怔。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明洛盯着我，眼神幽暗，满怀怨意，“我都要死了，你却不接我的电话，阿染啊，你果真凉薄至极。”
“我……”
我未曾想到，那天半夜打来，因我太困而掐断的明洛的来电，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他的救命稻草。我满以为第二天早上给他回电也没什么，却没想到，错过那通电话，竟是生死相隔。
是我亲手，抹杀了他的求生意志，这和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接的。”
“没关系了，阿染，我曾经怨过你，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他笑了起来，“错过了那通电话也没关系，反正，你以后就永远都属于我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当时不是你求我救你的吗，我做到了，那个邪神再也无法纠缠你了。”
我心头一悸，想起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幕。
我的魂魄与肉身分离了，吞赦那林察觉到了吗？他一定能察觉到。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利用了一个对你怀恨在心的急于求成的蠢货而已，他拿我当古曼童供着，自然什么事都肯去做，那杯酒里被他加的料，足以让你假死离魂，那个邪神只是缚住你的肉身，可我，抓住了你的魂呢。就是委屈你了，不过，这具尸体你只是暂时借宿一下，爸答应我，会为我们找到合适的肉身和让肉身起死回生的办法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是不是本来的面目，也没有那么重要，你说是不是？”
我一惊，忽然明白了过来。
吞赦那林是尸神主，有操控尸奴——也就是死者起来活动的能力，这就是明洛的父亲要找那个村寨的原因：“所以，你爸爸那时候在苏南，找我的同时，也是为了寻找让你起死回生的办法？”
明洛没有否认，凝视着我：“我跟你说过，我年少在外流浪，是因为我是私生子。我的母亲偷渡到泰国来的黑户，是个妓女，我是我父亲醉后风流的产物，我母亲病死后，我才被他领回家，后来知道，居然是明家的大夫人开口，明家才有了我一席之地，我不想像被捡回来的流浪狗一样卑微的屈居在不属于我的屋檐下，所以才离家出走。可直到我死后，我才发现父亲还是爱我的，我的继母也很好，他们愿意帮我……帮我找到你，和你在一起，给我爱你的机会。”
“可他们帮不了你！我见过那个村寨里死后还能活动的人，他们没有思想，是受到操控的傀儡，明洛，起死回生的法子根本就不存在。”我试图向他解释，打破他的妄执，“那时你也在那，你也看见过那些尸奴的模样是不是，难道你想像他们一样活着吗？明洛，我知道是我负了你，我对不起你，可你想要的那个结果，不会得到，这样逗留在人间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不如……早点去往生。”
“尸神主就是个例外，不是吗？他样貌完美，不会受伤，不会死亡，能自由思考，行动，你还那样的迷恋他，不是很好吗？”
我一愣，看着明洛，骤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明洛……你抓我的魂，不只是为了困住我，还有别的目的，是不是？”

第54章 妄执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抱着“我”，摆动鳄鱼的身躯，朝我身后游去。
“等见到我爸妈，你就会相信我了。”明洛在我耳畔轻笑，笑声里透着可怖的痴狂，“婚礼他们也筹备好了，有他们做见证，这一次，礼数算是周全了，阿染，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和你结婚了。”
一具尸体和一条鳄鱼的婚礼吗？
“你疯了……明洛。”我看着幻化出半身的半人半鳄的他，心里不觉可怕，只觉他可怜，终究是因我薄待了他，才把他害成了怨灵，如果我能接了那通电话，是不是他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突然，上方光线一亮。
生长着大片热带植物的园林出现在视域之内，我们一个池塘内，我试图向四周张望，好判断这是哪里，可我“借宿”的这具尸体却显然不受我控制，脖子根本无法活动。一道暗影掠过我的上方，这是一座石拱桥。被明洛抱着游过桥梁下方后，一座栏杆由双龙构成的石桥便出现在我眼前，我还没来得及判断这可能是什么地方的桥，一个红色的身影，便出现了桥的左端。那是一个，穿着泰式传统“纱笼”连衣裙的女人，头发竟是纯白的，在头顶盘了个泰式的高髻，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生着一双凤眼，细眉高挑，看上去风情妖娆。
我的魂魄现在是在泰国吗？
距离我出事，过了多久了？
离江城那么远，吞赦那林能找得到我吗？
“阿洛，是不是饿了？”女人半蹲下来，从身旁的桶里拿出一团血淋淋的东西，看清那竟是一个人头，我一阵反胃。
可明洛却抱着我躲了开来：“母亲，阿染在这儿。”
是明洛的继母？她真的把他当一条鳄鱼喂养，还拿人肉喂他？
这是什么邪门继母啊？
“他要成为你的妻，早晚都是得习惯的。”女人勾唇一笑，目光落到我身上，我立刻注意到，她生得高鼻深目，五官深邃，眼珠竟是蓝色的，也不像一般的泰国人皮肤偏黑，她的皮肤很白，配上那头白发，整个人像白化病患者一般，有种病态而阴冷的美丽。
“你是明洛的继母？”我盯着他，冷冷道，“你们抓我的魂魄，不只是为了给明洛配冥婚吧？你们是不是……想借我引来吞赦那林？”
“很聪明嘛。”女人笑意加深，将桶里的血缓缓倒进池里，“不引来尸神主，求他帮忙，我怎么让我亲爱的儿子起死回生呢？”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你是想拿我当诱饵威胁他！”不知怎么，我感到这女人身上透着一股深深的戾气，不像是爱子心切的人，“我告诉你，你要是这么想可就打错了算盘，吞赦那林可是很厉害的，寻常人被他看一眼就会被摄去魂魄，你们对付不了他的，趁早放了我！”
女人捂住嘴：“我好怕呀……”她咯咯咯的笑起来，“我当然知道尸神主很厉害，可再厉害的存在，都会有弱点。你，就是他的弱点。”
我心里一沉，浓重的不安升起来。
“你们想对他做什么？想要怎么做？”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事了。”女人施施然站起身来，朝桥左端的亭子招了招手，“你们，带新娘子去梳妆打扮，别耽误了时辰。”
两个女仆抬起我，从亭子里走过相连的拱桥，一座华丽的泰式建筑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巨大的迦楼罗翅膀展开趴在屋顶上，层层叠叠的瓦片组成它的翎羽，两侧的屋檐呈火焰状，这看起来像是个寺院，在寺院里举行冥婚吗？明家人这么猖狂，不怕冒犯神佛吗？
我委实想不到，我身为一个男的，竟然两次被迫扮成新娘，第一次嫁了一个邪神，第二次，居然要嫁给我死去变鬼的前男友，而且魂魄还附在一具尸体的身上。当被拖到梳妆台前，看见镜子里的脸时，我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寒毛倒竖——这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青泽。
他死了，还被明洛做成了供我魂魄临时寄居的容器。
我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脸，不敢相信他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我虽讨厌他，可也不愿他的尸体被这么作践，而且当用那双属于他的眼睛注视镜子时，还似乎能看见他不甘于这样横死的怨念。
“见我如此，你很开心，是不是，秦染？”
“啪嗒”一声，一滴红色的液体落在木头镜台上。
我一惊，脚底升起寒意，屏住呼吸，看向镜中。
我的身后，两个女仆的中间，一抹半透明的人影紧贴在我的背后，露出半张惨白的面孔，阴恻恻地盯着我，一边眼睛里流出血泪。
“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盯着你不放，是不是？”他幽幽道，“大学的事，其实我早就无所谓了……可你知道吗，我比你更早认识明洛，在他在东南亚刚出道时，我就迷恋他的歌，他出的每张专辑我都买，也一直想要画他。可等我攒够了钱，他却跟着你回来了，成了你的缪斯，多么可笑啊，我不是没有争取过，可他对我不屑一顾，偏偏属意根本就不爱他的你，还被你的薄情害死了……转头，你就有了新的缪斯，和他在一起了。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秦染？”
我震惊而恐惧地看着他，见他攀在我肩头上的双手来掐他自己尸身的脖子，双手却径直穿了过去。他的手僵在半空，摇着头疯笑。
“你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明洛对你做了什么？”
我牙关打颤的问。
“在YICCA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不知是谁把一个BJD娃娃寄到了我家。那娃娃是他的模样，一头银发，抱着吉他，我哪里舍得不收？当天夜里，我就梦见了他，他吻了我，说以后要我照他说的法子养着他，说他会给我永恒的灵感，会像爱你一样爱我…可结果呢？”
“可结果呢？”
他凄厉的大笑起来，我无法用他的手捂住耳朵，只好紧闭上眼，便听见仿佛召魂一般摇铃的声响，再睁开眼时，青泽已经不见了。
头上戴上金头饰，裹上泰式传统的斜肩婚纱，我被两个女仆拖着，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这类似寺院的建筑的四合庭院中。
透过飘荡的白幡，我便看见，铺满地上的白色蜡烛中间，摆放着一副金边黑身的巨大泰式棺椁，棺首摆着一张明洛的遗像。
就跟我扮神妃嫁给吞赦那林时，在镜子里看见的情形一模一样。四周站着数十个头戴尖顶帽的像是巫师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奇怪的金属发器，摇头晃脑，盯着那副棺椁念念有词，我心中发毛。想来那时，这些巫师可能就在这里做法，试图助明洛来勾我的魂，好在那时他们的力量并不足以与吞赦那林抗衡，所以才没有得逞。
这么想着，我被拖到棺椁前方，跪在蜡烛中间，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被明洛附身的鳄鱼爬了过来，用尾巴将我环住了，他的上半身从鳄嘴里幻化出来，伸手抚摸我的脸颊：“可惜，这不是你自己的身体，这一身新娘服，你穿着一定很美，胜过那身神妃服千百倍。”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明洛？”我悲哀的看着他，轻问。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阿染，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只能注视我。”
一具尸体和一条鳄鱼的婚礼，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了，对我的执念已经使他面目全非，而我还依稀记得初见他时，他站在路边一头银发弹着吉他，浪荡不羁、玩世不恭的神态，他那时看起来就像一阵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以为他与我有着相似的灵魂，才去追逐那阵风，可我没想到，从这阵风为我停留的一刻起，从我获得他的爱的一刻起，那个曾经自由不羁的灵魂，也就日渐凋零了。
我凝视着此刻半人半鳄的他，眼前却浮现出当年初见的一幕。
那一天是圣诞节的夜晚。台上的他放下话筒，台下的我朝他递出了速写本，上面有他的一张小像。彼时头顶烟花盛放，我朝他微微一笑，问他能不能给我签个名，而他挑起眉梢，手在吉他弦上拨出了一串和弦。后来他谱成曲子送给了我，说是他为我心动的声音。
那样意气风发的他，再也见不到了。
“对不起……明洛，是我毁了你。我不该，不该让你为我留在江城。”
我喃喃道，双眼一片模糊，“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害人害己。”
一串女人的轻笑却传了过来。
“别这样想，善良的孩子，如果不是对你的执念，阿洛的魂早就散了。”
我侧眸看去，那白发女人扶着一个柱着拐杖的老男人从回廊里走了过来，是明洛的继母与父亲。
“你们这样做，真的是为了让明洛死而复生吗？”我盯着他们，“把他的魂放在一条鳄鱼的身体里，拿人肉喂养他，你们真的爱他吗？如果爱他，又怎么会忍心看他这样，难道不应该希望他早日往生吗？”
“我们当然爱他，我的幺仔……我这么多年，亏欠了他。”老男人开了口，浑浊的眼睛望着我身旁的明洛，”幺仔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他。”说着，他剧烈咳嗽起来，白发女人拿手帕擦了擦他的嘴，扶他在我和明洛面前的椅子前坐了下来，冲我们笑了起来。
“行了，行礼吧，行过了礼，就是一家人了。”

第55章 修罗场
“行了，行礼吧，行过了礼，就是一家人了。”
不知怎么，这白发女人高高在上站在我面前的情形，竟让我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一种厌恨与恐惧也伴随着这种感受同时生出。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这么想着，后颈被按住，这副不属于我的躯体不受控制地朝他们低下头去，头磕到冰冷而潮湿的地面上，又被拉起来，与明洛对拜。
就在头要低下去的一瞬，周围的蜡烛忽然一闪，全灭了，只剩下潮湿地面反射出的惨淡月光，而下一瞬，月光变成了血色的暗红。
我心里猛一跳，朝头顶望去，寺院的四方天穹中，赫然是一轮红月。
尖顶之上，立着一抹高高的人影，他的肩头栖着一只雪白的大鸟。
“吞赦那林！”我惊呼出声，他真的找到泰国来了？
他没有户口，也没有护照，不能坐飞机，是怎么做到的啊？
“你来了，那林。”
女人的一声长叹令我一愣，诧异看向她。
明洛的继母，之前就认识吞赦那林？她居然还叫他“那林”？
“别这么叫我。”熟悉的声音自上方落下，如冰凌坠地，“我觉得恶心。”
我一怔。
“你实在太让我伤心了，”女人悠悠笑道，“那林，这么多年不见，你竟一点也不思念你的母上，我还想与你好好叙叙旧呢，真是个不孝子。”
——母上？
我震惊地呆在当场。明洛的继母，是吞赦那林的母亲？
这怎么可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没资格，自称我的母上。”上方吞赦那林的声音一字一句，似从齿缝迸出，竟然透着刻骨的恨意。我愣住了，明洛的继母……是吞赦那林的母亲吗？这怎么…怎么可能？我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白发女人，见她盈盈笑着，望着吞赦那林，拎起一个小铜铃，摇了一摇。
“叮铃”一声，寺院中响起一阵山哭海啸般的凄厉哀嚎，头顶传来轰隆雷鸣，刹那间，下了倾盆大雨，身旁的明洛将我一把拥入怀里，他所依附的鳄身迅速变长，身下被雨水淹没的地面涌现出无数扭曲的鬼影，向他伸出了双手，宛如无数溺死的冤魂，俱攀附在了他渐渐变得形似银白龙尾的下半身上，像是寄生在他身上的小鱼一般。
“这是……”我睁大眼，明洛抱着我直立而起，身体骤然暴涨了十几米高，竟与寺庙的尖顶并齐，赫然化成了半人半龙的形态。
“龙王娜迦，受我献祭，受我供奉，予我神力。”那白发女人大笑起来，“你献祭自身成了尸神主又如何，我用数百水鬼和他的执念，炼成了恶水煞，那林，试试看，你如今能否与你的阿娘，一较高下？”
恶水煞？
我看向明洛，这才发现他的瞳仁赫然已经变成了一对银色的竖瞳。
“明洛，你听见了吗，你被你的继母利用了！”
勒着我腰身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明洛仿佛对他继母还有我的话全都置若罔闻，长长的银白龙尾猛地一掀，顷刻间，簇拥在他尾上的无数鬼影，发出凄厉的嚎叫声，形成一道巨浪，朝我的身后扑去！
我扭过头去，“咔擦”一下，颈部传来一声断裂的声响，这原本不受我控制的尸体的脖子，似乎被我一激动，扭断了。
透过无数鬼影形成的一道巨浪，我看见那红月下的身影暴涨了数丈，万千红艳荼蘼犹如燃烧的业火自他的周身绽放，蜿蜒扭曲的灰白树藤也在一瞬蔓延开来，蛛网一般近乎覆盖了整座寺院的上空，遮天蔽月。腥红的花瓣，盘旋的兀鹫，还有无数自绽放的荼蘼花中钻出的簇簇鬼影，像是构成了一整个炼狱，完整的展现在我眼前。
而吞赦那林，就在这炼狱深处，怀抱着我的肉身，朝我的灵魂凝望。
我的心弦，狠狠一震。
下一刻，怨灵形成的巨浪扑进树藤结成的巨网，盘旋的兀鹫与成群的鬼影一拥而上，眼前瞬间成为了万鬼厮杀的修罗场。
一片混沌的黑雾间，我忽听“嗷呜”一声，震慑动魄的狼啸直逼而来，一抹白影从黑雾间穿出，当空跃起，掠过了上方的红月——那是一头巨大的白狼，伏在狼背上的，正是拥着我的身体的吞赦那林。
只是一眨眼，他便已跃至了我的眼前，布满血红咒印的手掌覆住我的额顶，而另一手五指变得犹如尖尖鬼爪，径直没入了明洛胸口。
“噗”地，一颗被黑色海藻缠绕的腐烂心脏被他掏了出来。
“不，吞赦那林……”我想叫他饶了明洛，眼前却倏然一黑，再回过神，眼前已是他漆黑卷曲的鬓角——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啪嗒”，巨狼跃落在潮湿的地面，我扭头望去，看见那半龙半人的影子栽倒在那个棺椁上，将熄灭的蜡烛砸得东倒西歪，他剧烈的抽搐着，那双瞳仁恢复成了原本的褐色。
“阿染。”他深深望着我，嘴唇无声翕张，双手不甘地在地面蜷曲抓挠，拖着身躯要朝我爬来，却被树藤缚住了身躯。
“明洛……来世，我还你。”被沉重的愧疚压得喘不上气，我脱口而出，却被冰冷大掌死死捂住了嘴。
“染染，若有来世，你亦是我的。”
“唔！”我发不出声音，眼睁睁见吞赦那林将明洛的心脏一把捏得稀碎。
海藻包裹的腐烂瓣膜顷刻成了一团烂泥，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可与此同时，金色的光芒却自他的指缝间迸射出来。他的手一颤，松开了手指，手心里的东西砸落在地——是一枚指头大小的三面金刚镢。
“哈哈哈哈——”尖利的女人笑声骤然响彻上空，我循声望去，那白发女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还是你的母尊最了解你的弱点，一见你的小心上人有了危险，你便失了理智，也不仔细想想，我既知你是吞噬了万鬼的尸神主，又怎会真的拿水鬼来对付你呢，龙王娜伽乃是此地的主神哪，这异国他乡鬼治不了你，神还治不了吗？那林，我残余的教众因畏惧而敬你为神，可你真的是神吗？你是个魔啊！”
我心里一沉，见吞赦那林捏碎明洛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手心竟被金光蚀出一个洞来，可以窥见里边的森森手骨。
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没事吧，吞赦那林？”
他五指一拢，扑簌簌的振翅声袭来，万千兀鹫朝那白发女子扑去，将我的头用力按在胸口，身下的白狼载着他和我猛然跃上寺院的尖顶，在几栋很高的建筑上方飞跃疾奔，然后纵身一跃，竟跃入了一片热带雨林间。白狼疾奔不停，我惊魂未定地扭头，想察看他的手，却被他扣住了后颈，沉冷的声音这才自耳畔回答我：“我无事。”
“真的吗？可你的手……”
“我无事。”他再次回答，拥紧了我。我方感到他的身躯竟似在微微颤抖，侧眸看去，他双眼紧闭，浓密长睫下，竟渗出两道血痕。
“你的眼睛，又流血了！”我抬手替他擦拭，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他别过脸去，将我的脸按在肩头，不许我看一般。我心下有些迷茫，须臾，才终于意识到，他的眼睛大抵不是受伤了…而是在泣血。
他是在流泪。许是无法像常人一样流出泪水，所以，才流的是血。
是为什么流泪呢？是因为……那个白发女人吗？
那个,自称为他的“母尊”和“阿娘”的女人吗？
“吞赦那林……那个白头发的女人，是你的亲阿娘吗？”
沉默良久，他才“嗯”了一声。
我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将回抱住了他。
吞赦那林的身躯轻轻一震。

第56章 婆娑
我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将回抱住了他。
吞赦那林的身躯轻轻一震。
是他的亲阿娘，那女人大抵不是寻常的人类……可不论她是妖是魔其他的什么，虎毒尚不食子，她却拿我当诱饵，亲自设下陷阱，想要伤害、甚至或是想要杀掉自己的亲子。吞赦那林虽然似乎对那白发女人怀着刻骨的恨意，可他的心里，又怎会一点都不难过？
我抱紧了他，轻抚他的后背，陷入了沉思。
那白发女人是明洛的继母，明洛被她炼成了恶水煞，将我从吞赦那林身边劫走，引来吞赦那林，暗算了他……这一切足以说明，明家的目标，原本就不是为了让明洛起死回生，而是冲着吞赦那林去的。
这一切从始至终，是不是都是一个安排好的局？
我的脑海里电光火石的闪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幕幕，疑惑丛生，思维也不禁发散开来。如果明洛是这一早就安排好的局里一枚棋子，那我与他的相遇，与他的纠缠，乃至他的死，是不是都是计划好的？
可就算她通过明洛了解我的性情，预测我会因想要散心前往苏南，料定我在前往林海的路上会截停那辆货车，与吞赦那林的替身人偶产生交集，可她又怎么能够预见到，我会因想要画吞赦那林而对他穷追不舍，吞赦那林会喜欢上我，会为了我，以身犯险呢？
她难道是有什么神机妙算的能力，能窥得天机吗？
吞赦那林强大到没有弱点，她就给他制造一个弱点。
”吞赦那林，”我喃喃道，“我想明白了，我是个棋子，是你的母亲为了对付你布下的棋子，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
“我知晓。”他低头，吻住我的额心，冰凉的一滴血泪落在我的唇上。
我心尖一颤：“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沉默不答，却又有一滴血泪砸在我心口。
仿佛一颗重石砸入我的心湖里，乱了波纹，也激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使我情不自禁地逐那石子而去，想要剖开那尘封的河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亲生儿子？”我捧住他的脸，忍不住发出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吞……”
嘴唇被蓦然封住，显然是要阻止我的连环发问，他扣紧我的后颈，唇舌与我严丝合缝的相嵌。他越这样回避我的问题，我便越想知道，双手抵着他胸膛，试图迫使他退开，可他扶着我腰身的大手便突然下滑，将我臀部一托，将本来就与他面对面的我抱到了他的腿上。
将我吻得气喘吁吁，头晕目眩，他才挪开嘴唇。
“你先前说，要想想，以后如何与我相处。你可想清楚了？”
——这家伙转移话题呢，我才不上当！
我喘息着，负气摇摇头，故意激他：“没想清楚。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不肯让我了解你，却强行与我上床，同居，限制我的自由，逼我和你做夫妻，弄得我像个性奴一样，你让我怎么想清楚以后怎么和你相处？你要是个人，就是在犯罪，我肯定是把你告到去坐牢的！”
他尤带血痕的双眼眯起来，微微一哂，似乎被我逗乐了,托起我的下巴:“几日前你那样生气，是气我许旁人画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心知他想听的答案是什么，我却抿紧唇，一面是想和他较劲，一面却是因我自己也无法十分确定，我现在对他到底怀有什么样的感情。之前我从未对别人产生过因他而产生的种种情绪，所以无从比较和分辨。兴许，我过去是一心沉浸在对艺术的狂热里，从未学会如何爱一个人，也不知爱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在感情上一直是蒙昧的，如同未破蛹的幼虫，可我尚未生出翅膀自己探索，就被吞赦那林抄了近道，将我直接剥了出来。我没能自己长成健全的形状，便困缚在他织就的大网里，又该怎样摸索出爱情本来的面貌呢？
“我不知道。”我嘟囔道，“反正你不回答我，我也无需回答你，咱俩谁也没吃亏，就算扯平了，你以后爱给谁画给谁画，我管不着。”
我话音未落，就感到后腰他五指一抓，我的裤腰带松了，裤子被猝不及防地扒了下来。我一惊，绷紧身躯：“你干什么！？”
40
“扯平了?”吞赦那林眼神暗沉，微带纹理的柔韧触感顺脊椎而下，大小孩似的抽了一下我屁股。我一个激灵，一把攥住了他的树藤，却无法阻止它滑入股缝，缠上前端，被树藤的末梢掠过尿孔时，我颤叫了一声，攥住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他颈窝一口：“你他妈给我住手！”
“我没用手。”
我咬牙怒视这无耻的家伙，却给他牢牢按在怀里，臀间袭来细韧软物入侵的感受，树藤竟钻进了我体内，红艳的荼蘼在我前端绽放。
身体这段时间被他折磨得早已敏感至极，树藤却比他的舌头还要灵活，没搅弄几下，我的股缝就渗出涓涓细流，濡湿了粗硬的狼毛。
“嗯！”
我咬紧唇，却还是抑不住喉头溢出的可耻呻吟，羞得只好埋首于他得胸口，咬住他的锁骨，攥紧他的发丝，未想到他在家里肆意折腾我也就算了，竟然在这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外里也不放过我。
“染染，你管得着么？”树藤末梢在我那一点上打着圈摩挲，他在我耳畔低声诱问，电流般的细密快感一波一波激得我直打哆嗦，忙不迭地点头：“管，管得着…啊……管得着！别弄了……呜！”
“你是我的谁？”
濒临高潮之前，树藤动得却愈发缓慢，快意仿佛拉长的糖丝，我仰起脖子，大口喘息，看着他的脸，视线都因生理泪水模糊了。
“妻…妻……呜…不要弄了…吞赦那林……受不了……”
”叫夫郎。”
“夫，夫郎……啊！！！”
粗壮的冰杵强顶了进来，他扣住我的腰，纵狼在林间狂奔起来，狼背惊涛骇浪一般上下起伏，我便似一叶小舟在他怀里剧烈颠簸。
一路不知被他逼上巅峰几次，到狼奔的速度减缓，我又濒临了高潮，头晕目眩间，被吞赦那林抱下狼背，抱到一颗大树下，如观音坐莲般盘坐于他的身上，上衣亦被尽数剥落，他吮咬着我的乳尖，诱哄我主动一点，许是我这毫无经验的身体在近日连续的交欢中已被他催得熟透，竟不由自主依照他的指令，上下摇动起腰臀来。
他躺下去，抚摸我的脸，凝视着我的眼，忘情地与我一同喘息，树藤自身周蔓延开来，无数荼蘼在我们纠缠的十指与身躯下绽放。
意识朦胧间，一阵温柔的暖风吹来，拂过我的周身， 像从飘渺的远方携来了一串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其间还混杂着声声轻笑。
“我叫弥伽，你记住了。”
四周景象变幻，树影婆娑，红艳的荼蘼压弯了枝头。
“你起来。”
身下响起少年沙哑而清冷的声音。
我一怔，垂眸，顺着散落草叶间的漆黑发丝，看见了一张颠倒众生的冷艳面容。他白雪一样的皮肤上染着薄红，一双湛蓝的双眸比大海还要剔透清澈，一对浓黑的眉毛蹙着，嘴唇紧抿，似蕴着怒意。
这是吞赦那林，年少的吞赦那林，看上去只有十几岁。
“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眼睛比海水还要蓝？真漂亮……”
“你的笛音，听起来很孤独，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啊？要不，以后我经常来这儿陪你吧？我给你画画，给你画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当”，一声沉重宏远的敲钟声撞入我的耳膜，回荡不绝。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缕袅袅上升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焚烧纸质的味道，很像是寺庙里的味道，对面一方古老的中式木窗内，透入被切碎的细密阳光，照亮了窗下一只伏卧着睡觉的小黑狗。
这是哪里？
吞赦那林呢？我们不是在泰国的原始森林里吗？
我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是间不大的木屋，看屋里的陈设，不像是泰国，墙壁上还有个小小的神龛，里面贡着的，像是道家的神仙。
我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吞赦那林！”我一面唤着，一面走到门前，一旁趴着的小黑狗被我闹醒，汪汪叫着跑到我脚边，围绕着我前后打转，扑咬我的裤脚，令我想起了那只和吞赦那林一起捡来的小黑猫。
我抱起它，拉开门，一眼看见门外站着两个道士打扮的人，其中一个年长而干瘦，蓄着长须，另一个年轻健壮，生得剑眉星目——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上次在城隍庙里见过一面的莫唯的小师父。
“小师父，这里是……”
“滨城的城隍庙，这是我师尊，道号清绝。”
“您好，清绝…道长。”我打量着四周，这是个位于半山腰上的道观，虽然天已差不多黑了，但不远处能望见滨城的海。
滨城靠近东南亚，离泰国很近，是吞赦那林穿越边境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可他为什么会送我到城隍庙来，他人呢？心里愈发不安，“道长，小师父，我是怎么来的这儿的？”
似乎明白我想为什么，那道长抬手一指海的方向：“他在海边呢。”
啊？我几步走到这高台的石栏边，朝下张望，果然望见了下方海滩上吞赦那林的背影。他换了一身白色的道袍，乌发如浓墨在风中弥漫，在这海天一色的背景里，仿佛即将翩然离去的谪仙一般。倘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定会被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所迷惑……可今时今日的我，是绝不会再上当了，这家伙哪里是仙，分明是……
想起雨林里的情形，我耳根一阵发烫。
“身附魔骨，犹带神性，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神是魔啊。小友，你招惹上他，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宿缘。”
我疑惑地转眸看去，见那老道长来到了我身后：“您说什么？”
他捋着胡须，呵呵一笑：“贫道说，你们有缘。”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为什么把我送到城隍庙来啊，你们，难道是旧识？”
一个邪神和一个道士？
见老道士点了点头，我简直不可置信，还真是啊？
”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老道士因岁月沉淀而静水流深的双眼望向海边，似因回忆起了久远的往事而泛起波澜：“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啦，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一双眼睛比这大海还要蓝，无悲无喜，真像一尊神龛上的菩萨，我瞧他第一眼，就知他天生心有灵窍，所以通晓百兽之语，是有仙缘的人，哪知如今再见他，他竟入了魔道，一身的邪力，可惜了。”

第57章 朱砂痣
眼前恍惚浮现出吞赦那林一双蓝眸，不染尘埃的少年模样，我心里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痛楚，细细密密，如针刺一般，忍不住追问：“他以前…是什么人啊？怎么会入了魔道的？难道是像小说里写的，什么修仙的修士之类的，因为什么原因走火入魔变成了这样？”
他摇了摇头，似乎被我的胡乱猜测逗笑：“他曾是苏南古国的王子。余下的，他若肯告诉你，自然会说，贫道不敢多言。贫道虽道行不浅，却也是招惹不起他的。你瞧——”
话音未洛，呼啦啦的一声，一道白影袭来，落在了石栏上。
“鹫兄！”我眼前一亮，撸了撸它的头毛，被它一口叼住了衣袖，往旁边的石阶扯去。心知它是要我去找吞赦那林，我踟蹰了一下，拾级而下。赤着的双脚落到洁白的沙滩上，悄无声息，吞赦那林却回过头来，漆黑卷曲的黑发如流水回溯，朝我伸出手。
“染染，过来。”
我无法抗拒他的注视一般，不自觉地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一道浪花扑过来，微凉的海水冷不丁没过我的脚面，我呀了一声，被他抱起来，放到了旁边的礁石上。我下意识地去看他受伤的那只手，却见他手心伤处已被绷带裹住，看不出伤势如何。
只是奇怪的是，那绷带不止裹了他的手，还一直缠到了小臂上。
“大海，的确很美。”
我看着他血红的双瞳，眼前挥之不去他眸色如海的模样：“你想看海…是因为曾经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海水一样漂亮吗？”
他瞳孔一缩，似乎怔住了。
“你……”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将触未触地掠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期冀什么，又在紧张什么，眼睛里的光一瞬明灭，又化为一片深沉而坚定的暗色。
“我好像又做梦了……梦了过去的你。”我回想起那老道士说的“宿缘”，又联想起在林海雪山里发生的种种，一时千丝万缕，似乎都隐隐缠结在了一起，在我脑中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不可能吧……
“吞赦那林……这世上真的会存在轮回转世这种事吗？”
他一把扣住了我的后颈，将我拥入怀中：“……没有。”
“那为什么，我会看见你年少的样子，还听见你的旧情人的声音？”我也心觉刚才的猜想荒唐，迷惘道，“难不成是弥伽的鬼魂缠着你，见你对我…那样，吃味了，出来对着我展示你们的美好回忆啊？”
“……”吞赦那林静了一瞬，“应是那日他的骨灰扑到了你身上，些许灵念，被你感知。”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脑电波感应？但这脑电波的弧线也太长了吧……虽然听不去有点不太合理，却比另一种猜测似乎要稍微靠谱点。
“那你这……”我犹豫了一下，“算不算是移情别恋，负了他啊？”
他扣着我后颈的手指收紧：“算，如何不算？可是能遇上你，已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我要抓着你，便只能，将他……藏起来。”
藏起来？
珍藏在心里吗？敢情我和弥伽，对于吞赦那林而言，一个是朱砂痣，一个是白月光啊？心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我踹他一脚，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抓起一团沙子砸到他雪白的道袍上：“你休想抓着我！”
说完，我拔腿就跑，跑了没两步，就给他从后边搂住，脸被扳向后方，与他接吻。潮湿的海风拂过我们的周身，他的发丝流过我的脸颊，这感觉太浪漫，太旖旎，令我不禁想起噶厦镇上的那个雪夜。
短短数十日发生了太多变故，回忆起来那甜蜜的夜晚竟恍若隔世。
我一时失神，被他按在柔软的沙滩上，直到涨潮的海水濡湿了衣衫，才找回神智，竟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用双腿缠住了他的腰，连忙松开，却给他攥住了一边脚踝。他手指摩挲着我的脚镯，俯视着我：“染染，明日，我们就去见你的阿爹阿娘，拿了户口本，去领证。”
怎么又提起这茬了，他还记着呢？
这偏偏还刚好就到了滨城……
我揪着他的衣襟，不答话，被他惩罚意味地一口叼住了耳垂：“不肯带我去也无事，找到你阿爹阿娘，于我而言并不难。”
“吞赦那林！”我瞪着他抗议道，这家伙就像蜘蛛一样，起先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发动了袭击，然后迅速张网结丝将我困住，现在更要无孔不入的渗透我的生活的每个层面和角落，连我父母那也不放过。
而可怕的是，我正在慢慢习惯这种困缚，正在失去挣扎逃跑的意志，从身到心，都逐渐变成了能容纳他这样非人的存在嵌入的形状。
刚才他离开一会，我就慌得找不着北。
这不是斯德哥尔摩情结吧？
还是……我爱上他了？爱了这个强暴了我数次的非人存在吗？
“待我们领了证，便再办一场正式的婚礼，叫这天地之间，人与神鬼，都做个见证。”他在我耳畔，“山上新婚那晚，我很后悔，没与你圆房。那晚的你，很好看，脸上贴着花瓣，脚上拴着红绳，还会主动吻我。”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恨不得钻进沙子里去。
他后悔？后来都圆了几次房了？
突然，一声长啸划过头顶，我循声望去，竟见鹫兄扎进盘旋的海鸥群间，原以为它是去抢食，岂料它直直俯冲向海面，便见一条形似蟒蛇的银白长尾掀起冲天的水花，影子一闪，匿入浪涛间不见了。
我愣了愣，望着那影子消失的位置，那莫非是明洛？
他被吞赦那林捏碎了心脏，还没有魂飞魄散吗？
或者，那其实已经不是明洛了？
“还不死心。”吞赦那林语气阴沉，将我搂得更紧了，“销了骨灰，碎了心器，还跟着你，要与我争抢。”
我想起他一把捏碎明洛心脏的那一幕，手指不禁攥住他的发丝，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吞赦那林……你可不可以也像渡那女鬼一样，渡明洛往生？他被自己家人利用，落到这种地步，已经很惨了，都是因为我，他才会这样。你就当是为了我，救救他，好吗？”
“我的染染真善良。”他抚摸着我的后颈，“可你不知，你的旧爱如今，已成了煞，是近魔之身，除非彻底消散，他是不会放过你的。而我的母上，正是以他对你的执念，来操纵他对付我。”
我心里一沉，虽然对他的话一知半解，也知道明洛已经不是普通的厉鬼，不是能够被渡化的存在了，恐惧之余，又感到悲伤。
我算不算，误了明洛一生？
“对了，还有一个人。”我向他提起青泽。
吞赦那林听完，只蹙眉道：“此人的鬼魂亦在……她掌控之中。但我答应你，待日后除了她，我定会渡他往生。”
我点了点头，心里沉重的负疚感总算减轻了不少。
“秦染老师！”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我回头望去，竟见莫唯站在石阶上冲我挥手，挥到一半，被身后的老道士一记拂尘砸到头上，被拽得一个趔趄，拽到了身后去。
“你想早点投胎是不是？”
……这小子，胆子确实挺大的。
我偷瞄了一眼吞赦那林，见他除了眼神冷了一分，倒也不似看见明洛那样，可能莫唯各方面的实力尚不足以被他放在眼里。
吞赦那林抱着我走上石阶顶上时，老道长一连退后了几步，身旁那位小师父则低头上前来，将一叠洁净的衣物呈递过来：“你们的东西。”
吞赦那林一手接过，淡淡道：“多谢，道长借宿。”
“秦染老师……”莫唯从老道长身后探出头来，又被一记拂尘砸了脸。
待吞赦那林抱着我出了道观，又听见后面他被打得嗷嗷直叫的声音。
“他哪是借宿啊，就是上门来警告咱们的，你们这俩小混蛋是要坑死你师尊加满门师兄弟是不是？今晚都给我跪到天亮！”

第58章 老公
从山道下去，一辆车便停在下山路口上，就是他那辆保时捷，而司机自然还是那位尸奴先生。
上了车，给手机充上电，一看日期，我才发现原来距离我失魂那日，已经过了五天了。从江城到泰国，千里迢迢，也不知吞赦那林是怎么在这几天内找过去的。是开车到了滨城，从边境偷渡出去的吗？
我侧眸看他，才发现他也在看我:“乖，给你爸妈报个信。”
“……”
内心在抗议，我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说，打开微信，在他的监视下点开了沉底的家庭群，发了个消息：“爸，妈，我回来了，还有我，”
我手指顿了顿，感觉他的目光徘徊在我指尖。
“媳妇。”实在打不出“老公”两个字，我打了这个词，飞快点了发送。
“如今城里，叫自己夫郎，应该叫什么？”他把我捞到怀里，突然问。
我头皮一麻：“……就是叫名字啊。”
“当真？”他攥着我握着手机的手，拇指在屏幕上一滑，在我惊诧的注视下，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一句话。
“合法夫妻怎么称呼彼此。”
看着硕大的“老公”两个字弹出来，我整个人都木了。
他扳过我的脸，使我不得不看着他。
红瞳看得我一瑟缩, 只好老老实实的：“老，老公……”
但我立刻就后悔了。
“吞赦那林，马上要见爸妈了，你住手！”
等车快开到我家附近的时候，我眼睛都哭肿了，嗓子也叫哑了，唯一不该说幸运还是更加不幸的是……吞赦那林学会了用套子。
而这车上居然屯了三盒。
我也从没想过，既昨夜在狼背上要我之后，他竟然会在车里要我，要不是开车的尸奴无知无觉，我真的会羞到一头撞死。
“不要再来了，我家就从这里上去……不要让，让我爸妈看到！”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才终于止戈，给我穿好了衣裤和鞋。我浑身发软，看向车窗外，那栋熟悉的四合院式别墅在视野中越来越近，我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鼓起勇气和他立规矩：“在我爸妈家，你晚上，不许碰我。闹出动静来，给他们听见，我，我跟你没完。”
“若你乖，就听你的。”他吻了吻我眼角，又哄我给他扣上扣子，束好头发——不似我事后总是全身潮红，他永远貌若冰雪，气场沉静，只要衣装收拾整齐，就全然看不出私底下他对我有多放肆多过分。
——乖就听我的，可他乖的标准是什么？
停了车，拿他的手冰镇了一会眼皮，我才敢开门下车。
双足一落地，就一阵发软，蹒跚走了两步，我又被给吞赦那林打横抱了起来。
我不想给他抱到家门口去，可双腿根本没力气，从山上一路下来，车颠了多久，我就被折腾了多久，跟古代骑木驴的刑罚似的。
理了理衬衫，我正要按门铃，门便已经开了。
“是少爷，老爷，夫人，是少爷回来了！”
一见是我，开门的老仆妇便激动地大喊起来。滨城天气暖和，进门都不穿拖鞋，我脱了鞋，也示意吞赦那林照做，随我进了门廊。
“哎呀，我的染染，你可算回来了！”
楼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一身深色旗袍、风韵犹存的我的养母都顾不上平日她尤其着重的仪态，疾步从楼梯上下来，而我的养父则虎着个脸跟随在后，眼神责怪地看着我，又看向我身后的吞赦那林，不知是不是也被他的容貌震撼，一向沉稳的他眼神亦露出了些许惊愕。
“爸，妈，他就是……”
我正酝酿措辞向他们介绍吞赦那林，突然感到肩上一沉，侧眸望去，吞赦那林蹙起眉心，一手捂着胸口，竟朝我栽倒过来。
“吞赦那林！”
我一惊，一把扶住了他，被他的重要压得踉跄两步，好在立在门廊两侧的两个佣人眼疾手快，连忙将我们扶住了。
“这是怎么了？”
“吞赦那林？”我抱住他的腰，捧起他的脸，见他双眼半睁半闭，似乎快要昏迷了。
难道是之前手上受伤导致的？
我心里一阵慌乱，人受伤可以送去医院，可吞赦那林不是人，我该拿他怎么办？
“哎呀，你这外国媳妇怎么回事啊？我先叫救护车，让家庭医生给他来看看吧。”我养母吩咐道，“秦妈，快打电话。”
“找个朝阴的房间，让我躺一会，就行。”耳畔忽然传来吞赦那林沙哑的低语，我一愣，点了点头，“妈，你别叫医生和救护车了，我扶他上楼去我房间休息一会。你和爸在客厅坐一会，我等会就下来。”
开门扶吞赦那林进了房，担心被佣人看出什么异状来发现他不是人，将吞赦那林弄上床后，我便遣他们出去，锁上了门。
“你没事吧，吞赦那林？”我半跪到床边，摘下他的墨镜，手腕却被轻轻握住，扯得趴在了他的怀里。
“我无事，只是有些疲累。”
他咳嗽了两声，我抬眸看向他的脸，但他脸色本就苍白，实在看不出什么健康问题，我抓住他的手，不管不顾地去拆他缠到小臂上的绷带：“我不信，让我看看……你这么包着就是不想给我看是不是？”
双手被扣住，吞赦那林翻身覆在我上方：“你紧张我？”
我蹙了蹙眉，垂下眼皮：“嗯，有点。”
嘴唇被重重覆住，冰冷大手扣住我的腰身，似要将我揉进骨子里去。
将我吻得快要窒息，他才挪开唇，靠在我耳畔：“染染，我很高兴。”
我五指一缩，攥紧了手心他的衬衫领子，揉成一团。
心突然跳得极快，极响，如在林海里与红衣的他重逢之时。
怦怦，怦怦，如暮鼓晨钟，响彻世界。
“这是你少年的寝居？”他环顾四周，低问。
我点了点头，因为上大学后，我就极少回家住了，基本隔个两三年，过年时才回家一趟，所以房里的陈设还是我十八岁之前的样子，就连墙上那副我给我那位无疾而终的初恋画的未完成的像也还挂着。
唯恐给他看见，我抬手想挡他的眼，可已晚了一步。
“那又是谁？”他斜眸盯着墙上笑得灿若春风的少年。
“以，以前的一个朋友。”我声音虚了下去，不敢与他对视，便觉腰间的大手蓦地收紧，把我的衬衫衣摆掀了起来，我顿时慌了。
“吞赦那林，我说了不能在我爸妈家！”
“你年少时，他随你来过这个房间？”他低声逼问，嗓子里像燃着黑色的火，手指探入我裤腰内。才遭受过一番折腾，我又哪里经得住这种刺激，咬着下唇摇头，“没，没有，那幅画是在外面画的……”
“你们还那般年少，就在一起了……”
他似被妒火烧疯了，根本听不进我说什么，我给他刺激又要哭出来，生恐发出声音叫我爸妈听到，只好一口咬住了他的锁骨。
“咚咚”，门被不合时宜地敲响。
”染染？他怎么样？等会能不能下来吃饭？”
我松开嘴，看着他拼命摇头，用眼神求他停下，却被刺激得拗起腰身，如同被海浪抛上云霄，只能死死咬着唇，抑着呼吸与声音。
“染染？”
我根本无法回答，攥紧床单，身子剧烈颤抖。
大脑一片空白后，软了身子，我咽了口唾沫，才能分神回应：“妈，他睡了，等……等他好一些了，我们就下去吃饭。”

第59章 上门女婿
大脑一片空白后，软了身子，我咽了口唾沫，才能分神回应：“妈，他睡了，等……等他好一些了，我们就下去吃饭。”
待脚步声离开，我才狠狠锤了他下巴一拳，冲进房内的洗手间。
这个疯子居然……
嘴唇都咬出血来，我脱了裤子，草草冲了个澡出去，便见吞赦那林拿着我少时的衣服摸来嗅去，而墙上那副画已经不见了。
一抬眼，见我光着湿漉漉的身子，他眼神又是一暗。
唯恐他刚才未能泻火又发疯，我从衣柜里翻出浴巾擦干身上，从他手里把衣服抓过来穿上了。这是我十七岁的衣服，短袖T恤，背带牛仔裤，比起我现在的穿衣风格，显得很幼稚，尺码也有点小了。
我刚刚扣好背带，就被他一把扯坐到他腿上。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喉结滚动，眼神暗得可怕。
我吓得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心知我这副模样又令他烧起来了。
“吞，吞赦那林……”这是在我爸妈家，我真的怕他控制不住，小声哀求，“等回去路上，路上在车里，车里有套，好不好？”
“染染，我要还是个生者，怕是要死在你身上。”
这倒是真的。
就他这么个搞法，但凡是个正常男人，现在都快要精尽人亡了。
但他偏偏不是，可以没日没夜得搞我，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在我和他的身上却完全是反过来的。
我欲哭无泪，也不敢多说什么：“下，下去吃饭，爸妈还等着。”
出了门，肩上一沉，他的手臂搭了上来，头也垂在了我肩上，他却一改房里那般能一口吞了我的生猛模样，又像霜打了的茄子。
“怎么了，又不舒服？”我心里又紧张起来，拍了拍他的脸颊。
“扶我，下去。”
“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在楼上待着的。”我小声。
见他摇了摇头，似乎执意要与我爸妈共进晚餐，我只好扶着他走下楼梯。
“哎呀，染染，你这外国媳妇，到底是怎么啦？我还是喊医生来给他看看吧？”一见我与吞赦那林下来，我养母都站了起来。
“不用，他就是有点，呃，贫血。”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扶吞赦那林坐下，在他身旁落了座。
“他这手，是受了伤？”
听到我养父的声音，我抬眸，见他目光落在吞赦那林包着绷带的手上，神情似乎有些古怪。
我点点头：“之前，摔了一跤。”
“那不是不能喝酒了？唉，可惜了，亏我还拿出了家里的老陈酿。”养父扫了一眼桌上的陶酒壶，拔开了壶口塞子深嗅了一下，“不过，我这是药酒，他若是没破皮，倒是有活血化瘀的作用。”
“不妨事。”
没想到吞赦那林会应声，我一愣，看向他，他真要和我爸喝酒啊？
“那太好了。”养父眉目舒展，招手示意一旁的菲佣倒酒，黄澄澄的酒液倒进杯中，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材味。这不是雄黄酒吗？
雄黄酒传说中不是能驱邪避妖的，白素贞喝了都得化出原型的酒吗，吞赦那林…能喝？见他举起杯子，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却见他毫不犹豫地仰脖一饮而尽，不由惊呼出声：“哎！”
大腿被冰冷手掌覆住，捏了一捏，仿佛是在暗示我放心。
我的心下登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感受。
吞赦那林是在有意迎合我爸吗？为了讨我欢心？
我这么想着，却觉得他的用意不止于此。
“我算是看出来了，我们小染哪，是真中意你。我这儿子，是个不会疼人的，见你喝一口酒，就紧张成这样，我这做妈的都要羡慕了。”
听我养母这般说，我不禁耳根一热，不敢去看吞赦那林的脸，只觉放在我大腿上的手紧了一紧，握拢了我的膝头，指尖轻轻摩挲。
“日后，我定会好好待他。”吞赦那林沉声说道，轻咳了两声，似乎喉头有点不适，解开了一粒衣扣。我这才注意到，他的颈部血管微凸，似是极为用力或呼吸困难时人的脖子会呈现出来的状态。
”吞赦那林，不能喝酒你就别喝了。”
见他又举起杯子，我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背。
“吞赦那林，这名字很是特别啊，你是哪里人？”
我担心他又来句天竺把我们爹妈惊着，连忙抢白：“他是中印混血，在泰国住，我们就是在那儿遇到的。”
“也是在那儿结的婚？”养父声音微微扬高。
我没法，只能点了点头。
“我与染染这趟前来，是来取，户口本的。”吞赦那林沉声道，“劳烦二位，将染染正式…交给我。”
“臭小子，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和你妈说一声。”养父横了我一眼，又看向吞赦那林，”想要和我们小染领证，你可是就入我们秦家的门，我们唯一的儿子，还有他媳妇，可得留在咱们秦家的族谱里。”
养父颤巍巍地站起来，似乎微熏了：“来，来咱们祠堂拜拜。”
我愕然：“爸?”
我家这别墅后院里的确有个秦氏祠堂，老滨城人尤其在乎宗族传承这些东西，可我却打小就十分抵触——刚被他们领回来那阵，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总想往外跑，不愿做他们的儿子，就总被他们罚跪在祠堂里，跪得累了饿了就给我好吃好喝哄着，软硬兼施，直到我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所以祠堂这地，可以说是我的童年阴影。
现在他们居然要带吞赦那林去那儿，还要他也跪秦家列祖列宗吗？
他们哪受得起啊？
吞赦那林都几百岁了！
见他搭着我的肩膀，摇摇晃晃站起来，真要跟着我养父养母去祠堂，我把他按住了：“你干嘛呀？我不想要你入秦家的族谱，这太奇怪了。”
“这既是你父母的心愿，而我要娶你，自然要尊重他们。”吞赦那林站起来，手臂搭在我肩上，仿佛是被我扶着，实际上却是揽着我，站了起来，跟着我的养父母与家中佣人穿过客厅，出了后门。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心下的异样感更重了，我疑惑得犯嘀咕，想起之前他每次到有其他神像的附近，神像不是裂了就是断头，他要是真跪了秦家的牌位，不会把整个祠堂都跪塌了吧？
要是这样……倒是……
猛然惊觉自己竟然有点小期待，我连忙把心里的小恶魔压下去。
我怎么能期待？
虽然是被买来的，可平心而论，这么多年，秦家亏待过我吗？我的养父养母不是锦衣玉食的养我到大吗？秦染，你实在是太坏了。
胡思乱想间，那座小祠堂已近在眼前。
推开老式沉重的雕花木门，和幼时一样，里边阴森森的，满墙满壁的牌位静静伫立，像无数张俯视着来人的鬼魂的脸。
“小染不是一向不喜欢这儿吗？这会儿你就不必进去了，他进去拜一拜就成。”养母立在门边握住我的手，微微一笑。
真要拜吗？我皱眉看向吞赦那林，肩膀却被他放开来，愕然看着他就跨入了祠堂的门坎，站在了秦家列祖列宗满墙的牌位前。
伸手取了三柱香，吞赦那林背对着我，我生怕他下一刻会真的跪下，却见他手一翻，将手中香直接倒插在了香炉上！
我不由睁大了眼。
——倒插香？
他这是干什么？

第60章 不染
【调整了一下章节顺序，58章漏了刚补上】
——倒插香？
他这是干什么？
“秦先生，秦夫人，我此番上门，除了是想见一见把染染养大的人以外，还想知道，当初，把染染交给你们的人，是谁？”
他在说什么？
我一呆，突然听见“咻”地一声，一支利箭近乎贴着我耳畔擦过，正中吞赦那林前方的香炉，香炉瞬间碎裂，只听一声霹雳般的巨响，一团蓝色火焰爆开，顷刻席卷了他的全身！
我的脑子仿佛炸开了，抬腿就要往祠堂里冲，却被一左一右两双手猛然架住，竟被我养父母拖离了门口，我大吼起来：“爸，妈，他着火了，你们快找灭火器来啊！”
“那是雷火，灭火器熄不掉的。”
我愕然扭头看向我养爹，他和养母都面无表情地盯着祠堂，仿佛成了两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双手牢牢地擒着我，力气大得骇人，漠然地望着瞬间被蓝色火焰吞噬的祠堂。
“吞赦那林！”
我嘶吼起来，可祠堂里却没有一点回应，我心急如焚地挣扎起来，膝盖却被重重踹了一脚，迫使我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余光瞥见踩在我小腿上的高跟鞋，我心里一片茫热。
“小染，你也莫怪我们，要怪，只怪你命不好。要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得拿你的命换，我们还真舍不得你。”
“你们在说什么……”我摇摇头，“爸，妈？”
“行了，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扭过头，便瞧见院子的后门轰然开启，一高一矮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背后跟着数个头戴尖帽的人影——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林海公路里绑架过我的两个泰国人，一个叫古曼，一个叫阿塔，而他们的大老板正是明洛的父亲。
我的养父母，居然与明家早就有来往。
所以，那个引来明洛鬼魂的佛牌，根本就没有被掉包过，我一早就深陷在一张巨大的网里，却浑然不知。
那年长的高个子走到我面前，他没穿上衣，胸口挂着一枚金色的器物，看起来很像伤到了吞赦那林的三面金刚镢，只是还要更大些，他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泰文符咒，都闪烁着蓝色的光，皮肤上也似乎游窜着丝丝电流，他这一靠近，我便感到身上的毛发都因静电而立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要对他做什么？！”我朝他吼道。
那名叫古曼的家伙只扫了我一眼：“阿塔，你把他带回老板那里，我去确认一下那个怪物怎么样了。”
说罢，他从颈上摘下金刚镢来，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了什么，只见上方传来一声厉啸，我抬眸望去，才发现头顶的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乌云密布，云隙电闪之间，竟能隐约窥见一条长长的白影蜿蜒起伏……像是一条龙。
我一愣，立时反应过来，那不是龙。
那是化成了恶水煞的明洛。
“明洛！！”我朝天上大喊，“阿洛，你别伤害他，算我求你！是我将你害成这样的，你把我带走吧，只要你别……”
前方“轰”地一声巨响，整座祠堂化作无数燃烧着蓝焰的瓦片木头碎块爆裂开来，巨大的冲击力与气浪将我和其他几人都震得飞了起去，我人还在半空中没落地，便感到腰身一紧，明显是被树藤卷住，然后像是轻轻落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一睁眼，我才发现自己落在了院中的花坛内，原本只栽种着热带植物的坛中无数红艳荼蘼破土而出，将我簇拥其中，更有数不清的鬼影也着随荼蘼钻了出来，男女老少，怀里都抱着牌位，跪在我周围，其中一个有个戴着金丝墨镜的老头，我一眼认出，可不就是我幼时见过的秦太叔公？
再一看这些鬼的牌位上全是秦字开头，我吓得失声大叫：“我草！吞赦那林啊啊啊啊秦氏列祖列宗怎么都出来啦！”
“秦氏全族听令！”吞赦那林冰冷的声音萦绕上空，“护好吾妻，否则本尊定教你们，灰飞烟灭，不得往生！”
“秦氏儿孙不孝，还望神主宽赦！”
一片哀嚎求饶声中，我瞠目结舌地望向祠堂，蓝色焰火已经熄灭了，上方的乌云也散了开来，明洛的影子也不知所踪，唯剩下吞赦那林右手持着的三株香上燃烧着的那一小簇，而他毫无无损，只是周身树藤环绕，自祠堂内缓缓走了出来。
“在我见到你们前，我曾希冀，你们是真心待他。可当我一踏入此地，便知不过是我心存侥幸。我唯愿世间诸恶，不染他身，可你们为何，却偏偏，要来犯我的忌讳？”他五指一拢，手心三炷香齐根断开，蓝焰瞬间被捏散，碎成无数缕幽魂般的影子，如一大群渴血鲨鱼般朝古曼扑去。
古曼十指比唇，急念咒语，数缕蓝焰却顷刻将他团团笼罩，从他的七窍钻了进去，刹那间，他浑身抽搐，胸腹间蓝光闪烁，从里至外的燃烧起来，倒在地上不住翻滚，阿塔大叫着扑上来，想要救他，却被一缕灰白树藤缠住脖子，像扔垃圾一样，径直扔出了秦家的院墙外。
见状，随他们来的几十个巫师都四散窜逃，却都没跑几步，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中邪一般，朝着地上不住磕起头来。
“神神主饶命！我们，我们也是受人胁迫！”熟悉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扭头望去，看见我的养父母竟也头朝吞赦那林，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明家人对我们的亲子下了降头，又御小鬼，助秦家生意在东南亚畅通无阻，我们家族命脉都在明家的掌控之中，离不得他们，不敢不从……”
“我们，我们也养了小染这么多年，也是真心把他当亲儿子的……小染，你说，你说这些年，爸妈对你怎么样？”
裤脚被一把攥住，养母抬起头来，凄然地望着我求助。
我看着她，大脑一片混乱，疑问如汹涌的洪水，将我原本的世界彻底倾覆，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又见她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吞赦那林：“您，您不是要秦家的户口本吗，我这就去给您拿……”
说完，她连滚带爬地朝别墅方向逃去。
吞赦那林没有理会她，径直来到我跟前，将我拥入怀中。
“对不起……染染。若他们不设局害我，我真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冰冷的手指揉捏着我的后颈，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秦老爷，念在你们抚育染染长大，我不杀你们。但我要知道，当年把染染交给明家的那个人，如今何在？”
“我，我们不知道。”我养父打着哆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染染是明家交到我们手里的，但是谁把他交给明家，他是什么来历，我们也都不清楚，不是没问过，可染染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家，泰国，东南亚的卖场……
记忆深处浮现出一抹少年的身影，他抱着一条小狗，在浓密的树影下，眼神孤寂：“你和我一样，也是私生子吗？”
那是明洛。
无怪他会如此喜欢我，原来，我们幼时就在明家见过。
我是明家交给秦家的孩子，可到明家之前，我又来自哪里？
我出生在何处，父母是谁？
一切疑问的答案，都似乎不可思议，又毋庸置疑的，指向了吞赦那林。我迷茫看他：“吞赦那林，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世是不是，和你有关？”
“上车再说。”吞赦那林抱紧了我，走出秦家的大门。
望着车后窗渐渐远去的秦家大宅，我的心似乎被凿空了一个洞，与此相连的整个世界的地基骨骼，仿佛都在摇摇欲坠的缓缓塌陷下去。
尽管一直以来，我都以“被买来的孩子”自居，就像一只蜷缩在树上的野猫，从不敢放任自己跳下去迎接和回应养父母给予我的爱，因为在内心深处，我总觉得他们的爱不是能让我踩到实处、肆意奔跑的大地，而更像是一片沼泽，我若跳下去，溺在其中，尽情享受，若哪一天他们突然不爱我了，我便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所以我自始自终抱着自己的树，最多只敢汲取沼泽表面的水分，于是整个家族的长辈，都说我天生薄情。可这么多年，纵使我如何防备，如何小心，又怎么可能没有一刻，为这样的爱敞开了心扉呢？
可是，正如我直觉的那般，他们突然，就不爱我了。
或者说，他们从未爱过我。
双眼模糊一片，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起来，刺进手心，直到被吞赦那林强行掰开，和他十指相嵌，我才感到手心已经破皮出了血。
“染染……”
冰凉的唇吻去我溢出的眼泪，心里始终紧绷的一线猝然断裂，我埋首于他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不爱我，吞赦那林……他们骗我，他们是为了他们的亲子养我，他们从来就没爱过我，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我哽咽着泣不成声，后颈被吞赦那林的手指越收越紧，令我清晰的感到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仿佛与我一般承受着这剜心的痛楚。
“怪我大意。”
甜腥的液体滴落在我的唇缝。
“若非我大意，你便应该从出生起就在我身边，受我庇护，由我养大。”

