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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阳关有故人
作者：陆白薇
内容简介
 古镇邪庙里，进行的诡异祭祀，究竟所为何事？数名孩童被抽干鲜血而亡，真是殷商幽灵作祟？大理寺少卿许锦之与于阗国富商李渭崖联手追踪，发现案子另有玄机。棋中棋，案中案，凶手指向了许锦之最不愿面对之人...... 《血祭》、《负心》、《朝暮》、《草台》、《屠龙》、《贵女》六个不同风格的诡异案件；平民、官员、贵族，人人限于贪欲、情欲、权欲之中不可自拔。 安史之乱后，大唐气数式微，从天子到流寇，人心浮动。偏有人一腔热血，要为无辜受害者喊冤叫屈，问罪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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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祭（一）
大历十三年初春，天气尚冷。
下了一夜的大雪，这会儿才停。太阳一出，玉屑似的雪便在树梢上挂不住了，直扑扑往下落。
“诶哟，这雪下的，把咱们酒楼的酒旗都盖住了。”一身量不高的伙计，缩着手跑出来，跳着拿树枝儿拍打旗上的雪。
一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挎着篮子，走到门下，正好被雪砸了个正着。
“哪儿来的穷鬼，快滚，站在大门口，是要招晦气吗？”伙计又拿树枝儿驱赶小姑娘。
“你们店里有新鲜鲈鱼吗？”一身量高大的男子走到酒楼前，遮住一半光线。
伙计抬头，见来人五官深邃挺拔，说是胡人吧，沉静内敛的气度看着不像，口音也不像。说是长安人吧，他的眼睛颜色似乎跟他们不同，要更深一点儿、暗一点儿。
此人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一男一女。女的是典型的胡姬长相，媚骨天成。男的长得粗犷，脸上还横着一条疤。
看到这条疤，伙计立马哆嗦地收起内心的掂量，笑着躬身道：“三位客官里面请。你们有口福了，早上刚送来两尾新鲜的。客官来得早，正好赶上趟儿。”
“做成鱼脍，淋上丁油，配橘子皮切的丝儿，加一点芥末，剩下的鱼骨拿去和豆腐、芜菁炖了，做成热汤端上来。另外，再上一道五生盘，一道见风消，和几个胡麻饼。上菜要快。”为首的男子掀开帘子入内，直接找了张干净的食案，和两名随从盘腿坐下，随口点了菜。
伙计愣了一愣，男子的打赏已经塞到了他手里——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好咧，客官稍坐，先喝口热茶，小的盯着厨房去。”说完，伙计便小跑着往后厨跑，脸上已然眉飞色舞。
“这些长安人，眼神里处处透着算计，见着有权有钱的，就媚上，见着没权没钱的，就欺下，看着就让人生厌。”胡女盯着伙计的背影，直皱眉头。
“老子也看不惯，什么东西！”疤痕男骂道。
“玉奴，阿虎，在外就不要惹是非了。”李渭崖提醒二人道，随后看了四周一眼，叹口气道：“天子脚下，这些人虽然狗眼看人低，但本身讨生活也不容易，可能已经生出一种本能了吧。”
“主人......”阿虎还想说什么，被玉奴生生按了下去，随后向他摇摇头。
等了好一会儿，菜才被一道道端上案，伙计还在一旁解释为什么菜上得晚了，无非就是好的食材要慢火细炖之类的屁话。
李渭崖有些不耐烦地朝他挥手，示意他下去。
就在刚刚，一身披狐裘的华贵公子哥儿领着三四个小厮入内，问都不问，直接上了楼上的雅间。估摸着，后厨都要先做他们的菜，所以，李渭崖要的菜才慢上了。
李渭崖一行人将菜吃了一大半，身上已然暖和不少。
这时，帘子又被掀开，进来的却是刚刚站在门口、被伙计拿树枝儿驱赶的小姑娘。
“贵人买串花戴吧，新摘的木棉，我自己串的，不贵，只要一文。”小姑娘见大堂的客人多了起来，就挎着篮子，一个一个问过去。
“去，去，一文钱老子可以在外面买个胡饼吃了，花儿能吃吗？”
“要木棉，我自己也会摘会串，何必要买你的？我给你指条出路，去楼上雅间吆喝，那里的客人不差钱。”
“还不差身份呢，要是看上你，买回去当个暖脚丫鬟，你也就不用再受这寒凉气啦。”
......
李渭崖听不下去了，向小姑娘招手。
“你篮子里的花我都要了。”李渭崖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丢给她。
玉奴和阿虎傻眼了，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人也傻眼了，小姑娘眼前一亮，却只是一瞬。她十分犹豫地左右环顾，似乎不敢拿这个钱。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铜钱。不但能买下所有的花儿，还能花上五百文做一套暖和的衣裳，剩余的，可以在酒楼吃顿热饭，再给家里买上十斗米。
“拿着吧。”李渭崖催她收下，还从五生盘里拿了一只剩下的卤猪蹄，丢给她。
“谢谢贵人。”小姑娘麻利地收下钱，又咬了一口猪蹄，朝李渭崖笑了笑，露出唇角的浅浅梨涡。
从门口闯进来一对凶神恶煞的夫妻，他们上来就揪住小姑娘的头发，一边往外拖，一边破口大骂：“贱蹄子，有好吃的也不想着二郎三郎，赔钱货就是贱！”
玉奴眼中几欲喷火，“主人，今天这个是非怕是必须要惹了。”
她说完，脚已经踩在了食案上，双袖飞向夫妻的脖子。夫妻二人只嗅到一阵异香，就察觉脖子被什么勒住，面色发紫，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女，女侠饶命啊。”夫妻二人哑着嗓子，只能发出气音，忙做出求饶的手势。
有食客被惊着了，知晓内情的忙上前，怕闹出人命，就帮着求饶，“这，这位女侠，他们夫妇俩对小女娃是苛刻，但也是命苦，家里老人生病了，女娃还有两个弟弟......”
“养不起为何要生这么多？说到底还不是想让男娃支撑家业，女娃贴补家用。你们大唐世家门阀一大堆，普通的耕读人家尚且熬不出头，何况是你们？真以为多生几个宝贝男娃儿，就一定能有个出息的？你们以为这是斗鹌鹑呢，能买黑买白的。居然还敢瞧不起女娃，没有女娃，哪里来的男娃。我看你们就是自私恶毒加愚蠢，生了孩子就把他们当奴隶。你们这种人，活在世上有何用？”玉奴根本不理会食客的帮求，手腕轻巧一转，袖子勒得更紧了。
眼见真要闹出人命，小姑娘往地上一跪，连磕三个响头，“贵人饶命，我是自愿的。阿耶阿娘要是没了，我就连家都没了，只能卖身为奴了啊。”
玉奴这才清醒，蓦地松了袖子。
夫妻二人倒向李渭崖，李渭崖躲闪开来，厌恶地直皱眉。
“多谢贵人手下留情，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俩人鼻涕眼泪横流，直朝着李渭崖和玉奴磕头。
“好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你们的家事，我们确实管不了。但希望今日的教训能让你们清醒一点，对这个小女娃好一些。否则下次再被我这个暴脾气的女随从发现，一定饶不了你们。”
说完，李渭崖转身离开酒楼。
大街上，玉奴捏着篮子里的木棉花，心情看着不错。
她是被卖到李渭崖家里的奴婢，她原先的父母也是这般压榨着女儿，供一家吃喝。她的父母本来是想把她卖到暗窑子里的，因为那地方给的钱，比青楼还多。后来，是李渭崖救下她，给足比暗窑子高两倍的价钱，拿了她的卖身契。
李渭崖没打算要婢女，于是撕了契书，要放她自由。玉奴有血性，说这样的大恩，这辈子必须做牛做马来报答。李渭崖没再赶她走，却让她跟了几位师傅学武。她刻苦，且身子骨是个练轻功的好苗子，不出十年，除了一身绝佳的轻功外，还学会一手救人和害人的双绝药物本事。最后，她和阿虎一起成了李渭崖身边的随从。
“主人是男子，戴什么花？你倒是戴了好看。”阿虎笑道。
“长安男子喜欢簪花，你们既要随我在长安久居，就要多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李渭崖说道。
“主人，好不好看？”玉奴将一串花挂在了耳朵上，笑着问李渭崖。
李渭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也叮嘱了玉奴一句：“我没有拦着你，是因为知道你心里有恨，看到小女娃，就想到自己的出身。但是下次出手不要这么重，否则很难收拾，要记得我们来长安是做什么的。”
玉奴正色道：“是，玉奴知错。”
“主人，我们现在去看哪里的宅子？要等房牙一起吗？”阿虎问。
“不用了，昨天看的那一处就很好。两进院子，位置隐蔽，但离皇城近。”李渭崖目光幽幽地看向大明宫的方向，转头又道：“取了凭信，去柜坊取钱吧，今儿就把这事落定。”
李渭崖一摸荷包，却发现原本该挂荷包的地方空空如也。他眼睛一眯，想起刚刚靠近自己的人，只有那对夫妻。
“玉奴，你刚刚还是教训轻了。那对夫妻不好好做人便罢了，还要做贼。”李渭崖转身折回酒楼。
走到一半，他突然看到卖花的小姑娘正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在啃自己赏她的猪蹄，脸上满是沾沾自喜，全然没有刚刚的楚楚可怜。
李渭崖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怒火中烧，“好个小贼，亏我还可怜你。”
小姑娘听见声音，吓得丢掉猪蹄，往一边巷子跑。
“抓住那个小贼！她偷了我的荷包！”李渭崖大喊。
玉奴和阿虎领命，立刻跟上。
已接近午时，路上的行人多，纷纷停下脚步，扭头看这一场热闹。
小姑娘的优势不过就是仗着附近的路熟，但她瘦弱又年纪小，加上雪后路滑，哪里是三个练家子的对手。
不一会儿，她就被堵在巷子里出不去了。
小姑娘吓得一个踉跄，忙捶起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大门，“阿耶救我，有人要杀我！”
大门打开，里头的人钻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将姑娘拉进门内，又关上门。
“呵。”李渭崖冷笑。
三人直接越墙入内，却见这一间一进的民宅里破破烂烂，不像有人住过的痕迹。
这时，一道阴狠的男声从草垛里发出，“你们真不该追到这里的。既来了，就别想走了。”

第二章 血祭（二）
草垛炸开，从里面窜出五六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但李渭崖一看便知，这几人各个儿都是练家子。
“一群狗屁都不是的家伙，还敢吹牛！”阿虎原本就狰狞的面目，此刻更是染了一层戾色。
“我们这是找到贼窝了，正好，刚来长安，为长安的百姓做点儿实在事儿吧。”李渭崖唇角一勾。
“主人，你快去里头找找钱袋，外面这几个货色交给我跟阿虎足矣。”玉奴妖妖娆娆地伸展了身体，已是做足准备。
于是，阿虎和玉奴跟这几个乞丐打作一团。李渭崖入了房内，一通翻找，并没有找到自己的荷包，反而发现了一条密道，由密道内又冲出七八个乞丐。
这些乞丐，各个手握横刀，刀刀要李渭崖的性命。李渭崖原本不想动真格儿，见况，拔出了身后的长剑，决定教训一下这些不知死活的人。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里里外外的乞丐都被收拾得妥妥贴贴。不过，这几个乞丐都挺有骨气，宁可被杀，也不交代荷包的下落。
阿虎气急，就要使出暗月司常用的两大阴招——捏碎骨头、逼人吃毒虫，毕竟，太多人不怕死，怕的是不生不死的痛苦。
李渭崖却拦住他，“要时刻记着，这里是长安，不要乱来。”
于是，这些乞丐被麻绳捆着，一字排开，一共十四个，于半个时辰后，整整齐齐跪到了永达坊长安县县衙门口，引发围观。
待有官员模样的人开门而出，李渭崖就上前行礼，“草民初来长安，在延福坊天香楼吃饭，有小贼顺了草民的荷包，里头有草民在柜坊存钱的凭信，还有十两银子和一串铜钱。草民跟着其中一个小贼，捣碎一个贼窝，但没有找到荷包，望县衙能给草民一个公道。”
出来的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长安县县令——人称“王跛子”的王阜知。
他正了正官帽，看到这些乞丐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而这名自称“草民”的年轻男子毫发无伤。再看他穿的貂裘和身后跟的随从，又见伸长了脖子围观的真正“草民”们，王阜知心中已然有了些谱。
“来人，将这些乞丐暂且收押。”王阜知交代完手下，又看向李渭崖，“既有冤屈，那便升堂。”
与此同时，与永达坊遥遥相对的义宁坊间，一长身玉立、着深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从马上跳下，将马绳递给背着一包鼓囊囊行李的随从后，快步步入大理寺正门。
“许少卿。”
往来的同僚和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回了礼。
这位许少卿，一双单薄细长的眉眼，看着清冷无比，偏偏眼眸附近生出一颗泪痣，顿生勾人之感。同僚们与他招呼，不自觉都会多看他两眼。
“哎呀，仲明，你怎么现在才来点卯。新丰县的案子，圣人亲自过问了，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不过我说你近几日身体不适，好歹搪塞过去了。”眼前这个一把胡子、着紫色官服的老者，就是大理寺卿裴游之。其人出生于河东裴氏，有世家撑腰，加上运道旺，一路坐上三品。只是，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十年，就没有变过了。
裴游之是典型的官场老狐狸，此刻和许锦之说这些，是想卖他一个人情。
“多谢裴寺卿，不过我来晚了，并不是偷懒所致，我早上带着随从去了新丰县一趟，刚回来。”许锦之淡淡回道，并有意无意地展示了自己靴上的泥泞。
裴游之懵了，此去新丰县，骑快马一来一回，也得两个时辰，再加上爬山，那他不是不到卯时就得起？真不愧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昨儿我们不是一道去过吗？怎么你还要再去一次？”裴游之问。
“昨儿现场人太多，我回家后想起一些细节，要再去查证一番。”许锦之答道。
“所以，查到了什么？”裴游之好奇地问。
“现在还不太确定。”许锦之又答。
真是问了等于白问，说了等于白说。裴游之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过很快又释然。这个年轻人，若非嘴紧，自己还不会这么信任他。大理寺曾有两个少卿，一个许少卿，一个魏少卿。百姓只闻许少卿，不知魏少卿，也是裴游之故意袒护的缘故。曾经的那位魏少卿比自己还懒，大家都这么懒，就没人干活了。后来，魏少卿被贬去外地为官，这一位置空悬至今。许少卿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不抱怨不多事，裴游之甚为满意。
再说新丰县的案子。
四天前，宫中薛婕妤的母家小妹进长安，遇大雨，在长安城外新丰县的不知名小山上看见一座古庙，于是带人进去避雨，却意外发现两具六七岁孩童的尸体，一男一女，死状可怖。薛娘子吓得魂不附体，当夜就发起高烧来，今日才退下去，但身体还是虚弱。
事情闹大，新丰县将案子报给京兆府，京兆府一听圣人亲自过问了，又将案子推给大理寺。
不得不接下这口大锅的裴游之，率大理寺一干人等，去小山坡上进行了现场检验，将尸体运回来，并对附近的村民进行了一通盘问。
仵作见两名死者均面色青紫，用银针插入死者喉咙，银针发黑，证实两名死者均是中毒身亡。
在男童的衣衫内，附着少量的不知名粉末。大理寺的仵作也算见多识广，嗅了嗅味道，再加上验尸时察觉两具尸体喉咙都发紧的症状，他断定，二人死于钩吻之毒，也就是断肠草。
不止如此，两个孩子身上的好几处穴位均被人用匕首状的利器扎破，几乎放干了身上所有的血。
所以，薛娘子在雨夜里看到的尸体，不光面色青紫，还面孔扭曲，被吓得大病一场，也情有可原。
薛娘子第二日一大早就去县衙报了案，随后，附近的村民们都赶来看热闹，赶都赶不走。虽然，村民们七嘴八舌的，案子的真实情况就瞒不住，容易闹得惊天动地的，但好处是——两名死者的身份很快就确定了。
女童叫周翠莲，七岁，是家里的老二，早上抱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时，人消失了的。一开始，她的耶娘还以为孩子是失足掉水里了。
男童叫李二牛，六岁，家里的老幺，耶娘一个上山捕猎，一个在家里纳鞋底，姐姐忙着生火做饭，他则被货郎吸引，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结果人就再也没回来。
许锦之当时就觉得货郎可疑。他问了好几个村民，大家似乎都见过这个货郎，包括周翠莲消失的那一日，也有农妇洗衣服时，听到货郎一边摇桃鼓一边吆喝的声音。
不过大家似乎都对这个人印象不深，有说是细长眼，有说是圆眼。大家七嘴八舌，所描述的样貌特征，不足以支撑画师描一张画像出来。不过，也有统一口径的特征：大家都说这个货郎哪怕在大雪天也走路很快。
两个孩子被发现时，像被破布娃娃一般，随意塞在偶像后面。两个孩子身下的位置结了冰。许锦之当时判断，现场被水清洗过。只是，凶手到底是在清洗两个孩子的呕吐物还是血，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这座破庙供的偶像，不是神佛，而是一尊邪神。
许锦之问过附近的村民，大家都说这座庙在前朝时就已经存在了，似乎是供奉了一尊大力神。只要诚心诚意供上吃食，就能获得无穷的力气。有人为了打架能赢，有了为了锄地比别人快，都会来供上一供。后来，有人说，生病了只要供奉家人的血，就能身强体健。大唐信奉佛教，别的教派渐渐式微。满大唐，只有供奉佛祖、菩萨的寺庙香火鼎盛，其余的地儿，都逐渐废弃，更不必说一座需要供奉人血的邪庙。
大家当时猜测，是不是有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便杀了两个孩子，取人血，还显示自己的诚意。可是，将周翠莲、李二牛的直系亲属调查了个遍，并没有找到身患重病之人。
可能凶手知晓邪庙的传说，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他以为取血供奉即可，却不想还要是亲人的血。
不管如何，这都是一条线索。至少，大家都觉得，凶手杀人取血的动机，应当跟这座邪庙的传说有关。
昨儿，现场人太多，大理寺征用的不良人们为了拦住附近的百姓，说理加上恐吓，费了好一番功夫。许锦之被这些人吵得头疼，于是今儿一早，自己骑马出城上山，再探现场，确实又发现一些线索。
邪庙偶像的底部有一条密道，触发密道开关的按钮，是由《九章算术注》中的割圆术为基础理论设计的。普通百姓识字的都不多，更何况懂得这样高深算术的。所以，许锦之断定，凶手绝对不属于普通百姓阶层。
另外，密道窄而陡，另一头通向山下的村子。密道里发现大量人血、少量人的毛发、一些祭祀用的祭器，以及一件血衣、一双皮靴和一把柄纹精致的匕首。这些东西佐证了许锦之的判断——凶手绝非普通人，否则哪里买得起皮靴。
随从随风脱下外袍，将现场发现的证据，全部包在里头，背在背上，一路带回大理寺。
许锦之看向大门外，随风系完他的马后，应当已经背着这团证据去找仵作孔本全了。仵作虽也属大理寺官吏，但平时不用点卯。找他，就得去他家里。
“诶——”许锦之紧皱眉头，一路走到自己平时办案的屋子，一边拿帕子沾了草木灰，擦脚下的泥泞，一边想案子。
这个案子，疑点颇多。
原本以为，若是找出些新的证据，能加速破案。现在看来，又增加了新的疑问而已。
比如，凶手将人带至密道，在密道里杀人放血，却又将尸体抛在了庙里，所求为何？既然密道隐秘，寻常人又出入不得，难道不是将尸体放在密道里更安全吗？
许锦之一旦思索起案情来，就顾不上吃喝与歇息，如此，竟坐到晚上。
随风回到大理寺，将孔本全对那包证物的看法一一说了出来。
发现的人的毛发，发质卷曲，不似中原人的头发。其发梢枯黄，说明此人长期生活的环境不好。
血衣、皮靴和匕首，均做工不俗。从血衣的大小及靴子的长短做大致判断，此人身量六尺余，是个身姿伟仪的男子。匕首的握柄以白银实心浇铸，一条刻画的蟒蛇栩栩如生，盘旋其上。
至于那些祭器，均为表面腐朽斑驳的青铜器，看上去有了年代，像是从哪儿的古墓挖出来的一样。许锦之细细看了青铜器上的铜锈，判断是殷商时期的物件儿。
“生活得不好，却能落得如此珍贵的宝物，还有这些价值不菲的衣物、鞋子......难道凶手是个盗墓贼？这些东西全是偷来的？”随风觉得自己很聪明。
“郎君，我听说很多盗墓贼都习得祖传的本领，会算术也不奇怪吧。”随风看向自家郎君，沾沾自喜的小表情，颇为想要得到认可的样子。
许锦之却看了他一眼，朝他泼冷水道：“可是这衣物、靴子都是本朝式样，这作何解释？”
随风挠挠头，并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许锦之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他听：“如果这些东西全是凶手的，那么凶手应该是一个少时过过富贵日子，但后来家道中落的人。因为家道中落，吃了不少苦头，期间还得了病。贫病交加，他的内心一定很煎熬，一定很想早日康复，去振兴家族，意外之下得知这座古庙的传说，于是铤而走险......”
随风疯狂点头，觉得自家郎君这番推断，比自己的，靠谱很多。
“对了郎君，刚进门时，遇上老夫人身边的秋雨，说是家里小厨房给您做了你最爱吃的鲈鱼鱼脍。这天气，新鲜鲈鱼可不易得，叫您早日回去呢。”随风想起什么，突然道。
许锦之一听“秋雨”的名字，想到什么，不禁皱了皱眉头，不客气地回道：“你去告诉秋雨，案子急，我不回去了，叫母亲多吃点。”
“诶......”随风无奈，但看到自家郎君一副坚决的表情，只得摇摇头，应下了，“我这就去。”
“等等——”
“郎君还有事？”
“让曹录事拟一份告示出来，在各坊间张贴，提醒老百姓需看紧自家孩童，尤其是五至十岁年龄段的。”
“是。”
随风离开后，许锦之取纸笔，将已得线索挨个儿记录在纸上，随后看着这些线索，陷入沉思。
如此，便是一夜。
“哐哐——”一阵敲窗声，扰乱许锦之的清梦。
抬头一瞧，是大理寺的主簿张屏。
因为匆忙，他原本的口吃就更加严重，“许，许少卿，又，又有案子了，还，还是童，童男童女。”
许锦之一听，立刻起身往外走。
昨儿清理干净的靴子，顿时又脏了一半。

第三章 血祭（三）
又是两具孩童尸体，死亡时间推断，大约在昨儿夜里亥时前后。
女童约莫七八岁，瘦骨如柴，被早起卖胡饼的阿伯，发现死在坊巷口。男童小一些，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养得圆头胖脑，被发现死在离坊巷口不到一里地的酒楼门口。
两个孩子都中了断肠草的毒，后被人放干了血。因着死因一样，发现尸体的地儿又格外近，所以便一并处理了。
“哎。”孔本全收起银针，摇头叹气好一阵。
“妈的，要是被老子逮到，老子非废了他的手脚筋儿不可。”负责缉捕的不良人唐豹骂骂咧咧道。
大理寺的不良人不同于内卫，是由一些有恶迹的人充当的官吏，所以说话便粗鄙暴躁了些。
“坊正何在？”
许锦之刚开口，就有官吏上前，作揖道：“某永达坊坊正陈达，见过许少卿。”
“昨儿晚上这一片没有金吾卫驻守吗？死了两个人，居然没人看见？”许锦之蹙眉。
“这......”陈达有些为难。
大唐设立宵禁制度，诸市置鼓，到了宵禁时分，便要击鼓警示行人。一坊坊正对于该坊的宵禁担任主要责任，而金吾卫则负责宵禁时分的驻守和巡夜。
一般来说，坊与市分得很开，这一制度一直执行得很好。但安史之乱后，长安城遭受反叛军的蹂躏，很多物品无法自给自足，大量物品和商贩们便由水路到长安，为了挣钱，有商贩无视宵禁制度，破坏坊墙，占街叫卖。
如今的圣人有意恢复唐初时的宵禁制度，但制度一旦遭到破坏，想要还原，就十分艰难。
譬如，唐初时，坊内极少出现酒楼。可如今，坊内不但酒楼常见，甚至，还偷摸着出现不少寻欢的地儿。
有金吾卫夜间找地儿作乐，或是对巡夜敷衍视之，已然是常态。
陈达不好明说昨儿夜里，负责巡逻这一片的金吾卫去暗窑子找窑姐儿寻欢去了，毕竟金吾卫的人，他一个小小坊正可开罪不起。
许锦之见他吞吞吐吐，心下明白大半，无意为难他，只把眉头皱得更紧。
“许少卿，这女娃的身份找到了，嫌疑人也找到了。”大理寺内卫跑来道。
这么快？
许锦之随着内卫到长安县县衙，县令王阜知拖着跛腿过来迎接，并告知他，午后，有一于阗国商人到县衙来报案，说自己的钱袋子被小贼偷了。他十分气愤，带着自己的随从一路追到贼窝，把贼窝打了个稀巴烂，将小贼的同伙全部抓来县衙，立下功劳。
听到这里，许锦之冷飕飕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很好吗？然后呢？”
王阜知继续道：“然后死去的女娃，就是那个小贼。”
许锦之扬眉，“消息够快呀，王县令觉得这个商人就是杀死这些孩子的凶手？”
“不不......”王阜知摆手，“我只是觉得，至少，小女娃的死肯定跟他有关。蛮夷异族，难以教化，被偷了东西，内心愤怒，失手之下杀了人也未可知呀。许少卿不如亲自审审他？”
官大一品压死人，恰恰好，这许锦之恰好比自己官阶高一品，再加上他年纪虽轻，官威却盛，乍一瞪眼睛竖眉毛的，还怪吓人的呢。
许锦之下到县衙牢狱，这名于阗国商人就被提到了他跟前。
以前，许锦之在书上读过，由于于阗国崇尚汉风，所以于阗人的相貌非常类似中原人。不过，眼前的这名于阗商人，要比印象中的于阗人更像中原人，无非就是五官更挺拔、眸色更深些，总之长相不俗。气度上，同自己对视时，并不如一般百姓般畏惧或慌乱，也不似那些刁民，见着当官的，就忙求饶喊冤的，始终从容不迫。至于其他方面嘛......杂色狐裘配窄袖袍和白色马裤，不伦不类。
许锦之对李渭崖的第一印象：此人其他方面尚可，但审美不大行。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杀人犯？”许锦之冷声问道。
此话一出，李渭崖对许锦之也有了第一印象：看着挺年轻俊俏的郎君，怎么说话跟淬了毒一样。
“你说谁是杀人犯？”李渭崖声音更冷。
许锦之一愣，“纠正一下，嫌犯。说说吧，昨晚宵禁后，一直到天亮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这些我跟王县令都说过了。我们住在云福客栈，宵禁后，没有出过门。我们很遵守长安的规矩的。”李渭崖一副“我是长安第一遵法守纪好市民”的表情。
“有人能证明吗？”许锦之又问。
“我的两名随从。”李渭崖回道。
“我指的是，除了他们外，还有没有陌生人能证明。”许锦之皱眉，他一向不爱跟理解能力差的傻子说话。
“我们各自待在房间睡觉，你说呢？”李渭崖理直气壮。
诶，这嫌犯脾气还挺大。
“你不是长安人，初入长安城，就没想着去青楼楚馆逛一逛？我看你也不像差钱的样子。”许锦之上下打量他，愈发觉得一个血气方刚的外地人，又有些闲钱，怎么能抵挡得住长安城这些销金窟的繁荣呢。
李渭崖顿时脸红脖子粗，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锦之看了看隔壁牢里关着的貌美胡姬，据说是他的随从，顿悟地点头，“也对，跟着你的这位，勉强算是绝色。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也正常。”
李渭崖一听，更生气了，正要辩解什么，却被许锦之轻飘飘打断，“我听说，那小女娃顺走你的荷包，里面有一封凭信，你在钱记柜坊存了八百贯钱，打算买宅子用的。你打烂贼窝，都没找到荷包，自然也找不回来凭信。柜坊不认账，你的钱讨不回来，你的随从还跟柜坊的人起了冲突——”
“柜坊的掌柜看我不是长安人，想要吞了我的钱，我们为自己争一争，怎么了？”说着说着，李渭崖瞪大眼睛，才明白许锦之的言下之意，于是气道：“你觉得这是我的杀人理由？你也太侮辱人了！”
许锦之闲闲地看过去，却听李渭崖下一句接道：“区区八百贯钱而已，我拿三块玉坠子也就抵上了。你不要觉得我会因为钱杀人，你也说了，我并不差钱。”
李渭崖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许锦之听出了炫耀的意味，于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时，随风进到狱中，伏在许锦之耳边说了什么，许锦之脸色大变。
李渭崖就看着许锦之一声招呼不打地进来，也一声招呼不打地出去，突然记起临行前，师傅曾经提醒他，长安的官员架子都很大——他们不但有一堆礼节和称谓来彰显自己身份高贵，还总要在任何场合，故意摆出高姿态，将你碾压进尘土中。所谓的“贵人”，其实是“小人”。所谓的“风骨”，其实是“奴骨”，面对比自己身份高的，其实跪得比谁都快。
长安一行，开局就如此令人不快，李渭崖顿时觉得，师傅的话，真乃神言也。
另一边，许锦之出了县衙牢狱，见孔本全站在阳光下，战战兢兢，身边还多出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看见自己，连头都不敢抬。
“怎么回事？”许锦之问。
“是这样的，早上发现的两具孩童尸体，确确实实都有中毒迹象，但其中的男童......却不是死于中毒。”孔本全边说边冒汗。
原来，孔本全验过两具尸体后，就让仵工将尸体抬回大理寺，本想着回去后，再进行二次检验，没想到，自己还没回去，就被徒弟看出了问题——男童嘴里面起了些隐秘的水泡，从喉咙深处竟还散发着热气。他通过摸骨，发现男童的五脏六腑皆移了位，肚子微胀，似乎被人灌了许多热水所致，于是猜测，男童可能是被活生生烫死的。
“许，许少卿，我以为都是同一个案子，自然也是同一种死法，加上早上围观的人多，我老眼昏花、心烦意乱的，孩子的衣服穿得厚，我连他肚子的异样都没发觉，是我的过失。我愿接受任何惩处。”孔本全老得本就站不直的身体，此刻躬得更深。
许锦之看了他一眼——孔本全子从父业，一辈子为大理寺做事，从不偷懒，也从未出过差错，今天是怎么了？大约真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你原本可以拦下的，为了你的面子也好，为了饭碗也罢，但你知错能改，也并未酿成大错，此事便作罢。”许锦之说道，随后又看了一直低头不说话的徒弟一眼，“你叫什么？”
“卫戚，我之心戚戚然的戚。”年轻人答道。
许锦之皱眉，仵作一般都是靠祖传技艺吃饭，读书的可不多。这个年轻人居然念得陶公的文作。他是故意如此，还是......
年轻人微微抬了头，随后又低下头去，但许锦之还是看到他额头上被头发遮住的可怖伤疤。
许锦之心中顿时有了些猜想，却按捺不提，只夸了一句“后生可畏”后，就转身欲离开。
“许少卿，牢里的那位......”王阜知赶忙上前来，问他的意思。
许锦之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答道：“移交大理寺便可。”
王阜知笑得谄媚，一副将烫手山芋甩掉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样子。
县衙的一众官吏也跟着自家县令，对着许锦之一顿猛夸，说他天纵英才，又体恤下属云云。

第四章 血祭（四）
天色还早，许锦之前去拜访了一位故人。
“师兄，你看看这些祭器。”许锦之示意随风将包袱中的祭器散开，给何从珂看。
何从珂，许锦之读书时师长的儿子。师长收藏了许多古籍文玩，是这方面的行家。他故去之后，这一手鉴别的技艺就落在了何从珂身上。
“你从哪儿得来的？”何从珂拿起其中一根角形器物，双目放光。
“凶案现场发现的。”许锦之不想透露太多凶案的事情，但对着师兄，又不好过于遮掩，便简单答了。
“可是新丰县的案子？这案子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现场居然有这些东西？这我可没听说。”何从珂指着器物上的纹路，小声了起来，“你知道吗？这可能是妇好的东西。”
妇好？
何从珂寡淡的面容上，一半惊喜，一半迷恋。
“阿耶习过殷墟文字，你看，虽然面上的雕刻已经磨损大半，但留下的小半，依稀可以看出一个‘好’字。妇好不光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同时也是个女将军，更任占卜之官，经常受命主持祭天、祭先祖的各类祭典。”说着说着，何从珂的目光中忽然出现一道诡异的光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用来祭先祖的装饰品。”
“装饰品？”许锦之不解。
“殷商以人牲来祭先祖，这种角形的尖锐器物，是用来给人牲放血用的，用完后或插在头颅上一并焚烧，仪式便算成了。”何从珂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许锦之皱眉，愣了一小会儿，又将其他器物拿出，一一交由何从珂看。
不出意外，这些圣盘、玉璧等器物，都是用作祭先祖的仪器。
许锦之从何家出来，心中有了新的猜想——或许随风的想法有一定道理，凶手也许懂得盗墓之术，不然这些随葬品都是从哪儿来的。凶手拿童男童女当人牲，难道不是供奉邪神，而是祭祀先祖？可凶手为什么选择这样一座荒废了的破庙呢？或许，该从修建这座庙的人查起。也只有修建者和他的后代，能轻易进出密道。只是，据说这座庙建自前朝，历经改朝换代，又经过安史之乱的风雨飘摇，不知还能不能查到。
回到大理寺，许锦之就进了停尸房，却不见孔本全，只有卫戚一人在。
“你师傅呢？”许锦之问。
“回家去了，师娘近日来身子不好。”卫戚一面举着油灯擦洗停尸的台子，一面答道。
许锦之点点头，“我想再看看尸体。”
于是，卫戚将台子上的白布掀了，露出四具孩童尸体来。
孩子还小，一个人的身体都占不满台子。于是，发现时间一样的两具，被摆放在一个台子上。
许锦之纵然见过的血腥场面无数，也仍然心中不忍。
“凶手对这名男童下手格外温柔。”卫戚指着早上在酒楼附近发现的男童尸体道。
许锦之看向尸体，卫戚举着油灯靠近，指着男童的手腕，继续说道：“其他三具尸体都是被利器粗暴地捅进各个穴位大量放血，而这名男童，只是被割了手腕和脖子放血。”
“这样做，会延长放血的时间，看来，凶手杀这个孩子的地点很隐蔽，隐蔽得不叫人察觉。”许锦之道。
卫戚不置可否，将油灯放下，撸起男童的袖子来，“许少卿瞧，他的身上还有很多细微的伤口，大多是旧伤，也有新伤。但其他尸体上是没有这些伤口的。”
许锦之盯着伤口深浅不一的形状问：“这些伤口是怎么形成的？”
卫戚想了想，才郑重地答道：“磕碰跌倒的伤。”
竟是他自己造成的？许锦之再看了眼男童的面庞，这孩子看上去已有七八岁，怎么会走不稳路呢？
不知哪里漏来的一阵风，吹得油灯一晃。
许锦之抬眼，又看到卫戚额头上的伤疤，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对方似乎是刻意在此处等自己的。
“以前没见过你，你什么时候给孔仵作当徒弟的？我记得以前都是一个叫牛三的跟前跟后。”许锦之开口道。
卫戚居然行了一礼，答道：“牛三已经离开这个行当，去别处谋生了。小人家道中落，被歹人欺负，是孔仵作救了小人一命，又见小人不算愚笨，就留在身边了。仵作虽是贱籍，但能谋生，已好过从前许多。”
许锦之点点头，但心中的疑惑显然更多了。
譬如，他是什么时间开始跟着孔本全的？这么短的时间，竟能将验尸之术学得这样通透？再者，他长得算白净，衬得额头的伤疤更加狰狞。这伤疤也是歹人造成的吗？什么样的歹人如此为非作歹？他家里人为何不报官？以及，此人礼仪周全得......实在不像一个在底层打转过的人。
大案当前，许锦之心中疑问再多，也只能暂且压下，想着待日后寻孔仵作问一问便可。
另一面，大理寺牢狱中，受刑者惨绝人寰的叫声不绝于耳。
“主人，咱们就这么干坐着？这也太他娘的憋屈了。”阿虎往地上啐了一口。
李渭崖盘坐在地，一直在打坐，听了这话，才缓缓睁开眼睛，“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咱们以前可从没受过这种屈辱，这些长安人，也太是非不分了。”阿虎气得踹了一脚牢墙。
“从这儿出去不是难事，但你要时时刻刻记得，我们来长安的目的。我们如果成了通缉犯，这件事就办不成了。”李渭崖说道。
“那我们只能等着？等那个狗官抓到真凶，还我们清白？万一他抓不到呢，那咱们不就成了替罪羔羊？”阿虎急了。
“倒也不至于，那个家伙虽然没礼貌，但看上去，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李渭崖眯了眯眼睛。
大理寺狱内，贵贱、男女异狱。那家伙为自己安排的牢房宽敞而干净，饭菜也算能下咽。这一切迹象表明，他没有将自己当凶手对待。
阿虎还要说些什么，忽而，走廊尽头的受刑声渐弱，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玉奴！”
阿虎看到来人时，惊喜地叫出声。
“主人，我来救你们了。”玉奴拿着钥匙，几下就将牢门打开。
“你怎么拿到钥匙的？”阿虎问。
“我以色相诱了牢头，迷倒了所有衙差，偷了钥匙，我们快走。”玉奴急忙说道。
“不可，玉奴你放肆了，这里是长安。”李渭崖没想走。
玉奴不解，“玉奴知道主人所想，可是现在......”
她话还未说完，一队极有分量的脚步声快步接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玉奴便被赶来的大理寺司狱胡髯擒住。
胡髯动作粗鲁，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意，阿虎慌忙之下，正要动手，却被李渭崖拦住。
但胡髯可不会感念李渭崖的态度，他冷嗤一声：“这里可是长安，不是你们于阗国，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都给我收起来！”
回头，他吩咐手下道：“去禀许少卿，这几人心虚，想越狱逃跑，估摸着就是杀人凶手！照我看，拖去刑房严刑拷打，案子也就破了！”
“是。”手下领命前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渭崖便第二次在牢房内，见到那个没礼貌的家伙。
“听说你想越狱？”许锦之问道。
“不想。”李渭崖否认，他实话实说道：“我们来长安是有要紧......生意要做，我那随从着急，才出此下策。”
许锦之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闲闲地看着他，说起另一个话题来：“刚刚，我看了你的路引，你是第一次来长安。虽然，我不觉得你的家族会派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长安做什么要紧生意，但你确实不是凶手。”
李渭崖讶异地抬眉——
他从牢房的安排猜出，这位许少卿没把自己当作真正的凶手，但却没想到，对方能说得如此肯定。
许锦之看着他不加打理而显得粗犷的眉毛，淡淡道：“据我所知，于阗国没人懂得割圆术的算法，光是这一条，就足以排除你的嫌疑了。”
割圆术？这是什么东西？
李渭崖虽然没听懂，但却理解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因为自己没文化，所以不是凶手。
这一下子，李渭崖有些真生气了。侮辱自己可以，侮辱自己的国家，那可就太过分了。
许锦之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不过......你确实可疑，将你关上几天，也不算冤了你什么。一来，真正的凶手以为我们抓错了人，或许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二来，你搅乱了长安丐帮的势力分布，让你待在牢里，既是对你的惩戒，也是护你周全。”
“什么？”李渭崖只听懂了第一句，没听懂第二句。
许锦之摇摇头，觉得跟没文化又没见识的人说话就是累，“长安丐帮分南派和北派，你带随从摧毁的，是北派的其中一个据点。据点被摧毁后，那一片就被南派占了，现在北派恨你入骨。你现在出去做生意，怕是也做不安生。”
“我这就不懂了，要饭就要饭，何必偷人钱财？今儿偷的是我，如果偷的是哪家贫苦百姓的救命钱，又是怎么一个说法？”李渭崖不懂就问。
许锦之再次摇头，“这么多张嘴，不是每天都能要到饭的。行窃自然不对，但也是无奈之举。再者，他们不会偷贫苦百姓的钱，只会劫富济贫。你若不显摆自己的财富，恐怕也不会惹上这样的祸事。”
李渭崖听了，简直火冒三丈，“许少卿的意思，我被偷，难道还是我的不对？”
面对李渭崖的情绪波动，许锦之语气始终波澜不惊，“于阗国民风竟淳朴至此么？养得你这样天真。人性并不是非黑即白，但人人都不患寡而患不均。”
“不患什么，患什么？”李渭崖听得云里雾里。
许锦之低叹一声，“我是说，世间的财富永远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你有钱，并非都是你辛劳所得，大约是你投胎投得好。你有钱，自个儿偷着乐即可，偏要在穷苦人面前显摆，不是惹人眼红么？你非官身，旁人便不会因身份而惧怕你，这是你惹来这场祸端的原因所在。”
李渭崖这下子全听明白了，但许锦之的一句“投胎投得好”，令他怔愣住，唇角苦涩地弯了弯，全是被压得见不得光的心事。
见对方沉默，许锦之又道：“你的随从迷倒衙差，按律当拘。不过，等这个案子了结了，你就可以出去了。至于凭信，大理寺会尽力帮你找寻回来。”
话说得差不多了，许锦之就要起身，却听李渭崖冷不丁冒出一句：“既然北派恨我入骨，杀个人嫁祸于我，也很正常吧。”
许锦之一愣——介于已发现的线索，譬如价值不菲的衣衫等，他根本没往丐帮方面去想。再者，所有人都觉得目前已发现的四具尸体，乃一人所为，就没人想过，有歹徒趁机浑水摸鱼呢？那具穿着打扮皆金贵的男童，他尸体上的伤痕就和别的三具不同。卖花女童的死因，会不会也有不寻常之处呢？
这案子，难道真有两个凶手不成？到底是有人浑水摸鱼，还是模仿作案呢？
许锦之皱眉，多出一条思路后，案子也随之变得更加复杂。
“多谢。”许锦之朝李渭崖抱拳，随后离开牢房。
而李渭崖则被许锦之的这番道谢，搅得内心莫名其妙的。不过，今日的谈话，突然令李渭崖对许锦之的印象好了三分。
做刑狱官，见的腌渍事儿多了去了，自然对人性了解甚深。但他确实没有义务来跟自己说这些，更何况，他还承诺了帮自己找凭信的事儿。
师傅说的话，或许也不全对。这位“贵人”，虽然姿态高，但确实有几分“风骨”。

第五章 血祭（五）
许锦之又熬了大半宿，令卫戚再验卖花女童的尸体，却未见异常——卖花女童的死因，和古庙里发现的两个孩子，死因一致。
次日一早，有人来大理寺认尸。
一打扮素雅的中年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揭开尸体上的白布。在看到男童的面孔一刻，妇人已然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一个字说不出来，只是木然地流泪。
一旁的婢女介绍起情况：她家夫人乃东市卢记肉行大当家的正妻，躺在台子上的男童，是夫人唯一的孩子——卢乐康。
“小郎君失踪后，一家人都很着急，看到官府的告示，夫人就立刻赶来衙门认尸了。”婢女说。
卢记肉行是东市的老肉行了，因肉的种类齐全，店里伙计又惯会做生意，所以达官贵人们都喜爱吃他家的肉。整个东市二百二十行，卢记肉行可称行内第一，这些年又在长安连开两家分行。
许锦之觉得奇怪的是，既是富裕人家的孩子，还是嫡子，一家子不得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会莫名失踪呢？
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婢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说话吞吞吐吐。
她看看失魂落魄的夫人，又看看许锦之，终是为难地问出一句：“奴大胆，能不能......请许少卿出来说话？”
到了外面，婢女才将一直憋在肚子里的话全部吐出来，“许少卿有所不知，我们夫人在家是做不得主的。家中阿郎偏宠妾室，家里都是陶姨娘说话的。我们夫人就这一个儿子，而陶姨娘有二子一女。陶姨娘给咱们屋子里吃的用的，都是拣她不要的，连下人也是。除了我，夫人身边根本没有得力的人，都是好吃懒做的。”
许锦之分明不信，就算是商人，不怕被人议论宠妾灭妻，就算正妻年老色衰，也不至于欺负正室到如此地步。毕竟，正室也是产下嫡子的，并不曾犯七出之条。
“你们夫人曾经做错过什么事情吗？”许锦之能想到的，便是这位夫人婚前失贞，或是婚后和旁的男人有了首尾，这才惹了丈夫厌弃。
“我们夫人出生于耕读之家，会写诗，会弹琵琶，礼仪规矩是有的，也很贤德，怎么会做错事呢？小郎君生来痴愚，也不是夫人的错呀。”婢女答道。
“那孩子生来痴愚？”许锦之抓住了重点。
“是，家中阿郎本来就嫌夫人木讷，生下一个有缺陷的孩子后，就更加冷落她了。可是夫人还是能生的，但阿郎一直不亲近她，这又能怪得了谁！”婢女终于逮到机会为自家夫人鸣不平，故而把能说的，一股脑都说了。
如此说来，卢乐康身上细微的旧伤、新伤便都能解释了。因为痴愚，母亲又不受重视，下人怠慢，自己走路，磕磕碰碰便在所难免。
“但这孩子的存在，威胁不了任何人，谁会要他性命呢？”许锦之喃喃自语。
“是陶姨娘！”婢女喊道，“她是歌姬出身，身份怎么都抬不了正，所以就想把自己的儿子寄在我们夫人名下，充作嫡子，夫人不肯，所以她一直视小郎君为眼中钉、肉中刺！”
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但也只是该婢子的片面之言。
“但请贵人为我们小郎君做主！”
许锦之应下了婢子的请求，决定去卢家看一看。
卢家住在升平坊，三进的院子，还带一个后花园儿。
卢家的主人卢齐光见许锦之率大理寺官差来到自己家，忙领着家眷到前门迎接。
卢齐光长得肥头大耳，目光里闪烁着生意人的精明。朝着许锦之行完礼后，卢齐光就跟许锦之攀扯起关系来，说许家下厨的人也喜欢来他这儿买肉云云。
许锦之目光落向卢齐光身后的女人，那女人保养得宜，梳着单环高髻，整个人妖妖娆娆的，比起素雅的卢夫人，确实更讨卢齐光这种男人的喜欢。
“卢掌柜，某今日登门，是调查关于令郎被谋害一案。家中可有空余的屋子用作单独问话？”许锦之问。
“自然有，许少卿请随我来。”卢齐光侧身，让出一条道，为许锦之一行人引路。
卢齐光把前院儿的正厅空出来，又命人沏茶，用作问话。
许锦之先跟他这个一家之主进行了一番谈话。
卢齐光见惯长安的达官贵人，能将生意做得这样成功，光靠嘴皮子可不够，真诚必不可少。
他比许锦之想象得还要配合。
“许少卿，大郎死了，我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他身上有着我的血脉。但这个难过也有限，毕竟这孩子生下来痴傻，不能传宗接代，也不能光宗耀祖的，只能养在家里。现在他走了，对我们是种解脱，对他自己也是种解脱。”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许锦之在卢齐光的话里，体会了个十成。
“当然了，大郎毕竟是我的骨肉，我肯定要为他报仇的，只要能抓住那个专杀孩子的畜生，无论让我做什么、出多少钱财，我都愿意。”卢齐光这番话透出几分真心来。
“可这孩子是被喂了滚烫的水，活生生烫死的。所以，我们觉得，他的死因，怕是要从他身边人找起啊。”许锦之握了握滚烫的茶盏，想到那孩子被烫时的模样，心中又生出不忍来。
“什么？！”卢齐光惊诧的表情，不似作假。
外头起了风，吹得门窗“哐哐”作响，许锦之望过去，似乎从窗下窥见一抹人影。
许锦之朝随风使了一记眼神，随风领会其意，悄悄从后门绕出去。
“这不可能！”卢齐光还陷在震惊中，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这孩子确实不得宠，我承认。但他好歹是家里的小主子，哪个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害主子？这绝对不可能！”
“那你觉得......你的爱妾有没有这个胆子呢？”许锦之看向他，“我来时听说了一些事......”
“那更不可能了！”卢齐光径直打断许锦之的话，后觉察过来，忙低头躬身，解释道：“我承认我是偏爱陶娘，夫人的身子不好，所以家里的大小事务一直都是陶娘在打理。人嘛，都有私心，陶娘没读过什么书，又是那种地方出来的，难免有些事情做得难看了些。但她真的没那么恶毒，这点我可以打包票！否则，我也不能留她在身边这么久的呀。”
“对你自然不会，那对别人呢？卢掌柜整日忙于生意，后宅的事情，你怕是也不清楚吧。人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铤而走险是常事。就算不是她动的手，那后宅的仆人呢？会不会有谁看着陶姨娘的眼色行事，干票大的，借此邀功呢？”许锦之闲闲地看向他。
“这......”很明显，卢齐光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人一旦起了疑心，看身边的人便草木皆兵。都不需要许锦之做什么，也许他自己就能揪出什么线索来。
“还有件事......若是卢掌柜不想说，某也不勉强。”许锦之顿了顿，见卢齐光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才有开口道：“大理寺停尸房内，某见过令夫人一面，听说她还出生于耕读之家，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气度，你为何厌弃她至此呢？”
卢齐光皱眉，许锦之倒也不急，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沫子，闲闲地等着他回话。
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卢齐光叹了口气，这才回道：“当初求娶郭娘，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我那老丈人是个秀才，不慕名利，只希望女儿嫁得良人，我当初......是在他面前发过誓言的。最初，我和郭娘也恩爱过。只是后来，为了纳妾一事，我和她闹得不愉快。加上，有风言风语传出，说郭娘从前跟她娘家表弟有过婚约，我嫌她事先隐瞒。郭娘诞下痴儿，我起先并未嫌弃，咱们家不缺闲钱养着这个孩子，健康的孩子嘛，以后还会再有。可是孩子渐渐长大，不像我，也不像郭娘，我总觉得，像她那个娘家表弟。有时候，嫌隙一旦生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许锦之放下茶盏，对卢齐光说：“卢掌柜，某需要一份关于卢宅所有下人的名册。另外，前天夜里从戌时到次日丑时这段时间，卢宅所有人的行动踪迹，某也要知道。”
“是，我立刻吩咐下去。”卢齐光应道。
“夫人与陶姨娘，某也有些话要单独问问她们。”许锦之又道。
“是，我立刻去遣人叫她们。”卢齐光十分配合。
不一会儿，卢夫人被传至前厅。
她双目肿得跟核桃仁一样，声音也嘶哑得不能长时间说话，大约从大理寺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哭的缘故。
许锦之对她说话的语气放轻柔了些，“卢夫人，某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还请你如实相告。”
“是。”卢夫人微微欠身。
“你最后一次见卢乐康，是在什么时候？”许锦之问。
“前儿夜里，刚落了人定。”卢夫人答。
“这么晚？”许锦之又问。
“是，照顾康儿的刘婆子说，康儿犯了癫病。我便起身去看了，康儿当时脸色通红，不停地抓自己的皮肤，又哭又叫的。我去卢郎屋子里叫醒他，又令人去坊正那儿传报，想要出门寻郎中。结果，康儿又突然不哭不闹了，似是睡着了。卢郎便又将人喊了回来，说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毕竟宵禁时分出门，还要打点金吾卫，怪麻烦的。天亮后，刘婆子就跑来说，康儿不见了。”卢夫人说到这里，心痛难忍，语气里又隐隐夹杂了哭腔，“我们把整个宅子都翻遍了，连井里也打捞了，都没有康儿的身影。守门的下人也说没见着。”
“你确定当时康儿是睡着了，而不是已经没有呼吸了？他时常这样犯病吗？”许锦之又问。
“确定，当时我探了他的鼻息，是有呼吸的。康儿他......其实还是很乖巧的，如果大喊大叫，或是又哭又闹，一般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我问过刘婆子，她说康儿吃过晚餐后，去过陶姨娘的院子，但被赶出来了，我猜可能是这个缘故。”卢夫人回道。
许锦之的手指扣在胡床的扶手上，一下又一下，他整个人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后，许锦之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刘婆子是你的陪嫁仆人吗？她待康儿可是真心？”
卢夫人轻声作答：“我娘家没什么银钱，陪嫁之中没有仆人。刘婆子是卢郎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平时照看康儿，算不得殷勤，但也还周到。”
卢夫人退下后，许锦之接见了陶姨娘。
她进门的一刻，随风也跟着进来，还轻声咳嗽了一下，许锦之立刻会意。
“奴见过许少卿。”陶姨娘也不算年轻了，但眼角带媚，见着个男人，仿佛就要暗送秋波。
许锦之当作没看到，只将问卢夫人的问题，又问了她一遍。
陶姨娘说卢夫人身体不好，于是自己便任劳任怨地帮她管理这一大家子的事务，从不抱怨，也从不逾矩。
“康儿虽痴傻，但总归知道好坏，不然也不能老往我这里跑。我平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是紧着他先的。不过前儿晚上，我正在房中对账目，他跑过来要我跟他玩，我只能命人将他哄了出去。半夜，我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说是康儿出事了。我，我真的很后悔，或许，或许那天夜里，我留住他，也许，他就不会出事了。”陶姨娘说着，竟真的挤出两滴眼泪，看着我见犹怜。
不过，许锦之根本不吃这一套，只冷冷又问：“这孩子没了，你的孩子就是卢家唯一的香火继承人，你真的为他感到难过吗？我听说，你曾经想把自己的儿子寄在卢夫人名下，卢夫人不肯，你们之间还起了矛盾来着。”
陶姨娘抬眼，面露诧异，“就算康儿没出事，我的平儿也是唯一的继承人，难不成，阿郎要将家业传给一个傻子不成？”
前一刻还为康儿的死难过，后一刻却轻蔑地称呼他为“傻子”。这个陶姨娘，变脸比变天还快，怎能不叫人起疑？

第六章 血祭（六）
许锦之在卢家待了一整日。
他看过名册，发现照顾卢乐康的刘婆子，最开始是在陶姨娘院子里伺候的。他叫来刘婆子，刘婆子只说自己做错了事，被贬去照顾卢乐康的。
许锦之又问了几个下人，得知，刘婆子从前很得陶姨娘的信任，就是因为她办事得力。但一个月前，不知为什么，突然她就被赶去照顾痴傻的郎君了。连带着她当初一道被卖到卢家的女儿，都被赶去了厨房。众人皆知，在卢家，最好的差事是跟在卢掌柜身边，其次，便是陶姨娘。去照顾一个痴呆小儿，照顾好了，没什么好处。但照顾坏了，却要担责。
基于此，许锦之觉得刘婆子心中肯定有怨气。不过，他却不认为，刘婆子一个身契还捏在主人手里的下人，敢去谋害小主子。除非......是受人指使。
到了晚上，卢齐光挽留许锦之在家用饭，许锦之倒也没推辞。
食案边儿上，落座的，除了卢齐光，便是陶姨娘的儿子卢乐平。
身为家中唯一健康长大的郎君，母亲又这样受宠，许锦之以为卢乐平会是个被宠坏了的性子。没想到，这孩子生得干净不说，礼仪也挑不出错来。
“阿耶，许少卿，我用完了，先去温书了，告辞。”
看着卢乐平离开的背影，卢齐光满眼都是欣慰，回过神来，他连忙起身给许锦之斟酒。
“家中没来得及备什么好菜，都是家常菜。但这酒，是我珍藏了数年的烧春，还是好多年前，我在蜀地时，故交好友送我的。许少卿多来点儿。”卢齐光讨好地说。
“令郎晚上还读书？”许锦之望着卢乐平离开的方向问。
“他打小就刻苦，也不知道随的谁，可能就是我老卢家祖坟冒青烟了吧。教他的夫子说，可让他下场，试试今年的童生试呢。”卢齐光提到这个儿子，满脸骄傲，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眼前的这位，可是进士及第，忙止了话头，讪笑不已。
许少卿并不在意，商人有财，地位却不高，都想供出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中个秀才，都能落许多好处。
“如今天色还是黑得早，可要仔细着眼睛，小小年纪，身子骨最重要。”许锦之答。
卢齐光连忙应下，转头就吩咐婢子去给卢乐平的房中多点两盏灯。婢子应下出门，又一婢子捧着一道菜进来。
“奴得知许少卿大驾光临，留在家中用饭，特意制了酸枣糕，以防许少卿觉得家中的饭腻味。”婢子将餐盘高举过头顶，身子却弯得很低。
“谁允许你进来的？！”没料到，卢齐光看到她大为光火。若不是许锦之还在，估摸着，他手上的筷子就要扔到她脸上。
婢子瑟瑟发抖，将餐盘送到食案上，就要离开。
许锦之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气，像是几种劣质香粉混合而成的气味。他看向婢子，弯了弯唇角，道了一句：“多谢。”
所有人都很吃惊，包括卢齐光看向该婢子的目光也复杂了起来。
他若有所思片刻，冲许锦之道：“这是在厨房做事的丫头，叫莺儿，没什么规矩，幸而许少卿不嫌弃。”
莺儿......许锦之在名册上见过她的名字，她就是刘婆子的女儿。
许锦之顿了顿，心中有了一个新的猜测，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年轻丫头，这样才娇俏可爱，一味老成，就失了天真，反倒无趣。”
“是，是，许少卿说得有理。”卢齐光又给许锦之添酒。
许锦之就着酒杯，与卢齐光推杯换盏。许锦之的酒量跟无底洞似的，卢掌柜珍藏的烧春都下去一大半了，他还好好的，倒是卢齐光自个儿面红耳赤、目光迷离的，先是不行了。
“卢掌柜刚刚为何为难个小丫头？其实，人往高处走，她想给自己谋个出路，也是人之常情。”许锦之话中有话道。
卢齐光一听，眉毛都竖了起来，“那个死丫头，是我花钱买来的，陶娘看她机灵，就派她去照顾二郎。结果，这个贱蹄子居然勾引二郎。二郎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夫子说他是个好苗子。将来，二郎若是高中了，攀个做官的亲家也不是不可能，怎么能让这个贱蹄子毁了！”
和许锦之料想得差不多。陶姨娘发现莺儿存了勾引自个儿儿子的心思，迁怒其母，才把这俩人打发到别处去的。
只是，这样一来，陶姨娘真心厌恶这对母女的话，就不会借其手，去残害卢乐康。许锦之先前的猜测，全部被推翻了。
卢齐光酒吃得多了，人醉得不轻，一高兴，就同许锦之说了许多心里话，这些心里话里，更多是关于卢乐平的。
“其实，我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瞧不起我们做买卖的。但没我们做买卖，你们吃什么？改明儿，等我儿子当了官，我也就不用受你们暗地里的白眼喽。”
“再说了，你们当官的，自个儿会读书，儿子却不中用。你知道吗？我儿子不光德行出众、读书刻苦，就连女色上也十分自律。那贱人勾引他，还是他自个儿将人提出来，要处置的。”
许锦之将这些话都记下了，随后又与卢齐光边吃边谈。最后，酒见了空，许锦之起身告辞。
卢家的下人将许锦之送到前门，许锦之恍惚间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瞧，顺着目光望过去，发现是卢乐平。
他不是在温书么？杵在这儿做什么？
对方朝自己作揖，恭送许锦之出大门。
随风将马牵了过来，二人骑马慢行。稍稍走得远了些，随风就迫不及待将自己在卢家打听到的事情和自家郎君说。
“都知道他们家宠妾灭妻，但这也太夸张了。正妻素日用白帕子就着井水洗脸，妾室拿石灰粉洗完一遍，还要用玫瑰兑的水擦一遍，也太奢侈了。”
“还有那个卢乐平，下人说他脾气古怪，总爱无缘无故发脾气。莺儿勾引卢乐平在先不假，但那小郎君年纪轻，心却狠毒，自个儿将人捆了出来。原本，陶姨娘和卢掌柜的意思，略施小戒后，把人赶走就成。谁知，他硬要把人脱了下衣，当着众仆人的面打一顿。人打得奄奄一息了，倒是请郎中治了，治完就丢进厨房，私底下唆使大家一道孤立、欺负她。”
随风说完，身子微微颤了颤，不知是被风冷的，还是被卢乐平深不见底的心思吓的。
许锦之亦皱眉，他脑海中浮现刚刚与卢乐平对视时，对方阴暗淡漠的眼神。
思及此，粘稠的寒意从青石板路底下渗了上来。
“吁——”
许锦之勒马掉头，就要返回去。
“郎君，快宵禁了。”随风提醒他。
许锦之又将马调回身，吩咐随风：“你明天一早去卢家，传卢乐平来大理寺问话。”
“是。”随风应道。
忽起了一阵夜风，吹得四周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魑魅魍魉藏在草木中一样。风一停，声音也就停了。
许锦之归家，夫人身边的婢子秋月站在二门迎他。
“郎君回来了，夫人可等急了，菜已经热过两遍了。”秋月道。
“我在外面吃过了。”许锦之说。
“查案子要紧，可夫人的心意也要紧。郎君再陪夫人用点吧。你不在家的两日，夫人吃不好也睡不好的，人看着都憔悴了呢。”秋月软着声音道。
许锦之低叹一声，“阿姐说的是，那便走吧。”
许家并非世居长安，祖上来自江南道越州。安史之乱，整个江南地区并未受到多少波及，许锦之是以能安心读书。不过，他父亲去得早。如果不是族长护着，父亲留下的家产怕是都被叔伯们瓜分完了。后来，天下安定，许锦之进士及第，便带着母亲一道来长安。
一般进士及第，都会从校书郎、监察御史这样的官位慢慢往上熬。大多数人熬到正五品的中书舍人退休。极少数官运亨通的，能成为天子近臣。许锦之在长安等待铨选的过程中，破了一桩奇案。圣人认为他善刑狱之事，便将他送入大理寺任司直。后来，许锦之又接连破了两桩陈年旧案，受大理寺卿举荐，升为从四品大理寺少卿。二十四岁的四品官员，整个朝廷都罕见。
正因如此，许夫人将许锦之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许锦之对亲娘事无巨细的爱感到无奈。秋月跟着夫人多年，性情善解人意，充当了夫人与许锦之之间的“和事佬”，所以许锦之便亲切地唤她一声“阿姐”。
“你先去，我吩咐下人给你烧水沐浴。”秋月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许锦之嗅了嗅衣袖，一身的酒气，确实该洗一洗了。
他推开母亲屋子的门，许夫人一看见他，立刻站起身，先是将他上下打量好几遍，然后又絮絮叨叨对他好一通埋怨，最后才令他坐下，命人热菜、摆碗筷。
“母亲，我在外吃过了，我陪您喝点汤。”许锦之说着，就动手给她和自己盛汤。
“以前，你每顿饭都陪我吃的，现在当了大官，反倒是应酬比母亲重要了。哎，儿大不由娘喽。”许夫人叹道。
“阿娘，我不是应酬，我是......”许锦之看到母亲的左脸上有一块烫红的伤，不禁皱眉，“母亲脸上是怎么了？”
许夫人有些难为情地回道：“用了些长安城的时兴玩意儿，第一次没留神，就被烫到了。我们，我们还是先用饭吧。”
许锦之偏要继续问：“什么时兴玩意儿？”
许夫人磕磕巴巴，半边脸红了起来，“长安的娘子们都爱用‘珍白粉’洗脸，说是能将胭脂水粉洗得干净，还能美白。”
许锦之立刻明白了母亲为何羞愧不已，毕竟，一个年逾四十的寡母，在众人眼中该是清心寡欲的，现在不但对自己的容貌如此在意，还迷上年轻娘子们用的东西，实在不该。
不过，许锦之却不在意这个，只一味问到底：“珍白粉是什么？”
“就是......贝壳磨成粉，再掺了些草药，第一次用，我不知这玩意儿遇水能生热，就被烫到了。”许夫人说到这儿，更是羞红了整张脸。
贝壳的主要成分是石灰，这玩意儿遇水生热。用石灰水洗脸，确实能美白，时间久了，却能毁容。这东西在战国时期就有，后来被娘子们弃用了，怎么如今又时兴起来了？
许锦之忽然想到，陶姨娘似乎也用石灰水洗脸。那么......
“原来是这样。”许锦之自言自语道，显然，他已经知道卢乐康的死因了。
“你身上酒气这么冲，我让人给你煮一碗醒酒汤吧。”许夫人说着，就要唤婢子去准备。
“不必了。”许锦之拒绝道，随后他看向母亲，神色复杂地问了一句：“后宅女人为了争宠，为了挣出路，真的连自己的良心都不顾了吗？”
许夫人愣在那儿，不知儿子何意。
再者，丈夫只有自己一房妻子，不曾纳妾，也没有通房。所以，后宅女人之间的腌渍事儿，许夫人听过，但不曾真的见过。
不过，她是不会叫儿子的话落到地上的，于是，用女人特有的同理心，尝试去理解：“或许是被逼的呢？我年少时，曾有个要好的手帕交，她后来嫁的男人徒有一张脸，整日花天酒地的，还用她的嫁妆纳妾。她以前性情天真烂漫，硬生生被逼得歹毒了起来，听说打死个妾，被判徒一年，最后......”
许锦之觉得跟母亲话不投机，于是闷声喝完汤，便起身道：“大理寺事忙，母亲以后不要等我用晚饭，该早日歇下才是。”
说完，许锦之便转身离开。
许夫人还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间，她的目光落向满桌热了又热的菜，不免觉得失望。

第七章 血祭（七）
翌日。
许锦之寻来唐豹，交由他一个任务：秘密探查卖花女童的身份，看她究竟属于北派的哪个分支，一般跟着谁做事。
卖花女童与卢乐康被害的消息，许锦之刻意捂住了，因为不想叫长安百姓活在惊慌之中。
唐豹身上有案底，在被大理寺招为不良人前，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故而，正经衙差办不到的事儿，他却可以试试。
“少卿怀疑内部人做的？不能吧，他们一向团结。”唐豹猜出许锦之的想法，却对这个想法感到怀疑。
“破案，讲的是先做出诸多假设，再设法排除，而不是一上来就将这些假设排除。真相，有时候就在我们一开始都觉得不靠谱的一个假设里。”许锦之说道。
唐豹挠挠脑袋，“少卿说的是，我这就去办。”
不一会儿，随风回到大理寺，没有带来卢乐平，倒是带来一个令许锦之头疼不已的消息：“郎君，又死了一个孩子。”
死的是个女童，八岁，是卢家新买的小丫头，还没来得及取名。
许锦之带人赶到卢家时，看到卫戚已经到了。小丫头的尸体横在前院儿的一间耳房中，卫戚正在检验。外边儿，几个道士正在院子里摆法坛，准备做法驱邪。
“许少卿。”卢齐光上前作揖，“让您见笑了，家中频频出事，我怕影响家中其他人的运势，所以找了青云观的道士来帮忙处理。”
许锦之对这些道士不感兴趣，只盯着小丫头的尸体问：“谁报的案？”
“是小人。”一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上前，躬身道。
“这是家中守门的，叫张富贵，平时也做马夫。”卢齐光说。
“卢掌柜，本官在同他说话。”许锦之声音不高，但官威一出，卢齐光顿时知趣地往回缩了。
“你将发现尸体的前后细节说一遍。”许锦之看着张富贵说。
“是。”张富贵看了卢齐光一眼，才低声道：“小人一般就睡在前院儿的耳房里，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因为要送主人去东市做生意。今儿一早，大约还不到卯时，我开门时，看到丫头倒在门口，已经没了呼吸了。我赶紧去叫醒主人，主人让报官。随后，我刚好看到随风小哥来，就将此事报给了他。”
“这小丫头昨儿没见过，什么时候买进家里的？”许锦之问。
卢齐光正在走神，还是张富贵拿胳膊撞了撞，他才意识到，许锦之在问自己话，忙讪笑着回道：“刚买进还不到一个月，平时在后院儿帮着洗衣服。”
“买这么小的丫头洗衣服？就算是成年的女子价贵，寻个粗使婆子总不难吧？再说，我瞧卢掌柜不像是缺这几个钱的样子。”许锦之微微眯了眯眼。
“许少卿有所不知，民间有种说法，若是家中子嗣单薄的，可抱养一个小女娃，这个女娃便能招来孩子。我，我眼看着夫人这些年过得都不开心，想给她招一个孩子来。”卢齐光回道。
“既如此，这个女娃应当称作你的养女才是。养女儿，就是让她去后院洗衣服吗？”许锦之又问。
“这，我......”卢齐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许少卿。”卫戚从耳房走出，根本不避讳任何人，直接将自己的验尸结果说出来，“这个小丫头也是死于中毒，死后被人放干了血。不过，放血的人似乎找不准穴位，前前后后捅了好多刀才得以达成目的。从这点来看，凶手应该是第一次杀人，感到紧张，并且先前也没有过拿刀子放血的经验。所以，杀死小丫头的凶手，和先前杀害古庙两个孩童的凶手，并非同一人，更像是......为了某种目的，模仿杀人。”
许锦之余光看到卢齐光面色大变，再看向卫戚，唇角勾了勾。
“随风，去查一下这个小丫头到底什么时候买进来的。”许锦之也不避讳任何人，大声吩咐随风。
“许，许少卿，我，我撒谎了，这个小丫头，其实是昨晚才被送过来的。”卢齐光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撒谎？”许锦之看向他，锐利的目光令卢齐光心虚。
“因为，因为......我怕接连死的两个孩子都跟咱们家有关，尤其这个女娃，才送过来就被杀了，你们会怀疑跟我们家有关，所以才撒谎的。”卢齐光慌慌张张地答道。
“横竖都和你们家脱不了干系，昨晚送来，与一个月前送来，又有什么分别？卢掌柜，这个回答并不高明。”许锦之冷笑道。
接着，许锦之不再理会卢齐光，命人将整个卢家围起来，并将卢家上下的几十人口分别看管，不允许他们私自走动，随后又令随风去找人牙子。
人牙子很快被找来，根据她所说，卢家原本是要买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去伺候他们家的二郎。卢家的要求明明确确，要老实本分的。结果，昨儿夜里，人牙子将符合要求的小姑娘送上门，卢家却改了主意——
“本来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有个小个子男人从外面跑回来，在他们家管事的女人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就非要换我带在身边的小女娃，那女娃我是要送去别家的。结果，卢家人给了双倍的价钱。没法子，我只能把人给他们了，毕竟，干我们这行的，谁跟钱过不去哇。”人牙子说。
管事的女人......应该就是陶姨娘了。
“卢家没说为什么非要这个小女娃吗？”许锦之想了想，问道。
人牙子摇摇头，“主家买人做什么，同我们又不相干。”
“你送人上门时，是什么时辰？”许锦之又问。
“大约，大约酉时四刻。”人牙子因为要卡着宵禁的点儿送人上门，故而记得格外清楚。
“郎君，咱们离开卢家时，是酉时二刻。”随风插了一句嘴。
短短两刻的功夫，是什么原因让陶姨娘非要换人？
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许锦之一个激灵，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个小个子男人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出他吗？”许锦之问人牙子。
“当然！干我们这行，别的没有，认人的能力肯定行。”人牙子很自信。
许锦之挥挥手，示意随风将人牙子带下去认人。过了会儿，俩人回到前厅，还押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名字。”许锦之斜睨了他一眼。
“赵黑。”男人说话时，心虚地抬头瞅了两眼许锦之。
许锦之看到他一张脸黑得跟炭灰似的，果然人如其名。
“昨天晚上，是你跟踪的我？”许锦之直白地问。
赵黑很吃惊，“你，你怎么知道？”
许锦之不理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人是你杀的吗？”
“不不不！”赵黑惊恐地否认。
“随风。”许锦之吩咐他，“传令下去，挨个儿搜屋。昨儿夜里杀的人，衣服上应该有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
“是。”随风领命前去。
许锦之看到赵黑的神色，倒不那么惊恐了，反而松了一口气，可他皱着眉头，表情复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大理寺的衙差们将卢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厨房的灶台底下扒拉出一件还没来得及烧毁的血衣。
衣服是厨房的管事陈婆子的，陈婆子一看事情败露，连忙撇清关系，并将陶姨娘身边的婢女春蓉供了出来。
“春蓉说，我平时拿惯了刀子，让我杀人放血。可是，可是我哪敢杀人啊！春蓉一会儿威胁我，说我不照做，就把我卖到穷山沟去；一会儿又给我送衣料、首饰来，都是我老婆子一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反正就是哄着我做。可是关键时刻，我还是吓得直哆嗦，春蓉抢了我手上的刀，直接捅进那小丫头的脖子，血全部溅到了我的衣服上，小丫头当时就没了气。”
“后来，春蓉又让我去处理尸体。可是我太害怕了，加上那时候都宵禁了，万一被金吾卫抓到，就要笞二十。于是，我就把尸体丢家门口了。”
“郎君，传春蓉吗？”随风问。
“不必了，传陶姨娘。”许锦之道。
能混成主人心腹的下人，除了机灵能干外，忠心是必不可少的。就像秋月对母亲，许锦之觉得短时间内，从这个春蓉的嘴里，怕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不如直捣黄龙。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陶姨娘打扮得妖妖绕绕，除了许锦之和随风，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锦之还没问什么，陶姨娘自己先跪了下来，“民女陶栖栖，罪大恶极，请许少卿处置。”
“哦？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为何传你来了。”许锦之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大郎死于我手，买来的那丫头，也是我指使下人杀的。”陶姨娘头也不抬地说道。
“说说杀人动机和过程吧。”许锦之在胡床上盘腿坐下，做出洗耳恭听之状。
“夫人身子不好，又成日板着脸，所以大郎有些怕她，宁可来找我玩儿。我为了在男人面前逞贤惠，就时常拿好吃的给他，逗他玩儿。大前天晚上，我在房中对账目，刘婆子没看住他，他跑到我房里来。我叫丫头拿点心给他吃，谁知道他好好的点心不吃，居然把我洗脸用的珍白粉塞嘴里了。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小半盒，我赶紧让人压住他的舌板儿，叫他吐出来大半，然后命刘婆子来把他带走。结果，后半夜就出了事。刘婆子打个盹儿的功夫，大郎自己下床找水喝，珍白粉遇着水就冒热气，大郎就这么被活生生烫死了。”
“刘婆子找到我这里来，我知道是珍白粉坏了事儿，怕担责，又听说了新丰县古庙的事儿，就想出了这个馊主意。反正，那个杀小孩儿的凶手都已经杀了两个了，不在乎再背一条人命。”
“当大理寺查到我们家时，我其实一直有派人偷听您跟别人的谈话，越听越觉得，您好像知道了什么，开始怀疑到我身上了。我就在想，可能只死了一个男娃，看起来不像是古庙凶手所为，于是，我就买来一个差不多年岁的女娃，让人杀了，做成是一对童男童女被杀的假象。不过，就在刚刚，我才知道，原来有一个小乞丐也被杀了，我这真是多此一举。”
陶姨娘将全部过程说了一遍，随后便伏在地上，一副悉听处置的模样。
一贯好脾气的随风，忍不住用只有许锦之和自己听得见的音量，骂了一句：“毒妇！”
许锦之看着陶姨娘伏下去的身影，手指在胡床的扶手上漫无目的地敲了几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命人将陶姨娘押下去，随后又传卢乐平上前厅来。
卢乐平过来时，神色淡漠，却又不失礼仪，叫人挑不出错来，和许锦之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你的姨娘刚刚将两桩凶案都认下来了，主杀奴，按《唐律》，判徒刑一年。你阿兄的死，属于误杀，当判流刑三千。”许锦之对他说。
“哦。”卢乐平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许锦之一直觉得，卢乐平这个孩子，老气横秋，根本没有一点孩子的样子。现在看来，何止是没有孩子的样子，连为人子的样子都没有。
“你还小，可能不知道。你姨娘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让她......”
“我知道。”卢乐平声音清脆，却夹杂刻骨的冷意，“以她的体力，很有可能撑不到流放地，会死在路上。不过，这都是她罪有应得，不是吗？”
“你很恨她吗？”许锦之忽然问道。
卢乐平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当刑狱官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种人，对人性很难没有深一层的领悟。卢乐平这样天资聪慧却心性凉薄的孩子，许锦之也不是头一回见。
阿耶成日忙着挣钱，阿娘成日忙着揽钱。孩子的存在，不过是他们对外炫耀的一个物件儿。平日里，让孩子吃好的用好的、奴仆成群，以为就是爱。孩子想要的陪伴与关怀，却是一样也无。这些倒还是次要，最主要的是，为了面子，为了让商人家里也能出一个读书人，他们过早地剥夺了孩子的快乐。长此以往，孩子内心的状况很难正常。
思及此，许锦之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你阿兄出事的那一晚，你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吃饭，温书，每天如此。”卢乐平不假思索地回道。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许锦之说道。
待卢乐平离开后，随风好奇又不解地问：“郎君，你怀疑他？不能吧？”
“你还记得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吗？这孩子生性残忍，缺乏同理心。如此粗暴地对待他人，只能是自己也被如此对待过。”许锦之顿了顿，又道：“我只是觉得奇怪，陶姨娘就算在家里再如何一手遮天，也盖不过卢齐光去。她在家里杀人，卢齐光就真的一点不知道？”
随风皱眉，想了想刚进卢家时卢掌柜慌张的模样，回道：“我觉得他是知情的。”
“既是知情，以卢掌柜的聪明劲儿，他能不联想到卢乐康的死因上去？再怎么不喜欢这个天生愚痴的大儿子，好歹也是正妻生下的嫡子。卢掌柜再如何宠爱妾室，能容忍这样一个女人在自己家中杀人放火？”许锦之顺着随风的话说道。
随风一下子有如醍醐灌顶，“虎毒不食子，能叫卢掌柜如此维护的，一定不是陶姨娘，而是......”
许锦之欣慰地看了眼他，觉得随风总算没那么笨。
“怪不得陶姨娘说起案发过程，说得如此流畅，敢情都是编排好的。不过，能令陶姨娘这种女人甘愿顶罪的，也只有她的宝贝儿子了。”随风接着说道。
“你去把陶姨娘和卢乐平身边的下人找来，挨个儿问话，问出卢乐平大前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许锦之吩咐道。
“他们会说实话吗？”随风身为随从，对主人的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故而，他下意识觉得，别人也该如此。
不料，许锦之幽幽说道：“树倒猢狲散，现在陶姨娘可是杀人嫌犯，这些下人，要是想以后还能有好出路，只能说实话。”

第八章 血祭（八）
随风挨个儿问完话后，得到的结果却令许锦之感到意外。
大前天晚上，卢乐平确实吃过了饭，就在屋内温书，根本没有出过自己的院子。
难道凶手真是陶姨娘？
许锦之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一时找不出新的线索，许锦之也只得将陶姨娘带回大理寺关押，其余人等放回去。
撤出卢家时，许锦之遇上来卢家请脉的郎中。卢夫人身边的婢女站在大门内迎他，那郎中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儿走。
“凶手归案，不知道卢夫人的身子会不会好些。”随风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
“你去查一下，卢夫人究竟得的是什么病。”许锦之吩咐道。
“诶？”随风不明所以，但郎君的吩咐，他照做便可。
回到大理寺，唐豹那里已经有了消息。
“许少卿，你让我查的事儿，我都查明白了。死的那个卖花女童，名瑶儿，小时候被拐子拐来长安的，幼时得过一场重病，被买家遗弃，最后被北丐的瘸老六收养。那时候，北丐有个老神医，治好了瑶儿。瑶儿被治好后，就一直跟着瘸老六。”
“瘸老六现在何处？跟瑶儿的关系如何？”许锦之问道。
“瘸老六眼下不在长安，说是云游四方了，几时回来不清楚。瑶儿除了偷窃、乞讨外，还会看风水，是瘸老六得意的门生。”唐豹回道。
自己的得意门生惨死，他还有心情云游四方？许锦之当下就觉得这个瘸老六有很大问题。
“你且接着打探，看有没有人说实话。这个瘸老六到底是躲起来了，还是真的出了长安。另外，抓几个北丐过来，让大理寺画张瘸老六的画像，去城门处问一问。问不到，就命人四处张贴，守株待兔也好，打草惊蛇也罢，总之，非将此人逼出来不可。”许锦之目光中透着坚定。
“是。”唐豹领命前去。
晚上，随风赶在宵禁前，回到许宅。
许锦之陪着母亲用晚饭，还要听她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一些“别人这个岁数孩子都能满街跑了，他却还是光棍一条”这样的话。
随风的出现，解救了他，也确实给他带来新的思路。
“郎君，查清楚了，卢夫人得的是郁症，郎中说，卢夫人的郁症症状较为严重，时而情绪低落，一直哭；时而情绪高涨，能攻击人，最要命的是，她睡着后会梦行，几次吓到卢家众人。这些年，卢掌柜为了给夫人治病，花了不少钱，一直用的最好的药。卢夫人的病在这两年也确实稳定了一些，但就在一个月前，卢夫人突然病情恶化，终日扭打身边人。”随风说着，摊开一直攥在手心的纸包，“这是卢夫人经常吃的几味药，我要了一些过来。”
许锦之拈了药在鼻间嗅了嗅，目光一沉，“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刘婆子和莺儿是不是被处置了？”
随风愣了一下，“对，可是这跟卢夫人病发有什么关系？”
“一些看似没关联的事情，可能就是我们遗漏的重点。明天一早，你再去一趟卢家，把那名叫莺儿的婢女带到大理寺来，我有话要问她。”许锦之道。
“另外......”许锦之朝随风招手。
随风凑过去，许锦之又秘密交给他另一个任务。
不过，随风听到这个任务后的反应，却是满脸不可思议。
“这......”
“去吧，若是把这件事查清楚了，我猜想，卢家的案子已经快水落石出了。”许锦之自信道。
翌日一早，随风还没来得及去卢家带人呢，一名金吾卫监军就领着莺儿找上门来。
那监军鬼鬼祟祟地站在后门等着，等到许锦之过来，才一拱手：“许少卿，我将莺儿姑娘给您送过来了。莺儿姑娘怀有身孕，许少卿该早日接她回府上安置，不该任由她半夜在街上乱跑，被我们捉了，总归明面上要有个说法。这次看在许少卿的面子上，裘总制有意放她一马，但下不为例。”
虽然监军等在后门，就是不想引人注意，又刻意放低了声音，奈何正值上衙时分，后门也是人来人往，更何况许锦之一向是大理寺的灵魂人物，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这一个人听到这样无比炸裂的八卦，很快，全大理寺上下都会知道这个八卦。
许锦之眼底仿佛藏了箭，锐利地朝箭军背后的莺儿射过去。莺儿不自然地掩了面，往角落里躲了躲。
“多谢裘总制。”许锦之拱手。
随后，许锦之将莺儿带回自己平日办事的房间，又将门窗虚掩上。
他还未来得及发怒，莺儿就先自己跪下了。
“请许少卿救我和我阿娘一命，我有要事相告。”
许锦之整理衣袍，在胡床上坐下，“先说你的要事。”
“是。”莺儿咽了咽喉咙，“杀死大郎的凶手，根本不是陶姨娘，而是夫人。”
许锦之眼皮都未抬一下，对她说的话，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夫人的出生极好，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家世清白，人又饱读诗书，主人是很喜欢她的。但男人嘛，生意做大了，哪能就守着夫人一人过呢。自从知道主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夫人就日日啼哭，患上郁症。一开始还好，只是精神不济、郁郁寡欢，自打她自己生下个傻儿子、陶姨娘又进门后，她整个人就不对头了。要么哭着摔东西，要么发疯起来扭打身边人。伺候夫人的梨儿，不敢怨恨夫人，就觉得都是陶姨娘的错。”
“但凭良心说，陶姨娘真的没有哪里对不住夫人。夫人生病，总要有人管家。陶姨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这些我们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夫人嫌弃陶姨娘出身卑贱，陶姨娘也不放在心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的布料，都是紧着夫人用。但夫人自己不用，喜欢摆出一副所有人都亏欠了她的姿态。”
“眼见夫人的病情越来越重，陶姨娘想把自己的儿子养在她膝下。不过，夫人发病起来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何况是别人的儿子呢？主人和陶姨娘见况，又把孩子要了回来。”
莺儿说到这里时，许锦之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原来，卢乐平恨自己亲娘的缘由在这儿。如果不是亲娘要做好人，将自己送给夫人，自己也不至于受虐待。
“一个月前，主人在外应酬，喝醉了酒。我，我......”莺儿突然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但似乎是意识到没什么，又挺直了腰背，“我想为自己谋一个出路，不想长大后被随便配个下人，一辈子当下人。我爬了主人的床，这件事被夫人知道后，夫人病情发作，竟要跳井。主人见况，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于是，我被丢到了厨房，我娘也受我的牵连，被派去照顾那个傻子。”
听起来，莺儿对卢夫人的怨恨更深。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如果不是卢夫人跳井，莺儿这会儿可能就成了卢掌柜的另一位妾室了。
“然后呢？”许锦之最想听的，还没听到。
“听我娘说，大郎在夫人屋子里玩儿，将夫人的首饰、钗环碰掉在地上，我娘看夫人闷闷不乐，就劝她，说主人对她很好，这些首饰都价值不菲。这时，大郎过来，看到柜子上放的珍白粉，以为是吃的，就伸长脖子去拿，不小心踩断了夫人一根钗环。夫人当时就发作起来，抓了一把珍白粉塞进大郎嘴里，还打了他一顿。我娘当时都吓惨了，梨儿当时去打水了，屋里就她一个下人，也不敢劝，就跑出门，将此事禀给了陶姨娘。”莺儿说。
“后来，卢乐康口渴，喝了水，导致了这场悲剧。陶姨娘为了保住卢夫人，又是杀人妄图栽赃，又是甘愿顶罪的。陶姨娘为何对卢夫人这般好？这并不符合逻辑。”许锦之问道。
莺儿一脸迷茫地摇摇头，过了会儿，她似乎想到什么，“许少卿，我真的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他们，他们捆了我和阿娘，打算风头过去，就杀了我们。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金吾卫抓到，胡说也是为了自保，求求许少卿了！请你救救我和我阿娘！”
“不急。”许锦之淡淡地看向她，“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卢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你阿娘这会儿是安全的。你再回答我两个问题。”
“是。”莺儿规规矩矩地跪好。
“我留在卢家用饭那次，你是故意出现在我眼前的？目的是......求救？”许锦之并不十分确定地问道。
“是，毕竟就我和阿娘知道这件事，我觉得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莺儿说。
“你倒是聪明，不过既是聪明人，为什么勾引主人不成，又去勾搭家里的郎君？那孩子才多大？”许锦之唇角似笑非笑。
“我，我一时糊涂。”莺儿面色一红。
“好了，我会命人在大理寺替你打扫一间空房，你且住两天，等案子了结了，另行安置。”许锦之说完，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第九章 血祭（九）
许锦之秘密交给随风的任务，就是查陶姨娘的底儿，以及她跟卢夫人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随风探查到的消息，和许锦之原本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陶姨娘原是青楼歌姬，卖艺不卖身。她祖上都是农户，有一年收成不好，家里孩子又多，养不活，就把陶姨娘卖了。转了几手，青楼的老鸨见她颜色好，人又机灵，就买下来培养她当清倌儿。这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地方在于，这个陶姨娘的名声特别好。按理说，青楼里的娘子们都是竞争关系，她硬是能跟每位娘子关系处得好，尤其是一名叫婉婉的琵琶妓。后来，这名琵琶妓为情自缢身亡，还是陶姨娘出钱安葬的她。”
“琵琶妓？”许锦之脱口而出，他微微皱眉，突然想到，“卢夫人身边的婢女，是不是跟咱们提起过，卢夫人也擅琵琶来着？”
“好像是。”随风点点头。
许锦之眉心紧皱，片刻后又松开。
他似乎猜到原因了，只是，这个原因有些超出世俗了。
“你再去一趟这家青楼，看看有没有这名琵琶妓的画像，寻一张过来。”许锦之吩咐。
随风去了又回，果真带回来一张婉婉的画像。
画像展开，上面立着的女子，竟长了一张和卢夫人五六分相似的面孔。
许锦之带着这幅画卷，走入大理寺地牢。
陶姨娘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内，许锦之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莺儿逃了出来，把真相都说出来了。”许锦之席地而坐。
陶姨娘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和所有人以为的都不同，你其实很喜欢卢夫人，对吗？”许锦之问。
陶姨娘蓦地抬眼，直勾勾地看向许锦之，似乎是在探寻，对方是如何得知的这个秘密。
许锦之将画卷展开，“婉婉，你在青楼时关系最要好的姐妹，她颇通诗书，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可惜了，她爱上一个骗子，那人不仅骗色，还骗光了她的积蓄。最后，她纵身一跃，从楼顶跳了下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婉婉死后，青楼的老鸨原本打算一张草席裹了，将她丢到乱葬岗去。是你，为她买的棺材，又包办了后事。大家都说你重情重义，其实只有你自己知晓，你早将她视作你生命里的唯一。”
陶姨娘虽然仍是一字未言，但眼底流露出的苦涩，已经说明了一切。
“失去了灵魂上的支柱，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大概是老天垂怜，一位东市商人看上了你，要为你赎身、纳你为妾，你点头应允。跟着对方回家后，你惊喜地发现，对方家里那个对你态度恶劣的主母，居然和婉婉长得这样相似，甚至，连气质也很相近。最重要的是，这位主母也颇通诗书，擅琵琶。所以，纵然对方身患郁症，你也是百般讨好和维护。”许锦之继续说。
陶姨娘终于张了嘴，声音干瘪嘶哑，“婉婉也患有郁症，她们都是为了男人。其实，我一直不明白，男人这种东西，你了解他，投其所好，给他需要的，再利用他，得到安身立命之所，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就好了。你非要执着于他们天生就不懂的情爱，那不是自找不快吗？”
许锦之一愣。
“早该把那对母女杀了的，怪我心软。”陶姨娘眼底突然冒出一股狠意。
“母杀子，不过徒一年。你为了维护她，让自己手上沾了血，到现在还不肯悔悟，真的值得吗？”许锦之不禁对她感到失望。
“不过徒一年？她那身子骨能撑得住？再者，她心性脆弱，要是真的被捕，怕是要落得跟婉婉一样的下场。”说到这里，陶姨娘眼眶中流出一行泪，“同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许锦之将画像留给她，随后离开牢房。
原本，大理寺众人还在津津乐道关于许锦之的桃色新闻，说他老大不小了，终于开荤。没成想，仅仅过了半天，就真相大白——原来，许少卿为了破案，不惜以自己的名声相博，实乃大唐敬业第一人。
卢家的案子告一段落后，卢齐光带着卢乐平到牢中来看过陶姨娘。
卢齐光还不知道陶姨娘究竟为何揽罪，只当她是大义，现下真相大白，也并非她的错，故而心存愧疚地带了不少美食，与陶姨娘在牢中好一通话别。
卢乐平走到许锦之面前，问他：“夫人会怎么判？”
“母杀子，本是徒一年，但她患有严重的郁症，可用银钱赎罪。”许锦之回道。
“那我姨娘呢？”卢乐平又问。
“主杀奴，徒一年。扰乱司法，再增一年。”许锦之说。
卢乐平目光落向别处，看不清神色，只淡淡回了一句：“她身子骨一向康健，使得的。”
“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许锦之看着他，小声地问出口：“是你故意放走莺儿的，对吗？也是你故意指使人欺负她，好让她一直活在你的视线里，不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对吗？”
卢乐平蓦地抬头，与许锦之对视，他目光晦涩，夹杂着一丝这个年龄段孩子独有的倔强，轻声回道：“她没有勾引我，在整个家里，阿耶关心钱和他的面子，夫人关心阿耶，姨娘关心夫人，只有她真正关心我，我希望她活着。”
许锦之摸了摸他的头，忽听见他又以极小的音量说了一句：“我会好好读书的，将来做一个和你一样的好官。”
又过了两日，瘸老六终于出现。
城门看守没有认出刻意乔装后的瘸老六，但唐豹眼睛毒，一下子认出他，不过却没声张，而是悄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钻入街东一处隐秘的老宅里，这才返回大理寺，率一众不良人，将那处老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大家都不肯相信——一个叫花子，居然能这么有钱。
白日里穿得破破烂烂，在街边乞讨；晚上钻入二进宅子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止如此，瘸老六的家中，还藏有不少古董。
不良人们看得眼红，当时就有人啐了一口：“妈的，早知道，老子也加入丐帮了！”
瘸老六见自己的秘密老巢被发现，直接跟不良人们动起手来。但纵使他会几下拳脚功夫，也抵不过这么多五大三粗的不良人们，最后直接被擒，送入大理寺受审。
“老子犯了哪条王法？大理寺就能随便抓人吗？”瘸老六瞪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许锦之。
许锦之起身，将瘸老六随身带着的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抖落在地——罗盘、粗麻绳、短钎等。
“《唐律》明确规定，盗墓乃重罪，不可赦免。已开棺椁者，处以绞刑；发而未徹者，徒三年；盗器物者，以凡盗论。听说你懂得风水，发家致富都是靠盗墓来的吧。”
见他不说话，许锦之又从案上拿起一块血玉，声音幽幽道：“人快要咽气时，其家人会在他嘴里塞上一块玉石。人死后，玉石滑落至喉咙，会将人体内的血吸收进去，时间久了，就形成一块惹人遐思无限的血玉。瘸老六，看来，这绞刑，你是跑不掉了。”
走廊的尽头适时传来凄厉的喊叫，令人不寒而栗。
瘸老六这才感到害怕起来，他双腿一抖，若不是被绑着，就要给许锦之跪下了。
“我把同伙都交代了，东西都上交，可以免死不？”
“瑶儿是你杀的吗？”
许锦之猝不及防的一问，令瘸老六愣住。
“怎么可能？她是我徒弟，我杀她做什么！”瘸老六反应过来后，矢口否认道。
“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徒弟，徒弟枉死，你不报官，也不替她报仇，倒有闲情逸致去盗墓，实在有违常理。”许锦之眯起眼睛。
“这块墓地，我们是早就看好了的，也早就约好了的。何况，瑶儿不是被一个于阗商人杀的么？那商人如今已经被捕，我还要去哪里报仇？”瘸老六说。
“我看过路引，瑶儿的尸体被发现当日，你就出了城。所以，于阗商人被捕这些消息，你都是从何处得知？”许锦之问。
“我们丐帮眼线多，知道这点消息，有何难？”瘸老头硬着头皮杠道。
“哦？墓穴一般都在深山，北丐中人会特地去深山给你报信儿？还是说，这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瘸老六，本官再问你一遍，瑶儿是否为你所杀，然后故意栽赃给于阗商人？用来报复他毁你北丐据点一事？”许锦之忽然拔高音调，问得瘸老六身形一抖。
“真的不是我杀的，我有何理由杀自己的徒儿呢？”瘸老六欲哭无泪。
“那是谁杀的？”许锦之的气势迫人。
瘸老六张了张嘴，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只是，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看来你知道是谁杀的，我很好奇，对于出生入死的同伴，你能主动供出，但摊上杀人，你倒是守口如瓶了。怎么，你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上吗？比让你死还可怕？”许锦之冷笑道。
“不，我不知道。”瘸老六依旧死鸭子嘴硬。
“胡髯。”许锦之喊道。
“属下在。”胡髯上前一步。
“好好拿出你大理寺司狱的本事来，让他开口。”许锦之吩咐完，懒得再回头看瘸老六一眼，走出刑房。
身后很快响起瘸老六一声声求饶，许锦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普通人作奸犯科，都有缘由，审问时需徐徐诱之。而如瘸老六这样的人，作奸犯科是常态，一般来说，直接上刑，才能令他吐出几句真话。
路过一排牢房，许锦之看到一个人影儿，正盘腿坐在地上打坐，定睛一看，正是李渭崖。
一般人在大理寺的牢狱里关几天，看上去都狼狈不堪，甚少有人像他一样，如此悠然自得。
似乎感知到有人在看自己，李渭崖睁眼，和许锦之对视。
“案子破了？”李渭崖问。
“破了一半。”许锦之答。
“哦。”李渭崖又闭上眼，继续打坐。
“你不好奇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吗？”许锦之问。
“该出去时，总会出去。”李渭崖悠悠答道。
许锦之内心突然起了一丝微妙的不平衡——自己没日没夜围着案子转，他倒是把牢房当家里了。亏得自己之前还叮嘱胡髯，说这人是被冤枉的，不要为难他。现在看来，自己的叮嘱根本多此一举，人家适应能力强得很。
“这么喜欢这儿，那你多待几天吧。”许锦之说完，撩袍快步离开。
幽暗中，李渭崖睁开眼，觉得此人简直莫名其妙，摇了摇头后，又闭上眼，仿若老僧入定。

第十章 血祭（十）
经过一番严刑拷打，瘸老六认了杀人的罪，说瑶儿不服管教，与南丐勾勾搭搭，于是，瘸老六就亲自“清理门户”，刚好，瑶儿偷于阗商人钱袋子的事儿，好多路人都瞧见了，正好能将她的死栽赃给商人，以报复商人摧毁北丐据点一事。
另外，瘸老六不但供出了盗墓的七个同伙儿，还说出了销赃的路子——他们盗完墓，一般会把真正的好东西自己留着，然后把相对没那么值钱的东西，和赝品掺在一块儿，去鬼市卖掉。
两个月前，他们发现了一片商墓群。为了不叫周边的村民察觉不对，他们商议每十五天挖一个墓穴，且夜间行动。这次挖的墓穴的主人是晚商一贵族女性，随葬物品不少。一日之后，就是十五，这天长安城宵禁管理比较松懈，他们原本打算在这一天晚上出手。
听到商墓，许锦之想起密道里发现的祭器，据何从珂所说，这些祭器很可能也是出自商墓。
难不成还真如随风所想，凶手是个盗墓贼？
看见瘸老六私底下这么有钱，倒是打破许锦之从前的认知——他一直觉得，盗墓这个行当，若是穿得光鲜亮丽，不但行动不便，还会惹人怀疑。但事实告诉他，盗墓就是为了赚钱，赚钱就是为了享受。能吃好穿好一天，何必要让自己受苦呢？或许，密道里发现的衣服，就是哪个盗墓贼的。
不过，还存在另一种可能——这些东西，也可能是凶手从鬼市买来的。
带着这两个猜想，许锦之去刑房，见了已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瘸老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许锦之对这种人没多少同情心，“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诶，我说，我全说，我全说。”瘸老六忙不迭点头。
“我瞧你盗墓是个老手，应当对这个行当很了解。据你所知，这个行当里，有没有得了不治之症的？”许锦之问。
“没有。”瘸老六斩钉截铁地回道。
许锦之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撒谎，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都不多想一下？这么肯定？”
“许少卿，咱们这一行私底下一年也会聚上一回，北面儿的土耗子、南面儿的掘地虫、中原的坐地虎，我都认识。谁得了不治之症，我肯定知道。”瘸老六解释道。
许锦之想了想，又问道：“你们每次销赃，都能销得出去？”
长安的鬼市大多交易生活急需用品，古董属于贵重物品，买家应该很少才是。
“鬼市也能以物易物的，有的人实在喜欢，又没钱，就会拿祖上传下来的羊脂玉来换。总归，我们不会亏。”瘸老六回道。
“原来如此。”许锦之眉头一松。
“找你们买古董的买家，还记得长什么样子么？或者，交易的物件儿还在不在？”许锦之又问。
“我一般不参与交易，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谁会记得？至于交易的物件儿......一到手就去当了，哪里还能留在手里？”瘸老六说。
“去哪里当了？你们做这行多久了？去过鬼市交易几次？”许锦之再问。
瘸老六却突然犹豫了。
许锦之举起烧红了的烙铁，瘸老六顿时吓得屁滚尿流，“黄记质库，做这行十几年了，自打八年前到现在，每个月月圆之日和秋冬夜，都会去。许少卿饶我！我这把老骨头再禁不起严刑拷打了！”
许锦之放下烙铁，冷笑一声：“别以为你认了杀人的罪，我就信了，你们背后到底在做些什么勾当，你究竟在袒护谁，我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
放烙铁的炉子突然腾升出一簇火焰，像一只咆哮着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一切吞噬在它的烈焰之中。瘸老六双目无神地盯着四处乱飞的火星子，觉得自己的命运也跟这些火星子一样，很快就要湮灭在黑夜里了。
一日之后，许锦之亲自开了李渭崖所在牢房的牢门。
“晚上跟我去一个地方，事儿办成了，你就可以走了。”
“什么事？为什么找我？”李渭崖戒备地看向他。
许锦之勾了勾唇角，“去鬼市替我找北丐的土夫子买些东西。至于为什么找你，第一，你是生面孔，比较适合做这件事。北丐的人都以为你在牢里，就算看你眼熟，也想不到是你；第二，你有钱。”
李渭崖皱眉，只见许锦之始终跟他保持着三尺距离，将他领至后衙的公共澡堂，告诉他：“你先洗个澡，待会儿我的随从会过来给你送一套旧衣裳。记着了，你依旧是从于阗远道而来的商人，听闻长安鬼市能淘稀奇物件儿，就过来看看。遇到卖古董的摊儿，就上前搭话，问问东西的来历，若能套着话，知道近两个月以来其他买主的模样特征，便算任务完成。”
李渭崖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要自己做线人。
不过......别人是拿钱办事，自己却是贴钱做事。
“我要是拒绝呢？”李渭崖没好气地回道。
“那就只能再请你回牢房待着了，待多久很难说，你的凭信我们慢慢找，找不找得到也就另说。”许锦之微微一笑。
“你就不担心我跑了？”李渭崖咬牙。
“不担心，你还有两个随从在牢里呢，我相信你不会抛下他们的。”许锦之继续笑着说。
这人简直卑鄙......
李渭崖转身进入澡堂，当他从身上搓下好多泥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近一个月没有洗过澡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许少卿总跟自己保持着三尺距离。
“可恶......”李渭崖内心的无名火没处发泄，更是恶狠狠搓着身上的泥。
洗完出来时，李渭崖看到随风抱着一套半旧的衣服在等他。
“这是我们郎君不穿了的，你就暂且将就吧。”随风道。
李渭崖闷不吭声地将衣服穿上，脸色却阴沉，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穿别人不要了的衣服呢。可是，当他闻到衣服上若隐若现的香气时，那股子无名火一下子便消散于无形。
这是一种他没有闻过的香料气味，很像是某个夏日午后，刚洗完澡午歇的小娘子身上的味道，乳香中裹着果香，最后又留下沉香的余韵。这种气味，令他想起一个素未谋面，却令他想念至今的人。
到了夜里，许锦之带着李渭崖、随风到访鬼市。
鬼市一般半夜而合，鸡鸣而散。他们三个去得早，除了一些卖生活用品的小贩在吆喝外，真正的“重头戏”都还没上。
“对了，你说你到长安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许锦之忽然问道。
“香料生意。”关于这个问题，李渭崖来长安前就想好说辞。
“长安做香料生意的人很多，你若是没新鲜的点子，很难熬出头。”许锦之回道。
李渭崖一直跟在他身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和自己衣服上的，并不一样。
“长安的娘子喜爱乳香，我阿娘喜爱果香，我素日用沉香。你身上的衣服在家中放得久了，便沾染了这三种气味。你若是喜欢，可以试着调一调，说不定能时兴起来。”许锦之说。
李渭崖有些尴尬，片刻后，却又有些伤感，低声道：“是我娘喜欢。”
人来人往中，偏偏许锦之听到了他的低诉，感受到了他的失落。
“儿行千里，母念子，子念母。长安繁华，生意做大之后，把母亲接过来享福便是。”许锦之只以为他是想念母亲了。
“没用了，她不在了。”李渭崖说。
许锦之以为他母亲去世了，一时语塞，毕竟，他不擅长安慰人。
空气骤然沉默，直到随风小声喊了一句：“郎君，快看——”
不远处，两个戴着面巾、行为鬼祟的男人，正沿路勾搭穿着华贵的客人。可是勾搭的这几个客人，和他们交谈几句，就纷纷摇手，表示不感兴趣。
“出摊儿这么早，看来瘸老六被抓，他们真急着出手。”许锦之说道。
李渭崖既应了许锦之的请求，这时候就不会临阵脱逃。于是，他装作和许锦之不认识，一个人往那俩男人身边逛去。
果然，俩男人见他一人，又穿戴不俗，忙上前搭话。
“这位郎君，我手上有俏货，看不看？”高些的男人问。
李渭崖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停住脚步，回他道：“哪里的货？”
俩男人对视一眼，觉得有戏。矮些的男人看了四周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商墓里的东西，新鲜着呢。”
“能不能先看看？”李渭崖问。
“郎君，这里的规矩，看了就得买。”高个子男人说。
李渭崖面露不悦，“你们看我不像是长安人，就要诓我？”
“郎君这是什么话？黑市的规矩，你去打听打听。”矮个子男人眼珠子滴溜一转，话沉了下来。
李渭崖瞥了眼许锦之的方向，想了想，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摘下，在二人眼前晃了晃。
二人眼睛毒，一看这玉扳指质地油润，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嘴角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这位郎君，请跟我来。”矮个子男人前面领路，将李渭崖往人少的地方引。
不远处，随风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郎君，我们要跟上去吗？”
“不必，你忘了他是个练家子了吗？真有危险，他自己能脱身。”许锦之回道。
而李渭崖跟着俩男人，到一处无人的地儿。矮个子男人才从脏兮兮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麻布，麻布打开，里面是一根角形的青铜器。
“还有吗？”李渭崖问。
这一下子，李渭崖没等二人吱声，自个儿从佩玉摘下，递到二人面前。
矮个子拱了高个子一下，高个子一脸为难，咽了咽喉咙，才艰难地将目光从佩玉上移开，“我们有个老主顾，今儿来，剩下的，给他留的。”
听到“老主顾”三个字，李渭崖眼前一亮。
他装得财大气粗，故作生气。俩人无奈，将李渭崖哄了一顿，说是日后还有好货，欢迎他日后再来，这才将人哄走。
李渭崖捏着角形青铜器，返回许锦之身边，将东西交给他，也将二人的话复述一遍给他听。
“看来，今天没白来。”许锦之微微一笑，转头问随风：“人都埋伏好了吗？”
“郎君放心，不良人们都适应着这个环境呢，不会露陷儿的。”随风回道。
原来，除了自己，他还安排了别人。李渭崖内心隐隐有些不快，觉得许锦之不信任自己的能力似的。
“你怎么就知道今晚一定能逮住人？你会算命？还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李渭崖没好气地问他。
许锦之神秘一笑，没有答他的话。
其实，这事儿在许锦之看来简单。他已经知道了凶手的杀人动机，又从不信邪术能治病。既然杀人没用，以凶手的癫狂程度，就只能继续杀人。继续杀人，就要继续买这些东西。
李渭崖因许锦之不搭理自己，正腹诽这人无情呢，利用完人，就把人当破布一样丢弃。
许锦之转而买了几块碧绿色的零嘴儿，递给李渭崖一块道：“这叫颂厅碧，宫廷小吃，外面不给卖，有商贩就偷偷制了来鬼市卖。这东西不便宜，但还是有富裕的百姓买了回去，想尝尝圣人和娘娘们平日吃的零嘴儿。”
李渭崖尝了一块，觉得酥脆香甜，口感却不腻，确实好吃，忍不住又多拿一块。许锦之见况，将剩下的都塞给他，心道：这人倒是不难哄。
就在李渭崖一块接一块地将点心往嘴里塞时，随风低喊：“郎君，你看那人......”
街道的一头缓缓走过来一个男人，随风之所以留意他，是因为鬼市上，大家虽然都穿着低调，但到底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个男人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袍，从上遮到下，面上还戴着面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穿得这样黑，也不怕被人踩着。”李渭崖皱眉，随后，他又仔细看了那人两眼，“我怎么觉得这人这样眼熟？”
“或许就是你认识的人呢。”许锦之脸上的笑意渐淡。
黑袍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三人一道走向刚刚李渭崖去的地儿。
“随风，叫不良人们过来。”许锦之吩咐道。
随风领命前去，许锦之又命李渭崖过去拖住他们。李渭崖做戏做全套，过去对着正在交易的两路人马，各种胡搅蛮缠，一会儿说俩北丐给自己的东西是赝品，要送他们见官；一会儿说黑袍男人跟他的随从，来抢自己的宝贝，做人实在不地道。
一开始，俩北丐还叫屈解释，黑袍男人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由着两个随从劝架。后来，俩北丐在黑袍男人的眼神示意下，撂下狠话，说李渭崖再不走，就打断他的狗腿。
这可给了李渭崖合理动手的由头，他在牢房中关了这么久，活动处处受限，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口气倒是不小。”李渭崖故作张狂，引得那俩北丐先动了手。
但这俩土夫子加起来，都不够李渭崖瞧几眼的。交手三两下，俩土夫子就吃了大亏，被打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黑袍男人看了随从一眼，两名随从立刻上前，也都是练家子，但李渭崖跟他们交过手，就知深浅——俩随从的功夫虽比土夫子强了些，但李渭崖依旧看不上。
黑袍男人似乎觉察出不对，转身就想走，却被李渭崖翻身擒住。
“好汉既非求财，我又与好汉无仇无怨，你又何必要惹这出事呢？”黑袍男人哑着嗓子问。
“你怎知我不是求财？难不成你认识我？”李渭崖一把掀了男人脸上的面巾。
不曾想到，此刻受制于李渭崖的男人，竟然是长安县县令王阜知。
“居然是你？”李渭崖惊讶道，不过随即，他面露厌恶神色，只因这个狗官听人说自个儿跟卖花女童有嫌隙，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自己邀功。
现在一看，原来是狗官跟这些乞丐狼狈为奸，给自己下套呢。
感受到李渭崖的戾气，王阜知有些慌了，忙道：“好汉，我们之间......这个，从前有些误会。你喜欢这些古董，我也不是不能让，只是......”
李渭崖突然手上一松，吐出一口鲜血，血直接浸染了王阜知的袍子。
身上越来越热，每一寸骨头都仿佛被毒虫啃噬着，又痒又痛。并且，这种感觉愈来愈烈——
今，今天难道是十五吗？李渭崖艰难地抬头，看到一轮满月悬挂于高空之上，他苦涩地笑了笑，到底是大意了。
几人看到李渭崖这般，面上露出狠色。王阜知的一名随从拔刀，直往李渭崖的要害刺去。李渭崖忍着剧痛躲开，他踉跄着走了几步路，还是被追过来的随从制服。
王阜知长了一张慈眉善目的窝囊脸，但因做事糊涂，百姓们怨声载道，因他天生跛足，私底下都叫他王跛子。
此刻，王阜知的慈眉善目变得阴狠毒辣，他从随从手中接过刀，捏住李渭崖的下巴，冷笑道：“你已经看到我了，我不能让你活着，对不住了。”
说着，他举起刀子，要亲自抹了李渭崖的脖子。而不远处零星几个做生意的小贩，对这边的动静视若无睹。是了，来鬼市做生意的，底子都不干净，谁都不想多管闲事。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飞了过来，打掉了王阜知手中的刀子。
随后，几名不良人边喊着“官府办事，闲人退避”，边手脚利落地从四面八方扑上去，将王阜知、他的随从以及那俩土夫子一网打尽。
“别来无恙，王县令。”许锦之上前，笑着看向王阜知道。
王阜知看到许锦之，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后，硬是撑起精神道：“许少卿，我来买东西，算不得犯法吧？何必这么大阵仗？倒像是瓮中捉鳖。”
“买东西就买东西，杀人可就麻烦了。”许锦之笑得温雅，转头笑意全无，“将人全部带回去！”
“是。”不良人们奉命将人全部带走。
许锦之这才看到倒在地上的李渭崖，还有他吐的几口鲜血。
“伤着哪里了？你不是武功高强，带着俩随从，能打一群乞丐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被伤成这样？”许锦之自己都未发觉，他语气里透着的关心意味很浓。
“没有伤着......”李渭崖虚弱地说完这句，整个人昏厥过去。
“郎君，最近的医馆是回春堂——”随风道。
“快，找人将他送过去，快，快。”许锦之连说了三声“快”，眼里透着焦急。
随风已经很久没看过自家郎君为谁这般着急了。