第61章 前尘
“若非我大意，你便应该从出生起就在我身边，受我庇护，由我养大。”
他的嗓音滞涩沙哑，但我仍然听清了，不禁愣住，含泪与他对视，竟见他长睫低垂，眼角渗出些许血迹，沿着面庞流下。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应该出生在你身边？”我困惑地喃喃，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拭去他眼下的血，“吞赦那林，你有许多和我有关的秘密瞒着我，是不是？我要知道，我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来历。”
他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想开口，却扣住了我的手腕，犹如虔诚的信徒亲吻神祇一般亲吻我染血的指尖。我攥住他的衣领，不依不饶：“你告诉我，吞赦那林！本来在你强暴我后，我就决定和你断了，是你硬追过来，把我的生活弄得支离破碎！要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别指望我会接受你，你就是拴着我一辈子，我都不会爱上你！”
扣着我手腕的冰冷手指一抖。
一滴血泪自我指缝渗下，落在我胸口，似一颗朱砂痣。
下巴被突然掐紧，下一瞬他便将我压在窗户上，发疯地吻下来，我狠狠一咬他的舌尖，拨开了车锁，车门瞬间大开，我的半个身子顿时落到了车外，前方一束车灯迎面照来，一双手将我立刻捞了回去，关上了车门。许是用力过猛，他的手却磕在车门上，砰的一声，一星红色自我耳畔迸落。
“你做什么？”
吞赦那林近乎是在嘶吼，声带都要裂开来，手臂将我抱得死紧。
“我逃不出你的手心，也拿你没办法，可我要让自己死掉却很容易。”
我轻笑，在他耳畔一字一句道，“我一身的病，很脆的，你很清楚。”
他浑身都颤抖起来，粘稠冰冷的液体濡湿了我的鬓角。
吞赦那林在害怕。
我忽然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明明他是这样强大的存在，不死不灭，弹指间便可令万鬼灰飞烟灭，活人化为行尸走肉，可他抱我在怀的时候，却就仿佛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犹如一副枯骨般濒死的人，紧紧拥着随时会化作流沙逝去，融为冰水消失不见的全副身家。
“你在害怕什么，吞赦那林？”
第一次，我仿佛从他这副俊美无俦的躯表上，隐约窥见了一丝裂隙，里面露出了他灵魂的一隅，炽如山心，却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只需我亲手一击，他便能溃如尘土。
心中涌起无限怜意，我缓缓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一个冰凉的硬物却轻轻落在了我的额顶。
抬眸看去，他屈指抵着我额头，那枚扳指上的红玉髓已然碎裂，想是刚才磕的，那玉髓的裂痕中心钻出一根白色光丝，犹如活物一般正朝我的脸飘了过来，我怔怔抬眸看他，见他低垂眼睫，瞳中渗出一滴血，落于我眼角。
“罢了，命中注定。我当初竭尽全力，也只留住你这一丝灵息，我将它还给你，你兴许便能想起些许前世记忆，染染……弥伽。你记住，这一世，我便是化作枯骨，也会护你不染风尘。”
“弥伽……”
“弥伽!”
“弥伽，阿娘喊你哩！还不快去！又在画什么？”
背后被拍了一掌，我吓了一跳，手中炭笔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地上刚画的小鸟花了一半，我扭脸嗔怒地看向身后的捣蛋鬼，可她笑得灿若春花，脸庞红扑扑的，一对麻花辫缀着小铃铛，眉眼弯弯像月牙，小虎牙闪闪发亮，叫人实在生不起气来——我的阿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当然，比不上我们名动十方大山的美人阿娘。
“你快去快回，听说今日是王上的凯旋典礼，可有热闹看哩，你不想去长长见识？巴罗叔要去王城卖马，正好能捎咱们一程。”
“等我！”去城里？心里一喜，我一蹦三尺高，穿过回廊，在这偌大的宅院里一通七拐八绕，来到我阿娘位居偏院的住所。蹑手蹑脚的推开门，我阿娘正对镜梳妆，听见声音，回眸冲我温柔一笑。
“伽儿来了，过来，来试试阿娘给你新纳的鞋底。”
“阿娘真好。”我嘻嘻笑着，坐到镜台前，往镜中瞧去，无论是我的瞳色还是眼角红痣，都与阿娘如出一辙，阿妹虽与我是双生子，脸上去没有这颗痣，我比阿妹要像阿娘得多。
“呀，伽儿的脚又长大了些呢。可不是，再过一月，伽儿就十四了。”
阿娘比了比我的脚，抬眸朝我一笑，“都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你附近镇子村寨也都走过逛过，阿娘问你，有瞧上的姑娘没？”
我挠挠头，平日除了去私塾，和镇上的玩伴们爬山打鸟蛋，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画点小画，无论是山川小溪，花鸟虫鱼，都令我有无穷无尽的兴趣把它们画下来，对娶媳妇这事却没半点兴趣。
“成天就知道画画。”阿娘将新鞋底塞进我的鞋里，为我穿上，柔声道，“好了，去王城逛逛吧，长点见识，也别忘了看看好看的姑娘。”
“知道了！我画点王城的风景，回来给阿娘看!”
我飞快亲了一口阿娘的脸，冲出门去。
古格王城位于群山环抱的山谷中，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我家虽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富商人家，可我阿娘是妾室，我和阿妹身为庶出，没资格与嫡子们一样来王城上私塾，只能留在附近的镇上，我本没大所谓，只要能有空闲画画就行，可见了王城车水马龙的景象，琳琅满目的新奇事物，心下仍不免生出些向往与兴趣来。
不知这城里有没有教书先生提起过的那些颜料和画材？
走在行人如织的城道上，我左顾右盼，探看着两旁的店铺，希冀能找到一家卖这些东西的铺子，突然听见身旁阿妹惊呼了一声。
“是王的仪仗队伍！弥伽，你看！”
“让道，让道，王上进城了，都跪下，挡道者死！”
我正要探头去看，便见两行骑着白马的士兵飞驰而来，集市上的所有人都如被分开的潮水一般退到了两侧的商铺内，咚咚鼓声响起时，红色花瓣漫天飘来，伴随着馥郁的芬芳，人们纷纷探手去抓，我未动手，一瓣花却落在了我眼角，好似一个亲吻。我将花瓣拈下，放进袖中，趁着身材瘦小的优势挤到前排，探出头去，不由睁大了眼。

第62章 惊鸿
我将花瓣拈下，放进袖中，趁着身材瘦小的优势挤到前排，探出头去，不由睁大了眼。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自城门行来，四排蒙面尖顶的骑兵和敲鼓吹号的乐师鼓手后方，是几头巨大的白象，身材魁梧的古格王便坐在象身上，戴着象征天神的面具，赤着上身，露出胸膛与臂膀上的刺青与荣耀的伤疤，他的身躯犹如国境内最高的苏楼山，腰间的宝石灿若日月，仿佛凌驾云上的天神，令跪着的平民们都不敢抬头直视。
王从我们身旁走过，他后方的大象背上有个伞状的尖顶象轿，被轻薄的纱帘与金流苏覆着，微风拂动，朦朦胧胧可以瞧见里面似乎坐着一个白发高髻、身着黑袍的身影，像是个女子，不知是什么人物。
“那是谁啊？”
“王上从天竺那边带回来的？”
“不会是在那边新娶的妃子吧？”
“嘘，你们瞎说什么，那位是新国师！荼生教的圣女！这次和摩达罗国一战，就是她护驾有功，救了王上一命，才打了胜仗哩！”
我点了点头，我听私塾先生说过荼生教的来历。
我们古格国与南部摩达国在边境交战日久，已经持续了好几个王朝，在我出生前，两国就因为地理资源和信仰问题交战不断，据说荼生教本是摩达罗国的其中一个教派，因为摩达罗王信奉另一教派占婆教，将占婆教推为国教，逼荼生教众放弃自己的信仰，荼生教人不肯，摩达王便迫害起荼生教人来，要令荼生教销声匿迹。荼生教的教长带领教众叛出了本国，来到了古格境内，短短几年，荼生教便壮大起来，吸纳了无数教众，令王国贵族们也成了信徒，到了如今，已取代原本盛行的爻教，变成了新的国教吗？
“那她后面那个，又是谁啊？”
我抬眸看去，见那圣女后方，还跟着一头大象驼着象轿。
不同于前方的象轿，轿檐下方深紫镶金的帘子四面低垂，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可越是如此，越能引起好奇，我盯着那帘子的缝隙，希冀能一窥里面人的模样，就仿佛这番心情被上天感应到了似的，一只手竟自那缝隙内探出，将帘子掀起了一点。刹那间，四周掀起一片惊呼的声潮。
而我亦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帘间露出的，是一张颠倒众生的少年面容。
皮肤白得似苏楼山顶最圣洁的雪，高鼻深目，不像古格人，眼眸像教书先生给我看过的《海错图》里的大海一样碧蓝，俗世众生，七情六欲，皆不在这双属于高天神灵的眼睛里。
帘子转瞬放了下来，只这惊鸿一瞥，却教我心脏狂跳，失魂一般，直至仪仗队伍从身边全部走过，阿妹大声唤我的名字，我才醒过神。
“弥伽！你怎么啦？丢了魂啦？”
耳朵被用力拧了拧，我疼得哎哟叫起来，蹦跳着拍掉她的手。
“阿妹，圣女后边大象上坐着的那个人，是谁呀？”走出铺子，我仍忍不住朝远去的仪仗队眺望，小声问她。”
“听说，是荼生教的小圣君，也是王上的第九子。”
“长那么漂亮，居然是个男子？”我愣住了。
“嘘，他的样貌也是咱们能议论的，你想给咱们家招祸吗？”阿妹十指比唇，压低声音，眼睛却也不自觉朝远方望去，眼神有些发痴。
我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不是对娶媳妇不感兴趣，而是没瞧见足够让我动心的漂亮姑娘，结果让我一眼倾心的，居然是个男子，还是吞赦天尊的转世圣童——我也曾听私塾先生讲过，说荼生教信奉的这位神主自千年前神隐后，会每隔数百年便会转世一次，降生在某位天生灵脉通达的婴儿身上，那个婴儿一被找到，便会被选中成为荼生教的圣君，开始修行之路，直至飞升成为新的在世神祇。
是男子，还是这样的身份，又岂是我能肖想的？
我收回目光和心绪，和阿妹继续逛起集市来。
忽然，一间挂满了画、色彩缤纷的铺子令我眼前一亮。
“你想拜我为师？”面前的老画师停下画笔，审视着我。
我立刻点了点头，仗着自己年纪小，立刻跪了下来：“请您收我为徒吧，我很有天赋的，也能交得起学费。”说着，我把脖子上的小银锁取了下来，给他递去，“您看这个做拜师礼，行吗？”
“弥伽，你干什么呢？那是阿娘给我们的！”
老画师却看也不看我手里的银锁，笑呵呵地将手里的笔递来：“来，你画一副，让我瞧瞧。”
画什么呢？
我想画些自己擅长的花鸟虫鱼，眼前却浮现出方才那惊鸿一瞥，等回过神时，笔下已蜿蜒出流水般的线条，勾出了脑海里的轮廓。
“弥伽!”阿妹惊得捂住了嘴。
旁边也传来一声低低惊叹：“哎，七哥……这不是九哥吗？”
我循声望去，才发现铺子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两个少年，一个年长，看起来有十七八，已经及冠，另一个比我看起来与我差不多大，头发束在脑后，两鬓留了几缕小辫子，看起来很是调皮，只是他一看便身体不佳，面色蜡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似是患了痨病一般。
见这两人都衣着华贵，又都盯着我手里的草画，我心里一跳，他们口里的九哥不会就是我画的九王子吧？那他们俩，难道是王嗣？
“你画得挺不错嘛，比宫…我们那儿的画师强。”
说话的是那个年纪小的那个辫子少年，一双淡褐色眼眸颇有兴味地打量着我，我顾忌他们的身份，垂下眼皮，没敢与他对视，给夸了却难免雀跃，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多谢夸奖，我随便瞎画的。”
他咳嗽了一声：“你是姑娘，还是男儿？”
我一愣，抬眸看他：“自然是男儿。”
是我生得太秀气，没长开也没变声，叫人连男女都分不清吗？
弥萝捂住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令我恼怒不已，却又不敢发作，听见那少年笑道：“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们是姐妹……”
“行了，小十，出门前叮嘱过你什么全忘了？许你出来玩就算了，又和平民随意搭讪，成何体统？”那年长些的少年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囊扔到放画材的桌上，拿起一罐颜料便出了门。
“哎，七哥，等等我……”那少年依依不舍似的看了我一眼，便追着年长的兄长奔去。
画师拎起我的画看了看，沉默了须臾，朝铺子里走去。
我连忙跟上，见他停步在一排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的陶罐前，道：“你若真心想跟我学，便要拿出诚意来，比起学费，我更看重学画的天赋与恒心，天赋你够了，但恒心，我还需考验考验。一月之内，你若能将这些岩彩矿石全部采齐，送到我铺子来，我便收你为徒。”
“哐”，眼前的矿石被应声砸裂，我拾起一小块内里露出青蓝色的矿石，拿出怀里卷起的色样打开，比对了一下，确认了这是孔雀石。
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将矿石砸碎，捡进随身小兜里。半月过去，我的手心已被磨出了一层薄茧，手劲也比之前大了不少，采起矿来没有最开始那么困难了，可这颜料矿石却十分难找，尽管我的未来师父给了我矿石分布的大致地图，能指引我去哪座山找，也并非易事。
数了数小兜里采到的五种颜色，我坐在树下，抱着水壶喝了口水，又翻出临行前阿娘给我准备的青稞馍馍啃了几口，爬上了树。
接下来，要采辰砂和高岭石，这些都得去更高的山上——得去王城后边那片山脉，好在正值夏季，不用担心爬得太高会被冻死。
用从家里偷带出来的舶来品朝王城后方的山脉望去，一片如火如荼的颜色吸引了我的视线。其中一座山的山腰上，有一颗盛满了红花的大树，我看了看地图，上面有一处涂了红色标记，附有小字标识。
“此处勿去。”
为什么不让去啊？
一阵风吹来，眼角一软，我摸了一下，指腹上赫然是一片红色花瓣。
不知怎么，眼前又浮现出那漫天花雨中，惊鸿一瞥。
心狂跳起来。
要去后边更高的山，翻这座山是最近的道。跳下树来，我犹豫徘徊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朝那座地图上被禁止的山走去。
到了山脚下，离得近了，我才辨出这些燔山熠谷的红花原来是红山茶，又称荼蘼，据说古格境内原本没有这种花，是荼生教来到这里后种出来的，被古格王室奉为神花，平民不可采摘，否则会被砍手。
我心下打起退堂鼓，正要绕道，却听见一道笛音传来，脚下一滞。
我并非通晓音律之人，可这笛音委实太特别了，那样空灵，那样孤寂，令人想到寒冬落雪时独行的小鹿，秋日里无巢可归的离群鸟儿——是什么人在吹笛呢？我情不自禁地抬眸望向荼蘼森林的深处。
就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第63章 魔教小圣君
就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在林间往山上爬了一阵，一座八角形的白色亭院赫然出现在眼前，同时，我亦惊异的发现，这亭院周围集聚着许多小兽，有鹿儿、兔子、山猫，还有一只带着小崽的母白狼，树上也停着不少鸟儿、松鼠、猴子，似乎都在这儿聆听着从亭子里传出来的笛音。
我屏住呼吸，不敢惊扰这些动物，也恐惊扰了吹笛的人，可偏有一只蜜蜂落到我肩上，我吓得跳起来一躲，那些小兽便呼啦一下全窜进了林间消失不见了。里面吹笛的人许是没有察觉，笛声还在持续。
忍了忍，终是按捺不住胸腔里蹿跳的好奇心，我搓搓手，顺着庭院最近的大树的树干，往上爬去。爬了一截，我便发现这亭子上方有个天井，可以瞧见亭内的景象，而笛音也愈发清晰，愈发近了。
吹笛的人，就在天井下方。
一寸一寸沿着越来越细的树干，我爬到了天井正上方，往下望去。
只这一眼，我便呆住了。
一个衣衫华贵的少年盘坐在天井下方的草坪中央，吹着笛子，乌发如墨，肤白胜雪，宛如神明。这吹笛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半月以来，引我魂牵梦绕、画了无数小画的……荼生教小圣君，尊贵的九王子。
许是我的呼吸太过急促，底下人似听到动静，仰起头来。
我往回缩去，却仍是避无可避的，对上了一双寒澈的蓝眸。
他漠然望着我，眼底倒映出我的身影，嘴唇离开了笛子。
“你是何人？”清冷的声音，像玉器相碰，寒潭落石。
我傻了一样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忽然听见“扑簌簌”的鸟类振翅声袭来，一抹白影飞进我余光里，下一刻，我便感到腰带一松，扭脸就见一只白色大鸟叼走了我装着岩彩矿石的布兜，心一惊，想也没想扑去抓它，忘了自己趴在树上，身下一空，我直直向下坠去。
与我差不多单薄的少年身躯，被我结结实实的压在了下方。
清幽的檀香混合着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好闻气息沁入鼻腔，勾着心尖，我心如擂鼓，支着手肘，撑起身子，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蓝眸。
心弦狠狠一颤。
这一刻，我忽才明了，何为阿娘说的……情窦初开。
“我……我叫弥伽，你呢？”我喃喃道。
“你起来。”
年少的王子白皙面庞上泛起薄薄红晕，显然被我无礼的冒犯触怒了，眉宇微微蹙起，一双蓝眸亦透出冷意。我这才回过神来，蹦起身，想要扶他一把，却被笛子挡开了手。待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虽看起来年纪与我差不多，可这身量却比我高多了，与我阿爹差不多。
“你是何人？怎会来此？”
见他神色淡漠，语无波澜，并不似要动怒，我松了口气：“我…我是个画匠，来这儿采矿的，刚才无意中听到你吹笛，一时好奇，就想爬树看看，对了，我的矿石……”想起那只大鸟，我左右张望，便瞥见这院中一角有一抹白影，正是方才那只大鸟，正在啄我的布兜。
“喂，那不是你能吃的！”我上前两步，岂料那白羽红翎的大鸟竟然张开双翅，冲我耀武扬威起来，伸长了脖子竟然作势要来啄我。
“那是我的矿石，我采了半个月才采到的，你给我让开！” 我心下一急，脱下两只靴子就朝它砸去，大鸟却毫无怯意，嘎嘎大叫起来。
“白哈尔！”
身后一声轻喝，那嚣张大鸟高竖的红头当即垂了下来，偃旗息鼓，乖乖趴到了一边，像从气势汹汹斗鸡变成了一只孵蛋的母鸡。
“咧——”我朝它一吐舌头，把矿石迅速捡进了兜里，扭头正想道谢，却见他静静瞧着我，不禁耳根一烫，话都险些不会说了。
“…多谢哩。”
“不必。”他抬眸看了一眼我身后，“你可爬得出去？”
“没有前门能走吗？”我挠挠头，看着四周院墙，我虽自小擅长爬树摸鸟蛋什么的，可这院墙相对于我的身高，要爬出去确实困难了点。
“若你不怕死，不妨试试。”他冷冷道。
我这才想起他的身份来，我这算是擅闯王室之地吧？
我看向他，想开口又不是很敢，可他刚才没有动怒，还如此问我，分明是个善良的人，我犹豫三番，终于问道：“你…可以帮我吗？”
“如何帮？”
我做了个往上托举的手势：“抱，抱我上去。”
他蹙起眉心，站在那儿没动。
我后悔不迭，他可是王子，我怎能开这个口呢？
“当我没说。”我挠挠头发，把布兜咬在嘴里，解开了腰带，用其中一端把布兜捆结实，试着朝树上甩了几下，竟然挂住了。
拽了拽，似乎还算结实，我穿好靴子，便用腰带缠住手臂，蹬着墙壁，向上爬去，眼看就要够着院墙上檐，头顶却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声响。
糟糕！
身子往下坠去的瞬间，我却感到膝间一紧，被一双手臂托住了。
我眼疾手快地攀住院墙上沿，朝下望去。
一双蓝眸倒映着我的身影，还有上方灼焰如火的荼蘼。
爬到亭台上方，我的脸还在灼烧，够到树干，又忍不住回过头去，冲那朝亭台的回廊里走去的身影喊道：“我叫弥伽！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你的笛音…听起来很孤独，我可以再来这儿，找你吗？”
那身影脚步一顿。
我凝息片刻，才听见那清冷如冰的少年嗓音。
“你可知，我是谁？”
我抿了抿唇，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可我知道不管你是谁，都和我一样是人，都需要朋友。”
没有回应，脚步声远去了。
——没有拒绝，那我就当答应了！
“我还会来的！”我用手指做喇叭，冲亭子里大喊。

第64章 缘生
“弥伽？”
听见门外阿娘的声音，我慌慌张张地卷起画布，塞进怀里。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来，阿娘推门而入，扫了一眼我书桌上，便了然的笑了起来：“又是在偷着画画呢？书都放倒了。”
我连忙将面前的书卷摆正，我阿娘虽是西域逃来的女奴，可不知道为什么识字，写得一手秀丽小字，还会写小诗，读过的书似乎比我这上过私塾的还要多，有时候，我实在是觉得阿爹那样一身铜臭味只知道赚钱和娶漂亮小妾的商人配不上她这样有才情有美貌的女子。
“脸这么红，是画得哪家姑娘？”她噙笑看着我，“叫阿娘看看？”
我拨浪鼓似的摇头，虽只有用炭笔勾的粗糙轮廓，阿娘看不出是男是女，但画里的人终归是九王子，给阿娘知晓了，总是不好。
“我先出去了，先生留的作业我都写完了，我要去一趟他那里。”
“哎，等等。”阿娘拉住我，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伽儿，这里边……是一点银票，阿娘做手工攒的私房钱，你替我交给泰先生，算是给他平日里用心教你的一点谢礼，还有这个，也一并交给他。记得，别让人瞧见了，说阿娘为了你贿赂先生，不好。”
“好。”
阿娘为了我的学业煞费苦心，也不是头回这样做。我点点头，将信和鞋垫都接过来塞进怀里，跑出了门去。到了私塾，先生不在，我便翻墙进了他住的小院子，将装银票的信和鞋垫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我便又转悠了那座山上。
在那日下山的路上，我找到了辰砂，后来这几天，又找到了文石和高岭土，现下，就只剩下红玉髓，这种矿石贵重，兴许，九王子知道在哪能采到，所以我再去找他，也不算不务正业。
这样给自己找了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便来到了那颗树下。
“母尊，你怎么了来了？”
“我来瞧瞧你最近的修行是否有进益。”
听见女子的声音，我才要上树，又缩回了手。
“母尊…疼……”
只听得那清冷的声音压抑着喘息，似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我心口一缩。是九王子的什么修行成果让他的母上不满意，在罚他吗？我忍不住轻手轻脚爬到树上，探头往里看。
这一看，我便睁大了眼。
只见那林正闭目盘腿坐着，眉心紧蹙，身后站着一位戴着黑衣尖帽的女子，珠石结成的面帘遮住了她的面容，她的一只手五指张开，悬在九王子头顶，我不知这是在干嘛，却见九王子结印的头顶渐渐凝现出一团火焰形状的虹彩，朝女子的手心钻去，然后渐渐隐没，女子长叹了一声，发出一声仿佛满足的喟叹，收回了手，而九王子的身躯却微微颤抖起来。
我虽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也看得出来九王子不好受，可被他称为母尊的女子发出一声轻笑，仿佛对他的模样视若无睹：“很好，再过段时日，你的灵脉便能承受降神了。”
九王子一动不动：“母尊……满意便好。”
“今日许你休养，便不用修炼了。”
“多谢…母尊。”
女子走后，我才注意到还有两位红衣尖帽的人留在九王子身旁，那打扮我认得，是荼生教的祭司，两人一胖一瘦，一个眉眼细长，一个眼神阴郁，看起来都很年轻。
“你们去前院吧，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九王子淡淡道，那二人却未挪脚步，其中那胖些的还往他说身后走近了一步。
“小圣君，我和班丹正值修炼关隘，受了点反噬，眼下难受得紧。您瞧……”胖祭司跪下来，膝行到九王子身侧，撩起袖子，手腕手背上赫然有着几根血红色的纹路，像是树的根茎一般，一直蔓延到小臂上，他话音刚落，那眼神阴郁的瘦子也一下跪了下来，伏倒在地，“求小圣君救我们兄弟二人一命！”
九王子睁开眼，蹙起眉心，沉默了一瞬：“若我救你们，你们可否，今后对我的监视放松些？”
二人对视了一眼，那胖祭司率先点头：“自然，只要小圣君不离开不出去，我们……自是不必看得那么紧的。之前圣君不许我们进来后院，我们不也没来吗？”
“若我，想出去呢？”
“那定是不行的！圣女下过令，小圣君不可离开这禁修之地。”那瘦子抢道，却被旁边的胖子顶了一肘。
“只要…只要小圣君不越过这山界，在林间散散心，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可以的。”
“班布！”瘦子喝道。
“好。”九王子起身，侧眸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此等我。”
是去取药了吗？我打量着这两位祭司，琢磨着他们刚才所言。修炼……反噬是什么？此时又听不知是谁道：“若是圣女知晓我们私下找圣君赐福，我们可会死无葬身之地！”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圣君怎会知晓？小圣君还是孩子心性，一心就想溜出去玩，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圣女，你担心个屁！杞人忧天……”
正在他二人小声争吵时，九王子已从走廊中出来。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差，脚步亦有些虚浮。他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来，手心里赫然是一枚小瓷瓶：“拿去。”
那两个祭司千恩万谢，接过瓷瓶就离去了。
院子里只剩九王子一个，见他在草坪上盘腿坐下，闭上眼，双手又以奇特的手势结印在胸口，我才敢从树上跳下来。可他眼也未睁，人一动不动，似乎丝毫没察觉我的到来。
待我走到近前，才发现他脸上布满了细汗，嘴唇亦紧抿，渗着血迹，袖子上也沾了些许。
我像被火焰吸引的一只飞蛾，不由自主地半跪在他身前，用袖子轻轻擦拭起他的面庞。近处鸦羽般的长睫一颤，露出在我这数日梦里徘徊不去的蓝眸，恍惚地看着我，渐生惊色，一对浓眉亦皱了起来：“怎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收回手，有点不敢看他：“那日我不是说了，想和你做朋友吗？你又没说不可以，我写完先生布置的作业，闲来无事，就想来找你玩。”
“出去。”他寒声道，“此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的。”
我索性一屁股坐下来：“我暂时走不了，刚才跳下来，把脚扭了。”
九王子微蹙眉心，盯着我，似疑心我在撒谎。
我捧着右脚，作出一脸苦相：“是真的，那天回去就扭着了，刚才又扭了一次，伤上加伤，要我爬出去，怕是这脚就要废了。”
静了一瞬，他起身，又进了回廊。
是去给我拿药了吗？
人真好。王嗣都像他这么善良吗？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傻笑，突然裤管被什么扯了扯，发出叮铃的一声，我一侧头，便被吓了一跳——竟是那生着红色头翎的大鸟伸长了脖子，正在啄我阿娘送给我的脚镯上缀的一串小铃铛。许是上次想偷我的矿石没偷成，记恨在心哩！
“喂！”我拍了它的脑袋一下，岂料这大鸟叼着铃铛不肯松嘴，将我猝不及防拖得仰翻在地，刚巧他从身后回廊里走了出来。
撞见我们这一人一鸟的情状，九王子明显愣了一下，唇角抖了抖，目光自我挪到大鸟身上：“白哈尔。”
“你家养的这鸟记仇，我一来就欺负我，还想抢我的脚镯！”我赖在地上，痴痴仰望着上方倒映着我身影的蓝眸，向他探出手去，“你……能扶我一下吗？”
他静立了片刻，终是伸出了手，握住了我因采矿而磨得粗糙发红的手指。与我有些粗糙的手相比，他的手指温凉光滑，没有一点茧子，像质地最上等的玉石，我强忍住想要摸一摸的冲动，坐了起来。
将一个盒子递给我，他道：“此药，可以活血，化瘀。”
“多谢。”我接过药，心虚地垂下眼皮，便将裤管捋起来，抹了些药膏在手心，装模做样的擦在脚镯的位置，并夸张地嘶嘶吸气。一抬眸，不经意发现他竟然在看着，我给脚上药。
我更心虚了，紧张得脚趾都蜷缩起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脑子一抽，就将自己的脚镯摘了下来，给他递了过去：“白哈尔喜欢我的脚镯，你又给了我药，要不给它，当谢礼？”
他一怔，好似才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却没伸手接。
“不必。”
“哦…”我悻悻地戴回了脚镯，将药膏递给他。
“你留着便是。”
“真的吗？”我想起他之前强忍痛苦的神态，“你不是，也受伤了吗？”
他眉心一拧：“我不曾受伤。”
“胡说，我瞧见你方才都出汗了，嘴里，还有血。”我小心翼翼地问，不敢提及之前听见的他与他母上的对话，“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摇头，不语，盘腿坐下，双手结印。
“你伤若好了，便快些离开。”
“哪有那么快呀，刚涂药就能好。”我嘟囔道，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红玉髓的扳指，不由精神一振。
“你知道，在哪可以采到红玉髓吗？”我学他一样，与他面对面盘腿坐下，托腮问他，“我想要拜师学画画，未来师父给我设了考验，让我集齐十色岩彩，现在就差红玉髓了，就是……你戒指上这种宝石。”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指。
“这是我父…父亲赠与我的，我亦不知原料何处能采得。”
父亲？他是说，王上？
我心里一跳——他没有提“父王”这个词，
是不是怕吓着我？
是不是，他其实也愿意和我交朋友？
像咬了一口糖葫芦，丝丝甜意自心头化开来，我笑道：“我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多大？我十四，名字，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垂下眼皮，似感到有些不自在，须臾，才道：“那林……十六。”

第65章 萌动
他垂下眼皮，似感到有些不自在，须臾，才道：“那林……十六。”
“比我大两岁，就长这么高啊？那林……你名字真好听。”见他性子内敛，并非想将人拒之千里，我的胆子便大了起来，“你的眼睛，也真好看，像海水一样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你，见过海？”他抬眸，眼底透出好奇。
我没出过苏南，自然没见过海，可先生书架上的《海错图》被我翻来覆去的看遍了，早就深深印在了脑海里，梦境里。我有意找话和他聊，仰躺在他身侧，手垫在脑后，懒洋洋地翘起一只脚：“见过。大海啊，像你的眼睛那么蓝，像天空那么广阔，海里的鱼像天上的鸟那么多，你看那些云，就像海的波浪，鱼儿就在波浪上飞。”
他仰起头，朝天空望去。
我看向他的双眼，天空的云翳倒映在他的眼底。
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眸，在这一刻，像纳入了我梦里的海。
“我想去看看。”他道。
我一下子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画给你看，好不好？我以后每天都来这儿，把大海画给你看，只要，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一怔，眼底泄露出无法掩饰的渴望。
可沉默良久，才道：“你为何，想和我做朋友？”
“因为……”
我自然不敢说，我对他一见钟情。
一个男子，喜欢另一个男子，龙阳之癖，还是这样天差地别的身份，我就是死了也不敢说出口。
“因为，我没朋友，很孤独，你看起来，也没有朋友，我们俩互相陪伴，正好合适。”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怕一抬眼就漏了心里的秘密。
“对了，这个，送给你。”我紧张地抿了抿唇，将怀里藏着的那卷他的画像递过去，“是私塾的教书先生留的作业，让我画一个人。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就画了你。画的不好，希望你收下。”
手悬在空中半天，画终于是被接了过去。
“你来时，若见白哈尔停在那颗树上，便别下来。”
这是答应许我再来了！？
那夜回去，我激动得一宿未眠。
自第二日起，我上完私塾，就会在采矿折返的路上绕道去找那林，每日把临摹的《海错图》带给他。一来二去，我们又是同龄人，便熟络起来。他话少，我话多，每日都叽叽喳喳的将一天学到的知识和路上见闻趣事说与他听，先生又教了我学写了什么字，什么诗，路上哪儿花开了，哪里结了果子，又或者蚁巢被雨水冲垮了，我捡的鸟儿下了几个蛋，都通通说给他听，他一点也不嫌烦，都静静听着，有时还会问我些问题，有时甚至会被我逗得笑起来。
一晃眼，到了月末，外出行商的阿爹回来了。
阿爹是做殡葬生意的，趁着前些时日两国边境交战，死的人多，阿爹发了一笔战争财，大夫人为他举办了接风宴，连我和阿妹这两个不受宠的庶子庶女也有幸上了桌，与他们一同进餐。
席间，阿爹提起自己已入了荼生教，说自己近年已觉衰老逼近，身体每况日下，纵有家财万贯也无用，以后要诚心奉神，遵循教义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能得道成仙。
大夫人极力劝阻，可阿爹又哪里听得进去，只道他已见过教中那些身居高位的长老与王家贵族们修炼的成果，还将她怒斥了一番。
大夫人不敢再说别的，我却想起私塾先生私下与我提过，荼生教虽为当今国教，可是祭祀神明，施行术法，皆以人祭，叮嘱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千万别与荼生教沾边，便忍不住质询了阿爹。
结果一场家宴不欢而散，我被家法伺候，罚跪在祠堂里。
到了次日午后，才被放出来。
午饭时，有荼生教的祭司来访，找阿爹抄录了我们弥家四个小孩的生辰八字，说是每户都要登记，可受到天尊庇佑，我不敢留在家中让阿爹看了我生气，连饭也没吃完，便翻墙溜了出来。
到了那林的住处，我顺着树爬上墙檐，刚探出头，便发现他竟站在我的正下方，我一低头，正与他四目相对。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我一愣，跳落到他面前。
——不会，是在等我吧？
他垂下眼皮，并不看我：“你这三日……去了何处？”
我自然不愿和他提受了家法的事，身上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却是喝了蜜，我抿唇笑了：“我这几日没来，你盼着呢？”
他不答话，唇角绷紧，似是生了恼意。
美人生气，亦是极为赏心悦目，我却舍不得令他有一丝不悦，从怀里掏出今日匆匆临摹的《海错图》，递给他：“今日，我画了鲸鱼。”
他接过去，正要打开，眉心却一蹙。
见他盯着画卷上一丝暗褐色的血迹，我连忙把画卷夺过来，想擦去，却感到衣襟被攥住，扯开了些。
见他攥着我的衣襟，蓝眸盯着胸口被鞭笞的伤痕处，瞳孔遽缩，我一把捂住了衣缝：“这是……”
“有人打你？”
我支支吾吾：“我……我犯错了，阿爹罚了，没事，一点皮肉伤而已。”
他僵了半晌，才出声：“我送你的药呢？为何不擦？”
——舍不得。
我没说话，见他转身进了回廊。
有些局促不安的在原地等了会，便见他取了一个瓷瓶和一块棉布来。
“上衣，脱了。”
我低头将腰带解开，上衣褪到腰间，垂下眼睫不敢看他。
听他半天没动静，我料想是这胸口红红紫紫的一道道将他这锦衣玉食的王子吓着了，便要自己动手上药，手腕却被蓦地攥住，很紧。
“别动。”
我被吓了一跳，垂下手，感到胸口被轻轻点上凉丝丝的药液，心似被雨水打得摇曳颤抖的草叶，手指不由自主地抠进下方的泥土里。
我有些口干舌燥，抬眸想去看他，却先注意到了自己身子的变化，我蹿起来面朝墙穿好了衣服，羞得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他看到了吗？
我耳根滚烫，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
“好，好痒，还是我自己来吧。”
后方传来细细簌簌衣料摩擦的动静，似他站起了身，来到我背后，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发梢，一个药瓶被塞到了我手里。
接着，他的气息又离去了。
“弥伽？”
他的声音，在几尺开外响起。
“嗯？”
“若你愿意，我可向母上请求，为我身边多添一位侍童，以后，你便可，不回家了。”
他是在，开口问我，要不要与他朝夕相伴吗？
心一阵狂跳，我攥着药瓶，失神了半日，才魂归体壳，连忙摇了摇头：“不，我要回家的。”
家里还有阿娘阿妹呢，我若不回去，她们怎么办呀？

第66章 狐诱
家里还有阿娘阿妹呢，我若不回去，她们怎么办呀？
“可你阿爹，会打你。”
“打我，那也是因为我犯了错，他也不是成日打我，而且我阿娘很疼我，我不回家，她会难过的。”我一边上药，一边回他。
后边静了静，又问：“你阿娘，如何疼你？”
我抿唇笑了：“那有太多可说的了，我阿娘呀……”我絮絮叨叨地给他细数了一遍我阿娘的好，从幼时说到现在，从夏天说到冬天，听得背后一片死寂，我突然梗住了，想起了他那位蒙着面的“母尊”。
那女子，不似有半点关心他。
回过头去，他竟是僵立在那，听得出了神，眼圈泛红。
“那林！”我一惊，朝他扑去，想也没想，将他抱住了，“对不起……”
他比我高一头，刚好下巴能搁在我的肩上。
我瞧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到鬓角凉丝丝的，似被濡湿了。
是他的泪。
“我阿娘，不疼我。”他沙哑道，声音很轻，“她成日，只知道逼我修炼，希冀我有朝一日飞升成神，可却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成神。”
我不懂：“成神有什么不好吗？神灵不是无所不能，长生不老吗？神灵还能飞，那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啊，神灵长生不老，便也永世孤独。待牵挂之人全部逝去，还独活于世，面对漫漫岁月，没有尽头。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我心头一震，对啊，如果那林飞升成神，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手臂忍不住将他的腰身收紧，我小声道：“那要不，你偷偷懒，在你阿娘检查时，你就修炼一下，她一走，你就陪我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肯定飞升不了，我们就能长长久久的…做朋友了。”
他胸口一震，似是被我逗乐了，掩面转过身去：“明日，你还来吗？”
我点点头：“我以后，每日都来陪你。如果没来……”
他接道：“我就差白哈尔去找你。在何处，能找到你？”
我笑了：“白哈尔这么大，到哪里去都会吓着人的。若我没来，那就是家中有事或在上课，以后还要学画，一忙完，我就来找你。
墙檐上传来嘎嘎一声，听见了我说它坏话，白哈尔斜睨着我，我冲它一吐舌头，却在此时听见自己肚子里发出咕隆隆的一串闷响。
“这糕点也太精致了吧？”
看着那林拿来的一叠红色的花状糕点，我不由睁大了眼，拿起来咬一口，满喉生香，味道酸甜，令我口舌生津，一口气吃下好几个。
“好吃吗？”那林瞧着我，眼神似月下水面，浮光潋滟。
我鼓着腮包子，连连点头。
我是不受宠的庶子，家里有好吃的轮不上我，饥一顿饱一顿也是常有的事，哪里吃过这般好吃的糕点？
这是宫廷糕点吧？
我猜测着，抹抹嘴，问他：“是你家里做的？”
“我…自己做的。”
我惊呆了：“你……手艺这么好？你怎么自己弄吃的？你没仆人吗？”
“有。”他敛目，看着地上，“你三日没来，荼蘼花开始谢了，我修炼完，闲着无事，就收集了一些，让仆人教我做的。”
我一怔，抬起头，才发现那一树荼蘼确实凋谢了不少。
我们相识在仲夏，一转眼，已经夏末了。
46
我不禁想起那有关荼蘼的诗句——开到荼靡花事了。
心里无端泛起一丝哀伤，我下意识地捉住他的手：“那林，我们出去吧？你能出去吗？”
他眼眸微亮：“我……不能过河界。你想去何处？”
“去附近转转，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平时画的那些花鸟虫鱼，你想去看看吗？天一黑我就送你回来？”我瞥了一眼那走廊，我每次来都没撞见过那两个红衣祭司，况且他们也答应过那林不将他看得太紧，只要不过山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我一蹦三尺高，爬上墙头，正想用腰带将他也拉上来，却见他轻轻一跃，便够着了墙沿，十分熟练地爬了上来，看上去也不是头一回。
我有些意外，这看上去循规蹈矩的小圣君，其实也不大安分嘛！
我笑起来，抓着他的手在林间好一阵奔跑，到了山脚下的河边。
我渴极了，刚俯身捧了口水喝，就听见呼啦啦的一阵响由远及近，一抬眸，便见被我们一路惊起的鸟雀竟都落在我们坐的岩石附近。河边饮水的小鹿、山羊、猴儿，都围了过来，聚拢在那林身周，用头轻蹭着那林的手，仿佛都是他虔诚的信徒，不，更像是朋友。
而那林并不意外，摸了摸这些小兽们的头，喃喃低语，似在吟唱，是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痴痴地望着他倒映在水面的身影，情不自禁地与那些走兽一起伏爬过去，轻蹭了他的手。
他手一僵，俯视着我：“你胡闹什么？”
我撅起嘴：“你和它们说话，我听不懂，可我也想听。”
他眼神透着无奈，似笑非笑的：“这是兽语，你自然听不懂。”
“我也是兽。”我喵了一声，盯着他的蓝眸，被美色迷了心窍，脑子一热，竟学着旁边的麋鹿，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霎时，我便见一片红潮肉眼可见的自他颈根漫上了耳根，他的手也僵在了半空。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嘴：“对不起，我就是想逗你玩儿……你别生气！我给你洗洗！”
我手足无措地捧了把水，要给他洗手，他却将手一缩，脸别了开来，玉白的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惊心动魄。我傻望着他侧脸，心怦怦狂跳，见他静了半晌，才喉结微动：“你一点也不像猫儿。”
他未答，只抬手拍了拍其中一只鹿的头，站起身来。我丢魂一样跟着他，顺河边走了不远，我竟看见前方不远处趴着一团白色的物事，细看，竟是一只狼，背脊微微起伏，还活着，嘴巴半张着，舌头长长垂在獠牙外边，呈紫黑色。
“那林！”我牵住他的衣角，“还是别过去了吧，那是狼。”
“无事，我喂过它。”那林走过去，在河边半跪下来，将那狼的头轻轻捧起，搁在自己膝上，扒开它半睁半闭的眼皮看了看，神色悲悯地低下头，吻了吻它的眉心。
狼发出粗重的喘息，黯淡的眼瞳转向他，似想诉说什么，低低嘶鸣了一声。那林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狼的遗言，合上了它的眼，又起身朝林间走去。我好奇地跟着他，走了几步，便见他在一颗树前停下脚步，半蹲了下来，扒开了灌木丛。
我一眼便发现，灌木遮掩的位置，赫然是个树洞。
——洞里，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怯怯望着外面，几个绒毛团子瑟瑟发抖的缩在一起。
“呀！”我惊叫起来，那林回眸看我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伏身下去，将那几个绒毛团子掏了出来。小狼拼命挣扎，嘶叫着抓咬他的手，我几步冲去，想抢过一两只，却见那几团小崽都叼着他鲜血淋漓的手指咂咂吮吸起来，仿佛他的血是营养美味的母乳一般。我心疼死了他的手，撕下衣袖想替他包扎，那林却摇摇头，用眼神制止我：“万物有灵，他们的母亲将他们交给了我，便是与我结了缘。”
“以身饲狼……哪有你这般的。”我嘟囔道，把袖子捋了起来，“这些小狼是我与你一起发现的，我也来喂点。”
“不成。”那林却转身不让我碰狼，我只好随他一起在树边坐下，与他一起哄喂它们。
“妙哉妙哉…哈哈哈……”
正在此时，从不远处飘来一串笑声。我循声望去，原来是河上正有一排浮筏漂来，筏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衣袂飘飞，手上柱一长杖，杖上挂着个葫芦，身旁还站着个七八岁大小的孩童。待那筏子漂到我们近处，我才发现他是在看着那林笑，眼神似是十分欣赏他，捋着胡子颔首道：“古有释迦牟尼以身饲虎，今有小圣君以血哺狼，真乃至仁至善。”
“多谢道长夸赞。”那林摸了摸手里快要睡着的狼崽，朝他淡淡一笑，似与这老者已是旧识，“道长今日又是路过？”
道士？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慈眉善目的清瘦老者，想来他就是爻教中人。我听先生提过，爻教是前朝的国教，荼生教成为国教后，爻教道士们都被要求加入荼生教，从奉救苦爷改奉吞赦天尊为神，不肯屈从者要么驱逐出国境，要么被迫害至死，如今竟还能见到道士,实在稀罕。
那老者摇摇头：“贫道要南下了，特地来看一看你。贫道说过，小圣君天生灵脉通达，心有七窍，通晓百兽之语，又心地仁善，是有仙缘之人，不该陷于炼狱，随贫道走吧。”
那林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此处于我，并非全然是地狱。”
老者敛了笑，竟朝那林深深鞠了一躬。我虽不懂那林所言，可那老者的神态，却是看起来很敬佩他一般。起身时，老者拍了拍身旁小童的头：“若你也能有此等道心，为师也便此生无憾了。”说完，他又看向那林，一生长叹，“也罢，也罢……众生皆苦，我不入地狱，誰入地狱？”
说罢，他便用手中长杖一撑岸边，顺水而下了。
目送那浮筏远去，我才挠着头问那林：“他刚才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什么地狱不地狱的……”
“你不应奇怪他为何唤我小圣君么？”他将小狼放到我怀里，扬起眉梢问，“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第67章 春情
“你不应奇怪他为何唤我小圣君么？”他将小狼放到我怀里，扬起眉梢问，“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心里一慌，低下头去，点点头，抓住他的袖摆，嗫嚅道：“知道你是小圣君，又怎么样？你是不是小圣君，对我而言都一样，我又不是冲着你的身份，才和你交朋友的。”
他静了一瞬，问：“那你是冲着什么？”
“自，自然是你这个人。你长得好看，心地又善良，脾气也好，能和你交上朋友，是我攒了几辈子的福分。”我吞吞吐吐的，心都要快要跳出嗓子眼，脸也在发烫，抬眸看他。
目光这一撞，他便垂下了眼睫：“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在宫里，我的兄弟姐妹们，都对我避而远之，连和我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也是。”
“为何？”我惊愕道。
“便是因为这圣君的身份。”他眼神黯然，显然不愿多提。
“你有的！我这个人，不善言辞，你比我说的还要好。”我笨嘴拙舌地安慰着他，不知再怎样夸他才好，“总之，不论你是谁，是小圣君也好，与我一样的平民也罢，我都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心蹙起，蓝眸盯着我，“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吗？”
“嗯，有几个玩得好的。”我挠挠头，街头巷尾邻居家的孩子，私塾里认识的几个学伴，都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我人缘算是顶不错的。
”你平常，都和他们一起玩什么？”
“可多了，树上掏鸟蛋，沟里抓泥鳅，抽陀螺，踢蹴鞠，还有躲迷藏，”我有意给他多讲些趣事逗他开心，叽叽喳喳的，却见他脸色阴云密布，站起身来，将狼崽全塞给了我，走到河边，挽起袖子洗手。
“那林！”我不知哪句话惹他生气了，忙把睡熟的狼崽们放进树洞，拿枯叶和树枝掩好洞口，一回头，见他正在河边眺望着那道士远去的方向。我起了坏心，轻手轻脚走到他背后，一把蒙住了他的眼。
“这位俊俏阿郎，我乃此地山妖，要吸你的精魄，嗷呜……”说着，我踮脚凑近他的颈侧，浓黑卷曲的鬓角与玉润耳垂近在唇畔，再近一分，我便能亲着。我要是真亲一下他会如何？
会生气吗，会不和我做朋友了吗？
犹豫间，手腕被蓦地捉住，他扭过头来，我们便几乎鼻尖相抵，晚霞将他的蓝眸染成瑰丽的紫，面庞染得绯红，这模样颠倒众生，我一时屏住呼吸，呆在那儿，他却转瞬别过了脸，耳根又红了。
怎么这么容易被我逗得脸红啊？像小姑娘似的。
心痒得难耐，他如此腼腆，我的胆子便膨胀起来，凑得愈发近了，嘴唇近乎是贴着他耳垂，轻声问：“你在看什么呀，那林？”
他往前挪了一点，才低道：“看，看海。据说这条河的尽头，就是大海，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就会到达天竺。”
“你想去吗？不然，我们一起跳下去，游过去？”我走近他背后，下巴刚挨到他肩头，他便又往前挪了一步，谁料脚下一滑，我没能抓住他，两个人一齐滑进了河里。夏末河水不凉，浅滩区也不深，但是水流却有些急，我险些给冲走，好在那林眼疾手快将我给捞住了。
“弥伽！”
“咳咳！”
我水性不好，呛了几口水，只顾趴在他身上咳嗽，被他捞到滩涂上。待眨净眼睫上的水，看清他此刻模样，我不禁又是一呆——他浑身也湿漉漉的，素日梳得一丝不苟的漆黑卷发如海藻飘浮在水面上，衣襟也被河水冲开了，白皙胸膛若隐若现，令他看起来直便如同《海错图》里描绘的鲛人一般魅惑难言。我便似那被鲛人迷了魂的渔夫，血液一股上行，一股下涌，口干舌燥，浑身发热，只欲对他做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做，头昏脑胀间听凭本能一把环住了他腰身。
这一抱，他便是一僵。
“弥伽……”他低唤，语气隐忍，屈膝顶起我小腹，令我身子起来了些，显是感到了我下边的异样。
“对对不起！”我慌张松开手，蹿跳起来，可一出水，衣物紧贴在身上，凸起之处更是一览无余。我捂着下边冲到那藏着狼崽的树后，咬住下唇，羞得快要哭出来。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草叶踩踏声，他似要走过来，我蜷抱双膝，急声喝道：“你你别过来！”
“好…我不过去。”
脚步声停在树后。静了一会，我才敢回眸看去，不见他人，却能看见他倚在树后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我亦靠住了树干，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膝间，耳根滚热，心仍在止不住的狼奔豕突。
“弥伽，你在想什么？”此时，他的声音自树后传来，清冷的嗓音似也浸了水，是潮湿的，勾人的，我耳根又是一麻，下边更胀了。
在想你啊。
我抿了抿唇：“那林，我们玩个游戏好么？”
“什么游戏？”
“捉迷藏！你闭上眼数数，数到一百，再来找我！”
树后沉默了一瞬，竟真的数起数来。
“一，二，三，四，五……”
——傻子，真是个漂亮傻子。
我又愧疚又好笑，脚底抹油，偷偷溜了。
这一夜，我做了个梦。
醒来时，我还依稀记得梦里模糊的情形。
我和那林拥在一起，似两条交缠的蛇，皮肤上，头发上，都沾满了荼蘼花瓣。
我羞得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却忍不住把给那林画的小像从枕头下拿出来看，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把手伸了下去。
先前我也做过好几次这种梦，只是都模模糊糊的，没有哪一次像昨夜那般清晰，那般具体，定是因为他湿身的模样给了我遐想的种子，才令我的欲I望蓬勃生长。
要是被他知道了我这般下流，他会不会讨厌我？
我这般想着，却还是控制不住，把昨夜新画的他的小像从枕下拿出来，想象自己趴他身上，痴痴亲着，将榻单上弄得一塌糊涂，我正伏在被子里喘息，便听到门被敲响了。
“弥伽，快起来，阿娘酿好了青梅酒，喊你去尝尝哩！”
我吓得坐起身来火速换好衣裤，把榻单和亵裤团成一团踢进榻下。
一开门，一股青梅的酸甜清香扑面而来，令我顿时口舌生浸。
弥萝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跑到院里，阿娘正坐在院中那颗青梅树下摇扇子，见我俩手拉手跑过来，莞尔一笑，用扇子指了指树下小桌上那小瓷瓶还有两个小杯：“一人只许一杯，可不许多喝。”
阿娘擅长酿酒，常给阿爹做他爱喝的药酒和黄酒，可青梅酒才是她最拿手的，我和阿妹各喝了一杯，还意犹未尽，阿娘便将小瓷瓶封了起来，系好红绳，递给我道：“去，给泰先生送去。”
先生也极是爱喝这青梅酒，阿娘每次酿好都要托我送一瓶去私塾，算是他尽心教我的谢礼，我早就习以为常。去私塾的半道上，我却想起那林来，我每次去他那儿，他都会给我准备糕点，我却除了画没给他带过别的，这阿娘做的青梅酒，不如带给他尝尝？
于是，我私自扣下了青梅酒，买了瓶别的果酒送给先生，下了私塾，便赶去找那林。不见白哈尔在树上，我放心大胆地爬过墙头，探头一瞧，却不见那林在院里。我心里一紧，莫不是昨夜他没自己回来？
赶忙跳下来，一双手却从后头猝不及防地捂住了我的眼。
“昨日，你骗我。”
——是在怪我骗他数数，自己偷溜掉的事呢！
这漂亮傻子，不会真数到了两百吧？我抿唇偷笑，拿出怀里的青梅酒，回过头，递给他：“这不，所以我带礼物向你赔罪来了吗？”
他垂眸扫了一眼，却没接，蓝眸盯着我，幽幽沉沉，像一泊看似清澈，实则深邃的水潭：“以后不许再像昨日那样，不告而别。”
得，这是真生气了。
我敛了笑，举手发誓：“好，再骗你，就教我…这辈子娶不着媳妇！”
他要笑不笑：“那你岂不亏大了？”
“那可不是嘛？”——娶不着又怎么样，有你就够了。我把酒瓶塞回胸口，翻上墙去，回眸看他，“别生气了，那俩狼崽子还等着你呢！”
和那林坐在树下，帮着他挤了母鹿的奶喂饱了两只小狼，见他脸色好转，似已消气，我才敢又把青梅酒拿出来，咬开了酒塞，递到他鼻下，嬉皮笑脸道：“我自己酿的，可好喝了，想不想尝尝？”
他嗅了嗅，轻蹙眉心：“这是……酒？”
我点点头：“你喝过酒吗？”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眉心紧锁，别开了脸：“我……不能喝酒。”
“为什么啊？”
“喝酒，有碍修炼，母尊如果发现，便糟了。”
我眨眨眼：“你母尊，今日和明日会来吗？”
他摇摇头。
“那你怕什么呀，这酒又不醉人，至多喝完了用水漱漱口，呼出来的气就没味了，你母尊今日明日都不来，怎么发现得了嘛？”我仰脖喝了一口，咂咂嘴，瞄向他，“呀，实在太好喝了……”
见他不为所动，我拿手指蘸了点，飞快抹到他唇上。