第十一章 血祭（十一）
回春堂的郎中姓顾，在附近的几个坊里，名声和医术都还过得去。
见有人重伤，还是大理寺少卿亲自送来的，顾郎中根本顾不得穿戴好衣裳，只草草一披，点了灯，就去看李渭崖。
顾郎中掀开李渭崖的眼皮子瞧了瞧，又给他把了脉，这才开口道：“这名后生乃是中了毒，却是慢毒，虽毒已经沁入五脏六腑，但性命暂时无碍。我这就去开方子抓药，给他化毒。”
“中毒？”许锦之蹙眉，联想到李渭崖在长安的经历，实在想不到这毒是从何处来的，不禁问道：“可看出是什么毒？在他体内多久了？”
顾郎中一边抓药，一边回道：“至少十年有余，看不出什么毒。”
中了十多年的毒......这人母亲早逝，身家厚，又中了慢性毒，许锦之不免脑中勾勒出一幕“嫡母早逝，继母暗害嫡子以图家产”的戏码。
这世上人人都求富贵，可富贵向来险中求。富贵人家，总是比寻常人家多担凶险。就好比自己吧，人人都羡慕自个儿年少居高位，却不知，风光背后向来险象丛生。经手的案子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太多人在暗处等着揪自己的小辫子了。大理寺卿是个老滑头，有案子的时候依仗自己、奉承自己，一旦案子出了什么岔子，他跑得比谁都快，断断不肯为自己多说几句话的。
思及此，许锦之存了些同病相怜的想法，再看向李渭崖时，目光柔软了许多。
“郎君，待会儿还要煎药，你熬了一宿了，先睡会儿，我同顾郎中看着就好了。”随风看着许锦之眼底下的一片乌青，心疼道。
“不必了，待会儿天就亮了，睡也睡不踏实。”许锦之道。
“那也要歇息一下，天亮了，还要审王县令，到时候又忙得停不下来。”随风劝道。
一想到王阜知，许锦之眉头一皱。
顾郎中此刻已经生了炉子，将药倒入陶罐里，看起火候来，听到随风的话，也附和了一声：“许少卿，你安心睡会儿，炉子我就生在床边，既能取暖，也能看着药。”
听到顾郎中也这么说，许锦之干脆拢了袖子，靠在墙上，闭了眼。
一时间，屋子里静极了，只剩下炉子里火星子从火苗顶端迸发出来的响声。谁也没料到，后半夜，长安又下了一场雪。
李渭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看到天空下雪了，于是，他想找一家酒肆打打牙祭，顺便取暖，但走了很久，只瞧见漫天大雪，却瞧不见一间营生的酒肆。走着走着，他突然吐出一口鲜血，熟悉的痛苦漫过头顶，他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闭眼前的一刻，他在想：自己要是死在雪天里，有没有人知道？
李渭崖眼睛忽地睁开，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毛毡上，屋子里隐隐飘着药味儿，炉子往外吐着火苗。
“你醒了？感觉如何？”顾郎中笑眯眯地盯着李渭崖，随即将开好的方子拿给他，“药按时吃，早晚各一副。”
许锦之听到动静，也睁开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毒性发作，是顾郎中救了你。”
“还有我们郎君呢，屋里就一块躺的地方，让给你了，我们守了你一夜。”随风可不想让自家郎君吃亏，忙补充道。
李渭崖忙起身，郑重地分别向顾郎中和许锦之作揖：“感谢顾郎中、许少卿的救命之恩。”
许锦之张了张嘴，很想问他身体里的毒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跟自己想的一样，但到底忍住了，只冷冷一句：“既醒了，就回去吧，今日还有事要忙。”
大理寺内，许锦之审王阜知审了一个时辰，王阜知嘴硬，竟是什么都没有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去淘了几件古玩，遇上有人撒泼抢砸，自己反抗之下，情绪过激，才拿刀了而已，终究没伤到人命。
王阜知是朝廷命官，许锦之不好随意动刑，但他留了个心眼儿，将王阜知暂时收押时，特意叫人带他去瘸老六面前晃了几晃。王阜知一直低着头，看不出端倪。倒是瘸老六瞧见王阜知，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他，最后呼出一口浊气，颇有种自觉气数尽了的感觉。
许锦之调查了王阜知家中的情况，才知王阜知有三女一子，老来得子的他，对小儿子宠得很。可这个孩子长大后，却体弱得无法行走。算命先生说，王阜知命中无子送终，令他多行善事以图改命。王阜知为人刁滑，叫他做善事有如要他命。为了保住这个儿子，他将儿子从族谱中剔除，将他改了妻姓，对外只称是妻子家的亲戚来长安借住。原先相安无事，一年前，这个小儿子忽然瘫倒在地，断断续续养了许久，近来病情恶化，王阜知急得很，私底下到处求神拜佛。正路子无用，就打探邪路子。
不止如此，有下人亲眼所见，王阜知买了好些稀奇古怪的青铜器入府，这些青铜器原本是放在书房，后来竟都不见了。
这王家的下人不知是受够了苛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一听大理寺来调查，就如同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
大理寺抓了长安县县令的消息很快传开，自然也传到了圣人耳中。
长安县县令，官儿不大，却是京官，只能由圣人钦点的人坐这个位置。于是，圣人立刻传抓人的许锦之入宫觐见。
下了一天的雪，雪停后，湖面上却结了厚厚的冰。
圣上兴致高，正带着后宫妃嫔在湖边观看冰嬉。
据说，回鹘人冬日里将木板系在脚下，便能在冰上驰骋。如此，走路既快，又不会战史鞋袜。后来，长安也时兴了起来，不过，却不是为了日常出行。艺人们能作冰上舞，以此取悦贵人。
许锦之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
新丰县邪庙附近的村民，都说案发前两日见过一个货郎，这个货郎在大雪天走路很快，不留神就没了身影，且那时他带着大理寺一众人实地探查，并没有发现脚印之类的痕迹。
他好像知道凶手是如何离开的了。不过如此一来，王阜知就不可能是凶手。他是跛子，作不得冰嬉。
怪不得王家的下人会倒戈得那么快，想来是王阜知提前安排好的——若他露出马脚，立刻弃车保帅。
若王阜知是那个“车”，谁会是“帅”？能令王阜知甘愿顶罪的人可不多。许锦之想到这里，不免后背一凉。
“仲明来了。”圣人佯装才看到他。
“是。”许锦之恭敬作揖。
这就是圣人的高明之处了。他故意晾着许锦之，是不满他自作主张；不称官名，只称字，又表达亲近之意。
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圣人却起身，往禁苑的方向而去。许锦之只得默不作声地跟上。
走到一处亭子，圣人挥挥手，示意左右退下，这才问许锦之道：“最近闹得挺凶的那个案子，凶手竟是王阜知？证据确凿吗？”
“凶手并非王县令，但他......着实脱不了干系。”许锦之答道。
圣人一愣，许锦之忙将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你怀疑王阜知替人顶罪？这案子竟这样复杂。”圣人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许锦之品咂了一下圣人的话，并未揣摩出其意，干脆直白问道：“案子是继续查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王阜知如此昏庸，却能稳居长安县县令的位置，靠的无非是跟王昭容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王昭容不算得宠，却是恭王之母，地位不低。
许锦之年纪虽轻，却不是什么只一味寻求真相，上敢怼天、下敢斥地，将家人生死、家族荣宠全部抛到脑后的愣头青。
圣人自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查下去，不过，若查出别的什么，记得先来告诉朕。”
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嫌许锦之抓王阜知一事，是自作主张了。
“是。”许锦之躬身应道。
“下去吧。”圣人挥挥手，转头却剧烈咳嗽了两声。
圣人身边的宫人站得稍远，耳朵却尖，忙提了貂裘过来，劝了两句：“虽是立春，天气还冷着，圣上要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啊。”
许锦之看了一眼，觉得圣人要比上次见时，又清瘦不少，身子是越来越孱弱了。
他摇了摇头，晃去脑子里的杂念，转而出宫。
王阜知嘴里应该是套不出什么了，许锦之只得一面命人去查黄记质库近两个月的典当记录，另一面，打算自己带人再去一趟新丰县。
还记得师长曾说过，若是一件事遇到阻碍，应当另辟蹊径，而非在阻碍上死磕，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师长是个妙人，曾任国子监祭酒，却因与同僚不睦，愤而辞官。但因其学识渊博，许多考生乃至年轻官员都拜在他门下，只为求他指点一二。许锦之进士及第后，也慕名当过他的学生。只是，天不假年，许锦之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后，他便病逝了。
师长说话时的模样，还依稀在眼前，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第十二章 血祭（十二）
过了晌午，许锦之才出了城门，抵达新丰县下面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
李二牛和周翠莲都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十天过去，村子已经恢复了宁静。一开始，大家还拘着家里的孩子，不要单独外出。但村民们日常要忙着种地、捕猎、捡柴火，并无时间整日照看孩子，一来二去的，孩子们又恢复了往日的自由。
许锦之才找着周翠莲的家，却看到周家张灯结彩的，一派喜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今儿是周翠莲的姐姐周翠芝嫁人的日子。
“周翠芝到嫁龄了？我怎么记得，她只比翠莲大五岁，过了年不过十二？”许锦之问。
随风一向对自家郎君的记性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凡跟案子相关的信息，他都记得一字不差。
“农村嘛，虚报个一两岁，好给姑娘早点说亲。毕竟家里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早点把姑娘嫁出去，就少一张嘴，少点压力了。”站在一旁的一位老妪边瞧热闹，边跟许锦之唠嗑儿。
许锦之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怔在原地。
周翠莲的父母、弟弟将周翠芝送出门后，又招揽了乡邻进屋用饭，等忙完后，才得空走出来见许锦之。
“许少卿，抓到杀我家翠莲的凶手了吗？”男人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道。
许锦之含糊地回了一句：“有点眉目了。”
“哦，哦，那就好，翠莲这孩子特别懂事。等抓到凶手了，我非要往他脸上丢石头，砸烂他的脸不可！”男人恶狠狠道，说完突然觉得今儿是自家大姑娘嫁人的好日子，要说点吉利话，再加上面对的是城里来的大官，又扯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
“周大，我有个问题，你需如实回答，你们家翠莲也是谎报了岁数的吗？”许锦之问。
“贵人，我们这儿的习俗，就是姑娘生下来就多报一两岁的。不光我们一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是。”周大媳妇儿忙插了一嘴。
“我不管你们这儿的习俗，但你们的习俗，害死了你们的二女儿。”许锦之冷冷道。
周大和他媳妇儿愣了一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贵人，这话怎么说的？”周大媳妇儿有些不服。
“凶手一共杀了两女一男，用作祭祀。祭祀邪神，不光要用一对儿童男童女，连生辰八字都有讲究。你们夫妇谎报的周翠莲的生辰，刚好是凶手需要的童女生辰。”许锦之说道。
周大媳妇儿一听，顿时瘫坐在地上。
“周翠莲尸体被发现后的两日，你们还见过那个货郎没有？”许锦之又问。
周大和媳妇儿都说没见过。
“陌生人呢？”许锦之再问。
周大媳妇儿依旧摇头，双手捂着脸，就嚎哭了起来，说着自己害死女儿这样的话。而周大略镇定一些，想了片刻，却也是摇头。
接着，便是去李二牛家。李二牛家里的气氛，比周家要惨淡许多。
农村的男娃金贵，每户人家要是没个男娃，不光失去劳动力，还要被人吃绝户。不像城里，女人可以立女户，要做生意，要嫁人，都有得选择。
李二牛家里穷得叮当响，他阿耶是村子里有名的捕猎手，可惜染上赌瘾。李二牛的娘生李二牛时大出血，命虽保住了，却再无法生育。李二牛出事后，李家就剩下一个女娃。于是，李二牛的阿耶终日不是赌博，就是打媳妇儿出气，说她害得老李家断子绝孙。
许锦之一行人走到门口时，李二牛他娘刚要往墙上撞，被不良人救下。
不良人看不下去有男人这么欺负女人，上去就要教训李大，却被许锦之拦下。许锦之问了李大和他媳妇儿一样的问题，随后便带人离开。
“少卿，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不良人出了门，便不服气地问出声。
“这男人欺软怕硬，你今日教训了他，等我们走后，他便会变本加厉地发泄在他媳妇儿身上，你能看顾他家里几时？等此案了结，我会上书圣人，将城里的女人社推行至乡下，叫女人们有个保障自己权益的地方。”许锦之回道。
不良人无言，因为许锦之的办法，确实更为稳妥。
随风趁机问了一声：“郎君，我们现在去山上吗？”
“去山上作甚？”许锦之看了他一眼，“去县衙。”
随风一路上想了挺久，终于想明白缘由：凶手能准确知道孩子们的生辰八字，一定看过户籍册子，可这些册子都在县衙存放着，说明凶手跟县令一定认识。不过，郎君为何问村民们有没有再见过凶手，这点随风却参不透。难道凶手还要杀人不成？就算他要杀人，也不至于总盯着这一个村子杀吧。
新丰县的县令封海清，一没背景，二无过人的能力。不过，他深谙官场迎合之道，早听闻许锦之铁面无私的名号，见他来，早早亲自出来迎接。
不过，许锦之根本不吃官场上这套，一来，就径直问他：“桃花村的户籍都放在哪里？近两个月有谁翻过？”
封海清一愣，“附近几个村子，还有县里的户籍册子，都在书阁堆着呢。一个月前，衙门派人走访过村里，登记新出生的孩子信息。衙门的书吏、办事的衙役和在下都翻过。”
“这些人现在都在县衙吗？”许锦之问。
“都在。”封海清转身就交代下去，让经手这件事的人都去前院儿集合。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缺了一个。
“张牟去哪儿了？”封海清问。
“回县令的话，张牟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如厕，待会儿就过来。”与张牟关系较好的一名衙役答。
许锦之看了身后的不良人一眼，几名不良人迅速去往后院儿，刚巧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正欲爬墙。
“给老子下来！”一不良人吼道。
张牟吓得手脚一软，竟摔到地上，他顾不得疼，起身就要跑，被几名不良人牢牢按住，提到了前院儿。
张牟胆子小，许锦之还没审问，他就自己招了。
据他所说，一月十九这天，有个戴帷帽的男子突然找上自己，要自己帮着找七月子时出生的男童和一月午时出生的女童各一名，年龄和家的方位也都规定得很死。张牟觉得奇怪，直接拒绝了，还说要送他见官。但男子掏出了一贯铜钱，张牟这个人嗜赌，见到钱就什么原则都忘了，于是接下了这个活计。
“新丰县下面一共二十七个村子，我们一天走一个，约定二十七天后在浮山山脚下见面。当我走到桃花村的时候，正巧发现两个符合他要求的孩子，就暗地里记下，告诉了他。”张牟说完，还不忘替自己申辩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杀人啊！”
“你与那男子打交道两次，可记得他的相貌、身形？能说出一些特征也好。”许锦之道。
张牟倒像是真的认真去想了，可想了半天，却只是摇头，“当时风将他帷帽上的纱布吹起来一角，我看到了他的面容，应该是长得极普通，不然我不会没印象。至于身形......不胖不瘦的，跟我差不多高。”
张牟身量五尺七八寸的样子，大多数男人都这么高。所以，张牟的一番回答，在众人听来，等于没说。
问完话后，封海清上前请示：“此人是关押在县衙大牢，还是......”
许锦之看了他一眼，“涉及童男童女案的犯人，自然是关押在大理寺大牢。”
话刚落地，几名不良人便麻利地将张牟捆住，直接带走。
回城的路上，许锦之一直在思考凶手、王阜知和瘸老六之间的关系。王阜知是京官，瘸老六是个乞丐，那凶手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将这俩人串联在一起做事？并且，事情败露，这俩人态度一致：宁可自己顶罪，也不肯暴露凶手。按照许锦之的认知，要么，如先前猜测的那样，凶手的身份令二人畏惧；要么，凶手捏住了王阜知与瘸老六的七寸。
正思考着，随风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疑问问出：“郎君，你为什么觉得凶手一定会在杀人后返回来呢？你今天问周翠莲、李二牛家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用意？我一直没想明白。”
许锦之回过神来，答道：“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经手过的一个案子吗？凶杀当采花贼，事后还要将人虐杀。凶手很狡猾，当时官府累得人仰马翻，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后来，他暴露自己，竟是因为折返杀人现场所致。有些凶手骨子里的恶是天生的，他们返回杀人现场，为的是回味过程，以及躲在暗处，享受将官府中人耍得团团转的优越感。不过，我们这个案子的凶手心思缜密，他像一个操纵木偶的艺人一样，摆在明面上的，只有那些无法开口说真话的木偶，他的身影，我们根本窥探不得。”
顿了顿，许锦之又道：“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凶手不是天生的杀戮者，瑶儿的八字符合他的要求，更何况，我们抓住了两个线人，已经打草惊蛇。短期内，他不会再犯案。只是，时间久了，就不好说了。”
“一定会抓到的！”不知为什么，随风对自家郎君始终信心满满。

第十三章 血祭（十三）
黄记质库近两个月的典当记录被呈送到许锦之面前，和账目一起的，还有一块玉佩、一支金丝花簪和一只镶嵌了红蓝宝石的香盒。
玉佩和香盒倒没什么，主要是那支金丝花簪，做工实在精巧，簪首盘曲多层吉祥纹样，边缘缀有金箔剪成法小花，一般的首饰行可没有这样的手艺。许锦之细细翻看，在簪尾看到小小的疑似铃铛的图案。这个图案和别的纹样放在一根簪子上，显得突兀。所以，许锦之断定，这应当是店铺特有的记号。
办这个案子数天以来，许锦之头一次不用三催四请的，早早就回了家。
陪母亲用完晚饭后，许锦之拿出簪子，请母亲帮忙看看，这是哪家首饰行的手艺。
许母细细端详后，目光发亮，“这记号我看着眼熟，当是朝暮阁的簪子。”
听许母介绍，朝暮阁是长安最受娘子们青睐的首饰行，多年来屹立不倒。不过，这家首饰行不卖成品，只接受定制。娘子们说完要求，掌柜的要去采购材料，匠人再制作，前后时间低则数月，高则一两年。而且，朝暮阁的要价奇高，若不是富贵人家，根本消费不起。
“据说，朝暮阁的女掌柜头上常年插着一根挂着金铃铛的簪子，所以铃铛，就成了朝暮阁特有的记号。长安的很多人家，都是在家中女孩儿及笄的前两年就去预订了，好给女孩儿戴了撑场面，将来也好作为陪嫁。”许母说。
女儿家的东西，许锦之向来不关注，他自幼也不住在长安，不知道也不稀奇。
但知道后，许锦之次日就命人去朝暮阁，查找这根金丝花簪的主人。不成想，派去的人竟吃了个闭门羹。
“少卿，朝暮阁的掌柜不肯配合，说......除非您亲自去。”属下低着头，不敢瞧许锦之的脸色。
不过，许锦之没有责备他办事不力，只是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句：“我知道了，我即刻去。”
昨儿晚上听母亲介绍完朝暮阁，许锦之就猜到，掌柜拿捏住了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女眷，心态上只能分两极：要么更擅做人，要么眼高于顶。很可惜，她是后者。
只是眼高于顶倒还好办，偏偏，她还轻佻。
许锦之打听了朝暮阁坐落的地儿，单枪匹马赴会，发现朝暮阁不但地处达官贵人们平日不愿踏足的西市，门头还极其不起眼。他报了名姓，便有年轻的娘子引他上楼。
年轻娘子步伐有力，许锦之虽不习武，但一听，便知这位娘子习武。他心下顿时了然，敢将首饰行开在鱼龙混杂的西市，又不请人护着，只用两三个娘子来接待客人，想必这些娘子都不简单。
“许少卿来了。”说话的应当就是本店的女掌柜邱娘子。
只见她披着一身银灰狐裘，慵懒地半躺在毛毡上，正用火折子将某种植物点燃，不断吸食其烟雾。
“邱掌柜，某特来借朝暮阁簿录一用，用完立刻归还。”许锦之作揖道。
“我知道，查案嘛。”邱掌柜起身，从毛毡下取出早已备好的簿录，倚到许锦之身边，身子跟无骨似地，直往人身上靠，脚上的金铃铛和玉石配饰相撞，发出蛊惑人心的声音。
许锦之伸手去取，邱掌柜却用簿录将他的手打掉。许锦之看向她，她却笑得张扬，甚至腾出另一只手，捏了捏许锦之的脸。
邱掌柜手臂上的红色胎记在许锦之眼前一晃，他鼻间立刻钻入一股奇特的香气，当下身子半软，连忙晃了晃脑袋，不动声色地离邱掌柜远了些。
“还请邱掌柜......”
“请我自重是吗？”邱掌柜打断他的话，耸了耸肩，又坐回毛毡上，“你们父子俩都这样没趣儿。”
父子俩？她认识自己的父亲？可父亲过世多年，难不成她是父亲的故人？许锦之又看了她几眼，细细的纹路早已不是脂粉能遮掩得住的，但胜在肌肤雪白，眼角媚意横生。都道是半老徐娘，但要真说岁数，却是说不太上来。
见许锦之面露疑惑，邱掌柜将手中簿录丢给他，“你别怪我不配合，我不是故意拿乔，只是想见见你罢了。今日当面见过，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许锦之捡起簿录就要走，邱掌柜又道：“案子破了，我请你吃茶。”
许锦之作揖离开，没有直接应下，也没有拒绝。
回到大理寺，许锦之来不及多想邱掌柜的古怪，立刻坐在案前翻阅起簿录来，终于找到金丝花簪的出处——乾元二年，卢氏族人订制此花簪，为次年出嫁的卢娘子添妆。
在许锦之的记忆里，他熟知的姓卢的娘子只有一位——卢娘子，出生于范阳卢氏，于乾元三年下嫁时任弘文馆校书郎一职的何延卿。第二年，卢娘子为何延卿生下一子，取名何从珂。何延卿博学多才，后来升至国子监祭酒。爱妻病逝之后，他无意再娶，而是将精力都放在了教学上，自此桃李满天下。
如今，何延卿也故去了，只余何从珂一人。
随风进屋的时候，看到自家郎君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案上的热茶早已冷了多时。
他觉得不对劲儿，轻声喊道：“郎君，郎君你身子不适吗？”
许锦之抬头，隐下情绪，声音却嘶哑，“你去户部替我跑一趟，查王阜知从出生开始的所有信息。”
“是。”随风领命下去，过了会儿又折回来，“郎君，王县令的夫人到大理寺来了，说是自己的儿子快死了，希望能让儿子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裴寺卿让你过去。”
许锦之起身，过去前厅，看到裴游之正在宽慰一名哭哭啼啼的妇人。
“仲明，你来了。这是王县令的夫人周氏。”裴游之看到许锦之，仿佛看到救星。
“王夫人，这位便是许少卿，你丈夫的案子全权由他负责。”裴游之面向妇人，巴不得赶紧将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许少卿，求求你了，妾身自知阿郎犯下大罪，不敢求饶恕，只求能让小儿再见他父亲最后一面，妾身给您磕头了。”说着，王夫人便立刻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许锦之忙令人将她扶起来，看到她一张与王阜知三分相似的面容，心下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夫人使不得。法外有情，你的请求，律法上是可行的。”许锦之看向裴游之。
裴游之忙接话：“本官命人看护王县令回家一趟便是了。”
王夫人连忙躬身道谢。
立于一边的婢子搀扶王夫人离去，裴游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不住叹气摇头。
这老头儿平日里一味躲懒怕事，但心肠不坏，尤其怜惜罪犯家眷，总说男人犯了罪，受罪的却是他的妻子儿女。
到了快散衙的时候，随风从户部归来，带回来王阜知的信息。
“郎君，户部能查到的也有限。王县令出身于琅玡王氏旁支，又与宫中王昭容有着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他科举时的成绩并不出众，但王家后辈多平庸，为了维持家族势力，便倾全力，将他捧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别的倒没什么，有两点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其一，王县令居然也曾拜在何大儒门下，跟郎君算是师兄弟呢；其二，就是他夫人的信息，根本查不到记载。我打听了又打听，说是王县令未出仕前就定下如今的妻子，其妻不过小门小户出身，但王县令爱之敬之，发达后也不肯抛弃。”
“这样看，王县令也不算一无是处。”随风说完自己打听来的结果后，又补了这样一句评价。
随风沉浸在自己对王阜知的认知里，却没留意许锦之的面色已变得越来越难看。
许久，许锦之艰难开口：“明日，你去查一个人一月十九和二月初三的出城记录。”
“查谁？”随风问道。
“何从珂。”许锦之答道。
随风一愣。

第十四章 血祭（十四）
看护王阜知归家看儿子的衙卫们回来后，一直在聊在王家见到的怪事——王阜知有三女一子，均为王夫人所生。儿子病怏怏，家里的三个女孩儿中，只有一个忙前忙后，一会儿照看已经伤心到极致的母亲，一会儿交代下人如何做事云云。另两个，在家中也整日戴着帷帽，畏畏缩缩的，很怕见人似的。
“你们说，这王县令是怎么教导家中小娘子的，怎么还区别对待？”一衙卫笑着调侃。
“兴许是一个长得好看，另两个长得丑的缘故吧。”另一衙卫回道，又环顾四周一圈，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听说，咱们看到的那个，已经说了人家了。那两个戴帷帽的，年岁还大些，居然到现在没说亲，可不就是长得丑嘛。”
“同一个耶娘生的，居然差别这样大，也是奇了。”衙卫笑道。
这些闲话落在许锦之耳中，更是佐证他心中一个可怕的猜想。
翌日下午，随风从武侯铺回来，告诉许锦之：“郎君，何，何郎君一月十九和二月初三确实出过城。”
说这句话时，随风的声音在发颤。他自幼跟着许锦之，知道自家郎君这一路走来，放在心上的知交甚少，何郎君算是其中之一。
昨日，郎君令自己去查何郎君的出城记录时，他就反应过来什么。他一面奔波，一面在心中祈祷，希望何郎君与此案无关。但是，结果并不遂他意。
许锦之像是被抽去所有的力气，重重撞到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断摇头苦笑，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怕是他，但世事往往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郎君......”随风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罢了，罢了。”许锦之勉强支起身体，摇摇晃晃往外走去。
牢房中，许锦之同王阜知相对而坐。
“许少卿，你看我是不是又苍老了许多？”王阜知将一缕乱发捋至耳后，嘶哑着嗓子问他。
“节哀。”许锦之知道他的儿子已没多久可活，便劝了这一句。
王阜知苦涩地摇摇头，自胸腔中发出一声声悲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许锦之突然说，“从前，武清县有户已经败落了的人家，千方百计供出了一位进士，本想着，用家族的名声和进士的好前程，替他攀附一门好亲事。奈何，进士早有了心上人，心上人出自小门小户，他以死相逼，才娶了她当妻子。”
王阜知突然抬头，死死盯住他。
“进士的官运不错，虽然能力平庸，但因出自世家大族，又有个在宫中诞育皇子的远亲妃嫔，居然谋得京官。不过，进士的官运虽好，子女运就不行了。妻子十月怀胎，诞下一个女儿，却生得畸形。进士和妻子原本想要悄悄处理掉这个女儿，但因是第一个孩子，根本舍不得，还是留了下来。过了两年，妻子再次怀孕，又诞下一个女儿，也是畸形。进士心中疑窦丛生，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如非老天刻意惩罚，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内乱生子。”
王阜知听到这里，已经坐不住了，他阴恻恻地望向许锦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一直在想，你为何愿意为凶手顶下杀人罪名。要么，凶手的身份背景，令你畏惧；要么，凶手拿捏住了你的把柄，这个把柄比认下杀人罪还要可怕得多。《唐律》规定，杀人者可通过缴纳赎刑财来获得赦免的机会，但有十恶不可赦，其中一项便是内乱。”许锦之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你四个孩子中，只有一个孩子健康，其余三个，要么畸形，要么天生体弱。我命人去户部查过你的信息，发现你妻子的信息早被人抹去了。你既已知你和你妻子的结合，可能会诞下畸形孩儿，为何还要一直生，去连累孩子？”
“我其实就是不甘心。”王阜知呼出一口浊气，当这个秘密被道穿后，他反而觉得无比轻松，“我父亲去得早，他在外面偷娶二房之事，我和母亲根本不知晓。那个女人后来带着女儿改嫁，女儿自然也就改了姓。我后来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查到这桩旧事，内心几度崩溃。可是事已至此，我能如何呢？我想着，只要一直生下去，总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吧。三娘出生时，我和妻子都很高兴，虽然不是能传宗接代的男孩儿，但总归是个健康的孩子。结果，我盼来盼去的第四个孩子虽然是个男孩儿，却先天体弱，郎中说他活不到大，我偏不信。我这些年贪来的财，半数用来给这孩子寻良医、买名贵药材，却还是留不住。”
“何从珂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许锦之问道。
王阜知立刻神色紧张起来，后随后义项，许锦之能来同自己说这些，想必案子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便又放松不少。
“说来也巧，我父亲的二房，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居然跟师长是同乡。乡里乡亲的，便也瞒不住什么。”王阜知苦笑。
竟是这样巧合？不过，纵然师长跟王阜知有这些渊源，这些事都是旧事，何从珂究竟从何得知？许锦之瞧王阜知的神情，应当是将知道的，全部吐出来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许少卿，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王阜知诚恳地说道。
“你族中若还有关系较近的亲友，我会代你，将你的孩子们交由对方抚养。”许锦之早已猜到王阜知所求。
十恶之罪不赦，王阜知和他的夫人死罪难逃。王阜知的母亲也已过世，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只剩下孩子了。
“不必了，我是想请少卿，将元娘、二娘的头发绞了，送去做姑子。三娘的夫家若还肯要她，那便好。若是不肯，也一并绞了头发做姑子去。”王阜知说。
许锦之一愣，想了一想，大概王阜知觉得，自己的女儿天生畸形，没有父母护着，就算有亲戚肯收养，也定会事事艰难。还不如绞了头发，遁入空门，好歹落个清净。
“是，我知道了。”许锦之道。

第十五章 血祭（十五）
出了大理寺牢狱，许锦之去东市的点心铺子买了一笼水晶龙凤糕，拿油纸包了，独自前往何家。
“你来了。”何从珂只听他的脚步，便知是他。
因许锦之跟何从珂关系亲近，所以许锦之来，何家的下人不需通报，都是直接让进的。
许锦之看到何从珂正背对自己，手持三根香，敬拜菩萨。
“师兄的信仰真是广泛，既信了菩萨，又信一些我从前都没听过的神。”许锦之轻声道。
何从珂后背僵了一僵，但还是虔诚地朝菩萨像拜了三拜，将香插到香炉里，这才转过身来。
“你先下去吧，把门关上。”何从珂对屋内下人说道。
当屋内只剩下许锦之与何从珂二人时，何从珂才淡笑着发问：“你都知道了？”
“两个月前，你去鬼市，结识了瘸老六，以你阿娘的嫁妆——一支金丝花簪为抵押，换了商墓的祭器。随后，你又花钱买通新丰县县衙衙役张牟，找到了八字吻合你要求的童男童女。不料，那女童竟谎报了年纪，于是，你只得另寻童女。瘸老六替你寻了个合适的，正是他的徒弟。刚好，这个女徒弟跟一外来商人起过冲突，杀完人后可以嫁祸给他。如今，证据确凿，王阜知也全部招了。”许锦之说道。
何从珂并不狡辩，只是伸出双手，做出一副甘愿被缚的姿态来，“那就请许少卿抓我归案吧。”
许锦之却是一动不动，“师兄有何难言之隐？是否......患了隐疾？”
“仲明，你一向铁面无私，怎么这会儿却这样磨蹭？”何从珂依旧淡笑着，“我身体康健，并无隐疾，亦无其他难言之隐。”
许锦之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已经消失不见。
“师兄既不想在这儿说，那便去大理寺的刑房说吧。”说完，许锦之抓住何从珂的手腕，就要带他走。
“稍等，等香炉里的香烧完吧。人走香灭，才没有隐患。”何从珂突然道。
于是，在等待香灭的时间里，二人相对而立，却是无言。
许锦之的目光透过香炉，飘到了后院儿——那里葬着何从珂的父亲、也是他的师长。
师长说自己是没根的人，死后，尸骨就不迁入祖坟了，安置在后院儿即可。家在，他的魂魄才能安宁。
最初，许锦之来何家，总会去后院儿祭拜师长。后来有一天，他再来时，却发现后院儿的门被一把大锁锁住。
何从珂解释，师长给他托梦，说不愿被人打扰，故而锁了门。
许锦之信了这话，还半开玩笑，半难过地问他，别人就罢了，难道自己来瞧瞧他老人家，也算是打扰吗？
何从珂赶忙宽慰许锦之，说父亲落入幽冥，失了人智，大约是糊涂了。若父亲还来自己梦中，他定要扯着好好问一问。
思绪拉扯回头，许锦之的目光又落回何从珂的脸上。
香已燃尽，对方转过头来，五官极其平淡的一张脸。许锦之又想起从前二人之间的玩笑话。
那时，许锦之刚到弱冠之年，却是进士及第，又长了一副绝佳的好容貌，成了长安城许多小娘子的春闺梦里人。何从珂对他的待遇十分艳羡，笑说如果自己生而为女，定是要借着父亲这层关系，与许锦之来个“亲上加亲”的。许锦之唬着一张脸，说他胡闹，自己耳朵根子却红了不少。
许锦之出生于江南，江南冬日少雪，哪怕下了，也是薄薄一层，根本积不起来，故而从未见过冰嬉。何从珂赠他冰鞋，教会他如何在冰上前行。
这许多的美好记忆，如今想来，却都是将他钉在凶手这块木头上的铁证，真正是讽刺至极。
半夜，李渭崖忽然被一阵脚步声和锁链的声音惊醒，他侧耳倾听，原来是牢狱里又关进来新人了。
“何郎君受了鞭刑和烙刑，还不肯交代杀人原因吗？横竖都是一个下场，何苦要多受这些刑罚？难道何郎君在替谁打掩护不成？”是司狱胡髯的声音。
对方并不答话，只是发出一阵半是闷笑、半是痛苦呻吟的抽气声。
“如果不是看在许少卿的面子上，早就给你上酷刑了。”胡髯似乎认为对方的沉默，是对自己的挑衅，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了。
“呸！”对方啐了一口唾沫。
胡髯真的怒了，抬脚往对方身上踹去，随即一边命人锁门，一边骂道：“还当自己是大儒家的郎君呢，子不教父之过，你这种畜生做出这种恶劣的事，恐怕何大儒曾经的声名也是吹出来的吧。”
胡髯和手下走远，走廊再次陷入寂静。
李渭崖却是睡不着了，心下觉得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儿一样。
到了下半夜，李渭崖忽然觉得很热，耳边传来一声声尖叫：“不好了，走水了！”
一时间，囚犯们拼命摇门呐喊，却无人理会他们。
李渭崖试着劈开锁链，奈何大理寺牢狱的锁链十分坚硬，短时间内竟拿它毫无办法。
过去甘愿被这道锁困住，是因为他身上担着任务，不想像寻常通缉犯一样躲躲藏藏。但现在，他再不撬了这把锁，怕是要葬身火海了。
不远处传出打斗声，眼见火光逼近，李渭崖闭眼运了运内力，正要一掌劈开锁链，一名衙卫跑来，迅速给他开了锁，“李郎君，我们都知道你武功盖世，有人劫狱，童男童女案的凶手跑了，你快想想办法吧。”
李渭崖来不及多想，忙跑出去，见外面已经乱作一团：守夜的衙卫们一半与黑衣人厮杀搏斗，一半忙着救火。再看胡髯胸口已经被剑扎出一个血窟窿，仍不退缩，勇猛地与劫狱者作战。
一黑衣人见胡髯受重伤，出招变缓，正欲一剑刺穿他的喉咙，送他上路。李渭崖将内力输送到手心，在牢房内没有劈出的那一掌，重重击向黑衣人。黑衣人手中的剑掉落，顿时吐出两口鲜血，倒地不起。
其他黑衣人见况，知道是高手来了，不再恋战，忙要撤退。
“杀人放火完就要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李渭崖目光一凛，脚下轻踩，飞身而出，挡住了黑衣人的退路。
黑衣人们互看一眼，眼底露出杀意，齐齐而上，却根本不是李渭崖的对手。李渭崖身姿矫健，仿佛浑身有眼，轻松便避开了黑衣人们的围攻，他赤手空拳，将这群人打得节节败退。
“郎君先走，我等善后。”一黑衣人望向另一黑衣人道。
那人点点头，手上的剑没有刺向李渭崖，却是往后飞去，将胡髯连人带剑，插在墙壁上。那剑正中他咽喉，胡髯连一个字都未说出口，就咽了气，瞪着的眼睛，分明死不瞑目。
“敢羞辱我父亲，死有余辜！”那人冷声道。
四周响起哀嚎声：“胡司狱！”
所有的黑衣人围成一个阵，肃身的杀意令李渭崖感觉一阵寒意，心下明白这群人欲死战来保他们所谓的郎君逃走。
不过，他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
李渭崖踢起地上的剑，再一把刺向何从珂的小腹，也将他钉在墙上，动弹不得。不过，李渭崖刺中的是他的任脉，不会致命，只会令他四肢麻痹、丹田气机不升，十分痛苦。
至于其他人使出的阵法，对于李渭崖来说，更像个笑话。
黑衣人们见打不过，从袖子中挥洒出迷香，李渭崖嗅入鼻中，忽觉浑身发热，内力似乎被压住了。
不好！李渭崖心中暗叫一声。
“主人，我们来了！”是玉奴的声音。
只见玉奴和阿虎从黑暗中飞出，玉奴衣袖挥舞间，也洒出一种带有异香的粉末，黑衣人们忽觉浑身发痒，无法集中精神，片刻后就被阿虎拿下。

第十六章 血祭（十六）
裴游之与许锦之被报信的小厮催醒，听闻大理寺夜里发生的一切，大惊之下连忙起身赶往现场。
天刚蒙蒙亮，大理寺牢狱一片狼藉。
昨日值夜的衙卫死伤大半，胡髯的尸体被钉在墙上，早就冷透了。
裴游之见况，令许锦之留下处理，自己则进宫面圣，向圣人表明此事的前因后果，请求朝廷拨款修缮牢狱。
孔本全与卫戚早已赶来，孔本全负责验尸、记录，卫戚则忙着给伤员处理伤口。
李渭崖与他的两名随从一直看守着劫狱的黑衣人们，不曾离开。
“多谢。”许锦之走过去，郑重向他们道谢。
“不必谢，这些恶人，碰上了，不可能不管的。”李渭崖摆摆手道。
许锦之看向已经被包扎完伤口，正躺在地上不断喘气的何从珂，目光中全是失望。
“我竟不知，师兄还豢养了这么多死士。我原本以为，我很了解师兄，却没想到，连皮毛都不曾看透。”许锦之说这话时，眼底已经没有温度了。
转身，许锦之又对李渭崖道：“凭信已经取回来了，柜坊的伙计记得你，所以没能让那些乞丐得逞。你速去拿了信，置办宅子去吧。只是，要拿回你的路引，需走一个过程，眼下大理寺乱作一团，你过两日来吧。”
李渭崖点点头，说了声“告辞”，就领着随从离开。
圣人一早听闻裴游之的禀报，雷霆大怒，认为如今天下安定，竟有人敢火烧大理寺，这简直是对王法、对皇权的挑衅。于是，圣人下旨，判何从珂及一干黑衣人斩刑，一日后行刑，不需交由刑部核准，不可赦免，也不必再来报。
何从珂一直到死，都没有说出自己杀人的缘由，也没有说出自己是如何让瘸老六甘心供自己驱使的。胡髯之死，大大激发了众衙卫的血性。胡髯虽鲁莽，但为人正直、极讲义气。故而，为了替胡髯报仇，衙差们把能用的酷刑都给何从珂用上了。何从珂最后被拖上法场时，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两日后，李渭崖如约来大理寺取路引。
许锦之问他：“宅子置办完了？”
“之前看中的，已经被人买去了，只能临时买了另一处，离大理寺倒近。价格贵上一倍，但宅子很新。”李渭崖答道。
许锦之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才又问他：“你做香料生意的铺子看了吗？”
李渭崖一愣，随即摇头，“还没有。”
“你抓犯人的事迹，圣人已知，对你多加赞赏。胡髯殉职，你愿意接替他任司狱一职吗？”许锦之下意识居然怕对方拒绝，又添了两句：“有了公家身份，你做生意也会顺畅些。你的铺子若是开了，可以雇人......”
“好，我答应你。”许锦之的话还未说完，李渭崖就干脆地应下了。
许锦之有一点儿回不过神，他怎么会知道，他的邀请，对于李渭崖来说，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不会就等着我开口吧？”许锦之狐疑道。
“我可不知道那群人要劫狱的事儿！”李渭崖气急。
许锦之瞧他生气的样子，居然觉得怪可爱的，不禁弯了弯唇角，这竟是他这几日以来第一次笑。

第十七章 负心（一）
案子破了，圣人赏赐给裴游之和许锦之各一把翡翠尺子，用来告诫大理寺官员继续保持办案效率的同时，需更加公平公正、廉洁奉公。此外，圣人念及许夫人寡母不易，又额外赏赐一箱珠宝。
晚上，许母不停拿箱子内的珠宝，在身上比划，还跟许锦之说：“宫廷匠人的手艺就是好，不说价值，只说工艺，东市西市加起来也寻不到这样出色的。”
“朝暮阁的也比不过吗？”许锦之随口回了一句。
许母一愣，随即笑道：“那不一样，宫廷匠人多在技艺上下功夫，而朝暮阁擅巧思，年轻娘子们更喜欢些。”
许锦之灯下打量母亲，记忆里，母亲是天生丽质的，只是父亲去得早，她一来为了省钱，二来寡妇不宜打扮艳丽，素日总是清汤寡水的扮相。直到自己步步高走，母亲老来才爱俏了些。
看到母亲鬓边的白发与眼角的纹路，许锦之蓦地想起一人来——
“阿娘，朝暮阁的女掌柜邱娘子，你认识吗？”许锦之问。
许母一边将珠宝收起来，一边回道：“并不认识，怎么了？”
母亲不认识，邱娘子却道认识父亲，难道她与父亲是瞒着母亲私下来往的吗？许锦之心底起了疑惑，面上却不显。
“没什么，上个案子时见过她一面，年纪虽大了，还保留几分少女的灵巧，也是不多见。”许锦之说道。
“世上的能人多了去了，只是擅保养，这有什么稀奇。”许母不以为意。
翌日。
许锦之上衙，却见李渭崖到得比自己还早，正在院子中扎马步。
据说，他已经在西市看好了铺子，打算让玉奴照看着，而阿虎则跟随他一起在大理寺当差。起火当日选择将他放出来帮忙的衙差景左，十分机灵，被他提拔成一个小头领。而大家都见过或听过李渭崖的本事，对这个新上任的司狱倒也心服口服。
“这身浅青色官袍很衬你，倒比从前见你时，那身杂色狐裘配白色马裤的打扮清爽许多。”许锦之笑道。
李渭崖收起马步，一本正经地跟许锦之说：“穿狐裘是为了挡风，马裤是为了练功方便。现下这身官袍，倒让我觉得施展不开拳脚。”
许锦之一愣，他对武功一窍不通，自然不知道穿什么衣裳方便练武。但为了全自己的面子，许锦之只“嗯”了一声，一撩袖袍，往办事的屋子走去。
大理寺从来不缺事情做，永远都不得闲。平日里，什么疑难杂案，大理寺要查。刑部转来的地方案子，尤其是判了死刑的案子，大理寺还要重新审一遍。
就比如，三日前，平康坊出了一件案子——这一日，坊市临时设了戏场，大家都围过去看弄戏。突然，不远处的居民区传出爆炸响，随即，台上正表演着的艺人凌疏忽然倒地，当下死亡。万年县的仵作验尸时，发现尸体并无任何外伤，便判断死者患有心疾，是被爆炸声吓死的。很巧，弄出爆炸响的人家，男主人郑大跟凌疏有过矛盾，所以，郑大被抓了起来。很快，郑大认罪，被判处死刑。但这个案子本身疑点重重，加上有名叫元庆的文选人过来喊冤，说真凶另有其人。于是，这个案子从万年县转到京兆府，京兆府再转到刑部，最后刑部又命大理寺重审。
大理寺众官吏就这件案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司直苏毅认为：“我认为万年县的仵作判断死者死因，过于武断了。另外，该文选人也有问题，他莫名其妙跑过来替郑大喊冤，难不成他跟这个叫郑大的人从前就相识不成？还是说，他知道内幕？他也参与其中？”
主簿张屏略张皇地望向他，口吃更加严重，“这，这个文，文选人，可是吏部看重，看重的，你，你说话要，要谨慎才是。”
其余人，有的认同苏毅的观点，甚至直言不讳万年县官员收了好处，才草草结案；有的则接着张屏的观点，加以深入剖析，认为该文选人才华出众，将来定能在朝堂绽放异彩，所以此案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应当重视起来。
裴游之听到这里，捋了捋胡子，说道：“万年县县令虽出生于世家，十分有背景，但不日将告老还乡，人啊，一旦致仕，往日再多权势，也将沦为尘土了。我们在节骨眼上重审这个案子，不光卖元选人一个面子。来日，谁接管万年县，随便做出一点成绩，也能显得比上一任做得好。同时，若那郑大真的委屈，我们也算救人一命了。此乃一举三得。”
“还和以往一样。”裴游之望向一直没作声的许锦之，“仲明，你全权负责。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还真的有一个。”许锦之冷不丁地说，“既然死者身上没有明显伤口，说明死因在内，那么就要剖开尸体查看内脏。我一向不擅与死者家眷打交道，还请裴寺卿代我取得死者家眷的同意。”
“你要刨尸体？！”裴游之惊疑不定。
要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者，即不孝。虽说，在玄宗末岁，就开过先河，但那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
“裴，裴寺卿，我认为，认为许少卿说得对，也，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张屏居然先附议了。
紧接着，大家纷纷附议。
裴游之顿时觉得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这么多人盯着自己，他早就骑虎难下了，不免心中嘀咕：仲明啊仲明，跟你客气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咳咳......”裴游之假意咳嗽两声，艰难地应下：“我试一试吧。”
裴寺卿出马，一个顶俩。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死者耶娘商量的，但死者的耶娘还真就同意了剖尸体这事。
于是，死者的尸体被从县衙拉回大理寺的验尸房，孔本全和卫戚师徒俩齐上阵。而大理寺的官吏们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地聚集在验尸房门外，探着脖子等着看。李渭崖也在其中，不过，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淡定。
“你不怕？”许锦之走到他身边，问他。
“边塞地区，常年征战，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到处都是，有什么可怕。反正我觉得活人比死人可怕。”李渭崖耸了耸肩道。
许锦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回答。