第68章 青梅吻
见他不为所动，我拿手指蘸了点，飞快抹到他唇上。
他一愣，看着我，许是尝到了那一丝酸甜味道，嗅到了清香，禁不住诱惑，缓缓抿了抿唇，喉结滚动。我趁机把酒瓶塞到他手里:“尝尝嘛，我亲手为你酿的，一口，就一口，醉不了人的。”
他犹犹豫豫地拿起来，啜了一口。
我忍不住盯着他的唇，含着我喝过之处，心痒难耐，待他喝完一口，便抢过来，迫不及待地含上被他嘴唇碰过的瓶口。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被他喝过的酒，仿佛更甜了。
喝过之后，我又递到那林唇前，诱哄道：“是不是很好喝，再来点？你看，我喝了都没事，不醉人的。”
他盯着我，仿佛真着了我的道，听话地将酒瓶接过来，又啜了一口。不过两口，他的脸颊就已经泛起了酡红，耳垂更是娇艳欲滴。
“哎呀，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你母尊就要罚你了。”
我把酒瓶夺过来，故意这般激他，便见他脸色一沉：“拿来！”将酒瓶夺了过去，仰脖灌了一口，又被我抢过来。
就这样，我们俩一人一口，将一整瓶青梅酒喝了个底朝天。以往阿娘都只许我喝上一两口，我也是头一回喝这么多，头晕乎乎的，脑子里如浆糊一般，浑身发烧，再看那林，已是眼睫低垂，倚靠着树干，从颈根到脸颊都是一片绯红——显然，也已经醉得狠了。
待他闭上眼，我轻唤了两声：“那林，那林？”
他一动不动，连长长的睫毛也未颤抖一下。
“怦怦，怦怦……”
我心跳得如脱笼兔子一般，咽了口唾沫，缓缓爬到他身上。
被我日日描画、午夜梦回的眉眼唇鼻，近在咫尺。我抬起手，自他高峻的眉骨往下，一寸一寸描摹过他眼尾的长弧，鼻梁的峰峦，最后落到他的唇上。他嘴唇的触感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似花蕊一般，上唇中心有个唇珠，摸起来圆润饱满，就像阿娘做的糯米汤圆。
一定，很好吃。
我屏住呼吸，凑近他的唇，小心翼翼的，轻轻含住了那个唇珠。
软，真的很软，比花瓣与汤圆还要更软。青梅酒的酸甜自唇间弥漫，全身血液涌向心脏，轰然爆裂，炸开了一团璀璨瑰丽的焰火。
原来，亲吻心上人，是这般惊心动魄，恨不能死在这一瞬的感觉。
感到他与我交错的呼吸略微乱促，似乎要醒，我跳起来，躲到了树后，听见背后并无动静，一颗疯狂逃窜的心才渐渐落回胸腔。
发现自己腹下又起了可耻的反应，我慌忙起身，想要离开，可一想到若是醒来发现我不见了，他定又要生气，何况这次还是被我哄得醉了酒，我要是跑了，他如果气到不愿和我做朋友了怎么办？
思及这个，我又蹲了下来。
可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下边燥得要命，不似往日晨间忍上一忍，便能自己消下去。回眸看了那林一眼，他还靠着树干，闭着双眼，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我藏回树后，咬住双唇，将手伸进裤里。
午后微风习习，四周除了草叶摇曳的声响，便只有蝉鸣鸟叫，我自不敢像在家中一般边弄边唤他的名字，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一想到他就在身后一步之遥，不过几下，我便攀上了巅峰。
软了身子，手心淋漓，我系好裤子，本想起身去河边洗洗，却已无了半分力气，酒意席卷困意汹涌而来，我很快就迷糊起来。
一觉睡醒，睁开眼，头顶树影间，已是暮光绯红。
我坐起身来，往树后一看，竟不见那林，一时慌了神。大喊着他的名字，张望四周，才发现他竟背对着我浸在远处的水里，上身未着衣衫，漆黑发丝覆着雪白肩背，真真好似浮出水面的鲛人。
想起方才我的酒后行径，我捂住发烫的脸，盯着他的背影，不敢出声叫他，却发现他露在水面上的双肩微微耸动，好像是在哭一般。
莫非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我心头一紧，喊出声来：“那林！”
他双肩一僵，却没回头，只是身子往水下一沉，只剩头露在水面。
“你怎么了？”我担心地爬起来，朝他走去，没走两步，便听他轻喝：“站住。我无事，只是想试试，这河有多深，能不能游过去。”
“哦……”原来是在凫水啊！我松了口气，“你还是快上来吧，中间水流那么急，当心被冲走了。”
“你转过去。”
啊？不想让我看他穿衣服吗？又不是姑娘家……
我腹诽着，却还是依言照办，背过身。
过了半晌，才听见水声哗啦，他从水里起来的动静，我忍不住回眸偷瞄，却被他染着暮光的雪白身躯晃了眼。
他看着虽然单薄，却已有了接近成年男子的体格，宽肩窄腰，两道深深的鲛人线自小腹两侧延伸进湿透松垮的裤腰内，因为他穿的是白色长裤，被暮光一照，几近透明，便连那处的轮廓都一清二楚。
我盯着那里，心脏狂跳，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正巧他一抬眸，撞见了我偷窥他私隐的目光，拾衣的手登时一僵，蓝眸亦盯住了我。我慌忙回过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听到他踩着水的脚步声来到身后，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还说那酒不醉人，又骗我。”
我心虚地转过身，见他已衣衫齐整，可长发面庞都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一双蓝眸亦是潮湿幽暗的。
“我想起来，今晚上要赶回家吃饭，先，先回去了！”
不待他走近，我便心虚地脚底抹油，撒丫子跑了。
此后一连几天，我都没好意思去找那林，下完私塾，便去采集颜料矿石。初秋时，我收集到了所有的颜料矿石，可唯独没找到红玉髓。
见我在家愁眉苦脸，阿妹便缠着问我怎么了，我偷偷告诉了她。
结果在我出发去王城的半路上，发现兜里多了一个红玉髓的手镯，还附有一张字条，打开来，竟是阿娘的秀丽小字，说这手镯上有瑕疵，成色一般，她平日也不戴，让我拿去交拜画画师傅的学费。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险些哭鼻子。
阿爹虽不怎么宠我，可我有世上最好最好的阿娘。
到了王城附近，我没先去拜师的铺子，而是照旧先去了那林的住所，若是今日正式拜师，想来要耗费不少时间，我一刻也不想让他空等。
翻过墙檐，他备着糕点，一往既往地在院中等我，像盼我回家的新嫁娘一般，我心中便甜得像蜜，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出现在他面前。
“你终于来了。”他凝望着我走近，眼中蕴着恼意。
我知晓他定是气我这几日不来找他，可那日偷窥被他撞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虽然，兴许他根本没多想，只是我做贼心虚罢了。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嗫嚅道：“我就是采石去了，师傅给的期限，就是这月的月末，你知道，我很想拜师学画的。”
他垂下眼睫，眼神晦暗，没好气道：“今日吃完，明日就没了。”
——荼蘼已快要谢了。
我在他面前坐下，拿起花糕就啃，满嘴糕屑的冲他傻笑：“够了，在你吃了一个月，我都被喂胖了，我阿娘都发现了哩。”
“确实胖了。”他打量着我，沉声，“之前，太瘦了。你在家，都吃什么？”
我一愣：“就是，普通的饭菜啊。”
“你是不是，总是吃不饱？”
“哪有。”我笑了笑，“那你平常吃什么？长这么高，一定很能吃吧？每次来，都是你看着我吃，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要是知道，下次我也求阿娘教教我，给你做点带来，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他低声道，“我七日只吃一顿，母上会差仆人送来，其余时间皆辟谷，感觉不到饥饿，也不知，自己喜欢吃什么。”
我一惊，气道：“这不是虐待你吗？七日只吃一顿？其余时间都喝风饮露啊？明天，从明天起，我从家里带卤鸡腿来给你吃。”
他瞧着我，唇角微牵，目光落到我腮边，指了指。
我呆呆瞧着他的笑靥，忘了去擦唇边的糕屑，至腮边一热，才回过神，瞥见他修长的手指掠过我的唇畔，指尖很热，红玉髓很艳丽，似一团火焰，烧着了我的心，教我血液发热，头昏脑胀。
“那林，你以后会成亲吗？”我一失神，竟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那林神色一怔，继而摇了摇头。
王室子弟，婚姻之事，由得自己吗？
我不敢问，可一想到他若将来会成亲，将来终有一日会有王妃，会有一个女子陪在他身旁，我们再也不能如此了，我便心如刀割。
“你呢？”
听他问我，我一愣，也摇头：“我不成婚。我是庶子，本身亲事就不好说，留在家里伺候阿娘阿爹一辈子，也是可以的。倒是你……你不娶亲，你的母上父王，不会给你说亲，不会反对吗？”
“我的身份，本就不能如寻常王嗣一般娶亲。”他盯着我，语速较平日要快上一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的心猛一跳。
有些无措的，我站起来：“我该走了，今日，还要去拜师。”

第69章 戒指
“我的身份，本就不能如寻常王嗣一般娶亲。”他盯着我，语速较平日要快上一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的心猛一跳。
有些无措的，我站起来：“我该走了，今日，还要去拜师。”
“弥伽，你若拜了师，是不是，就不会经常来找我了？”
我一愣，摇头：“不会的，我想好了，我一下课，就上山来找你。”
他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才道：“弥伽，来做我的侍童吧？我会去向母尊请求，请个宫廷画师来，就说是我想学画，你待在我身边，可以向宫廷画师请教，不比在民间拜师要好？”
“可…你的母尊，不是一心只知道逼你修炼吗？若你开这个口，你母尊不同意，怎么办？”我轻声道，“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惹怒母尊。”
他的手在双膝上蜷起，良久未语。
“我日日都来陪你，你别不高兴嘛。”
“我又没拘着你，你何时想不来，就能不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似是没被我哄高兴，反而更加不悦了，蜷在膝上的手，青筋隐现。
“那林……”我覆住他的手，被他反手攥住了手腕。
他抬眸，鸦睫轻颤，眼睑竟微微泛红，竟似恼恨极了：“你日后如若不来，至少要提前知会我一声，别让我这般苦等。”
我心头一震，才意识到，他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因为身份也不能过河界，我不来，他定是盼我盼得心中焦灼，以为我将他抛诸脑后了。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我点点头，讨好地哄他：“好了，我错了，以后我若是不来，一定会提前和圣君请假的，好不好？”
他手指未松，反而倏然收得更紧了：“别这样叫我。你来找我，又不是当差，何来请假一说？你来回奔波，若是累了，不想来……”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道，“也可以，不必来的这么勤。”
“想来，我想来！”我扬高声音，“我就想日日来找你，累点怕什么，就当锻炼身体，我漫山遍野野惯了，又不是什么娇弱公子。”
他半晌没说话，好一会，才缓缓将我手腕松开。
“你的颜矿都集齐了？之前，不是还差红玉髓？”
他居然还记着？
“都集齐了。”唇角不自觉上扬，我答。
“上次我问了家仆，红玉髓苏南少有，你是从何处采得？”
我挠了挠头：“是我阿娘，她把自己的镯子给我了。”
“你阿娘那般疼你，你忍心将她的镯子送出去？”他的声音已至我身后，我一回头，便被他捉住了手。食指一凉，我垂眸，惊见他将自己那红玉髓的戒指套到了我的拇指上，“把你阿娘的镯子留着吧。就算是……你让我看海的回礼，等你画技精进了，画更多的画给我看。”
“你不是说这是你阿爹送你的吗，这太贵重了，我哪能用这个去顶啊！”我摇摇头，要将戒指取下，却被他按住了手。
“你生辰是在何时？”
我一愣，我生在中元节，生辰就快到了。
“七月十五……”
他扬起眉梢：“那不是没几日了？这戒指，就当我提前送你的生辰贺礼。”
回王城的一路上，我似魂游天外，捧着他给我戒指摸了又摸，亲了又亲，我自然舍不得阿娘的镯子，可他送我的戒指，我却更舍不得。
和我的未来师傅说一说，看在我已采得了九种颜料矿石的份上，他兴许可以算我通过考验吧？若实在不行，我就拿阿娘的镯子顶上。
这么想着，我蹦蹦跳跳到了画铺所在的那条街上，刚进去，就迎面撞上了一人，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那林给我的红玉髓戒指也滚到了一边，刚要去捡，却被一只手先一步捡了起来。
“咦，这戒指……”
我抬眸望去，首先瞧见了这人质地上乘的银灰缎面袍子，目光上移，瞧见几缕细辫子，没有血色的嘴唇，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这不就是之前我在这家画铺里遇见过的那两个少年其一？患病的那个？
目光从戒指落到我身上，他眼睛瞪大：“怎么是你？”
想起他金尊玉贵的身份，又拿着那林给我的戒指，我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你还记得我呀……那戒指，戒指是我的，能还给我吗？”
我爬起来，便被他身旁一位人高马大的男子按住了肩膀，他盯着我，声色俱厉：“这戒指是王家之物！说，这戒指你是如何得来？”
我吓得一哆嗦：“别人送的！”
“放开他。”那少年没好气地呵斥了男子一声，我的肩膀被松了开来。那男子力气极大，我肩膀还隐隐作痛，不禁后退了一步。
那少年立刻道：“别怕，我没有恶意。”他盯着我，走近一步，“我只是好奇，这戒指是谁送你的？与我家兄长的那个很像。”
我直觉我和那林的私交不该让其他王嗣知晓，便支吾道：“是我娘亲的。”说着，我把红玉髓手镯也取了出来，“你看，这是一套。”
“你胡说！你娘亲的戒指内圈上，怎会有王室印记！我看你就是个偷拿了宫里物品偷跑出来卖的小宦官吧？”身后男子又厉声道，我一阵慌张，又后退一步，有点想跑，却舍不得那林的戒指，双肩被一双大手一把按住，我吓得连忙道，“就是九王子送的，我和他认识！”
“你竟和九哥认识？他还把这个送给了你？”他一脸惊愕，“他平日回宫里，连我们这些兄弟，都不怎么搭理，没想到居然在宫外有朋友？”
“你说这话有什么凭据？九王子怎会和你这样的贱民交朋友？”
身后男子粗声粗气，我吓得一缩脖子，争辩道：“是真的，他本名叫那林，我们很要好的，他平日不住宫里，住在王城后边的半山腰上。”
“好了，我信你。”少年笑了笑，看了眼我身后，“你别为难他。”
我点点头，伸出手：“能把戒指还给我吗？”
他微微一笑，收拢五指：“你可知我是谁？”
我垂下眼皮：“你叫九王子九哥，想必是他的阿弟了。”
“大胆贱民，既知是王子，还不跪下？”背后喝道。
我一个哆嗦，正要跪下，却被一双手扶住了肩膀。他俯视着我，眉眼弯弯：“我与九哥，是同一个母尊所出。既然是亲兄弟，你是他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日后，我常来找你玩，行吗？”
“我……不住在王城。”我站起身子，才发现这比我小的小王子长得还比我高一点，他说他与那林是亲兄弟，可他的瞳色不似那林的蓝，而是浅褐色的，轮廓倒是有些相似，只是鼻子没有那林那般高。
还是那林生得好看。
我甜滋滋的心想，抿起上扬的唇角，却见那小王子又盯着我瞧，有点失神似的，好像看见了漂亮姑娘的傻小子，我有点不自在：“殿下，现在能把戒指还给我了吗？这礼物太贵重，我还打算还给他的。”
“那你住在何处？”他歪头道，“可是在附近的村镇上？”
我点点头：“是在噶厦。”
“没听过。”他嘟囔道，“我上次听你说，你想拜这家画铺的师傅为师，在这儿学画，可是真的？”
“嗯。这不，我正要去拜师呢！”
“那日后，我便来在画铺寻你，和你一起学画，可好？”
“十殿下，宫里不是有画师……”
“你闭嘴。”十王子打断他，“横竖我是个不受宠的，父王母妃也无暇管我，我想出来便出来，哪轮得着你多嘴？”
原来他是个不受宠的王子？倒与我这庶子有些相似。我心里不由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情绪来，又见他满脸怒容，便一口答应：“行，等我拜了师，十殿下尽管来找我便是，我…愿意和你做朋友。”
十王子眉开眼笑，终于伸出手，将戒指递给我：“别叫我殿下，我叫那洛，唤我阿洛便是。你叫什么？”
“弥伽，我叫弥伽。”
“弥伽。”他喃喃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拿到戒指，我目送十王子走远，见他还回头与我招手，便也笑着回应，心里只觉不可置信。我这样的身份，一月来竟有了两个王子朋友，这是什么幸事啊？好容易收回心绪，我敲响了画铺的门。

第70章 吾之月
门半天才打开，老画师手里拿着画笔，脸上沾着颜料，脸色有点不耐，上下打量我了一番，却渐渐展颜，笑了起来：“是你啊。黑了，这一月，想是吃了苦了。还想学画吗？”
我坚定地点点头，举起那兜子矿石，递给他：“都采齐了，就是红玉髓找不着，可以算我过关吗？”
他接过布兜往里看了一眼，又把住我的手看看我手心磨出的茧子，眼神欣慰：“倒是真有毅力，能吃苦。红玉髓此地少有，你找不到也就罢了，采来火焰石代替，就算你过关。”
说罢，他将一枚石头递来。
那石头通体白色，看起来与名字大相径庭，他却拿了烛火来，一照，石头熠熠生辉，现出闪闪的紫光来。
“好漂亮，”我禁不住赞叹，“这石头可以在哪寻得？”
“山心地热处。”他道，“学画之人，心也需如火焰石一般热忱。开春我要出南边采风，三月为期，你采得火焰石，我便带你去画大海。你想不想去？”
我听得心驰神往：“去海边？真的！”
老画师点了点头，回家的一路上，我雀跃不已，只希望将这消息告诉那林，如果他可以和我一起去看海，那便再好不过。
火焰石，山心地热处，可哪里有呢？
要不，明日去问问泰先生？我如此想着，正朝驿站走去，便听见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夜市上的行人都纷纷退到了两边，瞧见城道尽头驶来的一辆四匹白马拉着的华盖马车，我知晓是有贵人过来，连忙也退进了旁边的铺子里。
仗着身材瘦小，我钻到了围观队伍的最外边，与身边民众一般好奇地望着那辆驶来的马车，猜测来者是何许人物，我却突然听见一个小孩的惊叫自对面传来：“小黑，别跑！回来！”
随之，一团黑影便蹿到了街道上，后边还追着个小小孩童，眼见那马车驶到近前，我想也没想，冲了出去，一把推开了那小孩，结果用力过猛，一下摔了个大马趴，只听得马匹嘶鸣，蹄声逼近，似要朝我辗过来，我来不及爬起，只好蜷缩起来，护住了自己的头脸。
“停车！”便在此时，一声轻喝响起。
这悦耳而清冷的声音很是耳熟，我一愣，放下手，抬眸望去，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了马车前方的帘，人影探身出来。
那人的脸上覆着金色面帘，只露出一双淡漠纯净的蓝眸。
我心头一震，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掀起一片浪潮。
“是小圣君，是九王子！”
“都说小圣君是天神化身，果然，如天神一般……”
“可不是，小圣君不光生得貌美，还尤其善良，这些年每次与摩达罗交战，都亲赴战场，为士兵们祈福施药，南边西边寸草不生的盐碱地的降雨，也都是小圣君他降神祈来的，小圣君果然是吞赦天尊的转世圣童，就是天尊下凡的化身……”
“我听说，当地的病患都好了，还参军去了战场哩！”
“是真的，我家相公就是去了一次教会，回来以后身上烂疮都好了，参军回来还领了赏钱，都是多亏了小圣君！”
“据说教中那些身居高位的长老，能得圣女赐小圣君之血，饮了即使得了重病也能痊愈，还能不死不灭，飞升成仙……”
“这么玄乎，你听谁说的？”
我好奇循声看去，见说话那人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神秘兮兮：“我家儿子可是入了教的，成了祭司，光宗耀祖！”
“见着小圣君，还不跪下！”旁边巡逻卫兵厉声斥骂起来，周围所有人顿时跪成了一片。我却呆坐在城道中央，丢了魂魄一般，望着一袭白衣的他下了马车，在万千瞩目间走到了我的面前。见他俯下身来，我满以为他是要当众将我扶起，却见他竟是抱起了我身旁瑟瑟发抖趴着的小黑猫，将它递给了我后边与我一般呆呆看着他的小童。
“日后小心些，莫在城道上乱跑。”
他明明是对着那小童嘱咐，我却不知为何觉得他是在对我说。
“回，回去，我们定将这猫供起来，小圣君抱过的猫，就是圣猫！”我侧头看去，见一家三口人都跪在了他的身前。
“我们一家都是虔诚的信徒，还，还请小圣君施福！”
我抬眸望去，见他眉心轻蹙，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却仍抬起手，指尖触碰了那小孩额心。嫌我挡在前边碍事，抱着小孩的妇人将我拨了一把，拨到了身后。
“别碍着小圣君施福！没看见小圣君在恩泽信徒吗！”
信徒怎么了？我与你们的小圣君朝夕相处，手上还戴着他送的礼物呢！
我心下不平，犯起倔来，奋力挤回前边，跪行到那林身前：“小圣君，是我救了这小孩，也是信徒，请小圣君也施福于我。”
他垂下眼睫，静静俯视着我，未掷一词，眉心蹙得更深了。
我屏住呼吸，心跳快要跳出嗓子眼去，等着，一时竟是无比期盼他能在众目睽睽下做点什么，证明我们是朋友，我们有多要好。
他不是你们的，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月亮，一个人的神祇。
我满心期待，却见那林敛目，转过身去，上了马车。
“救人者，赏一百银币。”
车帘放下，马车风一般地自我身旁掠过，徒留我手中沉甸甸的袋子。
“小圣君的信徒那么多，你以为谁都能得他赐福的？这是要讲福缘的！哎呀，这小子，得了银币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哭什么呀？”
“就是！方才恐怕就是故意冲出来想讹人吧？”
“你们才是想讹人！”我大吼一声，把手里的袋子一把朝周围讥笑我的人身上砸去，银币散乱一地，立刻引发了一阵哄抢。
我挤出人群，望着那渐渐远去，进入内城长道的马车，抹了抹脸。是了，我与他云泥之别，如何能奢求他成为我一个人的月亮，一个人的神祇？本就不该奢求的。且不提我们都是男子，一个卑贱的庶子，和一个尊贵的王嗣，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我失魂落魄地朝驿站走去，便在此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弥伽！”
是那林吗？
我一怔，回过头去，却见一个清瘦的少年正自渐渐散开的人潮间，在灯火通明的街头，冲我招手微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像在躲什么似的，几步穿过人潮，跑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就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一条灯火阑珊的巷子里。他探头往外望了望，我瞧着他的模样，忍俊不禁，堂堂的王子，跟做贼一样：“你是在躲那个…是你的侍卫吧？”
“哎，每次我出来，他都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烦死了。”他叹了口气，咳嗽了两下，“我出来就是想透口气，宫里呀，能把人闷死。”
我好奇道：“你在宫里，没有朋友吗？不是有王室的兄弟姐妹？”
“你不懂，王室子弟，做不成朋友。”十殿下垂下眼皮，眼神有些落寞，“何况是我这样的病鬼……”他一句话没说完，便抵着拳头剧烈咳嗽起来，脸颊都泛上了不自然的红晕。
我吓了一跳，慌忙拍他的背，无怪那侍卫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他这样的身子，怎能一个人到处闲逛？
“你还是回去吧？我替你去找他。”
“不，不要。”他强行忍住咳嗽，抓住我的手，摇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死不了，你放心。”
这眼神令我忽而想起以前救过的一只残腿野猫，初遇它时，便是这样的眼神，那般脆弱，偏又不肯向命运低头。我心一软，只好由着他伏在我肩头，笨拙地拍着他的背，直至他的咳喘平复下来。我刚松了口气，却感到肩头一沉，他整个人竟贴着我，软软滑了下去。

第71章 “兄弟齐心”
“喂，十殿下？”我一把将他抱紧。这一抱，便觉得他的身躯只有一把骨头，轻飘飘的，一点重量也无。我吓得六神无主，环顾四周，正瞧见巷子深处挂了个药铺的招牌，赶忙架着他过去。敲开门，郎中大抵是见十殿下衣着华贵又年纪很轻，不敢怠慢，立刻帮我将他扶到了里边的病榻上。
“你家小公子，是心脉有疾哩，治不好的，一辈子，也便只能拿药吊着命，能活到何时，全凭鬼差的心情，能活到三十，便是运气好。”老郎中收回把脉的手，无可奈何地摇头长叹一声，我心头一震，望向帘子后榻上昏迷不醒的十殿下。
治不好？只能活到三十？
王家子嗣，竟也这般可怜吗？
我心中涌起无限怜意，蹲到郎中身边，给药炉扇着扇子，待药煎好，便赶忙端到榻边去。
许是被这分外难闻的药味熏到，那洛竟悠悠睁开了眼，有些迷茫地看着我。我学着阿娘照顾生病时的我那样舀起一勺药，喂到他唇边，撅起嘴吹了一吹，冲他一笑：“来，把药喝了。”
他怔怔看着我片刻，才像找回了魂魄，脸倏然红了。
把脸一别，他道：“我不喝药，横竖喝了也治不好。御医多说了，我至多再活十年。”
果然是王子，金尊玉贵的，生起病来娇气难哄。
我扬高声音：“你要是不喝，我便不和你做朋友了。”
他一愣，转过头来，我趁机把勺子抵到他唇边：“张嘴。”
“……烫。”
我无可奈何地凑近吹了一下，见他眼神痴痴的看着我，张嘴把药喝了。
到一碗药喂完，我的手都要酸得抬不起来了，他却还看着我，仿佛意犹未尽似的，我有些奇怪，心说难道这药只是难闻但是特别好喝吗？
忍不住舔了舔药碗边沿，我干呕了一下，险些没吐出来：“你不嫌苦啊？这也太难喝了，居然能面不改色，你真乃勇士也。”
“我习惯了。宫里的药，比这还难喝，不过，虽然配有蜜饯，但吃了也盖不住苦味，我索性便不吃了。”
“那怎么行，你得吃！”我想起方才郎中的话，“你以后不是想常来找我玩吗？你要是不吃药，身体不好，如何来找我玩？我平时可是喜欢到处写生，漫山遍野跑的……”
“那我喝，我喝便是了！”他一听，似乎急了。
我趁机抬起手，露出小指：“那我们约定好了，你一定要坚持喝药，一定要……活过十年。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一愣，看着我，眼神渐渐亮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忽然，嘎吱一声，门被推开，那郎中进来，朝他行了个礼：“小公子，天色已晚，我这药铺除非病重得走不动，否则，不可留宿。”
十殿下一手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一手从腰间摘下什么递给他，我见那是个小囊袋，袋子里沉甸甸的，连忙抢过来：“用不着这么多钱。”
一眼发现里面装的全是金币，我倒吸一口气，取出一片递给了那郎中，又给他挂回了腰间：“幸好你认识了我，不然就你这么孤身一人在外面游荡，怕是要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边咳嗽边笑，满脸通红。
我们刚从药铺里出来，外面竟下起了大雨，拉着手一路跑着躲雨，便躲到了附近深夜里还开着的一家酒肆里。这酒肆里边有卖艺的歌姬和舞姬，我从未进过这种大人才能来的地方，只觉新奇又害羞，但十殿下却司空见惯似的，他又顶有钱，拉着我进去，要了雅间，又点了舞姬和夜宵小酒。
我吃着从没吃过的炸蝉蛹，见十殿下和着乐声轻拍桌子，节奏打得很是合拍，不禁好奇：“阿洛，你经常来此处吗？”
“不算经常，两三次吧。”他哼着歌谣，神采奕奕的，已看不出患着那样严重的病，“这里的歌舞，可比宫里有意思多了。”
我没见过宫里的歌舞，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注意很快被那旋转起舞的蒙面舞姬吸引了过去，才注意到那舞姬竟然也是一双蓝眸。心弦被那蓝眸一扯，便将我的思绪从这酒肆扯了出去，一时连乐声也听不见了。
这会儿，那林会在做什么呢？会如我想他一般想我吗？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瞥见十殿下凑得很近，眼神迷离地盯着我，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却不是方才那种病态的红，而似是有点醉了——我见过阿爹喝酒，阿爹快要喝醉时，眼神便似他这般。都说酒后吐真言，问什么都会说实话，我忍不住向他打听起那林的事来：“阿洛，你平日，与你九哥亲近吗？”
他一愣，摇摇头：“九哥呀，是与我们关系最疏远的一个。”
“为什么呀？是因为他是小圣君吗？”
十殿下点点头：“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那，还有一部分呢？”
“还有一部分啊，是因为，他根本不算古格的王室子弟，不是父王的血脉，是圣女从摩达罗国叛逃过来时，便已经怀上的孩子，不是我们的亲兄弟，可父王重视母尊，他又天生神体，所以赐了他九王子之位，为的不过就是让王室与贵族子弟不敢轻慢他。我们自小都被告诫要避着他，对他敬而远之，连我也不例外。”
难怪，那林从小就没有朋友。
他轻笑起来：“他是最受宠的那个，可我瞧他，却不知为何，觉得他与我这最不受宠的病秧子一般可怜。我是没人管，他是被管得如泥塑木偶一样，哈哈，便是连喝杯酒，吃点放了油盐的菜，也是不允的……有次，我偷拿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去找他，诱他喝了一口，被母尊发现，立刻逼他吐了出来，说酒是不净之物，会污了他的圣体，父王也因此震怒，把我重罚了一顿，从那以后，九哥就不怎么理我了。如此看来，还是不受宠的病秧子好一点，短命，但至少过得逍遥自在。”
说罢，他又仰头喝了一杯，又咳嗽起来。
我如梦初醒，夺下他的酒杯，肩头一沉，他的头滑落到我肩膀上，笑道：“但巧就巧在，我和九哥竟同时拥有了你这样一个朋友，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不是也算兄弟齐心了，哈哈？”
我心头一颤。
那林，你也会觉得，遇上我很幸运吗？
想起方才在街上的情形，我心里一阵苦涩，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谁料这酒比阿娘酿的青梅酒可要烈得多，刚一下肚，我就感到血液灼烧，头晕目眩起来。
我趴到桌上，痴痴盯着那林送我的红玉髓戒指看，不知不觉，意识便模糊起来。
恍惚间，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停在楼下。
“九，九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出宫的？”
迷迷糊糊的，我似乎听见十殿下惊呼的声音。
九哥？那不就是那林吗？我是做梦了吗？
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模糊不堪的视阈里，一抹清瘦的身影立在雅间门前，身后还跟着个魁梧的身影。两个身影走进来，我旁边的十殿下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迎上前去，向那清瘦身影伸出手：“你来的正好，你不是也认识弥伽吗，来，我们一起喝，一起乐！”
“胡闹！”
那林冷斥一声，拂开了他的手。“哐当”，十殿下撞翻了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那魁梧人影一个箭步搀扶起来。
“哎呀，十殿下，你怎么又深夜跑出来喝酒哇！叫卑职可一顿好找！”
“那林……你怎么来了……”我使劲眨了眨眼，不知这到底是梦是真，撑起身子站起来，便立刻一阵天旋地转，往前栽过去，就撞进了一个单薄的怀抱里，被清幽熟悉的檀香气息包围。我深嗅了一口这令我贪恋的味道，抱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轻飘飘的——若是梦，这梦也太美了些，我不要醒来，愿溺在里边，多溺一会。
下一刻，身子一轻，似被打横抱了起来。
“掌柜的，这里，可有能沐浴留宿的地方？”

第72章 荼蘼之舞
下一刻，身子一轻，似被打横抱了起来。
“掌柜的，这里，可有能沐浴留宿的地方？”
“有的有的，在楼上！”
“哎，小圣君，你要带这平民小子去哪？”
“他是我的朋友，又不能和我们回宫，我送他去楼上。”
“小圣君，卑职便是再贪财，也不敢放您和一个平民小子走啊，说好了，卑职出来寻十殿下，顺带带您在外边转一圈，寻到十殿下就回去。您若像往日一般想坐在车里出来透透气也便罢了，要是出来一趟，人丢了，被圣女娘娘发现此事和卑职有关，卑职和家中老小可就都活不成了。”
“本君不会耽搁太久，连累你失责。你在楼下等等，本君将他送到楼上，安顿好，便下来。”
“怎么敢劳烦小圣君，卑职去送不就行了？”
“你还是先把小十带上车，瞧他这样，堂堂王子，在酒肆里烂醉如泥，成何体统？”
“那您可要快些，过不了多久，便要天亮了，宫门例行检查，要送您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本君知晓。”
接着，“嘎吱嘎吱”，踩着木楼梯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声响，一一掠过耳底，背落到了微硬的床榻上，身上覆上了柔软的被褥。
这是在做梦吗？如果是做梦，为何感受如此真实？
我迷迷糊糊的心想着，忽然感到脸上痒痒的，像是被缕缕发丝和灼热潮湿的气流拂过，清幽的气息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郁，似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我困在了其间，让我有点呼吸不畅。
“方才遇见你，我担心你夜间会独自在王城不安全，便偷偷出来寻你，本也没打算能寻着你，没想到，你竟和小十在一起。你们怎么会认识的？为何没听你提过一字？”
痒意从眼角，鼻梁，缓缓蔓延至唇周。
“你故意瞒着我，是吗？你也会和他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醉酒，是不是还会为他作画？也对，他虽然也是王嗣，却不是圣君，比我要自由多了，和他做朋友，比和我做朋友，要开心许多，是不是？”这梦中那林的语气突然变得陌生起来，阴沉，冰冷，透着一种侵略性，我全然未听过他这般对我说过话，心里涌起一阵恐慌。不是，自然不是！
我努力分开沉重的眼皮，突然感到嘴唇一重，被柔软而滚烫的物事压住了，灼热的气流伴随着檀香气息侵入肺腑。
双手被紧扣在头侧，玉质的十指嵌入我的指缝间。
“也对……你这么好，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朋友？你何时不想来找我了，我又能如何？”灼热的气流，从我的耳根顺着颈子往下，蔓延至锁骨，徘徊流连，令我隐隐感到危险。
忽然，嘎吱一声，像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九哥，你在做什么？”
“你进来做什么？滚出去！”
“小圣君，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些赶回去。”
“知晓了。”那林冷冷道，他的气息远去，随着一下门被关上的声响，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我又迷迷糊糊的陷入了困意的泥沼。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房中空荡荡的，并没有那林，窗缝里透着一缕阳光，已是白日了。
我坐起身来，头昏脑胀，想不起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昨夜与十殿下去了酒肆，喝醉了酒，后来还好像听见了那林的声音，他是真的来了吗……不，一定是我做梦了。
想见他的愿望在心中翻涌，我冲下楼去，上了王城的后山，直奔他的居所。
可那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白哈尔在。我失落忐忑地一直等到天黑，他也没有回来。不敢连着两日不归家，我只好去了驿站。
次日一早，我就想去找那林，才出房门，却被阿娘拦住。
“伽儿，今日就是中元节祭典，你这是要去哪？还不快收拾收拾，晚间，我们阖家都要随老爷一起去王城，我们是教徒，切不可怠慢。”
到王城时，城道两边已经人山人海，无一例外都是跪着。
“他们什么时候来呀，阿娘，咱们要一直这么跪着吗？好难受呀，能不能坐一会？”跪下去不久，我就听见身旁的阿妹小声抱怨道。
“弥罗，嘘。”阿娘捂住阿妹的嘴，看了看左右，小声道，“可不敢这么做，教人发现你心不诚，咱们全家都要受罚的哩。”
我抿紧唇，没说话，但其实心里与阿妹一般，对这荼生教的教规感到厌烦抵触，却又害怕真如他们教义所言，心怀不敬，便会触怒那位半神半魔的双相之神，万劫不复，便只好乖乖跪伏在地上。
不知跪了多久，远远听见了高亢的诵吟咒歌声与有节奏的击鼓敲钵声传来，我心知是荼生教的祭典队伍来了，抬眸望去，便见浩浩荡荡的百人队伍沿城道走来，荼蘼花漫天飘洒，宛如下雨一般。
男教众们戴着诸神的面具，露出纹有刺青的上躯敲锣打鼓，女教众们则戴着百鬼妖魅的面具，在队伍两侧起舞，在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张十人合抱大小的巨鼓，鼓上立着一抹身着红衣的人影。
这并非我第一次看荼生教的傩舞祭典，知晓跳鼓上舞的是在荼生教中身居高位的神巫，是个年纪很大的男巫，没什么好看的，可待队伍越来越近，我的目光便不禁凝住了——那鼓上之人脸被吞赦天尊的双相面具覆盖着，半黑半白，宛如昼夜，额戴一顶金冠，漆黑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披着极宽的肩甲，衬得腰身细窄，身形颀长。
这人的身姿，有些眼熟。
我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定睛盯着那面具的眼孔部位，那人竟有所感应一般，抬起一手，将自己的面具往下一挪，露出了半面。
一对海蓝的眼眸，在漫天花雨中环顾四周，似在寻找什么。
“那是九王子，是小圣君！小圣君从未出席过祭典，今年怎会来的！”
有人惊呼起来。
“小圣君庇佑，请小圣君赐福我们！”
我情不自禁地直起了上半身，阿娘慌忙按住我的背，要将我按回去，我不顾一切地挣扎扭动着，见他脸朝我转来，与我四目相对。
呼喊声排山倒海一般，我亦被阿娘按着后颈伏身磕头。
过去祭典他从未现身过，今年却……
会是因为我吗？是不是我这两日没去见他，他想出来看看我？
我抬眸看去，只见他远远俯视着我，抬起一手，袍袖末捎垂系着的金球铃砸在鼓面上，“咚”的一声，似撞在我心口，而他身体后仰，一跃而起，另一手的金铃击在鼓面，足尖点地，在鼓上旋舞起来。
这一刹，日月失辉，灯火俱黯，连初秋的风也被他的舞姿吸引，漫天飘落的荼蘼花瓣盘旋在他的周身，犹如周围成百上千的目光。
明明傩舞是为趋避百鬼，请天神赐福，我却觉得，他所跳之舞不为鬼神，不为天地众生，是他在我生辰独独跳给我一人看的舞。
我痴痴望着他，心跳与他足下响彻天地的鼓声共振。
那林，我喜欢你。你知道吗，我有多喜欢你？
若此生能与你相爱相守，我甘愿，万劫不复，不得往生。

第73章 相悦
待到祭典结束，人潮散去，我还沉浸在那林的舞姿中未能回神，就被阿爹一耳光狠狠扇到了脸上。
“方才谁教你起身的？圣女与王上都在王城上看着，若是瞧见你刚才的举动，我们弥氏上下都要被你害死！”
霎时间我双耳嗡嗡作响，一阵天旋地转，一股热流从鼻间淌下，我一摸，便是一手的血，嘴角也磕破了，肿胀起来。
“伽儿！”阿娘惊叫一声，扑过来护住我，在马车前朝阿爹跪下，“老爷，伽儿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新奇，一时没能忍住起了身，老爷莫要责罚。”
若是圣女怪罪，我亲手扒了你这竖子的皮，献上去赔罪！”
“老爷，老爷莫怪罪他，要罚便罚我，是我这做阿娘的没教好他！今日还是伽儿的生辰哩，老爷就在看生辰的份上，绕了伽儿吧！”阿娘给吓得魂不附体，跪行上前趴在阿爹足下，也被他踹了一记窝心脚，跌坐在地。
我顾不得身上疼痛，哭着爬上前抱住了阿娘，一旁阿妹也被吓哭，跪在阿娘身侧，不知所措，瑟瑟发抖。
“哎呀，老爷消消火，为这庶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大夫人柔声安慰着阿爹，将他扶上了车，嫡兄嫡姐也漠然地跟着钻进了车厢。他们平日并不欺负我们，只是将我们视作蝼蚁，视而不见，虽多年来居于一个屋檐下，我们两房却像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的人。
阿爹看也未多看我们一眼，便径直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弥伽！”
我寻声望去，竟发现是私塾教书的泰先生，他不似往日那副温和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面色铁青地将我扶起来，看向阿娘：“这是怎么了？他怎得讲你们打成这样？”
“谢谢先生。”我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想将阿娘扶起，阿娘颤抖了一下，显是给踹出了内伤，起不来身，先生伸出手，也似想要扶她，阿娘却朝他一弯身，避开了，低着头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先生避嫌。”
先生的手悬在半空，抖了一抖，收了回去。
“二夫人还请快些上车吧，回去晚了，怕老爷迁怒于你。”一个低闷的声音传来，是平日和我们相熟的马夫巴罗叔。他不知为何，眼眶也是红的，一个壮硕如牛的大个子，在阿娘面前跪伏下去，趴在她足下，容她踩着自己的背上了马车。
扶阿娘和阿妹上了马车，我正要跟上去，却给阿娘拦住。我不明所以，见她泪水盈盈的擦了擦我的鼻底唇角的血，望向先生：“还请先生收留弥伽一晚，待老爷气消了再送他回去，今晚老爷在气头上，若是回去，不知要被打成什么样。”
“好，”先生捏了捏我的肩头，温声道，“二夫人放心，我定会照顾好伽儿。”
伽儿？
先生从未这样亲切的唤过我，却令我不觉怪异，反而心下一暖。和先生回了他的住所，先生亲自给我上了药，又给我煮了一碗甜粥，味道竟和阿娘煮的很像，我吃得很是满足。
这一夜，我彻夜未合眼。
次日，天不亮，我便轻手轻脚地从先生的住所偷溜了出来。
到了那颗树下，见白哈尔不在树上，我心知这是可以进去的信号，心下大喜，爬树翻墙，一探头，便惊讶地瞧见一抹红衣人影站在树影浓郁的墙根下，抬头望来，似乎已等了许久。
我跳下去：“这么早，你就起来了？”
“我，一夜未眠。”
“这么巧……我也是。”我痴痴望着他，斑驳树影间，他还身着昨夜的傩舞时穿的盛装，像黎明时分的朝霞，美得惊心动魄。
“生辰快乐，弥伽。”
——原来他在此等我一夜，是为了对我说这话。
“谢谢。”我喃喃道，“你的舞，很美。”
“我……才临时练了两日，跳得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跳，临时，两日？
是在知道我的生辰后，他临时练的？他果真是为了跳给我看？
因为生在祭祀神鬼的中元节，又是庶子，我的生辰自小就是被刻意避开忽视的，阿娘和阿妹也只会私下为我庆生，从不敢明着来，而他，竟在举国瞩目的中元节祭典上，为我跳一支庆生的舞。
我呆在那儿，几日心里积压的委屈愤懑都烟消云散，见他缓缓走近，蓝眸凝视着我的脸，目光落在我唇角，眼神一沉，眉心蹙了起来。
“你怎么了？”修长如玉的手指落在我脸颊处，“为何伤成这样？”
我一惊，摇摇头，用头发遮住肿胀的唇角，不愿给他细瞧这狼狈模样：“掏马蜂窝，给蛰着了，没事，过两日就消了。对了，这戒指，我不用了，师父说我可以寻火焰石代替，我来还给你。”
说着，我从怀里取出那枚红玉髓戒指，手腕却被攥住，距离被突然拉近，我险些撞到少年与我一般单薄的怀里，近在咫尺的蓝眸眼底仿佛画里掀起了滔天巨浪的海，什么情绪要扑出来，将我淹没。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灼烫的手指触到我唇角，“好痛……”
我看着他，如做梦一般，懵懵摇头：“已经不痛了……”
“我痛。我好痛。”他盯着我唇角，声音似从齿关里迸出来，“我身为圣君，该庇佑万民，却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成日修炼又有何用？”
我心弦狠狠一颤，再也忍不住攥住了唇角他的手指，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一亲。嘴唇触到他脸颊细腻的肌肤，我转瞬惊醒过来，被自己的大胆吓到，慌忙后退，却见他盯着我，眼神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往前两步，迫近过来，抬手扣住我的双肩。我的背撞上石墙，下一刻，嘴唇重重覆上了比花瓣更柔软的触感。
“唔！”
我浑身一震，攥紧他的衣襟，在手心揉成一团，急切地回应，可我们都是不知道如何亲吻彼此的少年，只顾莽撞地吮咬对方的唇，牙齿与牙齿磕绊相撞，很快，互相交缠的舌尖都染上了丝丝甜腥。
到彼此都喘不过气了，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我恍惚只觉自己在做梦，喘息着抚摸他的面庞，生怕下一刻，梦便醒了，又被他捉住手腕，抵在墙上亲吻。我紧紧回拥住他，感到他与我紧贴的胸膛里，心跳共振得一般急乱，方觉得这一切是真的。
我的心上人，这孤寂高贵的王子，遥不可及的小圣君，与我怀着相同的心意。我们两情相悦，都不止当对方是最好的朋友。
到再次分开时，我们的衣衫头发都凌乱不堪了，感觉到自己和他身子的异样，我不可置信地往下扫了一眼，顿时耳根滚烫：“你怎么也……”
他立刻背过身去，将腰带系好。
我亦羞耻难耐，转身去爬墙，可还未爬上去，腰便被一把拥紧，拽了下来。他两只手形成一道桎梏，将我困在了墙与他的胸膛之间：“你又要走？又要不告而别？那日，当着众人的面，我不能与你相认……你生气了是不是？”

第74章 犯禁 小年快乐！
我亦羞耻难耐，转身去爬墙，可还未爬上去，腰便被一把拥紧，拽了下来。他两只手形成一道桎梏，将我困在了墙与他的胸膛之间：“你又要走？又要不告而别？那日，当着众人的面，我不能与你相认……你生气了是不是？”
我摇摇头：“哪有，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嘛？我哪舍得生你的气啊，喜欢你都来不及……”
他手臂一颤，蓝眸盯着我：“再说一遍。”
“我哪舍得……”
“后面半句。”
我面如火烧，可亲也亲了，搂也搂了，再不敢承认那就是怂包，深吸一口气，我抬眸望进近处湛蓝的海里：“我喜，喜欢你，那林。不是朋友的那种，是，是想和你做，做情儿，你可…愿意？”
他的面庞红透，垂下眼睫：“嗯。”
我欢喜得一蹦三尺高，亲了他的嘴一口，发出啵地一声响。趁他红脸愣在原地，我爬上了墙沿，骑在墙头，朝他伸出手：“跟我来。”
他一下墙，我就抓着他的手，跑到了河边。
东面河流来源的群山背后，朝霞初绽，一线金辉破开了夜幕，晕染出绯红的晨昏，而西边的河流尽头却还残留着半轮朦胧的月影。
趁着日月同在，我又求道：“你在说一遍，你愿意。”
他凝视着我，眸底映着朝霞与月色：“我，愿意。”
我搂住他的脖子：“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媳妇了。”
他一愣，蹙起眉心：“可我是男子，怎能做…媳妇？”
“那我也是男子啊。”我笑嘻嘻的，“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我媳妇。朝霞是喜服，日月是高堂，山河做见证，我们今日就算成婚了。”
他怔怔看着我，蓝眸润亮，极是动人。我把他拽到河畔那颗树下，拉他一同半跪下来，朝山河与日月拜了拜，然后面对着面。
他刚要学这刚才我教的那样拜下去，我便一仰头，啄上了他的唇。
这漂亮傻子，也太可爱了。
我把他压在草丛里，捧住他的脸，如梦中那般肆意吻他，吻他的嘴唇，吻他的眉眼，吻他的耳朵，吻他的喉结，将他吻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曲起双腿顶起我的身躯，盘坐起来，双手在膝上结了印，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凌乱的呼吸，闭上双眼不看我了。
“不成了……这般下去，气血紊乱，于修炼有碍，母尊会发现的。”
“修炼什么呀？”他愈是这般禁欲模样，便愈令我躁动心痒，啄了一下他的嘴唇，见他不理我，又啄了一下，他还是不理，我索性一屁股坐到他盘坐的双腿上。
灼热硬物戳到大腿内侧，我与他皆是身子一震，僵住了。
“弥伽……”他声音沙哑，微微颤抖。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压到的。”我抬起腰身，可硬挺的前头无意蹭到他小腹，便如火石迸撞，爽得我双腿顿时一软，又坐了下去，如此往复几番，他忍无可忍，一把扣住了我的腰身，咬牙喘息道，“弥伽，这些花样，你是从何处习得？可是和别人做过？”
“胡，胡说什么。”我软软缠抱住他，喘息着撒娇道，“那林…我难受，我们快活一下，好不好？我看过画本……看过上面的情儿是怎么样的……那林，你说，我们是不是情儿？是情儿，就要让对方快活快活……”
他颤颤抬起眼皮，连睫羽也是湿的，蓝眸幽暗：“我不图一时快活。弥伽，你要想与我快活，与我有肌肤之亲，这一辈子，就都要和我好，对我负责，你可想好了？”
“嗯。”我点点头，“一辈子和你好。”
他瞳孔扩大，眸色更深：“那，你教我。”
他这般一说，我也不知所措了，我是看过画本，也看过男女偷情，但不知两个男子该如何快活，只循着本能，把着他的手伸到我裤子里，握住了我那话儿，也探手下去，摸进了他的裤子里，他闷哼一声，这一摸，我也被他的尺寸吓了一跳。
没想到他生得如此美貌，下边却反差如此之大。
往下瞧了一眼，却被他掩住了眼：”不许看。”
我心知他是害羞，可我也臊得慌，将头埋在他颈窝里:“那林，你给自己弄过吗？”
他没答话，握着我的手指却一紧，我险些叫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颈侧。这呆子，这般不知轻重，显然什么都不懂。我搂着他的后颈，在他手心里蹭了几下，就一泄如注，可大抵是我笨拙，会给自己弄，却不会侍候别人，用手怎么弄，那林都如开不了窍的顽石一般，硬邦邦没有一点要泄身的意思。
“那林，我是不是手重了？你疼不疼？这样呢？”依稀记得画本里女子是如何侍候男子的，我试着用双腿给他夹住。
他身子一颤：“裤子，粗糙，有点疼。”
我一心想教他也快活快活，忍着羞耻，闻言立马脱了裤子，夹住他：“这样，可以吗？你舒不舒服？”
他蹙着眉心，垂着眼睫，耳颊血红：“嗯。”
我往下坐了一点，大腿将他夹得更深，都快顶到我的屁股沟了，有点儿不舒服。我往上抬了抬，却被他按住了腰窝。
“这样，舒服吗？”我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夹着他，上下抬动腰臀，他的呼吸立时一重，乱了节拍，按着我腰窝的五指亦是收紧了。我知晓他定是舒服了，受了莫大鼓励，愈发卖力起来。
“舒服吗？要不要再快点？”
“再……紧些。”
我依言又往下坐了些，登时感到他前头湿了，也胀大了些，显然用屁股给他夹，他更舒服。
一整日，我便这般腻在他身上各种胡来，可我也只略知一二，及至天都黑了，我还尚未摸清门道和那林同时快活，倒是把自己弄疼了，那林亦被我折腾得大汗淋漓，盘坐的双腿间一片湿腻，身上原本清幽的气息亦被我污染得暧昧难言。
“那林，你快活吗？”
“弥伽，你怎么见红了？”
我低头看一眼，果然见股间渗出了一丝血迹，许是为他夹腿时，夹得太卖力，被他那话儿擦伤了谷道口。
那处定然不是用来快活的，我自知自己闹过了头，有点慌，不知见红了会有什么后果，吓得要哭，他不敢再继续，立刻起身去了河边，撕下袖子浸了水，回来为我细细擦拭。
“对不起, 怪我不知轻重，方才应该停的。”
“不怪你。”我搂住他的脖颈，“是我要快活的……”
他伏在我身上，吻了吻我的眼角：“你真是只狐狸。”
“那你就是大白鹅，狐狸最喜欢吃的大白鹅。”我嘻嘻笑着，犹不知足，像条标记了领地的小犬一样在他衣间嗅来咬去，想要在他身上多留些痕迹，闹得累了，便在他怀里睡去。
次日破晓时，那林紧紧拥着我，在我醒来时问：
“弥伽，来做我的侍童，到我身边来，好么？”
他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我想起老画师的话，心里一个念头跃至心尖：“离开这儿，和我一起走吧？那林，我带你一起去踏遍山川大地，去远方看海，好不好？”
他一怔，望着我：“若我，走不了呢？你会一个人离开这儿吗？”
“我……”我自然是想随师父出去采风的，可如今和他初定情意，又哪里舍得离开他？还来得及开口，他却像是生怕我给出他不愿听到的答案似的，捂住了我的唇，道：“好。”
“真的？”我睁大眼，“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
“嗯。”他点点头，“昨夜，你见红了。你虽不是女子，可我们那样，便算是，有了肌肤之亲了，夫妻之实了。”
我激动不已：“你知道何处有火焰石吗？我未来师父说，有地热温泉之处，就能寻到火焰石。完成他的考验，我们就能一起走了。”
“温泉……王宫的山巅便有。”他若有所思，静了一瞬，道，“三日后，傍晚时，我们在这树下见面。火焰石，我替你找来。”
回家的一路上，我哼着歌谣，忍不住蹦蹦跳跳，裤裆里他给我垫的帕子都从裤管里掉了出来。
拾起来，一眼瞧见上面的几星血迹，我耳根滚烫，舍不得丢，塞进了袖子里，想起他那句“夫妻之实”，心里甜滋滋的。
——我和那林，昨夜算是圆了房吧？