第十八章 负心（二）
孔本全与卫戚各拿出一片姜含在舌下，又拿沸水蒸煮过的棉布包住口鼻。随后，孔本全用火折子在尸体边上焚烧苍术和皂角。
卫戚这才掀开白布，将尸体的衣裳脱了，观察起它来。
较之别的男子，死者个头不高，加上人死后，还会再缩一点儿。所以，尸体身长也便只有五尺。不过，死者面貌清秀过人，骨骼也较纤细，看着跟小娘子似的。由于天气尚冷，尸体虽出现大片尸斑，但腐败现象却不严重，故而，死者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并不狰狞。
“奇怪，师傅，你看他胸前的尸斑颜色明显重于后背的。死者仰面躺了三天，尸斑不该都在背部吗？”卫戚翻动尸体时，发现了这处不寻常。
孔本全毕竟是老仵作了，什么腌渍事儿都见过，当下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检查死者谷道。”他压低了声音道。
卫戚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面色一红，但还是听话照做。检查完之后，卫戚轻喊一声：“死者遭到过侵犯，但谷道损伤较轻，应当是死后被侵犯的。”
外头的官吏们听到这话，纷纷躁动起来。
有古板之人怒骂侵犯者丧心病狂，也有年纪轻些的，对这种事十分好奇，更加竖起耳朵，听仵作们的验尸结果。许锦之却由此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
“听说这个凌疏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刚死就被抬去了县衙。既如此，能侵犯他尸体的人，只能是县衙的人了。怪不得县衙草草结案呢，原来是心虚啊。”李渭崖不咸不淡地说道。
许锦之看向他，原以为他是个粗人，没想到反应倒快。
众人又听卫戚说：“不过，死者谷道口松弛，内部有陈旧性伤痕，他应当从前被人当娈童亵玩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停了。”
许锦之继续看着李渭崖问：“你还有何高见？”
“我对男人的屁股没有高见。”李渭崖莫名其妙面色一红，语气有些恼怒，说完这句，转身就离开了。
许锦之唇角微微勾起，喃喃道：“或许此案的关键，就是从屁股开始呢。”
尸体的表面特征已经检验完，接下来就要剖尸了。
只见卫戚手握薄刀，却迟迟下不了手。
孔本全握住他轻轻颤抖的手腕，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你阿翁能做的，你也能。”
卫戚深吸一口气，顿时冷静了不少。他顺着尸体的喉咙，由浅到深，逐层剖开尸体的胸腔。
当尸体的脏器全部暴露在空气中时，极难闻的腥臭顿时弥漫开来，刺得一众官吏接连后退。甚至有撑不住的，已经跑出去吐了。
“死者脏器均破裂，他是因脏器破裂而亡。”卫戚声音里透着激动。
许锦之顾不得腥臭，撇开众人步入屋内，望着死者那些受伤的脏器，几近目瞪口呆，“为何如此？这是被武林高手的内力震破内脏，还是中毒所致？”
卫戚紧皱眉头，想了想，随后摇头，“我不知。”
孔本全看了徒弟一眼，又面向许锦之道：“若是中毒所致，尸体定会呈现青紫色尸斑，银针探喉也定是发黑的；若是内力所致，尸体的胸部或背部，也定会呈现掌纹。尸体并无以上两种特征。不过......世间之大，有些西域奇毒我也没见过，有些高手或许能隔空打牛也说不定。”
许锦之听完，也皱起眉头，心想一个弄戏艺人，如何能得罪武林高手，或是西域奇人？联想到凌疏谷道的旧伤，他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死者的身份和经历怕是不简单。
于是，许锦之命随风将替人喊冤的文选人元庆请到大理寺说话，又命不良人前去将凌疏所在的弄戏班子众人带到大理寺接受问话，最后命大理寺衙卫去戏班子所租住的院子附近访邻，看有没有人能提供线索。
凌疏尸体运到大理寺时，本应受刑的郑大因大理寺决定重审此案，也一并被押送到大理寺牢狱。
许锦之出了验尸房，就去到刑房，命人将郑大提了上来。
郑大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狠样，可此时，他不仅浑身都是腐烂的伤，那些伤口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原是身上的鞭痕、烙痕、拳打脚踢的伤口但凡有一点结痂的现象，就被人洒了金汁，才会如此。
大概是怕许锦之误会，李渭崖耸了耸肩道：“我们没有对他用刑。”
“我当然知道。”许锦之想也没想，回道。
“人是我杀的，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的吧。”郑大喘着粗气，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毫无生机。
许锦之看着他，语气虽平，却有温度，“郑大，此案疑点颇多。若是你想翻案，应当竭尽全力配合我们。我知道你家中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孩子。你忍心将这么重的担子，都交给你的妻子吗？”
郑大抬头，似乎有些触动。
“你们真的肯为我翻案？”郑大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大概在他眼里，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本质上利欲熏心，哪有真的肯为百姓做主的，所谓的名声，都是捧出来的虚名罢了。
许锦之向他投以肯定的目光。
郑大吐出一口浊气，忽然提出要求：“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想吃点儿东西再说。”
许锦之刚要吩咐人去买，站在一旁的李渭崖却从怀中掏出一块胡饼，丢给郑大。郑大接过，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满嘴食屑。
这个人......不好好当差，居然偷偷摸摸在身上藏吃的？想不到他居然这么馋。许锦之眯起眼睛，心中如此想着。
郑大吃完了，打了个饱嗝，抹了一下嘴，这才说道：“我跟凌疏之间呢，就是个误会。他们戏班子老是在我们家门口那块地方做戏，我家婆娘喜欢看。然后有一天呢，我看见我婆娘和他鬼鬼祟祟在巷子里低头说着什么，我婆娘还交给他一个布袋子。我当时气急了，上去就把那布袋子抢过来，里面竟然是一贯钱。我以为我婆娘喜欢上了那个小白脸儿，偷了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给他。我当下就揍了凌疏和我婆娘一顿。”
“后来呢？”许锦之问。
“后来我婆娘就哭着说，那不是我的钱，不信让我回家看。我回家一看，发现家里钱果真没少。我就问她怎么回事儿，她说有个贵人，不方便直接打赏，便将钱交由她，令她转递给凌疏，她能从中拿五个桐子作为办事费。她说看我一个人赚钱辛苦，便想着这样的好事儿，不接白不接。”郑大说到这里时，脸上露出懊悔，还抽了自己一嘴巴。
“那个贵人是谁，你知道吗？你与凌疏的交集，只此一次？”许锦之问。
“我问过，看样子像个读书人，文文弱弱的。估摸着是喜欢这个小白脸儿，但传出去怕影响自己的仕途，再让人知道他好男风，就说不上啥好亲事，所以才藏着掖着吧。”郑大顿了顿，又道：“我跟那个小白脸儿能有啥交集？他是个做戏的，我是个做苦力的平头老百姓，您觉得我俩能有交集吗？”
许锦之沉默片刻，随后又问：“案发当日，你为何要在凌疏上台表演时，在家门口放火药？”
“这两年，我老娘和孩子轮流生病，家里攒的钱，都叫他们看病花了。我听人说，用硫磺、木炭和硝石制成火药，于吉时在自家门口放火药，能驱邪。我哪里知道会摊上这么个事儿啊。”郑大满脸晦气。
许锦之仍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郑大有些慌了神，忙赌咒发誓：“少卿，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有半句假的，就让我全家不得好死！”
“赌咒发誓若有用，还要三司作甚？你若真的冤枉，大理寺定会还你清白。你若撒谎，也定会付出代价。”许锦之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神情又缓和了些，“你身上的伤需尽快处理，大理寺的两名仵作皆懂一些浅显的医术，待会儿让李司狱带你去。”
李渭崖带郑大找了仵作验伤、疗伤完毕，回去向许锦之复命，却见一会儿功夫，他已是换了身官服，且手托香炉为衣袖熏香。
李渭崖心中犯嘀咕：这人真能装。在刑房和验尸房时，看着以身作则，不怕臭不怕脏，但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就立马换衣服。
“郑大身上的伤比想象中严重，再等两天，就会浑身溃烂而亡。卫仵作此刻已经替他抓药去了。”李渭崖说道。
“看来，刑部是真的有人不想让他活，早料到大理寺可能会推翻重审，在此之前，也要致郑大于死地。”许锦之放下香炉，冷笑道。
“此人好男风，有一定权力，但地位不高。高官秘密养几个娈童有什么难的？不至于急色到对着一具尸体行这样的畜生的事。”李渭崖分析道。
许锦之略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基于自己对刑部官吏的了解，心中已然有了模糊的答案。
“对了，你知道隔山打牛吗？”许锦之突然问。
他想着，李渭崖武功盖世，可能对此有些了解。
没想到，对方眉头一皱，“打什么？打牛？为什么要隔山打牛？”
许锦之看着对方一脸懵懂，不似装的，心下顿时凉了一半，无奈解释道：“就是一种功夫，据说可以隔着一定距离用拳掌攻击，将人打出内伤，表面不留伤痕，实则五脏六腑已然受损。”
李渭崖嫌弃地看了许锦之一眼，“你是不是听故事听多了，现实里哪来这种功夫？凡是击打都需要用力，隔着距离如何用力？”
他解释得通俗易懂，许锦之一下子醒悟过来，不禁满脸通红。自己居然被一个没文化的番邦暴发户鄙视了？简直是奇耻大辱！如果时间倒退回一刻钟前，许锦之绝对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以后当差不许吃独食，否则扣半月俸禄。”许锦之拂袖而去。

第十九章 负心（三）
文选人元庆，常举进士出身，年二十二。
元庆生得有棱有角，大抵外头的传闻都是真的，他知道自己得吏部看重，所以走进屋子时，浑身意气风发。
“见过许少卿。”元庆礼仪不出错，神情却倨傲。
有那么一下子，许锦之仿佛看到了刚刚进士及第的自己——春风得意，不将任何事物放在眼底。
只是，不过四年光景，他在官海沉浮中，已经难寻过去的影子了。他变成了一个稳重而知进退之人，在坚持惩恶扬善的原则之上，有时迫不得已，竟也要短暂地藏垢纳污。
“元选人，今日请你来，是因凌疏一案，大理寺决意重审。你先前替郑大喊冤，说凶手另有其人，他是谁？”许锦之问。
“正是戏班子里的曲梨落曲娘子。”元庆答。
“你是如何得知？难道曲娘子行凶时，你瞧见了？”许锦之又问。
“自然不是，我平日里读书读累了，总喜欢去看些弄戏舒缓一下，长此以往，便跟戏班子里的人混了个半熟。戏班子里有位曲娘子，长得有几分姿色，弄鬼神戏也弄得像模像样。但她不满表演时，更多人喜欢看凌疏弄妇人戏，觉得自己的风头被比下去了。我曾经亲耳听到她刻薄地嘲讽凌疏长得瘦弱，说他不男不女，父母有他这个儿子，简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凌疏当时生了气，和她拌了几句嘴，她就诅咒凌疏迟早暴毙在台子上。如今，倒真的被这位曲娘子说中了。”元庆答道。
“这并不能作为证据，最多只是一条线索。”许锦之道。
“我自然知道。”元庆毫不客气地说道，“只是，郑大跟凌疏素不相识，只因有了一些误会，他就要杀人？他这样的底层百姓，平日里被人误会、受人白眼的地方多了去了，是不是每个人都要杀呢？再者，凌疏死得不明不白，凶手杀人手法如此巧妙，会是郑大这样的人想得出来的吗？曲娘子与凌疏有矛盾，也有利益冲突，俩人还互相熟知，不比郑大有嫌疑多了？可是，刑部就是不去查，倒对郑大屈打成招。”
许锦之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从元庆一番话中，已经能看出，他是了解此案最多的局外人。知道刑部的办案流程，或许是他如今的身份能打探到一二的。那么戏班子内部的关系，真的如他所说，是他跟艺人们混得半熟后，无意间窥见的吗？
“元选人，你与郑大，是否为旧相识？”许锦之问。
“我与郑大素不相识。许少卿若是心存疑虑，尽可去查。我为他喊冤，是实在不忍心无辜之人遭遇这样的迫害，也不忍心凌疏枉死。今日来大理寺陈述这一切，也是相信许少卿的‘青天’之名，但愿那不是虚名。”元庆义正言辞道。
“那凌疏呢？你跟凌疏真的只是‘混了个半熟’的关系吗？”许锦之想起郑大的话，眼前的凌疏长得白白净净，倒是很符合郑大媳妇儿口中的读书人形象。
空气瞬间沉默，似乎过了好一会儿，元庆才答：“跟别人是，跟他......其实算是半个知交。”
“知交？”许锦之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顿了顿，又问：“你私下找过郑大媳妇儿，让她去送银钱给过这位知交吗？”
“许少卿这是何意？”元庆脸上出现一抹不自在的红色，“我说过，我与那郑大素不相识，更不可能与其妻私下往来了。”
“我并非此意，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曾私下接济过凌疏，怕被人瞧见，于是在台下寻了一位面善的娘子帮你转交，而你并不知那位娘子就是郑大的妻子。”许锦之耐心解释道。
“我要是能接济他就好了。”元庆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黯淡下去，“凌疏他......身世凄惨，阿耶嗜酒如命，一喝酒就打人。凌疏从小体弱，挨不住毒打，都是他阿姐护着。一个冬夜里，凌疏的阿耶失手将妻子打死，被判了十年大牢。凌疏的阿姐，自小是定了娃娃亲的。他怕人家因凌家败落，不要阿姐，也一心想要报答阿姐的庇护之恩，所以将自己卖了，卖得的钱都给了他阿姐。临走前，他告诉他阿姐，一定要过上好日子，将来去接他。我小的时候，也有个阿弟，也同样体弱，死于一个冬天，时间太久，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所以......”
“所以，你跟凌疏同病相怜，十分投缘。他死了，你再次体会到多年前失去阿弟的痛苦。所以，你必为他讨回一个公道。”许锦之接着说。
元庆仰起脖子，仍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倒也情有可原。不然依照你二人的身份，很难成为世俗意义上的知交。”许锦之点点头，又问：“凌疏的阿姐现在过得如何？”
“她......我不知道，想必不是很好吧。”元庆摇摇头道。
“好，我知道了。元选人请放心，大理寺既接了此案，定会竭尽全力，还死者清白。”许锦之郑重地跟元庆说道。
一番话掷地有声，元庆很难不信服。但在许锦之心里，这也是对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落下的保证：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不容魑魅魍魉。有时，短暂地藏垢纳污，或许难免。在时间的流逝里，哪怕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也会同受害人一样，永远记着。只要寻着机会，他定要将污垢清个干净。
送走元选人，接下来便是对戏班子众人的问话。
凌疏所在的弄戏班子叫“凌霄班”，包含领班、箱头在内，五男三女，一共八人。
领班名叫邵运，三十岁上下，年轻时演了半辈子弄戏，后来拿攒下的钱自己创立班子。邵运妻子病逝，一子夭折，一女十一岁，跟着班子负责催戏。
箱头儿叫陈荣，四十多岁，以前在一大户人家做管家，那户人家没落后，他就来了戏班子，因认识些达官贵人，便负责联络场地等事宜。
两名身量高些的男艺人，叫楚仁、楚词，是俩兄弟，一个负责扮演被戏弄的官吏，另一个扮演对官吏讽刺嘲弄的人。俩兄弟配合十分默契。
再一个便是死者凌疏，擅弄假妇人戏。其身高不高，又长得细皮嫩肉，特别能演绎出女性的特点，受到大家喜爱。
两名娘子都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名字分别是桃绘和梨落。两名娘子擅弄鬼神戏，扮作鬼神的样子在台上进行歌舞，以此取悦神明，祈求心愿达成。有些达官贵人家中会特意花钱，邀娘子们去家中作这样一出戏。
邵运对凌疏的死，感到心痛不已。
他对许锦之说：“我当初把他从南风馆赎回来，可花了不少钱。这还没把钱都赚回来呢，就这么死了，哎。”
“南风馆？”许锦之联想起死者谷道的陈旧性伤痕，眼睛眯了眯。
难不成造成这些伤痕的人中，也有他邵运一份儿？
邵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嘴道：“我，我就去过那一次，当时心下好奇。后来看他是个弄妇人戏的好苗子，就花重金给他赎身了。我当时经过他同意了的，他说南风馆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作戏走南闯北的虽苦，也都还是脱离不了卖笑，但比在南风馆好多了。”
“把事发那天的经过说一说。”许锦之道。
“诶。”邵运十分配合，“上个月初八，咱们在平康坊的坊市设了戏场。那天，凌疏的弄妇人戏排在第二场，他上场后演了不到一刻，就听到旁边巷子传出一声声巨响。大家都捂住耳朵，有的孩子都吓哭了。凌疏站在台上，还笑着安抚观众呢，结果自己却倒下了。”
“凌疏上场前在做什么？有什么异样吗？他和戏班子内大家的关系如何？他来了戏班子后，跟以前南风馆的客人还有联络吗？”许锦之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给他。
邵运的态度还是毕恭毕敬，“在化妆，咱们小戏班子，没有管彩的，都是艺人自己随便化一化。他那时......没什么异样，跟大家有说有笑的，他这个人性子好，跟大家关系都不错。至于跟以前的客人还有没有联络，这个我就不知晓了。”
“你们戏班子有位曲娘子，听说与凌疏不睦？”许锦之再问。
“没有的事儿。梨落人长得漂亮，好多达官贵人要买她做外室做妾去享福呢，她都没肯。她就是嘴巴厉害了些，心却是好的。”邵运道。
“只要忠于你便是好的？”许锦之冷声道。
“这......”邵运赔笑着，不再多语。
邵运答完话出门，叫了陈荣进来。
陈荣后背弯得像一座拱桥，面上也是饱经风霜，比实际年龄看着显老。
他对凌疏之死有自己的看法：陈荣觉得凌疏的私生活不干净，他平日里用的东西都比旁人的好一些，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供着他。
“其实邵领班对他真的很照顾，可是他却嫌戏班子生活清苦，总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勾搭贵人，背叛邵领班。”陈荣说这句时，语气极为不满。
许锦之突然想到郑大提起，自己的媳妇儿被一位贵人收买，给死者送银钱的事儿，于是问：“你亲眼看到他勾搭贵人了吗？”
“这是自然，他的贵人有男有女，我看见过好几次。”陈荣说。
“有男有女？你能描述出具体的相貌吗？”许锦之琢磨着，陈荣看到的女贵人，莫非就是郑大的妻子？可男贵人是谁？
“我就看到个背影儿。”陈荣似乎颇为遗憾，说着说着，想到什么，又义愤填膺道：“反正凌疏那次被我撞破后，就特别小心，您说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就算他接受了贵人的帮助，说不定只是想过得好些，并未打算离开戏班子，怎么就成背叛了呢？”许锦之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荣，“你似乎对邵领班有着不一般的情谊，任何可能对邵领班造成不良影响的人，你都看不惯。”
陈荣面露苦涩，垂下头，半天才回道：“我其实......不是自己从大户人家出来的，是被赶出来的。那户人家虽没落了，到底家底子还在，不至于养不起我这么个人。我被赶出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撞破了夫人和......和一个下人私通。那时候主人病危，夫人不等我告诉主人这件事，就把我赶走了。我无儿无女的，本想找别的差事做，但夫人总是想方设法地给我使绊子。最后，我只能离开咸阳。我后来想到，我在长安还认识些故人，便来到长安，但人家家中不收我。我走投无路时，遇上邵班主，是他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一口饭吃。所以，我怎么能对邵班主不感恩呢？”
“感恩是一回事，但为了感恩去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许锦之冷冷说道。
陈荣蓦地抬头，“杀什么人？我没杀人。许少卿，你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来这儿的人都这么说。”许锦之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自己的激将之法起了效果，又说道：“想证明自己无罪，就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听到这里，李渭崖和随风对视一眼——一个为自家郎君的聪明才智感到自豪，另一个却觉得许锦之年纪轻轻的，已经颇具老狐狸之风，诱着别人一步步跌入陷阱，自己还要装得一副无辜。
随风极其敏锐地从李渭崖眼中，捕捉到一丝轻视，立马瞪圆眼睛，怒视他。
李渭崖感觉莫名其妙，察觉到随风的敌意是因为什么时，不免轻笑一声，在心底暗道：好个狗腿子。

第二十章 负心（四）
“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还让我说什么？”陈荣面色不善地看向许锦之。
“你每日盯着凌疏，发现他和你们邵班主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举止吗？”许锦之完全不给陈荣打马虎眼的机会，将话挑明了道：“邵班主自己说过，凌疏是他从南风馆赎回来的。”
陈荣老脸一红，沉默了半天，才道：“有人喜欢男人，有人喜欢女人，这有什么不寻常的。邵班主就算跟凌疏有过亲密举止，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确实，龙阳之癖自古以来就有，富贵人家养几个娈童也不稀奇。只是，邵班主实在算不得富贵，难得有个看对眼的，又是花大价钱赎回来的，一定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有一天发现这个眼珠子居然跟别人勾勾搭搭，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想要杀掉他？”许锦之徐徐而道。
“呸！”陈荣朝地上啐了一口，看上去十分愤怒，“邵班主赎他，是看他身子软、声音又细又好听，是块表演的料子。咱们这行当，能作弄妇人戏的男子不多，弄得大家捧腹大笑又都喜欢的，就更少了。这么块宝贝疙瘩，邵班主能自断财路？”
整个问话过程，陈荣都看似对许锦之万分不满。仿佛许锦之每对邵运提出一次质疑，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等陈荣自个儿消气些后，许锦之才缓缓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戏班子的曲娘子，听说与凌疏不睦？还诅咒过他死？”
陈荣皱眉，“梨落？你们怀疑她？她跟戏班子里每个人都吵过嘴，生气起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也不怕忌讳，就连邵班主跟我，她也顶撞过几次。”
许锦之手指扣在胡床的扶手上，敲了一下，陷入一阵沉思中。
接下来，是楚仁、楚词俩兄弟接受问话。
俩兄弟相差两岁，一个长得朴实无华，另一个倒身材魁梧，颇有威严的气度。怪不得要这俩人搭戏，一个作民，一个作官呢。
这俩兄弟少时家里贫苦，五岁就出来学戏了，邵班主的戏班子是他们跟的第三个。
“前一个戏班子是个大戏班子，嫌我俩年岁大了，学不了新东西，总是老一套，就把我们逐出来了。我们一路从江南到长安，发现弄戏在长安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因缘巧合之下，就跟了邵班主了。邵班主人挺好，给我们的钱也不少，再攒攒，我就回老家去娶个媳妇儿，做点小生意去了。”年长些的楚仁说道。
“耶娘都不在了，我帮衬着阿兄，将来阿兄也帮衬我。”年少些的楚词附和道。
俩兄弟看起来感情很好，对邵班主满口称赞。
而提到陈荣这个人时，兄弟俩的表情分明变了一变，对视一眼后，楚仁皱着眉头，有些为难，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会儿后才说：“陈箱头儿对我们挺严厉的，尤其是凌疏，大家都有些怕他。”
“为什么对凌疏更严厉，你们知道原因吗？”许锦之问。
兄弟俩又对视一眼，楚词小声答：“大家伙儿都知道凌疏是南风馆里买来的，他离开那地方后，也跟别人勾勾搭搭，陈箱头儿看不惯，所以就对他更严厉一些。”
“那曲娘子呢？听说她与凌疏素来不睦？”许锦之照例问道。
“不睦倒谈不上，她口齿伶俐，跟谁都喜欢说几嘴的。倒是陈箱头儿，虽然话少，但他的阴沉气明显更吓人。”楚仁道。
与这兄弟俩谈完话，接着便是传说中的曲娘子曲梨落。
她踏进屋内时，屋内仿佛亮了几层。许锦之回头，看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随从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家娘子看。倒是李渭崖，神色平淡，看着像个不为美色所动的正人君子。不过——许锦之转念一想，他身边日常跟着那个叫玉奴的绝色随从，看不上眼前这个也说不定。
一转念，许锦之回身，看着曲娘子道：“梨落，有好几人作证，说你和死者凌疏有过纷争，还曾经诅咒过他，这是怎么一回事？能具体说说吗？”
“呵。”曲娘子漂亮的樱桃小口往上翘了翘，十分不屑，“他那个人，平日也挣了不少钱，但就是小气得很。我不小心碰坏了他的脂粉盒子，他就拉着我，非要我赔。我也不是不赔，就是气不过。毕竟，他以前可没少找我借脂粉。他不念着我一点儿好，就只嚷着叫我赔，我当然生气了。我是骂他了，但他也骂我了呀。许少卿，您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觉得是我杀人吧。”
“这倒不至于，不过，曲娘子，你想不想知道，凌疏是怎么死的？”许锦之故作神秘道。
曲娘子却不以为意，“不就是被人毒死的么？”
“你怎么知道？”许锦之扬眉。
李渭崖在旁看看许锦之，再看看曲娘子，心道：完了完了，这位曲娘子也要被老狐狸诓骗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他死的时候，我们都在附近。尸体什么伤都没有，他平日里又身子康健，总不能真的被个火药吓死了吧。依我看呐，一定是有人给他下了什么西域奇毒，然后呢，买通那个郑大，特意在他上台时，放了火药，火药那个声音呢，正好引起他体内毒性发作，然后一命呜呼。”曲娘子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猜测。
随风“噗”一声笑出来，许锦之和李渭崖同时望向他，他立马捂住嘴，恢复成肃静的模样。
“曲娘子以后若是不想作弄戏了，也可以尝试着写话本儿。”许锦之半是讽刺地说道。
最后，便是邵运十一岁的女儿菱角和桃绘进来接受问话。
菱角还没抽条儿，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几撮儿刘海儿垂挂在额头前，毛绒绒的，显得很可爱。
桃绘的相貌比起梨落来，显得逊色不少，但也算得上清丽可人。她性子沉静，进来时，只是默默立于一边，许锦之不问，她便不多言。
看上去，邵运将女儿菱角保护得很好。虽然，他与凌疏关系不清不楚，戏班子内所有人都知道，但他却刻意瞒着自己的女儿。不过，菱角透露出一件事，她说凌霄班，以前不叫凌霄班，叫风火班。现在凌疏死了，她阿耶又要将戏班子改名字了。
至于桃绘，她的话，和前头几个没什么大的区别，也是觉得邵班主虽对凌疏格外关照，但对大家伙儿都十分大方，戏班子平日里的氛围还算不错；陈箱头儿虽然严厉，但为人正直，对邵班主十分尽心；梨落为人骄纵了些，但人绝对不坏，她平日得的赏赐更多，私下还分给自己不少；楚家的俩兄弟，跟梨落关系比较近，也经常挨梨落说骂几句，却从不生气。
将整个戏班子问过一遍话后，日头已经西沉。
许锦之站起身来，看向身后二人，“你们也听了大半天了，说说看法吧。”

第二十一章 负心（五）
像是必须要抢在李渭崖前头一样，随风想也不想，直接开口：“我觉得邵班主和陈箱头儿嫌疑最大。其次是曲娘子，楚家俩兄弟、桃绘和那小姑娘倒是没什么嫌疑。”
“为什么？”许锦之问。
“杀人动机啊，别人都没杀人动机，倒是邵班主有可能因爱生恨，出于占有欲，发现爱人背叛，就愤怒杀人的。那个陈箱头儿，分明就不正常，我感觉他把邵班主当自己祖宗了，谁对祖宗不敬，他就对谁不客气。”随风答。
“论杀人动机，不是曲娘子最有嫌疑吗？你怎么把她忽略了？”李渭崖分明就是故意。
随风脸色一红，小声答道：“我也跟着郎君办了多次案子了，自认有些识人之术。这个曲娘子性子爽直，有什么怨当下就报了，根本不至于忍着到杀人的地步的。”
李渭崖轻笑，随风觉得他在嘲讽自己，不禁瞪向他道：“你又没办过案子，又是个粗人，你肯定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眼睛可没一直盯着人家娘子的脸蛋儿。”李渭崖不留情面。
“你！”随风恼羞成怒，偏偏被人说中心事，无法反驳。
李渭崖像个孩子一般，报了被人无缘无故怒视之仇后，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郎君，你看他！”随风指望着自家郎君，能替自己掰回一局。
许锦之却唇角弯了弯，不但没替随风说话，还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笑够了，就说说你的看法吧。”许锦之道。
李渭崖这才意识到，自己笑得有些过了。不过心下也觉得奇特，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在几位师傅的教导之下，很难得到一刻放松。来到长安，在大理寺的牢狱里，他居然连续睡了好几晚的安生觉；现下，他居然能什么都不想，像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笑。
来不及多想，李渭崖收敛了表情，答道：“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跟随风小哥的看法差不多。我也觉得邵班主和陈箱头儿嫌疑最大。首先，邵班主一上来，就把凌疏的老底儿给卖了，看起来是故意说漏嘴，但我却觉得做作，更像是他知道此事瞒不过，假装说漏嘴，便能装成个老实人，好洗脱嫌疑。至于那个陈箱头儿，他在大户人家待过，大宅后院儿里见不得人的事情太多了。用悄无声息的方法杀人，更像是陈箱头儿会做出的事。不过，我与随风小哥也有观点不同，比如，我认为曲娘子不可完全放下。虽说，她的嫌疑在明，那两个嫌疑在暗，看上去曲娘子像是个出头鸟，但谁能保证，出头鸟一定无辜呢？”
“楚家俩兄弟呢？”许锦之又问。
“这俩兄弟任何问题都有商有量，十分默契。但面对曲娘子这个问题时，却没有对视，楚仁还迫不及待将话题转移到陈箱头儿身上。俩兄弟说话小心，分明不想得罪人，却突然主动说陈箱头儿阴沉，引导我们怀疑陈箱头儿。我觉得......这俩兄弟，都很喜欢曲娘子，刻意为她隐瞒。或许，二人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也不一定。”李渭崖说到“喜欢”二字时，故意加重语气，还是不是瞥了随风几眼。
“这就是我为何要让你进来，与随风一同听问的缘由了，你的观察力确实出色。不过......”许锦之话锋一转，“你还是遗漏了一些东西。”
“什么？”李渭崖还挺不服气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曲娘子不肯做小？戏子乃下九流，能给达官贵人做小，也算是个好出路了。”许锦之道。
“自然是因为曲娘子有志向啦，谁说身份卑微的美貌女子，都想争破头去给达官贵人做小呢。”随风很快答道。
李渭崖忽然睁大眼睛，想到什么，许锦之期待着他能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因为曲娘子根本不喜欢男子，就像上个案子中的陶姨娘一样。”李渭崖说。
许锦之唇角抽了抽，“楚仁说，他赚够钱就回江南去做生意，并娶妻生子。楚词也说要帮衬阿兄。一切听上去，好像这个妻子已经定下来似的。大家都说曲娘子嘴毒，但楚仁却说这是口齿伶俐。楚词也很喜欢曲娘子，却不敢轻易评价她什么。说明楚仁要娶的那个妻子，极有可能就是曲梨落。楚词自然是不敢随意评价自己未来的阿嫂什么。”
原来如此。
李渭崖和随风都恍然大悟。只是，随风听到曲娘子可能即将嫁为人妇，不免伤神，顿时不说话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三人确实嫌疑很小，因为都是要开始新生活的人。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人，怎么会杀人呢？”李渭崖很快联想到这一层。
“凡事无绝对。楚仁和楚词并不知曲娘子是否为凶手，只是一味偏袒而已。这俩兄弟的嫌疑暂且排除，但曲娘子还需再看看。”许锦之说。
“许少卿观察力真是出色，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倒也不全是吹出来的。”李渭崖朝许锦之作了一揖，心中更加坚定了要在大理寺待下去的信念。
许锦之听到这话，却是不满了，“倒也不全是吹出来的？本官有向外吹嘘过什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名声很大，都是靠事迹传出来的，但这些事迹一传十、十传百，也不见得全部为实。”李渭崖解释道。
“墨子曰：‘名不可简而成也，誉不可巧而立也’。是君子，自然是言行合一的，无需吹嘘什么。”许锦之瞥了李渭崖一眼，甩袖而出。
一股无名火从李渭崖心中冒出来，他在背后嚷道：“明知我听不懂，还非要说这些，就显摆你有文化是不是！”
一转身，看到随风还愣在原地，为曲娘子的事情伤神，安慰他道：“长安好看的小娘子多得是，改明儿让你们郎君给你相看几个，何必为一个心有所属的人伤心呢。”
“哼，你懂什么。虽则如云，匪我思存。”随风可不领李渭崖的情，说完这句，也甩了甩袖子，追着自家郎君而去。
“这主仆俩，真的是......”李渭崖一人站在屋子内，气不打一处来，可偏偏寻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就更气了。
到了夜里，李渭崖回到自己两进的簇新宅子内，吃了一锅羊肉，心里才舒坦许多。
玉奴最晚回来，告诉李渭崖，店里招了两个伙计，负责招揽生意，还聘了一个做苦力的，负责拉货。她不必再天天守着铺子，闲暇时刻可以出去转转，帮着他找门路了。
李渭崖却说门路找着了，便是大理寺的许少卿。
自己被关在大理寺牢狱这么久，玉奴对这位许少卿可没多少好印象，下意识质疑道：“主人，他只是个四品官，能帮得到您吗？”
“虽只是四品，但名声大，得圣人看重。再说了，我的事情，确实需要一个像他一样能还原真相的人。”李渭崖下了决心。
一旁的阿虎也附和道：“许少卿确实是个做实事儿的人，把我们关起来，说不定就是为了保护我们呢。”
“我们还需要他们保护？”玉奴不以为意，但态度到底不那么排斥了。

第二十二章 负心（六）
翌日早上。
凌疏的耶娘过来领尸首，这对老夫妻，男的刚从牢里放出来不久，女的满脸都是麻子，据说是个命硬的寡妇，克死过两任丈夫。男的不信邪，又需要钱，就跟女的成亲了，搭伙儿过日子。
许锦之算是知道了，为何他俩同意剖尸同意得那么果决，敢情根本就不在乎。偏偏一贯爱做表面文章的裴寺卿，将这事儿说得千难万难一样，好让大家记得他的功劳。
“凌老伯，这是大理寺上下凑的一点儿心意，给凌疏备口薄棺，让他入土为安吧。”许锦之将一吊钱交到凌疏阿耶手上。
凌老伯看到钱，两眼放光，过来领尸首时是面无表情，现在却眼带笑意。
“阿伯，你的女儿今日怎么没来？她是嫁得很远，还是婆家不许她来？又或者，因什么事情耽搁了？”许锦之随口问道。
“女儿？”凌老伯满脸迷茫。
一旁的寡妇一拳头抡了上去，揪着凌老伯的耳朵，一边揪一边骂：“好你个老东西，不是说你就这一个死鬼儿子吗？老娘养你，还要养你女儿？你偷了我的钱，是不是给你女儿了？你说啊！”
凌老伯虽一脸凶狠相，却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那里是寡妇的对手。他被寡妇教训得很狼狈，觉得丢脸，却也没办法，只能一边躲，一边叫屈：“我只是拿去买了些酒，不信，不信你去问卖酒的赵四，别打了，别打了。”
大理寺众官吏大多知道凌老伯是个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被关了这么多年，心中对他没有一丝同情，反而觉得这是现世报，所以只站在一旁看笑话，等到差不多了，才有两个不良人上去，将寡妇拉开。
“少卿，我是真的没有女儿啊，不知少卿是从哪里听的这话？”凌老伯此刻的样子看上可笑又可怜。
许锦之心生疑虑，却没有将元庆交代出来，只淡淡将此事揭过：“那便是一些闲话，老伯归家去吧。”
夫妻二人走后，张屏望着他们的背影说道：“不知，不知道凌老伯，会不会把钱，钱，用在给儿子下葬上，别，别又拿去买酒喝了。”
“很多事，我们只管得了初一，管不了十五的。”许锦之回道。
转过身，许锦之便交代随风，去户部查一下凌家的户籍，看看凌老伯到底有没有一个女儿。
随风带回来的消息，有些出乎许锦之的意料。
“郎君，您猜怎么着？这个凌老伯确实没有女儿，但却有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许锦之心跳渐快，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了。
“元庆，就是那个元选人，他原来叫凌庆，是凌老伯的大儿子，后来，父亲被关进大狱，母亲又惨死后，他便由舅舅家收养。元庆从小就善读书，舅舅见他有前途，怕父亲的名声毁了他，就禀了族长，将他过继到自己家，改姓了元。那时候凌老伯本是不同意的，但他在狱中过得不好，为了打点官府，讨几口酒喝，便狮子大开口，问自己元庆舅舅要了一大笔钱。元庆舅舅本身不算富裕，拿出这笔钱后，又家中小买卖经营不善，时常朝不保夕的，好在，元庆现在终于熬出来了。”随风打听到这么多，十分兴奋，先前为曲娘子伤神的郁气一扫而空。
许锦之愣了一会儿，又吩咐随风道：“再去请这位元选人来大理寺一趟吧。”
下午，元庆踏进大理寺大门，带着一身酒气。
“为何喝这么多的酒？元选人是参加什么应酬了吗？”许锦之皱眉问。
元庆摆摆手，并未多言。
许锦之令随风给他搬了张胡床，让他坐下后，便直入主题：“我让人去户部查了凌家的户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元庆因醉酒，有些坐无坐相，听到许锦之的话后，忽然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盯着许锦之。
双方都是聪明人，许锦之便没必要将话挑明了说了，只是问他：“为何撒谎？”
元庆瘫在靠背上，看着屋梁，半晌才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吧，怕自己受拖累，可是更怕阿弟过得不好。现在，终于什么都不必怕了。”
许锦之说：“我先前就有过怀疑，据我所知，科举的读书人，有的爱参加诗会，有的喜欢与名妓厮混，自诩风流。但喜欢看弄戏的，你是第一个，那都是寻常百姓或者家中上了年纪的长辈爱看的。”
元庆坐直身体，突然道：“许少卿，我记得你也是科举出身吧。”
“是，大历六年的进士。”许锦之对此一直深感自豪。
“有人世家出身，本身就占了优势；有人家中金山银山，自然能打一条通天大道来。又或者，像许少卿这样天赋异禀之人，得了圣人青眼，便没什么好发愁的。”说到这里，元庆眼中浮现出自嘲的情绪，“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些，别人不乐意做的，我去做。别人能光明正大去青楼厮混，我却只能偷着去听几首曲子。如此，才让吏部的官员看得重了些。”
“我怕，怕那些眼红我的人，知道曾经在南风馆厮混过的戏子，是我的阿弟后，会到处散播对我不利的言论。许少卿你知道吗？过了栓选，我大概率能去吏部任职。我万万，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可是凌疏他是我的亲人，当初，他为了让我继续读书，将自己卖了，这才沦落到那样不堪的地方。我答应过他，将来做了官，一定将他接来身边过好日子。可是还没等到我当官，他就惨死在台上。我心中极恨，私底下找了许多线索，想要尽快找到杀害我阿弟的凶手。”说完这些，元庆起身，躬身道歉道：“撒谎乃为私心，是我错了。”
“明明是阿兄，却说是阿姐。谎言是假的，感情却是真的。你确实是一时糊涂。”许锦之并未打算难为他，顿了顿，又问：“对了，我再问一遍，你私底下是不是悄悄接济过凌疏？”
许锦之想起陈荣的话，说亲眼见过有人来给凌疏送钱，还有男有女。
元庆摇摇头否认，一脸苦涩道：“我家和娘舅家的情况，你也知晓了。我拿什么接济他呢？只有他接济我的份儿。这件事，我没有骗过你。”
这就奇了，不是元庆，那会是谁？郑大媳妇儿说的那个读书人究竟是谁？与陈荣见的，会是同一个人吗？难不成，凌疏真如陈荣所说，搭上了什么不该搭上的人，生出什么不该生的心思，这才招惹来杀生之祸？可是凌疏究竟是怎么死的还不知道，这个案子简直迷雾重重，问题重重。看似有一堆线索和嫌疑人摆在眼前，但缺少最有力的凭证，能够一举定乾坤。
“许少卿，对不住，我真的，不能帮你更多了。”元**着眼眶，差些失态。
“元选人，今日的问话就到此结束了，凌疏的案子我会尽早查出真相，你也回去休整一番吧。若是叫人看见你白日醉酒的样子，这才是把柄。”许锦之好心提醒他。
元庆迟钝地觉察出许锦之的好意，吸了吸鼻子，作了一揖，随后告退。
随风进屋，许锦之从胡床上起来，整了整衣袍，说天色尚早，他打算去一趟郑大家中，看望一下郑大的阿娘和孩子。
随风欲跟上，却被许锦之拦住，“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得去一趟刑部。”

第二十三章 负心（七）
药肆门外，李渭崖左手一大包茶剂，右手一大包药材，脸色阴沉得犹如锅底。
“去看望病人，不要这么不高兴，很忌讳的。”许锦之双手负于后，笑着看向他。
“你所谓的在上衙时带我出来走走，就是既让我付钱，又让我当苦力？”李渭崖咬牙问。
“话可不能这样讲。你体内有慢毒，而这副茶剂，有清热解毒之效，让你买了这么多，一半是给你喝，另一半才是送人。那包药材，名四物汤，是调理女人身子的，将来你有了媳妇儿，才知道如何保养。”许锦之仍旧笑若春风。
“如此，我还真是谢谢你了。”李渭崖阴阳怪气地回道。
俩人出了药肆，一路向北，便是当日出事的戏台子，此刻已经被查封，四周有人把守着。再往南一点儿，便是郑家巷，郑大便住在这条巷子内。
许锦之不急着去郑家，反而在戏台子前驻足。
李渭崖冷不丁地问：“你不光是来问话的，还是来探查现场的吧？”
许锦之并不回答他，而是指着台子反问：“你觉得这台子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李渭崖看了几眼，“台子上方为什么要挖一个大洞？下面又为什么要放置一口水缸？这算奇怪之处吗？”
许锦之回头看向他，目光复杂，“于阗没有戏台子么？”
李渭崖摇摇头，“不知道有没有，反正我没看过。”
“你这个于阗国富商，见识如此浅，不像是时常走南闯北的，倒像是从小长在深山老林里的。”许锦之淡笑着评价道。
李渭崖听了这话，微微紧张，手心居然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许锦之将他的反常收入眼中，却没有追问什么，而是向他解释道：“戏台子这样小，观众一多，艺人们吊着嗓子，也只有前排的人能听得清。挖的这个洞，和放置的水缸，都是用来放大声音的......”
“斥候们将耳朵贴在地面上，敌方的动静就能听得更清楚，跟这个是不是一个道理，声音好像要贴着什么，反而比我们日常说话要显得声音大。”李渭崖忽然联想到这一点。
许锦之目光中透露出赞许，觉得自己的眼光不错，这家伙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有着大多数人都没有的聪明劲儿，能举一反三。可惜了，出生在商户，若是出生在世家，哪怕只是个耕读人家，前途不可限量。
“走吧，去看看台子上方，还有那口水缸。”许锦之说道。
许锦之向看守的士兵出示了自己的鱼袋，把李渭崖一并带入被查封的地区内。
走到台子上，俩人才看到，不光是台子上方挖了一个大洞，墙面上还有许多个小洞。
“这些洞，是不是就跟山洞一样？人一开口，就有回声儿，声音在这里面回旋几次，就增强了，大家无论站在哪里，都能听得清？”李渭崖为自己今日学到的东西感到兴奋，越来越融会贯通了。
许锦之看着李渭崖满面红光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细细查看了台子上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异常，便走下台子，去看水缸。
水缸里的水很久没换过了，上面漂浮了一层灰尘，还有一些鸟的羽毛。
李渭崖也从台子上走下来，看到许锦之捏着几根茶青色的羽毛出神，问他：“哪儿来的？怪好看的。”
“这是画眉鸟的羽毛，水缸里还有好多根。”许锦之皱眉道。
李渭崖好奇地将头探过去，果真看到水面上漂浮着多根茶青色羽毛，“奇怪了，画眉鸟儿怎么会飞城里来？还飞这么低，刚好将毛掉在水缸里？”
“画眉较为耐寒，长安一些达官贵人喜欢饲养。画眉在遇到高度惊吓时，飞行便会失去方向，部分羽毛也会脱落。案发后，这里一直被人围着，根本不可能有画眉鸟飞过来，只能是那天看戏的客人带过来的。这位客人应当是占了前排的位置，所以鸟才能飞到台子底下去。”许锦之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冒出两个疑问。
第一，这位带着画眉鸟儿来看弄戏的贵人，是不是与郑大媳妇儿有交集的那人？第二，画眉鸟儿究竟因何受到惊吓？只因那声爆炸响吗？
“不管什么鸟儿，受到惊吓，应该是往高处飞啊，怎么倒像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似的。这鸟儿羽毛这样好看，可惜是个怂包。”李渭崖开着玩笑，却忽地想起什么，笑容怔住。
“怎么了？”许锦之问。
“于阗地震频繁，几乎每年来一次。据说，很多动物比人的感知要灵敏得多。在一些灾害发生前，很多动物都会出现反常的举动。比如，狗会狂吠不止，羊突然就不吃草了，也不肯进圈。”李渭崖回道。
“你的意思是，案件发生时，长安有过一次地震？只不过，这次地震非常轻微，人无法察觉，但画眉鸟是能察觉的？”许锦之立刻反应过来。
“是，或许凌疏体质敏感，跟动物一样，能察觉到地震，再碰上爆炸，刚好引发了体内五脏六腑的破裂呢？我听师傅说，有人生来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料子。那会不会有人生来就敏感一些，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呢？”李渭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说了下去。
许锦之眼前一亮，他不得不承认，李渭崖这番说辞，比自己隔山打牛那套说辞，要合乎常理得多。
“你说得有一定道理，我回头问问司天台的监侯们，看是否真有地震这回事。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郑家，就不多做停留了。”许锦之道。
二人离开戏台子，往南走去。
南面的巷子，名水瓦巷，住着的都是长安最底层的百姓。这边儿的房子虽然地段还算不错，但都是些泥砖屋子，破烂不堪。到了雨天，屋顶漏水，百姓也没钱买新瓦，大多是捡些茅草遮一遮。
郑家住在最外面一间，门口堆放着不少杂物，绳子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衣物。
里屋走出来一个圆脸妇人，看见许锦之、李渭崖二人，愣了一愣。
许锦之拿出鱼袋，亮明身份，说明来意后，妇人局促地搓了搓手，“原来是大理寺的许少卿和李司狱，我听我家男人提起过的，快请进。”
看来，眼前的妇人就是郑大媳妇儿了。
二人跟着妇人进屋，昏暗的房子，隔了三间，一间柴房，另两间是一家人休息的地方，郑大和媳妇儿睡一间，郑大阿娘和两个孩子挤一间。
此刻，郑大和他阿娘都躺在各自的屋内将养着，俩孩子看着瘦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却十分懂事地跟着自己的母亲忙前忙后。
“两位贵人，家里买不起茶叶，只能将就着喝凉白开了。”俩孩子捧着碗，给许锦之和李渭崖一人来了一份。
“不打紧，我们今日来，还是凌疏案子的事儿。先前有个男人，托你给凌疏送钱，这人长什么样子，你是一点不记得了吗？”许锦之开门见山地问。
“郑郎也问过我，但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也没比别人多个什么，无非就是皮肤白了一些，穿的衣服华贵了一些，是个有钱人。”郑大媳妇儿回道。
许锦之和李渭崖对视一眼，许锦之还没说话，李渭崖就抢了他的问题：“那你跟这个男人怎么认识的？他和你见面时，手上有没有提着一只鸟笼？”
郑大媳妇儿想了想，一拍大腿，“还真的有，笼子里养着一只羽毛很漂亮的鸟儿呢。怎么认识的......这男的也喜欢看弄戏，每次都站第一排。弄戏嘛，排的都是男人扮女人，要么就是讽刺官员的戏，没几个达官贵人爱看的，就算爱看的，也是把人请到自己家里看。露天站着的，很少有这么出挑的人物，我就多看了他两眼，他也看了我两眼。后来戏一结束，我赶回家去，他在巷子口拦下我，就跟我谈了这桩交易。”
许锦之蹙眉，似乎在想什么。
郑大媳妇儿却越说越上头，也越说越偏，“早知道还不如不赚这个钱，本来家里只是有个生病的老人和孩子，现在又多了个男人，郑郎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现在他一倒下，米缸的米也快见底了，真不知道过几天要怎么办。”
可能说着说着，她自己意识到什么，忙又改口：“不过还是多谢大理寺，多谢许少卿，若没了您帮着翻案，郑郎就连命都没了，我实在不该抱怨的。”
“无妨。”许锦之摆摆手，“你再仔细想一下，这个提鸟笼的男人，究竟有没有别的区别于其他人的特征？”
“哎，我这人真的不记这些啊。”郑大媳妇儿又一拍大腿，忙站起身，“许少卿，您等着，隔壁的王二媳妇儿也喜欢看弄戏，她这人心眼子多，可能记着什么也说不定。”
说着，郑大媳妇儿就跑出去，过了会儿，领进来一个瘦得跟竹竿儿一样的中年妇人，妇人倒真如郑大媳妇儿所说——心眼子多，确实记住了一些郑大媳妇儿忽略的细节。
“哎哟，那男人呀，是个长短腿，好像是左腿比右腿矮一截，所以走路比寻常人慢些。”王二媳妇儿打开话匣子。
她这么一说，郑大媳妇儿就想起来了，附和道：“对对对，他走路呀，是比别人要慢很多，我刚开始还想着，可能富贵人家没那么多事儿要忙，所以走得慢吧，还是王二婶子你观察得仔细。”
“还不止这些呢。”王二媳妇儿得了夸奖，更得意了，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了道：“那贵人有次离我特别近，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特别的脂粉香，一时想不起来。我低头一看，看到他腰上挂的荷包，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醉月楼的东西呀。这位贵人呐，喜欢好看的男娃娃。他经常来看戏，我就估摸着，不是真喜欢弄戏，应该是看上戏班子里的谁了。”
许锦之和李渭崖对视一眼，俩人都知道，这个王二媳妇儿说出来的线索，确实很有价值。
“你为什么会认识醉月楼的东西？”许锦之问。
他从不去这种地方，但也听过，醉月楼是长安城有名的南风馆。他们家别有特色，就是客人点了人之后，无论是陪酒的也好，伺候过夜的也罢，都会得到小倌儿们赠送的荷包一只。荷包的样式只有醉月楼才有，上头绣着小倌儿们的花名。
大唐慕男色之风并不兴盛，故而南风馆子少。可这股风再不兴盛，也到底是有人喜欢。物以稀为贵，仅有的几家南风馆夜夜生意兴旺。人人都说青楼是销金窟，南风馆实则不遑多让。许锦之可不认为，王二媳妇儿是个能去这种地方见世面的人。
“我家男人天生大块头，被醉月楼看上了，去当了打手，虽然听上去不好听，但挣的钱比以前多多了。这些事儿，我也是听他说的。”王二媳妇儿说道。
得了线索，许锦之和李渭崖忙要起身离开，王二媳妇儿却眨巴着眼睛道：“二位贵人，我说了这么多，有没有那个......赏钱？嘿嘿......”
许锦之看向李渭崖，李渭崖顿觉不满，但到底不好意思跟一个妇人争辩什么，于是从荷包内掏出几枚铜钱，结果王二媳妇儿嫌少，用眼神暗示李渭崖多给点儿。李渭崖干脆把一串钱都给了她，不过也开口警告她，今日说的话，不可对外乱说。
王二媳妇儿连连称“是”，捧着钱高兴地离开后，许锦之也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一串钱给一直没说话的郑大媳妇儿，语气温和道：“给，拿去给家里的男人、老人、小孩儿买些吃的。”
“多谢许少卿，真的谢谢您。”郑大媳妇儿受宠若惊，眼眶顿时湿润了，看得出来，是真的发自内心感谢。
一出了门，李渭崖便阴阳怪气道：“同样是给钱，你当了好人，我却成了吝啬鬼了。”
“话可不是这样说，我那是安抚，你是收买。我唱红脸儿，你唱白脸儿，咱俩这是打配合呢。你今日的表现很好，官威很盛，来日前途必定辉煌。”许锦之微微笑道。
“是，是吗？”李渭崖狐疑地看了他两眼，随后一想，“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人呢？”
“你将手上的东西送回去，再换身衣裳，晚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许锦之迅速转移话题。
“去哪儿？长安不是实行宵禁吗？你可休想再忽悠我。”李渭崖满脸写着抗拒。
“宵禁归宵禁，自然还是有地方消遣的。”许锦之笑得愈发柔和了，李渭崖却寒毛直立。

第二十四章 负心（八）
晚上，李渭崖站在一处青漆涂饰的三层木楼前，读着匾额上的字“醉月楼”，脸色阴沉。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李渭崖语气羞恼，扭头就想走。
谁知，从大门内窜出两个打扮得比年轻娘子们还精致的男子，一人一只胳膊，直接架住李渭崖。
“这位郎君，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吗？”男子的声音听上去娇滴滴的。
“就是，看样子是第一次来吧，已经宵禁了，您不进来，可是要被金吾卫抓去打屁股的哦。”另一名男子还虚捏了一把李渭崖的屁股。
李渭崖下意识就欲抬脚，踹开这两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但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他只是稍稍用了些力，推开这俩人，并警告他们不许再靠近。
俩男子被李渭崖的气势吓住，转而去拉拢许锦之。
许锦之却灵敏地避开二人的手，冷声道：“前头带路，给咱们先上一壶好酒，再来几盘时兴的菜。”
“好咧，两位郎君里面请。”两名男子笑开了花。
这外头不起眼，却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红灯照明，有如白昼。梁柱上绫罗交织，角落里点着香，闻着便令人心醉。台上，有男子扮作女子，随着音律的韵动，妖娆起舞。台下，客人们搂着小倌儿们，喝酒取乐。
许锦之看向二楼，精巧的竹窗被撑起一小道，刚好能够遮住厢房内的场景，又能令里头的人透过这条道，看到下面的表演。
“楼上还有空着的厢房吗？”许锦之问。
“有有有，二位跟我来。”引他们进来的男子笑得更开心，因为这两位一看就是有钱人，谁拉进来的客，谁就有分账，介绍去二楼，分账就更多。
二楼总共十个厢房，九间都满了，只剩下靠楼梯口的一间空着。
“吵是有些吵了，这一碟果子是送给您二位的。”男子将一盘颜色亮丽的茶果子摆上桌，笑得十分讨喜。
“这会儿吵不要紧，晚上睡的房间可要安静。另外，找个你们店里最年长的小倌儿来陪我们。”许锦之吩咐道。
男子笑容一僵，不确信地问了一遍：“最，最年长？”
一般客人都喜欢新鲜货，这位客人的品味也太独特了。
男子想了想，自作聪明地笑道：“看不出来啊，您是喜欢熟手对吧？我这就给您找去，包您满意。”
许锦之皮笑肉不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那您呢？”男子有些惧怕李渭崖，但还是问了一嘴。
“我就不用了。”李渭崖脸色还是要吃人一般。
“好咧，二位只点一个，那确实要熟手。”男子一语双关地来了这么一句，随后掀帘出去。
许锦之听了这话，连假笑也装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啊，您喜欢熟手。”李渭崖模仿男子的语气，嘲讽道：“与其如此，刚刚在外面，你装什么清白？”
许锦之也不生气，压低声音解释道：“年长的，说明时间待得久，知道的事情多。若是点两个，怕他们互相忌惮，不肯说实话。”
李渭崖心知他来查案，听到他这么一解释，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便低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一身水墨衣的男子入内，此人名点墨，生得白皙貌美，据说不光伺候人的功夫了得，还擅诗书，通音律。这才二十多了，还能在一众鲜嫩的小倌儿里，位置不倒。
“二位郎君，先尝尝咱们这儿的‘梨花醉’吧。”点墨跪在地上，为许锦之和李渭崖斟酒。
许锦之也不想与他多话，将鱼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低声道：“大理寺查案。”
点墨一愣，随即态度恭敬了不少，“不知两位贵人是查什么案子？”
“凌疏的案子，戏台子上作弄戏，随后暴毙的那个，应该听说过吧？他以前在你们这儿待过吗？”许锦之问。
“这样骇人的案子，自然是客人们提起过，只是，咱们这儿都不用真名，来来去去的人又多，恕小人真的不清楚这些。”点墨低垂着眼睑，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在这儿待的时间最久，你会不清楚？我看，你就是在敷衍我们。”李渭崖抿了一口酒，将杯子往案上一掷，里头的酒水顿时洒了出来。
点墨却丝毫没有惊慌或是恐惧的神色，只拿了帕子，将案头擦干净。
“刚刚，你们这儿的人提过一嘴，说你身上有些绝技，是旁人没有的。好些达官贵人都领教过你的绝技，是吗？”许锦之忽地转移了话题。
点墨顿时活泛了起来，将身子依偎过去，吐气如兰道：“那是，郎君也想领教一番吗？”
李渭崖看着眼前一幕，不知为什么，喉咙发痒，直接就咳嗽出了声。
对面二人看了看他，又都转过头去。
许锦之微微一笑，声音也愈发暧昧了起来，“那......领教你绝技的这些贵人中，有没有一位天生长短腿的，又喜爱养画眉鸟儿的？”
点墨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顿时躲闪开来。
许锦之内心直发笑，李渭崖在刑狱审讯方面的技能终是薄弱，还需再历练。点墨这样的人，见惯了达官贵人，自然不是靠恐吓、逼问，就吓得直接交代一切的普通老百姓。这种时候，只有打断他的思路，出其不意地将他一军，才能看出他的真实反应。
“贵人，这......”
“看来是有了。”许锦之打断他的话，直盯着他的眼睛问：“是谁？”
这时候再说没有，反而落了下乘，点墨倒也没那么傻，他半是真诚地回道：“贵人，咱们店里的客人太多，我就算是记得有这么号人物，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呀。贵人您也知道，来这儿找乐子的，有几个肯暴露自己身份呢？”
“你这话有理，若只是来瞧个新鲜的，记不清也正常。若是常客，你们怎么会不留心着点儿？就算不指着对方能赎你们回去养着，至少也想着从对方身上多捞些什么，好让自己后半生有个依靠。”许锦之说着，摸向自己的荷包。
不过，李渭崖却先他一步，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丢到案上，并说道：“把该说的说了，这块玉就给你了。”
许锦之唇角弯了一弯，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点墨还在犹豫，李渭崖一把按住他贪婪的手，“这块玉抵得上你两三年的辛苦钱，灯下也不算黑，你可看仔细了。你要是不说，或是胡说，我这就把你押回大理寺，你什么时候肯说，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回来。”
许锦之再看了李渭崖一眼，心道：没想到这人学起狐假虎威的本事，也是这样快。
点墨一根一根地掰开李渭崖的手指，将羊脂玉迅速藏在了袖子内，随后压低了声音道：“贵人们别说是我说的呐，我这整日伺候人的日子也快熬到头了，真不想祸从口出，以后落得一个凄惨下场。那人是吏部崔侍郎的庶子崔进，因为生来身体有残缺，所以崔侍郎对外都不提这个儿子，大家自然知道得就少。”
崔进？难道他就是陈荣口中的男贵人？
“崔进很喜欢凌疏的，还为了他跟人争风吃醋呢。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俩人之间也生了嫌隙，我亲眼看到俩人在一楼角落里推推搡搡的，似乎是在吵架。再后来，崔进就再没来过了。”点墨为了这块羊脂玉，算是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俩人竟吵过架？为了什么吵？之后崔进就再没来过醉月楼，应该是和凌疏闹掰了，那为何又私下接济对方呢？又或者，陈荣口中的男贵人，另有其人？许锦之在心中快速转着念头。
到了深夜，由于宵禁的制度，许锦之和李渭崖只能歇在醉月楼。而醉月楼今夜的生意好得出奇，居然只剩下了一间房，无奈，二人只能同住一间。
许锦之睡床，李渭崖打地铺。因为李渭崖从未跟男人睡过一间房，他还特地将毯子铺得离床远了一些，仿佛忌讳着什么似的。
只是，李渭崖靠墙太近，居然透着墙壁，听到了隔壁寻欢作乐的声音。他听得浑身发烫，又羞又恼，狠狠捶了墙壁两下，随后又起身，将毯子抱到床边，重新铺完了躺下。
黑暗中，许锦之的声音幽幽传来：“练武之人，居然这点定力也没有？”
“你怎么还没睡？”李渭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反击他道：“看来你的定力也不过如此。”
“确实，小时候，我念书时很容易走神，要么是被飞过的蜻蜓吸引，要么是被门外同伴们斗蛐蛐儿的声音吸引。多亏了我母亲，她总能想到办法扭转我的注意力。而我本身也知道，除了读书，我没有别的路可走。”许锦之的声音又轻又缓，许多年前的场景仿佛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
李渭崖没想到许锦之跟自己说这些，一时间沉默，不知如何回应。
“你是否跟我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除了练成一身好功夫外，没有别的路可走？”许锦之又缓缓开口问。
李渭崖一愣，幸而熄了灯，许锦之看不见自己被戳中心思后，慌乱又苦涩的表情。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李渭崖才答道：“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些事，我必须要做。要不然，这一生都过得不安稳。”
许锦之耐心地等到了他的答话，也不追问他究竟要做什么事情，只是劝了一句：“很多事越用力越容易出错，徐徐图之，方能达成目的。”
“多谢。”李渭崖回道。
两厢又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李渭崖以为对方睡着的时候，许锦之忽然又道：“快十五了，你的病又要犯了吧。”
“嗯。”李渭崖没想到他是问这个，闷闷地应了一声。
“宫中卫太医医术高明，等这个案子顺利破了之后，我会请示圣人，对你进行褒奖，然后请卫太医来为你看看，或许你体内的慢性毒素，他有办法。”许锦之说。
李渭崖下意识想要回他“不必麻烦了”，但不知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又转变念头，回道：“那就多谢你了。”
“今天诓你出来，花了不少钱，也谢谢你。”许锦之的回复，能听出来两分真心。
李渭崖心中的郁气烟消云散，开始关心起案子来：“崔进这种身份的人，该怎么抓来问话？没有真凭实据，他完全可以拒绝配合的吧？”
“他不配合，有人会配合。”许锦之冷笑一声。
李渭崖见他如此自信，便也不再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响动终于停下。许锦之和李渭崖这才闭上眼睛，稍稍歇了两个时辰。