第75章 生变
踏着朝霞，我到了家，不敢走正门，便翻墙入内。
偏院里静悄悄的，听不见阿娘的琵琶声，我猜测她在午睡，轻手轻脚地掀开窗想瞧一眼，却被房里的情状惊呆。阿娘平日整洁的房里乱糟糟的，像是遭了贼一般，柜子里衣服全被扯出来，镜台上的首饰散落一地，就连床褥也被掀了个底朝天，地上还有发丝和血迹。
我心里一沉，翻进房中冲去了主院，刚进门，便听见女子凄厉的哭声——辨出我阿娘的声音和方位，我朝着祠堂的方向狂奔而去，因为跑得太急，半路上还摔了一跤。
顾不得摔得鼻青脸肿，我一路冲到祠堂前，便见祠堂大门紧闭，门口左右守着数个人高马大的家丁，阿妹跪在门前不住磕头。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阿妹，见她失魂落魄，眼神惊惶，一张漂亮小脸煞白，脸蛋上还有一道巴掌印，顿时心如刀绞。
“怎么了，阿妹，我两日没回家，家里发生了何事？”
阿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为何才回来！阿娘，被冤枉了，他们说，阿娘偷人，把她抓进了祠堂里！”
“怎么可能！”我放开她，冲向祠堂大门，却被两个家丁架住了胳膊，此时门外又爆发出一声阿娘尖锐的哭叫：“啊，老爷饶命——”
“说，你房里那些做的那些鞋底子是不是做给他的！那样的脚码，不是老爷的，也绝不可能是做给弥伽！你一个女奴，老爷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你却在他的眼皮底子下偷人，真是贱货！”一个凶狠的老女人的声音在祠堂内响起，伴随着鞭笞的声响，阿娘叫得愈发凄惨。
鞋底子。阿娘托我送给先生的那些鞋底子，阿娘是为了我学业啊！我刚想开口解释，便听见里边又道：“鞋底子便罢了，还有你写的那些绣字的腰带，那些红豆香包，都是给哪个野男人的，说！”
我僵在了那儿。
腰带？红豆香包？
阿娘何时做过？
“不说，是吗？贱货，嘴还挺硬。”阿爹的声音从里边传来，阴恻恻的，像地府里索命的阎王，“正好，圣女正要征集人皮，我这儿不就有一张现成的么？玛娘，尕萨，你们把她背上的皮，给我揭了！”
我惊得打了个激灵，猛地挣开了两个家丁的手，朝着大门捶打踢踹：“阿爹！阿爹你是不是疯了！把阿娘放出来！我愿替阿娘受罚！！”
“老爷，是我!”一个粗嘎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我回头，壮如小山的身影跪了下来，血红的双眸盯着祠堂的门，“别折磨卓珠夫人了，奸夫是我，是我迷奸了她，威胁她做的那些东西，要杀要剐，都随老爷。”
“是你害了阿娘！”阿妹尖叫一声，扑上去朝着巴罗又咬又打，我一把抱住她，朝门内嘶吼，“阿爹，阿爹你听见了吗，阿娘是无辜的！”
门“嘎吱”一声打开，几个人影涌出来，抓住了巴罗往里拖去，我朝门内望，便一眼看见我美貌绝伦的阿娘披头散发，整个人如血葫芦一般。我嘶吼着朝门内扑去，却当场被踹了出来。
“把这两个孽种都关到马棚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一整夜，我都紧紧捂着阿妹的耳朵，独自听着从祠堂的方向不断传来阿娘的惨叫与男子的痛呼，到天光放亮时，外面才终于安静下来。不知是何时昏过去的，将我再次惊醒的，是阿妹撕心裂肺的哭声。
“阿娘是不是死了，弥伽，我听不见阿娘的声音了……”
我将阿妹抱到怀里，拍她的背：“不会的……阿爹不会那么狠心的……”
我自欺欺人地哄着她，双眼一片模糊。
被关到第三日，我和阿妹都饿得啃起喂马的草粮了，大夫人不忍心，偷偷把我们从马棚里被放出来，施了点吃的给我们，还没吃完，两个常跟着阿爹的家仆又将我们拉到祠堂。阿娘和巴罗都已不在祠堂里了，地上也干干净净，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阿爹冷脸看着我和阿妹，命家仆将我们手指刺破，滴了血在一个碗里。我不晓得这是在做什么，只见碗被递到阿爹面前，他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把这两个孽种也关进偏院里，不许给吃食！”
被拖出祠堂时，我猛然推开家仆，扑到阿爹足下：“阿娘呢？阿娘到哪里去了，阿爹，把阿娘还给我，阿娘是无辜的……”
和阿妹被一起拖进偏院的大门，我便一眼看见，阿娘住的那间屋子的门，被粗大的锁链锁了起来，窗户也被木条封死，长长的血迹从院门口一路蔓延到她屋子的门前，触目惊心。
把已经昏过去的阿妹放进她的房里，我冲到阿娘屋子门前，扯拽门锁，锤砸木门，里边一点声息也没有。
来到窗前，我垫脚扒木条，从缝隙里朝里窥看，屋内幽暗昏惑，看不见阿娘如何，却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阿娘！阿娘！”我嘶声喊着，数不清喊了多少下，从天亮喊到天黑，我才听见一声阿娘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黑暗的屋内传来。
“伽儿……”
“他们……有没有打你们？”
眼泪汹涌而下，我失声大哭。
“伽儿莫哭……阿娘若是…死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萝儿…”
我哽咽着：“阿娘不会死的，我去找，找药……”
“阿娘…伤得重…活不成了…你莫要…再惹怒你阿爹……保护好自己…和萝儿……”
我摇摇头，擦干眼泪，翻出墙，冲到街上的药铺去，拿阿娘的镯子换了最贵的金疮药，连夜在药铺里托郎中熬好，带回了家中。
把药碗送到阿娘门前，从门缝里递进去，我哭着磕头求了许久，才听见里边终于传来轻微的水声，像濒死的母兽在艰难地舔舐伤口，我知晓，那是阿娘在为了我们这一双儿女挣扎求生，她在喝药。
我不敢哭，死死咬着嘴唇，待阿娘喝完，便独自生火，偷偷去厨房偷来剩饭剩菜熬了一锅粥，给阿娘递进去，又去照顾发烧的阿妹。
两日过去，阿妹的烧终于退了，阿娘的状况却愈发糟糕。无论我如何嘶喊，房内也只有微弱的喘息，递进去的药碗再也没被递出来。
我又冲去街上的药铺，寻了郎中，郎中却也练练摇头，只道若是连金疮药服了也不起效的伤，那一定是十分严重，药石无医了。
临出门前，我瞧见药铺墙上的神龛，看见那吞赦天尊的像，突然才想起，我与那林约定见面的日子，早就过了。依稀想起在街上听见的议论，我心生一丝希望——如今，兴许只有他，他的血…能救我的阿娘。
到了驿站，我注意到驿站附近来了不少巡逻卫兵，他们盯着每个来到驿站的人，就好像在寻找什么。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直觉，我来到柜台前，借着付车钱的机会，向掌柜打听这些卫兵是来干什么的。
“你不知道啊，这几天没上街吗？小圣君失踪了！卫兵正四处搜人哩！哎呀，小圣君可是天神化身，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是会影响国运的哩，王上下了悬赏，谁要是能找到小圣君，便赐一千金铢！”
那林失踪了？

第76章 乞血
那林失踪了？
他是去为了寻火焰石了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因为我失约，他去找我了？
我心急如焚，连忙上了去王城的马车。一到王城，便发现大街小巷里都有卫兵四处巡逻，显然都是为了找那林而来。怕引起卫兵的注意，我不敢在白日上王城后山，打算去画铺里待到天黑。
敲开画铺的门，那老画匠一见我，便笑了：“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哩，火焰石可找到了？这月末，我可就要出发了。”
我摇摇头：“还没有，我能在这儿，待上半日，看您画画吗？”
“弥伽！”
忽然，里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一惊，朝里望去，那正在画一把折扇的少年，可不正是十殿下？
“阿洛！”我急忙进去，将他拉到画铺里边，小声道，“你这几日，可有见到你九哥？他不见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十殿下瞥了一眼外边，压低声音：“我便是想出来寻他的。我还以为，他失踪与你有关，所以在此等你。你竟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那林失踪，的确与我有关。
我不敢告诉他，我和那林的约定，只好摇摇头：“不，不知道。”
额发被轻轻撩起，嘴角亦被触到，我一缩脖子，抬眸，见他满脸怜惜地看着我：“弥伽，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嘴角都起泡了。”
遭遇这般变故，这几日吃不饱睡不好，我的脸色想必差到了极点，嘴角也起了几个大燎泡。可这是我的家宅中事，他一个不受宠的王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沉默着摇摇头，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十分响亮。
手腕立刻一紧，被握住了，他道：“随我来！”
“去哪？”
被他不由分说拽到画铺隔壁的面馆里坐下，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摆到眼皮底下，我便双眼发直，什么也顾不着了，埋头便狼吞虎咽，将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因为喝得太急，还呛得不住咳嗽起来。
“慢点，别急，还可以再点的！”唇边被柔软的衣料拂过，发现他竟在用镶着金丝的袖子帮我擦嘴，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躲了一躲。
“谢谢啊，我实在太饿了，让你见笑了。”
他手悬在半空，浅褐的眼眸微黯，皱眉盯着我道：“你有几日没吃东西了，怎么饿成这样？你家中不给饭吃吗？”
我鼻腔一酸，垂下眼皮，强忍住泪意。
“我就是，起早去找那林，发现他不见了，没顾上吃罢了。”
他倒了杯奶茶，递给我，温声道：“九哥定是觉得做圣君辛苦，受不住了，才逃的。我若是他，也不愿做圣君，他若能逃掉，于他而言算是好事。你这做朋友的，我这做弟弟的，也该替他高兴，你说是不是?”
我心焦如焚，不欲同他多说，敷衍地应和：“嗯，高兴。”
“他若不回来，往后我多陪你玩，好不好？”
“他会回来的！”我心里一悸，脱口而出，撞上十殿下的目光，不禁一愣。他凝视着我的眼神，竟与那林有某种相似。
我虽然愚钝，可与那林相恋，已算开了情窍，他这眼神，不像看朋友的眼神。心里咯噔一跳，我不知所措，慌忙站起来，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桌上面碗被打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弥伽，你和九哥，不止是朋友，对吗？”
我愈发心慌：“我们就是朋友，两个男子，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他那夜来酒肆，我瞧见，他把你按在榻上亲你……你和他是，”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扯到楼梯间拐角：“你别说了！”
“弥伽！”他掰开我的手，急切道，“我喜欢你，那日在画铺初遇，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你画画的时候，眼睛很亮，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那么耀眼的人，就像星星一样，把我的世界都照亮了……九哥若是不回来了，你就和我好，好吗？”
“谁说他不回来了！”我又急又慌，猛地抽出自己的手，不小心打着了他的脸，踉跄后退了几步。他捂住自己的脸，眼圈泛红。
“对，对不起！”我心下一阵愧疚，转身逃出面铺外，只听见他大喊着我的名字，不由加快了脚步，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
在林子里熬到天黑，我才上了山，抄常走的小道，来到那林住所的那颗树下。既是失踪，他一定不在这儿，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寻他，只盼着进去能找到点线索。
可刚爬上树，我便发现延伸入墙的那根树干上缀着什么东西。取下来一看，那是一个扎着红色羽翎的小纸卷，我精神一振，知道这一定是那林留给我的，连忙展开来看，里边是一张简易的小画，画上画了一棵树，一栋房子，西边是月亮，朝月的方向画了只鸟儿。
这是地图。
我心领神会，朝着月亮的方向往这座山深处行去，翻过山顶，进了山谷，没走多远，我就听见扑朔朔的鸟类振翅声传来。
抬眸一看，一抹白影落在我头顶的树梢上，那可不正是白哈尔？
跟着白哈尔在山谷里走了一段路，越过一条小溪，又走了一阵，白哈尔突然鸣叫了一声，立时，我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笛音回应着，仿佛孤鸟寻唤着同伴，如泣如诉。
那分明就是那林在唤着我啊！
心急跳起来，我一蹦三尺高，朝着那笛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到了一堵山壁下，一个狭小的天然山洞出现在我眼前，拨开洞口垂着的蔓藤，我的手腕便一紧，下一瞬，人已撞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你这几日，到何处去了，为何失约？”
沙哑而清冷的少年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心头一震，本能地拥紧了他，待我回过神来，泪水早已淌满脸颊，濡湿了他的颈窝与鬓发。
“你哭什么？是不是有人打你了？”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迫使我仰起脸来。看清他的模样，我不禁心头一悸。几日不见，这高贵的小圣君眼下泛着青黑，似是生了场大病，很是虚弱。
我紧咬着唇，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汹涌而下，仿佛连日来心里无处宣泄的痛苦委屈愤怒，都在见到他的这一瞬，就要越过我从小建起的坚固的心墙，朝他山哭海啸的决堤而去——可是不行，这是我该独自承受的东西，他是我心尖上的人，就该被我高高捧起，护在壁垒里，与我分享快乐欢笑，而不该与我一起深陷苦难的泥沼。
“我就是，想你了。”我擦尽眼泪，冲他微笑，“这几日，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对不起。”
“弥伽，火焰石……我寻到了。”
他稍微放开我，手伸进衣襟里。我一怔，睁大了眼，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掌中。一枚鸡蛋大小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色石头，经月光一照，焕发出闪闪的紫红色光晕，就好像我的心上少年燃烧跃动的一颗心。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心捧在手里，却一眼看见，他的手上似乎有伤，注意到我的目光，他立刻把手收回袖内。我一把抓过他的手细瞧，竟发现他原先犹如玉石一般细腻无暇的手掌与手指内侧，已经遍布了磨破的伤痕和新结的茧子，还有几个已经快要烂掉的红肿的冻疮——他一定是去了很冷很高的山上，把火焰石亲手开凿出来的。
心亦像是被重重凿了一下，我忍不住捧起他的手到唇边，吻了又吻，亲了又亲，直至眼泪将他伤痕累累的手心打湿、沁透。
“那林，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你知道吗？”
那林将我狠狠拥紧，吻着我的额心，眼泪与我汇成一处：“我们可以走了吗？我不要做小圣君，不要做王子，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去看海。
他在等我，等我履行我的诺言，带他离开这儿，去远方。
可是，我的阿娘，我濒死的阿娘，还在等着我。
我如坠冰窖，如梦初醒，手指在他背后蜷紧，嵌入他的发丝间。
嘴唇在齿下渗出血来，我才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来：“那林，我听说，你的血有神奇之效，能令濒死的病人都恢复健康，是真的吗？”
他静了一瞬：“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阿娘是不是有救了？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深吸一口气：“能给我一点，你的血吗？我……我阿娘生了重病，治好她，我们就能一起离开这儿了。”

第77章 诺言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深吸一口气：“能给我一点，你的血吗？我……我阿娘生了重病，治好她，我们就能一起离开这儿了。”
他未立刻答话，身躯似乎有些僵硬了。我屏住呼吸，生恐他不答应我，阿娘便没了最后的希望，慌忙仰起头，噙泪乞求地望着他。
他凝视着我，眼神晦暗不明，静了半晌，忽然抬起手臂，低下头去，一口咬住了腕侧。一缕血迹自他的唇间沁出，我这才发现，他的血不似常人，竟是紫红色的，便如火焰石的色泽一般，瑰丽异常。
我才突然想起，之前我受了家法去找他那日，他给我上的药，便是这种色泽——竟是他的血么？
血滴到我衣上，我才回过神，四下寻找容器，便见他伸手一指，才发现地上放着一个水壶，连忙拿起，倒了水，去接他的血。
要多少，够救阿娘？
见他的血缓缓淌入水壶间，我既担心血量不足，又害怕他失血太多，待壶底被血没过，便立时叫停，却见他嘴唇微张，一块血肉竟从他齿间滚下，落入了壶内。我骇得呆了一瞬，一把捂住他手腕，撕下衣带替他包扎。眼泪疯涌而下， 我控制不住地朝他吼：“你做什么？！”
他抿去唇上的血，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蓝眸深深盯着我，睫羽轻颤：“如此，血才够新鲜。去救你的阿娘吧，我在此等你。”
我一愣，想起外面到处都是在寻他的卫兵，他若随我回家，一露面就会被抓走，而我的家中更不安全，他的确只能藏在这儿。
他不愿做小圣君，做王子，那么从今以后，就只能与我浪迹天涯。为了我的许诺，他放弃了原本的自己，放弃了在白日行走的机会。
“好。你等我回来。”我攥紧了水壶，看着他，“我一定，会回来。”
待转身，一双手臂又将我紧紧搂住。
“我等你，便是等到天荒地老，我亦会等你回来。”
出了山洞，我顾不上疲累不堪，又一路往山下狂奔。
到了溪边，实在渴得不行了，我才停下来喝水。
刚蹲下喝了几口，便听见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还未来得及起身，我就瞧见了泛着月光的水面上，倒映出了我背后的一抹黑影。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登时从头凉到了脚——那是我家的一个护院，常跟在我阿爹身边。
他跟踪了我，一直跟到了那林的所在。
意识到什么，我惊叫起来，声音却还未出口，就被大手死死捂住了嘴，一股异味直冲鼻腔，我的脑子立时迷糊起来，身子也软了下去，只听见粗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前日搜到你屋里那些画，我还以为是二夫人的奸夫哩，哪知道居然是小圣君！小少爷胆子真不小，竟然敢诱拐小圣君……嘿嘿，一千金铢，我可得赶紧告诉老爷去讨赏钱！”
不，那林……那林！
我惊醒过来，周围一片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这是在何处？
我环顾四周，看见几丝微弱的光线，那是被木条封住的窗。待眼睛适应过来，我才发现，这似乎，是我阿娘的房间。阿娘呢？
“伽儿……”
就在此时，一丝极为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个血肉模糊的光头人伏在破布间，朝我颤颤伸出手，她的手……阿娘的纤纤玉手，十个指甲都被拔掉了。
“啊！”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到她面前。
我天底下最美的阿娘的浑身都是鞭伤，已经不剩一块好皮了，她乌黑浓密的秀发都被剃掉了，脸上也都是划痕。我颤抖地扒开她身上破碎的衣服，幸而发现她背上的皮虽然伤痕累累，但没有被剥掉。
我大哭着庆幸阿娘没有遭受剥皮的酷刑，想起什么，看向腰间，见那水壶也还在，连忙拧开壶塞，捧起阿娘的脸，喂她喝那林的血。
“伽儿……这是什么？”
“能救你命的药，阿娘听我的，喝就是了。”
“伽儿是从……哪里得来的药？老爷如何…会允许你进来照顾我？”
我咬紧下唇，喂她一点点喝下血，没有答话。怎会是允许？定是因我偷跑出去，又被发现与那林失踪的事有关，所以也被关了进来。
我不敢想现在那林如何，一想，我的心就要碎裂开来。
他还会在那个山洞里等着我吗？
他的下落会不会已经被我阿爹告发给了士兵，被抓回了王宫里？
他会不会，误以为是我背弃了给他的许诺，骗了他的心，他的血，拿他的爱，他的自由，换成了一千金铢，卑劣无情地一去不返？
“伽儿，哭什么哩？”
眼角掠过凉意，阿娘用没有指甲的手指，轻轻拭去我的泪水。
我摇摇头，攥住她的手腕，将那些凌乱的思绪压下心头。
阿娘的生死此刻才是最重要的，往后，我总还有机会再见到那林不是吗？只要和他解释清楚，他一定不会怨我的。纵使他怪我，天长日久，我总有机会把他哄回来，等阿娘好了，我们便一起远走高飞。
待阿娘喝尽了血，我便将水壶里余下的那林的血肉倒出来，将阿娘身上的伤口都悉心抹上，找来屋里剩下的干净衣服为她换上，待她睡着，我才感到自己其实已经饿极了——我尚且如此，那本就进食困难的阿娘呢？我来到窗前，透过细窄的缝隙，看见院里黑漆漆的，不见阿妹在何处，院子的大门被落了锁，心里不由一阵恐慌。
偏院被整个锁了，阿妹也不在，白日这么久，没下人来送过一顿饭，那个曾经被我换作阿爹的男人，是想将我和阿娘活活饿死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声嘶力竭地朝外边大喊，可喊到嗓子哑了，饿得没有气力了，也无人回应。不知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唤醒我的是阿娘的声音。一睁眼，我便发现阿娘身上手上的伤都结了痂，气色也好了许多，不禁又惊又喜——那林的血，竟真有奇效。
“伽儿是从何处寻的灵药？伽儿一定为救阿娘，费劲了心力，是不是？”
“阿娘……”我喜极，与阿娘相拥而泣，“是那林给我的……他是我的心上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可是伽儿画的那姑娘么？”
我笑了笑，阿娘瞧见了那些画，却竟然以为他是个姑娘。
“我的伽儿真孝顺，本该有一门好亲事，娶天底下最好的姑娘。”阿娘梳着我的头发，眼泪濡湿我的脸颊，“是阿娘害了你，也害了……巴罗。他与我并无私情，只是为了帮阿娘。阿娘很久以前就有真心相许的人，早该断了的，是阿娘错了。是阿娘不知羞耻，不守妇道，连累了你们……”
我一怔，想起阿娘一手秀丽的好字，她写的盈盈小诗，她这样的女子，本就不该被拘在这深宅大院里，一生做这笼中的金丝雀。马夫巴罗叔是这宅子里对我们极好的人，他挺身而出，想必是暗恋了阿娘许久。
“我带你走，阿娘。”我埋在她怀里喃喃，“什么狗屁妇道，阿娘有真心相许的人，我就带阿娘去找他，阿娘是天底下最好最美的女子，阿爹配不上你。”
阿娘身子一颤，将我搂得更紧了：“伽儿，其实，老爷不是你真正的阿爹，你阿爹是泰…”
“哐当”一声，外边传来开锁的声音。
我冲到窗前，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提着灯进来，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回到床前抱住了阿娘，便听转眼间脚步声已逼近了门前。
这阵仗，不像是来送饭，也不像是来放我们出去。

第78章 血夜
这阵仗，不像是来送饭，也不像是来放我们出去。
听到门口开锁的声响，我咬了咬牙，拿下门栓攥在手里，待他们一推开门，便照着进来的第一个人头上狠狠抡去。
可我一天一夜没进水米，又哪有力气，门闩砸下去，被家丁轻而易举地挥手挡开，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将我扛了起来。
“你们要带伽儿去哪！”
阿娘扑过来，去被家丁一脚踹开，撞在墙上，没了声响。
“阿娘！”我厉声尖叫，捶打踢踹，可我力气太小，无济于事，被一路扛进了主院。一进侧门，我便看见，宅子的前院里，阿爹和族中长辈与后辈们，都齐刷刷地朝宅子的方向跪着，弥萝也跪在其中，满脸泪水，瞧见我，登时睁大了眼。我往宅内瞧去，宅门两侧立着四五个身着红衣尖帽的蒙面人，前厅正中素来只有我阿爹能坐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一位白发彩衣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根长杖。
那女子亦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凤眸，她的眼瞳如那林一般亦是蓝的，却与他不像，泛着剧毒的色泽，让人想到蓝色竹叶青的背鳞。
我一惊，那不就是那日我窥见的那林的母尊，荼生教的圣女吗？
家丁将我扔到地上，扭住了双手。
“便是我这孽子诱拐了小圣君，还请国师恕罪。”一片死寂中，我听见那个我已经不愿称为阿爹的男人的声音，透着谄媚。
“哦？好大的胆子。”那女子轻笑了一声，“把他押过来，让我瞧瞧。”
我被家丁粗暴地拖到那女子跟前，冰冷的手擒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脸来，对上那双冷蓝的眼眸，离得如此近了，我才发觉，她的眼型与那林其实是很像的，尤其是眼尾的部分，都有很长的阴影。
“一个小子，却生得如狐媚子一般，比姑娘还漂亮，怪不得，能诱得我儿连小圣君与王子都不肯做了，要与你私奔。无知小儿，险些坏了我的大计。”她盯着我，眉眼半眯，眼神里却并无怒意，就仿佛一个冷血的屠夫在看着刀下的死囚，毒蛇缠着猎物的尸体。
“身上阴气甚重，想必弥家命盘坐阴的一对双生子，其一就是你了。”
我不知她为何这样问，点了点头，就听见背后一阵骚动，一扭头，一个瘦小的人影竟然冲进宅门内，扑倒在了我身旁，竟是弥萝。
“是我，诱拐小圣君的是我，不是阿兄，那些画都是我求阿兄画的！”
“弥萝，你胡说什么！”我一把捂住她的嘴，见她盈着泪水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盯着我，眼底充斥着决绝的神色。阿妹一贯是胆小的，我竟未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要把生的希望留给我，想是这两日的事将她刺激得太狠了。我不给她犯傻的机会，心一横，将她狠狠一推，将腰带内侧的红玉髓戒指掏了出来，举得高高的，好教国师看清楚。
“是我，这是小圣君送我的戒指。”
国师扫了一眼我手中的红玉髓戒指，目光落回我脸上，又移回阿妹脸上，仿佛没有听见我们的争辩，也毫不关心，点点头，笑道：“两个都在……甚好。”
“这孽子犯了大错，要杀要剐，任凭国师处置。”那个男人的声音又自后边传来，“一千金铢，我亦不求，只求国师能赐我……”
“弥长老，你晋升长老那日供奉的那张人皮，是取自什么人的身上？”不待身后我那冷血的阿爹说完，女子的声音便将他蓦地打断。
这句话令我我打了个寒噤。
“是，是我家的马夫。”
国师冷笑一声：“你可知，王上自战后回来，夜夜被厉鬼缠身，那张皮，我是要拿来为王上做驱魂幡的。我是不是曾与有资格晋升长老的教众都交待过，男子身上浊气重，这一次，要贡女子或童子的皮？”
“国，国师恕罪！那日，我一时气愤，将那贱货身上的皮打坏了，恐国师怪罪才……”身后的声音颤抖不已，我气得双目充血，扭身朝他猛扑过去，只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却被家丁们拉扯开来。
“你不是人！”我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吼，一口唾沫淬到他脸上。他从小待我和阿妹不好，将我们当成野草一般也便罢了，可他竟是真的想拿阿娘的皮去换自己修仙的机会，我还当他是没狠心剥阿娘的皮，原来只是失手打坏了，真真毫无人心，比畜生还要不如。
“晚了，厉鬼反噬，王上生了重病，如今卧床不起，迁怒于本尊。本尊身为国师，自当给王上一个交待。”
”国师恕罪，国师恕罪！都怪我疏忽，忘了国师的叮嘱，我愿赎罪，赎罪，将我这一双儿女都献给国师……”
“阿爹！”弥萝不可置信地哭叫出来，我抱紧她，恐惧愤怒得浑身发抖，就连素日对我们冷眼相待的大夫人也看不下去，抓住疯子的胳膊，声嘶力竭道，“老爷，他们是你的亲子啊！”
“无知妇人，你闭嘴！这对孽种根本不是我的种！”
“单单是你这一双儿女，哪里能平息得了王上怒火？”国师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手杖踱了踱地面，目光扫过我和弥萝，看向门口两侧的蒙面人，“除了这两个留活口，余下的，格杀勿论。”
我一呆，便见宅门两侧的蒙面尖帽人朝院中跪着我的族亲们走去，那个曾被我唤作阿爹的男人大喊一声，跳起来朝前门跑去，其余的人也反应过来，朝前门和侧面四下逃窜，可门口早已被骑马持刀的卫兵堵得严实，又哪里跑得出去，退回来便被那些蒙面人抓住，割喉的割喉，开膛的开膛，不过眨眼之间，院中便已血流成河，片刻前那令我恨极的人亦跪趴在了地上，头颈断掉，心肝肚肠淌了一地。
“啊！！！！”阿妹吓得尖叫一声，软在了我怀里。我亦浑身僵硬，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伽儿，萝儿！”
我身躯一震，循声望去，竟瞧见阿娘披头散发地从侧门闯了进来。
“呵，我当前任圣女逃去了哪儿呢……”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教人不寒而栗，“原来，与我一样，叛出占婆教逃来了古格，当年教主果然没有骗我。怪不得，这两个孩子天生灵脉异于常人，原来是前任圣女的血脉啊。”
我一愣，什么前任圣女？我望向身后，见国师直盯着我阿娘的方向。
阿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张开双臂拦在我与阿妹身前：“国师，求求你，看在我们一样都曾是受尽践踏的可怜女子的份上，放过我的儿女，我愿献出自己，皮也好，心也好，你尽管拿走！”
“阿娘，你在说什么！”
我拽住阿娘的衣角，却被她一把推开：“快跑！带你阿妹跑！”
“哈哈，我要你有何用？你早就灵脉尽毁，比普通人还不如，但你的儿女倒是上好的祭品。”
阿娘回过头来，见我和阿妹还没走，声嘶力竭地吼道：“还不快逃！”
话音未落，一片白光擦着我的脸颊闪过，掠过了她的脖颈。
那是一把叶子大小的飞刃。
阿娘的身躯晃了晃，怔忡地望着我，咽喉处渐渐绽出一道血线，她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用那林的血，用他的爱和自由换回来的阿娘，片刻前人生已有了新希望的阿娘，就这么倒在了我的面前——而这一次，我永远失去她了。
我跪倒在地上，顾不上怀里昏迷的阿妹，四足并用地爬到阿娘的面前。她躺在血泊里，睁大眼望着我，嘴唇翕张着，血沫从喉咙里喷溅出来，溅了我满头满脸。我抱紧了她，短暂的一阵万籁俱寂之后，我听见了犹如野兽一般的哭嚎。而那，竟是我自己的声音。
湿漉漉的手指拂过我的手心，一笔一划，同时，一根冰凉的硬物被塞进指间。
我垂下眼眸，掌心里，有一枚弯月状的发簪，还有一个血淋淋的残字。
“活”。

第79章 新雪
“啊！”
我自噩梦中惊醒过来，脑中残余着些许零碎模糊的画面，头痛欲裂。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只是心里的恐惧与痛楚仍挥之不去。
左右睡不着，我便起身换了衣服，点亮了油灯，来到桌案前。
案上还放着昨日我尚未完成的雪景图，还差最后一点。刚刚坐下，门便被敲响了。知晓门外定是我的养爹，我拉开门闩，果然瞧见一双温和的浅眸，养爹手里捧着托盘，盘中盛着一碗热粥。
“这么早就起来画画了，真是个小画痴，饿了吧？”
我抿唇一笑，将托盘接了过来：“不是说了，别喊我小画痴了，我今年都二十八了，您还当我是个小孩？”
“阿爹心里，你永远都是个小画痴。”养爹朝我屋里看了一眼，笑道，“在画雪景？”
我点点头：“临近年关，雪景图定会卖得好，多赚些钱，我们便去南方暖和的地方，去看看……海。”我说出这个字眼，不禁一怔。不知为何，我一直对去看海有着别样的执着，是因为阿爹珍藏的那本《海错图》的关系吗，是因为上面的海景那么美，令我对海充满了向往？
“好。阿爹先去收拾铺子，准备开张。今日雪下得大，你多穿些。”
“嗯，阿爹也是。”
回到案前，我推开了窗。
外面果真白茫茫的一片，漫天飘雪，就像阿爹在河边捡到我的那日一般。光阴如梭，一转眼，已经十四年了。泰雪这个名字是养爹给我取的，因他姓泰，而我又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他捡到我的那日正下着大雪，所以便给我取名叫泰雪。
十四年的时间，对于自己的过去，我却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后来听郎中说，我可能是从那条河上的悬崖上失足坠落，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时，头撞到了河里的石头，脑子受了重伤，所以才失了记忆，没死已是万幸，便不要强求了。
垂眸看了一眼胸前挂着的红玉髓戒指，我抚了抚它——养爹救起我时，我身上没有其他物件，手心里就抓着这枚戒指。
虽然看的出来，这戒指一定很值钱，若是卖了，我和养爹一早就有钱前往南边，可终究还是没忍心，毕竟，这戒指兴许是我与被我遗忘的那段过去唯一的羁绊。
“雪哥！”正当此时，窗外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下一刻，窗缝间，探进来一个头顶盘着圆髻的黄毛脑袋：“你又在画画呀？呀，好漂亮的雪景！能不能送我？我给挂庙里去，给救苦爷瞧一瞧，说不定就把你接去仙宫当画师哩！”
我拿起笔敲了一下少年的脑门：“去仙宫当画师有钱吗？我和养爹可就指着卖掉这副瑞雪图过年了，去去，别烦我。”
“你怎么对你救命恩公说话呢！”少年撇了撇嘴，揉着额头，哈巴狗一样趴在窗台上，“我不走，你这儿比山上暖和。”
“是救命恩公的顽劣弟子。”我又敲了一下他的头，无可奈何地笑了。这小子是后山腰上那座庙观里的道童，而他的师父，正是十四年前将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救命恩人。
这小子当年才五岁大，是个尚不记事的年纪，却总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觉得我面善亲近，时常跑来缠着我玩，他体质纯阳属火，而我那时重伤初愈，火气极弱，隔三岔五就被魇住，丢魂一般胡言乱语，醒不过来，每每他一过来和我睡，我次日就好了，十几年下来，这小子就如我亲弟弟一般。
他是个孤儿，没有名字，只有师父取的道号，唤作莫唯，意为“莫唯善心，莫失道心”。
“雪哥，我今晚，能来和你睡吗？下雪了，山上好冷。”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只差没摇尾巴了，全然就是条小犬。
我噗一声笑起来：“什么冷？我看你就是受不得修行的苦，偷偷溜出来的，你师父怕是都不知道你又跑我这儿来了吧？”
“好雪哥，你就收留我一晚吧？你看你脸色，这么差，昨夜是不是又被魇住了？我睡这儿，保你一觉到天亮！”
他说着，便要往房里钻。
“哎，你别弄乱我的桌子！”我慌忙把画拿起来，被钻进来的他猝不及防扑倒在地，两人登时面贴面，大眼瞪小眼。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却还傻傻趴在我身上。
“雪，雪哥，你面具掉了……”我一摸脸上，果然面具滑到了下巴底下。唯恐右眼角的疤将这小子吓到，我连忙坐起身，将面具扶好。
“你在我面前不用戴面具的，其实在别人面前也不用。即便有疤，你也挺好看的。”他红着脸嘟囔。
我轻笑：“算了吧，我这张脸，小儿看了都是要夜哭的，你小时候也被我吓哭过，你不记得了？”
他争辩道：“胡说，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打一见着你，就觉得你挺好看的。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小时候老做一个梦，梦里你站在晚霞上，和一群动物在一起，身旁还有一个蓝眼睛的姑娘，你们俩站在一块，跟一对仙童似的，好看极了。”
“你是看多了你师父给你的神仙画本，瞎想呢吧？”我嗤之以鼻，见他脚上沾着雪，袜子都湿了，忙把他拉到暖炉边坐下，“还不把鞋脱了烤烤，你想生冻疮啊？”
“哎，你看，我给你带新年礼物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什么递给我。垂眸瞧见那竟是一块辰砂，我欣喜不已，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个色？”
他一掐手指，一脸得意：“自然是算到的！”
“哟，可把你能的。”我摇摇头，将辰砂放到颜料罐子里，从暖炉里掏了个热好的鸡蛋递给他，“喏，吃了。”
“我都给你送新年礼物了，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得剥给我吃？”
见他张大嘴，一副等着投喂的懒蛋模样，我啼笑皆非，却也无可奈何，小时候他就这样，长大了也一点没变，只好细细给他把蛋壳剥了，喂犬一般塞进他嘴里。
他却是十分受用，腮帮子鼓囊囊的，眉开眼笑。
“好吃。我最喜欢吃雪哥烤的鸟蛋了。”
“慢点吃，别噎着。过年还有，你和师父早些过来。”我给他倒了杯茶，忽然门外传来的养爹唤我的声音：“阿雪。”
“来了！”我走到门前，正想拉开门闩，却听阿爹在外面低低道：“今日你还是莫出来了，就待在房里安心画画吧。”
我听他声音里似乎透着一丝紧张：“怎么了？”
“外头，来了几个荼生教的祭司。”
我心中一紧，我朝政教合一，荼生教乃是我朝国教，自从古格先王登仙，新王继位后，荼生教的圣女兼国师可谓一手遮天，如今已自封教皇，教中祭司都在朝廷内身居高位，一般不会轻易出现在民间，除非是来挑选祭品——这是祭司们的使命，却是平民的噩梦，据说他们会在民间定时收集未满十八岁的少年男女的生辰八字，符合条件的便会被直接带走，从此有去无回，不知毁去了多少家庭，断送了多少孩童的一生。
莫唯也睁大了眼：“又是挑选祭品来的？”
“在招宫廷画师。”养爹压低声音，“我已将铺子关了，这附近镇上，反正也不止咱们这一家画铺，让他们去寻别的画匠吧。”

第80章 入宫
“嗯。”我点点头，我可不想去做宫廷画师，虽然有官位加身，兴许日后会不愁吃穿，可一旦入了宫，便也没了自由，处处如履薄冰，一不小心恐怕就会送了小命，我自是不愿的。
“万一……他们还是寻上门了，阿爹就随他们走，若是问你，你便说，这些画都是阿爹画的，你不会画画，听见没有？”
“阿爹说什么呢？他们招宫廷画师，难道会像抓祭品一般将人强抓去吗？这附近也不止我一个画匠……”
话音未落，我便听见门外传来了一串铜铃碰撞声。
“阿爹会尽量应付，你在屋里先别出来。”说罢，阿爹的脚步声已离开门口，我不安地来到房中朝街的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一眼瞧见我家铺子的门前站着两个蒙面的红衣祭司，后边跟着一串长队，两侧是骑马的卫兵，中间夹着一列平民打扮的，其中有几个眼熟的，都是附近村镇上的画匠。这些人莫非都是要被选进宫里的画匠吗？可就我认得那几个，画技都算不上好，顶多只能算是会画画罢了。
“宫里要招画师，为圣君作画，这家画铺里的画师是哪位？”
“是我。”养爹跪下来，恭敬应声，“可我年纪大了，恐怕无法胜任宫廷画师的重任，年前就准备把铺子关掉，去南方……”
“带走！”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红衣祭司就一摆手，卫兵们就走上前来。我养爹身子不好，郎中说他丧妻后患上了严重的心疾，时常犯病，若是代替我进了宫里还了得？我冲到窗前，正要开窗，手臂却被莫唯一把攥住：“雪哥，你别露脸！”
我甩开他的手，推开窗大喝了一声：“我才是画匠！”
“阿雪！”养爹扭过头来，脸色煞白，“你又说什么昏话！你哪里会画画，成天不务正业，只知靠我卖画的钱吃喝玩乐……”
“教司大人，这家画铺的画匠就是那个戴面具的丑八怪！我认得，咱们这一带，画得最好的就属他，平日里也就是他们家画铺生意最好，你把我们放了吧，我的画技也就够糊口，家里还有妻小老儿等我去照顾！”
突然不知是谁喊起来，一群人此起彼伏的应声：“是啊，就是，招宫廷画师不得招那个画的最好的，咱们这些算是什么呀？”
“我只会糊点年画，教司就放我回去吧，有泰雪就够了！”
“雪哥！”莫唯将我拽到朝后山的窗前，“你快逃，我们去后山！”
“你走，你们算是异教徒，万一被发现才是性命难保。我不能不管我养爹！”我一把将他推出窗外，抓起案上的画冲出门去，把养爹挡在身后，冲他们抖开了昨日才画的雪景图。
“教司大人们，请带我走吧，我的确是这一带画得最好的，这些只会刷墙的泥瓦匠比不上我，何必带他们走？”
“阿雪！”养爹攥住我的小腿，剧烈咳嗽起来，“你莫要犯傻！”
我心急如焚，一脚把他踹翻：“你个病鬼，别碍着我大富大贵，我就想入宫当画师，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镇上，你前几年得了手疾，早就废了，这铺子不是靠我撑起来，你早就饿死了，还不滚回去躺着！”
“不孝啊！”
“人面兽心，哪有这样的儿子！”
“听说不是亲生的，是捡来的哩！”
两个红衣教司都扫了我一道我手里的画，对视一眼 ，点了点头。
“把他们放了，路途遥远，一路带回去少不得麻烦。”
登上马车时，我的背后落下一片唾骂，听得其间夹着养爹悲凄的哭声，我不敢回头看上他一眼，钻进了车内，强抑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我知道，此去一别，我与养爹，就不知何时才能团聚了。
或许此生，我们都再也没有可能，一起去南边看海了。
马车摇晃着行进起来，我却听见后边传来养爹声嘶力竭的大喊：“阿雪，阿雪！”
没能忍住，我掀开车帘朝后望去，养爹竟是跌跌撞撞，一路在后边追着，朝我伸出手来，“阿雪，我是你爹，是你亲爹啊，阿雪啊，是阿爹对不住你，阿爹这一辈子都对不住你啊！”
养爹与我相依为命十几年，不是亲爹，胜似亲爹，他舍不下我，我又舍得下他呢！
我冲他大喊：“阿爹保重！阿雪定会回来寻你！”
“雪哥!雪哥！”远远的，听见莫唯的叫喊，瞥见他狂奔追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的身影，我大喝：“替我照顾好阿爹！”
放下车帘，我抱住双膝，痛哭失声。
“莫要哭了，去做宫廷画师，又不是坏事，何苦哭得如此伤心，像新嫁娘上花轿似的。”旁边的红衣祭司讥笑一声，“只要你画的圣君像令教皇满意，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抬眸看向那红衣祭司，他面庞偏胖，皮肤白净，一双细长含笑的眼眸，厚嘴唇，嘴角天生上扬，看起来还算和善，旁边的那个则眼神阴郁，两颊凹陷，似是个不苟言笑的角色。
“饿了吧，给你，吃了这个，天神会庇佑你。”
红衣祭司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打开一看，里边竟是两块红色花状的糕点——是“圣饼”，每奉年节，教中祭司就会四处派发此饼，据说这饼是神灵的血肉，吃了可得神灵的恩泽。
我亦吃过几回，虽然并未入教，可不知为何，每次吃这饼时，总会感到一丝莫名的悲伤，好像心底里深藏着什么未了的遗憾。
吃掉圣饼，不知不觉，我便在车上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听得一声遥远的钟声在上空响起，我才惊醒过来。马车行驶得极为缓慢，似乎就要停下，我掀开车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睁大了眼。
这样壮观的景色令我一时忘了离开养爹的愁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作画的冲动，我手里发痒，奈何画具不在身旁。
马车在最后一道拱门前停下，见两位红衣祭司掀开车帘，我也不敢怠慢，跟着他们下了马车，心知这是宫城要地，不敢抬头乱看，我将头压得低低的，只听一名红衣祭司道：“这是我们找回来的新画师。”
跟着红衣祭司们在这地形复杂的巨大宫城内一路七拐八绕，也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待进了一个房间，我才敢抬起头来。
这房间整洁宽敞，比我在镇上的房间要阔大许多，地上也铺着柔软的地毯，房间中央一张宽长的矮案上摆着种类繁复的画材与颜料。
我眼前一亮，几步来到案前，打量着它们，又惊又喜。
”今后你便住在此，没有得到允准，不可随意外出走动。”
听到背后的声音，我扭过头，见那位给我饼吃的红衣祭司要关上门出去，忙问：“教司大人，我何时可以画画？这儿，好像没有画布。”
“待需你作画时，自会赐你画布。”
“那，何时可以作画，我需要画些什么？”我好奇问。
“你需为教皇和圣君画像，凡是我教与朝廷盛事，也都需要画下来，譬如过几日，摩达罗国遣使觐见王上时，你便需在旁作画。”
我点点头，原来是要经过准许才能画画的啊？
我失落又心痒地回到案前，一一端详起这些上好的画笔与颜料——画笔的木料是我没接触过的，判断不出是什么，沉甸甸的，很有质感，泛着一股醇厚的香味，笔杆上还雕有细致的花纹。笔毛亦是精选的动物毛，羊毫、马尾毛、狼毫应有尽有，还有的像是人发，至于颜料更是上上乘，细腻鲜艳，色种丰富，除了稀罕贵重的金银色以外，还有不少我根本没见过的荧光色，其中尤有一种闪着紫光的，宛如星火一般瑰丽动人，只看上一眼，便令我心头都莫名灼热起来。
捧着那罐颜料，我看了又看，实在是忍不住，便用笔蘸了一点，和了口水，在手背上试色，紫色的点点细闪跃动在皮肤上，我一时目眩神迷，都要醉了，心想着，如此美的颜料，我该拿来画什么呢？
我好像都没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美丽的色泽，胜过朝霞，胜过晚霞。
实在手痒，我便索性挑了面白墙，在墙上作起画来，没过多久，有人敲响了门。
打开门，门口站着个蒙面女祭司，手里提着个食笼，冒着热腾腾的气。我向她道谢，接过食笼时与她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只觉她眉目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再想多看两眼，人却转身走了。
宫里饭食自是比民间要好上太多，荤素不缺，还有糕点，可我吃惯了养爹做的粗茶淡饭，想起他今晚独自用餐，定是凄凄凉凉，也便没了胃口，随便吃了一点，又继续画我的壁画。
不知画了多久，我忽然隐隐听见了一道笛声。
那笛声来自西边的窗外，听来犹如孤鹰盘旋于众鸟不可抵的高空发出的长鸣，冷厉而孤寂，像是在透过云层、穿越雷雨风暴，俯瞰着无垠的大地与浩渺的海洋，一遍又一遍的，徒劳地寻觅着什么。
我不由被这笛音吸引，来到窗前，推开了木窗。

第81章 重逢
不知画了多久，我忽然隐隐听见了一道笛声。
那笛声来自西边的窗外，听来犹如孤鹰盘旋于众鸟不可抵的高空发出的长鸣，冷厉而孤寂，像是在透过云层、穿越雷雨风暴，俯瞰着无垠的大地与浩渺的海洋，一遍又一遍的，徒劳地寻觅着什么。
我不由被这笛音吸引，来到窗前，推开了木窗。
窗外云雾缭绕，我的窗下便是万里高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我看见了对面悬崖上的一座宫殿，它的位置比我住的房间要高得多，峭壁上攀附着一颗大树，树影浓密，开满了红色的花，阻挡了我的视线，可透过纵横交织的枝叶，我仍能依稀看见，在那悬崖顶上有座亭子，亭子里立着一抹白色的人影。尽管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却能看见月光下他上下飘飞的衣角，翩然宛如神子一般，我心头一热，只想一探那吹笛人的真容，将他画下来，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喂！”
笛声戛然而止。
我耳根发烫，有些窘迫——我的嗓子在十四年前就坏了，沙哑似漏风的破埙，养爹寻郎中看过，说是我的喉咙是被我喊坏的，想是与那段遗失的记忆有关，加之又受了严重的风寒，咳嗽了好一阵，好不了了。如此难听的嗓音喊断了如此悦耳的笛音，实在是一种玷污。
“何人在那？”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上方蓦然落下，琳琅如碎月。
这样好听的声音……
我一怔，不敢应声了，想赶紧关上窗，躲回屋里去，可竟又舍不得，手扒在窗栏上，朝上仰望着：“我……是宫里新来的画师。”
静了半晌，那人未答话。我心下自嘲，那人住在上面的宫阁里，地位想是不一般的尊贵，又怎会愿意理我这地位卑微的一个画师呢？
我这样唐突，万一惹怒了这位贵族或王族，该如何是好？
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屋里去，那人却突然出了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敢怠慢：“泰雪，草民叫泰雪。”
上面又是一静：“这可是，你的本名？这是宫里，若有欺瞒……”
“不敢欺瞒!”我连忙辩白，“我真的叫泰雪，千真万确，绝不敢有一丝欺瞒。大，大人为何这么问？莫非，是在寻什么人吗？”
静了半晌，那人问：“你如何知晓？”
“是……你的笛音，有一种，我说不出来，我以前，以前在林子里听过丧偶和离群的鸟儿的叫声，就，就和您的笛音很像。”
这话说完，上边再次静了。我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心下忐忑不已，只恨不得掌自己的嘴，把刚才那番话收回来。若是说错了话，入宫第一日便死了，养爹就再也等不到我了，该有多难过？
“我，是我说错了，请大人恕罪。”念及此，我慌忙跪了下来，也不知上面那人看不看得见，便朝着窗子伏身磕头，谁料，细细簌簌的声响传来，我一抬眸，竟见一根长长的带子缀到了眼前，带子上镶金绣银，镶嵌着细密的各种宝石，构成日月星辰的图案。
这像是一根腰带，可带子的末梢相扣，栓成了一个套。
我盯着那套，干咽了一下。
——这……不会是上面那位大人要赐死我，命我上吊吧？
“大，大人饶命！”
我吓得朝那套子连连磕头，冰凉的触感却掠过了我的背脊。
“套到腰上，栓紧些。”
啊？
我一呆，看着那垂在眼前晃动的腰带，心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上面那个大人，是想要见我，要用这个拉我上去吧？
这也……
我看了眼外头的万里高空，头皮发麻，战战兢兢道：“大人若是想召见我，可以命这里的宫人传我，为何，要，要如此？”
“你照做便是。”
听得上头语气转冷，我不敢违抗，只好抓住了腰带，正要往腰上套，却听见上头忽然响起了另一个笑声：“方才是圣君在吹笛么？”
那笑音听起来，也十分年轻。
圣君？吹笛人是荼生教的圣君？
我的手一僵，莫名一阵心悸。
“王上怎么独自出来了？”那清冷的声音回道。
腰带往上拉了拉，我松了手，似乎上边感到没有承重，腰带“哗啦”一声整条砸落到了我面前。我吓了一大跳，不知所措，一把捧起了这贵重的腰带，向上望去，透过树影，依稀瞧见了那说话的另一个人影，较那位白衣圣君要矮些，身着一身紫色衣袍，头上戴着金冠。
王上？
是四年前新继位的小十王子吗？
一个圣君，一个王上，我进来这头一晚上，是撞着了什么大运啊！
我直冒冷汗，赶忙去关窗，却发现那紫衣金冠的人竟然正探头朝下望来，不知是否看见了我，我头一缩，将窗关紧了。
“方才我好像听见圣君在说话，是在与下面那人说话么？”
“我在对月祷告罢了，在为王上与万民祈福。”
“哦？如今教皇闭关未出，真是辛苦圣君了。”现下并无旁人，我可以……喊你九哥么？”
“无论有无旁人，王上也需注重身份。若无事，我便回去修炼了。”
“修炼……九哥修炼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是不死不灭的近神之躯了吧？这么多年，教皇一丝未老，想必你是如此。等到将来我死了，九哥定然还是一如今日般年轻康健，有时我就忍不住想，我这个王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九哥，你说，再过几年，我会不会和八哥他们一样生病死掉？”
“王上记得按时喝药，莫要胡思乱想，时候不早了，王上回去就寝吧。”
待听见上方脚步远去，并未再有人留意我，我知晓自己逃过了一劫，
，松了口气，可捧着手里的腰带，不知该往哪儿，左右看了看，总觉得留着这东西是个祸患，只好塞进了床褥底下。
这夜，我浑浑噩噩，做了个从未做过的梦。
梦里有个蓝眸的少年，容颜绝美，我与他在一树红艳的荼蘼下相拥接吻，树影低垂，黑暗里我们双唇滚烫，呼吸颤抖，身体如蔓藤一般缠在一起，紧贴的胸膛里，两颗心跳得一般狂热剧烈。
到被钟声惊醒时，我的心还在急跳不止。
内衫透湿，便连裤子里也都是湿的。
进宫里的第一夜，我竟做了个春梦。
梦见的，还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少年。
次日清晨，就有人来敲门。
我急忙起床去开门，门口是昨日为我送饭的那位女祭司。见她盯着我，仿佛见鬼一般瞪大了双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戴面具，未免吓到人，立刻回屋取了面具戴上。
“对不住，吓到您了，我方才起身太匆忙。”
“你脸上的疤，是如何弄的？”
这女祭司一开口，也将我吓了一跳。她嗓音嘶哑粗嘎，像是被火燎过一般，我朝她脸上细瞧了一眼，才发现她虽然只露眉眼，可也能看出脸上皮肤有类似烧伤的痕迹，辨不出年纪，可从体态身形来看，约莫有四五十岁。
“我……摔的。”
她未再多问，命我洗漱更衣，说是王上要召见我。
我心疑是因为昨夜之事，只恐自己是大难临头，要掉脑袋，穿衣时，便将颈间缀着的红玉髓戒指取下来，塞进了枕头下。

第82章 面具
一路魂不守舍地穿过云中长廊，抵达王殿之时，我双腿都已经软了。
“你就是新来的画师？”
听见上方传来昨夜那青年的声音，我不敢抬头，伏在地上应声：“回王上，是。”
“抬起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见前方白玉砌成的阶梯之上，是黄金铸造的转轮王座，那位继位不过四年的古格新王就坐在上面，身着一袭紫色绣金的长袍，头戴一顶尖顶金冠。一如声音的年龄，他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眉目俊秀，一双浅色褐的眼眸，唇角含笑，一条腿踏在椅座上，没穿靴子，整个人坐得没有正形，衣襟也半敞着，显得颇为不羁。
“为何戴着面具？”
“草民……”我摸了摸脸上吃饭睡觉也不摘下的月牙型面具，“生得丑。”
“是吗，让我瞧瞧有多丑？”
我愣了愣，原以为他召见我是为昨夜我与圣君搭话的事问责我，现下看来，似乎并不是为此。我不知王上为何要看我的丑脸，却也不敢违抗王命，抿了抿唇，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我的左半张脸。
这一摘下，我分明听见四周的侍从都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
上边也静了片刻，我才听见一声轻笑：“果然很丑。”
“污了王上的眼，草民有罪，还请王上宽赦。”我默默戴回面具，掩住从额角贯穿左边眼角的疤痕——这疤痕是我十四年前落下的旧伤，郎中说是河里的尖石划伤的，伤口太深，缝合后，针脚宛如蜈蚣一般，很是骇人，这也便是我如今已过了男子适婚之龄，却找不到媳妇的原因。有哪个姑娘能受得了夜里与这样丑陋的夫郎同床呢？
“不过，你的眼睛倒是生得好看。很像，我少时喜欢的一个人。”
我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下迷惑又惶恐，委实不明白王上召我前来的用意。我不敢多嘴，亦跪在那儿不敢动，只觉如坐针毡。
“既然成了宫廷画师，便不应自称草民，该叫臣了。”旁边的宦官提醒我，我立刻改口，“是，臣……”
“这副雪景图，是你画的？”
我抬起眼皮，见他拎着我那副未画完的画，点了点头：“是。”
“冰上垂钓，”他歪头看着画，“这样真能钓着鱼吗？”
原来是对画中内容好奇？
这王上……还真是童心未泯啊。
感觉他的确没有问责我的意思，我心下略松，壮着胆子和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冰上如何垂钓，从挖窟窿到敲冰吓鱼的细节都讲了，只听得他哈哈大笑，击掌叫绝：“有趣有趣，民间果然趣事甚多。你还带了其他的画来吗，让我瞧瞧，还有没有别的有趣的画？”
“我出门太急，没带。”见他眼神一瞬黯然，我忙道，“不过，王上要是想看，我之后可以为您画，那些趣事趣景，都在我脑子里呢。”
此时，“砰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声响，从王座后传来。
“呀！”女子的一声惊叫响起，“圣君怎么在这儿？”
王扭过头，我的目光亦跟随过去，王座后垂着帘子，声源来自帘后。
圣君？
我一惊，睁大眼望着王座后厚重的帘子，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种渴望，想一窥昨夜与我对话的那位圣君的真容。民间有传，说圣君是天底下生得最美的人，如神灵降生一般，只消望上他一眼，就会被他的容颜夺了魂去，茶饭不思，此后再也不愿嫁娶他人了。
见帘子被掀起，我不禁屏住呼吸，可出来却是一位侍女，低着头道：“方才圣君来了，许是有什么事要找王上，可我还没问，他便走了。”
王上扭头瞧了我一眼，眉梢微挑，眼神意味莫测。
我有些迷惑地垂下眼皮，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看着我。
“你叫泰雪，对吗？”
我点点头：“回王上，是。”
“本王虽第一次见你，却感觉与你甚是投缘，以后，我便唤你阿雪，好吗？阿雪，本王也热衷于画画，今日正好无事，不如你陪本王去后山温泉园内写生，正好在旁指点一二，如何？”
我一愣，对这突如其来的殊荣不知所措，却见一双镶嵌着宝石的靴子已来到眼前，双手托起了我的双臂。我抬起头来，才发现王的脸离我如此之近，金色的额饰几乎都要垂到我脸上。也因这样的距离，我才注意到王上虽然俊秀，脸上却覆着厚厚的粉，饶是如此，也掩不住眼下淡淡的乌青，和微微凹陷的两颊，像是那种病入膏肓的人。
我慌忙后退了一步，见王上笑了笑，转过身朝王座后走去：“随我来。”
“这儿暖和吗？是不是与春日无异？”
我点点头，环顾四周，没想到在如此高的山上，又已是寒冬，王宫后的这片广阔的园林内竟是鸟语花香，温暖宜人，植物都枝繁叶茂，随处可见被豢养着的珍奇异兽，有鸟类，也有走兽，都是在山下我未曾见过的品种，感到十分新奇，作画的冲动也在胸口鼓噪不已。
“阿雪，你看我这只孔雀画得如何？”
听见王上唤我，我侧眸望去，见他执笔在手中画板上勾出了一个草形，虽然没画细节，轮廓倒是惟妙惟肖，算是有天赋的。
我不禁笑了：“王上草形画得很好。”
“可尾巴我不会画。”
我看向那孔雀绽开的尾翎：“王上可介意我示范一二？”
王上斜睨过来，手依然握着笔：“你把着我画，我才能记住。”
“这……”我犹豫了一下，见他用眼神施压，只好握住了他的手，看向不远处那只栖息在树上的蓝孔雀，几笔勾出了扇形的尾部，还想再画，却实在不敢握着王上的手继续，只好按捺住心痒，松开了笔。
“继续啊？为何不继续了？”可王上倒不情愿了，一把捉住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突然听见旁边传来扑朔朔的振翅声和一声尖鸣，那蓝孔雀竟然从树上摔了下来，同时一抹硕大的白影贴着我们头顶飞快掠过，一坨硕大的鸟屎不偏不倚，落在了王的胸襟上。
“王上！你胸口……”
我生怕他迁怒于我，连忙便要用袖子去擦，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他垂眸看着胸口的鸟屎，脸上倒没什么怒意，反倒哼笑了一声。
“本王回去更衣，阿雪，你在此等我。若你想四处转转，也未尝不可，只是记住，温泉下的瀑布不可去，是禁区。”说着，他将画板和笔递来，我连忙双手捧住，点了点头。
目送他回了宫，园林中也不见其他宫人，我才全然放松下来，捧着画板一路逛，一路画，恨不能将没见过的珍奇异兽和植物都画个遍。
正画着一只白鹿，忽有振翅声落到近处，一抬眼，竟是一只白羽红翎的大鸟，脚上系着铃铛，我明明未曾见过，可不知为何觉得眼熟。
鸟儿歪头盯着我，像在打量，像在端详，仿佛识得我似的。
我忍不住几笔勾下了它的草形，还未细化，却见它振翅飞起，不由“哎”了一声，连忙跟上。跟了一段路，便见前方水雾弥漫，宛如仙境一般，鞋袜也被淌过地面的溪流濡湿了——我已到了温泉附近。
想起王上的嘱咐，我不敢上前，可那白鸟落在一块温泉边的岩石上，竟扭头瞧我，仿佛在诱我深入探寻。
我屏住呼吸，踟蹰了一瞬，终究是按捺不住，走进了水雾间。一眼望去，这片区域竟有大大小小数十泊天然形成的温泉，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宛如被神祇随手洒落在这雪山顶上的宝石，美轮美奂。
那只白色大鸟停落在岩石上，与这温泉之景相互映衬，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世间奇景，我连忙寻了块岩石，放下放置颜料和画笔的画囊，
正想尽情挥毫一番，那鸟儿却又再次飞起，往温泉深处飞去。
缺了画中主体可不行，我心急如焚，追着它一路往前，顾不上踩进水里，将鞋裤都浸得透湿。深一脚浅一脚的追了半天，鸟儿飞不见了，我才感到足下的水流已十分湍急，前方亦隐隐有瀑布的轰鸣。我立时驻足，不敢再前行，摸着岩石正要上岸，身子冷不丁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一只白影掠过余光，我肩上一松，画囊坠入了水里——那是王的画囊，我心里一惊，扑回水里去捞。将画囊揽进怀里，人也被转瞬冲出了十几米远，尚未反应过来，身子猛然下坠！
“噗通”，我落入了踩不着底的深水里，随波逐流胡乱扑腾了一阵，才感到背脊撞上了岩石，头也浮出了水面。脚触到粗糙的岩石水床，我站起身，咳嗽着，抹掉脸上的水，一睁眼，便不由呆住了。

第83章 落花流水
“噗通”，我落入了踩不着底的深水里，随波逐流胡乱扑腾了一阵，才感到背脊撞上了岩石，头也浮出了水面。脚触到粗糙的岩石水床，我站起身，咳嗽着，抹掉脸上的水，一睁眼，便不由呆住了。
一个腰间缠着白布、上身赤裸的男子正盘坐在瀑布下方洞中的岩石中央，黑发如墨，肌肤胜雪，唇色艳得如温泉周围盛开的红花一般，双手向下，呈拈花状合在胸前，闭着双目，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神像，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辉，竟然隔绝了瀑布落下的水流。
我看着他，愣怔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一定就是荼生教的圣君，传说中已经近乎神灵的存在。
作画的冲动在这一瞬亦犹如瀑布喷涌，我松开紧紧揽在怀里的画囊，却才发现裱着画布的画框已不知被我落在了何处，颜料粉末也早就被水打湿，将画囊和我的衣衫都染得五颜六色，定是不能用了。
糟了……
我慌得六神无主，环顾一圈，这水潭周围岩石高耸，我竟一时没发现可以上岸的位置。想来，上岸的途径就在圣君所在的岩洞内。
我看着那洞中身影，抹了抹脸上的手，才发觉面具也早已被水冲走。
我这般丑陋，要是过去给那神灵一般的圣君瞧见，说不定会吓着他。可不从那儿走又不行，想来想去，我将束发带子扯散，湿发抓下来搭在脸上，扒着岩石慢慢靠近，从瀑布的间隙钻进了岩洞内。
见圣君一动不动，似乎并未发觉有外人闯入，我屏住呼吸，差他身后看去，果然发现不远处有道石梯直通上方。
卷起湿淋淋的裤管，我蹑手蹑脚地绕过他，往石梯的方向走，满以为能悄然离去，圣君却身躯一抖，向前倾去，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喷溅而出。我吓得一个哆嗦，见他捂住了嘴，朝我扭过头来。
一双蓝眸寒光凛冽，目光宛如冰箭刺来。
我心头狠狠一悸，僵在那里，血液凝固——
圣君看我的眼神，就仿佛看见了什么恨之入骨的人。
我傻傻看着他，明明置身在这温暖的岩洞内，却一时浑身冰凉。
他盯着我，良久，才开口：“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禁修之地？”
是昨夜那清冷的声线，此刻却似因强忍痛苦，而有些沙哑。
我如梦初醒，立刻跪了下来，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他冰冷的目光：“我是宫中新招的画师，和您，昨，昨夜对话的人，就是我。您的，您的腰带，还在我那儿，我改日送还给您。”
“腰带”二字一出口，听起来是暧昧非常，我不禁耳根发烫。
”不必。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脏，脏了？
我心下一刺，兴许是我想多了，只觉他这话，仿佛是在说我污秽。
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衫，我身上五颜六色的，滴滴答答的淌着水，弄得一地都是，彩色的水还顺着沁上了他腰间缠裹的白布。
我看起来的确不太干净，但颜料，也算不得脏东西吧？
还是，他是在暗指我低卑的身份？我抿了抿唇：“圣君恕罪，我……是陪王上在上面的园林写生时，这画囊不慎掉到了水里，我下水去捡，就被冲到下边来了。打扰了圣君，是我无心之过，还望圣君原谅。我这一身脏污，这便退下，去向王上请罪。”
说罢，我便匆匆起身，却听一声冷喝：“跪着，谁许你退下？”
我不敢动了。莫非，他要罚我？
听得他咳嗽了几声，几星鲜血滴到我面前积的一小滩彩色的水里，我抬眸偷偷看他，见他正拭着唇角的血，一双蓝眸却还死盯着我，我垂下眼皮：“圣君是不是生病了？要不您等等，草民去叫人来？”
“等？”他冷笑了一声，“又是教我——等？”
“圣君？”我一愣，不解何意，忍不住看向他。
那张绝美的容颜遍布寒霜，染血的唇却缓缓扬起：“好，好极。圣君……圣君。”他一字一句重重道，末尾二字，已是在咬牙，像是牙关都碎裂了，血液自他齿角渗出，滴淌到玉璧一般的胸膛上。
“圣君，你怎么了？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叫人！”我心一慌，站起身来，从走两步，脚踝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我猝不及防摔趴在地，便感到下巴被狠狠掐住扳过去，遮住面庞的湿发被扒了开来。
我一个激灵，一把捂住了脸，从指缝里看着圣君，不知他为何如此对我。
他撑在我上方，蓝眸俯视着我：“手，拿开。为何要掩面？无颜以对么？”
“圣君……”我摇摇头，惊惶迷惑，浑身紧绷起来。
换了旁人，看了也就看了，我并非女子，破相并无多大干系，平日也不大在乎，戴面具只是怕吓着旁人罢了，可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这位人间的神灵，我却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受，不单单是因怕污了他的眼，还有另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攥住手腕的手指蓦然收紧，竟将我的手强硬扯开，按在身体两侧。
我睁开眼，看着上方的蓝眸，他瞳孔紧缩，眸底清晰倒映出我的脸，一道蜈蚣般的长疤，蜿蜒在我的左边眼角至额角处，宛如裂痕。
”你……”
他怔住，一只手松开我的手腕，触碰我的眼角。
我下意识地将他一把推开，几步蹿上了石梯，受惊野兽一般趟过温泉区，狂奔进了林子里，一路不知跑了多远，我猛地撞上了一人。
一屁股坐在地，我急喘着抬眸看去，眨了眨眼，竟是王上。
王上垂眸看着我，一时似有些失神，静了一瞬，竟笑了起来：“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身上弄成这样？怎么还哭了？”
我哭了吗？
是脸上沾到了水吧？我抹了把脸，跪起身来，把画囊取下来递给他。
“王上恕罪，草民……刚才掉进水里，把您的颜料都弄废了。”
“你跑这么急又是为什么？莫非是这林中的小兽飞禽将你吓到了？”
心仍在狂跳，我摇了摇头，回眸望了一眼温泉的方向，不明白为何圣君方才竟然要强行看我的面容，许是因我冒犯了他？或许方才他吐血就是因为修炼被我打断，他要记住我的长相才那样做？
若是如此，我怕是要遭大难了。
“你在看什么？本王问你话呢。”
下巴被拨了一下，我一惊，抬起头，见王上歪头审视着我，我不敢欺瞒，解释道：“我…草民方才，是掉下瀑布去，遇见了圣君，他当时正在修炼，被我惊扰，吐了血，我，我是冲出来想喊人去救他的。”
——要是圣君亲自向王上告状，我恐怕只会更惨。
“吐血了？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他抬眼看向温泉的方向，喃喃自语，脸上却不见恼怒担忧，反倒似笑非笑，仿佛觉得颇为有趣似的。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怎会有趣呢？圣君是他的九哥，也是关乎国运的存在啊，他是古格的王，又怎么会因此而幸灾乐祸呢？一定是我的错觉。
如此想着，我低下了头，将身上湿透的衣衫拧干，却感到一缕视线落在脸上，我再次抬眼，才发现王上又盯着我看，兴许是我的错觉，竟感到那视线有些灼热，透着难以言说的某种兴味。

第84章 争夺
如此想着，我低下了头，将身上湿透的衣衫拧干，却感到一缕视线落在脸上，我再次抬眼，才发现王上又盯着我看，兴许是我的错觉，竟感到那视线有些灼热，透着难以言说的某种兴味。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只要遮住你的左边眼角，你看起来很俊俏，狐狸若修成了仙，就应是你这般模样。”
我一怔，手在衣角上微微拧紧了。
因我时常戴着面具示人，从未有人说过我好看，突然被人这样夸，还是被一国之君夸，我应当愉悦和荣幸才是，可王上看我的眼神，夸赞我的语气，都不像在夸赞同性，倒像是……欣赏一名女子。
“王上…说笑了。”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听见铃铃的轻响，他发辫上的金铃垂到我肩上，他竟俯下身来，托住我双臂，将我扶了起来。
“去我寝宫换身衣服罢。”
我一愣，已被他牵住了手，朝王宫走去。
刚刚入夜，王殿中已是灯火通明，走廊上的宫人们瞧着王上牵着我这么一位民间来的宫廷画师的手往寝宫的方向走，不禁纷纷侧目，只让我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无心欣赏王宫内部的奇景。
一路低着头，也不知被牵进了什么地方，前方传来女子们的嬉笑声，我抬眼望去，便因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只见这阔大的房间中央是一张笼着纱幔的圆形床榻，木窗后方便是水雾缭绕的浴池，数十来个半裸的美姬与美少年在其中嬉笑打闹，——传言果然不假，年轻的新王当真是玩世不恭，荒淫无度。有的瞧见了我们，没有穿衣就从水里攀上来，倚着池沿，朝我们笑着行礼：“王上，您可回来啦？”
“出去。”王上漫不经心的挥挥手，“滚。谁最后一个出去，今晚便在虎园过夜。”
这一声落下，池子里霎时像沸锅里炸起的鱼儿一般。
我掩住眼睛，不去看那些从身旁奔跑过去的赤身男女，心里却生出一种诡异的预感。
我不过是个画师，衣服湿了回去自己换便好，王上为何要将我带来这里？这些宠奴一样的人中也有男的，莫非……
我不敢臆断王上对我这样一个丑陋的平民生了什么兴趣，可这种情形，很难叫人不多想。
“去，给他拿身衣服来，拿天竺纱缎的。”听他对宫人吩咐，我心下更觉不安。那是极为名贵的布料，哪是我这一个宫廷画师有资格穿的？
“王上……”我放下手，见他懒懒坐到床榻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阿雪，你身上脏成这样，把衣服脱了，去那池里洗洗吧。”
虽是温柔笑着，像在问询，但我未曾忘记他威胁那些宠奴时提到的猎场——那些宠奴如此害怕，想必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我不敢拒绝，走到池前，解了腰带，脱去了湿漉漉的外衫，踏入池中，刚刚坐下，便听见身后传来水声，回眸一看，王上竟也入了水，除了金缕制的兜裆布，身上不着寸缕，他病体虽单薄，线条却也极为优美。
我不禁瞪大眼，僵在那儿。
王上这是做什么？要与我共浴吗？
“王，王上……”
见我不知所措，他却是颇为坦然，浅眸盯着我的后背，缓缓游近：“叫你洗洗，还穿着内衫做什么？你又不是女子，还怕本王看了身子不成？”
“不，不敢。”我汗毛耸立，他的身躯却已贴上我后背，腰身一紧，已被他手臂锁住，一把揽入怀中。
“王上!”
“阿雪，别做画师了，做宠臣，来陪本王可好？”
我五雷轰顶，血液倒流：“臣，臣，生得丑，不配做王上的宠臣，王上看着我这张脸，不怕夜里做噩梦吗？”
下巴被捏住：“谁说你生得丑？”他摩挲着我的眼角，“不过就是一道疤，请宫医看一看，不日定能治好。”
眼角一烫，竟被他吻了一吻。我一个激灵，回身将他推开，脚下却是一滑，跌坐在池中，被他按在水里！
“唔！”
嘴唇被覆住，我胡乱挣扎，在水下奋力扑腾。可愈挣扎，他便拥得愈紧，宛如蟒蛇一般绞缠着我。
我被他吻得窒息，待他唇舌甫一退出，就大口吸气，却被水呛到，咳嗽不止。
“阿雪……”潮湿的手指掠过我眼角，“你这疤痕原本的位置，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什么红痣？
我一怔，见王上凝视着我，神色晦暗复杂：“这些年，我亦一直在寻你，不比九哥费的心思少……”
“王上在说什么？可是认错人了？”
我惊愕不已，却被他又紧紧拥入怀中。
“你知晓了我做的事是不是？你是不是心里怨我？”
什么？
外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喧哗。
“圣君，圣君怎么到王上寝宫来了？王上在里面……”
“本尊要见王上。”
顷刻间，那清冷的声音已近至门口。
“让圣君进来。”
按住身躯的手一松，我慌忙从水中起身，逃出池外，还没穿好衣衫，一回头，门已经被打开，颀长的身影被外边的灯火投映在地面。那位圣君逆光而立，脸隐在阴影里，一双蓝眸却亮得可怕，目光先是落到王上身上，又向我射来。
兴许是我的错觉，我感到他的目光似利刃一般在我湿透的周身上下刮了一番，又挪回到王上那边，寒目盯着他。
“圣君深夜驾临本王寝宫，是有什么要事吗？”王上靠着池壁，懒懒笑道，“听闻圣君咳血，本王本来担心不已，正要传宫医去圣君住所，现下看来，圣君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本尊来是想提醒王上，下月初，摩达罗的占婆教遣使与我朝互相传教时，我朝需回赠神像。上一位画师犯了大错，已被教皇处死，他为本尊所作之画，亦被焚毁。如今来了新画师，王上却带来寝宫玩闹，是将我朝大事抛诸脑后了么？”
我不由屏住呼吸，圣君虽然地位极高，可到底没有实权，他这样毫不留情地训斥王上，王上不会恼怒责罚他的吗？
我正提心吊胆，却见王上一脸惊愕：“九哥原来关心我朝大事啊？我见九哥平日里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与那供在神龛上的神像雕塑一模一样，还当九哥早已超凡脱俗，不问世事了，怪我，对九哥的认知还是太浮于表面了些。”
圣君眼神深静如渊，盯着他，静了一瞬，才道：“这的确不是本尊应该过问的事，可如今，教皇正在闭关。”
他着重“教皇”二字，不知是不是我看错，王上的脊背绷直了些，脸上笑容也敛了。沉默片刻，他才朝我扫来一眼：“阿雪，那你随圣君走吧，待你为他画完像，再来教我画画。”
我愣了愣，拢住湿哒哒的衣服，朝门口走去，过了床榻，又听王上将我叫住：“等等，先把本王赐你的衣服换上。”
说着，宫人已来到我面前，托盘里放着一叠柔软的纱缎衣袍。
我僵在那儿，只觉门口投来的目光与背后的目光前后夹击，宛如交战一般，这感觉实在诡异至极，可更衣是王命，更何况我全身透湿，王殿里虽然暖和，但也不是夏日。犹豫片刻，我抓起了那叠衣服，回眸环顾四周道：“我……臣在哪换？”
“就在这儿。”
在这儿？
在他和圣君面前吗？
我抿紧下唇，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人影，那双蓝眸漠然地盯着我，并没有劝阻的意思——也是，他为何要劝阻呢？他的来意并不是为了救我这样一个打断了他静修的不速之客，只是为了两国外交大事。
我在他眼里，不过无关紧要的蝼蚁。
深吸一口气，我忍耐着羞耻，扯散了腰带，把湿透的衣衫褪了下来。全身上下只余了亵裤，虽也是湿的，我实在下不去手脱掉，急忙抓起了盘中的衣袍。
“阿雪，亵裤，本王也是为你备了新的。”
我双手僵住，看了一眼那盘中，果然有一条金丝流苏结成的亵裤，不由面如火烧，连亵裤，也要换掉吗？
犹豫难堪间，门口的人影忽然走近，还没反应过来，一层柔软的白色毛皮袍子就盖在了我身上，清幽的檀香气息沁入鼻腔，我一愣，朝圣君看去。
“王上就算有意封他做宠臣，也要待他画完神像。”
里边一声轻笑：“这可是你说的，九哥。待他画完神像，我便要去向你讨人了。”
一路上，我的魂不附体。
进宫之前我只料想宫中凶险，但我只是作画，只要万事小心，不犯什么错，便有一日能熬到出去与养爹团聚，是万万没想到，我这一个年纪已不小的男子，脸上还有疤，会招惹上这种祸事。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突然听见前边传来那清冷的嗓音，我一惊，回过神来，一抬眸，才发现几步之外，就是我住的那间房的门前。幽深长廊里，一直提灯走在我前方的圣君停了下来。

第85章 旧情
突然听见前边传来那清冷的嗓音，我一惊，回过神来，一抬眸，才发现几步之外，就是我住的那间房的门前。幽深长廊里，一直提灯走在我前方的圣君停了下来。
“方才，是您在说话？”
“不是我，还能有谁？”
说，说什么？我一愣，反应过来：“圣君恕罪，草民知错了，下次，绝不会再闯进您静修之地，明日待我休息好了，就为你作画。”
一片死寂。长廊里，只余下窗外的风雪呼啸声。
我大气不敢出，却听“嘎吱”一声，他抬手将长廊右侧的窗户推开了。
细雪随着寒风飘进来，身上虽披着厚实皮毛，我仍冻得打了个哆嗦，可圣君也不过穿着一件单薄白衫，却像不知寒冷一般，望着窗外，“下雪了。”他低哑道，“那一夜，也下了雪。”
“那一夜？ ”我迷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脏不知为何隐隐作痛，情不自禁地朝他走近，腕部却猝不及防地被扣住，被他抵在窗前。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将潮湿的发丝一把抓起，拇指卡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来，对上月光下那双凛冽的蓝眸。
“拿了一千金铢，你不应该过得很好吗？脸怎会弄成这样？”
一千金铢？
一阵寒风袭来，我的头病突然发作起来。
如同每次发作之时，头颅像被万针扎刺，我疼得说不出话，脑子一片混乱，只顾紧咬着后槽牙，只怕自己一发出声音，便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在家中我便是那样，受不得疼，又不想喝多了曼陀罗汤上瘾，便生生熬着哭一整夜，害得养爹也守着整夜不眠。
嘴巴是忍住了，眼睛却忍不住，泪水不争气地溢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圣君掐着我下巴的手指。
他的手指一抖，掐得愈发用力，语速变得急促：“你哭什么，是我说错了吗？你没有拿吗？可我明明亲眼见你……”
我疼得想要锤头，却被他牢牢攥住了双手。
他盯着我“是觉得冤枉、委屈吗？那你和我解释啊，我听着！为何你前脚刚走，我便被抓，你拿着那一袋金铢登上马车，回头看我之时，心里在想什么？你说啊！”
“呜…”头痛欲裂，我哀求道，“放开……”
“放开？”他似咬牙笑了，“休想。”
头痛得愈发厉害，脑海深处像有什么要翻涌上来，却在此时，听见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他手指一松，我便险些顺着墙滑坐下去，循声望去，是几个红衣祭司。
“圣君！”为首的那个看见圣君，立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面前，几人都齐刷刷跪了下来，我认出其中两个，便是送我进宫的，一个面相和善的胖子，一个神情阴冷的瘦子。
“圣君怎会来我们的寝舍？”
注意到我的存在，几个祭司都不由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我夜半出来小解的。”我推开房门，冲进门内，伏在地上以头撞地，只将自己撞得险些昏过去，头疼才渐渐消减。我翻过来，仰躺在地上，闭上双眼，脑子里不住徘徊着圣君说的那番话。圣君以前是与我相识吗？
还是和王上一样都是认错了人？
“已至月末，你们不是需本尊赐血吗？”
我头昏脑胀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又听见圣君的声音。
“圣君竟主动来找我们？这可……”
“多谢圣君！我们这几日正难熬得很，圣君肯定是看出来了！”
“多谢圣君体恤！这，这次可否……多赐些？”
“是啊是啊，自从圣君坚持只许我们用那些十恶不赦的死囚作法器，我们遭受反噬的风险便大了许多，若是教皇知道……”
“知道了，此次会多赐你们些，只要，你们把嘴闭牢。”
“多谢圣君，卑下们定不会乱嚼舌根……”
外头那几位祭司的声音受宠若惊，可不知怎么，我还听出一丝贪婪来，我爬起来，将门打开一条缝，扒着门缝瞧去，那几名祭司趴在圣君足下，仰眸巴巴地望着他，神色如饥似渴，如同一群等喂的饿犬。
——赐血？
“那，请圣君移步祭坛。”
“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
“你们要是不要？”圣君抬起手来，腕上竟已有了一道伤痕，鲜血滴淌，朝他们伸过去，仿佛要喂狗一般。
几个祭司对视了一眼，竟都急不可耐地抓住他的手臂，竟真的竞相舔食起他腕部的伤口来。
我捂住嘴巴，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却见他侧眸朝我看来，微微仰起了下巴，嘴角微牵，似笑非笑的，竟透着一股疯劲。
我不知圣君为何要让我目睹这一幕，心口被无形的手揪紧一般，闷痛得喘不上气来，呆呆僵立在那儿，眼睁睁看他喂完了血，拉下袖子，挥了挥手，驱狗似的将那几名祭司打发走，又扶着墙，朝我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走来。
我本能地将门关上了。
不知为何，虽与圣君素未谋面，我却有些害怕此刻的他。
“开门。”他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森冷如外面的风雪。
“夜，夜已深了，圣君还不回去？”
“我身子不快，走不回去。”他一字一句，喘息沉重，“开门。”
我抠着手心，不敢开门，也没应声。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砸了一下！
我吓得一个哆嗦，知晓圣君定是动怒了，双手颤抖着拉开门闩，谁料一开门，他便迎面倒在了我身上，将我压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圣君？”我抱着他，不知所措，唤了两声，他却并无反应，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想来定是白日被我害得走火入魔，晚上又失了血，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忙将他拖进房中，好容易才扶到榻上。
谁料还没起身，我的手腕便被攥住，一瞬上下颠倒，我眼前一暗，竟被他压在了下方，清幽的檀香气息将我笼罩，我呼吸一紧，一抬眸，正对上一双寒潭似的蓝眸。
“圣，圣君？”我没想到他竟是装的，浑身僵住，不知所措地攥住了身下被褥，“圣君，这是做什么？”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圣君……你在逃避什么，假装什么？弥伽，你这张脸，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这名字令我心头一震。
难道，我与圣君以前真的认识？
可我一介平民，又怎会有机会与他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相识？莫非，我是从宫里流落到民间的吗？
“方才你哭得那般厉害，是为何？”他抚上我脸颊，拇指刮去我脸上未干的泪渍，落在我眼角处，轻轻摩挲，眼神竟柔和下来，只是暗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的水，“你想说什么？是想解释什么？我听着。哪怕你解释不了，再说个谎言与我也罢，比你口口声声唤我圣君，假作不识要来得好。”
“圣君……”我心慌意乱，“不敢欺瞒圣君，我，的确不认识您。”
眼角的手指一停。
他盯着我的眼，眸色更暗，古井里的水汹涌着，似乎随时会倾下来，将我淹没。
隐约感到自己说错了话，我心里突突打鼓，见他俯下身来，脸压得极近，目光锁着我：“你负我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与你重新开始，但你若再要如此对我，就休怪我……”
外头突然响起了“当当当”的几声，将我吓了一跳。那是宫里的更钟，昨日半夜，我也听见过这个声音，很快，就会有巡夜的卫兵过来查房，确认宫人们有没有私自外出。
“圣，圣君若被卫兵发现深夜在臣住处，要不要紧？”我试探性地小声提醒，见圣君沉着脸，站起身来，回眸深深看了我一眼，也未再多说一字，便朝门外走去。
我关上门，心仍在急跳不止，思绪混乱一片。
重新开始……负了他？圣君口中的那个人，或者说，不知是不是真的是我，过去与他，是旧情人的关系？

第86章 戏雪
脑袋又隐隐作痛起来，我回到榻上，头疼难忍，下意识地将枕下的红玉髓戒指拿出来，紧紧攥住。以往每次头病发作，除了喝曼陀罗花汁，也便只有攥着它，能令我好受一点。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串敲门声惊醒。
已是天亮了。今日，是不是要去替圣君画像了？
将戒指塞回枕下，我匆匆起床穿衣，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昨日来送过饭的女祭司。
她递了食盒与我，却未立刻离开，看着我低声道：“你面色不佳，可是昨夜未睡好？”
想起她昨日还询问我伤疤的事，我心里一暖。这女祭司或许是这诺大的王宫里，唯一会关心我的人。
我摇摇头，朝她笑：“无碍。”
“我瞧见了入宫名册，你姓泰，叫泰雪，对吗？”
我点了点头，心生疑惑，莫非这女祭司认识我，难不成是以前的街坊邻居之类的？“怎么了，教司大人？”
“没什么，只是你与我儿子年岁相仿，觉得你面善，心里头觉得……很亲近。”她嗓音嘶哑难听，可说的话却令我生出一丝亲切感，令我不由想起了养爹。
我好奇问：“您儿子呢，不在这宫里吗？”
“他早已不在了。”她摇摇头，眼神黯然，似乎不欲多聊：“若你不介意，可以认我做干娘吗？”
我一怔，看她神色期待，实在不忍拒绝，“嗯”了一声。
“太好了。”她激动地伸手握住我的手。
感觉她掌心极为粗糙，我垂眸瞧去，见她手背上满是一个个扭曲的肉疙瘩，的确似是被火灼过造成的。
“您这是遭遇过什么？”我忍不住问，她却将手缩回了袖内。
“泰雪！”正当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高唤，“泰雪，王上要召见你，命你随行去王家雪场为众美人作画，快收拾画具。”
想起昨夜，我心里一阵不安。我进宫不是为了给教皇和圣君画像吗，怎么还要去画王上的妃嫔？
手被捏了捏：“王上性情善变，喜怒无常，你可要当心些。”
“谢谢干娘提醒。”我感激道。
可王命难违，去不去，自是由不得我。
“还有那圣君…昨夜我见他从你房中出来，神色不悦，虽然干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但你切记，也千万要对圣君敬而远之。他曾被教皇囚在塔中三年，听闻早就疯了，如今看起来虽然温和淡漠，但绝不是什么心智正常的，以后为他作画时，务必谨慎。”
囚在塔中三年？
我怔住，听见那边高声催促：“还磨蹭什么？”
远远望见宫城侧门外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我将头压低，却还是忍不住好奇观望，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银甲的骑兵行在队伍两侧，手里皆牵着壮硕的獒犬，护卫着队伍中间的马车。这马车构造颇为奇特，车身下不是车轮，而是木板制成的撬，这显然是为了方便在高山雪地行进。不知下这么大的雪，王上带众妃嫔出来是做什么，那王家雪场又是什么地方。
我心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大笑，有男子的，亦夹杂女子的。
循声望去，那在队伍最前，身着毛领华服坐在一架底座颇高的撬车上的几个人影，正是王上与他的几位姬妾。
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似的，他朝我看来。
我垂下眼皮，攥紧了身上画箱的带子。
“赐坐，赐衣。”远远的，我听见他的声音，懒懒的，却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意味，仿佛我是一只正在被他追逐的猎物。
坐上暖和的轿辇，身上又被侍从披上了厚实的狐裘，可我的身上手脚却都不住冒着冷汗。掀开轿帘，队伍正顺着山坡向下行进，那巍峨壮观的山顶宫城在逐渐远去。
忽然，一抹白影掠过我的视线。
那是一只白色的大鸟，看起来，像鹰。
继而，我又看见了，鹰的后方，一座高塔矗立，顶层的一扇黑暗的窗户中，有一抹白衣人影。一转眼，落叶飘过，扰了视线，再眨眼看去，那人影已然不见了。那是……圣君吗？
暖轿里搁了脚炉，热烘烘的，我昨夜一宿未睡，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坠入了梦乡，被人猛拍了一下，才惊醒过来。
“还不下轿？没画下王上与美人赛雪的姿容，你可担待不起！”
我连忙下辇，双脚一落地，就踩进及膝深的雪里，险些跪下。
不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那欢呼声处，往前，赫然是一道长长的山坡，坡度颇为陡峭，王上正站在那雪坡上方，脚下绑着一对马车下那种撬板，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美姬。
王上莫不是要从这儿滑下去？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可王上分明看起来身子不好，这么冷的天气胡来真的没关系吗？这些侍从臣子竟也不拦着他？
正如此想着，王上竟回眸朝我看来，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斗篷在风雪中上下翻飞，像一只要凌空起飞的鸟儿，可他身躯单薄，看起来就像随时都会被吹走一般。
“画我！”
我一愣，不敢违命，立时取出画具，在侍从我取来的小桌前跪在下来，刚拿起画笔，便听见女子们的尖叫，抬眼见他大笑着将身旁两位美姬一推，双脚一蹬，自那雪坡上滑了下去。
一笔勾完他的身影，看起来并不飘逸，倒像一只折翅的鸟儿。
“王上！”
看着他摔进雪里，我拿着画笔的手亦一抖，站了起来，却见他一把推开去扶他的侍卫，自己站起身来，朝我看了一眼，我虽看不清他神色，却觉得，他好似很不希望我看见他摔倒。
“王上，有白鹿，是祥瑞！”此时，忽然有女子惊叫一声，果然，旁边的树林间，有几只雪白身影一闪而过。
“拿箭来，本王要猎鹿！”
因王上执意猎鹿，队伍翻过了几座山头，入夜风雪更大，队伍在只好就近在附近的山谷里扎了营。闻得营帐外欢声笑语阵阵，我整理好画具，将帘帐掀开一条缝。
篝火周围载歌载舞，王上斜倚在软毡上，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美姬们身着轻纱，露着肚皮，扭摆腰臀，跳着我从未见过的异域舞蹈，我心觉新奇，忍不住也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画师呢？本王要瞧瞧今日的画。”
忽然，醉醺醺的声音飘进耳里，我一抬眸，正巧与火光后那双迷离的醉眼撞上，心里咯噔一跳。
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可王命自然推脱不得，我只好将今日的画恭恭敬敬的呈到他面前。
“王上赎罪……臣，没画出您万分之一的英姿。”
“谁说画的不好，我瞧着好极了。”他拿起他赛雪的那张，卷了起来，又看了看下面那张我方才画的，竟鼓了几下掌，“好一个荒淫无度，只知玩乐的王，母尊看了，定十分欣慰。去，把这张裱起来，日后便挂在正殿中。”
“王上醉了。”旁边的侍卫弯下腰，“臣扶你进去歇息？”
“本王未醉！”他一脚将侍卫蹬开，只看着我，“阿雪画得甚好，本王很满意，赐酒！”
一杯酒被呈到眼下，红澄澄的，腥气直冲鼻腔，多半是今日王上刚猎得白鹿制成的鹿血酒。我不善喝酒，可自然不敢拒绝，只好摘下面具，便闻得周围美姬倒吸凉气，低低议论。
“好骇人的疤……”
“可惜了，本来长得还挺俊俏……”
”方才谁在说话？拖去雪地里，把衣服扒光！“
“是她！”
“不是我，王上饶命！”侍卫们抓起一名美姬，撕扯起她的衣服来，我大惊，膝行向前，攥住了王上的衣摆。
“王上何必如此？臣这脸本就吓人，何必为臣迁怒他人！”
他满含戾气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便柔软下来，挥挥手道：“罢了，放了她吧，容她自己走回宫里去。”
这冰天雪地，放人走回去，不消片刻，便会被冻死。
我攥住十指，不敢再多言，想起干娘的话来。
这新王喜怒无常，果然也不假。
一杯酒被呈到眼前，红澄澄的，腥气直冲鼻腔，多半是今日他猎来的白鹿的鹿血制成的酒，一闻便知酒性极烈。我不善饮酒，却也不敢惹怒王上，接过来，一饮而尽。
甫一入喉，面庞便灼烧起来，头重脚轻，一回到帐中，我倒头便昏睡过去。朦胧间，身子好像被抬了起来，冷风袭来，须臾，又暖和起来，落到了柔软的垫子上。我想睁眼，可眼皮却沉重极了，脸上袭来微微痒意与混着酒气的灼热气流。

第87章 雪崩
甫一入喉，面庞便灼烧起来，头重脚轻，一回到帐中，我倒头便昏睡过去。朦胧间，身子好像被抬了起来，冷风袭来，须臾，又暖和起来，落到了柔软的垫子上。我想睁眼，可眼皮却沉重极了，脸上袭来微微痒意与混着酒气的灼热气流。
“弥伽……你喝醉的模样真好看……”眼角落下滚烫的软物，“你装作不识得我，可是忘了我？忘了也好，这便是我的报应。”
湿意染上我的面庞，渗进唇间，一片咸涩。
我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弥伽是何人？说话的又是何人？为何这名字这样熟悉？
忽然，唇被软物覆住，似有一簇火苗自舌尖蔓延开来，点燃了我本就热燥的身子，我情不自禁地拗起腰身，仰头喘息，感到胸口一烫，袭来一阵被咬的刺痛，我猛然惊醒过来，王上竟覆在我身上，衣衫不整，而我的裤子都被褪了下来。
“王，王上！”
我羞惧难当，一脚踹在他腹上，王上猝不及防跌坐在地，顾不上其他，我提起裤子就往营帐外爬，又被勒住了腰身。
“别怕，别跑，我已错过了你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他吻着我的脖颈，压着我，撕扯我的裤子来。
“王上，你认错人了……”我吓得哭起来，却被他捂住了嘴。
“我一开始是因为恨他才接近你，可后来，却是对你动了真心的。费尽周折，才先九哥一步寻到了你……我会好好弥补你的，弥伽，你便是男子，我亦要立你做我的王后。”
“呜！”
裤子被扒到膝间，我奋力挣扎，扭动腰身，可喝多了酒，浑身使不上力气，又被托高了腰臀。
“弥伽，做我的人，我会对你好的……”
突然一声尖啸由远及近，整个营帐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伴随着扑朔朔的声响，一团白影猝然撞了进来。
腰身的手一松，我挣脱身上压制，扭身瞧去，竟见一只红翎白羽的大鸟张开双翅拦在我身前，正是前日我见过的那只。
我提起裤子，连滚到爬地逃出营帐。
外面风雪呼啸，比之前猛烈不少，险些将我直接吹走，士兵们四处忙着加固营帐，不知是谁惊呼：“那山坡来的是何人？”
我循那士兵所指的望去，只见一名穿着斗篷的人影骑马俯冲下来，后边还跟着两三条雪狼。“嗡——”，接连不断的洪亮号角声自身后传来，有人厉呼：“准备弓箭，保护王上！”
那身着斗篷的人倏然拉下了帽子，一声厉喝传来：“雪山之下，莫吹号角！”
“等等，那不是圣君吗？”
后边话音未落，轰地一声，我便见远处那人影身后，滚滚白雪宛如洪潮一般自山头崩塌了下来。心如坠深渊，我本能地拔腿朝他冲去，可眨眼之间，那身影便被湮没，雪浪转瞬扑到头顶，还未来得及反应，我整个人似一片树叶被冲了出去，一瞬就被白色的巨浪吞噬，头撞在了什么上，眼前一黑。
”嗷呜——”
迷迷糊糊间，耳畔响起狼的低嗥。
我撑开沉重的眼皮，被眼前一双幽绿的眼瞳吓了一大跳——这是一头狼，一头雪狼，个头虽然不大，但吃掉我却是绰绰有余了。一动，我才发觉自己半身埋在雪里，根本无法逃跑，一瞬，我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却见那雪狼不住用前爪刨地，头拱着雪，竟似想帮我脱困，并没有要吃我的意思。
脑中浮现出雪崩时的一幕，我这才想起，那时圣君身边似乎就跟着几条这样的雪狼。是他养的？
圣君人呢？还有王上他们呢？
环顾四周，现下是傍晚，周围放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置身于一处山谷之中，被绵延起伏的群山环抱，远处的一座山巅上，隐约能看见宫城的轮廓。但望山跑死马，这样的距离，我若徒步走过去，怕是走上一天一夜也走不到。
不远处有几个尖顶的隆起，似乎是营帐的轮廓。我急忙将双腿挖了出来，雪狼通人性地趴到我身上，用体温替我温暖冻僵的双腿，须臾，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
我感激地抱住它：“谢谢你。”
它舔了一下我的手，又用鼻头蹭了蹭。
我问它：“你主人呢，可在这附近？”
它“嗷呜”了一声，耳朵耷拉下来，显然是否认。
我扶着它，艰难起身，走到那状似营帐的轮廓前，刨了几下，便瞧见了被雪掩埋奄奄一息的马匹和营帐的架子。雪狼立时像是嗅到什么，一下钻进了那营帐下方，我俯身跟进去，一眼便瞧见了里边被雪埋了大半的人——竟是王上。
费力将他拖拽出来，一探鼻息，还有气，我松了口气，见他衣衫单薄，想是在营帐中来不及穿衣，再这么下去，恐怕就会被活活冻死。我拍了拍他面如金纸的脸，又将他捂在怀中，与雪狼贴在一起，唤了数声，才见他悠悠睁开了眼。
“伽……”他眼神涣散，恍惚的喃喃。
我想起在营帐里发生的事，一国之君居然趁人之危，心里有些怨愤，恨不能狠扇这昏君几个耳光。可我不敢，瞧他这命在旦夕的模样也委实不忍，便只好猛掐住他的人中。
掐了片刻，他总算清醒过来，怔怔看着我：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上认错人了，我叫泰雪，不是你口中那个人。”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随你，你叫什么，我都喜欢。”
这话肉麻得我哑口无言，可天气极冷，我俩又衣衫单薄，除了抱在一起取暖，别无他法，想避都避不开。
“和以前一样，你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比雪的味道还纯粹。如今这名字，倒是很衬你。”
我没接话，眼前不住徘徊着方才雪崩时的那一幕，朝四面张望，希冀能找到圣君的身影。
耳畔传来几声咳嗽，似被强行抑住。
“你在找九哥是不是？你放心，九哥轻易不会死的。”
“王上一点也不担心圣君的安危吗？”我下意识问，“你们……不是兄弟？”
他哼笑一声：“是啊，是兄弟，可他从未怜悯过我，我又为何要担心他？再说了，他有不灭金身护体，我何须担心？
我知晓这事涉王族秘辛，却仍忍不住追问：“王上金尊玉贵，已是一国之君，为何还需兄弟的怜悯？”
他笑起来，边笑边咳，却不回答我的问题，朝营帐内望去：“这营帐内本有个暖炉，里边有火石，不知有没有被一起冲下来。”
“是吗？”我精神一振，钻入营帐内，一通翻找，果然挖出了一个暖炉，炉中装有火石和木炭。我赶忙将暖炉点着，再钻出营帐时，却见王上歪倒着，竟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王上！”我拍着他的脸，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听见一声尖啸由远及近——
这是……我抬眸望去，便见头顶袭来一道白影，是那只红头翎的大鸟，它盘旋一圈又飞向西面，身旁的雪狼“嗷”地一声，一蹦三尺高，朝西面奔去。我循着它的身影，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影骑着一头体型很大的雪狼疾驰而来，衣袍飞舞。
转瞬，他便已冲到了近处，跳下狼背，落到我面前。
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蓝眸俯视着我，眼圈泛红，呼吸急促，不知是在风雪中奔袭了多久，斗篷上都结了冰。我与他对视着，一时怔然，见他目光自上而下，一寸一寸，仿佛是在检视着我，最终才落到我怀里昏迷的人身上。

第88章 失控
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蓝眸俯视着我，眼圈泛红，呼吸急促，不知是在风雪中奔袭了多久，斗篷上都结了冰。我与他对视着，一时怔然，见他目光自上而下，一寸一寸，仿佛是在检视着我，最终才落到我怀里昏迷的人身上。
“圣，圣君，王上昏过去了。”
“我看得见，无需你提醒。”他冷冷迸出声音，字字如冰凌坠地，我打了个寒噤，他半跪下来，一把掐住了王上的脖子。我一惊，却又见他咬破手指，挤了血到王上唇间。
喂完血，他便抓起一把雪，将王上唇上残余的血迹抹去了。
“此事别告诉他。”
“为，为何？”我想起方才王上的话，现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圣君对这个弟弟的生死，并非毫不关心，想来是王上对他一直怀有误会，而圣君却似乎不愿解释。
圣君不答，只是将王上架上那头体型大些的狼的狼背，脱了斗篷盖在他身上，用腰带缚住。
一拍狼屁股，狼便驮着王上转瞬跑远了。
“这狼，识途吗？”我好奇问。
“我养的狼，自然识途。它还识人，重情，比某些人强多了。”
我心里一咯噔，觉得他这个“某些人”，就是在说我。想起方才那雪狼的确仿佛识得我一般，这通人性的野兽有时却是比人的记性强多了，先前的一丝怀疑又自心头升起。
难道，我与圣君还有王上，过去真有什么纠葛？
我以前是宫里的人？
见圣君逐个检查起其他的营帐周围，似在寻找有没有幸存者，我连忙跟上，可随他检查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活口，想来是因为雪崩发生时，除了王上，其他人都在外面，我能活下来，兴许便是因为这狼发现我发现得颇为及时。
“圣君……若不是你的狼，我恐怕也……”看着被他拖出来的几具冻僵的尸体，我不禁一阵后怕。
“他们是因我而死。”他低低道，“若非我擅长营地，他们也不会吹响号角，引起雪崩。”
“您那时，是来做什么的？”我想起闯入营帐，救了我的那只大鸟，心里隐隐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测。他侧眸看我一眼，嘴唇抿紧，下颌线条隐约起伏，似在咬牙，却未掷一词。
用雪将尸体重新掩埋，他半跪着，伸手按在雪上，俯身三拜，结印在胸前，念念有词。我猜测这是在为这些亡魂超度，便也学着他跪了下来。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尽黑下来。
傍晚便已很冷，此刻更是寒冷刺骨，所幸暖炉还能继续使用，垮塌的营帐外层已经结冰，无法再重新支撑起来，而里面狭小得只能容纳一人。圣君将暖炉放进去，侧眸看我，见我踟蹰不动，蹙起眉心：“呆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
“那，您呢？”
手腕蓦地一紧，还没反应过来，我被拖入营帐之中，牢牢困在了他怀里。我不知所措，挣扎了一下，被他紧扣住了腰身。
“圣君？”
“怎么？方才你与王上不是这么抱在一起吗？换了我，便不适应了？”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我，方才我与王上，只是为了取暖。”我下意识地向他解释，腰间的手指却扣得愈发用力，几乎要戳破我单薄的衣袍。
“你我不也一样？”他沉声道，“不想夜里冻死，就抱紧些。”
我局促缩起双手，不敢依他所言，却被他攥住双手，强行扣在了他腰间。满鼻清冷幽香，混合着好闻的男子气息，我的心砰砰乱跳，不敢抬眸看近处圣君的眼，只好垂下眼睫，却分明感到他的目光有若实质，沉沉落在我脸上。
“你这疤，是如何弄得？那夜你抛下我离开后，这十四年全无踪迹，我差人遍寻你不到，你是去了哪了，经历过什么，今夜你我独处，有的是时间，你一一说清楚，我全都要知晓。”
“我……”我一时语塞，对于自己十四年前的过去，我都毫无记忆，也不记得和他发生过什么，没有什么凭据能证明我就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可直觉却令我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
彷徨间，下巴被捏住，迫使我仰起脸来：“说。”
我被他的眼神吓到，舌头都打结：“不，不记得了。圣，圣君，不瞒您说，我这脑子以前摔坏过，丢了一些记忆，即便我们真的认识，我也记不得了，求圣君，莫要为难……”
掐着我下巴的手僵住了。
他瞳孔紧缩，眼睫剧颤：“你如何，会摔坏脑子的？”
“郎，郎中说，是撞着了河里的石头……”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我抬手想要锤头，后颈却被拢住，头被按在了他胸前。
”如何会坠河的?”
我摇摇头：“不，我也不知道，之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后颈的手蓦地收紧，手指嵌入我的发间，滚烫的液体一滴落在额心，顺鼻尖滑下，落到唇上。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咸的，我一惊，抬起眼皮，圣君闭着双眼，浓密的睫羽竟是湿的。
他在流泪。
“圣君！”他怎么哭了？我心下慌乱，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替他拭泪，却见他低下头来，我嘴唇被滚烫的软物覆住了。
脑中一瞬空白，待唇齿袭来被咬的刺痛，我才反应过来——圣君竟在吻我！
本能地伸手去推他，双手却被紧扣，按在了身侧，唇上的力度亦加重了，齿关撬开，被他舌尖狠狠绞缠。口腔里溢满了血腥味，我喘不上气来，头痛得仿佛有只困兽在横冲直撞，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待与他唇舌分开，已是满脸涕泪。
“你在骗我是不是？”他又问，“你没忘记我，是不是？”
“没，呜，没骗，不敢欺瞒圣君……”疼得受不住，我艰难呻吟，含泪看他。逆着光，我瞧不清他的神情，只闻得他呼吸一重。
“忘了…也罢……”他喃喃，“记得也好，忘了也罢，横竖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再不会放你走。”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隐约的疯劲，令我想起他在我面前喂血给那些祭司们的笑，心里一悸——不会放我走？意思是，不会放我出宫吗？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养爹，想起临走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追着我的身影，我便一阵恐慌：“兴许，圣君，兴许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只是长得有些相像……对了，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我和我爹以前一直生活在海边，没有来过王城，自然不可能认识圣君你，圣君还是再找找……”
我胡扯八道完，他却沉默地盯着我，空气都凝固了，一片死寂。
许久，我才见他缓缓扬起唇角，竟是笑那双蓝眸暗得蚀骨。
“先说自己忘了，现在又有点印象了，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我给他看得脊背发凉，往后缩了缩，语无伦次地分辩：“之前是想不起来，经，经圣君方才那一问，就，就想起来了一点儿，我发誓，我没想骗您，圣君肯定是认错人了，等我画为您和教皇画完像，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出宫……”
他盯着我，眼白都爬上血丝来，牙齿都要咬碎一般：“所以，方才，你又是骗我的？”
扣住腰身的大手抠破我的衣袍，似要将我的脊骨都揉碎，我摇摇头，想要辩解，却他猛地掐着脖子按倒在雪地上。
“圣君！”我吓得叫出声来，只觉他的眼神要吃人一般，本能地挣扎起来。可营帐狭小，我避无可避，被他欺身压住，
疯吻着嘴唇脖颈，衣衫被撕扯开来，胸口暴露在冷空气里，我冻得一个哆嗦，感觉他动作一停，见他盯着我胸前，垂眸看去，我的右胸处靠近乳首处，赫然有个暧昧的牙印。
——那是王上留下的。
“圣君？你还敢叫我圣君?”他沙哑道，抬眸看我，眼底血红。
心底升起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我慌张捂住那牙印，手又被他狠狠按在雪里。他低下头来，胸口猛地袭来一阵锐痛！
“啊！”
我疼得哭叫起来，胡乱扭动身躯，被他死死扣着腰，野兽一般重重吮咬着那牙印处，腰后的手顺脊柱而下，径直探入了裤子里。我一个激灵，腰身弹起，双脚拼命踢蹬：“圣君，我不是，我不是，求你饶了我……”
本就歪斜的营帐被我踹得一晃，垮塌下来，砸在他身上。
圣君闷哼一声，显然吃痛，撑起身来，撑在我头侧的十指蜷起，抓进雪里，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嗷呜”一声，一个硕大的狼头钻进我们身躯的缝隙间，胡乱舔着我与他的脸颊，身上瑟瑟发抖，显然在营帐外也冷得受不住了。
我一把抱住这救命稻草，含泪看着他：“圣，圣君，容它进来待着吧，你看，它都在发抖了，在外边过夜怕是会被冻死。”
圣君冷着脸起身，将我拉到腿上，雪狼便只好挤在我俩身侧。营帐狭窄，我动了动身子，给它让出一点空隙，屁股却硌到一个滚烫硬物。同为男子，我立刻便意识到是什么，僵住了。
“圣。圣君…”
“别乱动。”他咬着牙，狠声道。
“呜，嗯。”
想起他方才那副疯样，我哪里还敢造次，只得老老实实坐着，
蜷在他怀里，偷偷擦去眼泪，一个字也不敢乱说。