第二十五章 负心（九）
翌日一早，刑部大牢的牢头儿毛北斗到大理寺来认罪。
“裴寺卿、许少卿，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想请功想疯了，这才对郑大严刑拷问、屈打成招的。”毛北斗一上来，就给裴游之和许锦之跪下了。
他是跪在前院儿里，人来人往的，他嗓门儿大，动作又夸张，不禁惹得大家议论纷纷。
“毛监头快起来，认罪就好好认罪，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啊。”裴游之看着四周，一副想要将对方扶起来，又觉得这样做失了身份，从而僵持在原地的滑稽样子。
普通百姓见到官员，尚且不用跪。牢头儿算是吏，就更不必跪了。裴游之十分爱惜羽毛，生怕这事儿传出去，让人觉得自己傲慢、张狂，故而有些慌张。
许锦之却不吃这一套，只淡淡地瞥向毛北斗问：“只是这样？”
毛北斗抬头和许锦之对视，心下慌乱。对方明明就是个毛头小子，偏偏气势迫人，令人不敢凝视太久。一番对峙之下，毛北斗很快落了下风。
许锦之乘胜追击道：“凌疏的尸体，谷道有伤......”
“许少卿！”毛北斗喊叫一声，制止住许锦之接下来的话，暗自咬牙半晌，目光中露出祈求道：“可不可以单独说话？”
许锦之故作诧异地回他：“大理寺问话，一向是请到屋子里单独问。大庭广众之下谈案子，我以为是刑部的习惯呢。”
“咳，仲明......”裴游之轻咳一声，提醒许锦之不要妄语。
许锦之唇角勾了勾，侧身让路：“毛监头这边请。”
毛北斗十分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许锦之去到问话的屋子。
一天前，许锦之让随风买通了两个刑部的衙役，令他们散播谣言，说是大理寺查到凌疏的死因了，不是被火药的爆炸声吓死，而是被凌辱致死的。
这一招相当好用，毕竟，衙役们的月钱就那么一点儿，有人给钱，动动嘴皮子的事儿，他们怎么会拒绝呢？再者，衙役们拿了这种钱，自然也不会乱吱声儿，将随风供出来。
许锦之不想贸然跑去刑部逮人，让刑部官员脸上不好看，而是选择来个打草惊蛇，谁心里有鬼，谁自然会上钩。这法子不是百分百奏效，但一旦奏效，就省下很多力气。
这不......毛北斗就自个儿跑来了。
到了屋子内，还不等许锦之说什么，毛北斗就自己全招了，“许少卿，刚刚多谢你给我留个面子。我听人说，死在戏台子上的那人，不是被吓死，竟是被凌辱致死？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承认，我是有那，那方面的爱好，但我还没碰他两下呢，他就活过来了，我快吓疯了，立马就离开了。所以，他要真的是被折辱致死，可不关我的事呐。”
什么？
凌疏在刑部大牢曾经活过来？许锦之颇为诧异。
据毛北斗所说，凌疏的尸体被送来刑部时，就跟睡着了似的。他见凌疏相貌和体态都十分柔美，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当晚，他将停尸房的人赶走，自个儿关了门，点了几盏灯，既是为了照亮，也是为了取暖。随后，他就开始对着凌疏的尸体做起不轨之事，只是，行事到一半，他突然有了尿意，就出门去茅厕了，回来时，却清晰地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阵哭喊声。他吓得发疯，立马撒开脚跑了。
“第二天那人应该是死透了。正好，放火药的人被抓到了。我怕......”
“你怕你侮辱尸体的事儿被人知道，所以对郑大屈打成招，想赶快将此事糊弄过去。”许锦之替他将他恶劣的行径描述完。
进了牢房的人，必须对牢头儿进行一番打点。若是不打点，不但会被打骂，还会饿肚子。一些稍有姿色的女犯人，受不住了，只能用身体去交换一些吃食，让自己好过一点儿。这些几乎已经成了一套潜规则，哪里的牢狱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也只有当官的非要整治，才能清明一阵子。比如大理寺，因了裴游之爱惜羽毛的缘故，及许锦之的一腔正义，大理寺的牢狱近些年才没有出现这些事儿。
毛北斗并不怕自己打骂犯人这些混账事儿泄露出去，大不了该打打，该罚罚，动摇不了根本。他怕的是，自己喜欢男人，还侮辱尸体的事儿被人知道。但现在，跟杀人罪比起来，这些事儿又不算什么了。
“毛北斗，你简直混账！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竟滥用手中权力，如此轻视他人性命！你可知那郑大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一对没长大的儿女，且身子骨儿都不好。如果郑大真的死了，这一家子就没法过了！”许锦之看上去倒还沉稳，但声音里满含怒气，正似沉雷一般滚动。
“我错了，我错了。不过，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许少卿，请你明察。”毛北斗拱手，做出一副祈求状。
许锦之不再理会，因为他知道，毛北斗不是真心认错，不过是怕沾上杀人的罪名。侮辱尸体，自己跑来认了，便不是什么大事，但杀人可不一样。
仵作平日是不用一直待在大理寺的，听说卫戚没事儿时，就喜欢往孔本全家跑。孔本全照顾妻子，他就帮忙喂鸡喂鸭、打扫家里。
卫戚急急忙忙回到大理寺时，身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许少卿，你找我？又有案子了吗？”卫戚有些狼狈地奔到许锦之面前。
许锦之抬头的瞬间，看到卫戚额头上的伤疤，因为跑得太急，头发凌乱，伤疤便裸露出大半，让许锦之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伤疤，而是受过黥刑后留下的记号。只是，卫戚或许很想隐藏这段过去，所以自己动手将记号划花。但黥刑在行刑过后，会撒上黑土，永不褪色，所以，再怎么掩盖，常年同刑狱打交道的人还是可以一眼识别出。
不过......隋唐两代均不用黥刑，更多时候，是作为私刑使用。比如，上官婉儿就曾因得罪则天皇帝，而受此刑。
卫戚是在哪儿受的刑？许锦之对孔本全的这个小徒弟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大概感受到许锦之探究的目光，卫戚察觉出什么，忙拨了拨头发，将那块伤疤重新掩盖起来，不自然地又问了一遍：“许少卿，你找我是什么事情？”
“案件的事情。”许锦之回道。
随后，他将毛北斗所说的情况，对卫戚复述了一遍。
卫戚皱眉，直言道：“这绝对不可能。刑部的仵作不可能连人死没死，都看不出来。”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毛北斗的样子不像说谎，何况他实在没必要撒这样的谎。”许锦之说道。
卫戚沉默半晌，忽然抬头，想到了什么，不禁闷声笑了两下。
“他大概真遇到诈尸了。”
“诈尸？”许锦之从不信这些神鬼之说，他从卫戚的表情上看，卫戚也不信，于是静静等着下文。
“人死了之后，胸腔还有气。这些气受热就会胀开，从而排出体外。而这些气呢，经过喉咙时就会发出声音，听起来像是哭喊。毛监头儿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点了不少火烛取暖，这不就弄巧成拙了吗？”卫戚解释道。
大概是脑子里勾勒出了毛北斗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画面，卫戚觉得有趣，又低头闷笑了几声。
许锦之点点头，终于恍然大悟。
随后，他拍了拍卫戚的肩膀，和他一起笑。只是，笑着笑着，卫戚就有些不自在了，垂头低声道：“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师傅一人在家也忙不过来的。”
“人人都说孔仵作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命不好，所以没孩子养老送终。我倒觉得他有福，有你这么个好徒弟，难过不胜过有儿子吗？”许锦之笑道。
卫戚似乎不想接这茬话，直接沉默着转身离开。
许锦之面上的笑意更浓，只是未达眼底。

第二十六章 负心（十）
又过了一日，许锦之交代随风替自己去办一件事，自己则入宫去司天台寻相熟的许监侯，不巧的是，许监侯正跟着司天台的台正入阁觐见圣人，向圣人禀最近的天象。
许锦之在紫宸殿外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许监侯从里头出来。
对方一看到许锦之，忙将他拉至角落，“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查案查到什么了？我和你说，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最好改日再来，圣人这会儿大发脾气呢，砸了好些碗。”
许监侯与许锦之是本家，故而对他亲近一些。
“圣人为何发火？”许锦之打探道，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圣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当着臣子的面摔碗，可是从未听过的事。
“哎，圣人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时常头眩不能视，晚上还睡不好，说是梦见沈皇后冤死，要他为她伸冤呢。这不，圣人今日招咱们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但是沈皇后都失踪这么多年了，是生是死，咱们也不敢乱说呐。邱台正刚说一句‘天象并无异常’，圣人就发了大火了。这会儿，邱台正还在里头受训，我被赶了出来。”许监侯压低声音，向许锦之抱怨一通，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若是说生，圣人就会逼着你们说方位。若是说死，那你们就是咒沈皇后。不是我说，圣人要真想知道，怎么不寻个道士问问，怎么偏要揪着你们不放。”许锦之顺着许监侯的心意，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随后话锋一转道：“我今儿来，其实是找你的。”
“找我？”许监侯感到纳闷。
“三月初五这一天，长安是不是发生过地震？”许锦之径直问道。
“你怎么知道？”许监侯颇为惊讶地睁大双眼，“那天确实发生过地震，还是在白天，只是太轻微了，没有提醒的必要。”
“我知道有些动物会在地震发生前，流露出异常。画眉鸟儿会吗？”许锦之又问。
“会，不光是画眉鸟儿，很多鸟类都会在地震发生前，绝食，或是惊恐不安。”许监侯肯定地答道。
“那么，除了你们之外，民间百姓能否通过这些异常，去推测地震发生的时间段？”许锦之再问。
许监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许少卿会对地震的事儿这么感兴趣，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答道：“自然可以。就好比画眉鸟儿，多数在地震发生前的十二个时辰左右就会出现我说的异常反应。五个时辰时，发生异常的频率会有所提高。一个时辰时，逐渐变得疯癫。地震发生时，出于求生的本能反应，画眉鸟儿就会脱离主人的控制，乱飞乱撞，怎么都叫不回来。”
许锦之眼中一亮，拱手道：“多谢许监侯。”
随后，他回身要走，却想到什么，又转身道：“下次圣人再问你沈皇后在何处，你就答‘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自请下台’，便能躲过这种事。”
望着许锦之说完话后离开的背影，许监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许少卿这是在教他“以退为进”的脱身之法呐。如今的圣人身子骨不好了，脾气是反复无常了些，但他绝对不会允许臣下自请下台这种事情发生。若是传出去，做皇帝的，因为情感上的事儿，将臣子逼得做官做不下去，成何体统？
许监侯摸着下巴上因来不及打理，而卷翘成一团的胡须，不禁叹道：许少卿还真是一妙人呐。
这位妙人得了准信儿，解开心头疑惑后，就去拜访了元庆。
稍加打听一番，许锦之便知元庆租住在平康坊后头的一所四合院儿内，七八间屋子，他占了朝南的一间。
“许少卿，你怎么来了？”元庆看到许锦之进门，忙放下手中书卷，颇为惊讶地招呼他。
“刚出宫，便想着来找你，有要紧事要告诉你。”许锦之语气往下压了压。
元庆猜到两分，将门窗都关了。原本还算透亮的屋子，瞬间暗了下来。元庆又点上一盏灯，才请许锦之到书案旁就坐。
许锦之将案子目前的进展，大致讲给了元庆听。元庆听着听着，忽然一拍书案，骂道：“仗着自个儿出身好，就可以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么！”
原本还想骂些别的，碍于在许锦之面前，还要保留自己读书人的样子，元庆硬生生将怒气忍了下去，忍得满面通红。
许锦之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算是赌对了。
吏部有两个侍郎：左侍郎崔成运，右侍郎袁奇峰。吏部尚书刘宴不日将要升官儿。崔成运和袁奇峰都在私下拉拢人，想要登上尚书的位置。
许锦之得知崔进是崔成运之子时，就暗存了赌一把的心思。若是拉拢元庆的人是袁奇峰，那么，他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担了得罪人的干系。崔进必定会被送到大理寺受审；若拉拢元庆的是崔成运，事情便会变得有些复杂——许锦之就会欣赏到人性在漩涡中挣扎时的良知，或者是丑恶。不过，既然赌赢了，许锦之自然也就看不到元庆在面对前程与替阿弟复仇时，到底是如何选择的场景了。
随后，不出一日，崔成运之子崔运逛南风馆，还疑似为了堵嘴，杀了从良小倌儿的事情就被传得沸沸扬扬。这里头没有袁奇峰的手笔，许锦之可不信。
原本，崔进正在议亲，天生有残疾的他是议不到像样的贵女的。不过，有的是做生意的门户，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以此谋个官家的依靠。崔成运收买人心也需要钱，便同意了这门亲事。但此事一出，这门亲事立马泡了汤。
崔成运发现事态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时，这才狠下心，主动将崔进交到大理寺受审，还故意放话，叫裴游之和许锦之不用客气，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崔进出现在许锦之面前时，白皙的脸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和鞭痕，触目惊心。他整个人像是受了惊的鸟儿，目光里都夹杂着仓皇。许锦之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只在地震发生时，想要到处逃窜的画眉鸟儿。
“崔进，有民众指认你，曾带着一只画眉鸟儿，出现在案发地。案发当日，长安曾出现一场地震，本官怀疑，这是加剧凌疏死亡的一个重要契因。”许锦之坐在胡床上，冷冷说道。
崔进精神萎靡，对许锦之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许锦之接着道：“经查证，你与死者凌疏之间，乃是旧相识，且关系亲密。只是后来二人却生出嫌隙。凌疏离开醉月楼，成了一名弄戏艺人后，你二人仍有往来......崔进，听说你父亲为你择了一门有钱的姻亲，你即将成家，而凌疏却不肯与你断了来往，还威胁你说要公开你二人的关系，所以你怒而杀人，是不是？”
崔进这才有了反应，他冷嗤一声：“许少卿真会说笑话。”
许锦之可不会被激怒，反而顺着他的话问道：“哪句话是笑话？杀人是笑话，还是说你同凌疏关系亲密是笑话？”
崔进一愣，似乎是被许锦之冷淡的样子刺激到，破口大骂道：“许锦之你这个卑鄙小人，设局坑害了我父亲，又坑害了我。你不就是想拿我顶罪吗？我告诉你，你休想！我没杀人就是没杀人！我父亲已经去疏通关系了，等他缓过来，有你好果子吃的！呸！”
许锦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旁人想什么，都是放在心底。他倒好，不但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还替他父亲也一并说了出来。崔成运好歹也是读书入仕，又是世家出身，居然生出来这样一个傻儿子。
“崔进。”许锦之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淬了毒，字字句句扎进崔进的心里，“知道为什么你父亲打你，却都打在脸上吗？因为事情已经传出去了，无论人是不是你杀的，现在大家都觉得你是凶手。你父亲为了头上的那顶官帽，需断尾求生。而你，就是他舍弃的那条尾巴。”
“你胡说！”崔进反驳道，不过气势上却弱了很多。
“你只是个庶子，读书不出众，身体又天生残缺。家中兴旺时，你父亲自然愿意好吃好喝供着你。大厦将倾时，你连联姻换取金钱的资格都没了，你父亲如何还能惯着你？”许锦之站起身，语气仍旧是轻的，说出去的话，却像高手打出去的拳，击得对面的崔进已是站不稳了。
这时，随风刚办完事，走到门前，就听到自家郎君与崔进的对话，不禁咂舌：这小子还敢骂郎君，自家郎君的嘴皮子，可是杀了人还要诛心的呢。
屋内，眼见崔进的气势彻底被压下去，许锦之又坐回胡床上，气定神闲地开口：“还是不打算说吗？”
“说什么？”崔进红着眼，哀怨地看了许锦之一眼，“我确实跟阿疏认识多年，也确实生出嫌隙，但他不是我杀的。”
据崔进说，他生下来便腿部残缺，那时，家中已经先后出生了两位嫡子，父亲自然不把他放在心上。姨娘在他四岁时病逝，整个崔家，就更没人关心他了。
崔进长大后，和长安一些纨绔子弟往来，夫人是从不过问的，毕竟，她眼中只有她亲生的两个嫡子。一开始，几个半大的小子，也不过是到处吃喝、跑马，后来聚集着去青楼找乐子。有一天，这些纨绔子弟里的老大悄悄和其他人说，晚上要带他们去个新鲜地方。崔进跟着到了地方才知道，老大口中的新鲜地方居然是南风馆。
南风馆里头的小倌儿们皮白肉嫩的，有些竟比小娘子们还娇媚。崔进便是在这里，认识了凌疏。
夜里，崔进歇在了凌疏房中。半夜，他忽然被脚上冰冰凉凉又酥痒的感觉刺醒了。借着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凌疏拿着一个瓷瓶儿，在往他受伤的右脚上涂抹着什么。
“你醒了。”凌疏朝他笑，“你这伤口如果不处理，会流脓的。我这瓶药很好用的，在咱们这儿，挨了打，不管伤得多重，一涂准好。”
崔进呆呆地望着他，凌疏的笑，就这么印刻进了自己的心里。
脚上的伤是跟别的纨绔子弟们跑马摔的，他不敢喊疼，也不敢将这事儿说出来，怕那些人嫌弃他是个累赘，不再带着他一起玩儿。长安的世家子弟们，因他是个庶子、身体有残缺又学问差，根本不爱跟他打交道。所以，崔进明知这些纨绔子弟们不是善类，却还是很珍惜他们。只因，他们还愿意将自己视作朋友。
不过这一次，他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肯对自己好。
“既如此，你跟他又怎么会生出嫌隙了呢？”许锦之问。
崔进一边苦笑，一边摇头，“因为他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呀。”
凌疏平日靠卖笑为生，崔进吃醋，他见不得凌疏对旁的人笑，他早在凌疏为自己涂抹膏药的那个夜里，将他视作了自己的私有物。
崔进想为凌疏赎身，让他跟了自己。可是凌疏不同意，毕竟，崔进家中又不是巨富，他更是个没有权力的庶子。崔进急了，说自己有办法，随后将腰上的佩玉赠与凌疏。这块佩玉是凌疏阿娘留给他最值钱的物件儿了，凌疏见多了好东西，自然认出这块玉的价值，于是，他暂且信了崔进。
“你夸下海口，说要帮人家赎身，却没做到。于是，凌疏跟了旁人，你很生气，便与他吵开了，是吧？”许锦之已经猜到了下文。
“我看错了他，他就是个见利忘义的人。我已经在想方设法筹钱了，没想到，他已是等不及了，竟然偷卖了我的佩玉，转头就跟了旁人。我跟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吵的。”崔进一脸苦涩，头重重埋了下去，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过后来我就消气了，想着，他从小身世凄苦，就是将金钱看得比较重要吧。再后来，他离开了南风馆，父亲也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我不方便明面上与他来往，就会暗地里给他送些钱，希望他能过得好些。”
崔进吸了吸鼻子，又道：“小时候，没人跟我玩儿，我就养了不少宠物，画眉鸟儿、鹦鹉、小猫、小狗......我发现每次暴雨或是地震来临前，我的宠物都会露出异常的表现。有次地震时，我的小狗跑了出去，还被夹在狗洞里，我趴在地上救它，突然觉得一阵晕眩，就好像脑子里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我昏迷了过去，再醒来时，父亲骂我，说地震的时候不能趴在地上，也不能靠在柱子附近，说是大地的能量会通过地面和柱子传给人，人的五脏六腑都会被震碎。族里曾经有位老人就是这么死的......”
许锦之的手猛地攥紧胡床的扶手，如果说先前对凌疏真正的死因，只是一个猜测，现在，许锦之已经几乎持肯定的态度了。
崔进还在说：“南风馆那个地方，根本不给这些小倌儿们吃饱饭，说是要保持好的体态。阿疏被折磨那么久，身子骨早就虚弱不堪了。我发现那个戏台子上到处挖着洞，就是想把声音传得更远，但是阿疏站在台子上，是被声音影响最大的人。我那天去，其实是想提醒他，有地震，要小心保护自己，但没想到......”
“但没想到，你知道他们临时换了地方表演，却不知道连时辰也提前了。你到的时候，凌疏已经在台上了。”许锦之接话道。
崔进的喋喋不休终于停止，有些呆滞地望着许锦之，“你，你怎么知道？”
许锦之不回答他，转而问了他一个问题：“地震的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指的是，凌疏四周的亲眷。”
“亲眷？”崔进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想了想才回道：“除了戏班子里的人，他哪有什么亲眷？”
许锦之内心道：看来，他不知道凌疏和元庆真正的关系。
“如果是戏班子里的人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们都不熟，再说了，这种事，大家又不是算命的，谁会未卜先知呢？”崔进皱眉，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过了会儿，他顿了顿，“我想起来了，那个戏班子的班主，似乎是养了一只猫。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邵运发现了猫的异常，从而推测出即将地震的信息？邵运这种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比旁人懂得多一些也正常。
许锦之整理了一番脑中的思绪：聊下来后发现，崔进不是个心机深沉的，故而他今日说的话至少大半可信。凌疏没有对他完全交心，既隐瞒了自己与元庆的真实关系，又在背地里与旁的贵人来往。但崔进却对凌疏情意绵长，纵使知道对方不够真心，也还是用自己的方法一直照顾他。崔进有作案时间，具备作案条件，唯独缺少动机。
如此看来，倒确实是戏班子里的人更加可疑。
费了一番心思，居然又绕回原点了。
“崔进，你暂且回去等着，也许后头还会再找你问话。”许锦之觉得问得差不多了，就开口打算送他走。
崔进垂着脑袋，往门口移了半步，又回头问：“我还能再见阿疏最后一面吗？”
“他的尸首已经被他耶娘领走了。”许锦之答。
崔进嘴唇努了努，想说什么，终是沮丧地咽了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随风随后进了屋，看了看崔进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郎君，做出一番抱拳的动作。
“先别忙着佩服，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许锦之问。
“郎君放心，已经办妥。”随风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递给许锦之。
许锦之看完内容之后，神色复杂，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呢？”

第二十七章 负心（十一）
许锦之令随风去查卫戚的底细了。
原本，只要不涉及案情，许锦之对旁人的秘密并不感兴趣。旁人不说，他从不主动探究。但卫戚不同，他受过黥刑，这让许锦之对他的背景生出疑虑来。大理寺用人，还是谨慎一些好。
信纸上写着卫戚的户籍信息：他是孔本全的远房亲戚，住在广州，家中原本是做药材生意的。乾元元年，广州遭大食、波斯两国兵众洗劫，卫戚父母皆亡于这场浩劫，后被伯父伯母一家养大。伯父伯母一家去世后，他辗转来到长安，投奔孔本全。
许锦之奇怪的是，无论是战争还是自然灾害引起的浩劫，当地衙门忙着收拾残局都来不及，根本没有多余的人力去统计户籍。自己拿到的这一份户籍信息，未免过于详细，详细得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另外，南边儿的人，颧骨突出，五官都较平淡。但卫戚的五官却生得较为深邃。以及，据许锦之观察，卫戚的验尸技术根本不在孔本全之下。孔家是世代从事仵作的行当，水平自然不容质疑，卫戚难道真是天赋异禀？
“郎君，卫仵作有什么问题吗？”随风有些不安地问。
“没什么。”许锦之摇摇头，转而问随风：“这两天怎么没看见那个于阗人？”
“李司狱告病两日，明日就回来了。”随风道。
告病？
许锦之忽然想起，前儿正是十五，他体内毒性又该发作了。
“你抽空回去一趟，将上次圣人赏的虫草拿出来，虫草有抗毒之效，你明日送给他补身子吧。”许锦之吩咐道。
随风急了，“郎君，那可是圣人赏的。您怎么对他那样好？”
许锦之却不以为意，“圣人赏赐的东西再好，咱们用不着，放在库房中也是放着，不如让给需要的人，也是积德。”
听到“积德”二字，随风不再有意见，但内心还是隐隐有些不服，总感觉自家郎君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于阗人过于看重了，比对自己还看重。
先前，许锦之令大理寺衙卫去戏班子所租住的院子附近访邻，看有没有人能提供线索，衙卫们几乎是空手而回，只说他们住的地方鱼龙混杂，做什么行当的人都有。但这些邻居都不喜欢戏班子的人，说他们平日里吵得很。有人上门提这个事儿，领班的就笑着鞠躬赔礼，但关上门后，该如何排练还是如何排练。除此之外，邻居们对这个戏班子的了解，也不是很多。
等到李渭崖归来的这天下午，许锦之决定带着他，一同再去看一看。
“先前查过，怎么又要去？难不成许少卿怀疑大理寺的这些衙卫偷懒了？”李渭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赭绿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精神头儿不错，还有闲情逸致跟许锦之开玩笑了。
“先前只是排查，没有任何方向。现下，我有了一些方向，或许会发现一些新的线索。”许锦之回道。
“怪不得同一个案发地儿，你要去几次。带着不同的想法，就能发现不同的细节。看似是一样的，但眼里的东西变了，结果也就变了。你果然是天生干这行的苗子。”李渭崖若有所思道。
“嗯，一叶一菩提。”许锦之缓缓而道。
“明知道我听不懂这些，非要搞这些文邹邹的说辞。”李渭崖耸了耸肩，没有恼怒，唇角反而挂着一丝自嘲的笑容。
似乎有什么，和从前不同了。
“恭贺你，终于心平气和地接纳了自己没有文化这个......”
“多谢你的虫草，虽然没什么用，但这东西在长安价贵，你也算有心，把自家的镇家之宝都拿出来了。”李渭崖笑着打断他。
看着许锦之由晴转阴的面孔，李渭崖笑得更放肆了些。
他敢嘲笑自己不够有钱，嘲笑自己没见识？许锦之当下就觉得自己的好意全部喂了狗。可是一转眼，李渭崖手里出现两份糖酪樱桃，一份自己吃了起来，另一份塞进了许锦之怀中。顿时，许锦之这气怎么都生不起来了。
刚入春，樱桃可是个稀罕物。浇上乳制糖稀的樱桃，此刻看上去格外甜蜜诱人。
“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成何体统！”许锦之故意板着脸，却悄悄将糖酪樱桃小心地藏进了袖子里。
俩人就这么走到了戏班子租住的院落外。
长安的繁荣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族、达官贵人而言，对于普通的百姓，特别是从外地来长安谋生的底层百姓来说，他们感受到的，只有长安的无情与冷漠。
戏班子租住的院落在延祚坊的最西边儿，隔了一条街道，是一排整洁的砖瓦结构的房屋。而另一边，却是破烂不堪的院落，一处院落里，挤了至少六七户人家。夏天时，这里蚊蝇四散。
一只脏兮兮的黑猫突然窜了出来，将地上的脏水溅到许锦之的衣袍上，许锦之的面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不远处，几个小孩儿跑了出来，看见黑猫，就捡石子儿丢它。
“喂，做什么呢？！”李渭崖走到孩子们面前，大声呵斥道。
大概他生得高大，气势很足，身上的衣料一看就知不是属于这里。孩子们露了怯，朝李渭崖做了个鬼脸，随后作鸟兽散。
李渭崖蹲下身去，安抚着那只被石子儿砸伤的猫。
“你倒真的善良。”许锦之暂时没去纠结衣袍上的污点，也蹲在了他身旁，但却下不去手，抚摸这么脏的一只猫。
“许少卿，这只猫似乎又聋又哑。”李渭崖突然说。
许锦之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一般来说，猫的动作很敏捷，没理由被几个孩子欺负成这样。除非，它听不到动静，也看不见人，才会行动如此缓慢。
他翻开黑猫的毛，发现这只猫身上伤痕累累，显然不止这些孩子在欺负它......许锦之站起身，目光冷冷地看向院落前正坐在大树下浆洗衣物，或是纳鞋底的妇人们。
妇人们原本看到穿着富贵的年轻郎君，正议论得欢呢，猛然对上许锦之阴沉里还带着怒气的目光，瞬间不敢出声了。有胆小的，抱着浆洗的盆，躲回了院子中去。
也有胆大的，冲着许锦之和李渭崖笑得十分谄媚，“二位贵人，来这儿找人？不应该呐，咱们这儿可出不了能认识您二位身份的人。”
“这只猫，是谁养的？你们为什么要虐待它？它做错了什么？”李渭崖已经将猫抱进怀中，目光不善地看着妇人。
妇人听到这个问题，笑容一僵，表情有些厌恶，嘴角撇了撇不远处的院子，“一个戏班子里的领班养的，管养不管喂的，这猫嘴馋，老是跑到我们的院子里偷东西吃，教训一下它怎么了？再说了，那个戏班子整天白天不在家，到了夜里就敲锣打鼓的，大家都对他们有意见，不能打人，打个猫还不行了？”
许锦之和李渭崖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什么。再看向那只黑猫，它此刻正依偎在李渭崖的怀中，舒服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根本不打算再下来。
“这只猫一直是听不见又看不到的吗？”许锦之抬头盯着妇人问。
妇人有些心虚，忙撇清关系，“跟我没有关系哦，是吕老三的媳妇儿，跟人家小女娃吵架，结果被戏班子那俩兄弟训斥一通，心里有气，这才给猫下药的。谁知这猫也命大，没有死，只是变成聋子和瞎子了。”
“也就是说，这猫以前是正常的。大娘，你知道这猫是什么时候被下药的吗？”李渭崖先许锦之一步，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左不过有三四个月了吧。”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看着二人，见二人的脸色越来越黑，还以为这二位跟这只猫有什么渊源，现在要为了这只猫惩罚吕老三媳妇儿，于是特别高兴地讲人家坏话道：“我跟你们说，这吕老三媳妇儿可坏了，仗着自己长得白，男人宠着她，平时在咱们这片儿可霸道了。想骂谁骂谁，想药谁家的猫狗，就药死谁家的猫狗。这不，戏班子的俩兄弟又买来一只黑猫送给小女娃，吕老三媳妇儿又琢磨着要弄死那只猫，你们可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楚仁、楚词又送了菱角一只猫？”李渭崖对这条消息感到十分意外，果然，许锦之说要多次探访同一个地方是对的，这不就发现了新线索吗？
似乎是听懂了李渭崖的话，怀中黑猫为自己的地位被取代这件事，感到伤心，“嗖”一下跳下地，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许锦之和李渭崖懒得再理会妇人，转而敲了戏班子租住的那处院子的门。
运气不错，开门的是楚词。
微寒的天气里，他居然光着膀子，满头大汗。
“许，许少卿，李司狱，你们怎么来了？”楚词的表情看上去很诧异。
二人这才看到他手上提着的斧子，和斧头上沾着的木头渣子，猜到他大概是在院子里劈柴。
“关于案子的事儿，还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们。”许锦之回道。
楚词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像他们这种身份，都是被带去衙门问话，哪有让贵人亲自上门的道理。于是，他侧身让出一条路，还不好意思地说着：“邵班主带着陈箱头儿还有梨落她们去看新的场地了，家里只剩阿兄，在照看菱角。您二位慢些，院子里堆着不少木柴，别让渣子伤到。这附近住着的好多都是老弱病残，我平时会帮他们劈劈柴，烧烧火。”
许锦之看着一院子的劣质柴火，终于知道他为何会累成这样。
“平时呢，我们要排练，难免吵到邻居，我帮着多干干活儿，也好叫他们心里舒坦一些。”楚词笑着，露出一排并不整齐的牙齿。
许锦之和李渭崖对视一眼，怕是心里想的一样：如果这里的邻居，都跟刚刚遇到的妇人一个样，善妒又自私，怕是他帮做多少，都不会落下一个好。
“楚词，刚刚我们来时，看到邵班主养的猫了，浑身是伤，听说还被毒得又聋又瞎。不过，门口的大婶儿说，你和你阿兄似乎又买了一只？”许锦之突然问道。
楚词正在洗手，打算洗了手，进屋给二位倒杯水，听到这话，直接一愣。
“那只猫......确实不老实，邻居们都不太喜欢。”楚词面色有些不自然地应道。
李渭崖有些生气，“猫不老实，那是主人教得不好。既把猫养了，就要对它负责。它难道不是一条命吗？”
许锦之眯着眼看看李渭崖，再看看楚词。这俩一个有钱，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能理解底层百姓顾自己尚且顾不全，怎么会怜悯一只猫；另一个说话吞吞吐吐，答非所问，完全没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灵巧样儿。
这时，西边屋子的门被推开，菱角抱着一只小黑猫走出来，后头跟着楚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锦之总觉得，几日不见，菱角竟开始抽条儿了，无论是眼神还是身段儿，都逐渐脱离孩童的稚气。
“阿兄，菱角，许少卿他们是为了凌疏的案子来的。”楚词开口。
楚仁点了点头，“外头风有些大，二位快进屋吧。”
许锦之和李渭崖被领进南面的屋子，令二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整个院子看上去破败不堪，但这间屋子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再一细瞧，靠墙的位置还有梳妆台，台子上小娘子们用的胭脂水粉一应俱全。本以为是曲梨落或是桃绘的房间，但许锦之眼尖地在箱笼上找到还未收起来的拨浪鼓，心下了然，这是菱角的房间。
“我刚刚听到你们在谈论猫。这跟凌疏的案子有关吗？”楚仁给许锦之和李渭崖腾出坐的地方，奇怪地问道。
李渭崖刚要解释，许锦之直接打断，说了一个字：“是。”
楚仁更觉得奇怪，但还是老实答了：“那只黑猫是邵班主买了给菱角解闷的，但不知道是那猫野性难驯，还是如何。刚买回来时还好，后来长大了竟学会了挠人，以前凌疏在的时候，是被挠得最多的一个。这还不止，这猫还半夜钻去别的院子，又偷东西又吓唬人，所以它被毒成这样，我们便也没好意思多去理论。现在的这只，是我和阿弟怕菱角伤心，新买来的。”
此时的菱角正蹲在门槛前，逗弄新的小黑猫。
李渭崖走了过去，陪菱角一起逗猫玩儿。
“你们的邻居说，你们兄弟二人，与他们有过口角？”许锦之又问。
“是，不过不是为了猫，是为了菱角。菱角心疼猫，就过去......”说到这里，楚仁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就过去要个说法，那些人，见菱角是个小姑娘就可劲儿地欺负她。我与阿弟看不过去，才跟他们吵了几次。”
“你们兄弟俩对菱角倒是很好。”许锦之看了菱角一眼，目光又落回楚仁脸上，“邵班主带走了所有人，就留下你们俩看护她。”
“菱角她，挺孤单的，戏班子里没有跟她同龄的孩子。租住的院子附近，也没有和她合得来的。邵班主怕她学坏，所以宁可让菱角跟我们玩儿。”楚词抢着说道，言词中对菱角的怜悯与爱护可见一斑。
偏偏菱角置若罔闻，只一心逗弄小猫。
“是吗？”许锦之淡淡一笑，“我看，是邵运不想放你们走，你们才这么讨好他的女儿，指望菱角替你们说好话吧。”
楚家兄弟俩面色难堪，楚仁却还是强撑着辩解：“怎么会？我们都跟邵班主谈好了，他也选好了新的人了。”
“选好了新的人？是谁？”许锦之问。
楚仁露出懊悔神色，与楚词对视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许锦之会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见俩人迟迟不说话，许锦之又道：“为何不答？新选的人，身份很尴尬，还是来路并不正？”
俩兄弟迅速看了对方一眼，随即低下头，生怕被许锦之看到脸上心虚的表情似的。
“又或者，二者兼具，且这人还是你兄弟二人弄来的？”许锦之自己气定神闲，却把楚仁、楚词兄弟俩逼得面红耳赤，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时机成熟，许锦之唇角微微一勾，目光犹如利刃，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
“你兄弟俩都是熟手，又配合极其默契。邵班主该去哪里找像你们这样的？更何况，你们回江南去，不光是自个儿回去，还打算带走曲娘子吧？”许锦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从楚仁脸上捕捉到惊诧的神色后，满意地接着道：“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邵班主还怎么挣钱？我可不信一个跑江湖的，会无缘无故砸自己的饭碗。”
兄弟俩再次相视，楚仁朝楚词点点头，楚词深吸一口气，这才说道：“许少卿请明察。弄假官戏如今已是没落了，坊间，除了弄假妇戏、弄鬼神戏外，还流行起了弄痴醉人戏。我与阿兄年岁渐长，新戏学得慢，邵班主确实找到了更好的人替代咱们了。至于弄假妇戏的人，是醉月楼的一名叫点墨的小倌儿，听说通诗书和音律，比凌疏底子还要好。正如许少卿所说，邵班主原先是不肯放人的。我兄弟俩拿了攒下的一半身家，这才换了自由。”
听到点墨的名字，李渭崖后背一僵。他想起那天晚上，点墨求他们不要出卖自己时，曾说过一句“我这整日伺候人的日子也快熬到头了”，原来，点墨的退路，竟是来邵运的戏班子里作弄戏，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许锦之虽也有些诧异，却面上不显，而是抓住眼前撕裂的口子，打算套出更多的话。
“你们兄弟俩究竟给了邵运多少钱？才哄得他同意放人？”许锦之探究的目光紧盯着他们二人不放。
“五十贯。”
“八十贯。”
俩人一同开口，却说出了不同的数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二人皆惊慌不已。
“我，我记错了，是，是五十贯。”楚词硬着头皮找补道。
“五十贯和八十贯相差这么大，也能记错的么？”许锦之唇角勾了勾，“不过，就算是五十贯钱。你们兄弟俩日常作弄假官戏，没什么达官贵人会请你们入府表演讽刺他们的戏。所以你们的收入，只有演出。一场戏，三文钱。一个月，才九百文，也就是一贯钱。就算你们兄弟每日不吃不喝，也要连续登台演四年多。楚仁还得留着一半钱娶新妇，那就是登台演八年多。”
不光是楚家兄弟听傻了，连李渭崖也听得一怔，心道：这人虽然傲慢，但学识真的渊博。能写文章，能破案，连算数都算这样快。他到底还有什么才能，是自己不知道的？
许锦之不等楚家二兄弟作答，话锋一转：“你们这些钱是怎么赚的？莫不是赚的凌疏的钱？”
楚家兄弟二人被许锦之的这一问，问得六神无主起来。
这时，菱角的小黑猫突然窜了出来，一跃而起，扑到许锦之身上。许锦之下意识用手去挡，黑猫居然伸出爪子，在许锦之的手背上抓出两条血痕。
李渭崖眼疾手快，忙起身去捉它。但那猫仿佛有灵性似的，饶是李渭崖身手再好，居然也没能捉住它。它破窗而去，竟越上了房顶。
“对不起，我代小黑向您道歉。您的伤需要尽快处理，我这就帮您将它叫回来。”菱角起身，垂着头，一直跟许锦之道歉。
说完，菱角推开门，朝房顶吹了两声口哨，那只黑猫听见哨声，乖乖跳下房顶，又回到菱角的怀抱。
等回到屋内时，菱角找来一把剪刀，从猫的后脖子处，剪下一点毛，递到许锦之面前道：“把这些毛烧成灰，抹在受伤的地方，很快就好了。我们老家的办法，可灵验了。”
“多谢你。”许锦之淡淡道，目光却透露着一股意味深长。
“今日不早了，我们就此告辞了。”许锦之忽地看向李渭崖道。
李渭崖一愣，这还什么都没问明白，就这么走了？这人不过手破了一点皮，就这样矫情？想当年，自己练武，这种程度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第二十八章 负心（十二）
二人走出院子，就遇上了给他们提供线索的妇人。
妇人此时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头张望，被许锦之和李渭崖逮了个正着。
“贵，贵人，我不知道你们是官家的人，我不看热闹了，我这就回家，我刚刚说的话，你们当放屁就成。”妇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这妇人居然刚刚进了院子偷听，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等等，我有话问你。”许锦之拦住她的去路。
“诶，诶。”妇人装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站在了原地。
许锦之看了眼院子，低声道：“去你家谈。”
“啊？”妇人显然不乐意，但又不敢拒绝，只得苦着一张脸，将二人往自己家领。
妇人家中一贫如洗，婆婆和孩子们看见她将生人往家中领，满脸不高兴，还是李渭崖拿出一吊钱分了，这家人才热情了起来，又是倒水，又是将单独的屋子让给他们谈话。
“你曾说过，吕老三媳妇儿跟戏班子里的小女娃吵过架？”许锦之问。
“是。”妇人自从知晓二人的身份，答话拘谨了许多。
“照理说，那女娃还小，如何能吵到要杀猫的地步的？”许锦之又问。
“还小？”妇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那女娃看着人小，骂起人来比男人家都脏，真不知道是不是跟她那个跑江湖的阿耶学的。”
“她与吕三媳妇儿是如何吵的？你学几句来听听。”许锦之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李渭崖皱眉，心道：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跟村头妇人一样了，竟喜欢听这些。
妇人也感到惊讶，但不敢迟疑，想了想，张口就来：“吕老三媳妇儿说小女娃有娘生，没娘教养。小女娃说吕老三媳妇儿在槽里跳来跳去，是个活脱脱的骚货，这么急吼吼的，怕是晚上要去陪太监。”
“你不是胡说吧？”李渭崖蹙眉，虽然只和菱角相处了一小会儿，但他觉得菱角明明就是个甜美且性格柔顺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胡说？”妇人激动地指了指自己，“两位贵人，你们不信大可以问问其他邻居的。”
李渭崖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发现许锦之并没有对她的话，产生任何质疑。
“我信你。”许锦之道，“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在大理寺来人之前，想办法看住戏班子的人。”
“李司狱，给钱。”许锦之又道。
李渭崖指了指自己，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人是觉得一份虫草，从此就能让自己一直当这个冤大头了吗？
虽然心中气恼，但李渭崖还是乖乖照做了，不情愿地又拿出一吊钱，交到妇人手里。
妇人眼珠子滴溜一转，忙应下了：“诶，好好，您二位放心，我保证，这戏班子的人，跑不了一个。只是......”
“做得好，下次还有奖赏。”许锦之低声笑道。
不出意外，这奖赏也是自己出。李渭崖径直跑出屋子，此刻，他极需要多吸几口新鲜空气，好叫自己静一静。
过了一会儿，许锦之才从屋内走了出来。
回大理寺的路上，二人一人一马，漫步在街道上。李渭崖一直憋着气，不跟许锦之说话。许锦之察觉到这一点后，勒住缰绳，离得李渭崖近了些。奈何李渭崖骑的马是一匹母马，面对许锦之骑的那只身强体健的公马，不敢反抗，只能往道路一侧躲避，直到避无可避。
“你干什么？！”李渭崖恼怒地问。
见终于逗得李渭崖开口，许锦之狭长的眼眸中流露出狡黠的光芒。
“菱角有问题。”许锦之冷不丁地开口。
“就因为那个婶子的两句话吗？看不出来，你这么轻信别人。”李渭崖没好气地回道。
“猫跳起来抓我时，你不是跟菱角挨得很近吗？当时她做了什么？”许锦之问。
李渭崖一愣。
有时候，人会将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记得清楚，却将刚刚发生的细节，迅速撇到脑后。
李渭崖皱眉，想了很久后，才不确定地回道：“好像拍了几下猫的头。”
“可是这个动作太寻常了。你不会怀疑她故意唆使猫去挠你的吧？”李渭崖又回想了一遍菱角的模样，对她柔顺的印象仍旧不改。
“楚仁说过，我们撞见的那只黑猫，刚领回家时，性子是正常的，后来才学会挠人，且挠人的对象主要是凌疏。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新买回来的小猫也是，看上去温顺，发起狂来，动作敏捷，谁都奈何不了它，但却非常听菱角的话。”许锦之缓缓而道。
李渭崖将对可爱小姑娘天然存在的宠溺情感暂且抛开，细细想了一下许锦之的话，后背发凉，却还是犹豫着开口：“可是，她才十一岁。”
“你还记得瑶儿吗？她偷你钱袋的时候，不到九岁。”许锦之悠悠说道。
“可是，瑶儿是被拐卖的，她跟着瘸老六那样的人，看到的都是偷鸡摸狗，学的自然也是这些。菱角虽然母亲早逝，但她的父亲还是很疼她的，你看她住的那间屋子，跟富贵小娘子的闺房自然没得比，但邵运也算是把能给的，都给她了。”李渭崖还是不愿意相信菱角有问题，他还是抱着一丝丝的希望在反驳。
不过，许锦之很快将他的这一点点希望掐断：“大家都对柔弱、年幼、看上去美好的人充满好感，但在以往的案件里，这类人犯罪的次数，可不比看上去凶恶、强壮的人少。不过，一开始查戏班子时，将看上去没有任何犯罪动机的楚家兄弟和菱角放过，我也犯了和你一样的错。”
“你刚刚说邵运很疼菱角，让她吃好的、住好的，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女儿，却唯独没有给陪伴与爱。你说，菱角发现自己父亲的爱，没有给自己，却给了一个从南风馆赎回来的男子，她会作何感想？十一岁，还是孩子，可是再长个一两岁，便能说亲了，该懂的，都懂了。”许锦之说道。
“可是，她一个小娘子家家，如何策划得这么周全？哦，对，还有楚氏兄弟。这二人为了凌疏的钱，以及对菱角的讨好，心甘情愿帮着一道杀人？”李渭崖满脸不可思议，他还没有完全接受，原本最没有嫌疑的几人，现在却成了最有嫌疑的人。
“是啊，地震、水缸、墙上的洞，他们都能算计，那么炮竹声呢？是算计，还是巧合？”许锦之喃喃自语。
突然，他瞳孔骤然一缩，直接勒住缰绳，调了个头，扬起马鞭，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天快黑了，你要去哪里？”李渭崖叫不住他，只得咬了牙，一扬马鞭，紧跟上去。
平康坊，深巷口，郑大的家。
郑大已经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巷子里慢走了。他的媳妇儿正站在一旁，将绳子上晒干的衣裳往屋里收。
夫妻二人看到许锦之、李渭崖，有些惊讶。
郑大媳妇儿张口：“许，许少卿，李司狱，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婆娘真不懂事，贵人们要来，肯定有他们的道理，还不把人往屋里请。”郑大板着脸训斥了自己媳妇儿两句，转身冲着许锦之和李渭崖，又露出讨好的笑容。
能捡回一条命，又有上好的药材养着，郑大对许锦之二人很是感恩。
到了屋内，许锦之开门见山地问：“这次来，还是案子的事儿。之前你说，放火药能驱邪的秘方是别人告诉你的，是谁告诉的？戏班子里的人吗？”
“是一个女人，长得蛮好看的，身上也很香，是不是戏班子的，我就不知道了。”郑大回忆道。
许锦之和李渭崖俱是一愣。
菱角看起来还是孩子模样，郑大口中“身上香香的女人”，一定不是她。楚家兄弟俩都是男人，所以这个来说秘方的女人究竟是谁？难道是桃绘？或是梨落？
“这女人究竟长什么样子？”李渭崖心急地问。
“具体什么样子嘛，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也没比别人多个什么，就是好看。”郑大答道。
许锦之和李渭崖面面相觑，心道：这夫妻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敢情都不记人长相啊。
“郑大，明日请你来大理寺一趟，有事儿需要你配合。”许锦之心中有了考量。
“是，一定配合。”郑大连连点头。
出了郑大的家，李渭崖问许锦之：“你是想让郑大当面指认？”
“不然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许锦之看向他。
“你真觉得延祚坊那妇人能看得住戏班子的人？今天出门没有带足够的人手，真是大意。”李渭崖皱眉。
许锦之却不似他这般发愁，悠闲自得地跨上马，抬头看了看天，叹道：“我们也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么大收获呐，人生不可能桩桩件件都在你预料范围之内的，所以不必后悔。就像这几日接连阴天，想不到今日能有这样好的夕阳。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我们也该回家了。”
李渭崖也抬头看了看天，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就是火烧云嘛，还吟起诗来了。我们那儿天天都是这种晚霞，有什么稀奇的。少见多怪。”