第89章 受辱
呜，嗯。”
想起他方才那副疯样，我哪里还敢造次，只得老老实实坐着，
蜷在他怀里，偷偷擦去眼泪，一个字也不敢乱说。
他似气狠了，没再与我说话，闭上眼，深长吐息，底下却是软了又硬，软了又硬，如此反复数轮，才缓缓消了下去。
我坐在他腿上，如坐针毡，自是万分煎熬，熬了不知多久，待他呼吸平复，身下也感觉不到什么了，整个人便困乏起来。
不知不觉，竟依偎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朦胧间，被一阵低低的咆哮声惊醒过来，一睁眼，还没出声，嘴就被捂住了。圣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盯着营帐外。
听见周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声声犬吠，像是有许多人过来，我精神一振，难道是宫里来的救兵？
“未配宫铃，不是宫里来的。”圣君低声道，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外头火光晃动，我朝外望去，依稀瞧见数十来个举着火把的人，心里一紧。
——不会是山贼或者流民吧？
“说，那荼生教的秘宝就藏在这附近，可是真的？眼下雪崩了，到哪里去找？”
“哎，这好像是官兵的尸首，你看他们穿的！”
“荼生教的秘宝肯定就在这附近！”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个声音粗声粗气的，格外扎耳：
“快说！再不说，老子宰了你这魔教徒！”
另一个声音颤抖道：“饶命！就，就这山谷里，秘宝所在处，因是有片荼蘼树林，其余的树都与寻常的树无异，中间唯有一颗树，四季开花，长盛不衰，秘宝就埋在树下！”
我朝缝隙窥望，借着火光，发现有一个红衣祭司在那群人中，被一左一右两个大汉擒着手臂，显然是被挟持了。
这是来寻宝的山贼？我不安起来，见圣君亦蹙起眉心，雪狼低低咆哮，盯着帐外，蓄势待发，却被他按住了后颈，摇头制止。可转眼间，犬吠已逼近过来，像是嗅到了我们的味道。圣君脱下外袍将我一把裹住，抱我趴上狼背：“你身子轻，它能带你走。我出去引开他们。待到天亮，你再出来。”
“那怎么行？”我挣扎道，“这帮人明显是冲荼生教来的，你可是教中圣君！”
“听话。”他低声说罢，立刻钻出了营帐，便听外头四下叫嚷起来：“这里还有活口！蓝色的眼睛，是外邦人？”
“圣，圣君！”
“圣君？”
帘缝外，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持着火光上下打量着圣君：“对，蓝眼睛，白皮肤……这就是魔教圣君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哈哈大笑两声，“快把他给我绑起来！”
圣君竟一动不动，任几人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
雪狼立起双耳，喘着粗气，似乎很想冲出去，但依然顺从地忍耐着。我心弦绷紧，他方才那句“听话”犹在耳畔，我知晓自己应该听他的话，回宫中寻求救援，可双脚却扎根在地上，盯着他仅着贴身内衫、芝兰玉树的清隽背影，动弹不得。
“果然如传闻里一般，比娘们还漂亮……”那举着火把的壮硕男人照着他的脸端详，一面笑着，一面竟伸手去摸他的脸。
我登时像吞了一只苍蝇，十指无法自控地攥紧。
“大哥，圣君他，不是坏人，他帮过我！”
“对，咱们孩子便是他……”
“闭嘴！魔教圣君，怎么可能是好人，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出污泥不染的白莲花不成，啊，呸！”壮汉一口唾沫吐到地上，四下响起一片应和，潮水一般将方才那声微弱的声音淹没，“就是就是！” “这圣君平日里被这帮邪教徒们当神一样高高贡着，他是踏着咱们亲人的尸骨修仙呢！” “杀了他!”
“杀了？岂不便宜了他？”壮汉一把掐住圣君的下巴，“魔教圣君，必然知晓教中秘宝所在，你来带我们找！”
“我不知晓什么教中秘宝，”圣君的声音清冷，平静，仿似落雪，令周遭一时都静了下来，“不过，你们要找的那片林子，我却知晓在何处，你们跟我走便是。”
“那还不快带路！”壮汉将他推了一把，圣君便转身朝宫城相反的方向走去，那壮汉手中攥着绳子，竟扬手抽在他背上，圣君脚步一顿，他更得寸进尺，伸手掐了一把圣君的腰！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我抓起一团雪捏实了，就要冲出去，却被雪狼一爪按住了手。
“你！”我一惊，又被雪狼叼住了后颈，压在了身下。
未料到它竟通人性至此，我又感动又心急，低道，“我们抛下圣君，那帮山贼想是恨极了荼生教，即便寻到了那什么秘宝也不会放过圣君，何况圣君生得貌美，那山贼头子……”
我咬紧牙关，雪狼喷了下粗气，热烘烘的喷进我领子里，我扭头看它，那双冰蓝眼瞳挪到我脸上，却依然未放开我。
这一瞬，我竟觉得，它的眼神和圣君很像，摄人心魂。
而我记得之前，这狼的眼睛似乎是灰色的，像犬，天真忠诚。
我一愣，心中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来，再看外边，点点火光已经远去，圣君的身影也看不见了。雪狼舔了一下我的耳根，将我吓得一哆嗦，它这才挪开沉重的身躯，硕大的狼头探进我身下，一下将我拱到了背上，站起身来，抖了抖毛。
甫一钻出营帐，它便朝宫城所在那座山狂奔。
我回眸望去，眼见那点点火光越来越远，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个念头——我不能，这样丢下他离开。
一咬牙，我自狼背上一跃而下，摔进雪里，滚出老远。
“嗷呜”一声，一团白影跳到我面前，叼住了我的后领，我翻身起来捧住它的头，发现它的双眼又变回了银灰色，眼神也不一样了，但此刻顾不得它的异样，我急道：“小狼，你回去报信，我去找圣君！”
它咆哮着，前爪刨地，叼着我的后领往后拖，我一把撕开它被他咬住的那截，拔腿就朝远处火光闪烁的方向跑。
跑了没几步，就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回眸，那小狼跟了上来，却没再阻拦我，反而跑到了我的侧面。我心领神会，跨坐上去，小狼载着我，悄无声息像一道闪电，不远不近地缀在那群人后方，一直缀进了山谷的狭窄处。再往前方，就是一片森林，因下了大雪，远远望去，一片琼枝玉树，但都是有枝无叶，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那颗四季不败的树存在。
进了森林，不便疾行，我从狼背上下来，弯身缓行。此时已近黎明，是最寒冷的时刻，虽裹着圣君给我的外袍，我仍冷得只打哆嗦，不敢想只身着内衫的圣君会有多冷。
想到这个，我心里就闷闷作痛，见前方那群人似乎也冻得不行，停下来生了篝火。
“妈的，这林子有多大？进来都几个时辰了，咱们不是迷了路吧？你是不是故意兜圈子呢？”我循声窥去，火堆边，那壮硕男子用树棍挑起了圣君的下巴，“你要是敢作弄老子，老子扒了你的皮！你们这帮魔教徒不是最喜欢扒皮吗，老子扒了他们圣君的皮，挂起来当风筝放，教你们的天神好好瞧瞧！”
“你与荼生教有仇？”圣君竟丝毫不恼，沉声问。
“老子从小订了娃娃亲的媳妇，就是被要了生辰八字后，强行掳走的！”
“还有我的阿姊也是！”
“可怜我那独苗……”
“天杀的魔教，天杀的恶神！”
周围数十来个青壮男子也纷纷掷臂嚷道，我的心底，亦不知为何，隐隐震动，但见火光之下，圣君沉默不语，却缓缓起身……然后，朝他们跪了下来。
伏身，头深深扣进雪地。
“我教之罪，天不容赦，我当永世赎之。”
我心一颤，剧痛难当。
四周一瞬寂静，有人站了起来，一脚踹在了圣君背上：“谁要你假惺惺！你磕头认罪，能还来我阿妹的命吗？”
“不是说你是近神之躯？你倒是教我儿起死回生啊！”
“说你一身神血，要是割了你的血肉能换我阿妹，我马上把你千刀万剐！可怜我那阿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正忍不住冲过去，却见一个瘦削的人影冲到篝火边，扑在圣君身上：“大哥！我阿弟还活着，便是多亏了圣君！是圣君用死囚替了他和好些娃娃，将他们塞在恭桶里送出宫的！”
“滚开！”那几个魁梧男子却显然打红了眼，将扑在圣君身上的瘦弱男子一脚踹开，便对着圣君拳打脚踢起来。我忍无可忍地朝篝火冲去，雪狼如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第90章 狐劫
“滚开！”那几个魁梧男子却显然打红了眼，将扑在圣君身上的瘦弱男子一脚踹开，便对着圣君拳打脚踢起来。我忍无可忍地朝篝火冲去，雪狼如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却在同时，我瞧见数抹影子自四面八方袭来，有飞鸟，有麋鹿，亦有不少辨不出种类的小动物，想是整个森林的飞禽走兽，都奔赴来此，护卫它们的神明。只听得惊叫连连，那先前胆敢调戏圣君的领头壮汉与几个魁梧跟班都被鹿群撞得飞了出去，剩下的有人被鸟儿们疯啄着，抱头鼠窜，有人被走兽们追赶撕咬，我呆在那儿，只听一声冷喝：“赶跑就行，莫伤了他们！”
雪狼“嗷呜”一声，扑在圣君的身上，这瞬，他才注意到了我，目光一凝，似是惊愕，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足下大地竟然轰然开裂，塌陷下去。
是又雪崩了吗？
我足下一空，身子坠入裂隙的瞬间，手腕被蓦然抓紧，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是圣君抱住了我，然后将我托举了起来。
“上树！”我回过神，本能地依从他的指令，爬到了树上，圣君亦马上爬了上来。朝下望去，我才发现，森林覆盖满白雪的大地上蔓延出了道道裂隙，能看见底下盘根虬曲的树根犹在蠕动着、扭动着，犹如无数条蟒蛇，将那些坠入裂隙的人牢牢缠缚住了，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树，成精了？”我惊恐疑惑，被他搂入怀中，“我也不知晓，抓紧我！”
“吾儿…来此……”
此时，一个宛如山风呼啸的声音，像来自大地深处。
“这，这是什么？”我头皮发麻，便觉圣君将我搂得更紧，“阁下可是此处地神？我们是误闯此处，惊扰了您，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地神大人放行，待出去，我定为您设立神龛！”
“吾…乃…汝…父……”
凛冽山风自下方席卷而上，我们所在的这颗树下，几步之遥的地面轰然塌陷出一个大洞，似一头上古巨兽张开了大嘴。
大嘴之中，隐约浮现出一抹血红的人影，人影的四肢却诡异的像是与无数树根相连，好像他们便是它的脉络与手指。
“树，树妖，他怎么，还自称，您的阿爹呢？”我牙关打颤，见圣君亦蹙紧眉心，睁大双眼盯着那人影，显然同样愕然。
“汝……身怀吾血，天生灵脉，殊于常人，本会超凡入圣，可你命中有劫，心怀业障，成不了神，注定入魔……下来，献出己身，助吾脱困，吾将赋予你倾覆天下之力，非但可以掌控自己之命，这世间众生也皆由你生杀予夺！”
“你不是此地地神…是什么？”圣君沉声，“是妖魔么？”
“妖魔？”那声音大笑起来，震天动地，”吾说了…吾乃汝父！”
“胡说什么，吾生父身在异国！”圣君厉声斥道，“你这妖魔，快放我们和这些人出去，否则我……”
“你如何？”那声音大笑不止，“你如何？你修炼多年，是不是空有灵力，不会法术，根本没有自保和庇护他人之力？若你有，又怎会被我困在此处？告诉我，我儿，你想成强者吗？”
“住口！”圣君抱着我的胳膊一僵，看了我一眼，“我离飞升成神只有一步之遥，日后自能成为强者。”
“哈哈哈……可他就是你的业障，有他在，你成不了神。且踏着累累尸骨修行，即便你飞升成神，亦要背负罪业，苦修赎罪，何苦？不如容吾助你，一步登天，吞赦日月，予取予求！”
“休要蛊惑人心！我修炼已抵达最后关隘，触及神境，再过些时日，定会飞升。”圣君一字一句沉声道，“就是因为踏着累累尸骨修行，我才一定要成神。唯有成神，我才有力量庇护我想庇护之人，才能改变这一切，撼动……头顶的天，渡那些已死之人受困的魂魄往生！”
我心头一震，虽不是十分理解这修神之道，却能理解圣君的话，正如方才那人所说，圣君，是个好人，极善极善的人。
四周一片沉寂，万籁俱寂。
许久，那底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罢了，吾……容你将来抉择。或迟，或早，你注定堕魔……”
“到时，吾在此，等你。”
一阵轰鸣中，大地的裂缝，缓缓合拢，不过顷刻，再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除了落叶与凌乱的足迹，什么也没有，方才被缠在树根里那些人，都被吞噬了，仿佛没有存在过一般。
我一阵后怕，倘若不是圣君抓住了我，恐怕我也葬身于此。
“下来。”
圣君跳下树去，张开双臂，看着我。
我没有犹豫，跳下树去，被他一把接住，紧拥入怀。
“你为何还要回来？我不是让你回宫吗？”他扣住我后颈，将我的头按在胸口，“你担心我？”
“我……圣君舍命救我，我自然不能独自逃走。” 我仰起头来，“方才我见那些人打你，圣君还好吗？身上疼不疼？”
下巴被捏住，蓝眸盯着我：“既然关切我，为何还要叫我圣君？”他将我抵在树上，拇指用力摩挲着我嘴唇，恨恨道，“你这张嘴，怎样才肯说些我真正想听的？唤我那林，就那么难？”
“那，林？”我失神，情不自禁地喃喃，胸口仿佛裂开了一条缝，一团滚烫的情绪在心底悸动汹涌，还未来得及分辨，嘴唇就被重重封上。我情不自禁地揪紧他的衣襟，竟难以推拒，可他却吻了一下便退开，牵起了我的手：“ 此处不宜久留。”
说罢，他牵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月亮的方向走。
瞧见远处山巅宫城的轮廓，我足下一僵：“我……不想回宫。”
他回眸看我，手攥得很紧：“你想去哪？”
“我想，回家。”我怯怯看着他，实话实说。
“那我，随你回家可好？”蓝眸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就像十四年前一样，我随你逃走，如何？”
我一怔，头倏然又一阵剧痛，只觉此情此景，竟是似曾相识，失神不过一瞬，身躯就被猛地向前一拽，栽入他怀中。
手臂将我的腰身锁死：“如今倒是老实，不敢再骗我了？”他抚摸我的脸颊，“罢了，反正我也就是想试试你，逃不走的，十四年前开始，这四面群山，每座山头都设了岗哨，附近城镇门口也设有关卡，没有行牒过不去，河岸也一样。”
我心头紧缩，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推开想跑，便被他按在雪地上，抽了腰带栓死了双手，又拖拽起来。
“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了。”他抵着我的后颈咬牙道，“我何苦受尽煎熬？十四年前便该如此，把你这小狐狸囚在身边了事！”
“圣君……”我真如囚犯一般，踉踉跄跄被他押着走，又忽然觉得他这般对我的样子，一点不像个良善之人。
“喂，你们，你们是何人？”正当此时，后边远远传来一声呼喊。听得这声音竟有几分耳熟，我回眸望去，便见后方的树影间似乎有几个人影。圣君亦停下来，将我拉到身后，警觉地盯着那个方向，一只手抬起来，手中握着一把白色的笛子。
“雪哥？你怎么在这儿！”

第91章 复忆
“雪哥？你怎么在这儿！”
听出那声音是谁，我不敢相信，待那两个人影渐渐走近，我不禁睁大了眼，那走在最前面的鹤发白须、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十四年前将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救命恩人——清绝道长，而他身后跟着的其中一名少年，不是莫唯那小子又是谁？
“阿唯！”我回应了他一声。
莫唯几步便冲过来：“雪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想你……”他话未说完，像是看到了圣君，被他容貌所惊，渐渐睁大了眼，“蓝眼睛…是你？你是个男子？”
“你们，认识？”我愕然。
莫唯点点头：“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这不是小圣君吗？”清绝道长呵呵一笑，“短短十几年，你竟已修得了不灭金身，真是令贫道大开眼界。”
“是你…道长今夜怎会来此？”
“我的道观就在林海另一端，远观对面山头发生雪崩，便带弟子们过来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施以援手。圣君衣衫单薄，要不要去贫道那道观暖暖身子，歇上一歇？”清绝道长越过他的肩头，目光落到我的脸上，眼神似乎有点担忧。
圣君攥紧我被绑缚的双手，身躯挺直，将我遮得更严实了些：“多谢道长好意，不必。来接我们的人，很快就会赶到。”
他话音刚落，我便听见遥遥传来犬吠与马蹄声，似乎正奔着我们的方向而来。圣君回身，将我打横抱起，扭头道：“道长乃异教徒，未免惹上杀身之祸，请道长带众弟子速速离开。”
“圣君，”道长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有一事，贫道必须告知圣君。你与泰雪二人虽有宿缘，可他却也是你的命中劫星，你若想顺利飞升，需及早斩断与他的红线。圣君天生灵脉，心地仁善，若能成神，定能造福苍生，扭转乾坤。还请圣君放下私情，将泰雪交予贫道带走吧，贫道会解开你们之间的宿缘之线，化解劫数，收他为弟子，保他一生平顺安康。”
我一怔，这话，怎么跟方才那个妖魔说的有点类似？
我真是圣君的劫数吗？
似是觉察到我的疑虑，抱着我的手臂却收得更牢，我一抬眸，便见圣君满脸寒霜：“是不是劫数，是不是业障，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就算是，我亦不可能放手。后果如何，我自负。”
“圣君！”清绝叹了口气，“圣君若执意如此，贫道也无法阻拦，只是泰雪这孩子，十四年前曾头颅受创，脑中积有淤血，故而想不起过去的事，早些年我本想渡灵力替他冲开颅中淤血，可他并无灵脉，贫道自也打不通他的经络，头病民间难有郎中能治，还请圣君请宫医为他看看，兴许能治好。”
“你说什么？”圣君定定盯着我，眼神犹如冰裂，“是真的……他如何会头颅受创？”他回眸看去，可马蹄犬吠已至近前，清绝道长匆忙带着一众弟子匿入了黑暗中，莫唯亦跑步跟上，回头远远看了我一眼，挥挥手道：“雪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海！还有乌叔，他也在等你！”
养爹……我心头一颤，还想叮嘱莫唯一声照顾好他，后颈却被握住，迫使我扭过头来，对上近处一双如破碎琉璃的蓝眸，“看海……你要共赴海边的那个人，不该是他。”他呼吸颤抖，手指嵌入我发丝间，“对不起……我竟以为，你是骗我的。弥伽，我会找宫医治好你，你会想起我，想起过去的一切的。”
明明恢复记忆是件好事，可不知为何，我却一阵恐慌，本能地挣扎起来，想要逃走，可圣君哪里能容我逃，双手犹如枷锁一般将我困在怀里。只听身后有人喊道：“圣君，那是圣君！”
将我抱上马车，圣君便栓死了我的双脚，前来营救的侍卫们看他这般对我，都是瞠目结舌：“圣君，你这是……”
“教皇可有提前出关？”他反问，“可知晓今日之事？”
“尚未出关，您和王上遇险之事，她还不知。”
他点点头，似松了口气，放下了帘子。
“您可以松开我吗？”我挣动着双脚，“我不跑了。”
圣君不答，只是凝视着我：“所以，你之前改口否认，只是因为，你在宫外有牵挂，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宫里，是吗？”
我点点头。
他神色有些懊恼：“何不明说？我险些错怪了你。”手指挪到我唇上，“疼不疼？”
见他眼神没有先前那般疯了，柔和许多，我胆子稍稍大了些：“明说了，您当如何？能许，许我将来出宫吗吗？”
蓝眸又暗沉下来：“可许你与家人相见，但放你走，不可能。”
我的心一坠，不想说话了，他又将我揽入怀中，手掌捧着我的头，轻轻摩挲：“我在想，兴许，我当年所见，是不是我看错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待你恢复记忆，便有分晓。”
待停了车，我的手脚才被解开。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圣君低道：“去，请医舍，偷偷那位天竺圣手过来，莫要惊动其他宫医。”
“是。”
我揉揉眼睛，透过车帘瞧去，外头灯火阑珊，不远处是一扇颇为低矮的宫门，门口只有一个侍卫守着。
“此处，算是幼时，我与小十出宫的秘密通道。中元节前那日，我便是从这扇门出去的。当着满街平民的面，没敢和你多说话，见你一个人站在街上抹泪，总也放不下心，偷偷出去找你，你却与他在酒肆喝醉了。”我回眸，见他靠在窗边，在月下凝视我，眼底幽暗潮湿，“罢了，你都不记得了。”
我惶惑不安，又被他拉到怀里，吻了吻额头。
“你会想起来的，想起来，我们再重新开始。”
浓重的药香熏入鼻间，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整个人似陷入泥沼，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圣君握着我的手。
“别怕，我在这儿。”他紧扣我十指，在我耳边轻哄，待我眼皮子沉重地合上，才听他对宫医低道，“可以施针了。”
头颅深处，一丝剧痛袭来。
寒风凛冽，万鬼哭啸。
“别让那小子跑了，快抓住他！圣女留着他们有大用！”
前方却再没有了路。
我猛然刹住脚步，石子飞溅出去，滚落进几步之遥的悬崖下。风雪呼啸，我浑身发抖，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簪，便是它令我得以割断身上的绳子，挣得了一线生机。那鲜红的“活”字已斑驳不清，可阿娘临死前的眼神却还犹在眼前。
回头望去，远处山巅上，灯火辉煌的王殿宛如神宫。我不知道那女魔头要将我和弥萝带去那里做什么，但却能肯定，等待我们的那个“用处”，一定是比死更恐怖的结局。
数个打着火把的红色身影在更近些的林间出现，宛如索命厉鬼。我抖得厉害，向后退去，攥紧了手里的银簪，回眸望去——
“对不起……阿妹，若我能活下来，我一定回来救你，等我。”
我几步冲向悬崖，一跃而下！
我惊醒过来，骤然睁眼，上方烟雾缭绕，帷幔低悬，恍惚了许久，我才渐渐魂归体壳。浑身冷汗涔涔，似还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在生死之际挣扎，唯有双手是暖热的。
朝边上看去，与我相隔了十四年光阴的面容近在咫尺，他闭着双目，嘴唇紧抿，睡得很沉。眼前似起了一层雾，我情不自禁地抽出一只手，隔着一点距离，描摹他的容颜。
见他眼睫轻颤，将要睁眼，我立刻缩回手，低下了头，闭上眼，抑住了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
“弥伽，你醒了？”他抚摸着我的脸，“头疼吗？”
我摇摇头。
“过去的事，想起来了吗？”他附耳轻问，“可记起了我？”
我紧闭着眼，抑着想对他说的千言万语，也抑着从心底要涌上来的血，口腔里，都充斥着涩苦的血味，一如那个血夜。
我深吸一口气，唤出那久违十四年的名字：“那林。”
他呼吸一重，将我深深压进怀中，滚烫的液体渗入我鬓发间：“告诉我，当年你为何会头颅受创失去记忆？”
你的母尊，灭了我家满门。
杀了我的阿娘，夺走了我的阿妹。
这样的真相，我该如何对他说出口？
若他知晓了，该如何面对我，面对自己的母尊，如何自处？
我恍惚心想着，突然想起那树妖与清绝道长说的话，为何他们皆说我是那林命中劫数，是他飞升成神的业障？原来如此。
“弥伽？”他托起我的下巴，“与我分别之后，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你弃我而去是有什么苦衷，只要你说出来，我信你。”
“没有。”我闭着眼，扯起唇角，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没有苦衷，那林……我就是贪图那一千金铢，舍弃了你……当年孩子心性，说要私奔，本就是说着玩玩的，哪知道，你会真信啊？我怕了，就跑了，谁知还有钱拿，那自然……不拿白不拿。”
他的手僵住了。

第92章 殊途
胸腔里像有一把尖刀在绞，教我痛得喘不上气来，我不敢睁开双眼，怕哭出来会漏了陷，更怕直视他的眼，他的脸。
“你愿意信我，可我，不想再骗你了。那林，对不起，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惦记，更不配得到你的原谅和喜欢……”
“你住口，”他呼吸剧颤，沙哑道，“我问的，又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如何头颅受创的！”
“啊，”我笑了笑，“那与你无关，不过是后来某日出去画风景时，爬山登高，失足跌了河里，被河里的石头撞着了脑袋。现在想来，兴许，就是我负了你的……报应。好后悔……”
攥着我的手臂力气渐大，他声音嘶哑：“后悔什么？”
我蜷起十指：“后悔，遇见你。”
死寂片刻，他才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后悔……闯入你的世界，后悔……让你爱上我，后悔……伤了你的心，后悔……这一段孽缘，成了你的心魔，你的业障。
后悔，我摘下了月亮，却累他碎在了水里。
如若可以，那林，我情愿，从未遇见你。
“后悔……”
话未说完，我便被重重压在了榻上，焚香气息如云霾笼罩，他的嗓音嘶哑得不似人声：“你后悔什么？不是拿了我的血，救了你阿娘吗？不是得了一千金铢吗，为何还后悔遇见我？这难道不是你十辈子的运气？睁开眼，看着我！”
我闭着眼，泪水却再藏不住，沿着面庞肆意流淌。
“对，我救了阿娘，多亏了你的血……不枉我，费尽心思的，接近你，可摔坏了脑袋，连亲人都不记得，还是得不偿失……所以，我后悔，再重活一回，定不会去招惹你……”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尽可能的一次伤透他的心，教他从此恨我，远离我便好。
日后我要走的路，要做的事，与他注定殊途。
若有果，也只会是毁了他的恶果。
可我一番话说完，他却只是沉默，许久，竟听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冷泠泠的，冰棱断裂一般：“弥伽，若你是为了教我死心，为了容我放过你，大可不必，多费口舌，说这么多。”
我松了口气，心却也随之坠入无底深渊，空落落的。
“你对我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我都不会放你走。”
我一惊，睁开眼，见他蓝眸暗如无底渊壑：“你欠我的，就用后半辈子来赎还，这才是你应得的报应。生做我的人，死……不，我不会许你死，我要你长生不老，永生永世赔我。”
“你说什么？”我愕然，长生？
“我只是想起，母尊一直想为我寻一位神妃双修，说我修炼迟迟未能突破最后关隘，便是因心中有障。这神妃除了你，还能有谁能做？正好，趁她还未出关……”
“什么双修，什么神妃？”我听不懂，却见他眼神极是骇人，只知我方才那话，非但没将他推远，倒起了反效果。我紧张得蜷起身子，被他攥着手腕，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进了宫门，是一道狭长的宫道，不知通往何处。
“你要带我去哪？”
“我的寝宫。”他声音很冷，气息却异常灼热。
我不懂双修是什么，却再清楚不过，这样被他带到他的寝宫会发生什么——与他更深更密的纠缠下去，那非我所愿。我咬咬牙，一扬手，狠狠一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趁他脚步一顿，尚未回过神来，猛地挣开他的双臂，后退了几步。
“我不当你的神妃！”我盯着他，“你听好了，圣君，你我云泥之别，隔着天堑，从始自终，我就没有喜欢过你，我只想画一辈子画，自由自在的过活，若不是为了阿娘的病，我根本不会去接近你，讨你欢心，如今被召进宫中做这宫廷画师，也非我自愿，我只想完成任务，赶紧出宫，请你，勿纠缠。”
说完，未敢看他的神情一眼，我便拔腿狂奔。
跑出没有多远，我便在这迷宫一般的巨大殿城里迷了路，弯弯绕绕好一阵，撞上了巡逻的卫兵，被抓起来，好一番盘问，险些被当成刺客押走时，被一位路过的宦官看见。
“你不是昨日陪着王上游园的画师？”
一听这话，侍卫们便放开了我。
“啊，嗯，谢谢大人。王上……还好吗？”远远望见从暗处走出来的一抹白色身影，我一步上前，紧跟在了那宦官身后。
“受了点风寒，还睡着，不过睡前，还在忧心你的下落，待王上睡醒，定会马上召见你，你回去，准备准备。”
听得他语气暧昧，意有所指，我心下一跳。
这真是……
我抿了抿唇，小声道：“请问大人，在这宫里，可有见过一个叫做弥萝的姑娘？她跟我，长得有点像。”
老宦官扫了我的脸一眼：“没印象，你问这做什么？”
“她是我的亲人，十几年前，随……圣女进宫来的。”
“圣女？如今该称教皇了，”他低斥道，“随教皇进宫的，那定是入教的教徒了，你该去向那些祭司打听，他们兴许知晓。
我脑中一闪。
对了，干娘……
“泰画师，原来你在这儿呢，我们找你半天了！”
我回头看去，是那个送我进宫的胖祭司，身旁跟着那个面目阴郁的瘦子，“今夜满月，是你该为圣君画像的日子了。”
我呼吸一紧：“可前日雪崩，我的画具都丢了……”
“已为你备了新的，还磨蹭什么，走吧。”
”请问教司大人，是……去何处作画？”
“圣殿。”
我松了口气，不是去那林的寝居便好。
踏上长长的阶梯，不知走了多久，不经意回眸看去，整座宫城都已在下方，这座圣殿，竟比王殿的位置还要高。
门内幽暗昏惑，两侧燃着上百盏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气味独特的焚香，令我一阵恍惚——这就是那林身上的味道，想来是他在这儿经年累月的待着，被熏出来的。
身着红色、蓝色与紫色的尖顶袍服的祭司们进出穿梭，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祭器，我只是随意一瞥，便能看出其中有被宝石装点的人头骷髅，只觉汗毛耸立，不敢再侧目。
“法布与法油可备好了？教皇闭关前，叮嘱过要用哪张法布，也备好了法油。”忽然，前方的胖祭司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朝门边的守卫问询。
“教长放心，昨日便已备好。”
帘子被掀了开来，我目光一滞。
数层阶梯往上，是一座烛火环绕的圆形祭坛，一缕月光自中空的穹顶落下，笼罩在祭坛中心被水渠环绕的石座上。
那林上身赤裸，佩戴着金饰与臂环，只有腰间绕了一抹白布，双手结印于胸前，眉心点了一枚殷红花形的印记。银白的月光落在他周身，却晕染起一圈朝霞般的虹彩，我已数次见过他修炼时的模样，却是头一次见到他置身在祭坛中的模样。
在祭坛上，他失了活人气息，亦真亦幻，与一尊神像无异。
我遥望着他，只想冲上去，将他从祭坛上拽下来。
但怎么可以呢？他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若他这样仁慈良善的人成了神明，这头顶的天，想必从此能云开月明。
那林，这亦是你心中所愿，不是吗？
似听见我走近的动静，他闭着的眼倏然睁开，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昨夜打了他一耳光，我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眼睫。
“发什么呆，还不快为圣君作画？”
身旁传来一声呵斥，我才回过神，低下头，才注意到平铺在面前石台上的画布。这画布光润洁白，表面泛着薄薄一层水汽，不知是什么质地。我半跪下去，将画箱里的画笔颜料一一取出，摆在石台上，拿了棉布出来擦拭画布。
手指接触到这画布表面，这细腻的表面摸上去很像是某种幼小动物的皮。我的心紧缩起来，不敢再摸。
“作画之前，需用这法油刷一遍画布。”旁边那瘦子祭司吩咐道，我依言拿起画刷，将画布自上而下刷过，油润过画布，紧绷的画布立刻舒展开来，画布右上角某处，隐隐凸了起来。
我伸手去抹，看清那凸起的形状，头如遭重击，耳朵里嗡了一声。那里，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谷穗形状的浅色污渍。
看上去，像极了弥萝右肩处的胎记。
幼时，我们常一起洗澡，我见过很多次。
不，一定是我记错了。
这只是一块画布，上面怎么会有弥萝的胎记呢？
一个可怕的猜想掠过脑海，我浑身发抖，天旋地转。
我颤颤用手指去触那胎记，顿时感到一阵熟悉的心悸，如坠深渊。
——这双生子独有的感应，不会错，这就是弥萝。我的弥萝。
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一同长大、相依为命的阿妹不在了。
她没能等来我救她，已经变成了这张画布。
我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可心似被利刃一刀捅穿，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我一把捂住嘴，将险些喷出的血生生抑下，却仍止不住干呕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旁边那瘦子祭司喝问，“起开！莫要弄坏了画布！”
“班丹，桑布罗，你们出去。”
“圣君？”
“本尊说，出去。你们留在此，画师恐会紧张。”

第93章 被囚
“班丹，桑布罗，你们出去。”
“圣君？”
“本尊说，出去。你们留在此，画师恐会紧张。”
“那我们就在门外守着，教皇有令，为圣君画像是教中最重大的要事，我们必须在旁监督，不可擅离职守，还望圣君理解。”
待脚步声退到数十米外，我才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我抬眸看他：“这画布……”
“是幼猪皮。”他抢答道，声音更低了，眼神却清沉笃定，“近几年来，那些从外面抓来的许多祭童，都被我差人偷偷送走，这些画布，都是用幼猪皮所制，摸起来虽像人皮，但绝非人皮，你无需害怕。”
我僵在了那儿。他绝不是会在这种事上骗我的人。
我猛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那林的善举……恐怕，已被窥破。那高高在上的人静静俯视着他所做的一切，悄无声息地将他的善意，不着痕迹的抹去——或许没有全部抹去，控制着良好的限度，不使那林察觉，将他蒙在鼓里，好让他心甘情愿地背负着人命，修炼下去。
我如溺深水，一阵窒息。
倘若……倘若，我告诉你这真相，你会如何，那林？
我闭上眼，想起他在面对那地底魔物时，所说的那句话。
那兴许，便是他能坚持到如今的信念。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你，若信念在这关隘突然崩塌，你当何去，何从？
你会不会，疯掉？会不会——堕魔？
这念头在心间如惊雷炸响。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业障，不只在我与他的情，更在此结。
“不是人皮……那便好，便好。”我点了点头，喃喃回应他，伸手去拿画笔，却碰翻了烛台，油淌下来，顷刻燃着了画布。我想也没想，扑上去，想扑灭那烧着弥萝的火，听见一声厉喝，身躯被一把拥住，下一刻，便落入了水里。
“可有烧伤？”一双手将我从水渠里捞起，湿透的衣服被扯开，我看向那熊熊燃烧的画布，双眼一瞬模糊。
烧了好，烧了，弥萝便能得解脱了吧。
“圣君！”两个祭司匆匆冲进祭坛，都大惊失色，“画布怎会烧起来的？”“是啊，这画布分明都由教皇亲手所制，施过术法！”
教皇，亲手，所制？
我蜷起十指，指甲刻进手心。
“是我方才想看看画师画得如何，无意碰翻了烛台。你们莫要声张，立刻去换一张，顺便取干衣过来。待他画完，你们俩……留下。”那林将我从水渠中抱起，对两个祭司说道。他们对视了一眼，显是因为有利可图，并未多问，收拾了烧剩下的灰烬，便匆匆出去了。
“你怎么了，为何心不在焉？”手抚上我脸颊，“是昨夜被我吓着了？”
我有些恍惚，不知该如何回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画完你，我是不是就能画教皇了？入宫前，有人说，我是要为你们俩作画的。”
他静了一瞬，道：“你是想问，何时能画完回家罢？我不是说了，日后，你就做我的神妃，画完，也走不了。”
做神妃，是不是，就有机会接近教皇，为弥萝和阿娘报仇？
我缓缓转眸，对上近处他的双眼，也恍惚看见了那双与他颜色一致，却眼神迥异的蓝瞳，喉咙一瞬似被毒蛇紧扼。
“为何这样看着我？你厌恶我？”他蹙起眉心，盯着我。
我慌忙垂下眼睫，被自己方才的念头吓了一跳。我竟起了利用那林复仇的心思，我竟将仇恨的怒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他又何辜！
“我不做你的神妃……坚决不做，”我摇摇头，心似在被野兽撕扯，“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能……”
后颈的手蓦地收紧，发出咯咯的轻响；“要不要，由不得你。”
“圣君，新画布取来了。”此刻，身后传来动静。
那林站起身来：“替他把干衣换上，便出去罢。”
一张新画布被搁到眼前，我麻木地拾起画刷，蘸了油刷过一遍，正要提笔作画，却又见画布右上角，一枚红痕隐隐浮现。
我的手僵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属于弥萝的胎记。
为何？明明烧了，换了张皮，为何还会有这胎记？
为何？
耳畔飘来一丝凄然的啜泣，我一怔，朝身边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那丝啜泣却仿佛钻入了耳眼深处，渐渐变大。
“阿兄……圣女，拿我，炼了，油！”
我心头一震，看向案上那铜壶。
原来不是皮……是油，这油，是弥萝身上炼出来的。
我伸手，探向了那壶子，才发现壶中的油，已然见底，已被我全用在了这两张画布上。我蜷起五指，再次看向了那烛台。
“莫再故意毁掉画布了！”
我一怔，看向祭台。
那林盯着我，眼中阴云密布：“再毁去一张，此事定横生枝节，无法遮掩。即便你不情愿再画我，今夜，也需将我的画像完成。月底摩达罗国遣国教来使，要赠我的画像作为回礼，若你画不成，便是重罪，我保得住你，可无法保证母尊不迁怒你的家人。上一个画师，因未画好我，被诛了九族。你不担心，你的阿娘了吗？”
我的手僵在半空，想起养爹的脸，笔尖颤抖。
耳里的啜泣渐大，我咬紧牙关，逼着自己落下了笔。
一笔，便仿佛在心上落下一刀，用另一只手托着握笔的手，线条亦是惨不忍睹，数不清有多少次，不得不回笔重描，一遍遍续上断线。及至画完，我已衣衫透湿，全然虚脱。
而案上那林的画像，自是僵硬呆板，毫无灵气。
见他眉心印记漏了没点，我执笔蘸了一点朱砂，正要去添，“啪嗒”，鼻间一热，一点猩红，滴到笔尖之下。
“弥伽！”他惊喝一声。
我捂住鼻子，未来得及抬头，便觉一阵眩晕袭来。
唯恐弄坏了那画，我撑住桌案，站起身来，却双腿发软，踉跄几步就朝台阶栽去，足下踩空之际，手腕被猛地攥住，跌入了他的怀抱。蓝眸瞳孔紧缩，凝视着我，手指颤颤抹过我鼻间。
“我再也画不好你了，画毁了。”我喃喃道，“不如年少时了。”
“心不甘，情不愿，自然画不好。”他紧拥住我，将我抱到案前，抓起画笔，将我那一滴血，勾成了花型，“但交差，够了。”
“那我家人……”
“只要你乖乖的待在我身边，我保他们，定不会有事。”他附耳沉声，扣住我的后颈。
“圣君，王上亲自来了圣殿，就在门外。”此时，门外传来声音。
“他来做什么？”那林语气一沉，“莫让他进来。”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一阵喧杂的动静。
“王上不可擅闯圣殿！”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就是要闯，你们又能如何？”外边传来一声冷笑，我回眸看去，见帘子被掀起，露出一张犹带病容的脸。一双浅褐的眸子望来，落在我身上：“九哥，这可是画完了么？”
“母尊不在，你便如此放肆，连圣殿也敢随意踏足了？”那林冷冷回应，扶我起身，手却揽着我，没有松开。”
“先前不是说好了，我来找九哥讨人啊。”
我看着那不远处的身影，心情一时有些复杂。我不曾料到，当初那个身患重疾却不甘认命的十王子，会成为如今的王——但不必言说，他不过是个被母尊吊着手脚的、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傀儡帝王。
对上我的视线，那洛敛了笑意，神情竟认真起来。
我心里一沉，直觉糟糕，本来想斩断那林对我的情意已经够难，他却还来拱火，这下那林怕是更会紧紧抓着我，不肯放手了。
“这张画，画得太差，不宜用来做给摩达罗的回礼，需重画。”
“哦？”王上扫了一眼石台上我画完的那林画像，“本王瞧着，工整精细，这不是画得挺好？做回礼足够了，母尊定会满意，九哥何必吹毛求疵？看看他，脸色这样糟糕，想必是累着了，九哥不怜惜，本王却心疼得紧。再说母尊就快要出关了……”他压低声音，盯着那林，“九哥可不像我，后宫多一个人亦不会被母尊过问，九哥可是圣君，是要断情绝欲，飞升成神的，身边要是突然多了个人……”
“谁说我要成神，就要断情绝欲？本教修仙之法，你一无所知。”那林冷笑一声，将我往身一扯，看向那些为阻拦王上入殿进来的祭司们，“班丹，桑布罗，把画师送到登天塔去，在那儿为本尊作画。”
“九哥！”王上面上笑容全无，眼中射出怒意来，上前一步，却被几个蓝衣祭司们拦在了祭坛下。我立刻看出来，蓝衣祭司是低阶的祭司，听令于那一胖一痩两名红衣祭司，那林平日笼络了他们，便在教中也有了自己的势力，他们对那洛这个王视若无睹一般，径直走上台阶，抓住了我的双臂，将我拖下祭坛，朝祭坛后方的一扇门拖去。
“看啊，九哥，你要想从我这里抢个什么，简直是易如反掌。”
被拖出门时，我听见那洛夹杂着咳嗽的大笑。
被拖上了圣殿后方的云中廊桥，远远望见矗立在对面悬崖上的一座白色殿宇，殿宇上方的高塔直没入云霄，我一怔：“那里是……”
“登天塔，圣君的寝居。”

第94章 炙冰（囚禁）
“登天塔，圣君的寝居。”
脑中徘徊着干娘与我说过的那句话——
那林，你是不是就曾被囚在这座塔里，整整三年？
锁链牵系的塔门轰然落下，扬起落雪成雾，我被一把推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座神龛，供奉着吞赦天尊的塑像，龛座下围着数百供灯，白森森的灯座灯柱，纵然镶了金边，仍一眼可辨出人骨人颅的形状。
我打了个寒噤，回身想跑，门却已轰然落下。
“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儿！”我锤着门大喊，便见门上一块石板翻了起来，露出一扇镶着铁栅的小窗，宛如关押囚犯的监牢。
一双细长的眼睛，出现在缝隙间，是那个送我进宫的胖祭司。
“若我没有猜错，圣君十几年前，就是因为你出逃的吧？”
我心头一颤。
“那他当年被囚在这儿，也是因为你了。”他点了点头，眯眼打量着我。
我攥紧栅栏：“求求你，放我走，我待在圣君身边，只会误他飞升。”
“嗯……”他却似没听见我的话一般：“虽为男子，体质却是纯阴，倒是个适合与圣君双修的,圣君若能借你突破关隘，不日就能飞升成神，只是他若飞升之后，因你贪恋凡尘，不肯赴神境，就麻烦了……”
见他眼神不善，竟似隐隐透着凶光，我心里一跳，一个念头跃出脑海，促使我凑近了栅栏，低声道：“我不会成为圣君的麻烦的……待他飞升成神后，我就去死，你能不能帮帮我？”
胖祭司眉梢一跳：“你为何想死？”
“我自有我的因由。”我看着他，“你亦不希望我耽误圣君是不是？”
“若我帮了你，被已成天神的圣君发现，雷霆震怒，我如何担受得起？”见他退后一步，似要走，我连忙伸手攥住他袍襟。
“等等！我定不会牵连你！求你，给我一个方便隐藏的，能自我了断的……譬如小的锐器，或者，或者毒，对，给我毒！”
他顿住脚步，眼神莫测：“看来你是真想死。也罢，待圣君飞升，我自会帮你一把。”
“大人，东西取来了。”忽然，门外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一盏灯烛被托到窗前，他道：“接着，圣君的安神香，放到他榻边去。”
我伸手小心接过，石板就落了下来。
绕过神龛，便是他的寝居，所有窗户都被封死了，只有上方极高的穹顶能看见外面，月光透过蓝色琉璃照进来，如同海水顺着一道道绣满神界之景的彩幡淌下，在玉白的地面上弥漫开来。
这里很静，很静，静得能听见云翳飘过的声音。
三年，他就被囚在这里，只能与头顶的月亮为伴吗？
我如游魂一样，游荡到这囚笼的更深处，看见被纱幔笼罩的玉榻。
这一定就是他就寝之处。我伸出手，缓缓抚过玉榻，俯身吻了上去。可这一低头，我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趴在了榻上。
怎么回事？是太累了么？
我撑起身来，还未站稳，又是一阵晕眩，仰倒在榻上，躺了一会，症状却半分也未减轻，心跳得越来越快，身子也愈发燥热。
是发烧了么？
怎么在这时候发烧了？
垂眸瞧去，我胸腹皮肤泛着绯红，裤裆里支起了帐篷。
怎会如此？
我迷茫一瞬，嗅到空气里弥漫的浓郁香气，才想到刚才那盏安神香。
——那里边，定是被下了药。
不可能是那林干的，他不会这么对我，是那个祭司？
不……
一身轰鸣传来，是开门的动静。
是那林？我翻下榻去，往门的方向爬去，嗒，嗒，嗒……我抬起粘腻潮湿的眼皮，一双戴着金镯的脚来到眼前，纯白的绸缎垂曳在我的手背上。我伸手攥紧，仰起头，那林俯视着我，因为逆光，看不清他的脸，除了那双蓝眸——又冷，又灼，仿佛染着烈焰的海水。
我打了个哆嗦，不可置信：“那林？”
手腕却被猛然抓住，往上一提，我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下一刻，背已落到那又凉又硬的玉榻上。我攥住他胸前的璎珞：“你…”
“我别无选择，弥伽，莫要怪我。”他俯身重重覆住我的唇，一把扯下了我的裤子，我挣扎着踢蹬着，双腿却被他屈膝挤开，被他的手指滑入我早已湿腻不堪的股间。
“唔！”我一个激灵，抬腰想躲，却被他翻过身去，勒住了腰臀，下一刻，谷道袭来一丝被拓开的痛楚，是他手指侵入了进来。不待我适应，他便缓缓搅弄起来。
许是药效使然，丝丝快意立时如涟漪漫开，令我情不自禁地扭送腰身，吞吐起他的手指来，弄得噗噗作响，不堪入耳。
他呼吸一重，挪开嘴唇，眸中情欲汹涌：“可惜我十四年前不懂双修之道，否则，你早成了我的神妃……实在后悔。”
手指重重送了几下，我便泄了身，软在榻上。
“我才后悔……”我喃喃，“当初，不该看你那一眼……”
否则，就不会对你一见倾心。
“你说什么？”他吻吮我的耳根，捧住我的脸颊，呼吸凌乱地问。
我不答，就被他翻过面去，拉开了双腿，折到腹上，教我为之沉沦的蓝眸盯着我，腰身一挺，猛地嵌入进来。
“啊！！！”我早被药效蚀透了肌骨，他甫一入内，我便如久旱逢甘霖，身子里似开出了花来，止不住地打起摆子，将他夹得死死的。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抠进我皮肉里，把我的双腿架上肩头，似脱缰野马般发了狂的挺动腰身，又快又狠地撞击起来：“我当初就该，像这般，狠狠的，狠狠的，要你！”
“嗯啊，啊啊！”我给他撞得魂魄都似飞出天灵盖，直飞到九霄云外，仰起脖子快要窒息，止不住呻吟出声来。
“…我何苦受尽煎熬？”
他抱着我的腰，把我翻过面去，掐住我的脖子从后边进得更深，近乎将两个子孙袋都塞进来，饶是药效麻痹了痛觉，我亦被撑得受不住，挣扎着往前爬，被他毫不怜惜地拖回去，狠狠侵到最深处，将我占有得彻彻底底。
我抽泣着，快要溺死在在自己的泪水里，心痛到像坠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油烹凌迟，身子却给他一次次抛上那极乐之巅。
浑浑噩噩不知泄身了几回，小腹亦被他射得如注水皮囊般，药效才渐渐缓解。我虚脱地昏过去片刻，又被他肏醒。
“快活么？”他在我耳畔问，语气温柔下来，身下亦放缓了攻势，九浅一深地挺送，“当年我不懂，教你见了红，心疼的要命，回去便去翻了教双修之道的书，刚刚学会，你就跑了……如今怎么样，我可算个合格的夫郎？”
“啊…啊……嗯……”我沉溺在情欲沼泽的深处，一张嘴，便只有呻吟，那声音全然不似我自己，像是发情的雌兽。
缚住四肢的绸缎忽然被松开，人被他抱着坐起来，而他仰躺下去，使我坐在他身上。这姿势比之前结合得更深，我不住痉挛着，被他双手牢牢钳住了腰身。
我泪眼朦胧地垂眸，他躺在我身下，蓝眸潮湿，乌发如墨，雪白赤裸的身躯湿淋淋的，似条鲛人，是我年少梦里的模样。
我低下头去，含住了他的唇。
那林浑身一震，小腹绷紧，往上猛顶几下，又一次激注在我体内。

第95章 决别
“弥伽……弥伽！”
夜半，我被他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才发现他眉心紧蹙，眼睛却是闭着的，竟是在梦呓。便是我躺在身侧，他也会做这样的噩梦吗？
可我们之间横亘着他母尊以我阿娘阿妹的命划下的天堑，注定无缘。
待你飞升，我便要寻你母尊，报这不能不报的血海深仇……此行，恐有去无回，即便能侥幸不死，我亦不会选择活下来，不想误了你，也不想往后余生，日日受着内心煎熬……早在十四年前，我就该死了。
多活了十四年，还能再见到你，是我此生至幸，却是你的不幸。
我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心，他却倏然睁开了眼，我没来得及缩回手，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急喘着，仿佛是自噩梦中惊醒，眼神涣散地盯了我好一会，起身下榻，自榻下取出了什么。
看清那竟是一副玉白的脚铐，我摇摇头，缩起身子，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强行铐上。将我揽到怀里，抚着我脚铐，他呼吸才平复下来：“我做噩梦了，梦见你又不见了，别怪我，好么？”
我闭上眼，抑着眼泪：“你何苦这般强求？有意思么？”
“我便是要强求，你当如何？”那林揽紧我，竟然笑了，手指摩挲着我脚踝上的玉枷，“曾有三年，我亦戴着它。”
我的心一阵绞痛，垂眸看向他的脚踝，他戴着一对纯金脚镯，看不见是否留有伤痕。
“是你的母尊……”
“对，她亲手铐上的。为了逼我在此专心修炼，绝将我锁在这塔里，不许任何人靠近。起初我因为你，险些疯在这里，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也慢慢想通了，我天生如此，又身在此位，成神是我唯一的出路。如今有你与我双修，这条路，我便也更有勇气去走。”
我忍不住问：“等你成了天神，头一件事，会做什么？”
他静了一瞬：“替母尊，弥补她犯下的错。”
我蜷起十指，尽力保持语气平静：“她这般对你，你不恨他？”
“恨……恨不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在我很小，尚在天竺时，她处境艰难，却对我呵护有加，逃出天竺时，也没有将我抛下。我忘不了那时的她。母尊，虽然可恨，却也是个可怜之人，我想帮她。”
我咬住牙，点了点头。
那林，你深爱她啊，一如我爱我的阿娘。
“对了，你阿娘呢？当年吃了我的血，病可治好了？如今可还安好？”
我无法呼吸，强笑道：“安好，多亏了你，她身子康健。”
“那便好。待我飞升后，我陪你，去见她一面。”他在我耳边呢喃。
我深吸一口气：“那林，日后你成了天神，自有天神的使命，而我是凡人，也有凡人的命。”
“与我双修过，你怎会还是凡人？”他声音一沉，握住我的手腕，翻面朝上，拇指按在我脉搏处，只见我皮下竟微微泛起一丝亮光。
“这是……”我睁大眼。
“灵脉。”他吻了吻我耳根，“就算母尊想不答应你做我的神妃，也不成了。你的体质，正宜与我双修……我们天生一对。”
说罢，他低下头来，又覆住我的嘴唇。血腥味在齿间四溢，意识到他在喂血，我一惊，转头避开，被他捏住了下巴：“咽下去。”
我咳嗽起来：“你做什么？为何要喂我你的血？”
“多喝些，你就能百病不侵，长生不死，永生永世，与我相伴。”
下巴被他用力捏开，被他的舌尖侵入口内。
我咳得眼泪直流，唔唔地抓挠他的手，可无济于事，直至我终于将他的血咽入肚里，呼吸平复下来，捂着我嘴唇的手才缓缓松开。
拇指轻轻刮去我唇角的血，他又将我抱了起来，使我面对面地盘坐在他身上，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城掠地。天昏地暗，不知换了多少种姿势，又过了几个昼夜，我们交缠着不曾分开。不知是何时昏迷过去的，醒来时，我全身发烫，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胸腹剧痛。
睁眼只见那林扣着我的手腕，神色紧张——
我的脉搏至小臂上，竟若隐若现地蔓延着灼红的纹路。
“怎会如此？为何与我双修，也会遭到反噬？为何喂血没用？”
喉头发胀，一阵翻涌，我呕出一口血来。
紫红色的，是他喂给我喝的血。
“弥伽，你等我，我这去寻母尊救你！”他一把抱起我，扯下彩幡将我裹住，冲向殿外，正当此时，外边传来一声高喊：“教皇驾到！”
我一惊——我终于可以见到那女魔头了？她是来让我给她作画的，还是来找那林的？石门被推开，我捂住嘴，头一缩，将脸埋到他胸口，只露出一边眼睛，窥向外面。塔外的廊桥上，两排祭司齐刷刷跪着，当中一抹纤长的身影立于清晨的朝霞前，身着深紫绣金的华服，长长的白发随风飘舞，容颜绝世，比十四年前还要年轻，看起来竟然只有二十出头，一眼望去，超凡脱俗，真真宛如天女下凡。
可她的神道，踏着的是累累尸骨。
“那林，乖儿子。”她盈盈笑着，“母尊听说，你亲自挑了个神妃，便想来瞧瞧，是何样的女子，竟让你这顽石动了心。”
那林拢在我后颈的手紧了紧：“我挑的神妃，并非女子，但我与他，已双修过，他灵脉已生，母尊不是一直希望我有个神妃，助我突破飞升关隘？他就是合适的人选。”
“哦？你已与他双修过了？”
那女魔脸上的笑意微凝，看向那林，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我心知我脸上有疤，又已过了十四年，她不大可能一眼便能认出我是十四年前跳崖逃生的那个孩子，却仍感到一阵心悸。
恨惧交加，我又止不住咳嗽起来，指缝渗出血来。
那林呼吸一沉，攥住我捂嘴的手，手腕翻面向上：“只是他不知为何遭了反噬，我喂了血也无用，”他咬牙，艰难启齿，“求……母尊救他。”
我抬起眼皮，见那女魔垂眸扫过我的手腕，细长的眉梢微微扬起：“这便是你先斩后奏的恶果。母尊是不是告诫过你多次，修我教之道，要格外谨慎，稍有差池，就容易走火入魔，遭到反噬？你已是近神之躯，体内灵力磅礴，若不知节制，他一个普通人如何承受得住？”
这话说得直白，那林的颈根耳际，登时漫上一片红晕。
他低下头，显是感到羞赧：“是，孩儿知错了。求…母尊救救他。若母尊治好了他，容他与孩儿在一起，母尊以后要孩儿如何，孩儿都愿意。”顿了顿，他又道，“但若母尊见死不救，便恕孩儿，不孝了。”
“你这是在威胁母尊吗？”
“不敢。”
一阵沉默过后，那女魔头竟轻笑了一声。
“母尊可以救他，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既与他双修过，突破最后关隘，便在眼前。你闭关三日，定能飞升，三日后，你以天神之躯，来迎娶你的神妃，母尊会为你们举办盛大的婚典，昭告日月，令普天同庆，如何？”
飞升，就在眼前了？
我抬眸看向那林的脸，喜悦又悲伤。
我抚上他的脸颊：“那林，听你母尊的话，闭关吧。我害怕，我不想死，让你的母尊救救我，只要能活下来，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做你的神妃，好不好？我等你，以天神之躯，来迎娶我。”
他一怔，垂眸看向我。
我望进他那双蓝眸里，只恨不能望上万年。
“好。”他拥紧了我，激动不已，望向那女魔时，眼神却还有些犹豫，“母尊，他若出什么事，便是令天翻地覆，我亦在所不惜。”
那女魔敛了笑意：“母尊自当尽力。三日后，你便是天神，即便母尊能力有限，没能救得了他，你拥有神力，难道还救不了他吗？”
那林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眼神才沉定下来。
将我一路抱到那巍峨的圣殿前方，那林才肯放我下来。我随红衣祭司与那女魔走入门内时，听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弥伽！”
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我扬起唇角，凝目看着渐渐合拢的门缝间他的脸，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这最后一眼，你千万要记得我笑的样子。

第96章 真相
“你们带神妃去泡药浴吧。”
听见那女魔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将头压得低低的，从发丝间盯着她的背影，十指攥紧。似是感觉我的目光一般，她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挑起我的下巴。我垂下眼皮，任她打量，不知她是否认出了我来，心脏紧绷起来，却感到下巴的手指很快挪开来：“可惜了。若无这道疤，你应当是个美人，与我儿一同留在画像上，也算相衬。”
——想是没认出来。我松了口气，低头道：“臣生的丑，的确配不上圣君，教皇若想令择神妃，臣绝不敢有异议。”
“罢了，谁让我儿喜欢你呢。”她笑叹一声，竟也没有为难我的意思，转身上了前方的阶梯。我盯着她的背影，牙齿咬出血来。
浸入浴桶中，胸口的疼痛渐渐缓解，我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头皮似被什么轻轻掠过，像是一把梳子。
我抬起眼皮，回眸看去，对上一双神色温柔的眸子。
“干娘？”
她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这浴室门外有人。
“小声些。”她低低道，解下面纱，露出一张布满扭曲伤疤的脸，那脸像是被火灼过，根本分辨不出原来的面貌，凝眸看着我，“还认得我吗，弥伽？过去是我待你不够好，你不记得我也正常。”
我盯着她看了半日，终于认出她是何人。
她竟然是……弥家的大夫人。
“大夫——”我刚刚惊呼出声，就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我压低声音：“你没死？”
我以为，那天晚上，除了我和弥萝，弥家再无人活下来。
她又戴上面纱，一面为我洗头，一面在我耳畔低低道：“那日我重伤昏迷，本来也以为自己死了，却又被火灼醒。一醒来，就看到了我儿女死不瞑目的尸骸……那一刻，我便发誓，若能活下来，余生一定要为我的心肝宝贝复仇。苍天有眼，我命不该绝，侥幸活了下来，加入了教会，装作信徒。因我能熟记教义，做事麻利，又守教规，得以混到了使女的位置，能接近那女魔头。这圣殿中，不止我一个想要那女魔头和那些长老死的，可我们还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我心头一悸：“你在这里，见过弥萝，是吗？”
她为我梳头的手僵了一僵，点点头。
我喘不上气来，问：“她……走得痛苦吗？”
大夫人沉默了一阵，才道：“本来，她与你一样，是要成为神妃的。”
“什么？”我惊住。
大夫人摇摇头：“是那女魔头定的，那几年，圣君被关在塔里，据说是得了疯病。那女魔头把弥萝养在这圣殿里，封她为神妃，本来打算在弥萝满十八时，将她嫁给圣君，可她刚满十七岁，就与这里的一位男祭司生了私情，两人还有了肌肤之亲，相约私逃，我帮了他们，可他们却还是在逃走的当夜，被发现了……”
说到这里的，她的话戛然而止，似是不忍再往下说。
我心如刀割，攥住她的手：“后来呢？”
“那女魔头发现弥萝被破了身，勃然大怒，将那祭司和弥萝都关了起来，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那日不久后，圣殿神龛的人骨供灯，就多了两盏，一盏是男子脊骨做的，一盏……是少女。”
我从桶中蹿起：“我要杀了她……”
“别冲动!”她将我按回水中，”你赤手空拳，如何杀得了她？”
“有什么法子可以杀那女魔头？”
“用毒。”她一边为我梳头一边附耳低语，“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些年，识得了这里的一位资历极深的祭司，他与我同病相怜，多年前儿子被选中做了祭品，便卧薪尝胆，潜伏在教中伺机复仇。他研制了一种特制的蛊毒，只需一点，就能毒死这些身怀灵脉的邪教徒。你听我说，那女魔头和她的信众们修炼邪功，多年来都依赖圣君的血来净化反噬，只要你对圣君下毒，那女魔头和她的信众就能……”
“不！”我低呼出声，“我绝不会对他下毒，利用他来复仇。”
“为何？”她皱起眉心。
大夫人显然不知道我和那林的过往，和他的感情，我亦无法开口，告诉她，我深爱着仇人的儿子。我攥紧拳头，只道：“我和圣君接触过，圣君……很善良，是个好人，与他们不同。”
“他是那女魔头之子，是你的仇人之子，况且都说他已修炼成了不灭金身，就算是下毒，也毒不死他。”
“你不了解他。”我摇摇头，“总之，我绝不会利用他来复仇。没有别的法子吗？我成了神妃，有机会接触那女魔头。”
“你不愿意对圣君下手，便没法置他们于死地，趁早离开这儿。今夜子时，我便会想法子和你混出去，送你离开这儿。”
“我不走，大夫人。不杀了他们，以后还会有个千千万万个阿娘和弥萝。弥氏全族，都惨死在他们手上，不为家人报仇，我心难安，一人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她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声：“为何神妃，偏偏是你，偏偏是弥萝？”
“什么意思？”我疑惑道。
“成为了神妃，他们也会吸你的血，将你的血吸食殆尽！这就是我要送你走的原因，弥伽…若你不是我弥家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会毫不犹豫的利用你。你若留在这儿不肯走，只有惨死的下场。”
我心下一悚：“为何成了神妃，他们就要吸我的血？ ”
是因为我和那林双修过，生出了灵脉吗？
“你无需知道那么多，听我的，离开这儿便好。”大夫人放下梳子，便要起身，我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我说了，大夫人，我不走。若能用我一命，为家人报仇，也换得此后无数人活命的机会。我求你，利用我，当杀他们的那把刀。”
她久久地凝立在那儿，泪水落在我手背。
“你可知，我方才对你讲那些，其实就是动了利用你的心思，你这傻孩子。”她扭过头，泪水淌过被烈火灼过的扭曲面容，蓦地跪下来，捂住了脸。我从后边抱住了她，想象着她是我的阿娘。
若我的阿娘在世，想必也会与她一般，为了向仇人讨债，隐姓埋名，孤注一掷。
待拭干泪水，她才回过头来，低声道：“那祭司与我说，荼生教供的那所谓的神祇，吞赦天尊，就是曾经摩达罗国的国教，占婆教的教主。他于飞升成神之际，被和他双修的明妃，也正是圣女暗杀。他虽未飞升成神，可尸身里已生出舍利，那舍利中蕴藏着丰沛的神力，圣女将尸身盗走，叛出了占婆教，成为了被占婆教快要屠杀殆尽的荼生教的圣女，带领残余教众来到了古格，将占婆教教主的尸身葬在了苏楼山心。
这些年，她与那些长老们想借舍利中的灵力修炼，可那舍利中除了灵力，也蕴藏着占婆教主临死的怨念，凡是用他舍利修炼的教徒，皆会被恶诅侵蚀，他们称之为‘业力’，其实就是占婆教教主的怨念。只要胆敢染指舍利，便会遭他的怨念啃噬，便如中慢性剧毒，轻则伤及皮肉肌骨，重则当场横死。”
我听得全身发冷：“那,那林……”
“圣君是他们修炼的炉鼎。他是占婆教教主与圣女的亲子，又遗传了那教主的天生灵脉，一身神血，故而能承载灵力而不受反噬，可通过他修炼的圣女与长老们，仍然逃不过业力侵蚀，所以他们四处寻找能够替他们吸收业力的替身，也就是中元节出生、命盘坐阴的孩子献祭，这些孩子被耗死了一个又一个，皆因体内并无灵脉，吸收不了多少业力，可一旦成了神妃，与圣君双修过，体内就会生出灵脉，他们若吸食了神妃的血，就能化解体内的业力，飞升成神。”
好一会，我才消化她所说的这些话，一个可怕的猜想自心底升起：“如果，如果他们成功，那林会如何？也会，飞升吗？”
她摇摇头：“等圣君飞升之际，他们就会把他一口气吸干。但谁让他是那女魔头的孩子？虽然可怜，这就是他的命。”
脑中一声惊雷，炸得我心肝俱裂。
“所以……是假的……”想起那女魔头哄他闭关三日的话来，我浑身发抖，“她骗他的，我要去告诉他……”
大夫人一把将我拥住，死死捂住我的嘴：“弥伽！弥伽，来不及了，圣君已然闭关，殿外重重把守，你又在这圣殿中出不去，根本不可能见到他！而且他空是个承载灵力的容器，可没有修炼过荼生教的功法，就是个柔弱无用的摆设，每隔一段时间，那女魔头就会把他的灵力吸走大半，他根本没有力量对抗那女魔头。知道了又如何？他能做什么！”
我咬住她的手，才不致自己痛哭出来。
那林只知道他的阿娘对他寄予厚望，逼他修炼成神，又哪里知道，这厚望的背后，是一张布满了贪婪蜘蛛的大网，将他的一生困在了里面，它们一点点吸食他的血肉，直至将他吞噬殆尽，尸骨无存。而我，亲手把他往那张网里推了一把。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突然，脑子里掠过一道闪电，将我混乱的思绪照亮。
我被带来此处，那林被支走……
原来如此。原来那女魔头已知道了我是谁，
那么，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办法，能救那林。
“大夫人，我…已与圣君双修过，已经有灵脉了。”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平静，“你方才说，他们要吸神妃的血才能化解业力，那不就是，要吸我的血吗？”
“你已与他双修过了？”大夫人不可置信的睁大眼。
我点了点头。
“所以，那女魔头才要支开圣君，把我带到圣殿里来……大夫人，我，已经活不成了。把毒药，给我吧。”
她倏然站起来，踉跄几步，扶着墙才站稳：“我这就去取。”
“大夫人。”我叫住她，“劳烦你，我宫中寝居的枕头底下，有一枚红玉髓的戒指，请你将它一并取来，我想，戴着它走。”
门被关上，我伏在地上，蜷成一团，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门外，忽然传来数人的脚步声，宛如死亡的丧钟。
“送他去祭坛吧，长老们和教皇都等着呢。”

第97章 陨落
我一动不动，蜷在那里，泥塑木偶一般，任由几个红衣祭司们闯入门外，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架了起来。
一个瓶子被递到我鼻下，异香直冲鼻腔，饶是我立刻屏住呼吸，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冰冷的水滴落到脸上。
我缓缓睁开眼，便看见了上方圆形的穹顶，一轮圆月离得很近，月光笼罩在我的周身。
周围传来奇异的吟唱声，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为那林作画的那圣殿中的祭坛中心。
一群红衣祭司围绕着祭坛周围，手中皆捧着一把利刃。
祭坛前方高台的宝座上，坐着那被众星拱月围绕着的白发女魔，她慵懒地摇着扇子，怀里还依偎着个身躯半裸、面容英朗的长发男宠，正捧着琉璃托盘，喂她吃樱桃。
而她身旁那些站着的身着紫色长袍尖帽人——显然便是荼生教的长老们，皆盯着我，那眼神就仿佛在看着一盘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我背脊发凉，坐起身来，手脚牵动出当啷响声，才发现自己的手脚皆被栓上了沉重粗大的锁链。
毒药还没有服下，我不能就这么死。
我扫视四周的红衣祭司，希望找到大夫人在哪，可他们都蒙着面，我一时竟分辨不出，不由一阵心慌。
“恭喜教皇，贺喜教皇，在飞升之前，终于寻得了一个绝佳的祭品。”一声低笑自身旁响起，我抬眼看去，那是个胖子，一双眉眼细长如蛇，我认得，那就是送我进宫的祭司之一。
“此次能寻获这祭品，班丹功劳不小，不若教皇等会赐他与我们共饮？”那依偎她怀里的男祭司笑着提议。
“他不过一个红衣祭司，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这些长老共饮？”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怒斥，“祭品只有一个，我们分食都不够，哪儿轮得着他？”
我打了个寒噤，分食？
“就是，若此次身上业力还未消除干净，飞升就难了。”老妇的声音应和，“我们都老了，等不起了！”
“长老们莫生气，班丹不求能得此殊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教皇与长老们若得以顺利飞升，我们这些鸡犬们，想必亦能沾沾仙气。”胖祭司谄媚地笑道。
“你倒真是懂事。”女魔头轻笑，“你此次寻获祭品有功，本尊自要赏你。便许你晋升紫衣长老，如何？”
“多谢教皇恩典！”胖子感恩戴德地跪了下来。
我极度不安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大夫人的所在，头顶却忽然暗了下来。抬眸望去，穹顶上方，竟开始了月食。
“好了，时辰已到，开始祭祀吧。”
见红衣祭司们朝我围过来，我蜷起身躯，缩成一团，却无力阻挡尖刀划开皮肉，贯穿皮肉，细碎的剧痛中，我浑身颤抖，忍不住惨叫起来，忽觉右手被飞快塞入了一个硬物。
垂眸看去，手心里，是那枚红玉髓的戒指。
只是上面被涂了一层什么，泛着莹莹的绿光，我意识到什么，抬起眼皮，看见了大夫人含泪充血的眼眸。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见她忽然抬起尖刀，转身朝祭坛前方的高台冲去。
“有刺客！保护教皇！”
四周霎时一片骚乱，我趁机将戒指塞入了嘴里，用力一咽。
玉髓坚硬，磨破了我的喉管，我呛出一口血沫，在窒息感中恍惚望向前方——大夫人被尖刀贯穿了心口，就倒在几步之遥，连祭坛的边沿也不曾越过，圆睁的双瞳望着我，眼角滑下一滴血泪，便如多年前，我的阿娘一般。
一股灼烧感自喉头蔓延开来，仿佛肠穿肚烂，我剧烈的咳嗽起来，一阵阵打起哆嗦，四肢的锁链却被蓦然扯紧，几个身影逼近过来，伏在了我身上。有的抓住我的手腕，有的攥住我的脚踝，有的埋首于我的颈间，在那些划开的刀口上大口舔舐，甚至干脆撕扯吞噬起我的血肉，宛如野兽分食猎物。
我已疼得麻木，视线亦渐渐黑下去，盯着那白发女魔，见她将怀里的男宠推开来，自高台缓步走到了我面前。只听得扑哧一声，我低头看去，她尖尖五指竟没入我心口里。
剧痛袭来，我张大嘴，呛出一口鲜血。
“如此成神……所求为何？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咬牙挤出零碎的几字，仰头看她，却见她竟微笑起来，凝视着我，眼神凄然又疯狂，仿佛并不是在看着我。
“我受尽了践踏，才有今日。唯有成神，方能凌驾众生之上。”安心去吧，待我他日成神，自会渡你寻一个好的来世。”
鲜红的心，被她挖出来的瞬间，我身子一轻，竟浮到了半空。
垂眸看去，我竟看见了被画了一个环形法阵的祭坛中心，一抹漂在血水之上的惨白身影——那竟是我自己。
我心头一阵茫然，与我自己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目临镜照影般对视了片刻，才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我以为会很痛苦，没想到，竟死得这样快。
“咳咳！”
忽然，几个伏在我身上吸食鲜血的长老剧烈咳嗽起来，有的浑身抽搐地滚到地上有的半跪在地，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喘息，一股一股的黑沫从他们的七窍里喷涌而出。
毒发作了。
我盯着那捧着我心脏，正啜饮我心头血的女魔，期待着她毒发，却见她惊愕地捂住嘴，我的心脏一把捏碎，也伏倒在地上，拱起背脊，口鼻间渗出黑水来，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爬满了血红色的脉络，身子扭曲起来，发出咯咯的筋骨折裂声。
“圣女！”那男宠惊叫起来，扑到她身旁，将她抱到怀中，拍打着她的背脊，抠挖她的咽喉，可无济于事。
“好，好！”
我击掌称快，可惜我已是鬼魂，她听不见我的喝彩。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大叫：“圣殿中正在举行祭祀，教皇设了禁令，王上，王上，您不能进去！”
“什么祭祀，明明就是在给九哥举行神婚罢？滚开！”

第98章 灯泪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大叫：“圣殿中正在举行祭祀，教皇设了禁令，王上，王上，您不能进去！”
“什么祭祀，明明就是在给九哥举行神婚罢？滚开！”
我朝骚乱处望去，竟见数十名持刀的侍卫冲了进来，与那些守在这石殿门口的红衣祭司们厮杀起来，一个衣衫华贵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只往祭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便僵立在了那里。
“母尊……你在做什么？”他盯着我的尸身，脚步虚浮地踉跄了几步，喃喃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是，在给九哥举行神婚吗？”
“去，把你九哥叫来……”那伏在地上的女魔头忽然嘶哑道。
我想起大夫人所言，心里一紧，不，绝不能叫那林来！她定是要对那林不利！我大喊起来，可他们显然什么也听不到，那洛亦对那女魔头的话置若罔闻，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踉跄闯入了祭坛里，跪在了我尸身旁。我满身的伤痕令我看起来死状凄惨，许是将他骇傻了，他怔怔看着我的尸身，半晌，手才颤抖着探向我被剜开的胸口：“弥伽？弥伽，你醒醒……”
可我的尸身自然无法回应他。
“母尊，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啊！！咳咳……”他嘶嚎一声，红了双眼，剧烈咳嗽起来，咳声又急又响，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无法喘息一般，倒抽了一口气，呕出一口鲜血来，一头栽倒在了我的尸身上。
“那洛？那洛！”
我唤着他的名字，见那女魔头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把攥住他的后颈，将他拎了起来：“废物，连做个瓶子都是破的，及不上你兄长半分，除了当摆设，你还能做什么？生你又有何用？”她似怒极反笑，“罢了，暂且先用你……”
说完，她便一口咬住了那洛的颈侧。
我震惊地睁大眼，看见血红的脉络转瞬自他的手背爬上那洛脸颊，他浑身颤抖，垂着的头向后仰起，痛苦地呻吟起来。
“你做什么！他是你的儿子！”我怒吼着，冲到他们面前，可双手自那洛的身躯径直穿过，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嘴唇血色褪尽，颤抖的身躯渐渐不动了，如破布偶一般，被扔在了地上。他奄奄一息地抬起眼皮，望向我的尸身，手颤抖地伸出手，攥住了我尸身的手，瞳孔缩了缩，眼角滑下一滴泪来，嘴唇翕张着，好像竭力想说什么。
我将耳朵贴到他唇边。
“悔……不该……”
“把王上送回寝宫，好生调养。余下的人，抓起来好好审问，我要知道，是谁敢往我选的祭品身上下毒。”
“是。教皇，这祭品的尸身，如何处置？”
女魔回眸扫了我一眼，她脸上的红纹已然不见了，只剩颈部还余下些许——我复仇失败了。我不但赔上了自己的命，也使那林和那洛兄弟俩头顶悬着的闸刀，就要更快地落下来了。
“死了就无用了。烧了吧，做成供灯，送到登天塔的神龛底下放着。他那么喜欢这孩子，就让这孩子伴他朝朝暮暮吧。只不过，在圣君飞升前，这孩子死了的事，切忌要瞒住。圣君若问起来，就说，这孩子尚未恢复，还在本尊这儿休养。”
我仰头望向这圣殿的穹顶，想飞出去找到那林，要他快些逃走，可我的魂魄却徘徊在上空，无法离开，很快，我意识到，我的魂魄只能跟着我的尸骸。我看着几个祭司们围过来，将我的尸神抬起，祭坛上一扇门打开，露出一道石梯，他们走进去，走到了底下更黑暗而阔大的石殿里。无数瘦骨嶙峋的人被囚困在笼中，有了的没了双目，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背无皮，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我看见许许多多如我一般的鬼魂漂在空中，却无能为力。
他们都被拘禁在此，以肉身为石，铺就了这些人的登天之路。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的尸身被扔进巨大的火炉里，火焰燃烧起来，不过须臾，就骨肉焚尽，只剩一根脊柱，一个头骨，从黑乎乎的灰烬里工匠们拾出来，叮叮当当的凿开，做成了灯台与灯碗。
我麻木地凝视着那盏我自己尸骨制成的灯，忽听工匠惊叫了一声：“咦，这红色的，是什么？怎么嵌在骨头里面？”
另一个工匠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是个戒指？”
“看起来怪值钱的，要不，给它凿出来……”
“别乱凿，这嵌得深，当心凿坏了灯柱，要用自己的来还！”
雕灯的工匠打了个哆嗦，不敢再乱凿了。
我伸出手去，抚触这嵌在我脊骨里的戒指，那林送我的戒指。
我得做点什么，救我的爱人。
忽而背后一阵冷风袭来，我回眸望去，便瞧见不远处的半空中，漂着一对打着纸伞的瘦长身影，一红，一蓝。
虽未与他们素未谋面，我却意识到，他们是来接我的鬼差。
我躲在灯后，却见他们并未上来拘我，只是远远漂在那里，一个飘渺的声音传来：“生死有命，你若心怀不甘，弥留此地，不愿轮回，超过头七之限，三魂七魄皆散，便会如它们一般，只余下一丝灵念，变成此地的地缚灵，不得往生。”
我摇摇头：“我不愿往生，不愿轮回，求鬼差大人许我留在此处，护我爱人周全。”
“你并非厉鬼，不过一介新魂，如何护你的爱人？”
我不可置信：“为何我死得如此凄惨，却还不是厉鬼？”
对面一声长叹：“因你本性纯善，至死，心中仍是爱大过于恨。若你化成厉鬼，完成心中所愿，便会魂飞魄散，也就见不到我们了。”
我一怔。我对那林的爱，竟让我无力护他，何其讽刺！
我双手作揖，朝他们一拜：“我想做厉鬼！鬼差大人，求你们让我化成厉鬼，我想护他，哪怕魂飞魄散，不得往生，我亦心甘情愿！”
“此事，我们无能为力。不过，你若实在思念他，便朝物件吹气，物件若有动静，他兴许会有所感知。”
我一愣，试着朝那盏灯吹了吹气，果然，烛火闪了闪。我心中感激：“多谢鬼差大人提醒！”
“你们，将新制的供灯都拿过来。”
身后有人高声道，我一惊，回眸看去，说话的是那胖祭司，身后跟着那面相阴郁的瘦子。工匠们将手头的供灯纷纷呈上，胖祭司接过了我尸骨制成的那一盏朝外走去，我的魂魄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漂去，便听飘渺的声音又自后方传来：“记住，七日为限。此处阴气最盛，乃鬼门入口，我们便在此侯你，若你不来，我们便无法渡你了。”
“多谢提醒。”我朝他们的方向深深一拜。
“当—当—当——”
随钟声响彻上空，登天塔的宫门在眼前轰然开启。我朝门内望去，那林就在几步之遥，可他看不见我，不知我们已生死相隔。
“恭迎圣君出关。”门口的祭司们齐齐朝他躬身行礼，那林只朝他点了点头，便匆匆朝门外走来。
“班丹，母尊可将他治好了？”那林扫了一眼面前那胖祭司手中的供灯，未察觉异样，目光朝圣殿的方向投去。我于半空中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面庞，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只拂起了一丝微风。
胖祭司波澜不惊地笑道：“教皇大人神通广大，自然治好了，现下，她正在亲自筹备您的婚典呢。”
“太好了，我这就去接他。”那林微笑起来，一双宛如死水的蓝眸也泛起光彩，有了少年时的生气，可他话音未落，祭司们便都跪了下来。
“圣君尚未飞升，教皇特意交待过，一定要圣君以天神之躯去迎娶神妃。”
他蹙起眉心：“不知为何，这三日本尊还是未能突破关隘，正想去问问母尊。”
“那林。”一声女子的轻唤悠悠传来，我抬眸望去，见那女魔头站在圣殿顶层的塔楼之上，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红衣盛装的身影，只是头上戴了弯月状的头饰，被垂下来的面帘流苏遮住了面容。
我睁大双眼，那身影，竟与我很是相似。
她不会是想用别人冒充我，哄骗那林吧？
“你的神妃已安然无恙，你便放心继续修炼罢，母尊会照料好他。”
“弥伽！”那林仰头唤道，我心头一颤，回眸看他，他亦看着我的方向，目光直直穿过我的魂魄，望向那塔楼上方。
“那林，我在，你放心，我很好。”
一个与我一样的嗓音答道。
我一惊，旋即想通了。
那女魔头打定了主意支开那林取我性命，想必早就想好了这偷梁换柱的对策，只是那林若无法识破，于他而言便是离死期更近了一步。
我心急如焚，见那林目光不移，仍然望着塔楼之上：“母尊，可否允他掀开面帘，让我看他一眼？”
我回头望去，那女魔头微微颌首，那身着婚服，与我身形相似的人竟真的抬起手来，掀开了面帘，露出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来——自然，连身形声音都仿了，又怎会没经过易容的伪装？
“那不是我，那林！”
我回眸看着他大吼，而那林目光深凝，唇角微牵，显然是信了。
“回去吧，若今夜你还不能突破关隘，母尊会去助你。”
“那林！”我大声唤着他的名字，手在他眼前晃动，可他根本看不见我。想起那鬼差的提醒，我朝他吹了口气，那林却已回身进了宫门。
祭司们将手里的供灯一一放在神龛下，自也包括我那一盏。我声嘶力竭地唤着他的名字，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路过神龛时，那林脚步一顿，目光却是掠过了所有新换上的供灯，眉心深蹙。
一双蓝眸眼底，既有厌恶，又有怜悯。
想必，他多少知道，这些供灯的来历。
待祭司们离去，他亦驻足于神龛前，将双手合于胸前，跪下来，凝视着供灯，俯身三拜。
“我答应你们，待我飞升，定会渡你们往生，亦会停止这一切，绝不许我母尊再滥杀无辜。”
“那林，我求求你快离开这儿……”
我痛哭流涕，可他一字一句也听不到，面色平静的站起身来。
心下一慌，我急忙朝供灯用力吹了口气，只见我那盏的烛焰一闪，竟然灭了。那林垂眸看来，显然有所察觉，伸手将我尸骨制成的灯盏托起，拾了供桌上的灯挑，点燃了酥油中心的烛蕊。
我又吹了口气，烛火顿灭，一滴油脂沿着他手背滑下。
他蹙起眉，顺着滴落的灯油，往灯盏下扫了一眼，目光便滞住了。
——一滴灯油正落在那被我咽下，嵌在脊椎上的戒指上，仿似落泪。

第99章 下坠
我又吹了口气，烛火顿灭，一滴油脂沿着他手背滑下。
他蹙起眉，顺着滴落的灯油，往灯盏下扫了一眼，目光便滞住了。
——一滴灯油正落在那被我咽下，嵌在脊椎上的戒指上，仿似落泪。
“砰咚”，灯盏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大睁着眼跌坐在地，神龛前的供灯被我的那盏撞飞，东倒西歪了一片。
他直勾勾地盯着供桌前蔓延的火焰，瞳孔缩得极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般，盯着看了好一会，直到火焰将我尸骨里的戒指烧得全然露出，才猛地回过神，爬进熊熊燃烧的灯焰里，将我的骨灯刨挖出来，不顾烧着了衣袖。
“那林！那林！”我嘶喊着，想要替他拍熄身上的烛火，火焰舔舐着他的头发，焚黑他的衣衫，好在并未伤及他的发肤分毫。
意识到这便是他已修得不灭金身的缘故，我松了口气，见他双手抓着我的骨灯，睁大眼盯着脊椎上嵌着的那枚戒指。
“登天塔怎么走水了？圣君！”
“快取水来！”
“圣君，别烧着了自己！”两个祭司闯了进来，一旁一瘦。
那胖祭司伸手去夺他怀中灯盏，被他狠狠推开：“滚开！”
胖祭司被他推得跌坐在地，又被他一把攥住了衣襟：“这新的供灯是何人尸骨所制？为何，里边会嵌着我多年前送给弥伽的戒指？！”
“卑，卑下不知。供灯制作皆交给工匠，我，我们没看见……”
“滚开，我要去见他，定是他弄丢了戒指……”
“圣君留步！”突然，那胖祭司大喝道，那瘦子与他对视了一眼，将宫门关上了，噗通一下，跪在了那林身前，重重扣首道，“圣君莫去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那林盯着他们，“为何要拦我？滚开！”
“圣君，圣君，”胖祭司爬到他身前，俯身深扣起来，满脸肥肉都在颤抖，“神妃已经……殒身了。教皇和长老们吃尽了他的血，只剩尸骨，做了供灯，就，就在您怀中。此事，教皇是不许我们和您说的，求圣君庇护我们！”
我嚎啕大哭，不忍去看那林的神情。
沉寂良久，我才听见他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声音：“不可能……”
“不可能……方才，方才我还见过他！”
那林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却被二人拦住。
“那是假的！圣君！教皇支开你，就是为了取神妃性命，神妃一死，她就寻了人来假扮神妃，为的就是蒙骗您！圣君若此刻去找教皇，便是自寻死路！教皇养您到今日，都是为了她自己！”
那林僵立在了那里：“你们，说什么？”
“他们杀神妃，是因为神妃是教皇相中用来化解反噬的炉鼎！”胖祭司膝行到他身前，“圣君亦是炉鼎，是教皇和长老们修仙的炉鼎！这些年，他们一直吃您的血，根本不是将您当作灵药缓解反噬的苦楚，只是为了通过您吸取山心里埋的那占婆教主尸身里的灵力，只因您是那占婆教主的亲子！您飞升之时，就是您的死期！”
我一惊，看着那胖祭司，倏然明白了什么。
他恐怕就是大夫人所言的那位制作毒药的祭司！
他目的何在？
“您若不信，可看一眼这人皮法书，上面便记载着教皇研究出的修炼法门，您母尊的笔迹，您一看定能认出！”说罢，胖祭司从旁那个怀里取出一个卷轴，拉开来，呈到那林眼下。
那卷轴上，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法奇特，并非古格文字，显然是异国字符，看起来很难被模仿。
我不知这是不是真是那女魔头的笔迹，只见那林垂眸扫过一遍，便闭上了眼，长长的睫羽下，渗出两行血泪。
“那林……”
我心痛难当，伸出手，只望替他拭泪，却连这也无法做到。
即便自小就被母尊逼迫着修炼，没有自由，他仍然深爱着自己的母尊，甘愿母债子偿，可他又哪里知晓，自己从一出生起，便不过是母亲登仙之道上的一个牺牲品。
真相如此残酷，他情何以堪？
“不会的，我要去亲口问一问她，弥伽一定还活着……”
他睁开眼，神色恍惚地朝门口走，胖祭司跳起来，挡在门前。
“圣君！神妃死时，我们就在场！我们亲眼见他自己把这戒指吞下去的，他说，想戴你送他的定情信物走……圣君，神妃是服了毒，为了杀教皇，为了救你自戕的啊！”
这两个祭司居心叵测，那林！
那林低头看向怀中，摇了摇头，似乎仍然不愿相信他们的话，却将我的骨灯倒翻过来。灯碗是我的颅骨制成，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果然见他探指触摸左侧额角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是我的疤痕所在处。前日，医师便是从那处施针的。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脸上血色尽失。
“不会的……是巧合……这不是弥伽…不是我的弥伽…”
他喃喃着，却抱紧我的骨灯，蹒跚朝寝宫深处走去。
很快，我听见鸟翅扑打的声音由远而近。
“白哈尔……”我听他嘶哑得几不可闻的声音，“你去，抓条蛇来，寻个隐秘入口进入圣殿，我要借你们之眼，去探一探，那个穿着嫁衣的人……是不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我立在焚毁的神龛前，不多时，听见扑簌簌的声音远去。
其实，兴许只要进入圣殿，不必去察看那替身，只要看一看她母尊的状态，听见或看见什么蛛丝马迹，便足以确认，之前发生过什么。我心如刀绞，不忍去看此刻他的反应。
良久，那焚毁的神龛后，传来了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嘶嚎。
那林，我的那林。
我跪在供灯燃尽的一地灰烬中，未入地狱，却已置身炼狱。
“圣君，圣君千万冷静！”那胖祭司爬到神龛后，我还未跟过去，便听见他惊叫一声，“圣君！”
那林？
我急忙飘到神龛后，被那一双染血的蓝眸灼穿了心。
他低头盯着我的骨灯，目眦欲裂，双眼竟血流如注，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落到我灯盏残余的灯油里。
胖祭司爬到他身前，显然心疼极了他流出的那些血，恨不得捶胸顿足：“圣君若想替神妃复仇，我们可以助您！”
对不起，那林，我不该留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助我？将这一切告诉我，你们所求为何？’那林缓缓抬起眼皮，盯着他们，充血的双眸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难道，你们二人不想与我母尊他们一同飞升成神吗？”
“卑下不求什么。只望能报答圣君一二！”胖祭司扬高声音，“这些年，圣君对我兄弟俩多有照拂，承蒙圣君关照，我们才未遭反噬而死，实在不忍圣君被教皇蒙在鼓里，死得不明不白。”
“没错，我们只是想报答圣君！”那面相阴郁的瘦子也附和道。
“报答？”那林竟幽幽笑了起来，“你们当我，会信你们的话吗？”
胖瘦祭司立刻跪伏下来：“教皇只会带几位紫衣长老飞升，我们下边这些人，都会成为他们的垫脚石！他们飞升之际，业力便会全部落到我们身上，我们都会遭反噬而死，一个都活不了！只有圣君能救我们，若圣君与我们联手，除了教皇与长老们，圣君和我们都能得救。那人皮法书上，记载着本教功法如何修炼，圣君天生灵脉，又有我们在此相助，不出一日，就能习得对付他们的法术……”
那林盯着他们，笑意愈深。
“哦？原是如此。”
“圣君，”那胖祭司仰头盯着他，恭敬的神色已消失了，“眼下，只有我们能帮圣君了，否则，圣君一定活不到明早。”
“圣君只需打坐冥想，令魂离体壳，余下的，自有我们来帮你。”瘦祭司看了一眼他怀中我的灯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圣君若不活下来为神妃报仇……神妃可就白死了。”
那林盯着他们，沉默须臾，才开口：“好，你们先出去，待我唤你们，你们再进来。”
胖瘦祭司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
“你们担心什么？此刻，我并无退路，唯有从了你们。我有不灭金身，想死也死不掉，你们还怕我，寻短见不成？我只不过，想独自哀悼一下我的神妃罢了。怎么，你们连这个时间，也不愿给我么？”
胖瘦祭司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那林，你要做什么？真信了他们吗？
我不安地紧随着他，见他起身，绕到那焚毁的神龛前，跪在了那烧焦的毡团上，看着那张供桌上，唯一没被烧毁的物事——
一座荼蘼花状的供炉，炉中插着还在燃烧的香。
他抚着怀中我的骨灯，低头吻了一吻，眼睛盯着那柱香，凑近灯台低语：“弥伽，你可知这三日，我闭关修炼时，看到了什么？我魂离体壳，登上云霄，看见了极乐神境，看见了人间众生，也看见了万千鬼魂。他们缠着我，困着我，说我不配成神，要我下地狱替母还债。有只鬼还告诉我……”
他目光幽沉，轻笑了几声。
“我往上飞升，很难，可若想一跃而下，却很容易。”
“那林，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心中不详之感愈发浓重，冲他大喊起来，见他将那人骨法书扔到炉中，举起手中尖锐灯挑，自额间而下，一笔一划，刻出蜿蜒诡异的字符。
我哭喊着，却自然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俊美绝伦的脸，颈部至胸膛，手臂皆刻得鲜血淋漓。
不过须臾，他便将自己毁得犹如狰狞厉鬼。
“我绝不会，遂你们所有人的愿。”
那林望着上方的神像，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炉中的那柱香，调转方向，倒插了下去。刹那间，炉灰扬起，竟卷起了一团旋风，片片黑色的灰烬围绕着他飞舞。那林起身，走到宫门前，推门而出。
外头霎时一片喧哗，侍卫们惊叫着朝他拥过来，可那林却已走到了登天塔前方的那座拱桥上，寒风掀起他的衣袍与长发。
我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大哭着朝他飞去：“那林！”
“那林！”与此同时，一声女子的厉呼自圣殿方向传来。
他侧头，朝那圣殿的方向望去，笑了一笑。
繁星如许，明月清辉，他自桥上一跃而下。
万丈悬崖，云雾凝停，他却像一只断翅的飞鸟。
可我只是一抹新魂，托不住他坠下的身躯。
我随他飘下，不过顷刻，他便重重坠落在我的眼前，在这山崖下一颗大树下，筋骨折裂，鲜血四溅。
他的心脏被树枝贯穿，怀里，却还紧拥着我的骨灯。我头骨制成的灯盏，深深嵌在他裂开的胸腔里，宛若一体。
晚风拂过，携来熟悉的芬芳，我看见他被血染红的蓝眸里的倒影，才发现头顶荼蘼盛开——
这竟是我们少时定情，许下婚约的那颗树。

第100章 堕魔
这不是夏末，寒冬腊月，荼蘼花怎么会开呢？
是不是这片土地也感应到了圣君的陨落，为他悲泣？我呆呆地望着他血肉模糊的面容与身躯，颤抖着伏了上去，靠近他的胸膛。那里面，一片死寂，没了动静。
“你不是有不灭金身，不会死的吗？”我抚摸着他的胸口，“你醒醒……醒醒好不好？”我想起濒死前的所见，又抬眸看去，期冀能见到他的魂魄，可也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嗷呜——”
忽然，狼嚎声传来，我侧眸望去，见几头硕大的白狼沿河岸奔来，为首最大的那只低头凑近他的一只手，小心舔舐。这是我们少时一起救过的几只幼狼。我朝它吹了口气，它立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耳朵耷拉下来，嗅了嗅我的手。
扑簌簌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成群的鸟儿亦落在了那林的身周。
红头白羽的兀鹫栖落在他的肩头，用喙轻啄他眼角的血泪。
“那林，你看见了吗？你的朋友，都为你而来了。若你没死，就睁开眼，看一看他们，看一看我，好不好？”
“他并未死去，可也不算活着。”
一道飘渺的声音自上空响起，我抬眸，便见那一对瘦长的鬼差悬浮在半空，俯瞰着我们。
“鬼差大人！”
“先刻业咒，再倒插香，一为献祭，二为召魂。他天生灵脉，又修得不灭金身护体，离飞升成神只有一步之遥，可惜了。他刻在自己身上这些业咒，皆为吸引怨灵仇恨，将自己献给它们所食。很快，此地所有的地缚灵，皆会为他而来，若吞了他，他便会灰飞烟灭，若他能吞了它们，他便会成魔。新魂，你需随我们走了，留在这儿，你亦会被地缚灵或他吞噬。魔初醒时，皆思维混沌，没有理智，不会顾及你是谁的。”
“多谢鬼差大人劝诫，我不走。”我喃喃道，“被地缚灵吞噬也好，变成他的食料也罢，我都要陪着他。”
“也罢，你既要一意孤行，我们也渡不了你。”一声长叹过后，上方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去轮回往生，便要再次抛下你，忘了你，我不会丢下你独自一人的。”我伏在他身上，凝视着他已被血沁透的眼眸，“不论是魂飞魄散，还是成魔，我都陪着你，那林，别怕。”
周围的月光暗了下来，渐渐变成了红色。风声猎猎，周围草叶旋舞，花瓣飘零，我看见他瞳中的倒影，抬眸望去，头顶高悬的已是一轮血月。鬼哭声四面呼啸，无数黑影浮现在夜空之中，凝聚成了一团黑色的漩涡，宛若龙吸水一般。
无数黑影蜂拥而下，我张开双臂，挡在他上方。
“求你们，莫要吃他！圣君是一心想救你们的！”
“救我们？他只会每日祷告，向我们空口许诺，还不是听从他那魔头母尊的话日日修炼，若真成神了哪会再理我们！”
“这般懦弱无用，不若分食了他，得了他的灵力，便不用困在此做地缚灵，能修炼成草木山精也是好的！”
“你们怎么能这般不讲道义！不是小圣君日日用灵息供养着我们的尸骨，日日为我们祝祷，我们便连地缚灵也做不成！”
“就是，你们哪一个的家人，不是小圣君暗中派人照拂的？”
“那是他母尊欠我们的，本该就来由他还！”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鬼魂们七嘴八舌的吵起来，忽听颈后“咯咔”一声，我一惊，回眸看去，见那林鲜血淋漓的嘴张了开来，松脱的下颌咧得极大，一股巨大的吸力迎面袭来，无数黑影霎时如洪水倾入漩涡，掠过我的周身，我的视线亦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待黑潮褪去，我不由睁大了眼。
眼前的那林，不暝的双目不知何时已然闭上，嘴亦合拢了，面容静谧，宛如长眠，只是皮肤惨白，与死者无异。
我一阵莫大的恐慌，不知是不是鬼魂们已吞噬了他的魂魄，是不是未能与他再见上一面，就要永远的失去他了。
“那林？那林！”
我唤着他，盼他再睁开眼，看我一眼，可从黑夜唤到破晓，又从白日唤到入暮，不知过了几个昼夜，他亦没有醒来。
这一日，月出时，我发现自己的双手已变得透明，吹气也无法令身边的生灵感知了。我知道，我的头七已到，便要魂飞魄散了。大雪纷飞，覆在那林的发上，渐渐白了他的头。
我恍惚想起多年前发的一句誓言——
若能与他共白头，我愿万劫不复，不得往生。
未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我苦笑了一下，俯身吻上他的唇。
这兴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吻你了，那林。
对不起，我曾想来世与你再续前缘，恐怕做不到了。
别怪我，好不好？
“教皇陛下，那一定是圣君？”
“啊呀，这山谷里搜了七日七夜，可算找着圣君了！快！”
我循声望去，望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在我与那林相识的庭园附近，涌出了许多的人影，有骑马的士兵，亦有尖帽的祭司，被他们众星拱月般围绕的，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马车圆形的华盖垂着黑纱，纱中坐着一抹女子身影，不消说是谁。
我咬牙盯着她，见她抬了抬手，一队士兵立刻疾步奔来。
“你们别碰他！”
我怒吼着，可无人听得见我的声音，士兵们从我的身躯穿过，一人率先探了探那林的鼻息，又有人触碰他的手腕。
“教，教皇陛下，圣君已然神隐了！”
“不可能！”女子的声音冷冷道，我抬眸，见她掀了帘子，转瞬已翩然落至近前，俯视着那林，瞳孔紧缩，眼圈竟瞬间红了。
“你有不灭金身，如何会死？”
她声音颤抖，闭上眼，不过须臾，再睁眼时，一双蓝眸森寒剧亮，冷得再无一丝温度，目光自他的脸，移到嵌着我骨灯的胸前，“三十年，我耗尽心血将你养到今日，你却为了个贱民，将自己糟践至此……你是我生的，命自当归我，想死？那也要问我，准是不准！”
说罢，她扫了一眼四周，厉声道：“布召魂阵！”
“是！”
四周应声，数个尖帽人影已围绕着那林站定。我环顾四周，终于在月下看清了这些人的脸，他们有男有女，面容看上去都十分年轻，可双目浑浊，是老者的眼睛，闪着贪婪幽光。
“教皇便放心吧，有我们在，圣君死不成，便是真死了，这还未到头七，他的魂，我们也一定能给他拘回来。”
我浑身寒意透骨，恨不能化成厉鬼，与这些人搏命。
他们割破手腕，围绕着那林走了一圈，以血画下了一个环形法阵，便盘坐下来，双手结印，而那女魔头伸出手去，一脸嫌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似想将我的骨灯从他胸口取出。
可那林双手僵硬如铁，牢牢护着我，纹丝不动。
“便是他死了，你也不许他留着心中所念么？”我盯着她，心中恨极，“天下怎有你这样的阿娘？”
似因无法取出骨灯，她恼怒起来，一把掐住了那林的脖子：“为了这贱民，你竟敢违抗母命，死也不安生……”
“咔嗒”。
那林的脖子骤然一歪，缓缓睁眼，露出一双……血红瞳仁。
她被吓了一跳，未来得及后退，足下袭来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刹那间，数根树藤自下而上缠住了她的身躯，那林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住了亲生母亲的咽喉。
我震惊地睁大眼，见那女魔浑身颤抖，双眼大睁，显然猝不及防。
“愣着做什么，圣君化魔了，还不快救教皇！”
有人大喝了一声，周围的祭司皆祭出各种法器，朝那林一拥而上，可这瞬间足下大地崩震，那林的身形骤然暴涨数丈，那颗贯穿了他身躯的荼蘼树竟与他近乎融为一体，无数树根树藤都犹如触须一般蜿蜒扭动着，蔓延开去，转瞬缠住了周围的祭司们。
“从今以后，那林，你与为父合为一体，便叫，吞赦那林了。”
一个深沉的声音自地底传来，宛如龙吟。
我朝下望去，竟瞧见地上那龟裂之处，有一团血红的东西在搏动，宛如心脏一般。尚未容我看清，就被盘虬聚起的树藤遮蔽。
那些祭司们有的未来得及挣扎，便被树根钻进口中贯穿肚肠，还有的试图逃跑，亦被缠住脖颈四肢，绞杀撕碎，与此同时，无数黑影在挥舞的树藤间四处游窜，好似狂欢的蝗虫一般，捕食着这些尸骸内钻出的新魂，我眼前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此般可怖情景，却令我不觉残忍，只觉痛快至极，恨不能替那林击鼓喝彩。
待杀尽了在场所有祭司与士兵，他才松开了那女魔，只是似乎并不认得她是谁，随意便扔到了一边，又抓起一具尸身大口饮血。
那女魔浑身抽搐着，蓝眸大睁地盯着他，竟还尚有一口气在，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奋力一跃，跃入下方结了薄冰的河水中。
那林坐在尸山之上，并未去追，显然是初生为魔，并无神智，只顾吞噬着手里尸身的血肉，如同还没睁眼就知贪恋奶水的婴孩。
我伸出手，抚摸他鲜血淋漓的脸。他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哒一声，血红的瞳仁一眨不眨，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此刻终于能看见我了。
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林，我要走了。若你不记得我了，便不要再想起我。”
“啊……啊……”
他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张了张嘴，发出嘶哑非人的声音。
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嵌着我的尸骨。他缓缓松开僵硬的双臂，怀里我的尸骨和他抓着的残臂滚落在地，灯盏摔得粉碎。
“啊…啊……”
他弯下腰，把灯盏捧起来，似婴孩摆弄玩具，试图将它拼好。
我哭着扑上去拥住他，却看见自己的双臂与双手都在逐渐变成细碎的光点，涣散开来，朝上空飘去。正捧着我尸骨碎片的那林仿佛感知了什么，抬起头来，血红的瞳仁中瞳孔遽然紧缩：“啊…啊……”
他伸出手来，想要将我抱住，却是徒劳。
他还是想起了我。
一阵风吹来，携来万千荼蘼花瓣，将我吹散开来。
“别了，那林。”

第101章 失而复得（修改版）
“弥伽……染染？”
我满身大汗地惊醒过来，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车里，那林，对上那双狭长的血红眼眸，我心头大震，一阵恍惚。
再见眼前人，恍若隔世。
脸颊被冰冷的手指轻柔抚触，我紧缩的心脏一阵抽搐，“哇”地一声，一头埋进他胸口，紧紧抱住他脖颈，嚎啕大哭起来：“那林！”
“我在，”他抚摸着我的背脊，声音微颤，似乎慌了神，托起我的下巴，使我与他对视，“你想起了多少，都想起了什么？”
我泣不成声，只顾抱着他的脖子呜咽，我曾有多害怕他这双血色的眼睛，现在便有多心痛。及至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之前当我恐惧逃避他的时候，喊他做尸神主的时候，于他而言，该有多么残忍。
“都想起来了，对不起……那林…呜呜呜…”
”都想起来了？”他捧起我的脸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那为何要向我道歉？对不起你的，是我，若不是我亲手将你交给我的母尊，你就不会…惨死在她的手上，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摇着头，搂紧他的脖子：“我早该说出来的！我早该告诉你，不该瞒着你，都怪我……那林，我没有拿那一千金铢，我没有抛弃你，我拿了你的血，回去救我阿娘的那天，我家被……”
“我知晓，我已然知晓了，不必说出来。”他将我紧拥入怀，手指嵌入我发间，拢住我的后颈，轻轻揉着，温柔哄慰。
他这一哄，我便哭得愈发止不住，趴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头被按在他怀里，贴上他冻土一般的胸口——就在这片没有生机的冻土之上，为我盛开着人间独一无二的花，数百年未曾凋零。
”那林……”我呢喃着他的名字，“我想你，我好想你。”
他身躯一震。
沉寂的胸膛里，仿佛有了一声响动。
待侧耳仔细去听，又似乎安安静静，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不相信地伸手摸索，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乱摸什么？”
“好像，”我含泪仰眸，“好像听见你心跳了。”
“傻不傻？我并非生者，跳不了的。”他抚上我眼角，替我抹去泪水。我再也忍不住，似前世十四岁初次亲他那般，覆上他的薄唇。
握着后颈的手一僵，立时收紧了，嘴唇被重重封住。悬在空中的心倏然落到了实处，我张开嘴，含住他的唇。
明明不久前才与他接过吻，可此刻却觉得这一吻是相隔了数百年月，是跨越生死，才失而复得。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那年的荼蘼树下，我们都还是少年，莽撞地亲吻着彼此。
我不敢去想，却无法不想，在我魂魄离去后，堕了魔的他是如何度日。
他又不睡觉，在林海雪山里，是不是白日就待在黑暗的山洞里，夜里空对孤月，数着星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熬着？
那林，我们甜蜜的日子那么短暂，够你撑上几百年不见天光的岁月吗？你是不是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咀嚼着，我们年少时不过短短数月，重逢后不过十数日的回忆？
与他缠吻了许久，直至要喘不上气了，才分开唇齿。
“那林，我想，想知道你入魔之后，都经历了什么。那两个鬼差说，我逗留七日不随他们走，便会魂飞魄散……我不是魂飞魄散了吗，那怎么能转世重生的，是你为我做了什么，对不对？”
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沉默片刻，才娓娓道来。
“我入魔后，召来了你家大夫人的魂魄，她将你家被灭门之事告知了我，也告知了我，你当日是如何在圣殿死去的。”
“以后，我什么都不会瞒着你了。”我抱住他的脖子，前世今生一幕幕交替掠过脑海，数月前在林海里与他重逢时，在那时我看来他种种令我疑惑的表现与话语，此刻都水落石出，有了答案。
因我一念之差，我们生死相隔，险些永远错过，兜兜转转，相隔了不知几个世纪，才得以重逢，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林，再后来呢，你做了什么？回王宫了吗？”
他点了一下头。
“我回去了，将荼生教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在那些幸存的教众身上下了咒，把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变成了活死人，生生世世，代代子孙，都背负诅咒，做我的奴，每隔几日，就要供心头血给我吃，教他们永远活在恐惧里。”
他这么一字一句道，面目又变得有些狰狞。
及至到今天，回想起了前世旧忆，我才知道那生活在林海山寨里的“那赦”族人，其实根本不是一个部族，那些人又哪里是他的族民？——在古格语中，那赦两个字，意为“罪孽深重、不被饶恕”，是那林为这群荼生教余孽及其后裔们所打上的烙印，也是他施加的诅咒。
他把他们禁锢在了林海深处，也把自己的灵魂永远和他们一起困在了那里，困在了过去。
我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神情立时柔软下来，似是怕吓着我。
“那林，我再也不会怕你了，不论你是红色的眼睛，还是蓝色的眼睛，在我眼里，你都是当年我喜欢上的那林。放了他们吧，我回来了。或许他们中有些人活该，可我不想看你，永远被当年的仇恨困住。”
他吻了吻我的手心：“孩子们我都放了，族长和桑布罗，放不得。”
我点了点头，那两个人，的确死有余辜。
“那，再后来呢？我不是应该魂飞魄散了吗？”
“为你设了牌位后，我几次召魂，皆未成功，却意外遇见了你前世的生父，便是泰乌，你在寨子里见过他，可有印象？”
泰乌？
我心口一震，鼻腔一阵酸热。
泰乌竟是我亲生父亲？前世少年时，我以为只是我的教书先生，后来失忆被他救起后，我又只以为他是我的养爹。
没想到，今生重逢，我竟连记也记不得他了。怪不得，他看我时，眼神总那样古怪，那样悲伤，又数次提醒我，他是在试图救我啊。
见我不语流泪，那林一怔：“你与他，感情很深么？”
我点点头，直吸鼻子：“他虽然没有承认过我是他的亲儿子，但不管他当我教书先生的时候，还是我失忆的那十几年，他都很疼我，你以后不要再把他拘在寨中了，我要接他来城里，给他好好养老。”
“好。”他为我抹去眼泪，“你放心，我虽将他困在了身边，却未苛待过他，只是为了免他如常人一般生老病死，做寻到你的媒介。只是我这般模样，又以人为食，所以他与荼生教那些罪徒一样，惧我极深，总想要逃走，我不得已，只好时常恐吓他，以断他念想。”
“你以后别再吓他了，要敬他。”我心里不忍，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后来呢？你是怎样让我，能再世为人的？”
“我……后来召魂不成，又等了百年，吞噬的鬼魂越来越多，力量也越来越强，偶然得了一位高人指点，杀去地狱，与那掌管生死的鬼官交了一回手，逼他改了你的命数。只是此法有违天道，倒行逆施，鬼官亦无法操控你转世投胎的时间，只知你必会降生于你生父之身，由他亲自诞下。我便将他和那些罪徒一起困在了寨中，等你降世。”
“什，什么？”我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他，亲自，诞下，是什么意思？他可是个男的，怎么诞下我啊？”
他显然知道我在想象什么，解释道：“男子孕灵，与女子怀孕不同，不会显怀，婴灵诞生后以血养数日，才会逐渐凝聚成实体。正是因为不显，我才一时疏忽，险些错过了今生的你。”
“怎么会，错过的？”
他眼神一暗，沉默许久才道：“修改命薄后多年，泰乌一直未显出孕灵之兆，在我失落之际，我放出去的渡官，竟带回了一个……与你模样相像的少年。我当时不知那是我母尊派来的探子，险些被迷惑，幸而后来识破了，只是想来，泰乌便在那时诞下了你，趁我不备，通过被我母尊买通的渡官，将你偷送了出去。”
“怪不得……”我回忆起当时种种，恍然大悟，想来那时百般追求那林的我，最初在他看来，就像极了又一个探子吧？
何况他母尊找人假扮我两回，换了谁都会PT SD，大抵是后来，我的表现与我前世实在太像了，他才心生动摇，跑去我旧宅召魂的吧？
“泰乌……我父亲为什么要将我送出寨子？”
“我亦不知，在你旧宅认出你后，我才推测出此事原委，还尚未去询问他，不过，我猜，兴许是出于保护欲，正好给我母尊钻了空子。”
我回想起往日点点滴滴，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他会想要害我。
“染染，我很遗憾，没能亲手把你养大。”
“你想开些，”我小声劝导他，“那深山老林，与世隔绝的，上不了学，上网都不行，要画画还得自己采集颜料，多不方便，再说了，要是被你养大，我真把你当Daddy了，我们还怎么…谈恋爱啊？”
“呆地？”
“就是……爹。”
他被我逗得哼笑一声，刮了一下我的鼻头：“你倒是会安慰人。要是你真把我当爹了，我自然有办法别过来。”
那办法是什么，不言而喻。我忍不住想象，如果真被那林从小养大，恐怕没到成年，我的处男身就要保不住了。
“脸红了，在想什么？”他声音低下去，抚摸我的脸颊，绷带微糙的表面拂过我的脸颊，我一怔，双手捧住他的手。
“你伤还好，要不要紧啊？”
那林微蹙眉心，蜷了蜷五指：“无碍，过一段时日就会，愈合。”
我紧紧搂住他的腰，瞥见窗外，发现车此时驶上了临海公路，才忽然想起他来的另一个目的：“对了，那林，户口本，好像没拿。”
他被我一下逗乐了，唇角上扬，宠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头：“要回去拿吗？你终于愿意和我成婚了？”
我认真地点点头。
——有了前世的记忆，我才明白，他为什么对和我结婚这件事这样执着——未能迎娶我，便等来了我的死讯，那是他前世未了的遗憾，永生难忘的痛。
“嗯，不用回去也没关系，再等几天，一月份就能用身份证结婚了，不过你还是黑户，得先给你办身份证才行。我认识一个老同学，应该能帮上忙，给你在附近农村里落户……”
“都听你的。”不待我说话，他把我覆在椅背上，吻我的耳根，“既然同意和我成婚了，以后该叫我什么？”
“夫，夫郎……”
“还有呢？”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把脸埋进他发间：“老公……”
他攥紧我的后颈，深嗅我的气息，胸腹起伏，我坐在他腿上，立刻清晰地感到他下边起了反应:“怎么办，染染，又想吃你了……”
“要在车上做吗？”我瞥了一眼前面开车的尸奴，还是有点不适应，可前面几次证明这司机尸奴确实无知无觉，无论那林把我折腾成什么样，都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一言不发。见那林伸手去够扶手箱，知道他要拿备的那几盒套子，我耳根发烫，帮他摸出了一盒。
大概是我头一回这么主动，那林盯着我，红瞳更暗，手自我脊椎滑到我腰间，正要褪我的裤子，突然，头顶传来轰隆一声惊雷。
我吓了一条，看向窗外，这刹那，倾盆大雨轰然倾泻，豆大的雨滴砸得玻璃都噼啪作响，车子被什么猛然拍击了一下，像侧面翻去，竟是掀起数十米高的海浪！这环海公路的堤要被冲塌了吗，是台风？
脑中这念头一闪，窗子侧面倏然掠过一道长长白影，那林将我拥紧，一掌击飞了我那侧的车门，与此同时，整辆车竟朝海中坠去!
暴烈潮湿的气流顷刻席卷周身，待回过神，我便看见自己和那林悬在一个巨大漩涡上空，被飓风包围，同时遭殃的，还有好几辆同时和我们一同行驶在环海公路上的车，他们已被卷入了漩涡中，而我们之所以没被吸进去，显然是因为那林足下无数凝聚起来伸出双手的黑影，那是被他吞噬的万千鬼魂，正拱卫着他们的尸神主。
“那林，救救他们！”
那林点点头，双眼一眯，数抹黑影分散开来，潜入水中抓住了那些即将溺亡的人，将他们往岸上拖去，只是这些人看不见水里的鬼魂，喊着水里有东西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我不由庆幸他们只顾着逃命，没有抬头看，否则一抬头可能就会被原地吓死。
不过公路上有没有人看得见这飓风团里的景象，就不得而知了。
“阿染……”
海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夹杂着龙吟似的凄然厉啸。
那是明洛的声音。我低头望去，发现漩涡中心浮现出一抹长长的身影，明洛拖曳着似龙似蛇的长尾，与那双幽怨的双眸一对视，我这才反应过来，明洛便是前世时我遇见的那洛。
不知是因为他被那林足下的鬼魂们压制住了，还是其他原因，只见他盘旋在漩涡中，只是死死盯着我们，并没有发动攻击。
“我饶你一命，还破了她施加给你的傀儡降，你应该想起了前世的事罢？还来做什么？”那林将我护在怀中，俯视下方，目光森寒，“还想来，从我身边夺走他一次？”
“想……再来看他一眼。”
我一怔，想起前世临死前，他呕血扑倒在我的尸身上，又被那女魔头吸血的情景，原来前世今生，他都活在自己母尊的掌控之下，实在是可怜至极，他自出生到死活，都从来没有一刻顺心而活。
“你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我给你这个机会。”那林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道，“你若不愿说，以后，我自也会告诉他。”
“说什么？”我问着，却马上想起，前世临死时，他竭力想对我说，却未曾说完的话。向明洛看去，他自不远处欲言又止地仰望我，像年少时看着我去找那林时，也像我们今生初次相遇时。
最终，他垂下眼皮，低头道：“对不起……是我。当年害你们分开的是我，是我。是我跟踪了你，将你与他打算私逃的事告诉了士兵，并引你家家丁去找到了他的所在，穿你的衣服，假扮你令他产生误会。”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此事，若非我在你死后，去你家旧宅召魂，召到了你家家丁，恐怕至今，也弄不清楚。”那林抵在我耳畔一字一句，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恨，“我曾也怜他身子病弱，自小就暗中将血混在他的餐食里给他，可他的病是母尊故意为之，便是我的血也治不好，我不敢让母尊知晓此事，也不敢让他知晓，想来在他看来，我便是个冷血无情，看着他日日受病痛折磨，也不肯施以援手的阿兄吧。所以，他怨我，想作弄我，这大抵，就是他一开始缠上你的原因……我在乎什么，他便要去抢，物件是如此，小宠也是如此，母尊的重视更是如此，我认了，可我未曾料到他会犯下如此恶行，害惨了你我。若不是他，前世我与你，少时便能奔赴远方，一起去看海了。”
我恍然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一开始会对我那样热络。
想起那场雪崩时，那林喂他喝血的情形，摇摇头：“明洛，你不该恨那林，他救过你，我亲眼目睹，一直以来，你误会你哥哥了！”
“不，”明洛蓦地抬头，“我对你，不止是因为他！或许，一开始是的，但后来，见你死在面前的时候，我才明白……今生，更不是！”
“不管是不是，你与他的相遇，本就是被操控的‘巧合’，再次对他产生贪恋，亦是因为她的一手安排。如今，我解了你的傀儡咒，你有的选，是继续帮她与我作对，还是就此放手，你自己决定。”
那林打断他的话，大手覆住我的脸，似是怕明洛多看一眼，会生出更多不甘似的。我自他指缝里看着明洛：“阿洛，我原谅你……”
他神色一怔，眼神露出些不可置信。
“把我和他分离的时间，还给我们吧。我惟愿余生，与他共度。”
他缓缓闭上眼，雨，下得更大了。
可周围的飓风，却缓缓平复下来。
被那林抱着走上海滩时，我远远朝海面望了一眼，那雨中的身影也回眸看来，那林也有所察觉地回过头去，眼神似年少时的悲悯。
“去吧，待来日，我渡你。”
…