第二十九章 负心（十三）
翌日，戏班子的人再次被全部带回大理寺，一个不少。
李渭崖这才知道，许锦之一点不担心他们跑路的原因：但凡来三司问过话的人，个人信息都会被记录下来，送到各个城门。各城门的看守会盯着这些人，长达一个月时间，以防他们逃跑。
李渭崖从其他小吏口中得知这件事时，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敢情这人让自己给那妇人钱，叫她帮忙看着戏班子的人，就是纯粹借着自己的钱，在做好人济贫呢。
许锦之命人将戏班子的人请进了刑房，看着满墙壁挂着的各种刑具，以及地上未来得及清理的血，所有人的表情均是阴晴不定。
曲娘子更是直接叫嚣：“这不是犯人才来的地方吗？我们犯了什么罪！”
邵运上前一步，拱手道：“许少卿，李司狱，是不是害死凌疏的凶手找到了？否则，为何将我们所有人带到这里来呢？”
李渭崖朝许锦之怒了努嘴，意思是：你问他，不关我的事。
许锦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将人晾在这儿，命衙差看守着，然后自个儿走了出去。
等了约半个时辰，郑大才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来。
刑房外，许锦之站在郑大身边，指着戏班子的人问：“你可看仔细了，这里头只有两名女子和一个未及笄的女娃，告诉你火药声能驱邪的人，在不在这三位里头？又或者，你看看有没有可能，那人是男扮女装？”
因为戏班子里的人，都擅长伪装，许锦之特意留了个心眼儿，将所有人都叫来，而不是只叫来那三位。
郑大伸长脖子，就着火把的光，仔仔细细找寻着。
而戏班子的人也察觉到外头的动静，正对上郑大打量的目光。
许锦之留意到，旁的人要么面露不悦，要么指着郑大，和旁边的人议论着什么，要么屏气凝神地等着，只有菱角，在触及郑大的目光时，居然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在了楚仁身后。
“好像都没有。”郑大摇摇头。
郑大的回答，令许锦之感到意外。
“你再仔细看看。”许锦之道。
于是，郑大又细细观察了一番所有人，还是摇头，“真的没有，我虽然描绘不出那名女子的相貌，但她真的长得很好看，站在我面前，我不可能认不出的。”
许锦之意外之余，有些沮丧，面上仍然镇定，“如此，多谢你顶着还没养好的身子来帮忙了。你可以回去了。”
“许少卿这是哪里的话，这是我应该做的。”郑大干笑了一番，随即在衙役的护送下离开牢狱。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所有的线索都在许锦之脑中如走马灯似地过了一遍，突然，画面定格在了楚词的一句“邵班主怕她学坏，所以宁可让菱角跟我们玩儿”。
许锦之蓦地抬头，看到菱角也从楚仁身后走了出来，也正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菱角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开，转而拉住楚仁的衣袖，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走。
就在楚仁耐心地哄她的一瞬，许锦之几乎肯定了一点：菱角和她父亲，应该因为什么人起过大的争执。这个人在邵运眼中不是好人，但菱角却很依赖对方。邵运强行斩断二人的关系后，菱角对邵运态度恶劣，而原先的那只黑猫，正是邵运送给她，想要缓和二人关系的礼物。
甚至于，先前那只黑猫，被欺负成那样，也是菱角有意而为之，她在蓄意报复自己的父亲。
想到这儿，许锦之看菱角的目光，变得复杂。
“诶。”突然，李渭崖出现在他身后，几乎唬了他一跳。
“想什么想那么入神？邵班主问你，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走，毕竟，明天他们还要上台呢。”李渭崖道。
“都可以放走了，但菱角要留下。”许锦之缓缓开口。
李渭崖一愣，但想到许锦之对菱角的怀疑，还是点了点头。
当许锦之的命令被传达到戏班子每个人的耳中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但菱角没有，她看向许锦之，目光中满是怨毒。许锦之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信一个未及笄的女娃，会有这样的眼神。
当所有人都被带离后，整个刑房只剩下菱角、许锦之、李渭崖三人。
刑房密不透风，燃了好几个时辰的火光渐弱，一叠人影在墙上来回晃动。不远处的黑暗中，传出锁链拖地的行走声，宛如来自地狱的鬼魅，要将灯火下的人也一并拖进黑暗中似的。
菱角站在原地，居然丝毫不感觉害怕。
“你的阿娘，一定长得很美吧，以前在台上，她演什么角儿？”许锦之突然开口。
菱角一愣，许锦之的问题，令她猝不及防。
见她不答，许锦之又缓缓而道：“你长得和邵班主似乎并不相像，应当像你的阿娘吧。你阿娘应当是个美人胚子，你也是。只是，她眼中自当满是风流，你眼中却满是仇恨。无论装得再像个孩子，总有暴露的时候。”
菱角听了，目光中浮现出浓烈的恨意。
“这就不装了？”许锦之忽地嗤笑一声，饶有兴致地对上她那双仿佛淬了毒的眸子。
李渭崖看到菱角的眼神，感到不寒而栗。
“为什么非要凌疏死？是因为他取代了你阿娘的位置吗？”许锦之问。
“许少卿说什么呢？我听不懂。”菱角声音脆生生的，目光却早已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许锦之唇角弯了弯，心道：毕竟是孩子，再如何早熟，心机都够不上大人的一半。
“你阿耶虽然刻意瞒着你，但是你也渐渐大了，何况世上哪有真正不透风的墙？你知道你阿耶喜欢男子，但是，从未有哪个男子像凌疏一样，如此得你阿耶的宠爱。你阿耶花大价钱替他赎身，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待着，就算知道他和别人来往密切，也不忍心苛责他。你阿耶对他的关注，远远超过了你这个亲生女儿。”
“你想到，你阿娘还在时，你父亲大概也是像忽略你这般忽略她，所以才导致了她的病亡。那些粗俗的邻居，她们欺负你没有阿娘照看，每次起了冲突，就拿这句话骂你。如果我是你的话，心中也会恨。”许锦之轻声道。
这一番话，轻而易举地挑起了菱角心底的隐秘情感，她无比愤恨地瞪着许锦之，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怜悯与理解。
她一愣，随即转过头，眼圈儿泛红。
“可是，这样精妙的杀人计划，你一个人可完不成。是谁教你的？又或者说，你在与谁合作？”许锦之发问，声音虽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菱角仰面，将快要落下的泪珠硬生生忍了回去，随即冷笑道：“许少卿这么会猜，那你继续猜呀。”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渭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确信地开口：“难道......是青楼女子？”
菱角和许锦之同时看向他，菱角眼中有着避之不及的错愕，而许锦之的目光中有赞许，还有一丝鄙夷。
“难道，我猜对了？”李渭崖继续道，“我师傅曾说，长安的青楼女子骂人有一句狠话，就是让别人晚上去陪太监。还有就是，在槽子里跳来跳去，就是骂女子水性杨花，今儿跟这个好，明日跟那个好，就好比马吃完一个槽子里的曹后，又换到另一个槽子里继续吃一样。”
李渭崖面色复杂地望着菱角，说话烫嘴似的，“你小小年纪，怎么会知道这些浑话？你阿耶怕你跟人学坏，这个人，是个青楼女子吧？”
“你师傅懂的挺多，人远在万里，懂武功，懂谋略，还懂长安青楼里的浑话。”许锦之语气里夹了一丝阴阳怪气。
他身在长安，平日里难免与许多达官贵人打交道，知道这些不奇怪。可是李渭崖一个于阗商人，说是师傅教他的，而不是自己在青楼听来的，许锦之可不信。偏偏这人一开始还装得跟正人君子一样，结果说着说着就露馅儿，果真日久才就见人心。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菱角实在装不下去了，小声道：“那人，像我阿娘。”
“声音？容貌？还是身段儿？”李渭崖追问。
菱角摇摇头，与李渭崖对视良久。他眼中蕴藏着深深的悲悯，好像不光是对着她。
其实，比起许锦之，菱角更愿意同李渭崖说话。她总觉得，这位眼眶深邃、鼻梁挺拔的男子，和自己一样，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他的身上，似乎散发着某种与自己同样的渴望。
于是，她终于松了口，“我阿娘，从前是青州城的名妓，遇上阿耶这个做买卖失败的小生意人。大冬天里，阿娘施舍了一口饭给他，他却从此缠上了阿娘，说是做牛做马要报答，其实就是看上了我阿娘攒下的钱财。阿娘阅男无数，偏偏栽在了他的手上。她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财给了阿耶，替自己赎身，又帮他成立戏班子。戏班子原先叫‘风火班’，是因为我阿娘的名字叫‘枫烟’。”
许锦之内心一动，原来，菱角在第一次见自己时，就暗示过戏班子改名的玄机，偏偏自己没有当回事。
“戏班子成立了，阿耶挣钱了，也有了孩子，他对阿娘便冷淡了。阿娘最初以为是自己年老色衰，男人变心的缘故。其实真相，比那还要恶心万分。”说到这里，菱角语气急促，目光再次变得凶狠，“我阿娘那么好，最后却连名字都要被取代，凌疏该死！她也是妓子，世人嫌她脏，可我觉得她很好，那么美，那么温柔。她听说了我的故事后，说可以帮我一起除掉凌疏。只要凌疏死了，至少阿耶还能念起阿娘的一点儿好。”
“她，究竟是谁？”靠近了真相，许锦之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然有些嘶哑。
菱角却在这时，讽刺地勾起唇角，促狭的目光将身上的最后一抹天真隐去，“我为何要告诉你？”
“菱角，根据礼法，大多杀人者皆有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的苦处。但根据国法，杀人必须偿命。你如今十一岁，想要免死，只有戴罪立功这一条路可行。”许锦之冷声说道。
提到死，菱角面上还是流露出了害怕。可是，她对一直对自己说教的许锦之十分反感，“你出去！我要说，也只跟李司狱说。”
许锦之直接起身，拍了拍李渭崖的肩，走出刑房。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许锦之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李渭崖自黑暗中走来。
直待他走近了，许锦之才看到李渭崖的眼角居然是湿润的。
“她说了什么，令你感动至此？”许锦之略微诧异地问。
本以为李渭崖为了维护面子，会矢口否认，谁知他大方应下了，吸了吸鼻子道：“只是想起了阿娘，菱角比我幸运，好歹，她得过亲娘的照顾，我却连阿娘一面都未见到。”
男儿有泪不轻谈，只是未到伤心处。
许锦之这才察觉，原来，李渭崖一直护着菱角，不光是因她看着像朵易折的花儿一样柔弱，更是因为，菱角年幼丧母，与他一样。

第三十章 负心（十四）
菱角告诉李渭崖，与自己联手杀死凌疏的妓子，是燕春楼的采月。
许锦之刚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耳熟，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位采月娘子正是燕春楼新晋的头牌，据说她擅弹箜篌，渺渺仙音，能令人一听倾心。此外，她还颇通医术，得她青眼的男子，不光能去她房中听曲子，还能顺道将身上的小毛病一并治了。
因着是头牌的缘故，她的行动是相对自由的。坊间许多人见过她，说她心地善良，会施舍给穷人布帛、食物，也会帮受到欺负的孤寡老人、孩子撑腰。菱角，便是采月曾帮过的其中一个。
一来二去的，俩人便熟悉起来。
在戏班子里，菱角总是针对凌疏，曾被阿耶骂过无数次。旁的人，就连对她照顾有加的楚氏兄弟，也会好言相劝，让菱角不要总是跟凌疏对着干。可是，大家越是这样说，菱角对凌疏的恨意便越深一层。
她将自己对凌疏的恨，告诉采月，采月居然很是理解她，还告诉她，凌疏以前在风月场上的名声很不好，经常坑恩客的钱财。菱角听了，很怕凌疏也将阿耶的钱财骗走。毕竟，阿耶能有今天，都是靠阿娘的积蓄支撑的。所以，菱角逐渐对凌疏生出杀心。
“菱角说，采月告诉过她，一般在发生地震、洪涝之前，小动物都会出现反常。采月让菱角利用猫的反常，推断出地震的大致时间是在上个月初八。原本，戏班子表演是在初六，于是，菱角故意装病，硬是死缠烂打让邵运陪着。所以，初八那个戏台子，才会临时搭建。而采月早就设下钩子，她提前一个月，就跑到郑大家门口，告诉郑大驱邪的偏方了。”李渭崖说道。
“竟算得这样准么？”许锦之蹙眉，毕竟，这样的杀人计划，确实是头一次碰到——叠加了层层埋伏，生怕杀不死受害人。
“火药声一出，戏台子原本的设计将声音扩开，再加上凌疏男扮女装，要用布袋子把头勒紧，把眼睛吊起来，时间久了，就会头晕目眩。地震这时候再来，凌疏几乎是死定了。”李渭崖又道。
“这个采月，怎么会这么热心，热心到帮别人杀人？这可不像大家说的心地善良。”许锦之眯了眯眼。
“我已经让唐豹他们去抓人了，问问就知道了。”李渭崖说。
“干得好。”许锦之拍拍他的后背，“不过，你什么时候和唐豹他们混得这么熟了？”
“哦，可能就是在请他们吃过两次羊肉大胡饼吧。”李渭崖一脸无辜。
“哦，没帮过你什么的，请吃两次羊肉胡饼，我这个一再帮你的，却一次没吃过。等案子完结了，你得请十次才算。”许锦之说完，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走出屋子。
当日下午，采月就被不良人们抓捕归案。
虽是犯人，采月却仰着下巴进门，目无一切一般。
从没有哪一次，一个犯人被抓回来，能引得大理寺大小官吏都出来围观的。就连裴游之这个老头子，也要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看燕春楼的头牌究竟是怎样的绝色。
“就这？好看是好看，但也没传闻中描述得那么夸张吧？”
“就，就，就是。”
“你俩这点俸禄，一看就没进过燕春楼。”一名家中有点子闲钱的小吏嘲讽张屏他们道，“能当头牌的娘子，光是相貌出众还不够，琴棋书画必有所涉猎，还得有自己的绝技，这才值得价钱呢。”
“听说呢，长安城有个富商，豪掷千金，当了人家的入幕之宾，结果呢，因为粗俗，被嫌弃了。大家都笑话他，说他一把年纪了，那家伙什也不知道好不好用，还这么好色哈哈哈。”小吏的笑声张扬，就这么传到了裴游之耳中。
裴游之知道小吏没这个胆子，但这话听进耳中，终是不爽，便沉下脸，吹着胡子，将这些人都训斥了一顿，赶他们回去。
许锦之自然也听到这些浑话，站起身，将门关上，将这些难听的话都阻隔在问话的屋子外。
“他们也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许锦之望着面前穿着火红石榴裙的女子，淡淡说道。
采月微微诧异，望向许锦之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
许锦之将凌疏一案目前掌握的线索梳理了一遍，讲与采月听，“菱角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虽早熟，却还是个孩子，心里、面上都藏不住事儿。事已至此，我想你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吧。”
采月倨傲地抬着下巴，冷笑道：“那许少卿还要问些什么呢？直接将我打入大牢就是，我认罪。”
许锦之细细打量她一番，屋外的那些男人说得不错，采月确实容貌上算不得出众，属于清秀佳人那一挂。不过，她身上有着所有风尘女子都没有的冷清气质，和满满的神秘感，能引得人对她一探究竟。
采月不知道许锦之到底要做什么，蹙眉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元庆究竟喜欢你什么。”许锦之开口回道。
采月满脸的惊诧，根本收不住，“你，你是怎么确定的？”
“我不确定，不过，你刚刚的反应，倒是让我确定了我的猜想。”许锦之唇角微微勾起，“我将所有线索连在一起，却发现还是缺失一块，这一块就是——你帮菱角的动机。”
“我思来想去，杀人无外乎三个动机：情杀、仇杀，或者为了钱财利益去铤而走险。说到钱财，你比凌疏有钱太多，毕竟名声在外。说到情杀，他一个南风馆出来的戏子，如何能入你的眼？最后，只剩下仇杀了。可是你和凌疏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说到这里，许锦之顿了顿，才接着道：“我突然想起，元选人曾跟我说，他平日压力大了，会有两个消遣，第一，是看弄戏，第二，是偷偷去青楼里听曲儿。在这整个案子里，唯一能将戏班子和青楼连接起来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你不用再说了。”采月冷冷打断他。
“凌疏那种人，为了钱财，什么人都能勾搭。我与元郎相识一年，他的人品、才学，无一不令我钦佩。我知道自己命贱，元郎做了官之后，我不能给他什么助力，但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做妾有奴婢 ，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他心中有我，这就足够了。不过，近几个月，我发现元郎对我态度冷淡了许多，私下打听，他竟是去捧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的场了。我看着他俩一个台上，一个台下，互相眉来眼去的，我心如刀绞......”采月说到这里，攥住胸口的衣襟，仿佛只是将这事儿说一遍，痛苦便能轻易将她淹没。
许锦之眼中神色变了又变，“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会知道，地震引发的波动，以及火药的声音能杀人于无形？”
“呵，这有什么难的？”采月冷笑一声，“我本是犯了罪的太医之女，以前，我跟着父亲，见父亲医治过一个耳聋的官员。父亲说，他是替朝廷试火药时，炸伤了耳朵。这名官员从前身子骨康健，自从接了这个活计，便得了胸痹、心病。所以，我很早就知道，火药的爆炸声不但会让人失聪，还会引起呼吸困难、心衰等症状，严重时，能令人瞬间死亡，真正杀人于无形。没想到哇，费尽心机设计的局，还是被你给解了。”
“许少卿，我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或许，不该那么着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设计这么多环，反而留下把柄。缓缓而为，先让他变成个残废，再寻机会一步步弄死他，才不会引得你们怀疑。对吗？”采月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许锦之没有回她，而是淡淡道：“你知道凌疏为何将钱财看得那样重要吗？因为他当年甘愿卖身进入风月场所的目的，就是挣钱供阿兄读书，他的阿兄，就是元庆。另外，或许，元庆也从未背叛过你，只是，栓选将近，他不能被人抓住一点错漏，这才与你疏远了一些。”
“什么？”采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片刻后，她大声吼道：“不可能！你胡说！”
许锦之目光悲凉，沉默着看着她。
“竟，竟真的是这样？我居然恨错了人？”采月喃喃自语，她双目失神，像被抽去灵魂一样，跌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许锦之才听到采月一边哭，一边苦笑，嘶哑着嗓子道出自己的经历。
当年家中没落，她被罚入军营充当军妓。她在边塞救了一位将军，将军战胜之后，便将她带回长安。但家中妻妾皆容不下她，将军对她也已厌倦，全然忘记当初的救命之恩，便抛弃她。无依无靠的采月只能来到平康坊，卖笑娱人，直到——再次遇见自己心仪的男子。
“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被抛弃了。”采月伏在地上，用尽全力，从嗓子眼儿挤出这一句。
“被辜负，不去杀辜负你的人，居然去杀旁人。说到底，还是忌惮辜负之人的身份，也心中还对男人有感情。世人都说你聪慧，我看不见得。”许锦之眼中露出微微的厌恶，没有再理会采月，转身离去。

第三十一章 朝暮（一）
时至谷雨，万物复苏。
每年这个时候，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都会聚在野外跑马赏春，或是在城内买花斗花。
吏部尚书刘宴的长媳，向来是个爱操办的，便在自家的后院儿摆了两桌簪花宴。许锦之的母亲刘氏，祖上与刘家算是沾亲带故，自己的儿子同样在朝为官，又得美名，故而刘家待她颇为亲近。这场簪花宴，也邀了刘氏参加。
回家后，刘氏一直在儿子许锦之面前，夸赞刘宴的小孙女儿知礼懂事。
“知礼便也罢了，那小娘子眉宇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像她阿翁。”刘氏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偏偏许锦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干脆将母亲的心思戳破，“您不会是存了让那小娘子当儿媳的想法吧？我劝您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这话怎么说？你这孩子，过了年都二十四了，满长安像你这样大的儿郎，儿女都遍地跑了，偏你还是光棍一个。刘家多好，听说刘尚书不日就要升宰相，他们家门第高，家风还很正，满长安都寻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清贵人家了。我今日听刘夫人透出的口风，人家对你也颇为满意，并不嫌弃你是个整日跟死人打交道的官呢。”许夫人越说越高兴。
许锦之直接给母亲泼了一盆凉水，“您也说了，刘家门第高，我是个长安城出了名的光棍，还整日与死人打交道。刘家那小孙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年夏天才及笄，我比她大了整整十岁，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这门亲事，也就是您一头热吧？”
许夫人急了，“男大不算大，人家刘家都没说什么呢，你倒贬损起自己来了。听娘的，明日你去朝暮阁看看，能不能捡着现成的漏，等来日定了亲，再再去特意定制。”
提到朝暮阁，许锦之忽然想起那本簿录还在自己手上，奇的是，朝暮阁居然也没派人来催着要，自己忙起案子来，差些忘了这回事。
拗不过母亲，许锦之答应明日会去朝暮阁一趟，心里想的却是，要将簿录还回去，请邱娘子吃茶，还了这份人情，再顺道问问父亲的事。至于买首饰，回来只说没有便是。
翌日，刚好是休沐日。许锦之带着簿录登门，却没见着邱娘子。
“我们娘子访金匠去了，还没回来呢。”看门的小娘子说。
“那我明日再来。”许锦之道。
“明日娘子也不一定回来呢。”小娘子又说。
“难不成你们娘子出了城？”许锦之心道，这邱娘子为了寻访能人巧匠，也是不怕辛苦。
“应该是，所以还是等娘子回来，您再来吧。”小娘子答。
“什么叫应该是？”许锦之直接拎出对方话中漏洞。
“我们娘子出门从不跟我们说去哪里的，也不说去几天。要不然这样吧，许少卿您要是来还东西的，把东西给我就是了。如果是来定制首饰的，就和别人家一样，上楼记录一下要的样式、材质。”毕竟是在朝暮阁见惯大人物的，哪怕是看门的小娘子，和许锦之说起话来，也丝毫不露怯。
“既如此，这本簿录就交还给你了。”许锦之将簿录递过去。
俩人交接之时，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声雄壮的嘶鸣过后，一匹高头大马停在朝暮阁门口，从马上翻身而下的，正是大理寺的衙卫。
“许，许少卿，出，出事了。裴寺卿让我来叫您过去。我去了您家中，您母亲说您来朝暮阁了，还，还好找着您了。”该衙卫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出什么事了？”许锦之心下一沉。
“东，东市卢记肉行，有人去买肉，结果买到了一块嵌着人指甲的肉块，怀疑是人肉。”衙卫回道。
许锦之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好不容易逢休沐，他给随风放了假，结果，自己却休息不了了。休息不了就算了，还疑似遇上分尸的案子。这种案子，若是被传开，一定会造成恐慌。要是有人趁机摸鱼，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许锦之没有再犹豫，跨上来时的马匹，和衙卫一道往东市方向而去。
东市熙熙攘攘，出事的肉铺已经被衙卫们围成个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许锦之到时，看到了老熟人——卢齐光。
经过家中变故，卢齐光如今消瘦许多，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他看到许锦之，作了一揖，苦笑道：“真是流年不利，不知道哪个黑心肝的东西，往我们家肉铺丢人肉，这下子好了，客人都走了，这几天生意做不成喽。”
许锦之拍了拍卢齐光的肩，算作安慰。
肉铺里面，不光孔本全和卫戚来了，正蹲在地上，研究毯子上的一堆鲜红肉块，李渭崖居然也来了。
天气刚刚回暖，他就穿得格外单薄，衣衫之下，精壮的体格根本藏不住。
“你怎么在这儿？”许锦之奇怪地发问。
“听到报案，裴寺卿说现场一定很混乱，让我来帮忙守着现场。”李渭崖耸耸肩。
许锦之看了看他的个头与衣衫下若隐若现的强壮体格，点点头，“嗯，这个活儿适合你干。”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许锦之又转头，问仵作道。
卫戚还在忙，孔本全站起身，回许锦之道：“从肉的纹理上看，确实是人肉。而且这肉质地较为柔软，像羊肉似的，应当是女人身上的。我们把肉铺里所有的肉都查看了一遍，一共找到三块人肉，看形状，像是大腿和手臂上的肉。切面较为粗糙，还粘着一些碎肉，碎尸的工具很可能是斧头一类的器具。看肉块儿的新鲜程度，死亡时间不超过一日。”
“另外，唐豹他们已经去东市其他肉行查看了，看能否再找到类似的可疑肉块儿。”孔本全想了想，又道。
“报案人呢？”许锦之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
“还在那儿吐呢。”孔本全指了指外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锦之眯着眼望过去，一名身着白衣的妇人，正弯着腰，扶着街道尽头的一株歪脖子树，吐得昏天暗地。
“给她找点儿水，漱漱口。”许锦之吩咐一旁的衙卫，随后迈步走向妇人。
妇人虽着白衣，但衣料却是上乘，她体型圆润，肌肤保养也算得宜。许锦之判断，这应当是个小生意人家中的女眷。
“**理寺少卿许锦之，听说肉块儿是你先发现的？”许锦之问。
妇人扶着树，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是，我本想来买些羊肉，给家中老小炖汤喝，结果把肉拿回去，却发现了女人的指甲......我们，我们都快被吓死了。”
“你如何确定那是女人的指甲？”许锦之好奇，这名妇人倒是比仵作知道得还早。
“那些指甲，都被用凤仙花染过。”妇人回忆起自己发现指甲的经过，依旧惊魂未定。
哦？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留长指甲，且有闲情逸致染指甲的女子，要么出自富贵之家，要么，从事以色侍人的勾当。
富贵之家的娘子们失踪，排除少数极重视名声的，大多数都会选择报官。不方便报官的，便只能是青楼女子，或是某个达官贵人养在外头的外室。青楼中，头牌失踪，老鸨必定心急如焚。最末等的，平日里需要干活儿，不能养着中看不中用的指甲。所以，许锦之暂且将死者的身份圈定在家教森严的闺阁小娘子、名气不大但又有固定恩客的青楼女子、有钱人养的外室三类之中。
不过，介于这些肉块儿还是新鲜的，也许，死者家属还未来得及报官。究竟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等几日便知晓了。
“你经常过来东市买肉吗？只在卢记买？”许锦之又问。
“是，大家都知道，卢记的肉品种全，而且每天的肉都是伙计从农家订好了，每日城门一开就运进来，新鲜得很。”妇人面色已缓和些许，透露的信息便也多了一些。
许锦之点点头，向妇人道谢，随后回到肉铺内。
卢齐光双目无神地坐在铺子内，任由官家的人在自己的铺子内四处搜寻。许锦之走过去，问了他两个问题：“你们肉行的肉一般都从哪里订？又是如何运送到城内的？”
“哦，是从京畿道北部的一家私牧场订的。这家牧场的主人比官牧还会养羊，据说他的羊吃的饲料跟别家不同，所以羊肉的瘦肉多，口感也不膻不腻。我养了四个专门跑牧场的马夫，两个一组，天黑出发，拉着羊肉返回长安时，刚好天亮。”卢齐光虽然有气无力，但仍旧强打着精神回道。
“这家牧场只供你一家吗？”许锦之又问。
“以前供了好几家，这几年我们肉行的生意越来越好，还开了几家分行，我就同他签了契约，只供我们一家了。”卢齐光回道。
许锦之又点点头，心中有了思量：看来，需要找牧场主人和当天跑牧场的两个马夫聊一聊了。
打定主意之后，许锦之招来人，将任务即刻分派下去。
一回头，许锦之看到李渭崖蹲在卫戚身边，俩人一起盯着地上的肉块，似乎在探究什么。
“这肉......还没验完？”许锦之奇道。
“这块手臂的肉上，好像有一处红色胎记，但被切掉大半，我不是特别确定，便让李司狱帮着看一看。”卫戚抬眸回道。
手臂上的红色胎记？
不知道为什么，许锦之脑中蓦地冒出一个人影儿，心下一沉。

第三十二章 朝暮（二）
正在这时，唐豹率着几名不良人，一身臭汗地奔到肉铺前，手里还提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破旧菜篮子。
唐豹将菜篮子往地上一放，一脸嫌弃地说：“整个东市的肉行咱们哥几个都走遍了，没找着尸块儿，倒是在前头的溷厕里，看见两只野狗在啃着什么，一看，就看到了这。”
卫戚听了上前，一把掀开菜篮子上的布，一股混合着尸臭、粪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所有人都被恶心得后退好几步。
许锦之退步的伐子较大，一下子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上，他回头一看，正是李渭崖。
这人扬了扬眉毛，仿佛在嘲讽他：怎么负责刑狱的官员，连这点臭味都受不了？如此爱干净，怕是不适合干这个呀。
许锦之可不想被他瞧不上，于是捏了鼻子，强迫自己上前。
篮子里，是一只被狗啃得快露出白骨的脚。虽然散发着阵阵恶臭，但通过脚的大小和形状，不用卫戚说，许锦之也能看出，这是女人的脚。
“看肉块腐化的速度，可能跟肉行里的肉，是同一个女人身上的。这个女人不光养尊处优，还喜欢一些时兴的玩意儿。”卫戚指着尸块脚上的一条浅浅印记道，“这应该是长期佩戴脚链的印痕。”
许锦之皱着眉头，虽然极不愿意面对，但也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想，我可能知道这是谁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还蹲在地上翻看断脚的卫戚。
“不过，我还是需要再验证一下。”许锦之声音低沉道。
总不能凭借着脚上的印痕及手臂上的一块胎记，就这么轻易下判断。许锦之招来两名衙卫，命他们去朝暮阁将守店的小娘子带回来。
“你该不会怀疑是......”李渭崖见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是朝暮阁那位女掌柜？”
“你怎么知道？”许锦之转身，奇怪地打量李渭崖。
“答案都写在你脸上了，我又不是傻。”李渭崖瞪向他。他一不满于许锦之拿自己当钱袋子使；二不满于许锦之总拿自己当傻子看待。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朝暮阁的掌柜是女人？”许锦之解释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邬评事说的，他说朝暮阁的首饰设计精巧，小娘子都很喜欢，还说只要送上朝暮阁的东西，从小娘子到嫁了人的妇人，都能轻松拿下。”李渭崖回道。
许锦之的脸黑了一半，“邬评事好吃懒做又贪色，家中拿钱捐的这份差事，你可不要像他似的。”
“好吃又贪色是真的，但懒做却不觉得。我瞧邬评事每日上衙都挺早，做事也认真，对待同僚们热情大方，是个不错的人。”李渭崖发自内心点评道。
“你这才来几天，知人知面不知心懂不懂？”许锦之下意识反驳他。
不料，李渭崖却闲闲地看着他，“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并不是真正为了我考虑，只是单纯不喜欢我同旁的人过于亲近。”
许锦之心头一跳，撇过头去，语气故作嫌弃，“你是我推荐进来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甘酒嗜音，耽误正事。”
“我......”
“对了，甘酒嗜音的意思是——沉迷于整日喝酒、听曲儿的生活。给你解释一下，怕你不知道。”许锦之说完，扭头就走。
李渭崖站在原地，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谈回击，就连呼吸都不那么畅快了。
孔本全从铺子走出，看看李渭崖气闷的样子，再看看许锦之离开的背影，用唇语比出问题：“他俩吵架了？”
孔戚摊手，一脸莫名其妙。
衙差们满脸苦闷地将尸块儿拖回大理寺，过了半个时辰，看守朝暮阁的小娘子萍儿也被带了回来。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萍儿就见了这位传说中的大理寺少卿两次，一脸茫然。听闻许锦之叫自己来的目的后，萍儿的神情更是茫然中夹杂着局促。
只看神情，许锦之便料定，这小娘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邱掌柜离开长安有七八天了，我也不晓得她去哪里了，但以往，她都是外出个十多天就回来的。”萍儿皱着眉思索道。
“像这种外出，邱娘子多久去一次？邱娘子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来定首饰的话，朝暮阁一般是谁负责管账和收钱呢？”许锦之接着问。
“每个月都去的，有时是上旬，有时去下旬。一般都是梅儿负责管账，她是跟邱娘子跟得最久的一位。”萍儿回道。
这么说，邱娘子每个月有一半时间，都不在长安。
“她每个月都是去访金匠？按理说，朝暮阁开了这么多年，应当有好几个固定的手艺人与你们合作才是，何须一直去找？”许锦之提出疑问。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梅儿说过，人不能活得跟井底之蛙一样，要时常去看看外头的世界，不能被长安的富贵迷了眼。我想，邱娘子便是如此吧。”萍儿一面摇头，一面答道。
许锦之沉默半晌，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萍儿。”许锦之忽然开口，将萍儿走神的思绪拉扯回来，“短短一会儿功夫，你提到梅儿时说的话，比提到邱娘子时还多。你在刻意暗示我什么吗？”
萍儿身子颤了颤，与许锦之对视，看到他眼中有一抹玩味的笑意。
“没，没有。我来得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许少卿，我把该说的，真的都说了。”萍儿慌乱地说道。
“好。”许锦之淡淡说道。
问完话后，许锦之并没有多为难萍儿，直接派人送她回去了。
转身，许锦之下到牢狱，刚巧看到李渭崖在训人。
“这案子不是还没定性吗？刑部那面儿的做事风格，咱们不是都领教过吗？犯人生了病，咱们就该视而不见，甚至恶意欺侮吗？如果这牢里待着的，是你的亲人，你还会这么干吗？！”
光是听到这段话，许锦之就猜到了什么——上个案子，大理寺算是把刑部得罪狠了。原本是三司会审的一些案子，刑部通通推给大理寺。明面上，刑部的官员不能给大理寺使绊子，却能通过手中权力，让大理寺忙得停不下来。俗话说，多做多错，刑部的这帮人都盯着大理寺呢。
案子到了大理寺，自然犯人也换到大理寺的牢房关押着。
每个衙门大牢，都是地头蛇盘踞的地儿。只因吃公家饭，十分稳当。再加上做小吏的，又不用像当官的，需得图一个好名声，他们月钱不多，但私下油水却多。凭借着手头的这点儿权力，只要入了大牢的人，别管你是不是真的犯了罪，都得交钱打点，否则根本没有安生日子过。
大理寺的牢狱在裴游之和许锦之的管理下，已经算是个安生地儿，但背地里的勾当仍旧免不了。从前，胡髯十分懂得在龌龊与光明间取个平衡。偏偏李渭崖这个不差钱的主儿，眼里揉不得沙子，势必要将牢狱里的恶俗整治到底。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走了许少卿的关系，才进来的一个关系户吗？大家都一样，你还真的管到老子头上了？”被李渭崖训的一个衙差，十分不满，他仗着好几个兄弟都看李渭崖不顺眼，直接和对方杠上了。
不过，李渭崖也不是没人帮，当初放他出来擒人的景左，还有他的随从阿虎，就始终站在他这边。
尤其阿虎，这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眼看双方就要干起仗来，许锦之走下台阶，敲了敲墙壁，冷声一句：“李司狱，你过来。”
李渭崖看到许锦之，心中有气，看他沉着一张脸，这股气就更大。但无奈，碍于身份，李渭崖只得沉着一张比他还黑的脸，跟他出去。
身后，刚被训的衙差张狂笑出声，大概是觉得，许锦之的出现，是为自个儿撑腰来了。
许锦之领着李渭崖往马厩的方向走，边走边说：“跟我去一趟朝暮阁。”
“我不去。”李渭崖顿住脚步，语气强硬。
“一会儿午食请你尝尝羊肾毕罗。”许锦之软了几分语气。
“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吃。”李渭崖还是拒绝，但语气倒是没那么强硬了。
“宫中传来消息，圣人的病稍稍好转一些，卫太医也能得些空了，过两日请他来给你瞧瞧。”许锦之继续道。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能接触宫中太医的机会在前，他大意不得。再加上，面对许锦之的持续“讨好”，李渭崖自觉气消了大半。
他没回话，却别别扭扭地自顾自走向马厩。
这一次，李渭崖挑走了许锦之日常骑的高头大马，许锦之唇角微微一勾，眼中多了一丝等着看好戏的促狭意味。
李渭崖两步跨上马，谁知这马竟认主人，无论他如何呵斥，马就跟发了疯似地大幅度摇摆，一定要将李渭崖摔下去不可。
“这东西性子这样烈，改明儿非将你剐了吃肉不可。”李渭崖不服气地说着狠话，到底还是灰溜溜地下马，牵出别的马代步。
一路上，李渭崖始终憋着一股别扭劲儿，许锦之只得主动同他搭话。
“水至清则无鱼，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最后会被沙子所埋没的。”
“你别再解释了，这话我能听懂。不过我告诉你，我们那儿的水还真就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里头的鱼游得可欢。我还以为你多正直呢，没想到竟然也怕牢狱里的那群恶人。怕就怕吧，还非要编出一堆理由来。”李渭崖对着许锦之一顿发泄，可等胸腔中憋着的怒火都发泄完了，却莫名其妙有些心虚。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许锦之，许锦之气定神闲，似乎并没有生气。
“刑部送过来的那对母女，着实可怜，被打得怕了，忍受不了，才将家中男人杀害，但杀人就是杀人，法不容情。那小女娃体弱，又得了风寒，待会儿回去后，我陪你一道去医馆开方子、抓药，将那小女娃医好便是。在判决未出之前，她有看病吃药的权力。”许锦之缓缓而道，顿了顿又提点他：“只是，这样的事情私下自个儿做了就成，没必要强求那些人与你一样。”
李渭崖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打小就这么会权衡关系吗？还是在官场上也吃过亏，这才习得的？”
这个问题将许锦之问住，他脑中冒出一个人的影子，只是回想了一会儿，便摇摇头道：“自然不是，从前在师长门下，得师长指点颇多。”
李渭崖想到何从珂，许锦之那样敬重的师长，却有这样道貌岸然的儿子。他可没有在别人伤口撒盐的习惯，于是也闭了嘴，不再言语。
俩人骑马快行，不久便到了朝暮阁。
有些意外的是，一相貌艳丽的年轻娘子正站在门外候着他们，张口第一句便是：“你们终于来了，若是不来，我就要去大理寺报案了。”

第三十三章 朝暮（三）
“报案？”李渭崖同许锦之面面相觑。
娘子侧身让出一条道，“我是梅儿，二位楼上请。”
上楼的时候，许锦之听着身后的稳健脚步声，忽地一愣，转过头去，和跟在最后头的梅儿目光对上——他认出她来，第一次，他到朝暮阁来，便是她接待的。许锦之记得清楚，这是个练家子。
“二位先坐，我去给您二位沏壶茶。”梅儿说着，又自顾自下楼。
“朝暮阁真是富贵，这块波斯毛毯，就得值十贯钱。”李渭崖一屁股往毯子上一坐，一边抚摸，一边说道。
许锦之没有他那般的好奇心，盘了腿，规规矩矩在胡床上坐下，并未东张西望什么。
“云香草，朝暮阁竟有这个！”李渭崖声音里透着惊喜，将许锦之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只见李渭崖手里捻着几根干枯的草丝儿，一脸惊奇，还不断放在鼻子前嗅着味道。
“这是什么？”许锦之问出口的一瞬间，突然想起邱娘子曾经半躺在毛毡上，用火折子点燃一些枯草丝儿，不断吸食其烟雾，好像就是李渭崖手中捻着的东西。
李渭崖玩味的目光落向许锦之，模仿起他的神情和语气，故作嫌弃道：“云香草，燃烧后它的烟雾能够驱瘴毒，也有人觉得它的气味儿好闻，拿来吸食，不过据说会上瘾。我们家那儿，有种植这个的。我给你解释一下，怕你不知道。”
许锦之一愣，当即明白，自己亲自开弓拉的那支箭，最终还是直中自己的眉心。
这时，梅儿已经回来，一手提茶壶，一手捧着茶盏，稳稳当当。
“不过是些粗茶，二位贵人就当喝个味儿。”
招待完后，梅儿从案台下抽出一张字条，递给许锦之，开口道：“昨日夜里，有支飞镖射在了咱们窗户上，我今早来时才看到。”
字条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写着：欠债不还钱，等着给你们掌柜的收尸吧。
“人生第一次，见到字比我写得还丑的。”李渭崖砸砸嘴。
“你还会写字？”许锦之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这个人，还真是......”李渭崖咬牙，心道：这个人，报复心真的强。
许锦之嘴角噙笑，抬眸时，这股子笑意又收了回去，他问梅儿道：“飞镖呢？怎么不一起拿来？”
梅儿一愣，“是我疏忽了。”
她脸上挂着歉意，又从箱笼内翻出一枚被布包裹着的飞镖。
“飞镖是银子打的，所以我才收起来的。”梅儿面色不自然地说道。
许锦之看了她几眼，随后将目光落在眼前的这枚飞镖上。
飞镖短小，箭的一头似乎看着比别的镖还锐利几分。除此之外，许锦之倒也看不出别的名堂。
一旁的李渭崖却“咦”了一声，道了一声“奇怪”。
“银比铜重，这样重的镖却不带镖衣，使用它的人看来是个暗器高手。”李渭崖道。
许锦之听闻，瞬间联想到什么，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梅儿身上。
在朝暮阁做事儿的人可不缺钱花，何况这位梅娘子还是邱娘子的心腹，平日里应当拿了邱娘子的不少赏赐，怎么对着一枚银镖就起了贪恋呢？再者，朝廷每年的白银产量大约只有一万五千两左右，其中的大半还要上奉给圣人，再由圣人指派给下面的人，铸造成各种器具。连朝廷都不舍得拿银子铸武器，用飞镖的人究竟哪来的银子，私铸这些？
梅儿被许锦之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禁撇开头去。
“梅娘子，你们掌柜的，欠了谁的债没还？我瞧，朝暮阁不像是缺钱的，难道是欠了别的？”许锦之幽幽问道。
“这......据我所知，长安城定是没有的，至于城外，我就不知晓了。毕竟，邱掌柜每个月都会外出十多天，谁也不带，或许是欠了哪个银匠的工钱，也不好说。”梅儿定了定神，回道。
许锦之看出，梅儿虽是在好好回话，但眼神始终躲闪，分明有隐瞒，但他心知，再追问下去，怕是也没有结果。毕竟，这个梅儿同萍儿一样，一口咬死了邱娘子在长安城没有秘密，若是有，定是在外。可是究竟在哪座城池，和什么人接触过，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李渭崖定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十分不满梅儿的回答，厉色道：“怪不得又是主动报案，又是倒茶的，原来是先把我们哄好，再堵着我们。你不乐意在这儿说实话，看来是要把你请到大理寺的刑房去说。”
许锦之看了李渭崖一眼，没想到这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了近两个月了，还没烧完。
“李司狱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梅儿变了一副脸色，声音里透着清冷，“我们朝暮阁的人，虽都是平民小户，却也有几分骨气，不能任人宰割。我非要去别的地儿问问，我们掌柜的可能出事了，我主动提供证据，还招待周全，你们大理寺却这般做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李渭崖被激怒。
许锦之忙上前打圆场，他扯了扯李渭崖的衣袖，示意他不用再多话，随后朝梅儿作揖，“我这位同僚整日和犯人们打交道，难免戾气重些，梅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见梅儿面色好了些，许锦之又提出要求：“你们邱掌柜平日都是住在哪儿？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自然可以。”梅儿点点头。

第三十四章 朝暮（四）
邱娘子住在西市东边儿的延寿坊。
一座一进的院子，从外边儿看，和别处的民居并无不同。
“延寿坊住的都是老长安人了，大多家中人口不多，但生活还算富足的普通百姓。有些刚步入仕途的年轻官员，买不起长安的房子，便租住在这儿，好歹离皇城近些。”许锦之边走，边四处瞧瞧，边跟李渭崖介绍道。
“邱娘子一个单身娘子，住在这儿，也算是安全的选择。再者，这院子单从外边儿看，是不露富的。”李渭崖背着手，不住点头。
“二位，里面请。”梅儿开了大门上的锁，迎许锦之和李渭崖入内。
院子里，不过一株老槐树，一口井，和散落在屋檐下的木柴。三人进来时，一名老妇正抱着木柴，弯腰打算进厨房。
“这是王婶子，她听不到旁人说话的，掌柜的见她可怜，就收留了她。她平日里负责洒扫、做饭、洗衣裳，掌柜的承诺给她养老。”梅儿介绍道，说完朝王婶子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许锦之特意观察了王婶儿走路的步伐，虚浮而无力，不像是伪装起来的练家子。或许，她真是邱娘子发了善心收养的一个普通孤寡老人？自己想多了？
进到屋子内，便是与屋外不同的天地了。
堂屋里头光线明亮，一水儿的紫檀家具。许锦之是文人，懂笔墨，更是一眼瞧出翘头案上悬在笔架上的，是写不同书法用到的不同毛笔。比如，写楷书，当用狼毫；写隶书，当用羊毫；楷书、隶书通用的，则是鸡距笔。
许锦之凑近了端详这些笔，发现笔全是新的，根本没人使用过。他暗自发笑：看来，邱娘子也是附庸风雅。
“都这个季节了，怎么还用炭盆？”暗间传出李渭崖的质疑声。
许锦之一抬头，发现这人不声不响地竟然直接进了人家的寝室。
梅儿在旁露出不悦的神情，但碍于这人是来查访线索的，自己总不好拦着，便也没说什么。
许锦之低声咳嗽一下，也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邱娘子的寝室方方正正，四个角落里分别摆置了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兽形态的香炉。寝室的正中央置了四面的琉璃屏风，一张矮榻放在其间。矮榻旁放了一个炭盆。
“你们掌柜的，倒是挺懂风水。”许锦之转身，对着梅儿道。
梅儿不置可否，“我们掌柜的说，睡觉的地儿越小，才越聚气。不光是聚财气，也是聚人气，能使人身子康健、延年益寿。”
“又是住延寿坊，又是搞些风水之说，想要延年益寿的，结果还不是惨死，可见这些东西不准，我就不信。”李渭崖撇了撇嘴，边说，边弯腰扒拉炭盆。
梅儿终于忍无可忍，冲着李渭崖不客气道：“李司狱请慎言。”
“慎言不慎言的，不如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李渭崖走出屏风，手里捏着一角被火烧得快没了的符纸。
“这......这不可能呐！”梅儿一愣，随即快步走到屏风后。
许锦之也跟着进去，看到炭盆里没有炭火，只有积了厚厚几层的纸灰。
“我们掌柜的十几日没回来了，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梅儿一脸惊诧，不像是装的。
“我去问问王婶儿。”梅儿转身出去。
寝室内，许锦之和李渭崖面面相觑。
“你怎么看？没礼貌的家伙。”许锦之斜倚在墙边，勾着唇角问。
“这不很明显吗？你这么有礼貌的人都看不出来？”李渭崖耸耸肩，指着窗户道：“一定是有人越窗进来，在这里烧了不少符纸。越窗之人，大概就是杀害邱娘子的凶手，怕邱娘子的鬼魂缠上自己呗。”
许锦之仍是微微笑着，并未附和他的回答，而是指使他道：“你去开一下窗户。”
“干什么？找足迹？凶手又不傻，还能留着足迹等你去比对？再说了，大多数男人女人的脚都差不多大，你能看出什么，还不如......我的天，这是什么！”李渭崖虽然很不想听从许锦之的命令，但还是照做不误了，只是，当他打开窗户时，屋内四角的暗处，骤然飞射出几道暗器，若不是李渭崖反应够快，怕就是命丧现场。
许锦之快步走出屋子，与梅儿、王婶儿的目光撞个正着。
王婶儿朝他讨好似地笑了笑，梅儿开口道：“王婶儿耳朵听不见，掌柜不在的这些日子，并没有生人进院子。我估摸着，可能是有贼人趁夜里，翻墙越窗来屋里烧纸的。”
“翻墙越窗？”许锦之扬眉，捡起地上的暗器，才发现是几枚被油布裹着的飞镖，只不过是普通铜质的。
“那这些是什么？”许锦之将一枚飞镖，递到梅儿眼前。
“许少卿小心，莫要划伤了手。这些飞镖都是毒镖，是安在家里，防贼人的。”梅儿看上去，是真的很怕毒镖的尖头划伤许锦之，然后自己倒霉。
“多谢你的提醒。”许锦之皱眉看了眼手里的镖，麻利地用油布将标头裹了又裹，这才收入钱袋中，打算拿回去当证物。
因为窗户开着，李渭崖已经听到二人的对话，脸色大变，心中再次庆幸自己躲得快。
待许锦之再次进入屋内，李渭崖黑着脸问他：“你想让我死？”
“抱歉。”许锦之抱拳，诚意十足地向他道歉，随后，神色复杂道：“富贵人家的暗阁之中一般会设置一些暗器，防贼人偷窃。邱娘子和一聋哑老妪住在这里，就算外头看着再破，知晓她们身份的人，也会猜到屋内定有值钱物件儿，没点防护手段不可能。只是，我没想到，她居然用毒镖，若真误杀了人，哪怕对方有错在先，失了性命，她便是触犯律条了。”
“或许，这镖上的毒，并非是能要人性命的剧毒呢？”李渭崖面色还是不好，但还是接了话。
“所以，此镖是证物，需带回去让人看看。”许锦之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似乎是不喜欢，也或许是对梅儿存了防备心理，李渭崖往外看了看，又将窗户关起，状似无意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完整的符，递给许锦之道：“对了，我刚发现了这个，没烧过。”
许锦之眼前一亮，“你从哪儿找到的？”
“榻下啊，还有好多。”李渭崖闲闲地回他。
许锦之掀了榻上的锦衾，果真在下面看到一沓薄薄的符纸。他拿起细看，虽看不懂纸上符咒，却认得符咒上的印记——那是郊外青云观的印记。
青云观？许锦之眯起眼睛，慢慢将符咒攥成一团。
果真是天网恢恢，再无头绪的案子，只要坚持不懈地寻找线索，总会有所斩获。
“这凶手也真有意思，烧了快一盆的符纸了，偏偏落下这些，还放在人家娘子的布衾下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渭崖站在一旁，撇撇嘴道。
“或许，他是想烧满一盆的，只是突发变故，让他不得不停止。”许锦之幽幽而道。
“什么变故？突然来了个什么人？”李渭崖下意识想到这一层。
许锦之淡笑，“凶手真是有趣，说他胆小吧，他偏能做出分尸的举动。说他胆大吧，又要烧这么多的符纸。不过，他既这样怕，事情没做完，估摸着还要继续。今日我们探访邱娘子的住处，并未打草惊蛇，或许可以派人来个守株待兔。”
“你说，邱娘子家这样富有，惦记她的，怕是大有人在吧。翻墙烧纸，白天肯定不可能，都是大半夜进行。凶手半途而废，如果不是撞见鬼，就是碰上哪个小贼了。”李渭崖自己遭过贼，所以总能往这上头联想。
许锦之赞许地看了他几眼，接道：“待会儿，我们去左右邻居家中问一问，保不齐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梅儿这时走了进来，许锦之将符纸收进袖中，又同李渭崖四处搜查一番，却没了别的收获——屋子干净得一尘不染，根本不似十几日没住过人。
许锦之让梅儿问了王婶儿，邱娘子的寝室在近日是否打扫过。王婶儿打着哑语，意思是邱娘子从不让人单独进她休息的地儿，自己只每日洒扫院子和厅堂而已。
至此，许锦之才确信了一点：寝室如此干净，果真是被凶手清扫过。
可是，邱娘子的寝室设置了机关，凶手是如何避开机关，进入到寝室内的呢？能知道寝室内有机关，又能避开机关，凶手一定和邱娘子很熟悉，深得邱娘子的信任。
想到这里，许锦之不禁多看了梅儿几眼。
梅儿神色如常，还主动交代了王婶儿，让她多多留意屋子外的动静，并嘱咐她，在官府派衙差来之前，不要放任何可疑人等进院子。
只是，梅儿越是配合，许锦之就越是狐疑。
不过，他没有显露出什么，反而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同李渭崖一起离开。
透过余光，许锦之似乎看到梅儿站在院子门口，一直目送着自己和李渭崖跨马离开。
等到出了坊门，李渭崖冷不丁地脱口一句：“其实你也觉得她有问题，对吧？我跟你说，我的直觉很准的。”
许锦之刚想奚落他，若是直觉真准，怎么会被人偷了钱袋才后知后觉，还被连累到进牢狱。不过，他张了张口，却只是道出一句：“时候不早了，吃羊肾毕罗去。”