第102章 温存（补肉+修改版）
天黑时，我们回到了我在江城的家。
一开门，我和那林之前收留的小黑猫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迎接我们，喵呜喵呜地扒拉我们的裤脚，想来是饿坏了，进去一看，果然，自动喂食器里的猫粮都已经见了底，空空如也。
把装满屎的猫砂盆丢给那林清理，我给它满上了猫粮。
那林清理完猫砂盆，就径直进了厨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去沐浴一下？”
“啊，好。”我痴痴看着他的背影，咬唇笑了。
跑到卧室，我正拿衣服，一团小黑影突然钻到脚间蹭了蹭。
低头发现它踩出了几个脏兮兮的脚印，一看就是在猫砂盆里踩着屎了，我啧了一声，按开了扫地机器人。
放完猫回来，扫地机器人正从床底出来，机身上糊了一层土。
显然，是那林之前送我的彩礼翻了。
趴下去一瞧，果然那坛子翻了，泥土洒了一地，可那原本埋在泥土里的树藤人偶却不见了。我四下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只好作罢。
洗完澡，进到厨房，那林还在灶台前忙活。
看着朦胧雾气间他的身影，我莫名感到一丝不安，怕一眨眼他就要不见了，情不自禁凑到他身后，搂住了他的腰。搂到他冰冷坚硬的身躯，嗅到那熟悉的檀香气息，我的心却像骤然落到了实处。
“老公……”
“好。”他倏然回过身来，抄起我的臀，将身后桌上的东西全部扫翻下去，将我按在了餐桌上，“晚餐等不及了，先吃你。”
我敏感地一瑟缩，就被他攥住了脚踝。
现在的那林，与前世的他，相较而言，还是要强势许多。
但没关系，我都喜欢。
外面轰隆一声，打了雷，暴雨倾泻。
“唔！”唇被他重重覆住。
许是因在灶台前待了许久，他的嘴唇亦沾染了炉火的灼热，我的心被瞬间点燃，情不自禁的，生涩热烈的回应着他。
我初次这般热情，显然令他尤为亢奋，吻了片刻，嘴唇便自我脖颈滑下，深入了睡袍内，含住了我的一边乳首。
“嗯……”
一簇火星自乳尖炸开，野火烧遍了全身，令我血液沸腾。
与他重逢以来，这是我头一次，这样心甘情愿，迫不及待。
以往我多少都会挣扎，可此刻，我只想将自己全然献给他。被他撩拨得受不住，我伸手想去抚弄自己，却被他扣住了双手。
“不许弄，用后边。”他附耳沉声道。
“呜…难受……”我睁眼望向他，眼底已因这刺激泛出了泪光，视线都有些朦胧了。一眨眼，便见他一双红瞳神色似烙红的炉鼎，情欲翻腾滚烫，似能将我整个人焚成灰烬。
我一瑟缩，被他翻抱到身上，顿时上下颠倒。
什么东西被塞进手心，他盯着我，沙哑道：“这回，你自己来。”
垂眸看去，手心里是个安全套，我之前给他买的那个牌子。
我抿了抿唇，忍着羞耻，撕开袋子。
一拉下他西裤拉链，粗大冰棍般立时弹跳出来，打在我手心。套子油滑，对于他的尺寸而言还偏紧，我手笨，给他套了几下，都没套上去，被他捏住了屁股蛋：“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没有。”
我身子一颤，套子掉地上了，弯腰想捡，腰却被他双手扣住。
“染染，干脆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啊？什么啊？”我给他吓了一跳，见他眼神微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我。我锤了一下他胸口，腰却被往下一按，后穴隔着裤子，抵上了冰冷硬物。我一个激灵，屁股绷紧，腰被他放开了。
“小兔子，乖，自己来吃萝卜。”
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呀？
“你是红眼睛，你才是兔子，我不是……”
“对，你不是……你是小狐狸……”
我羞得想钻地缝了，低着头，和他僵持了半天，被他逼迫着，把绒毛睡裤连着内裤都扒了下来。他盯着我不穿裤子的模样，幽深的红瞳更暗了一分，凶器更是昂然怒勃，蓄势待发。
我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咬着唇缓缓下沉。
才纳进去一个头便卡得生疼，我才意识到没做润滑。
以往这种事都是他在我挣扎时强行做了，换到我自己来，竟完全忘了还有这个步骤。我不好意思自己弄，求助地抬眸看他，却见他眯眼盯着我，丝毫没有要代劳的意思。
——对比他年少与我第一次亲热时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老流氓……”我嘀咕了一声，把头深压下去，探到身后。
手指上还残留着套子上的润滑油，扩张起来并不难。待到三根手指都能放进去，里面已变得湿软，也已异常敏感。
手指一抽出，粘液就滴滴答答的淌到他腹上，顺着他腹股沟流到他的根部，他腹肌明显绷紧了，已是亢奋至极。
这情状，实在是淫靡得不忍直视，我闭上眼，缓缓坐了下去。
“嗯……”主动纳他入内的感觉太陌生，太刺激，还没坐到他腹上，我就已经不住打起摆子，双腿发抖，“那，那林……操我……”
他扶在我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将我猛地压了下去。
尽根没入的一瞬，我便险些喷出来，却被他拇指压住了尿口。
“唔！”
临门一脚的刺激令我将双腿夹得死紧，抱紧了他的脖颈。
他深深地吻住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兴许是因为我们终于向彼此敞开了心扉，他不再那么恐惧和紧张。
我热烈的回吻他，身躯也热情的迎合他，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吞进体内，容他在我确切的爱意里放肆驰骋。
坐在他身上扭摆了一阵腰臀，他似被我撩拨得受不住，又将我压在身下，攥着我的脚踝扛在肩上，大力冲刺。
我很快就被操上了高潮，头一次，从后头喷射出淋漓的水来，前头也失了禁，前所未有的剧烈快感令我头晕目眩。
之后一整夜，我们都没放过彼此，及至清晨才止戈休战。
我浑身上下似散了架，腰酸背痛，再没了一点力气，他却还精神抖擞，抱着我，跨过散落了一地的套子，进了洗手间。
被他抱着泡进热水里，洗鸳鸯浴，擦枪走火，又做了一回，
这次没带套。
最后被他抱出浴室时，我就像霜打的茄子，迷迷糊糊间，被他手把手喂了早餐才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是黄昏。
不见那林在身旁睡着，我一阵紧张。
“那林！”
我下了床，发现地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步冲到客厅，他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我的一本厚厚的艺术史，见我出来，抬眸看着我，唇角噙笑，我松了口气，才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先前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紧张我，生怕我一眨眼就不见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他伸手将我一拽，令我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
“以为什么？”他仰头，吻了吻我的唇，“衣服都不穿，一醒就来勾引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裸着的，忙扯过沙发上的毯子盖住身体，
他却伸出手又将毯子掀开，将我压在身下。我这才注意他手上的绷带不见了，手也完好如初，忙抓起他的手察看：“哎，你的伤好了？”
“嗯。”他缩回手，似不愿让我多瞧。
我想起那女魔头，心里一沉：“她……还会来找我们吗？”
“你不必担心害怕，她的事，我自会解决。”他神色阴冷下去。
那女魔头不除不行，我攥住他的手：“那林，你如今有把握能对付她吗？她身边有明洛，还有那帮巫师，你只有一个人，还得护着我……不然，你教我修炼法术吧，让我也有能力保护自己，或许……还能跟你一起对付她？前世，我们双修过以后，我不就生出了灵脉吗？”
“我如今已成魔，你与我双修多少次，也生不出灵脉。以后你寸步不离地和我在一起，莫让我分身乏术，就算是保护自己了。”
“你看得懂这个吗，上面都是英文？”
和他接完一个深吻，我指了指被他放在一边的书。
“不是有图？看不懂字，也多想看看，好了解了解你现在的世界。”
我心里顿时像化开了的棉花糖，又软又甜。怎么这么会哄人啊……之前怎么没发现呢？要真是被他养大的，其实应该会很幸福……
“真体贴，那我给你讲讲？”我滑下去，趴在他胸口，翻着书页，从希腊罗马，讲到文艺复兴，又讲到现代艺术，他侧耳倾听，不时问上几句，颇有兴味的样子。讲到我肚子又饿了，他便抱我去餐厅，进厨房做饭。我托腮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幸福到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饭后，我迫不及待地拉他进了画室，为他作画。
先前的几副，多多少少，都是被他逼迫着半推半就画的，此刻的心境却大不一样，可算是前所未有的激情澎湃。我让他靠在落地窗前，便以城市灯火为背景，画他融于这人间红尘里的模样。
画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鸟翅扑扇声，白哈尔竟不知从哪飞了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小黑猫也蹿到他脚边，扒拉他的裤腿，一猫一鸟围着他争起宠来，让我想起少年时，小动物围在他身周的景象。
我提笔，捕捉住了这个无限美好的瞬间。
画到累了，我们就手牵手一起回卧室睡觉。睡前，我查了查怎样给黑户办户口，心里有了数，想起一个兴许能帮上忙的老同学来。打字打到一半，被他握住了手和手机，附耳问：“再给谁发信息？”
“为你的事。不是要结婚吗，你连户口都没有，怎么结啊。”我亲了亲他的下巴，“现代社会，得守现代社会的规矩，尸奴…以后就别用了。”
“嗯。”
“唔！”
又是一夜翻云覆雨。
再醒来时，已是正午。那林又在身旁，我却不像前日那样慌张，去客厅，他不在，推开画室的门，他站在那副画面前，正在看画。
我笑了笑，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搂住了他的腰。
“我的缪斯，今天帮我把这副画完成，好不好？”
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
我寻思他又是在逗我，凑到他耳畔，低道：“老公？”
他仍然没有动静。
我顿时有些不安，转到他身前，发现他红瞳暗淡，双目无神，好像根本就看不见面前的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那林！？”
我拍拍他的脸颊，他才像回过神来，脖子咔哒一声，歪了一歪，双瞳缓缓聚焦，看着我：“染，染。”
“你怎么了？”我捧住他的脸，不禁想起他初生为魔时，便像此刻这样一般迟钝，呆滞，像具刚从土里坐起来的僵尸。
“土。”
“什么土？”我心头一紧，想起床底下，“是床底那坛？”
他点一点头，脖子又咔哒一声，仿佛头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我冲到卧室，把那坛土拿了出来，又冲到画室，便一眼看见他直挺挺面朝下倒在地上，发出很大一声闷响。
“那林！”我放下土，把他扶起来。
他歪着脖子，头垂在我肩上：“埋，我。”
埋他？去哪里埋？
我看了眼那脚盆大小的土，心里有了主意。这要求虽然很古怪，但和他在一起，什么古怪的事也经历过了，不差这一件，我只要照做就是。我一咬牙，架起他双臂，把他拖进了浴室。

第103章 盆栽（修改版）
奇怪的是，这土不过只有一盆的量，倒在他身上却像泡沫一般膨胀开来，很快积满了一浴缸，埋没了他的身躯。
“为什么要用土埋你，你是不是伤还没好？”
“浇，水。”他一字一字道。
我会过意来，立刻打开花洒。水一淋到土上，底下便有什么蠕动起来，顷刻间，无数枝丫树藤破土而出，长满了一浴室。
我靠，我这他妈的是在救老公，还是在养盆栽啊？
不待我缓过神来，眼前那林露在土上的头便萎缩成了一个小球，再看眼前的哪里是他，分明是那个失踪了的树偶！
“我靠……”我一把揪住树偶头顶生出的枝桠，“你是什么玩意儿？那林呢？昨夜和我在一起的该不会是你吧？”
他妈的，我昨晚还跟这树偶做爱了啊？
“染，染。”
听见树偶还发出那林的声音叫我，我心头火起，一把掐住它的脑袋：“那林呢！快说，不然老子一把火烧了你！”
“我，就是，那林。”
“放屁！那林刚来我家的时候，你还在床底待着呢！”
“我是那林的，一部分，我们，一体，我即是，他，他，即是我。”树偶一字一字的往外蹦，但表达的意思还挺清晰。我松开手里的枝桠，盯着那土里的树偶：“你的是那林的，一部分？”
树偶缓缓点头，树枝劈里啪啦作响。
“是，手。”
我怕它把自己脖子折了，连忙捂住：“你是说，你是那林的手。”
树枝摇曳，沙沙作响，似在点头：“是。”
我蹙起眉头，对眼下这情况还是难以理解，也勉强接受了：“你在我这儿的只是手，那你其他的部分呢，到哪去了？”
“去，疗伤。”
“去疗伤你不告诉我？吓死我了。”我松开手，盯着那小小的树偶，“去哪疗伤了？我要去找你。”
“你，留在家，等我，回来。”
“不要。你不声不响把我扔在家里，就留只手下来陪我，太过分了吧。”我抱起胳膊，“我不管，告诉我你其他部分在哪，不然我给你的手烧了，你信不信？”
“你，不会。”
我冷哼一声，进厨房拿了打火机和剪子来，逼近小树偶头顶的枝桠：“你说不说？我可严刑逼供了啊！”
屁股冷不丁被抽了一下，我扭头便见一根树藤贴着背脊，悬在尾椎上方，蛇一样屈起，对准了我的屁股。
我又羞又气，拿起剪子追着树藤满屋跑，结果累得气喘吁吁，还被几根树藤拖到了洗手台前欺负。我忍无可忍，咬牙怒视那树偶：“你要想碰我，起码得是个囫囵人！我真生气了！”
树藤犹豫了一下，缓缓抽离，我软在洗手盆上。
“叫你手脚脑子都回来，否则别和我讲话！”拉上裤子，我冷哼一声，重重带上门，把他关在了浴室里。
吃早饭时，程挽给我来了电，说Flavio还想见我，并让我带着我的新作和缪斯去，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经过上一次见面，我已经对这曾经的偶像彻底祛魅，且一想到他觊觎那林的神色，我就好像吃了苍蝇一样，又恶心又愤怒。
进了画室，我继续画起那副尚未完成的画，可脑子里不住浮现出前世的画面，待上色时，我情不自禁地为那林的双眸染上了海蓝，他少年时的瞳色。可手头的颜料如何调，也混不出记忆里那样美丽纯粹的颜色，总觉得差点什么，不甚满意。
“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正画得入神，一根树藤忽然缠住我的腰身，攀上手腕。
“谁说的！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我放下画笔，牵着树藤来到浴室，惊见了满室绽放的红荼蘼，树影下，坐着一个雪白的人影——竟分明是少年模样的那林，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只不过，还是一对红瞳，且下半身还是树根模样，扎在土里。
我瞠目结舌：“那，那林？你的手长成……”
“余下的部分暂时回不来，我便这这般陪你，可好？”
我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那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回卧室翻出了件以前的T恤，给他穿上。
那林居然很乖的任我帮忙穿衣，我忍俊不禁，逗他：“小弟弟，好嫩啊，哥哥以后来照顾你，好不好？”
转瞬我就被压在他在土上：“你别以为我变小了，就奈何不了你。我就算看起来只有五岁，你也是我的妻。”
“横竖你就只能玩点触手Play了，”我挑起眉梢，扫了一眼他树根形态的腹下，朝他张开双腿，“有本事，你变回昨夜的样子要我啊？怎么，其余部分不在，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了？”
他瞳孔紧缩，腹下的根须扭动，缠住我的脚踝，钻进我的裤管，顺着双腿蔓延攀爬，我一把攥住了企图往股后钻的一束。
”我不给。我才不要跟你手做。那林，告诉我嘛，你在哪？”
“我很快就回来。”他吻了吻我的颊侧，低声道，“这几日，你只需要喂我些生血生肉，将我的这部分养在这里便好。”
“生血生肉？”我一愣，“上次在超市买的那种行吗？”
“嗯。”他点头，“你不出去，我叫白哈尔抓些野物就行。”
“这是城里，哪里来的野物？抓老鼠和野猫吗？那也太恶心了。”我拿来手机，直接点进盒马生鲜买了几斤生牛肉。
等到铃响拿到生肉，再回浴室，就发现浴缸里少年模样的他又变回了那一个小小的树偶。
“这是怎么了，那林？”
我凑到浴缸前，拍了拍那树偶，可树偶毫无反应，宛如死物。
我心里一慌，忙将袋子里的生肉取出来，放在土上，便见树藤瞬间宛如嗅到血味的蟒蛇，将生肉缠裹起来，风卷残云吞噬殆尽。
还好，还知道吃……
我安慰着自己，坐在地上，看着那树偶，眼眶一瞬模糊。
“你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我不知道怎么办，那林……”
树藤拂上脸颊，轻轻替我拭泪，又探向镜子。
一笔一划，用鲜血写成几字：“勿担心，勿离家，等我回来。”
“好，我听你的。”我抱住树偶，脸埋在土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我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奔跑，追逐着前方那林的身影，却始终追不上，每每要伸手够着时，他便消失不见了。
我惊醒过来，一睁眼，便见着了一朵鲜艳的荼蘼。
“那林，”我垂眸看向怀中，心猛然一沉。
树偶缩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树藤稀疏了许多，似乎正在枯萎，唯独一朵在我手心盛开的荼蘼，像是耗费着仅存的生命力在供养。
“你怎么了？”我不知所措，看到地上的袋子，忙拿出手机，点了十几斤生牛肉，又冲到厨房，刚拿出刀子想割手，手腕就被树藤缚住。
树藤狠狠抽了一下我的屁股，把刀子拔掉，远远扔到了一边。
我冲到洗手间，盯着那巴掌大小的树偶：“那林，你要是回不来，出了什么事，我不会独活。你知道的，这世上，你是我的全部。”
缚住我手腕的树藤颤抖着，僵滞许久，钻进我指缝间，打开了我的手掌，一笔一划，在我掌心写道：“勿冲动，勿离家，联络清绝。”
清绝……清绝道长？
我点点头，迅速翻到了莫唯的微信。
“莫唯，我和那林恐怕，需要你们的帮助。”
76
“染哥？你们怎么了，你在哪？”
“我在家，你知道地址，你和你师父方便上门来吗？”
“我们马上坐飞机过来！”
不过三个小时，门铃声就响了起来。我冲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去，正是莫唯和清绝，还有之前那个叫小七的年轻道士，师徒三人。
“那林，他们来了。”
见门上拴着的树藤缓缓打开，我忙将客人领进了门。
“谢谢道长……”我正要给他们端茶倒水，清绝却摆了摆手：“先带我去见小圣君吧，遇到了麻烦，是他，对不对？”
我点点头，将他们领到浴室里。看见那浴缸中的小树偶，三个人都“咦”了一声，莫唯有点忍俊不禁，被我瞪了一眼，抿着唇没敢笑。
“这是……分体了？”清绝上下打量着树偶，“恐怕他是受了重创，损害到了源身，所以不得不一分为二。”

第104章 心脏
“源身？”
“就是他的根基，是他的生父，占婆教教主——吞赦天尊尸骨的魃，小圣君当年堕魔，其实就是把自身献给了吞赦天尊。按理来说，他会被夺舍，魂魄会被吞赦天尊吞噬，可兴许是他的执念与怨念太强，吞赦天尊没能吞噬得了他，反被他控制，成了他的力量之源。”
我一怔，不由想起在那场雪崩后我们在林海里遇到的“树妖”，想必，那就是所谓的吞赦天尊，那林的生父，他的力量之源。
“那，那林现在去做什么了？去寻他的根基疗伤吗？”
清绝点了点头：“应该是。只是恐怕，他要面对的麻烦，不止是修复根基这么简单。”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前浮现出那白发女魔的身影——她重创了那林，当时却不追来，恐怕就是为了逼他回去寻自己的根基！
说不定，他们一早设下了埋伏，就等那林出现，好守株待兔！
“糟了，那林有麻烦了！”我冲进房中，火速收拾行李，莫唯跟进房中，帮我一起收拾起来，“染哥，我们的确得带你和他的分身离开，但我们绝不能去找他。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分出力量保护你，也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手僵了僵：“如果他的源身……被毁了，他的分身会怎么样？”
莫唯一愣，挠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得问师父……”
“若能找到有大量这种土的地方，兴许，即便他源身被毁，他的分身也有存活的可能。”门口苍老的声音传来，我抬眸看去，见清绝手里捧着一把土，对光细瞧，“这土里蕴着魔气，与小圣君似是同根同源，不知是不是他未雨绸缪有意为之，不定，就是料到了会有这一日。”
“什么意思？”
他呵呵一笑：“我是说，小圣君聪明得很，恐怕早就把自己的力量散沁入了土地中，将源身转移，藏起来了，他的母尊想要找到他，绝非易事。你就安心待在家里吧，小圣君让你寻我们来，定是怕自己的分身不足以护住你，让我们看着你，以免你乱跑。”
我摇摇头：“可昨夜，这树偶还是他本人的模样，我都没有分辨出来，今天他却连人形也无法维持了！他的源身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清绝脸色微变，蹙起眉心：“人形……看来他分了大半力量留下来护你，若是如此……他应敌恐怕力不从心，我们得快些寻到这土所在处。”
“这是什么土？”
“土里有无法融化的细碎冰渣，是永久冻土。贫道想，应该是来自苏瓦伽山脉海拔很高、终年有积雪的哪座山上。至于具体的位置，就要问小圣君自己了。不过，贫道方才问他，他却并无回应。”
怎么会？我心里一惊，奔进浴室：“那林？”
树偶安安静静的，树藤垂在土上，一动不动。
“那林，你别吓我……告诉我，这土具体来自哪里？”
树偶毫无反应。我心里一沉，如坠深渊。
出门时，外面还在下雨。我小心翼翼地抱着装在盆栽缸里的那林，钻进车中。雨滴纷乱敲打着车窗，搅得我愈发心神不宁。
那林，你在哪里？此刻在经历什么？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你等了那么久，寻了那么久，一定会拼尽全力，和我长相厮守。
我抑住自己的胡思乱想，闭上眼，手指嵌入盆里的冻土深处。
海拔很高，终年都有积雪，是在苏弥楼山上吗？
在曾经的古格王城附近吗？
具体会在哪里呢？
我抓起一把盆里冰凉的土，放在手心细瞧。
正如清绝所说，土里有细碎的白色颗粒，是无法融化的冰渣，但仅凭这个，根本无法判断具体位置。
“染哥，你在看什么？这土，除了冰渣，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莫唯凑过来，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亮了我手里的土。
我的目光瞬间滞住，睁大了眼。
细碎的白色颗粒间，有些许，泛出了紫色的点点荧光。
——火焰石。
这土……
“我知道这土的出自哪里了，清绝道长！去苏弥楼山，小七道长，麻烦你开快点，先去一趟商场，买户外装备！”
那林，你可有料到，我们年少时许下的约定，成了你我此生能共白头的希望？
“说实在的，他还真挺有福气。”
听见耳畔传来莫唯的小声嘀咕，我侧眸看去，见他目光闪避，脸颊泛红，似不敢多看我。我微微一笑：“说起来，有了前世的记忆，我才知道，我和你小子不是一见如故，原来是早就认识啊。”
“啊…嗯。”莫唯点点头，“起先，我还不敢相信，会是你……以为只是长得相像，所以，其实我们也挺有缘分的，是不是？”
我没回他这话，问：“你今年多大了，怎么活了这么久？”
“我一直跟着师父修道，二十三就飞升了，后来闯了个大祸，又被贬下了凡间。”他嘿嘿笑着，时不时抬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你，你们都是神仙啊？！”我讶然。
他脸更红了：“不算吧，现在，我就算个半仙，他们算是。”
我好奇道：“什么大祸呀？”
“他呀，那不就是为了——”
“老七！”莫唯扬高声音，“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
远远望见前方云雾缭绕的巍峨雪山，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盆栽树偶用衣服小心裹好，塞进背包夹层，套上防风帽护目镜，下了车。纵然穿了一身专业的户外登山装备，迎面遇上腊月的寒风，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见清绝道长从车上下来，不由有些担忧。
“您老人家要不要紧？不然，就我和莫唯还有小七上去吧？”
“贫道无碍。”清绝道长呵呵一笑，拉高了冲锋衣的拉链，把露出的几根白胡须往防风帽里塞了塞，拄着登山杆，挺直了背脊，精神矍铄的样子，全然不像个已经活了几百岁的老人。转念一想他已是仙体，我便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染哥，咱们四个中，就只有你可能会有高原反应。喏，这个拿好。”莫唯将氧气瓶递给我，我连忙接过，吸了一大口。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替我拉上领口拉链，“这还没上山呢！”
“心理安慰嘛。”我把氧气瓶塞进包里，便发现一根树藤从缝隙里钻了出来，缠住了我的小指。我又惊又喜，“那林？”
树藤猝不及防窜上我的手臂，“啪啪”抽了莫唯的脸一连两下，指着他的鼻子，可没一会，又垂了下去，不动了。
“……”
“对，对不起啊……”我把树藤一把拽回来，塞回了背包里。
”嘶……”莫唯摸着脸上的红痕转过身，“师父，咱们还是别救他了，我看用不着，你瞧瞧，还能分神揍人！”
“谁让你小子又动了撬墙角的心思了，等他力量恢复了，你小命还想不想要？!”
见莫唯被揪着耳朵连连告饶，我忍俊不禁地跟了上去。
“对了，清绝道长，我还没问，你为何愿意帮助那林，他为何又如此信任您呢？你们，在我离世后，还有过交集，是吗？”
上了山道，我走到清绝道长身侧，忍不住问他。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瞥了走在前边的莫唯一眼：“当年你离世后，也不是只有圣君想要替你召魂，算是凑巧吧，我们师徒二人，在你家旧宅和来为你设立牌位的他遇上了。”
我看向莫唯，恍然明白，他说的“闯祸”大抵是什么祸。
“拜他所赐，那时的古格再不受魔教钳制，已经改朝换代，我敬他虽已堕魔，仍行善举，怜他痴情，不忍见他无尽煎熬，便给他指了条路，教他如何重聚你的魂魄。我本没想到他能成功……没想到，也算是老天垂怜你们这对少年殒命的小鸳鸯吧。”
我停下脚步，朝他深深鞠躬：“多谢道长。”
“不必。”清绝长叹了一口气，“说来你和他的相遇，应算是宿命。”
“道长，这话怎么说？”我知道清绝对那林的了解，远比我想象得要深，忍不住追问。
他摇头叹息：“你的母亲，和他的母亲……一先一后，都曾是占婆教的圣女，都是可怜至极的女子啊。”
“圣女，不是受人供奉吗？哪里可怜？”
他摇摇头：“名为圣女，实为‘庙妓’，被占婆教选中当圣女的女孩，十来岁便被送入庙中，成为神妃，其实就是供教中僧侣淫乐，与他们双修……许多圣女被生生凌虐而死，还有的不堪其辱，自杀的有之，逃跑的有之，你的母亲，就是逃出来的极少数。那林的母亲，是其中的异数，她不但搏得到了占婆教主的青睐，成了他的神妃，更在与他双修期间，获得了强大的灵力，趁占婆教主不备，杀死了他，并带着他的半幅尸身，叛逃到了古格，由此成立了荼生教。小圣君，就是她在身为占婆教圣女时，怀上的孩子。”
我心头战栗，一时说不出话，我虽恨极了那女魔头，却没想到她有着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难怪，她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子。
在她看来，那林和明洛，都不过是她受辱的证明。
所以她可以这样，毫不留情的毁掉他们，当作自己登仙的垫脚石。
她恨他们，正如恨着自己的过往吧。
“这么多年，她还活着，难道是已经成仙了吗？能使用金刚镢这种法器伤到那林，她应该不是妖魔之类的吧？”
“她如今离飞升成神只差一步……能做到这一点，想必她原本就是天生灵脉，是有仙缘的，我猜，她处心积虑寻找那林，应该是想要那颗吞赦天尊体内的舍利，想借那舍利突破最后的关隘。”
我的背后直冒冷汗：“如果，那个舍利，被她夺走，那林会怎样？”
清绝似看穿了我的想法，拍了拍我的肩：“别胡思乱想，小圣君早料到会有这一日，想必做好了准备来应对她。”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树偶，心里惴惴不安。
到天黑，我们才走到半山腰，夜里风雪凛冽，无法行进，只好选了处背风坡扎营。拿自热锅煮了面，我们四人围坐成一圈取暖。
“染哥，你要去的那地方，你记不记得具体位置？”莫唯问。
我点点头：“只要找到山顶上那座宫殿，我就知道怎么去那个山洞。”
和那林去采火焰石那次，印象实在太深了，想忘都忘不掉。
“可问题就是，这山太大了，山顶的面积也很广阔，除非坐直升机找，否则要找到那座宫殿，也不是件易事。”小七摆弄着手里的指南针，“不知是不是这座山的磁场有问题，咱们上山后，连指南针都不灵了。”
“哎，直升机我——”
不对，我突然想起来，我不再是秦家人，自然再没有直升机可用了。我翻出背包里的盆栽那林，唤了他几声，但没有反应。
——又失联了。
“怎么跟没信号的手机似的……”我戳了一下树偶的小脑袋，清绝拍拍我的手背，“最好别让他分神，若他置身危险中，恐对他不利。”
“哦！”我一惊，连忙将树偶塞回背包里，不敢乱摆弄了。
“对了，师父，你说古格建国时，原本信奉爻教，那王殿的位置，是不是或许能用我教的奇门八卦之法找到？”
“倒是可以一试。”清绝睨着他，“你啊，自被贬下凡后，游戏人间这么些年，又是当什么摄影师，又是当什么灵异up主的，为师都懒得说你什么，眼下就让为师看看，你以前学到的东西有没有荒废罢。”
莫唯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我扬起眉梢：“你行吗？”
他蹭地一下窜起来，出了帐篷。
“哎，谁让你这时候出去了，外面风大!”我忙跟了出去，不由睁大了眼。莫唯立在几步之遥的风雪里，一手掐诀，足下雪地中，竟有数道金色光束，以他为中心延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圆盘状的图案。
这是……
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这小子，还真是神仙下凡啊！
那之前在我家旧宅……我靠，他是装的？
这一个二个，都不显山不露水的，我身边就没个普通人！
我走到他身后，见他回眸一笑，双眼被手指间泛出的金光照得熠熠生辉：“染哥，你看，月亮在我们的西南方，月为阴，便是坤卦，以月亮为参照能确定乾卦的方位，乾卦代表的是天，天统领万物，这宫殿若是按照爻教风水所建，应该就是在乾卦对应的西北方向。”
我看着地面的奇门八卦阵，有点理解他了的意思：“行啊，你小子够可以的，有两下子，”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头上的一根毛翘了起来，脸又泛起了红晕，挠着后脑勺，“还好没忘全……”
“莫唯，你当年闯的那祸，与我能转世重生有关吧？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但，谢谢你。”
他怔了怔，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我退后了一步，与他相顾一笑。
破晓时分，那座被树木纠缠的古老宫殿，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尽头，于晨雾间若隐若现，恍若海市蜃楼。
再次看见这座宫殿，我的心不由急跳起来。那林会在这里吗？我忍耐着想立刻冲进去找一找的冲动，环顾四周，寻找他曾引领我走过的路线，突然，我目光一凝，同时听见身旁的莫唯叫了一声。
“那是……高山兀鹫？”
是白哈尔？我朝盘旋在不远处的悬崖上方的白影狂奔而去，瞧见峭壁斜下去的一条细窄山道，正是那林带我走过的那条。
“染哥，你小心些，别滑下去了！”莫唯追过来，气喘吁吁地攥住我的手。因为高原反应加上剧烈运动，我感到天旋地转，跪在了雪地里。
“找到了，就在这里，就在下面。”
那林，把你埋在这儿，是不是，就能为你留条生路？
“此处好重的魔气啊，看来还真找对了。”甫一进入山洞，我就听身后的清绝道长低叹了一声。扑朔朔的振翅声袭来，白哈尔掠过我肩头，落在山洞内一处。认出那里就是上次我气得要撒尿标记的位置，我抱着背包几步走近——火焰石上，还残留着上次那林凿出的裂痕。
恍若隔世。
我半跪下来，抚摸着那裂痕，取出了背包里的登山镐。
那林，就是这里，对吗？
见我开始挖土，莫唯和小七也上来帮忙。凿开岩层，往下挖了几米，便露出了虬结盘曲的树根，一团被树根包裹的、砰砰搏动的东西，也随之露出了出来。我怔怔盯着那东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心脏啊？”莫唯喃喃道，“我草，这些树根，难道是血管？”
——山心地热处，火焰石下，也埋着那林的心。
我心头震颤。
心脏，手臂……那林，你是将自己大卸八块了吗？
“别耽误时间，小圣君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用意。”
清绝低声提醒，我忙翻出背包里的树偶，与那林的心脏放在一起，深深埋入土中。合上空荡荡的背包，我的心也似空了个大洞，像往外漏风的热气球，往下坠落，落不着实处。
忽然，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地动山摇，整个山洞都震晃起来。
“糟了，是不是雪崩？”我们冲到洞口，此时日轮已升至头顶，令我得以一下看见，悬崖下广阔无垠的林海中，竟有一处塌陷了下去，出现了一个漏斗般的天坑，这动静如此巨大，以至整座山都在摇撼。
第一百零五 群山回唱
“是那林，一定是那林！我要下去！”
“染哥，下面肯定很危险，你不能去！”
莫唯攥住我的手，我将他一把甩开：“我已经和他错过了一世，今生无论如何，也要同生共死。如果他不在了，我绝不独活。”
“好，”清绝叹了口气，“数百年前，贫道未能救你，未能拦住小圣君入魔，容他如此良善的人身堕无间，一直是贫道的遗憾，如今若能帮你们一把，贫道这遗憾，也算是有望弥补了。莫唯——”
“在！”
“此次铲除妄图登仙的妖孽，是你唯一重回神境的机会。你是我门下唯一飞升的弟子，要是再弄砸了，就滚出去，再别来见为师！”
“是！”莫唯挺直了腰背，三下五除二把自己上衣扒了，登时热量自他身上散发出来，我见他裸露出来的蜜色身躯上，竟沿着健硕的肌肉纹理沁出了丝丝赤金色的纹路，宛如火焰在表皮灼灼流动，不禁瞠目结舌。他羞涩地瞅了我一眼，“这是九天离火，和我贴近些，暖和。”
“他妈的痴线！”清绝竟然忍不住爆了粗口，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看向我，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仙风道骨波澜不惊的神态。
“贫道和小七就留在这山洞中，替小圣君护着他的心，莫唯是贫道门下力量最强的弟子，有他护着你，够了。”
我震惊地点点头。
“上来吧，染哥，我背你下去。”说着，莫唯半跪下来，将背转向我。
我一愣：“背我，下去？”
他点点头：“我背你，飞下去，会比用登山绳下去快，也安全些。”
当趴在莫唯背上，被他背着滑翔向林海的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小说里写的神仙能御剑飞行是真的——虽然他用的不是剑，是一把我们刚在商场买的碳钎维三界伸缩登山杖。
而清绝说他游戏人间，荒废修炼许多年，也不是假的，几度我都以为他要坠机，好在最后还是平稳落了地……只是他的头扎进了地里。
我心有余悸，双腿发软，险些跪下，但还是强作镇定，把他的头从土里拔了出来：“阿唯，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像他这种飞升过又被贬下凡的半仙会不会脑震荡，只见他双眼翻白了好一会，又揉着头站了起来，扭扭脖子，发出咔咔两声，又咧开嘴角，冲我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嘿嘿，爽。”
“……”
我擦了把汗，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西面不远处，正是那个塌陷出来的天坑，周围一圈方圆几里的树都倒塌了，横七竖八的一片。
待走近了，我才发现，倒在这天坑周围的，不止有树……还有人。
准确的说，是尸体。这些人都是被树藤绞杀，四分五裂，偶有一些面目完整的，可以辨出是东南亚人的长相——显然，他们都是那女魔养的泰国巫师，粗略一数，有三十人之多。
那林只有孤身一人。
我心头发紧，朝天坑内望去，底下树根盘虬，黑暗幽深，竟一眼看不到底。突然，底下轰隆一声，足下又袭来猛烈震动，莫唯一把抱住我：“小心！”，足下便是一空，我们随碎裂的地面直坠而下！
半空，腰身脚踝一紧，无数树藤将我温柔缠绕。那林！我心头一震，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阵摄人心魄的大笑，似迎面逼来。
“离他远点！”一股热浪自脸颊掠过，炙亮的光辉照亮眼前。
树藤结成一个笼子，将我笼罩其中，我睁大双眼，透过树藤紧密交织的缝隙，越过挡在前方的莫唯望去，不远处，漂浮着一抹白发的女子身影，她的周身竟然布满了金色的鳞片，背后有一圈壁画上的神明才有的法轮，宛如日冕，散发着七彩光芒，一如当年的那林。
“是法相，看来她在泰国供奉龙王娜迦，果然受到了庇佑，要是得到了圣君体内的舍利，她一定会飞升。”
听见莫唯的低语，一想到这是靠夺取那林的仙缘与无数人的性命修来的法相，我就恨得咬牙切齿，不明白那异国的神佛怎会如此瞎眼。
她被我瞪着，也朝我看来，像审视着一只小小蝼蚁，轻蔑又怨恨。
“都是因为你……我的乖儿子，先是要杀我，如今，竟要与我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我朝她下方望去，被无数树藤包裹着的，是一团巨大的球形血红肉块，缓缓蠕动着，有一部分，似已碳化，变成了灰烬般的黑色。
尽管连人形也没有，可我知道，这就是那林。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眼泪滚落下去，我半跪下来，攥住将我笼罩的树藤，冲他喊：“那林！”
“别叫了，他已是强弩之末……那些被他吞掉的怨灵，都已被我的门徒超度，帮不了他了，如今，只剩下了这源身可与我拼死一搏。”她轻笑着，“那林，你这源身本由你生父的舍利形成，是他欠我的，我如今，要拿回来。乖，还给母尊，母尊可饶你的心上人不死。”
肉块剧烈地蠕动起来，地动山摇，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愤怒的开裂。
“我不会……再信你一回了。”那林的声音，自地底深处传来。
“你根本不配有他这样的儿子！”我朝她大吼，“你可知，那林当年虽然被你逼着修炼，可心里藏着的愿望是什么！他希望能在飞升成神后，替你赎罪！即便从没有得到过你的爱，他却深爱着你，可你呢，身为人母，却把对这个世界的憎恶，都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她神色一怔，俯视着下方，竟似有一瞬的动容，可不过刹那，又冰冷起来：“你懂什么，亲情……最是无用，当年，若不是我的父母为了弟弟能娶妻将我献出，我怎会成为占婆教的庙妓？我在教中生下的第一个儿子，为了一个供果，便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父母算什么，亲子又算什么？不过都是，剜心断肠的剔骨刀罢了！”
说罢，她扬起一手，祭起一把金刚铃，摇了一摇，朝头顶看去，似乎在等待什么，我朝上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是在，等明洛吗？
“洛儿！”她厉喝一声，“你不想占据他的身躯，与你这心上人在一起么？你若敢违抗我，休说还你一个肉身，我定叫你灰飞烟灭！”
“他不会来了！他不会再受你操纵了！”我朝她嘶吼。
“好，又是一个弃我而去的好儿子……和你的兄长握手言和了是吗？”她冷笑一声，手中的金刚铃发出炽亮的白光，突然暴涨变长，变成了一个造型很像是金刚杵的法器，朝我迎面刺来！
一团红色的血肉顷刻涌到我的面前，竟凝成了一只巨手，将金刚杵一把攥住——那是那林的另一只手。肉被灼焦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看见那巨手接触金刚杵的表面，都在迅速变黑碳化，就好像被阳光烧到的吸血鬼，无数的灰烬扑到我脸上，我心头一颤：“那林！”
我抓住树藤，想要钻出这保护我的笼子，却听见下方轰鸣，无数树藤猛然向上蔓延生长，将我和莫唯一瞬便高高托举到了天坑上空。
下方被树藤包裹的血红肉球蠕动着，像子宫里尚未成形的胚胎，居中开裂，一瞬吞没了那女魔的身影，也在同时被金刚杵猝然贯穿！
“要舍利是吗？母尊，你自己，剖开我的血肉来取！”
血球痉挛着、收缩着，就好像在嘶哑咀嚼，表面到处被金刚杵的顶端戳得绽出血口，喷薄出浓稠的鲜血，透出金色的光芒，千疮百孔。
这不像是一场单纯的厮杀…更像是那林再用自己的血肉偿她的生恩。
我的双眼一片模糊，心痛到几欲窒息，只想下去陪他一起。
“莫唯！九天离火！”
听见那林的声音，我一惊，看向身旁的莫唯，摇摇头：“不要！
莫唯看了我一眼，皱起眉，神色犹豫：“小圣君……”
“不杀了她，她便会去杀了染染！”
莫唯一怔，不再看我，一手掐诀在胸前，身上无数金赤光焰竟瞬间凝聚成了一只金色的凤凰，长啸一声，朝天坑内俯冲而去！
“不！”我大吼起来，心脏撕裂。
“轰”，整个天坑，熊熊燃烧起来，血红的肉球被烈焰顷刻吞没，无数向上托举的树藤也在刹那间被寸寸烧断，底下则沦为了一片火海。
树笼向下一坠，又悬在空中，是被莫唯抓住。
“等等……那女魔还没死！”
我垂眸望去，只见底下火海之中，浮出一抹白发的身影，自火海中缓缓升起，身下那团原本血红色的肉球破碎不堪，焦黑难辨。
我的心头被一阵莫大的绝望压住，见她低着头，正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是一把灰烬，风一扬，便什么也没有了。
“不可能，怎会什么都没有……”她厉喝一声，抬头看来，一双蓝眸锁住了我，眼底射出疯狂的光芒，“定是你们藏起来了……”
突然之间，底下漆黑的残骸中猝然窜出一条硕长的黑影，将她猛然缠住，那黑影身躯两侧竟密布着无数双人手，宛如蜈蚣一般，一面撕扯抓挠她的身躯，一面将她往残骸深处拖去，那女魔竟挣扎不脱，身上的金鳞都片片脱落下来，奋力扭动着，发出阵阵惨叫。
“这是什么……”
“你不认得吾了吗？吾的好神妃，好妻子……多亏了你，帮我挣脱了那林多年对吾的禁锢，哈哈哈哈……”
是…那林的父亲，那个占婆教主？
我惊愕地睁大眼，听见“轰隆”一声，头顶响起滚滚雷鸣，抬眸便发现，一团球状雷电正在上方凝聚成型。
“不好了，是天劫，定是小圣君做了什么引来的，这是个他设下的陷阱！”莫唯的声音响起，下一瞬，我便被他拽着落到了旁边的一座山上，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炽亮的霹雳，当空击向了天坑之中。
这下，整片林海，都轰轰烈烈的燃烧了起来。
我呆呆的望着底下的火海，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忽然袭来点点湿意。
下雨了。
远远的，传来龙吟一般的低鸣。
我循声望去，对面的雪山上，云雾缭绕，一道白色的长影若隐若现，宛如蛟龙。山风迎面吹来，携着大火焚烧草叶后的气息，被雨水稀释了许多。明洛，你是在降雨灭火，救你的哥哥吗？
无数灰烬迎面飘来，白的，灰的，漫天都是，我抬眸看去，忽然有一抹殷艳的红色，轻轻落在我眼角，宛如一个温柔的亲吻。
“染染，等我。”那林熟悉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我抓住那片花瓣，冲出屋去，穿过街道，奔进林海中。
“吞赦那林，我爱你——”
我朝着雪山的方向大喊，余音在凛冽山风中萦绕不绝，群山回唱。
我等你，这辈子，到白头，都等你。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第105章 终章 春和景明
“Abmer先生，这次国际画展，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您画上的这位缪斯，四年前曾与您一起出席过YICCA画展，请问他今天在场吗？”
“据我所知，你们是恋人，在YICCA上公布过婚讯，你们结婚了吗？”
“感谢各位的热情，但很抱歉，我不想接受任何采访。”
我朝艺术馆门前的无数的摄像头与话筒鞠了一躬，钻入车内。
“去哪？”程绾明知故问。
“你又不是不知道，行李不都通知你帮我收拾好了？”
“才办完画展，不歇一天，走得这么急，又是往苏南跑？”
我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红玉髓戒指，轻声催促：“开快点。”
春日的穆图镇格外热闹，我开的那间民宿自也生意极好，负责前台的莫唯忙得不可开交，待我站到了吧台前，他才发现了我。
“染哥，你来了！”
“你忙你的，我上楼去了。”我朝他笑笑，取了钥匙上楼，来到北面朝阴的那间房。整间民宿被我盘下来后，上上下下都装修一新，唯独这间我和那林住过的房，我没舍得动。一觉睡到大天亮，我换上登山的全副行头，背上帐篷和装备，下了楼。
“又上山去呀？先吃了饭再动身？”见我下楼，莫唯合上游客登记册，“刚买了羊腿，可新鲜了，我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呢。”
“你那个上次接驱鬼生意认识的民谣歌手男朋友呢？”我看了看柜台后，“上回来，不还见他在这儿驻唱？长得挺好看的……”
“提了分手，不合适。”他挠挠头，看我一眼又垂下眼皮，像只受伤的小犬，“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是凡人，寿命很长，和凡人谈恋爱，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是个重情的人，我不想害他将来伤心。”
“别想那么多以后，当下最重要。”我拍拍他的肩，刚想开解两句，就听见背后传来风铃的当啷声，一回眸，便撞见了一双浅色的凤眸。
凤眸的主人与我对视一眼，眼圈便红了，扭头便走，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莫唯“哎”了一声，风一样从我身边刮过，追了出去。
看着那漂亮男人扬手给了莫唯一耳光，我一阵脸疼，又见莫唯与他拉拉扯扯的追了几步，将人搂进了怀里，不禁失笑出声。
春日阳光正好，山风也不那么凛冽，正适宜登山，刚过正午，我便爬上了苏弥楼的半山腰。山腰是条分界线，再往上，便大雾弥漫，寻常人极易迷失方向，没人能抵达山巅，但自然，除我在外。
刚搭好帐篷坐下来喝口水，手机就响了。
一开来电，打的是视频通话，是我爸——亲爸。
我按了接听，屏幕上顿时跃出一只硕大的龙虾。
“你瞧瞧，你阿爹钓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再过来，阿爹给你做盐焗龙虾吃！”镜头掠过扑上浅滩的海浪，照出波光粼粼的海面，又映出我爹灿烂的、满是皱纹的笑脸——自我接到他后，这几年，他开始如常人一般衰老，但身子骨倒是康健了不少，黑眼圈也不见了。
住到了海边，他精神状态也变得极佳，成日都是乐呵呵的。
“月底,等我忙完这阵就去。”
“你是不是又去苏南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接我儿媳妇过来？”
“再等等，快了。”
“养个伤这么久，害你跑来跑去的，这么辛苦。”阿爹叹了口气，还想在说什么，突然那头有人在叫：“泰叔，你快过来！看我抓到了什么！”
“是水母！”
“有毒的，快放下！”
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片，其中能辨出玛索和塞邦的声音。
“嗨，这帮调皮鬼，我得过去了啊，月底赶紧过来，孩子们都想你了！”
小憩了片刻，我带上干粮和水，轻装简行。上山巅是抄得只有我知道的近路，已算是轻车熟路，黄昏时，便到了那座古老的宫殿。
四周的云雾顷刻散开，温柔的夕阳洒在我身上。
风中，隐约袭来熟悉的芬芳。
一片殷红的花瓣，落在我唇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哞，我回眸看去，不远处，一抹高大的身影自散开的雾气中渐渐变得清晰，他的身后，荼蘼盛开。
我朝他疾奔过去，几步便被他迎上来，被抱得双脚离地，转了个圈。
“你恢复好了？”
“嗯，只剩一只手，一颗心，长得太慢了些，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回家吧？明天，就去给你办户口，然后马上领证。”
“好。”他吻住我的唇，抱着我，朝山下走去。
一阵风吹来，携来馥郁芬芳，万千花瓣，点点落了我们满身。
以后——没错，我们有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以后。
头不断撞到帐篷顶上，我大汗淋漓，攀紧了他的身躯。
“慢点，那林，帐篷要塌了，你别整出雪崩来……”
他不答话，只含住我的唇，一味埋头苦干——想是这四年他身躯未长全，没法行事，渴得快要疯了，今夜一定要尽兴。
至破晓时分，我叫得嗓子都哑了，他才堪堪放过我。
下山的一路，风和日丽，春意盎然，许许多多的小动物从山林里蹦出来，跟随着我们，从半山腰跟到山脚，又跟到林海深处。
我靠在一颗树下，取出速写本，将这一幕记在纸上，也记在脑海里。
沿着公路，我们手牵手一直走了很远，走到月升日落，我竟也不觉疲累，但那林却执意要背我，我只好乖乖从命，趴到他的背上。
“今夜的星星好亮，那林，你看。”
“今夜的月亮，也特别美，和以前，不一样。”他仰起头。
“明天我们就回江城，结了婚，就去青岛度蜜月，怎么样？我爸和那些孩子们，都在那儿住着。我们坐船出海，在游艇上住几天！”
“好，去看海。”他拥紧我，语气有难抑的激动。
去看海。——这跨越数百年的愿望，终于得以圆满。我吻了吻他的脸颊，一片花瓣落到我们的唇间。
托了老同学帮忙，那林这个黑户在半月后得以在离江城不远的农村里落户，一拿到他的户口，我便带他立马办了身份证，然后马不停蹄地和他去民政局拍了双人大头照，领了结婚证。
“你看你，怎么笑得这么傻？”回去的车上，我捧着证，乐得停不下来，身旁那林摘下墨镜，咬住我的唇，“不许笑话我。”
“就要笑话。咧着一口大白牙，你是不是从没这么笑过？”
“是啊。”
“那你以后，可以这么多笑笑，我喜欢。”
“染染，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嗯。”我点点头，“名正言顺，合法夫妻，再也不分开了。”
下了飞机，迎面吹来潮湿微腥的海风，卷带着青岛春日的花香，机场外，我爸和孩子们遥遥朝我们挥手，看见我身旁的那林，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恐惧，玛索和塞邦都敢凑过来，给他戴上贝壳花环。
我爸更是以合法丈人的态度，上下审视了他一番。
“不管你这个尸神主有多厉害，既然和染染结婚了，以后就得听染染的，对染染好，知不知道？要是你敢让染染受委屈……”
“绝不敢。”那林低眉顺眼，朝他鞠了一躬，“谨遵岳父大人教诲。”
大抵是以前的阴影，我爸还是给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进了旅馆的房间，露台朝着的，正是青岛有名的山涧溪谷，沿着海岸线的一条白石栈道为界，花海之外，是蔚蓝无垠的大海。
扔下行李，我牵着那林的手，穿过花海，奔向大海。
一阵春日海风卷起万千缤纷花瓣，将我们温柔的包围。
“染染，大海，好美。”
——那林，你不知道，更美的，是我们的余生。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余生有你，便是永远的，春和景明。
—END—
作者有话说：
历时四个月，这篇完结了我的宝宝们！
吞吞和染染跨越两世，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春和景明，
而现实中，也到了新一年的春天！
祝所有看到这个故事的小伙伴，你们的人生都能在新的一年开启新的篇章，春和景明，阳光灿烂！
后面会有吞吞养大染染的IF番外线，休息几天就写！以及这篇文商业广播剧今年会上线漫播，敬请期待！！
很高兴认识这里的小伙伴，下个故事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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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暗恋，拉扯，死遁，强制，先婚后爱，第一人称
高冷心机深豪门长子军官A
X表面温驯实则劲劲儿天然诱 O装B家仆/雇佣兵美人受
多年前从柏家那个牢笼逃出来的时候，江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回去，直到他感染了恶性的腺体病毒。
再经历三次发情期，他就要死了。
在死之前，他还有一个遗愿，
想再潜回那个牢笼里，
看一看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
正好，他的雇主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回到柏家、做了家仆。
对柏家其他人而言，他是诱饵，柏胤川例外。
他只是想报恩而已，不图别的——将死之人没资格有所图，但柏胤川，似乎不这么认为。
在柏家的暗渠里，柏胤川他堵死在了墙角：“你勾引我父亲，我弟弟，现在又招惹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