第三十五章 朝暮（五）
许锦之领着李渭崖在太平坊的坊口停下，拴了马，去到熟悉的摊子前，要了两份羊肾毕罗。
摊子虽小，只摆了几块毯子和几张食案，忙活的也不过是老板夫妻二人，但来吃的食客倒多，看穿的衣裳布料及颜色，有官吏，也有富庶的百姓。
老板夫妻二人一视同仁，按照来的先后顺序，不急不忙地给食客上吃食。许锦之和李渭崖二人也是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两份热气腾腾的毕罗。
“毕罗原是胡食，长安百姓喜食羊肉，不过羊肉炖着吃或是煮着吃，才味道最鲜美，大家伙儿都觉得用油煎了，就失了其滋味儿，故而将羊下水作馅儿，也别有一番风味。这里靠近皇城，很多官员也喜欢这道民间美食，你尝尝。”许锦之向李渭崖介绍道。
不过，此刻的李渭崖早已饥肠辘辘，管它是不是美食，大口咬下去，将这羊肾毕罗吃了一大半。
许锦之笑笑，又唤老板多加一份。
一整个毕罗下肚后，李渭崖吃饭的速度就慢下来不少，他抹了抹一嘴的油，开口第一句还是问案子，“刚刚梅娘子盯着，我们不便行动，那你打算何时去访那些邻居？”
“不急。”许锦之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口毕罗，细细嚼了咽下，又道：“待回去后，派人把那院子监视起来再说。”
李渭崖想了想，点点头道：“也成。”
“明日你要早起，我们卯时三刻要抵达城外的青云观。”许锦之接着说道。
李渭崖迅速想到那沓符纸，压低声音问道：“你都知道是哪个道观的符纸了？怎么看出来的？我们要起这么早？去晚了是进不去道观里面还是怎么样？”
面对李渭崖一连串的问题，许锦之却没有作答，只回他一句：“明儿是初一，卫太医喜爱赶早去道观上第一炷香，好祈求神仙真人的庇护。请脉和查案能够凑一起，为何不能起个早？”
李渭崖一愣，没想到许锦之竟是时时刻刻将此事放在心上，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吃完了毕罗，许锦之去结账，触到收在钱袋子里的飞镖时，又想起什么，趁着二人一道去牵马之际，小声道了一句：“今日让你涉险，在我意料之外。总之，我欠你一条命，来日若有机会，我必会还上。”
李渭崖斜着眼看他，笑道：“就你这文弱书生？拉倒吧。”
“南北朝时期，韦睿韦将军，就是文臣，他带兵打仗，大破魏军，斩获俘虏一万余人。历来，文臣能读书，也能打仗，而武将擅读书的却不多。你可不要小瞧了书生。”许锦之一本正经地回道。
李渭崖有些傻眼，他根本不知道韦睿是谁。只是，他觉得，这人虽然不说文邹邹的话了，却开始讲起前朝的典故来，效果还是一样——反正自己听不懂。
眼见许锦之已经跨马走了一小段路，李渭崖也跟着去，却发现胯下的马走得东倒西歪，根本不听使唤。
“诶，诶？我现在好歹也是大理寺有品阶的官吏了，能不能申请换匹马？这马吃得不少，脾气还大，这会儿怎么都不肯好好走，怎么办？”李渭崖的声音从生气到无奈。
“那是一匹母马，你对待它不能如此粗暴，要哄着才行，就像对待小娘子一样。你想换马可以，自己出钱。要不然，只能继续跟它培养感情喽。”许锦之的身影渐远，只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话飘在风里。
李渭崖没办法，只能在路人有色的眼光里，跳下马，一边抚摸着马鬓毛，一边捏着嗓子，轻声细语地跟这匹母马说话，只愿它不要再耍脾气了。李渭崖举止上认怂，心里想的却是：等老子回去了，定要将你关进马厩，饿你个三天三夜。
不过，真等回到大理寺，李渭崖气也消了，并没有真的让马挨饿。
马是没有挨饿，但许家的宅子里，许夫人倒是已经饿了好几顿了。
许锦之刚回到家，就听秋月说，自己的母亲连日来，早上只喝一小碗浆水粥并咸菜，中午吃半碗汤饼，晚上什么都不吃，连水也不喝。而今日，从早上到晚上，她什么都没吃。
“郎君，你快去劝劝夫人吧，这样下去身子可吃不消。”秋月满脸担忧。
“母亲可是病了？”许锦之皱眉，他在心中想着，若母亲真是病了，明日去道观遇上卫太医，等他给李渭崖那小子诊断后，不如就请他来家中一趟，到时候备上一桌酒席，再奉上一份礼即可。
“我看着不像，郎君还是去看看吧。”秋月催着道。
“好，我即刻去。”许锦之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就去了母亲院子中。
“母亲，你......”许锦之敲了两下房门，径直入内，看到的并不是面黄肌瘦倒在榻上的母亲，而是一脸喜色，正在翻箱倒柜的母亲。
“儿啊，来，来。”许夫人见到他，朝他招手。
许夫人将几件簇新的衣裳摆在榻上，其中还包括了一件织金锦的衫裙。
“这织金锦啊，得瘦些穿才好看，我饿了这几天，虽然眼冒金星的，但终于能穿上了。”许夫人语气里都是高兴。
许锦之很快听出不对劲儿——在达官贵人云集的长安，自己家中可不算是顶富贵的，织金锦这样名贵的布料，母亲再老来爱俏，平日也是舍不得买的。再说了，谁拿这么贵的料子裁衣裳，是往小了裁？很明显，这身衣裳是别人送给母亲的。
想到这里，许锦之面色一沉，直接开口道：“母亲，您为了穿一身衣裳，就饿自己？还有，这衣裳是谁送的？如果被人知晓，去圣人面前参我一本......”
“哎呀，你阿娘我是那么分不清好歹的人吗？我知道你年纪轻轻的坐上这个位置，好多人眼热着呢，阿娘不能帮你什么，也不能收人家的礼，来扯你后腿呀。你放心吧，这衣裳不是哪个犯人家眷送的，是刘夫人送的。”许夫人一提到刘家，就乐得合不拢嘴似的。
许锦之却皱眉问：“刘夫人？哪个刘夫人？”
“你这孩子，查案子的时候什么都记得，平日里却忘性大。刘夫人，就是吏部尚书刘宴的长媳啊。前些日子的簪花宴......”
母亲一提，许锦之立刻想起来，忙比出一个“打住”的手势，面色更难看了，“母亲，刘相公可是出了名的清廉，他家儿媳能送你这么名贵的衣裳，一定是有求于您吧，你俩私底下到底在密谋什么？”
被自己儿子这么审问，许夫人老脸挂不住了，也有些生气道：“什么密谋什么？刘夫人想给自己的幺女选个好夫婿，瞧上了你，人家主动示好，难道我还能拒绝吗？你把你母亲想成什么人了。”
许锦之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缓一些，但话中还是透露着不悦，“母亲，刘家是什么样的门第？虽说我自认风度翩翩，但毕竟大了刘家小娘子那么多，人家凭什么就非我不可呢？这里头水深，您少掺和。”
“什么水深？不过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说你是不是接触黑暗的事情多了，看什么都很黑暗？”许夫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起来，伏到案上，委屈得很，“别的夫人，这个岁数了，早就儿孙满堂，整日含饴弄孙了，偏偏你不省心，这是叫我将来去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你父亲，面对你们许家的列祖列宗啊。”
许锦之拿母亲毫无办法，只得退出门外，喊道：“阿姐，阿姐，母亲唤你。”
秋月听到，忙应声跑了进来。
许锦之将母亲塞给秋月后，自己则躲去了书房。
书案边上，许锦之拿出了梅儿交给自己的那张字条。灯火之下，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若不是为了查案，许锦之这个读书人，真是嫌弃得不想多看一眼。
“咚咚——”
随风敲了两下门，随后入内，手里提着食盒。
“郎君，听说你没吃东西，我从厨房拿了两盘子菜，一道笋干，一道秋葵炖汤，并一小碗粟米饭。”
许锦之晚上吃得少，且清淡，这两样菜，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放那儿吧。”许锦之将书案一侧清空，好让随风放菜。
随风一边将碗筷摆出来，一边唠叨：“郎君，夫人可好久没哭成这样了，您又怎么伤她心了？”
许锦之斜睨他一眼，“你刚从母亲那里过来？看来母亲让你送饭是其一，来帮着劝说我，才是最要紧的目的吧。”
随风脸色一红，挠挠头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郎君，但是夫人的话在理呀，郎君你确实也不小了，刘尚书家又是极好的门第。”
许锦之拿起筷子，闷声吃饭，并不理他。
“郎君，莫不是你是嫌弃刘家小娘子年纪太小，没有韵味儿？”随风仿佛开了窍般。
许锦之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随风立马闭了嘴。
待许锦之吃完了饭，又漱了口，便又开始研究起案上的字条来。
随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好奇地歪头看了字条一眼，嗤笑了一声道：“就算是左手写字，也不用写这么丑吧。”
“左手写字？”许锦之抬头，盯着他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随风放下食盒，笑着解释道：“郎君你忘了？我打小就跟着你，我的字是你教我认和写的。有一次，我右手受伤，就拿左手写字过很长一段时间。”
“你看。”随风指着字条上的“欠”字，继续说：“字的结构和笔顺都是基于右手设计的，就好比这个‘欠’字吧，无论是枕腕法，还是悬腕法，着力点都应该在第一画，和最后一画上。但是，这个‘欠’的每一画，都有一个着力点，这说明写字的人手在抖，怕支撑不住，这才如此。”
许锦之细细看了“欠”字，又看了字条上的每一个字，果真如随风说的那样。这样的细节，若非右手受过伤，只能拿左手替代写字过一段时间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这样说来，凶手不是左撇子，却拿左手写字，要么是右手受了重伤，要么，就是他的笔迹容易叫人认出，他需要隐藏自己的笔法。”许锦之喃喃自语道。
“啊？什么？”随风听到许锦之的低语，却没听全，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你小子立功了。”许锦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第三十六章 朝暮（六）
翌日一早，青云山上青云观外。
许锦之刚到那里，就看到李渭崖背着手，对着日出的方向，凭栏远眺，好不惬意。
“不是不愿早起么？居然到这样早，城门也就刚开不到一个时辰吧。”许锦之看了他一眼。
李渭崖回身，盯着许锦之额头微微渗出的汗珠子笑，“这山不高，习武之人爬上来，不过一刻钟。但你这样的文弱书生，就要爬上半个多时辰了。所以，你起得比我早，但我到得比你早，都是正常的。”
许锦之觉得这人笑得无比欠揍，可偏偏自己爬山爬得急了，确实累得不想说话，只想快些进道观里讨杯水喝。
这时，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许少卿，你怎么在这里？”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说道。
许锦之和李渭崖同时往后看，一着藏青色衣袍的男子立在那里，此人个子不高，还形销骨立，一双眼睛或许是常年配药的缘故，总是习惯眯着眼打量人。
“卫太医。”许锦之作揖。
卫常风官阶不高，但医术精湛，故而许锦之对他一直较为敬重。
“这位便是我和你说的卫太医了。”许锦之转向李渭崖。
李渭崖也学着许锦之的样子，向卫常风行礼。
“这是大理寺的李司狱，他身世可怜，虽家境富裕，但自小失了母亲，后来父亲新娶，谁知继母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偷偷给他下了西域奇毒。这种毒是慢毒，一开始察觉不出什么，等到有感觉时，毒性已侵入五脏六腑，再难逼出了。每个月的十五，他总会毒性发作，四肢百骸像是被数以万计的虫子啃噬一般痛苦难忍。李司狱进入大理寺以来，一直勤恳，我看着实在不忍，故而才带着他求到卫太医这里。”许锦之态度真诚，又将李渭崖的状态描绘得可怜。
李渭崖站在一旁，面色不自然起来。
卫常风探究似的目光，从许锦之脸上移到李渭崖脸上。
“李司狱......似乎不是我们大唐人？”卫常风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道。
“是，我是于阗人，家中世代经商。来长安，原本是做生意的，因缘巧合之下，结识了许少卿，得他赏识，便入了大理寺做事。”李渭崖七分真三分假地回道。
听到“于阗”二字，卫常风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盯着李渭崖转了又转，几次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渭崖原本就觉得此人样貌猥琐，现在对方这样盯着自己瞧，仿佛自己是什么怪物一般，心中就更是生出几分不悦。
“既是许少卿邀诊，某自然不会拂了你的面子。不过，要先待某进去烧香完，再出来给李司狱看诊。误了吉时，可不妙。”卫常风转身，边往道观里走，边说。
“这是自然。”许锦之应道，用眼神示意李渭崖，一道跟上。
门口迎接香客的小童，似乎跟卫常风很熟悉，没等他走近，就从手捧的木盒中取了三支香递给他，还与他笑着寒暄几句。
轮到许锦之、李渭崖二人，也是一人拿了三支香，却只得到小童的一声“福生无量”。除此，别无他言。
卫常风十分虔诚，顶着三柱香，要将里头所有供奉的神仙都拜一遍，随后还要站立在神像前祷告许久，并附上香火钱。
许锦之烧完香，又按照规矩添了一些香火钱后，便令李渭崖等着卫常风，自个儿则走向扫地的小童，询问求符纸的地儿。
小童给他指了路，正是通往后山的路。
山路陡峭，许锦之光是看着，就觉得腿脚酸涩，但思及案子，只能硬着头皮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许锦之才气喘吁吁地见到一座破败的屋子，刚巧建立在一处石壁下，看样子，是像小童描述的地方。
许锦之歇了歇，方整理仪容，敲了屋门，“玄清道长可在？”
屋内响起一个略苍老的声音，“请进。”
里头光线昏暗，许锦之适应了一会儿，才看到一名面色黝黑、髯须杂乱的老头儿，青袍裹身，端坐在蒲团之上，似是刚刚打完坐。
“不知福主有何难处？”玄清看向许锦之。
能求到这里的，都是有难处的，玄清自然见怪不怪。
许锦之想了一想，压着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长：“我曾做错了事情，故而夜不能寐，不知道长可否愿意帮我这个罪孽深重之人？”
玄清连眼皮子都未抬，从蒲团下拿出纸和笔，递给他，又指着案上的砚台道：“来这儿的人，都曾做过错事。孔夫子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写一个字，贫道为你看看便是。”
许锦之接过纸笔，将纸在案上铺开，顿了一顿，在纸上写下一个“冤”字。
玄清瞥了几眼字，迅速断意道：“离家可免灾与祸，狡兔藏于室与窟。若想避开灾难，只需离家七七四十九日，找个远离市井的地儿便是了。”
许锦之嘴张了张，都说测字，测的是心中疑问，他刚刚想的事情是——邱娘子身体的其他部位，究竟在哪里？毕竟，找到其他部位，才能找到更多线索。
不过，话到嘴边，他却咽了下去——这老道还不知是敌是友，此刻还不能说这么多。
想了想，许锦之从袖中抽出从邱娘子家中拿走的符纸，递给玄清问：“道长，这是您画的符，没错吧？”
玄清只瞥了一眼，便道：“不错，这符纸你是从何处得来？”
许锦之撒了个谎，小声道：“我有一知交好友，是个不错的人。从前，长安城里头的一个女掌柜，借了他的钱周转生意，结果生意做大了，钱却不还了。我那好友一时错了主意，讨债不成，就把人给杀了。结果，那女掌柜冤魂不散呐，夜夜缠着我好友。后来，有人给他指了路子，求到您门下，才把这麻烦事儿解决了。今日，我也有了麻烦事，我那好友就让我来找您来了。”
玄清并不诧异，只不咸不淡地接话道：“是城里朝暮阁的女掌柜吧，那位娘子来时，印堂发黑，我一看便知不妙，根本不想管此事，但她苦苦哀求，贫道是出家之人，不好见死不救，这才管了这档子麻烦事。”
“娘子？”许锦之倒吸一口气。
无疑，玄清道长无意间的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第三十七章 朝暮（七）
另一厢，卫常风终于拜完了所有的神，一转身，看到李渭崖抱胸倚在栏杆旁，正死死盯着自己。
“李司狱，你在等我？”卫常风看了看四周，又问：“许少卿呢？”
“他......”李渭崖发了好久的呆，乍一回神，脑子却转不快了，顿了好一会儿，才挠头回道：“他去如厕了。”
在大理寺做事儿，嘴要严，李渭崖知道。
卫常风信没信不知道，但总归没再问许锦之的去向，而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李渭崖一眼，随后指着不远处的一间耳房道：“那是小童们歇息的地儿，我们去那里，我给你把脉先。”
李渭崖跟着卫常风轻车熟路地进去，跟小童打了招呼后，径直在屋内地上坐下。
卫常风令李渭崖伸出手，他替李渭崖把完脉，又观了舌苔，眉头紧皱，神色古怪，久久不说话。
李渭崖忍不住问：“卫太医，如何？”
“脉象虚浮，气血两虚，但我瞧你面色，可不似气血两虚之人。另外，你的脉象还偶有沉涩之象，淤血堵在这里......”卫常风指着自己的脑门，又道：“旁人瞧不出，我却感受得到，它正在朝着你的四肢百骸滑动，速度极缓，每十五日一个轮回。你是否每个月十五，毒性发作之时，不光像是被许多虫子啃噬一般痛痒，还会感觉身子冰火两重天，无法子可缓解，只能硬撑。待这一日过去，这些淤血便会由身体各处又慢慢聚回脑门处。”
李渭崖惊讶得瞠目结舌，他原本对形容猥琐的卫太医并无好感，但此刻，内心对充满对他的钦佩之情，因为——他说的全中。
“所以，你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下毒呢？”卫常风的一句话，不急不忙，却令万顷风雨加于身。
李渭崖也不想装什么了，压低了声音问他：“您为何如此确定？”
卫常风眯着眼睛笑：“我当了大半辈子太医了，什么没见过？有人为了陷害旁人，自个儿给自个儿下毒，又不是没有的事。只是，旁人给自己下的，都是轻毒，却装得虚弱，才好达成目的。你给自己下的，是剧毒，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瞧你是练武的身子骨，莫不是为了练什么邪门的功夫，才如此自戕吧。”
听到“自戕”二字，李渭崖神色复杂起来。
他已亲眼所见卫常风的厉害，却没想到，他厉害到如此程度。
不错，幼时，他为了练就无上神功，灌了自己整整一壶鹿七草汤。后来，一直到十二岁之前的每个月初一，他都会这么做。
师傅一向对他严厉，但亲眼看他喝鹿七汤后招致毒发，难免不忍，劝他要不要算了。李渭崖攥紧拳头，坚定地摇头。
他天生体虚，本不是练武的料子，要在短短十年内练成无上神功，更是天方夜谭。所以，用鹿七汤将全身筋脉冲开，也是不得已之举。与鹿七草相克之物是盏芪根，不过，李渭崖为了维持鹿七的功效，早就错过了救治的最佳时间。如今，毒性入骨，于阗的神医对此也是表示爱莫能助。按照神医的说法，此毒一年比一年烈，像这样下去，李渭崖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
李渭崖也很怕死，但是比起死，那件刻在他心头的大事，高于一切。
“想治吗？”卫常风笑问。
李渭崖回过神来，略惊讶地问：“还能治？”
卫常风的神情意味深长，“自然是可以，只是，要看你乐意付出多少了。”
一开始，李渭崖以为他指的是——自己乐意吃多少苦头，但看到他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钱袋子看，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钱财。
若是别的小郎中，这么直白地流露出本意，李渭崖定要当他是骗子。可自己方才已经见识过卫太医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若他真能帮自个儿续命，或是帮自己完成夙愿，多少金钱自然都舍得。
于是，李渭崖毫不犹豫地应道：“卫太医只管说这个数，我有多少，就给多少。不过，在这之前，我只能付个定金，待看到效果了，再付剩余的。”
“哈哈，那便这么办吧。”卫常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最近圣人身子好转些，想必年关是过了。明日我当值，你抽个空，在含光门外等我，下了衙，咱哥俩先喝一杯，我再告诉你要备些什么，如何？”
“那便依卫太医所说。”李渭崖拱手而道。
“老夫告辞。”卫常风也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李渭崖站在栏杆边，又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看到许锦之阴沉着一张脸，拾阶而下。
“如何？问出什么来没有？”待他走到跟前站定，李渭崖急着问。
“或许，我们都被梅儿耍了。只是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头有些问题说不通。”许锦之压低声音道。
“梅儿？道长说是她来求的符？你的意思是，她贼喊捉贼？”李渭崖惊道。
许锦之看到上山来的香客越来越多，忙将李渭崖拉走。
下山时，几乎没遇到行人，许锦之这才将与玄清道长谈天的内容娓娓道来。根据玄清道长所说，他们自邱娘子家中拿来的符咒，确实是他所画。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来求符咒的，是一名相貌艳丽的年轻娘子。娘子的五官面容，描述出来，和梅儿很像。当时，梅儿与道长说，有名女子间接因自己而死，冤魂不散，夜夜纠缠自己，故而求道长救她。
“贫道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来求符的娘子，不是求桃花，就是求子，身上担着人命的娘子，贫道还是第一次见。其次，那娘子长得好看，但身上却一股子腥臭味，仔细闻着，还混着酒味儿，估摸着她为了能睡个好觉，不知喝了多少酒。又为着上山来求符，一路奔波，才显得如此狼狈。”许锦之向李渭崖重复了一遍玄清道长的原话。
“果真是她贼喊捉贼？可是为什么呢？她在挑衅咱们，还是觉得这么干，反而能洗脱她的嫌疑？”李渭崖奇怪地问。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许锦之喃喃道。
才走了一半路，许锦之已经体力不支，见不远处有块大石头还算干净，拿帕子擦了，便小坐下来。
李渭崖还未来得及嘲笑他文弱，思绪便被他拉走，只听他道：“如果是后者，她主动报案，甚至主动引我们查邱娘子的住处都说得通，可榻下的符纸就说不通了，梅儿不像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我怎么觉得这一切都像个局呢？就等咱们往里头钻。”李渭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许锦之早就这么觉得了，“萍儿千方百计要让咱们留意梅儿，而邱娘子家中所有的线索，也几乎都指向了梅儿。好像......有一只幕后黑手，一直将我们往梅儿的方向推，让我们觉得，她就是凶手。”
“那这个人不光跟邱娘子有仇，还跟梅儿有仇？这样的话，范围可就缩小多了。”李渭崖反应极快。
“也可能只是凶手觉得，梅儿得邱娘子信任，是个绝佳的污蔑人选，所以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萍儿也很有嫌疑，扮猪吃老虎的人我见多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梅儿故意露出各种破绽，当所有破绽都摆在眼前时，查案的人自然不敢轻易相信。”许锦之说完，起身准备继续下山，他将帕子收起时，留意到擦石头的那面有些脏了，于是嫌弃地将这面折在里头，这才小心地放进袖子里。
这样细微的动作落在李渭崖眼中，他终于记起自己刚刚准备讽刺他文弱来着，不过此刻，他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嘲笑点。
“没想到你的体力似小娘子一般弱，连用的帕子，都像女人家的。”李渭崖道。
“这是我母亲绣的，她惯喜欢这些花儿的，也从不想着，我堂堂七尺男儿，用这帕子惹人笑话。”许锦之提到母亲，又想起昨夜与她争执的事情，不免眉头一阵躁意。
提到“母亲”二字，李渭崖的内心仿佛被雨水打湿。
许锦之留意到他眉间的怆然，便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我话多了，没想到与你相识不过两个月，竟能说这么多。”许锦之面上神情有些不自然。
为了掩饰这份不自然，许锦之转身下山，李渭崖亦沉默地跟在其身后。
“无论是面对犯人，还是同僚，你总能留意到别人的心思，唯独对自个儿母亲的心思，总视而不见。又或者，你是知道的，只是装作看不见。”李渭崖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许锦之一愣，转身看向他。
“我也话多了，只是觉得，你还有母亲可抱怨，我已经没有了。”李渭崖挤出一丝苦笑。
许锦之没说话，又转回身，背着手，拾阶而下。
快走到山下时，许锦之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我幼年丧父，母亲便将所有的心血都用在了我身上，我自然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只是，有时候难免觉得，被她的爱与付出压得喘不过气，便想逃离。”
“不过，那应该是我还没寻着一个方法，去同她相处。等我寻着了，我应该就不逃了。”许锦之的最后这句，像是对李渭崖说，又像是同自己说的。

第三十八章 朝暮（八）
回到城内，已近晌午。
按理说，这儿应当是城门进出最松懈的时候，可是许锦之和李渭崖却看到守城门的士兵对着每一个进出的行人严加盘问。
“这是怎么了？”许锦之抓住一个相熟的士兵问。
“哎哟，许少卿您不知道哇，长安出大事了。今日吏部考功司周司考家的周二娘，被人剥光了衣裳，丢在东市任人围观呐。那周二娘去年就定了人家，本该下个月初出阁的，不知道得罪了谁，遭了这样的祸。新上任的郑县令下令对每个进出城门的行人严加盘查，我们正忙着这事呢。”士兵额头上全是汗，话语间，一半是对那素未谋面的小娘子的同情，另一半是对自己即将迎来宿值命运的无奈。
李渭崖跟在后面听了一嘴，皱眉道：“东市人那么多，竟盯不住一个丢女人的家伙？”
“这位郎君，你有所不知。”士兵对李渭崖还不熟悉，但瞧他的衣料，唤句“郎君”总是不出错的，“大早上的，一辆跟疯了一样的马车突然穿过东市，行人们正避之不及呢，周二娘子就从马车上滚落下来了。大家都说，马车上根本没有人驾驶，更没人记得这马车从什么方向跑过来的。有妇人认出这是周家二娘，忙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她裹了身子。周二娘还昏迷着，人现在已经送回周家了。”
“这事儿真是里里外外透着诡异。”李渭崖摩挲着下巴，叹道。
“谁说不是呢。”士兵回了一句，随后便被喊回去继续忙了。
李渭崖重新回到队伍中，叹了一口气道：“都说长安风气开放，希望这位周二娘子能想开些。”
许锦之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再开放，那也不是属于中下层人士的开放。何况，再开放不过是男女间的私相授受，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被人脱光衣裳丢到坊市，不说她想不想得开，至少这门亲事一定保不住了。”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行事？也忒恶毒了。等抓住幕后之人，大家定不会给这人好脸色瞧。”李渭崖为周二娘子忿忿不平道。
“没闹出人命，这事儿不归咱们管。”许锦之回道。
见许锦之如此轻描淡写，李渭崖瞪大眼睛道：“没闹出人命就不是大事？刚下山时还想夸你，你的心也不像石头做的，但现在看来，你真是见恶鬼见多了，心真的冷成石头了。这可是一个小娘子的清白！”
许锦之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你都不知其中原委，就如此义愤填膺，不如等真相大白了，你再为受害者不平罢。”
李渭崖想了想，刚还想反驳什么，队伍却已经排到了自己，只得将反驳的话全部咽回肚子去。
俩人顺利入城，在路边胡乱吃了一碗汤饼，就回去大理寺。
许锦之直接命人传梅儿过来问话。
梅儿被带过来时，面色不虞。她心知，若是官员上门问话，只是想寻求线索。若是将人带回大理寺问话，那带回来的这个人，就是现阶段的嫌疑人了。
问话的房间，不过两把旧胡床，一张书案，除了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外，没有任何点缀。
在许锦之进来之前，梅儿一直盯着墙上的画看了又看。
“你喜欢这幅画？”许锦之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
梅儿转身，向许锦之行礼，声音冷漠道：“只是随意瞧瞧。”
许锦之走过去，往胡床上盘腿坐下，将自己今日上午在玄青道长处，所听到的事儿，全部讲与了她听。
梅儿听完，气得发笑，指着自己道：“那老道说是我？简直胡扯。”
“梅娘子，你相貌妍丽，文武双全，是个尤物，为什么会一直跟在邱掌柜身边，甘愿听她驱使呢？她给过你多少好处？”许锦之微笑着望着她道。
“许少卿过奖，许少卿才是世间少有聪明绝顶之人，仅凭旁人几句话，便能定一个人的罪。这样的本事，不也是在大理寺任劳任怨，甘愿被一个除了世家背景外，什么都没有的老头儿驱使？”梅儿面带讽刺地回道。
许锦之盯着梅儿看了许久。他对梅儿不甚恭敬的态度并不在意——朝暮阁的人嘛，见惯了达官贵人，自己一个无甚背景的四品官儿，确实不够瞧。
只不过，他在想，能让她这样一个看似沉稳的娘子，如此气急败坏地当面讽刺官员，到底是被戳到痛处了，还是真被气着了。
若是前者，那她未免也太大意了。若是后者......那便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找到诬陷她的人，还得从她身上下手才是。
“我刚才观察过你看画的神态，先品整体的气韵，再领略笔墨，一看便是懂画之人。自古书画不分家，你既懂得画，那书法上的功夫也必然不差。邱掌柜曾说，她店内的娘子都是会些功夫的。我赞你一句文武双全，有何不妥呢？”许锦之慢悠悠地道。
梅儿咬着牙，可不知为何，同许锦之对峙片刻，又放弃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扬眉问。
“我想说，你身上藏着许多不合乎情理的秘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如果你不配合，就算我不想拿你交差，怕是纸也包不住火。等到火烧眉毛的那天，即便你想说，也没人听了。”许锦之依旧不急不忙。
他与嫌疑人说话一贯如此，对方不急，他就急，这样能将对方在心中打的草稿搅乱，从而叫对方露出破绽；对方若是急了，他就缓，拖的时间一久，对方会自个儿崩溃。
梅儿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她开口道：“你想要让我怎么配合？”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杀了邱掌柜，然后陷害你？”许锦之问道。
“阿蛮。”梅儿脱口而出。
“阿蛮是谁？”许锦之又问。
那道被捂得紧紧的口袋，终于要透出一丝光来了。
“一个新罗婢，阿蛮是邱娘子赐给她的名字。她的相貌......和我们这里的女子不同，又是伺候人的一把好手。有一次，常相公亲自来店里给自家夫人订一支钗，刚巧看上了阿蛮，邱娘子就让她去伺候。结果，她不肯，还诓骗我去。我恼怒之下，硬是将她送去了常相公榻前。事后，邱掌柜就顺水推舟地将人送到常府。结果，阿蛮有一次竟逃了出来，说是常相公男风不振，就喜欢用别的方式折腾人，她将身上被绑、被抽打的痕迹露出来给我们看。邱娘子表面上说会帮她，但在给她下了迷药后，又将她送了回去。再后来，听说她又自己逃了，没了去向。为此，邱娘子给常相公赔了好大的礼。”梅儿说完这段后，神情明显轻松许多。
“听上去，阿蛮确实有恨你和邱娘子的理由。”许锦之说。
“事关常相公的私密，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想想，掌柜都不在了，朝暮阁从此也就没了，有什么比洗脱我自己嫌疑更重要的呢。”梅儿叹了一口气，不住摇头。
“很高兴你能想通。”许锦之勾了勾唇角，却没了下文，不继续问，也不让她走。
“许少卿，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我该说的，可都说了。”梅儿看向许锦之。
“嗯，我知道。”许锦之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不过，你一直在说别人，不如聊聊自个儿？比如，你的武功与书画是......”
“哐哐——”
“郎，郎君，不，不好了。”随风拍了两下门，不等许锦之应，就气喘吁吁地直接闯进了屋子。
许锦之瞥了随风一眼，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
“我，我知道不应该直接闯，但这件事十万火急。邱娘子的躯干，找到了。”随风看了一眼梅儿，慌里慌张地说。
“是在涝河里，被一个偷着下河摸鱼的年轻人发现的。年轻人吓坏了，顾不得要被打板子了，忙跑去报案。周围住着的人都去看了，裴寺卿让你快去现场。”随风说道。
“我即刻就去。”许锦之忙起身，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交代随风道：“让李司狱过来，接着审。”
“郎君，他哪有资格审问嫌疑人？不如交由苏司直、张主簿他们......”
“你如今越来越当得一手好差了，整个大理寺也只有你一人，敢这么没有规矩。”许锦之脸色一黑。
随风一直对自家郎君，又钦佩，又亲近，同时，也感觉害怕。
他抿着嘴，有些委屈地说道：“我知道了。”
而等到许锦之跨马抵达涝河边儿上时，看到卫戚又先他一步，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人，他师傅孔本全却未在。
地上被重重守起来的一块地方，突出了一块，以白布遮盖。
“许少卿。”卫戚看到他，倒未行过多虚礼，直接与他说了验尸结果，“是女子的躯干部分，被河水泡得发白，模样极其可怖，为免百姓惊慌，先用布遮起来了。躯干被发现时，从喉咙到肚子上，被人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内脏被掏干净了，里头沉的都是石块儿。若不是有人下去捞鱼，还不知多久能发现。”
“对了，按照躯干的腐化速度，与上次在闹市发现的手脚，死亡时间一致。骨骼也能衔接上，应当属于同一人。”卫戚又道。
许锦之盯着涝河，目光一沉，吩咐衙差道：“你，找几个熟识水性的，跟着下河捞鱼的报案人一起下去。既然凶手选择在这里沉尸，这条河下面就不止有躯干，可能还会找着头颅。”
见衙差面露难色，却不得不应，又补充道：“若是找着头颅，一人赏二十文。另外，告诉报案人，他私自下河捕鱼，本要打五十板子，但若能将功折罪，我可替他写陈情书，免了他受这皮肉之苦。”
“是，属下即刻去。“衙差一听，喜滋滋就准备下河去了。
虽到了春日，但河水还是冷得刺骨，更不必提，下河是要捞尸体，既不吉利，又很恶心。不过，衙差们为了二十文钱，各个儿卖力。而报案人，听到有免罪的机会，也拼了命地在水下倒腾起来。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晚，一衙差激动地钻出水面，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报案人和几名衙差从水下找到了头颅和尸体丢失的其他四肢部分。
许锦之走近了一瞧，饶是见惯了凶案场景的他，也头皮发麻。
这颗头颅已经**成一只巨大的球，似乎戳一戳，就能瞬间炸开来。大量绿色汁水覆盖着它，与人面混成一色，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河草还是腐败的尸水所致。头颅的正面被利器划了一道又一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眼珠子更不知去了哪里，空洞洞的眼眶盯着在场所有人，诡异的画面令人不寒而栗。
“看来，凶手并不想让人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卫戚走上前，开口道。
许锦之皱眉，暗暗觉得哪里不对——凶手大张旗鼓用飞镖预示邱娘子的死亡，目的是为了要债或是泄愤。费尽心思沉尸，又用利器划伤邱娘子的脸，为的是掩盖身体。两种行为是自相矛盾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许锦之听到卫戚说：“死者的死因，应该是找到了。”
“是什么？”许锦之看向他。
只见卫戚已经将头颅大致清洗了一遍，并拿身体挡住围观百姓的视线，蹲着低声道：“死者两侧腮帮骨断裂，是被锤子一类的钝器击打所致。再看手脚上的伤痕，斑驳交错，几乎可以肯定，死者是被虐打致死。”
验完尸，卫戚迅速拿白布将头颅裹住，交由一旁的衙差。
晚霞之下，许锦之盯着衙差手中捧着的头颅，看了许久，心跳渐快，似乎有什么颠覆性的想法，呼之欲出。

第三十九章 朝暮（九）
延寿坊间的小酒铺内，卫常风和李渭崖坐在靠窗户的一桌。
桌上，摆了两壶酒，并一碟子蚕豆、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粉肠，还加了羊皮花丝这道店内最受食客喜爱、同时也价格不菲的下酒菜。
“卫太医若是觉得不够，一会儿再加。”李渭崖说道。
“李司狱可真是财大气也粗，别说这道羊皮花丝了，就说这碟子普普通通的花生米，普通百姓都要一粒掰成几份来下酒，怎么还能不够呢？”卫常风笑道，自个儿先斟了一杯酒喝了。
李渭崖听这话，怎么听着怎么不舒服，但无奈是求人办事，只得忍着。
俩人酒过半巡，卫常风才红着一张脸，低声与李渭崖说起解毒的事儿。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就好比断肠草虽毒，但只需取一把新鲜空心菜菜根，绞了汁服用，再好好养着，也就无大碍了，嗝——”卫常风打了个酒嗝，凑近他继续道：“鹿七草呢，生长的环境极其特殊，所以世上少有，它附近生长着的雪秦草，就更是稀有了。”
“你能弄到雪秦草？”李渭崖满脸狐疑。
鹿七草生于沙漠深处，是一种从沙漠、戈壁深处吸取地下水分而长出的耐旱植物。鹿七草只在春季冒出，可偏偏那时多发沙尘暴，多少进入沙漠深处为了采鹿七草的队伍都是有去无回。而雪秦草，据说是长在人类尸骨边儿上的植物，吸食完新鲜血肉后，便迅速生长，但只冒头十天左右。故而，这种草药一般只存在于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却没几个人真的见过。所以，李渭崖一直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种邪门儿的东西存在。
“弄不到。”卫常风回道。
“那你说个......”李渭崖艰难地将“屁”字咽下，忍着追问：“那您说，这毒该如何解呢？”
卫常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副不满，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看了半晌，才笑道：“年轻人，你太心急了。我说有办法，自然有办法。”
李渭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就要唤小二付钱。
“时候不早了，若是宵禁前赶不回去，十分麻烦。”李渭崖语气僵硬道。
卫常风大笑，笑完了，才盯着他，缓缓而道：“其实，你与老夫的一名故人长得有四五分相似，青云山上一见，差些以为是老夫出现幻觉了。”
李渭崖一愣，整个人像被数道钉子，钉在了原地，如何都动弹不得了。
晚上。
许锦之归家之后，先令下人烧了热水，沐浴更衣后，主动去了母亲房中。
母子俩到底是没有隔夜仇，许锦之陪她用过晚饭，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许夫人到底是气消了。
“锦儿，刘家过两日又办簪花宴，这次呢，男女分了两桌，刘家也给你下了帖子，你就一同去吧。”许夫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封请帖，交由许锦之手中。
许锦之仿佛被雷劈中似的，将帖子拆了，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放在案上道：“过两日便是清明，有七日假期，刘家不去祭祖，搞什么簪花宴？再者，历来相看，都是男方给女方发请帖，怎么到刘家，什么都反过来了？这不是簪花宴，这是鸿门宴吧。”
眼见母亲要动怒，许锦之蓦地想起在青云山上时，李渭崖劝自己的话，瞬间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于是忍下内心反感道：“如果母亲非要我去不可，那便去吧，只是不能误了给父亲祭拜的大事。”
儿子都答应了，许夫人也就不计较他刚刚的话了，闷声闷气地表示：“这事儿我早安排妥当了，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翌日，许锦之上衙，刚巧撞上李渭崖，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昨儿让你审问梅儿，可有什么进展？”许锦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案子。
李渭崖回想起昨日的情形，皱起眉头回道：“那女的什么都不肯说，我把她丢进牢里了，今日你还可以继续审。”
“什么？”许锦之有些诧异，“你知不知道......”
“你先听我说，我知道大理寺的规矩，只是嫌疑人，还不是嫌犯，或是定了罪的犯人，不能随便关押。我可不是那种仗着手中这点子权力，就随便欺负别人的人，还是女人。”李渭崖打断他的话。
原来，昨天换了李渭崖进去后，梅儿怎么都不配合。李渭崖自认没有许锦之那样高超的套话技术，也知道梅儿不喜欢自己。但他怕的是，万一梅儿是凶手，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将她放走，万一再也抓不回来怎么办。于是，他故意言语刻薄，去激怒梅儿。梅儿选择直接顶嘴，但根本说不过他，于是甩袖要走。李渭崖拉住她，她用力挣脱，李渭崖顺势往地上倒去，装作受伤的样子。
“殴打官吏，是个能关她的正当理由，没关系，我当时只能想到这个。”李渭崖耸了耸肩。
“你倒是聪明。”许锦之微微一笑，却在李渭崖等着他更多夸奖时，面色一变，“不过，梅儿不是凶手。”
许锦之说完，即刻往牢狱走去，李渭崖跟在后头追问：“你怎么知道的？你昨天去河里捞尸骨捞出新线索了？”
“是！”许锦之答道。
到了牢狱中，许锦之问了当差的人，直接走到关押梅儿的牢房前。
“都说牢房的风水差，昨儿见梅娘子还是风姿卓越的模样，今日就这般蓬头垢面了。”许锦之站定，望着盘坐在地的女人说道。
梅儿睁开眼，看到是许锦之，冷冷地扯了下唇角，“你若是来帮你那位诡计多端的同僚撑腰的，大可不必与我废话，要怎么处置，你随意便可，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
“怎么跟许少卿说话呢！”衙差瞪了她一眼。
“开门。”许锦之对衙差说。
“可是......”衙差有些犹豫，小声说道：“这疯婆娘昨晚闹了大半宿，有力气得很，属下怕伤着您。”
“没事儿，开门。”许锦之温声道。
于是，牢门打开，许锦之走进去，盘腿坐在梅儿对面，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本来就不是凶手。”梅儿嗤笑道。
“凶手是邱娘子，只是，她还有没有同伙儿，我就不确定了。”许锦之淡淡说道。
梅儿震惊不已，嘴唇张了张，最后又紧闭，仿佛制止了来自喉咙深处的质疑。
许锦之瞧她的神色，不像是装的，于是接着道：“昨日，一个偷着下河捕鱼的人，在涝河下面发现残缺的人体躯干，内脏都被挖空了，填了石子儿，这才没有浮上来。后来，我们赶到现场后，大理寺的衙差们又陆续找到头颅、一只手和一只脚，正巧，加上先前在东市附近发现的，凑成了一整具女性尸体。不过，尸体的面容被毁了，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一般来说，毁尸意味着灭迹，凶手既然不想让人认出死者，又为何用飞镖去预示邱娘子的死亡？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梅儿眉头紧皱，听完许锦之的话，眉间的疑云又慢慢消散了些——她也品咂出这其中的不对劲儿了。
“先前在东市发现的残肢上，发现了一圈浅浅的印记。我想起邱娘子长期佩戴脚链，所以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脚链的痕迹。你昨天说，阿蛮被邱娘子送到了常相公的榻上，受过过捆缚和虐待。加上阿蛮本是被贩卖来大唐的新罗婢，这一路走来，人牙子怕手下这些女子逃跑，应当也会捆缚她们。我突然想到，断脚上发现的印记，怕根本不是脚链留下的痕迹，而是脚镣吧。”许锦之继续说道。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能直接证明我猜测的依据。仵作发现头颅两边的腮帮骨被打裂，若是完好的，应当是个圆脸。新罗生产圆脸美人儿，阿蛮是不是圆脸我不知晓，只是，邱娘子却是鹅蛋脸。”许锦之说完这些后，微微一笑。
“邱掌柜她......心太狠了，其实阿蛮也是个可怜人。新罗那个地方，女子地位极其低下，很多穷人家的女子，凡是长得不错的，便被卖到人牙子手中，经过训练，再贩来大唐，一辈子为奴为婢。”梅儿想到什么，似有感慨。
“知道她可怜，你不还是把人硬送到常相公榻上去了吗？”许锦之讽刺地说道。
“那是她先算计我的！”梅儿咬牙。
“如果她不算计你，你会帮她逃跑吗？”许锦之饶有兴致地问，他似乎永远对人性摇摆不定的善恶，有着极大的窥探欲。
梅儿皱眉，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不会，因为你是邱娘子的心腹，而阿蛮是邱娘子买来的奴婢，她天生低你一等。”许锦之替她答了，随后目光中又露出一丝狡黠，“朝暮阁的生意好得令人眼红，邱娘子为何使出这般金蝉脱壳之计？难不成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梅儿撇过脸去，并不回答。
“是常相公吗？”许锦之幽幽地问。
梅儿迅速转过脸来，语气冷冷道：“自然不是。”
“那会是谁？难不成还能是圣人，或是某位皇亲国戚不成？”许锦之嘴上开着玩笑，眼神却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见梅儿还是不肯说，许锦之又道：“邱娘子杀了阿蛮，想要拿你顶罪，你到这时还在替她隐瞒，不觉得很傻吗？”
“我......”梅儿对上许锦之的双眸，窥见他眼中耐人寻味的神色，勾起一侧唇角，冷笑道：“你休想挑拨离间，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你了。死的到底是阿蛮，还是邱娘子，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许锦之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怎么会与你无关呢，你这人装得沉稳，做事有度，其实性子一点即燃，还睚眦必报。邱娘子这样坑害你，你都不肯供出她，那只有一个原因——”
许锦之走出牢房，慢悠悠地将牢门重新锁好，随后立于门前，望着梅儿略带紧张，却努力克制的微妙表情，唇角上扬，“你们是一个组织，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事情败露，邱娘子欲拿你祭天，你心中不满却不敢违拗组织。要么，组织对你恩重如山。要么，你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组织手上，这个把柄一旦被人知晓，比让你承认杀人还可怕。”
影影绰绰的灯火打在许锦之脸上，梅儿只见他唇红齿白，与牢狱的阴郁气氛格格不入，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洞穿了所有旁人见他时的刻板印象。

第四十章 朝暮（十）
许锦之又命随风去户部查户籍了，这次，不光是梅儿的，还有邱娘子的及萍儿的。
查到的结果，要么，就是一片空白，要么就是无任何可疑之处。
梅儿，本名邓翠翠，魏州人，上元二年生人，家人于安史之乱中走失，后流落长安，辗转到人牙子手中，人牙子见她样貌、身段儿都好，便请了人教她认字、唱曲儿和跳舞，打算将她卖去青楼或是大官家中当歌姬。但朝暮阁掌柜邱娘子买下她，此后她便一直跟在邱娘子身侧做事。
萍儿，本名朱竺，幽州人，年岁不详，家人于安史之乱中走失，先辗转汴州，后到长安落脚，因吃不起饭，自愿卖身，后被邱娘子买下。
邱娘子，本名邱绒，户籍不详，年岁不详。她不曾出嫁过，也没有其他家人。一开始，她在西市租下一间小铺子卖首饰，虽然用的材料并不名贵，但样式新奇，受到小娘子们的喜爱。名气传开之后，邱娘子便在西市盘下一栋楼，取名“朝暮阁”，还是卖首饰，只是用料变得稀贵了许多，匠人的手艺也越发精巧，旁的铺子学都学不会。
三个人看上去祖籍不同，年龄不同，所经历的事情也不同，看上去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许锦之觉得，要么，是三人之间的联系，不在户籍上，尚未被发现；要么，是户籍上的资料被人删改过。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这个案子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转眼到了清明，许夫人一大早就准备起来了。等到许锦之也洗漱完，母子二人一起开了香阁，给祖父、祖母、父亲的牌位前摆上香烛和吃食。
其实按理说，清明是要回乡祭祖的。但是清明的假只有七天，很多京官祖籍并不在长安，一来一去，路上就会耽搁许久。所以，要么是该官员将祖宗的牌位移供在家中小楼中，清明节在家祭祀；要么，就是族中一大家子提前算了日子，来长安祭祖，一家子还可团聚。
不过，许父去世之后，许锦之见多了人情冷暖，早就和族中人不大往来了。故而，哪怕许锦之如今颇受圣人器重，族中也无人来长安和他们母子一道过清明。不过，母亲娘家的一些亲戚，还是托人寄来了青团，聊表心意。
母子二人祭拜完后，令下人撤了吃食，又看着人将香阁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这才重新锁上。
随后，许夫人与许锦之坐在香阁前，吃着远从越州寄来的青团。
“青团还是刚蒸出来的好吃，这会儿吃的，冷飕飕的，还粘牙。”许夫人嘴上抱怨，却是将手中青团全部吃完。
许锦之只是吃了几小口，便收住嘴。
“寒食青团店，春低杨柳枝。在江南道，家家户户都会在清明前蒸青团。你外婆还在时，每次都是寒食节的前一晚起来蒸，早上我们都是被香醒的。”许夫人低头摩挲着包青团的油纸，目光仿佛已透过油纸，回到很远的从前。
“也不知道，你舅舅怎么样了，他腿脚不好，一遇上下雨天，就疼得厉害。”许夫人喃喃念道。
许锦之想到舅舅刘常安，心中也止不住叹息一声。
母亲家中，原也是越州的读书人家，只是家中子嗣单薄，外公外婆生前只得了一儿一女。
父亲故去后，舅舅常接济阿姐和许锦之这个外甥儿。不过，舅母性子泼辣又市侩，见大姑姐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了，觉得他们是累赘，便撺掇着丈夫疏远他们。
舅舅在阿姐与妻子间左右为难，虽然表面上与阿姐确实疏远许多，但私下里仍悄悄接济了她一些。
如今，许锦之有出息了，舅母又撺掇着丈夫常与大姑姐来往，舅舅觉得这么上赶着，面上过不去，反而还不如过去与阿姐家亲近了。
许锦之心中什么都清楚，他对舅母厌恶，对舅舅却还是有几分真情的。故而，他能理解母亲的心结所在。
“年纪大了，总是见一次少一次的。过两年看看有没有机会，若是江南道有空缺，我就自请调往江南道做官吧，这样你与舅舅就能常相见了。”沉默半晌的许锦之突然开口道。
“胡说！”许夫人斥责他，“别人都是想方设法往长安调，哪有天天想着外放的。你如今得圣人看重，可不能走错了路，影响了仕途，否则我将来去黄泉下面见你父亲，都没脸子。”
“成，那我给舅舅写信，让他们一家子明年来长安团聚。”许锦之笑道。
“你真是......”刘氏抹了把脸，眼眶一红，话堵在嘴边，却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一直觉得儿子同自己不亲近，他少时受过弟媳的刁钻话，她生怕儿子还将这些事记在心上。不过今日一瞧，似乎是自己多虑了。
一时间，刘氏觉得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想要哭，却觉得当着儿子和一干下人的面，怪丢脸的，又将眼泪憋了回去。
“今儿晚上用艾叶好好洗个澡，明儿清清爽爽去刘家赴宴。你小子老大不小了，必须好好表现，听见没？”许夫人点了下许锦之的额头。
听到这桩事，许锦之的内心无比抗拒，但自己已经答应下来，还有什么可回旋的余地呢？
于是次日，他不情不愿地跟着母亲出门，一同往刘家去。
去之前，许锦之还吩咐随风去东市的糕点铺买一些青团，给李渭崖送去。
随风一直觉得自家郎君偏心，但无奈，郎君的话，他不敢不听，也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李渭崖收到青团时，刚喝下卫太医开给自己的药，内心直泛恶心，看见青团便也就没什么食欲，吩咐玉奴和阿虎吃。
随风还未走远，听到这话，忙折回身，指责李渭崖道：“你也太不把我们郎君的好意放在心上了，采芝斋的青团很难买的，价格也不便宜，你居然随随便便就赏了下人吃。”
玉奴和阿虎还没将青团放入口呢，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
玉奴怼他道：“随风小哥真是好大的谱呢，你将自己当下人，我们主人可是将我们当家人的。”
随风原不想同女人吵，但听到玉奴说的话，忍不住笑道：“我将自己当下人，是我有自知之明。你嘴上说着李司狱把你当家人，你却一口一个‘主人’地喊着，到底谁奴性更重？”
“你......”饶是玉奴一张巧嘴，这时也百口莫辩。
阿虎觉得自己和玉奴受到欺辱，捏了拳头，就要教训随风，被李渭崖及时拦下。
“退下。”李渭崖的话不怒自威。
转头，他冲随风说道：“多谢你家郎君美意，待休假过去，我自会去谢。只是我现下在吃药，这药的药材古怪，吃得我一直泛恶心，别说青团了，我今日连一粒米都未吃下。至于玉奴和阿虎，他们确实是我的家人，他们护着我，就像你护着你家郎君一样，就别再吵了吧。”
随风抿了抿嘴唇，他还不习惯李渭崖这么温文尔雅地说话，毕竟在他心底，李渭崖就是一个蛮夷之地的粗人。
“那你自己同郎君说吧，我走了。”随风转身，一来，他总觉得李渭崖今天怪怪的，自己对上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二来，他挺怕李渭崖身边跟着的两名随从的，感觉一个像毒蝎，见谁蛰谁；另一个像疯狗，逮谁咬谁。
随风走后，阿虎“呸”了一声，口中骂骂咧咧，说了好几句不中听的。
“好了。”李渭崖制止他，“你们二人需谨记，就算是看在许少卿的面子上，以后也莫要再同他的随从起冲突了。”
“可那个许少卿，差点害死你。”阿虎已经知道了许锦之拿自家主人试暗器的事儿，正恨得牙痒痒。
“他见过我的身手，知道我不会被这些东西伤到，飞镖上淬了毒，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再说......”李渭崖想到卫常风，眉头一皱，声音渐低，“是他引我进了大理寺，也是他让我认识了卫太医，我从未想过，寻找真相之路会这么近。毕竟，真相，是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玉奴与阿虎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那晚在小酒铺里，卫常风亲口说，李渭崖和他认识的一名故人有四五分相似。
当时，李渭崖颤抖着嗓音，问那名故人是谁。
卫常风却是避而不答，只问他：“你母亲生你时，该是高龄吧？”
李渭崖一愣，但他的神情，已经给了卫常风答案。
卫常风像是在顾忌什么，四顾一周，才压低声音说：“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故人。我欠她一份人情，如今，她人不在了，我便还与你吧。”
说完，卫常风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拿出笔墨与纸来，自顾自写起药方，交给李渭崖，叮嘱道：“小子，无论药方有多奇怪，你灌也要给我灌下去，我在救你的命。”
卫常风看人，习惯眯着眼，此刻却睁大眼睛，语气郑重，让李渭崖挺不适应。
“卫，卫太医，你既认识我母亲，那么......”李渭崖语气急促，可越是急，憋在心中多年的疑问，就越是问不出口。
卫常风制止住他，“我只在你母亲年轻时，与你母亲有过几面之缘，她当日曾对我施过恩，这是因。我今日救你，是为了全这个果。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也莫要再与我提这些旧事了。”
这次，李渭崖也从他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
李渭崖确定，卫常风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但忌惮于一些人或是秘密，让他不愿说。
眼下，也确实不适合逼着卫常风说什么。
李渭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我知道了，多谢卫太医。”李渭崖的这声“谢”，既发自真心，也多了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酒足饭饱之后，李渭崖看卫常风，顿时顺眼许多。
卫常风开的药方，李渭崖看了看，大多是些常见的药材，其中几味比较特别：九香虫干、秋石、五灵脂，还有墓回头。
李渭崖抓药时，好奇地问了这些名字特别的药材，分别是什么。
掌柜的告诉他：九香虫就是放屁虫，秋石就是人尿，五灵脂就是老鼠屎，至于墓回头，就是一种长在墓地旁、能把尸体臭活的植物。
李渭崖当时就将一天吃的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之后，虽然药煎完后，并没什么奇怪的味道，但他还是喝一次，反胃一整天。长此以往，整个人都消瘦不少。
奇怪的是，虽然药的成分很恶心，但李渭崖喝了两天后，确实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着一股热流，这股热流似乎压住了毒素的冰寒。
卫常风说，这方子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次，每换一次，他体内的毒就能被化开一些，通过呕吐或是出恭的方式，排出体外。
卫常风不能保证自己的医术，能让李渭崖的身体恢复如初，但他有把握，能叫李渭崖的寿命延长个二十年。
深夜，李渭崖独自走入暗阁之中。
暗阁很小，只容得下一人侧身进入。
暗阁的墙上，挂着一幅年代久远的仕女图。画上的侍女清丽秀雅，坐于一块巨石之上，气质娴静娟好。
李渭崖目光中满是温情，他对着画中女子，喃喃问道：“母亲，你究竟在哪里？我好想你。眼下所有的际遇和所遇之人，都是你在给我引路吧？”

第四十一章 朝暮（十一）
翌日。
许锦之跟随母亲，去刘家做客。
刘府门口停着的马车，不过一辆，许锦之瞧了一眼，觉得眼熟，倒也没多想，就入了府内。
只是不成想，所谓的清明簪花宴，席上除了刘宴长子刘执经、次子刘宗经外，便是刘家刚满十二岁的长孙刘濛在作陪，并无他人在场。
女眷那边也是一样，除了母亲这个外人，旁的，无外乎都是刘家的媳妇。
许锦之看到空着的食案还余两桌，便向一边的刘执经拱手道：“不知今日，除了某与刘兄及刘兄家人相伴外，还能与谁同坐？”
刘执经亦拱手道：“家父与裴寺卿乃是旧相识，一早相约踏青，这会儿该回来了。”
许锦之一愣，忽而想起府外的马车，原是裴寺卿的，怪不得如此眼熟。
只是，簪花宴上，除了刘家人，便是大理寺的两位官员，这场景，不像是来看花儿的，倒像是聚在一起说案子的。
大家闲谈片刻，看到刘宴与裴游之踏青归来。
刘相公容貌儒雅，眉宇间透着沧桑凛然。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袍子，走近许锦之时，许锦之能嗅到袍角散出的草木清香。
“这是许少卿。”
“这是刘相公。”
裴游之给许少卿、刘宴互相介绍道。
“见过刘相公。”许锦之作揖道。
“许少卿不必客气。”刘宴笑道，随后上下打量他几眼，又赞道：“果真一表人才。”
“仲明可不光是长得俊，办起案子来，严谨得很，大理寺可多亏了他，这才能叫我有闲暇功夫，陪士安你出去踏青呐。”裴游之捋了捋胡子，笑着道。
刘宴看向许锦之的目光中，满是赞赏，也夹杂一丝许锦之看不明白的深意。
“父亲，裴寺卿，快入席吧，酒菜可都热过一遍了。”刘执经起身迎道。
于是，刘宴与裴游之入座。
刘执经拍掌，婢女将一盘盘酒菜端入席间。
酒席安排在园子中，桃花、杜鹃、牡丹开满堂，竞相争艳。所以，即便酒菜均非上乘，也吃出一个“雅”字。
更不必说，刘府的婢女们虽姿色平平，却别有气质，有她们帮着布菜添酒，男人们喝酒题诗，兴致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席间，一婢女给许锦之斟酒时，不慎洒了他一身。
婢子忙低头请罪，众人望过来，许锦之有些狼狈地站起身。刘执经命阿弟刘宗经带许锦之去他的房中换身衣裳，并代婢子道歉。
许锦之自然不会同一个婢女计较，于是恭敬不如从命，跟随刘宗经而去。
刘府不大，所见无奢华之处，却一步一景，可见房子的主人，对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的热爱。
刘执经的院子静得出奇，刘宗经对许锦之说：“进去之后，会有婢子引你去更衣，我在外头候着许少卿。”
许锦之进院子后，确实有一相貌标志的小娘子上前，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他许久，随后一脸倨傲神色，“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换衣裳。”
小娘子的倨傲神色之下，是明显透着欢快的脚步，许锦之从入了刘府开始就感觉不安的情绪，在换衣裳的间隙，一下子到达高峰——
“你怎么在这儿？”屏风后，许锦之拿衣裳捂住胸口，看着破门而入的小娘子，惊疑不定地问道。
小娘子的目光从许锦之受到惊吓的脸上，再落到他比女人还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上前道：“我帮您更衣吧。”
“站住。”许锦之的声音不怒自威。
不过一瞬的功夫，许锦之已经将衣裳换好，边系盘扣，边走出屏风，他的神情由惊疑，转变为审视。
小娘子伸出手，上前不是，可待在原地，似乎也不是。
“许郎君，何必，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只是愣了一刻，小娘子恢复如常，她将下巴枕到手背上，做出一副妖娆姿态。
不料许锦之视若无睹，只是盯着她问：“你究竟是谁？”
“许，许郎君说什么呢？”小娘子有些紧张，还想继续勾引，却被许锦之无情打断。
“刘家规矩严，绝容不下你这样轻佻的婢子。从我刚进院门时，你便一直打量我，身为下人，绝不会有这种胆子，若是被人瞧见，定要罚跪半天。所以，你根本不是府中下人。”许锦之下了定论。
小娘子彻底慌了神，目光飘忽，甚至想逃，却被许锦之堵住去路。
“如此自信又骄矜，想勾引人，被拒绝了，就想跑，想必平时也不经常干这事儿。我接了帖子来你们府上，说是簪花宴，本以为按照刘府的门第，该是名流云集，没想到男客这里，只有裴寺卿与我两个外人。”许锦之一步步逼近她，冷笑道：“你就是刘宴的孙女儿吧。”
小娘子怔在原地，许锦之连着衣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要将她拉出去，“你们刘家究竟安的什么心？拿未出阁的小娘子给我下套，我倒要拉你出去，找刘宴要个说法去。”
大约真的气急，许锦之连一声“刘相公”也不愿称呼了。
可刚走出房门，就见刘宴、刘执经、刘宗经，还有裴游之均站在院中，似乎在等自己。
“许少卿息怒，还请先放了舍妹。”刘执经拱手道。
许锦之放了小娘子，面上怒气却未消。
“许少卿聪明绝伦的名声，果真不虚传，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看出破绽。并且，面对送上门的美色，也能做到如如不动，许少卿乃真君子。”刘宴走上前来，面对许锦之对自己的“不敬”，并无不满，反而夸了他一顿。
许锦之冷静下来之后，想到刘家在外的好名声，与眼前所见的反常，迅速品咂出不对劲儿来。
“许少卿，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刘宴大大方方朝许锦之作揖。
“刘相公不可。”许锦之忙制止刘宴行礼。
“许少卿，父亲设下这个局，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望许少卿海涵。”刘执经身为长子，自是见不得父亲如此，忙扶起老父，自个儿则代为行了大礼。
许锦之望着庭院里的一干人，神色冷冷道：“刘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少卿请屋里坐。”刘执经侧身让道，并吩咐刚在房中“勾引”许锦之的小娘子，“还不给许少卿上一杯好茶来。”
所有人进屋依次坐下，刘宴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刘执经与妻子育有一女，名刘嫣，今年十四，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被教养得极好。
一个月前，刘嫣携婢女出门，去采买些胭脂水粉等女儿家常用的东西，结果，日落时分了，只马夫一人回来，说是嫣娘与婢女都不知所踪。
“嫣儿从不与外男过分亲近，她是不可能与哪家的郎君私奔的。我们不敢将此事张扬，怕毁了嫣儿的名声，将来于亲事上有碍。一直到数日前，吏部考功司周司考家的周二娘被人剥了衣裳，丢在坊市任人围观，郑县令查了数日，也未查出个名堂来。听说，那周二娘已经疯了。”刘执经说到最后一句，有些不忍。
“所以，你们觉得长安城内，有团伙专拐官员家的小娘子？你们怕刘嫣也如周二娘一般遭遇不测，便求到裴寺卿面前，裴寺卿便向你们推荐了我？”许锦之开口，又皱了眉头问：“可是，你们为何这么肯定刘嫣是与周二娘遭遇了同一件事呢？这里头，难道有什么联系？”
众人神色一变，刘宴看了一直没说话的裴游之一眼，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听闻许少卿一心查案，官场上的事，怕是关心不多。实则，因停用朝中一切辅佐官的事儿，我与常相公早不睦已久。”
刘宴指的事情，许锦之有所耳闻。
谁都知道，圣人的左膀右臂，是常相公与刘相公。只是，常衮此人，虽文采赡蔚，待人却孤傲苛刻，在朝中人缘儿一直不如刘宴。
常相公妒忌刘相公，就举荐他为左仆射，实际想要夺他的权。没成想，圣人命刘相公兼任左仆射一职。刘相公因经费不充裕，停用了所有辅佐官，只租用资历浅而有才干的英才。有权势的人想为人求职，刘相公只给予高的俸禄，却不让他们掌权。如此，小吏们办事格外勤勉。
只是，这样一来，下面的人得了好处，都等着感激刘相公，刘宴的威望更甚。常衮不光没能达成目的，反而再也无法给自家子侄谋福祉，心中难免更加愤恨。
提及常相公，许锦之不免想到梅儿说起的往事，心中一惊，看似无关的事情，好像冥冥之中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刘相公，刘兄——”许锦之的目光从刘宴转到刘执经脸上，“刘嫣从前，喜欢朝暮阁的首饰吗？”
“喜欢。”刘执经肯定地答道，“不过，朝暮阁的首饰价格昂贵，父亲为官清廉，家中的情形你也是看到了的。只是，拙荆爱女，每年生辰，都会想办法为嫣娘去打对首饰。”
“刘嫣出事那一日，是否也去了朝暮阁？”许锦之又问。
“这个......”刘执经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道：“那日说是出门购买胭脂水粉，但嫣娘确实喜欢朝暮阁的首饰，与朝暮阁的掌柜也相识，所以时常会去看看，我想，她只要出门，应当就会顺道去看看的。”
这就对了。
“刘相公，周司考是您提拔上来的？”许锦之看似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是。”刘宴点头。
“从刘嫣出事到现在，您家中没有收到过歹人送来的字条或是别的什么信物，索要钱财或是别的？”许锦之又问。
“不曾。”刘宴斩钉截铁地答道。
许锦之紧抿双唇，目光中透着一丝怀疑。
“仲明，你其实不必......”
裴游之的话说了一半，便被刘宴打断。
“许少卿，我理解你的意思。我费了这般工夫，得以验证许少卿的观察力与人品，都是名不虚传。我还有何借口，对你藏着掖着呢？”刘宴语气谦和。
许锦之一下子察觉，大抵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他亦抱拳道：“是某多虑了。只是，目前嫌疑人犯案的目的，我还没有找到。不过，案子有了新进展，还与先前朝暮阁的案子相关，总是看见了希望，某会尽心尽力的。”
裴游之听到许锦之的话，捋着胡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刘宴此时眉头紧皱，又开口道：“其实，老夫也并不认为，常相公会将官场上的恩怨，发泄到与他不睦的官员家中女眷身上。他是乙未科状元出身，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先前在福建游历之时，他怜惜一位年事已高的僧人孤苦无依，将自己手下一名叫黄彻的小吏送与他做徒弟，后来听说还把人带回长安养着。虽说，人有千面，但至少这件事说明了，他也并非什么心肠歹毒之人。”
许锦之沉默半晌，并没有接话。
他常年接触人性最阴暗一面，所以从不将人往好处多想。他并未接触过常相公，所以对方能为了泄愤，将事情做到哪一步，在没有找到证据之前，他不会轻易下结论。
离开院子前，许锦之发觉有人在看自己，一回头，正是被刘家派来试探自己的小娘子。
小娘子对上他的目光，忙惊慌地躲开，随后又转身往屋内走去。
光线透过院子里的树木，落到小娘子的背上，单薄得令人怜惜。
其实，不用追问，许锦之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倨傲骄矜，说明是家中的主子。可又被一家子拿来设作诱饵，说明地位不高，可以被牺牲——她是刘执经的庶女。
刘夫人爱女，爱的是自己的女儿，庶女却是眼中钉。
至于男人，利益在谁那边，他就站在谁那边。
许锦之的父亲并未纳妾，但不代表他不懂得，庶子庶女在家中的地位，其实还不如得脸的下人。
庶子还好，至少有科举的路子可走。但庶女，不能似商家女一样抛头露面，又没其他出路，只能任人宰割。

第四十二章 朝暮（十二）
回到家中，许夫人一直和许锦之说着刘家的种种好处，说刘夫人是个和善热心的，又说刘家家风正，每个下人都被教得规规矩矩的，奉茶端碗时，连头都不抬的。
“我瞧着，也不比那世家大族差什么了，果真还是要看耕读人家。奇怪的是，今儿却没见着刘相公的孙女，刘夫人说她病了，也不知好些了没有。”许夫人见许锦之没有反应，拱了他一下道：“家中库房还有上好的人参，你不如拿一根送去刘家。”
许锦之这才回道：“刘家虽不富裕，倒也不缺这些，圣人每年都赏。”
“你这孩子。圣人赏的，和你送去的，能一样吗？东西虽没那么金贵，但心意最重要。”许夫人见他不开窍，有些急了。
许锦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应付了母亲几句，转身离开。
刘夫人既没跟她说家中事，说明刘家是不希望太多外人知晓此事的，他自然不好多嘴。
清明假期很快过去，许锦之去牢狱见了梅儿一次，听闻萍儿中途来看过梅儿两次，每次都给她来送吃食，俩人也没说什么话。
这件事更加肯定了许锦之的猜测——邱娘子、梅儿、萍儿之间，必然有隐秘的联系，只是他目前未发现。
要不然，萍儿嘴上出卖梅儿，还能这么好心给她送吃食？等等......送吃食？
许锦之以前审理过一个案子：一农妇每日给丈夫送饭，顺道给隔壁妇人也带一份儿。隔壁家中，常年是妇人下地，男人在家作威作福当大爷。农妇听到隔壁男人与姘头偷情，还说要杀掉妇人，把姘头娶回家。于是，农妇绞尽脑汁将男人与姘头偷情的画面，还有说的话都画下来，塞进馒头里，给隔壁妇人通风报信。妇人得到消息，赶回家杀了男人和姘头。
如果说萍儿和梅儿之间也玩这种把戏的话，那许锦之还真不好打草惊蛇。
反正抓梅儿坐牢的理由，是她殴打官吏。既如此，不如让李渭崖坏人做到底好了。
于是，许锦之吩咐李渭崖，叫下面人看紧梅儿和萍儿，只要萍儿再来送吃的，就想办法拦下，然后检查饭菜里是否有字条或是信物。
李渭崖觉得这是个馊主意，可他本人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只得同意。
随后，许锦之去了裴游之那里，他觉得想要找到案子新的突破点，可能要去周家，跟周二娘聊聊。
“我知道于周家而言，他们一定不乐意。可是除了周二娘这个活着的受害人，没有更好的突破点了。”许锦之说。
裴游之捋着胡子，沉默半晌，才叹气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
他与刘相是多年知交，于情于理，裴游之既答应帮这个忙，就一定会管到底。他不是不知道，此刻去周家对疯掉的周二娘进行盘问，无疑于伤口上撒盐，但眼下，这件事又必须要做。
周家，他只能顶着他这张老脸去得罪了。
去到周家时，许锦之便发觉，周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很警觉，眼角眉梢透露着对自己与裴游之的不满，却不能宣之于口。
周司考肤色黝黑，见着许锦之和裴游之时，整张脸像刷了层浆糊般紧绷着。
“您二位的来意，我已经知晓。只是春娘受到惊吓不小，您二位悠着点问。拙荆也会陪在一边。”
“是，某心中有数。”许锦之作了一揖。
于是，绕过走廊，进入一道垂花门，一行人便来到了周二娘周晓春的院子。
天气渐热，周晓春却裹着一层厚厚的绒毯，双目无神地蜷缩在床角，一听到什么响动，就害怕地叫唤。
“别怕，春儿别怕，裴寺卿和许少卿不是坏人，他们不会嘲笑春儿的，只是来问几个问题。”周夫人抱着女儿，哄着道。
许锦之与裴游之对视一眼，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可他刚靠近床榻，周晓春的反应就激烈起来。
她绞着帷帐，一会儿双手挥舞，一会儿将自己裹进衾中，“让他们出去，出去！啊啊啊！”
“春儿，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许少卿就是来——”
周夫人试图劝说女儿，周晓春的反应却越来越大。
无奈，周夫人只得朝二人摆手，“你们也看到了，春娘现在的状态，是不能接受问话的。”
裴游之上前，拉了还欲劝说的许锦之一把，“是，我们这就出去。”
周夫人将布衾从女儿头上拿下来，不断安抚女儿道：“他们出去了，没事了，我们安全了，乖。”
周晓春仍然情绪激动，到底是肯钻出布衾了，直往她母亲怀中钻去。
许锦之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却看到周晓春裸露的臂膀和脖颈上有被利器扎出的伤痕。
他抛下裴游之，又往周晓春面前走去，周晓春见况，又缩回衾中。
“周夫人，春娘手上和脖子上的伤是哪里来的？”许锦之语气急促，他需要确定一件事。
“我们也不知道，她被接回来时，身上就有这些伤口。我们也问过，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们听意思，是别人拿利器扎她的。”周夫人原本只想将话答了，好令这二位出去，没想到说着说着，因为心疼女儿，反倒哽咽起来，“也不知是得罪了谁，天杀的，让春娘遭受这等虐待！”
“夫人，春娘的生辰八字，可否告知在下？”许锦之突然说。
周夫人一愣，不解其意，对上许锦之坚定的目光，她心中生出一股子信任，便开口告知。
一股气直往头顶冲，许锦之双手抱拳，对周夫人说道：“请照顾好令媛。”
说完，他掀了帘子，转身出门。
裴游之很了解自己这位下属的习性，喘着气追上来问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许锦之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答：“确实发现一个了不得的事情——周晓春身上的伤口，和先前那几个被放血致死的孩童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裴游之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新丰县的案子。
只是，这两件事关联到一起，令裴游之十分震惊。
“你确定没看错？要不要让仵作过来......”
“我们过来，周家已是十分为难了，让仵作过来，周家人能肯吗？再者，周二娘现在的状况，也根本不会配合给看的......裴寺卿难道不信我么？”许锦之与他对视，低声道。
眼前之人，可是大历六年的进士，谁都知道，那年的考卷特难。
裴游之回道：“自然不是不信你的记性，只是，事关重大，你需有十足的把握。”
许锦之本想将心中疑虑全道出来，看看二人能否在其中寻到什么破绽，彼此交换意见，但看到裴游之过分谨慎的一张脸时，许锦之便打消了念头。
“我想同周司考单独谈谈。”许锦之道。
“这个好办，我来安排。”裴游之应道。
周家安排了一顿家常便饭，席上，虽是饭菜还算可口，但无一人敞开了胃口用。
人人脸上都挂着心事。
许锦之先用完，接过婢子端来的粗茶漱口，随后离席。
周司考见况，也漱了口，跟着许锦之去到自己平日里读书、下棋的一个亭子内。
亭子中央的案头，已摆上喝的茶水和酪樱桃。
周司考看见，神情有些悲凉，“春儿从前最喜欢这道甜点，我们笑说给她取名‘晓春’，是让她知晓春日时节，不是叫她敞开了吃樱桃和蔗糖，回头把牙齿吃坏了，将来被郎君嫌弃。”
“周司考爱女情深，某也不禁为之动容。”许锦之诚恳地叹道。
周司考从回忆中醒过神来，苦笑着摇头，“你还未成亲，未成人父，不会明白的。”
“好了，裴寺卿同我说，你有话要单独问我，你问吧。我既应了你们，配合调查此案，就一定知无不言。”周司考表明态度道。
“我想知道，您是如何受到刘相公的栽培，得了这么一个掌握实权的位置的。在这过程中，您是否为了报恩，而给常相公使过什么绊子。”许锦之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司考，缓缓问道。
周司考黝黑的面庞瞬间升红，手中握着的半杯茶，摔在地上，落个粉碎。

第四十三章 朝暮（十三）
周司考，名周方山，进士出身，却因家贫，在朝中无势力依靠。最初授校书郎，平日里躲在藏书楼典校书籍，不懂与人打交道。十年时光转瞬即逝，眼瞧同僚们纷纷升官，自己却仿佛早被遗忘。
昔日一要好同僚见况，拉了他一把，将他举荐到刘宴门下。
刘宴惜才，见周方山见人见事极明白，却不善管理与应酬，便提拔他做司考，让他替大唐选拔出那些既有文采，又擅管理的人。
这个官职并不高，却手握实权。默默无闻这些年的周方山，也尝到了被人讨好的滋味儿。
这么些年，他也算渐渐开窍。
读书读得好，不过迈上入仕的第一道阶梯。站对了队伍，才是步步高升的诀窍。
一方面，他想要报答刘宴的知遇之恩。另一方面，他也想通过施恩与人，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从中获得好处。
拿了好处，他换成钱财，置了三进的大宅子，将家中父母都接到长安来颐养天年，也让妻儿都过上了呼奴唤婢的好日子，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有一年科举后，他看到栓选名单，发现常相的两个亲信在列。并且，常相托人来吏部打点过关系。
他力排众议，硬是将那俩人筛掉，另选了与自己一样出身寒门的学子。
“或许得罪常相了吧，我也不知道，但官场上这种事，不是很常见么？”周方山皱眉，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瞪大眼睛道：“许少卿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谁能与她结仇呢？所以照例问一问与周司考您相关的事情，您无需多想。”许锦之说道。
若是没有方向，周方山不过是一腔愤恨无处发泄。这有了方向，却是那样一个令人细思恐极的方向，他的表情反而就复杂得多，既有不解，也有惊恐，更多的是压抑之下的恼怒。
就是不知道，这股恼怒，是恼怒自己，还是恼怒那个他根本吃罪不起的人了。
回到大理寺，许锦之去牢狱找李渭崖，刚巧，李渭崖也正在找他。
“我有话跟你说。”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李渭崖手中捏着一张字条，迫不及待让许锦之来看。
“还真被你说对了，萍儿和梅儿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本来我都想好了，万一没在食物中找着什么，我要怎么给自己圆场。现在好了，有了这个，我直接把萍儿也关押起来了。”李渭崖脸上透着兴奋，顿了顿，又强调道：“分别关押。”
“做得好。”许锦之拍了拍他的肩，忙展开字条。
借着烛火，字条上笔走龙蛇的一行字，在许锦之眼底一晃。
“邓姝的病已好大半，勿念，勿忘之。”
许锦之抬头，对上李渭崖棱角分明的一张脸，问他：“字条你看过了吧？你怎么看？”
“姝这个字，像是个小娘子的名字。字既是交给梅儿的，那这个人应该和梅儿关系匪浅。表面上看，像是告诉梅儿这个人的病快好了，让她不要牵挂，可我却觉得更像是威胁。最后的让梅儿不要忘记，忘记什么？没头没尾的，特别奇怪。”许锦之既发问，李渭崖也就将自己的想法和疑问都说了。
身后有衙役路过，跟他俩打招呼。
阿虎很凶地将那人赶走，骂道：“一点眼力见儿没有！没看到主人跟许少卿正说话吗？”
在大理寺当差这么久，阿虎还是没能改掉对李渭崖的称呼。
李渭崖刚要说什么，许锦之却低声道：“去我那里聊。”
到了许锦之日常办事的屋子，二人将门窗合上，盘腿面对面坐下。
“这个字，我见过。”许锦之捏着字条，直接说。
“你见过？”李渭崖略诧异地问。
许锦之神色复杂，目光从李渭崖脸上，落回字条上，缓缓而道：“常相公，是天宝十四年的进士，不光文采斐然，也写了一手好字。他的文集，许多人都见过，包括我。”
“这......”李渭崖看看许锦之，再看看字条，更是诧异，“丑的字，各有各的丑。好看的字，不都一样的好看。你是怎么做到，只看了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字的？”
许锦之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李渭崖可不想自讨没趣儿，于是岔开话题，“既然知道是谁写的了，那案子不就快了结了吗？”
“如何能了结？”许锦之面上的笑意渐淡，眼底像染了一层霜，“先不说常相公位高权重，绝不可能配合我们查案，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能在圣人面前直接将他告倒。但死者不过是个新罗买来的奴婢，圣人真能为了一个奴婢，问责重臣？这未免过于荒谬。其次，常衮没那么傻，若要通风报信，吩咐心腹去做就是，为何亲力亲为？他的字，可是很多人都认识的。再者，若真是他，他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对哦，作案要有作案动机。你先前说，邱娘子没死，她是拿身边的婢女当了替死鬼。要么，是她招惹了什么人，急于脱身。要么，是她本人或她的铺子惹了是非，背后有高人指点，让她这么脱身。”李渭崖顺着许锦之的话，想了又想，眉头直皱，“不对呀——”
“哪里不对？”许锦之眼睛微微眯起。
“照你说的，常相公位高权重，邱娘子有了这样一个靠山，为什么要躲？如果是后者，常相公与邱娘子合谋要做些什么，被人瞧出端倪，常相公让她这样躲。那现在两个无足轻重的下人被捉，他确实没必要亲自写字，留下这么个铁证。”李渭崖越分析，感觉脑子越清晰，“我怎么觉得，常相公不像是邱娘子的靠山，更像是仇人呢？他们设了一个局，制造了一些莫须有的证据，让我们觉得常相公是幕后黑手。”
“还有呢？”许锦之问。
“还有就是，我觉得这个字，一定是有心之人模仿。你想啊，人在写文章时，一定是专注的。写这种字条时，心情是复杂的。但你看，这上头的字，一笔一划，特别认真，这本身就不寻常。”李渭崖继续说。
许锦之眼前一亮。
都说擅泳之人，更易溺水。
精于什么，反倒受其所限。
“你虽然反应慢半拍，但总能在我的指引下，发现旁人不易察觉的细节，确实是个好苗子。我也算是你的伯乐了。”许锦之赞许道。
这话是好话，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你就不能好好夸人吗？”李渭崖不满道。
“我这还不是好好夸？”许锦之一脸无辜。
俩人各自沉默一阵，许锦之又将今日在周家的发现，一并说了出来。
“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许锦之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好好夸你。”
“说得我好像很稀罕似的。”李渭崖面部一抽，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全部托出。
“我现在更觉得，幕后之人是冲着常相公去的。”李渭崖道。
“此话怎讲？”许锦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看，血祭、传说、邪典......若幕后之人真是常相公，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常相公家中有人生重病吗？似乎未听说过。其次，他这样位高权重，都绑了周家二娘去了，直接杀人取血埋尸不好吗？为何还要送个活人回来？”李渭崖讲得口干舌燥，四处张望。
许锦之起身，为他倒了一杯凉茶。
“这点我们一早就分析过，幕后之人泄愤的动机更为明显。”
“不不，还有一点——”李渭崖一仰脖子，将凉茶喝了个干净，舔舔嘴唇，看向许锦之。
许锦之一愣，不情不愿地为他继续加满。
李渭崖唇角漾开，又喝完一杯，才缓缓而道：“他，或者是他们不敢。”
许锦之动作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
“那些死于邪典的孩子们，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周二娘的父亲，是吏部官员。幕后之人想要周二娘的血，但又忌惮于她的身份，不敢杀人。把人丢在闹市中，并非泄愤，或许只是为了嫁祸。毕竟，你们这些查惯了案子的人，一上来就会查受害人跟谁结仇，或是她的家人跟谁结仇。照着这个思路，可不就查到常相公头上了嘛。”李渭崖说完，又舔了舔唇角，仿佛刚刚喝的茶，是什么琼浆玉露一样。
“字条也是一样，幕后之人觉得我们不至于发现不了。有人模仿了常相公的字，既有警告梅儿，叫她不要乱说话的成分；也有待我们发现字条后，又能将一切顺理成章引到常相公身上去的目的。”许锦之开始顺着李渭崖的话去想了，发现思路骤然明朗不少。
“如果是这样的话——”许锦之黑眸微微眯起，迸射出一道精光，“此人信奉邪典，自己或其家人身患重病。他与常相公有仇，又忌惮于周司考的身份。难道此人是官场中人，家中有人科考不成？”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大唐的官场，真是乌烟瘴气。话说回来，何从珂要是没死就好了。”李渭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提及这位昔日知交，许锦之眸色暗淡下去。
李渭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不该提他的，对不住。”
“无妨。”许锦之摆摆手，“我只是想到师兄从前的样子，他与师长一样，聪慧又正直。如果说，他也是这盘棋中的一个子儿，那我实在想象不出，操纵棋局之人，是怎样心思缜密的对手。”
李渭崖不知说什么，干脆沉默。
“不过，今日与你交谈，竟有伯牙绝弦之感。我平日里真正佩服的人不多，你如今算是一个。”许锦之笑着拱手道。
许锦之以为，李渭崖会高兴，谁想这人瞬间沉下脸，“你在咒我死我吗？”
“什么？”许锦之一愣。
“别以为我不知道，张主簿可教过我，伯牙绝弦是说，有个叫伯牙的琴师，在自己的好朋友死后就不再弹琴之事。我这还活生生坐在你面前呢。”李渭崖不满道。
许锦之笑道：“还以为你进步多少了呢，原来是解其意，又不解其意。”
“你能不能说人话？”李渭崖更为不满。
许锦之笑够了，才换上副认真的神情，“从前，我总是单打独斗。如今有了你，我感觉事半功倍。希望你体内的毒能够被解开，也希望你的心愿可以顺利达成，然后在长安的时间可以久一些。”
李渭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什么击中。
可是，他下一刻就想起师傅的话：世上顶级的高手，从不屑于谈论感情。一旦被困住，便是任何武林高手都无法解开的局。
“卫太医开的方子很管用，虽未能完全排除体内的毒素，却暂时减轻了我不少痛苦。多谢你，许少卿。”李渭崖说道。
许锦之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似一腔热血，洒在了寒冰上。

第四十四章 朝暮（十四）
“我要见常相公。”
与李渭崖分开后，许锦之进了裴游之的屋子。
裴游之正在喝茶，听到他没头没尾的这句话，一口水呛进喉咙。手没托稳，连茶杯都摔碎了。
许锦之见况，忙上前，替他拍背，好不容易令他恢复过来，却见他立刻弯腰，边捡碎片，边不住叹息：“唉哟，这可是圣人赏的官窑，可惜了，可惜了。”
裴游之捡着捡着，像是想起什么，一抬头，“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要见常相公。案子有了新的眉目，我不得不见见他，去确认一些东西。”许锦之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唉哟，唉哟——”裴游之捂住头，连碎片都不捡了。
许锦之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个大礼，随后道：“裴寺卿，我知道您一向不愿多事，可大理寺本身就是一个是非之地。长安是天子脚下，随便一块瓦落下来，也能砸到个达官贵人。若是碰着贵人，能避开就避开，那天下得有多少冤屈不得见天日？何况，刘相公的孙女儿至今下落不明，您答应过刘家，要替他们找到孙女的，眼下为何又退缩不前？”
裴游之见况，也不再装聋作哑，他将门掩上，对许锦之说：“河蚌相争，渔夫得利。仲明，你是个很有才学的年轻人，但官场上的事，老夫的嗅觉却比你敏锐。这件事的水太深，听老夫一句劝，莫要再向前了。”
顿了顿，他又道：“找人，那就继续找，后头别的衙门也会介入进来。举半个朝廷之力，找一个小娘子，若是还找不到，圣人心中就自有衡量了。你我都不必担这干系。”
许锦之还想劝他，多等一日，刘家的小娘子就危险一分。
可是看到裴游之满脸的诚惶诚恐时，他就明白，无论自己搬出怎样的理由，裴游之都不会冒险。
这老头儿人不坏，就是过于明哲保身了。
许锦之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翌日，他出现在常府门外，与守门的下人表明身份后，静待通传。
常府与刘府一样，三进的院子，门头普普通通，不经装饰，若非牌匾上的“河内郡公府”几字，和大门两旁的石狮，谁也不知晓，这里竟住着当朝宰相。
等了一会儿，便有管家模样的人过来，引许锦之入内。
“阿郎刚刚下朝，正在更衣，许少卿可在书房稍坐片刻。”
许锦之进入常衮的书房，见书房内部处处雅致，书架上的书，却本本显破旧，有的还摆放凌乱，一看便知，每日都要花大把时间读书的人，书房才会这样。
“许少卿。”一道沙哑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许锦之回头，眼前的男子，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他身躯干瘦，换上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像是会漏风。
“常相公。”许锦之忙作揖，“若非因着案子，某不至于这般急着叨扰常相。”
“无妨。是为着周家小娘子的案子，还是朝暮阁掌柜惨死的案子？近来，长安最受瞩目的案子，应该就这两桩。寻常的案子，怕是也到不了许少卿这儿。”常衮自顾自坐下，一双凹陷的双眼，透露着疲惫，但思维仍旧敏捷。
见常衮开门见山地问，许锦之也不卖关子，便开门见山地将来意说了。
“总是猜来猜去，不如直捣黄龙。我今日算是私人登门求见，大理寺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常相公有话，不妨直说。”许锦之直白地说道。
常衮笑了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因为有人妄图泼我脏水，我就要站出来自证清白吗？许少卿亦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不知清者自清？”
“常相比我读的圣贤书更多，岂不知人言可畏？”许锦之回他，顿了顿，才压低声音又道：“其实不止周家小娘子，刘相的孙女亦不见了。”
常衮略惊讶地看向他，许锦之与各种人打多了交道，知道常衮的神情不是装的——他确实不知此事。
“哦？老夫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的孙女不见了，你不去找，来我这里作甚？难不成，你觉得他的孙女藏在老夫这里不成？”常衮眼底露出不悦。
果然，朝中传闻是真的——常相与刘相素来不和。
许锦之略思考了下，才回他：“所有的证据都对您不利，证明幕后之人要害您，但刘相却信您。他与我说过一桩往事，说您从前在福建游历，见一老僧孤苦无依，便接回长安照顾。刘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谁都明白，却只有常相真的做到了。这样心怀悲悯的人，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常衮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问：“他，真的这么认为？”
虽然刘相公表露出此意，但许锦之却添油加醋了一番，力求打动常衮。
“是真的。”许锦之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
常衮听后，若有所思。
许锦之见况，又道：“有人肆意坑害孩童，取其鲜血，祭祀邪神，以求长寿。我怀疑，在长安城某个角落中，藏着某股势力，借朝暮阁做幌子，暗地里收集消息，计划着行大逆不道之事，并妄图对常相您不利。”
常衮的表情有些动容。
许锦之知道，自己的计谋起效了——常人面对麻烦事，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事若关己，就不一样了。
“你需要老夫为你做些什么？”常衮问。
“我想要知道，常相公在官场上都得罪过些什么人。”许锦之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常相公最好回忆得仔细一些。”
都说宰相肚里好撑船，一些事，在身居高位的人眼中，是小事，在旁人眼里却不是。
常衮坐到胡床上，仔细地回忆起来，不多久，他倒真的想起一件旧事来。
“那是大历四年的事了，当时，我还是集贤院学士，跟在圣人身旁尽辅佐之责。那时的国子监祭酒，也算得人望，不过，有次他应邀去刘相府上做客，竟瞧上人家的长媳了，与人拉拉扯扯，还被许多人看见，后拦下了。”
“大家同在朝中为官，看在刘相的面子上，不曾将此事宣扬出去。谁知，那人竟跟入了魔一样，三番两次想要接近刘相的儿媳妇，逼得人家那段时间根本不敢出门。”
“我认为此事影响极坏，便上奏圣人，以求严惩。再后来——”
“不等圣人严惩，那人便自个儿辞了官，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许锦之接道。
常衮颇为诧异，“你那时才多大？你怎么知道？”
“当时的国子监祭酒......”许锦之一时间，觉得苦涩难言，“是我的师长。”
许锦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才继续说道：“我中进士后，曾拜在师长门下一段时间，得他教诲。我那时问过师长，为何才当了一年的国子监祭酒，就自个儿请辞，他说是与同僚发生争执，觉得官场没趣儿，才做如此打算，没曾想，这里头的缘由竟是这般。”
“后来，我升了礼部侍郎，朝中便有谣言称，说我是踩着别人的尸骨，才爬到这样的位置。我觉得，这些人还是书读得少了，才会整日听风就是雨的。所以，我现在选用官吏，非文学之士不用。”常衮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看向许锦之，“人人都道我妒忌刘相得人望，其实，我只是看不惯他的选拔标准。他觉得，任何人都有他的价值，只要用对地方。但在我看来，有些人生来就不具备任何价值。”
许锦之对常衮的选拔能人之道，并不多感兴趣。
今日的登门拜访，显得突兀，但许锦之已经在与常衮的交谈中，得到了重要线索。
根据常衮所言，在官场上培植自己的势力，是大家都在做的事儿。不同的党派间，互相排挤，算不得什么大事儿。若要说得罪，大概只有曾经的国子监祭酒——何延卿了。
毕竟，何延卿没了官职，是拜常衮所赐。

第四十五章 朝暮（十五）
回到大理寺，许锦之立马飞鸽传书，问候了一位故人。
以前拜在师长门下时，有一学生，名赵榆景。此人聪慧，却生性懒散，被家中逼着上进。中了进士后，就依仗着家世，不再好好念书，以至丧志，在吏部栓选中败下阵来。
他不乐意回河北道，干脆在长安长居，靠着母亲留给他的几个铺子，悠闲度日。
虽是整日游手好闲，但他为人大方，乐善好施，和昔日的同窗们关系维护得还算不错。
许锦之平日与他联系不多，今日主动联系，是想询问一些旧事。
赵榆景很快回了信，二人约好，太阳落山之前，在他开的酒肆见。
算起来，许锦之大概有三年没见赵榆景。他胖了不少，一说话，就笑个不停。这三年里，他娶了媳妇儿，媳妇儿又为他生下一女，小日子过得烈火烹油。
有那么一瞬间，许锦之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谁说人生一定要有大的志向？能享福时便享福。那些将天下苍生背负在肩上的人，大多是累死的。
赵榆景并没有怪罪许锦之这三年，因为整日忙于案子，就忽视同窗之谊。
他让厨房将酒肆的招牌菜都端了上桌，与许锦之一边喝酒，一边叙旧。
果然如许锦之所料，赵榆景和昔日同窗都还有联络。
“你还别说，咱们一处的，家底子都还有点儿。昔日同窗里，除了你，姜知屹、苗初尧和邹冲也都留在了长安，只是没你爬得快。其余的，冉嵘和我一样，做起了生意。别的，都外放了。但大家都过得不错，也很是满意自己眼下拥有的，俗话说得好，小满胜万全嘛。”
“姜知屹......”许锦之觉得这个名字，格外耳熟。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姜兄在刑部，虽只是个都官司主事，好歹也是在三司谋职，你忘谁，也不能忘了他是不？”赵榆景与他玩笑道。
都官司，主管刑徒奴婢，包括谳定以后的流徒与刑徒，以及官奴婢的管理，是刑部掌握实权的四司之一。
一直听赵榆景在耳旁唠叨，许锦之倒真的记起从前的一些事来。
姜知屹此人，体弱多病，他独自在长安，身边只跟随着一名书童。有一年冬日大雪，他不知怎地，竟掉进了河里，伤寒入体，病得差些送了命。后来，是师长与师兄将他安置在自己家中，每日悉心照料，他的身子这才养好。
那时，大家都称呼姜知屹为姜幺，有调侃他体弱、需受人照顾的意思。
叫着叫着，他的大名，倒没什么人记得了。
许锦之之所以向赵榆景打听昔日同窗，是因为他觉得，幕后之人不光是官场之人，应当还与师兄关系密切，并受到过师长关照，所以才想为师长复仇。
目前来看，姜知屹最符合这个特征，但他真有这么大能耐吗？
这一盘棋，局势复杂，招招老练，如果不是被自己这么横插一脚，几乎是必胜的局面。
印象里，姜知屹比自己还小两岁，在长安也并无倚仗。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许锦之心中否认了这种可能性，但直觉偏偏给了他指引。
“想什么呢？好不容易找我喝次酒，还这么心神不宁的？”赵榆景拱了他一下。
“抱歉，你刚说什么？”许锦之回过神来，看向他。
“我说，过两日有个诗会，邹冲举办的，姜知屹也去。不如你也一同去？大家见到你，应该都很高兴。不过你要是没空，就......”赵榆景话没说完，即刻被许锦之打断。
“我去。”许锦之直接应下。
赵榆景脸上写满“喜”字，不停给许锦之倒酒夹菜。两人喝多之后，赵榆景的话就更密了。
“你可不知道，姜兄现在和从前不同了。自从尚了太和公主后，很多人都上赶着与他交好呢。”赵榆景抿了一口酒，眯着眼说。
许锦之豁然开朗，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
去年，圣人一下子嫁出去好几个女儿。
那时，同僚间聚在一起，便调侃此事——只因从前的多位公主生活放荡、性格又蛮横无理，故而即便是一身白衣的儿郎，只要略有些才貌的，都不想尚主。
尚主，便意味着此后的人生，夫纲不振。那些拿此生幸福，换权力、金钱的驸马爷，表面上受人恭维，背地里却时常被嘲笑。
赵榆景刚刚的话里，也是调侃的意味颇多。
许锦之向来不爱关心长安谁家娶妇、谁家嫁女这类无聊闲言，故而，才漏掉这一消息。
如果有了公主的势力做助力，姜知屹想要复仇，也不是不可能。
两日后，正逢休沐，许锦之一早先去了赵榆景铺子中，再与他一同骑马，往邹冲家中去。
邹冲供职于翰林院，手中并无实权。不过，他家中世代经商，供出了这么一个翰林供奉，也心满意足。
邹冲闲来无事，便与赵榆景一道喝酒闲聊，或是在家中园子里设宴，与大家痛饮一番的同时，再对着园中好景，题上几句诗，人生过得好不痛快。
真如赵榆景所言，大家为许锦之的到来，感到高兴。不过，姜知屹姗姗来迟时，大家的神情就精彩多了。
同是读书人，自有清高气。比起姜知屹这种靠尚主得权力的人，大家自然更钦佩许锦之这种靠能力获圣人赞誉之人。
但大家曾为同窗，有什么想法，还不至于挂在脸上。
就着园中摇曳纷繁的花影，大家酒兴起了，诗兴便起。诗兴大发后，酒兴更是大发。
趁大家喝个半醉，许锦之坐到姜知屹身边，状似无意，同他闲谈。
记忆里，姜知屹生得文弱，五官浅淡到令人记不住。如今，他同赵榆景一样，胖了不少，气态上，倒显得富贵逼人许多。
“不过几年不见，姜兄的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还是皇家风水养人。”许锦之道。
姜知屹半抬头，对上许锦之神色不明的眸子，扯了扯嘴角道：“你在奚落我。”
“我是真心羡慕姜兄。人人都渴望金榜题名，渴望平步青云，可背后付出的代价极大，正所谓死要面子活受罪。眼下，我是真羡慕有钱有闲的，能够时常与昔日同窗聚在一起，赏花弄月。如此，人生才不算辜负。”许锦之叹道。
姜知屹与许锦之对视良久，仿佛在看，他这番话究竟多少出自真心。
随后，姜知屹似是想到什么，淡淡道：“师长若听到这番话，怕是要伤心了。他一直觉得，你是咱们这些人里，最能成大事者。”
“姜兄觉得，什么样的事，才是大事？”许锦之突然发问。
姜知屹被问得猝不及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师长曾说，事情本身不分大小，利民利天下之事，皆可算大事。”许锦之说着，发现姜知屹自顾自喝酒，看似对自己的话，不屑一顾。
他弯了弯唇角，话锋一转，“我最近听闻一桩旧事，你知道师长当年为何辞官么？”
姜知屹倒酒的手一顿，随后道：“自是看不惯官场的虚伪，与其在那个位置上苦熬，不如专心教书育人。他老人家没能完成的心愿，自有学生去完成。”
“可我却听说，他是看上了......”
“一派胡言！”姜知屹没等许锦之说完，便怒斥道。
“他看上殷商时期的一件古玩，与同僚争抢，出了丑，这才辞官的。”许锦之悠悠地将话说完，随后欣赏姜知屹瞬间多变的表情。
尴尬与无措写满了他的脸，姜知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埋头喝酒，仿佛喝得多了，就能将这一切掩饰过去。
可是已经晚了——
一些事情的关联部分，是由许锦之推测出的，并无实际根据。
不过，世上的大多数人，心中有鬼时，便格外害怕夜半的敲门声。
“你俩还在喝酒呢，邹兄与苗兄在斗诗，赌上了一卷古籍呢。快过来。”赵榆景走来喊道。
姜知屹像是得了救，忙起身，往人多处走去。
绿叶渐齐处，昔日同窗聚在一处斗诗，有人得意、有人起哄、有人愁眉苦思，皆投入这渐浓的春景之中。
许锦之这么顺利就得到了心中答案，也弯起唇角来。

第四十六章 朝暮（十六）
玉奴接到李渭崖的命令时，快活的神色一下子从脸上消失了。
“主人又是帮许少卿吧？”
“是帮受害的小娘子，前些日子东市发生的事儿，你肯定也听说了。那小娘子遭遇了那样的事，已经疯了。眼下，许少卿这边有了些眉目，听说你轻功了得，这才托我请你帮这个忙。”李渭崖并不曾用“主人”的身份，命令玉奴去做，而是将其中内情如实说给她听。
玉奴咬住下唇，过了一会儿，面色郑重许多，“主人的命令，我都会去做。既是帮那些无辜的女孩儿，我更不会推辞。”
“这便好，此事有凶险，你需万分当心。事成之后，我自有赏赐给你。”李渭崖道。
“是。”玉奴这才高高兴兴接下差事。
是夜。
玉奴跃上姜知屹家中房顶，果真发现蹊跷。
两个下人拖着两只麻袋，从后门悄悄入内。接应他俩的人，竟是姜知屹本人。
姜知屹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催促着二人把麻袋往后院一处荒废的屋子里拖。玉奴看得清清楚楚，后院儿被两条巨大的锁链锁着，钥匙在姜知屹手里收着。而那两只麻袋里，装的并非货物，看起来更像是人的形状。
姜知屹指使二人在地上挖坑，将两只麻袋丢了进去，随后又迅速填埋上。
做完一切之后，姜知屹给了二人一人一袋子钱，三人一道离开。
事情紧急，玉奴悄无声息离开，避开所有金吾卫的视线，回到家中，将一切如实禀报给主人。
“你看得可仔细？当真是人？”李渭崖皱眉。
“一定是人，看身长，应当还是两个孩子。若非两袋货物，无论是什么，哪需要埋进土里？只是，我瞧见时，麻袋里的人并无挣扎，看来是死了。”玉奴说着，银牙紧咬，恨不能将这些害人的畜生撕个粉碎。
“怪不得何从珂被酷刑折腾成那样，还是什么都不说呢，竟是替这畜生遮掩。”李渭崖一拍案几，差些隔空震碎茶碗。
翌日一早，李渭崖上衙，将许锦之堵在了大理寺门外，告知他此事。
许锦之面上闪过一丝隐秘的痛惜，无奈摇头，似是自言自语：“这就是师长教出的学生，可悲，真是可悲。”
片刻后，许锦之又打起精神，进了屋，提笔写下两封书信，命随风快马送去刘府与常府。
不过短短一日，太和公主府上便被重兵团团包围。
姜知屹既惊且急，他还没见过，有人敢抄公主府的。但当见到刘宴与常衮二人从人群中走出，周身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姜驸马，本相接到密报，说你府上窝藏越王残党，圣人已得知此事，特命本相与刘相一道擒拿反贼。你还不速速让开？”常衮冷眼看他。
“这，这......”姜知屹被这张天大的罪网网住，根本反应不过来。
刘宴大手一挥，士兵齐齐入内，哪怕是惊动还在歇息的公主，也不曾停下。毕竟，这是圣人的旨意。再者，大唐出过太平公主之祸后，皇室就不给公主太多权力了。故而，一左一右两位宰相在场，自然能轻松压住一个并不受重视的公主。
士兵们将公主府翻个底朝天，没有找到被窝藏的越王党羽，倒是在废弃的后院儿找到四具孩子的尸首——两具童男、两具童女。
圣人勃然大怒，旧病复发，又倒下了。
太子监国，命大理寺严查此案。
众目睽睽之下，姜知屹还在试图狡辩，说不知道这些尸体哪里来的。但经仵作检验，这四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最长不过一个月，最短不过两日前。加上，许锦之命李渭崖对公主府的下人严刑拷问，终于逼得姜知屹的心腹说了实话。
这些孩子，都是罪犯或奴婢之子，就算死了，也没人报案。至于刑部那儿，姜驸马自有办法能抹平，叫人无从查起。
心腹说，人是按照姜驸马的要求，杀了取血。因为先前新丰县的案子闹得大，所以姜驸马不敢将尸体随意丢弃，干脆就埋在了自家的后院儿。
至于姜驸马为何要杀人，又为何取血，他们便不知情了。
姜知屹是驸马，身份贵重。太子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此案，却没允准对姜知屹动刑。
故而，任凭李渭崖磨破嘴皮子，姜知屹也只是沉默不言。
最后，还是得许锦之亲自上。
烛火通明，许锦之看到姜知屹一脸灰败之色，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珠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单独一间，又是这样宽敞，还能洗漱。你最初来长安赶考时，住的也是这样的房间吧。果真，人从哪里来，最后又回到原点了。”许锦之盘坐于他面前，语气里夹杂着一抹嘲讽之意。
在决定单独见他之前，许锦之亲自去过户部，查阅了他的户籍。
原来以为，自己的同窗都是出自耕读或商贾富裕之家，没成想姜家从上一代开始便落魄了。
所以，姜知屹骗了他们，就是不知道，是否也骗了师长。
“若非大唐的公主难嫁，却又不得不从读书人或世家中择婿，你也捡不了这个漏吧。”许锦之话里的嘲讽之意浓烈了一些。
姜知屹这才抬头看他，眼底却平静无波，“你终于来了。我情愿与你周旋，也不愿与那莽夫多说话。”
听到姜知屹称呼李渭崖为“莽夫”，许锦之唇角弯了弯。
“我可不是来同你周旋的，我问你，你取那些孩子的血，是为了治谁的病？你父母早亡，有一妹妹，远嫁江南，并无联系。公主身子康健，你们又无孩子。总不至于，你是为了治圣人的病吧？”说到最后一句，许锦之笑着望向他。
姜知屹也笑了，目光中竟留有一丝温情，“你以前埋头苦读，从不与人说笑，看上去极难相处。如今，倒是与谁相处，都颇融洽。”
“埋头苦读是真的，但你从前与我并不多亲近，怎知我难相处？谁告诉你的？我瞧谁都不像饶舌之人，难不成是师长吗？”许锦之仍旧言笑宴宴。
姜知屹笑容僵住，下意识要反驳，对上许锦之的目光，话全堵在了喉间。
他可不傻，回想起来，到底是哪一步惹得眼前这位人精似鬼的家伙起了疑心，应当就是在诗会上，他有心试探，自己却急中出错，最终落到这下场。现下，对方故技重施，姜知屹明知这盘棋的颓势或已成定局，还是不愿多输这一个子儿。
许锦之看出他的防备，并未点破，而是先拿出“诚意”。
“从前的你，过得很苦吧。若没有师长的指点，你如何讨好得了公主，又如何过上了今日的富贵日子？想必，师长的仇人，就是你的仇人。师长的难处，就是你的难处。所以，你要救的人，是与师长有关吗？”
许锦之探究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姜知屹却闭眼，拒绝给出任何回应。
“看来我说对了。”许锦之微微一笑，“如果我说错了，你定会反驳。”
姜知屹蓦地睁眼，眼底全是恼怒。
还以为许锦之会趁胜追击，没料到他却是起了，径直走出牢房。
像是台子上的歌姬，打算一展歌喉，奏乐却断了似的，姜知屹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走廊尽头，李渭崖看到许锦之出来这么快，神色诧异。
“送姜驸马进牢房时，有没有叫梅儿、萍儿瞧见？”许锦之压低了嗓音问他。
“按照你说的，都叫她们看见了。”李渭崖答。
“很好，那我们现在一起去瞧瞧她俩。”许锦之说。
“我们？一起？瞧她俩？”李渭崖猜不透许锦之究竟卖什么关子，干脆不猜，看了看他身后，话锋一转道：“你同姜驸马已经谈完了？他说什么？我看他可是嘴硬得很。”
许锦之弯了弯唇角，心道，若让他知道姜驸马对他的评价，这人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根本没谈什么，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许锦之语气冷淡又笃定。
啊？李渭崖一愣。
没谈什么，那许锦之刚刚在姜驸马牢房中做什么？
李渭崖见许锦之已经走远，忙跟了上去。

第四十七章 朝暮（十七）
眼瞧许锦之分别进了关押梅儿、 萍儿的牢房，也在一边听完许锦之与二位娘子的单独对话，李渭崖渐渐明白过来什么——这家伙，又在利用人性的弱点，进行策反。
梅儿、萍儿、姜驸马乃是一伙儿，不过梅儿不乐意说实话的原因，一方面因为幕后之人捏着她妹妹的性命相要挟，其次，梅儿觉得大理寺根本找不到幕后之人的踪迹，这才死咬牙关。
可眼下情形不同了，姜驸马被捕，梅儿目光中的震惊与恐惧令李渭崖印象深刻，当许锦之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时，梅儿内心的不安与焦灼，到达了顶峰。
“刘相和常相已经带兵将驸马府抄了，圣人和太子都已知晓此事。就算姜驸马不肯说实话，他身边的人呢？一个一个审下去，你觉得能有几个硬骨头？只要撕开了一点口子，你觉得下面的，还能藏得住吗？”
“横竖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现在只是在给你机会。你越早说出，我们也好尽快救出你阿妹。”
见梅儿还是犹豫，许锦之给出最后一击：“眼下，已是打草惊蛇，你的主子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他误会了你，你说你阿妹还有活路吗？”
梅儿蓦地抬头，又急又惊，“你——”
许锦之的眸底晦如深海，他在等梅儿最后的答案。
“其实，我也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们叫他主上。”梅儿终于认了命，松了口。
“荒唐！”许锦之斥道，“普天之下，只有圣人才可用这个称呼。他这是要造反不成？”
据梅儿所说，自己、邱娘子和萍儿，都是被主上救下来的。主上命人将她们三人的户籍重新整理一番，看不出其中端倪，随后又给了她们锦衣玉食的生活。尽管，主上培养她们，是要她们做棋子，在暗处搜罗朝中臣子家眷的消息，进而分析、拿捏，以求叫那些臣子也拜在他脚下，为他所用。
只是，她只知道朝暮阁这一脉的关系，其余的分支是作什么用途，她就真不知晓了。
期间，梅儿觉得那些爱笑爱俏的官眷娘子们无辜，不想再作孽。邱娘子就将她的妹妹抓起来，送给主上，威胁她，若是不乖乖听话，她妹妹必死无疑。
光是听到这里，李渭崖便有些心惊：本来以为只是一宗普普通通的杀人案，没料想查到这里，性质完全变了。这哪里仅仅是杀人，这分明是谋反呐！
他心跳渐快，不过不是怕，而是觉得，越是搅进权谋深处，便越是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
许锦之听完梅儿的陈述，才得知为何邱娘子起初杀了身边婢女，要嫁祸给她，原来是因为她不听话，想要敲打她。
那么，萍儿最初一再的暗示，怕是邱娘子示意。在某种程度上，后来的萍儿应当与邱娘子关系更亲密些。
带着心中答案，许锦之去问了萍儿。
正如他所说，已经撕开一道口子，下面的，只会暴露得越来越快。
萍儿见梅儿投降，十分生气，不顾许锦之与李渭崖二位还在场呢，竟连声咒骂起她来。
“若不是主上，她同她妹妹两个娼妇，早就被千人骑万人睡了，还能享受这么些快活日子吗？她竟敢背叛主上！以前，她就动过这种念头，邱娘子说要杀了她，以绝后患。主上仁慈，说她们姊妹二人像自己的女儿一般，要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呸！不过就是主上看她长得美，学东西又快，才说这话，平白糟践了自己。主上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呀！”
许锦之见况，与李渭崖四目相对。
用对付梅儿的一招，对付萍儿，并不管用。
因为用萍儿的话中看，她对那位“主上”崇敬得厉害，俨然将对方当作父亲一般。不知是“主上”故意将她养育成这样，还是萍儿本身嫉妒心强。乖巧的面容下，是成日与梅儿争夺“父爱”的心。
不过，许锦之也不算一无所知，他从萍儿的表述中看出，这位“主上”应当是与常相、刘相一般的年纪，外表温雅，又博学多闻，对小辈关怀备至，本身是个极具魅力的人物，这才令萍儿忠心至此。
他脑中走马灯似地，晃过一圈儿人，似乎没有找到一个既与师长关系亲密，又一言一行极具魅力的人物。
不过，他向来不爱与人交际，也许漏掉这么号人物，也属正常。
当务之急，他得将审问的结果，先告知常相与刘相，再决定是否立刻入宫报与圣人。
事情闹得这样大，身为大理寺卿的裴游之不可能不知晓内幕。
许锦之本想办完事回来，再跟裴游之请罪。没想到，他在门外，就撞见了裴游之。
“裴，裴寺卿。”许锦之有些慌乱，下一刻，作了一揖，“我自作主张，是我不对，待我处理完此案，还请裴寺卿......”
没等他说完，裴游之便虚扶起他，打断道：“去吧，将事情办得好看一些，我亲自给你写奏折请功。”
许锦之略惊讶地看向他，裴游之已是背身，缓缓进了屋。
不知为何，许锦之总觉得，他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落寞。
常府，书房。
许锦之将审问的结果，与座上常衮，以及来常府等消息的刘宴一一道来。
两位宰相对视一眼，由刘宴答道：“老夫在朝中多年，从未见过你说的这号人物。”
常衮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何延卿此人，确实才高八斗，也喜爱提拔学生，但若学生的才学超过他了，他自觉面上无光，又会暗地里打压。只是，那些年轻的后生，根本看不透其为人，一直视他作良师来着......”
常衮说时或无意，但许锦之却听进耳中。他的心瞬间仿佛被根银针刺了一下。一直到现在，他还是称呼何延卿为师长，哪怕已经知道，对方品行不正，根本不配被自己当作尊神似的，在心中供奉多年。
“总之，与他关系亲密的人里头，还没有年龄与他相仿的。三年前他因病故去，是他的儿子与学生代为抬棺，我记得许少卿你不是也在其列吗？”常衮看向许锦之。
常衮的话，勾起许锦之沉睡已久的记忆。
那时，何延卿已病入膏肓，他去世前留下遗嘱：愿散尽家财，尽数捐与悲田坊、养病坊。只是，其子何从珂同他一样，热衷于古玩，故而生前收藏的古玩，归其子何从珂所有。另外，他与族中亲眷早已不来往，故而尸骨就不必运回家乡、葬入祖坟了，改葬在长安家中后院儿即可。
当时，朝中议论纷纷，大家觉得这根本不合规矩。
不过，何延卿的学生据理力争，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时间过去三年，大家都遗忘了。
“我是在其列，当时，何家没有一个亲戚来送送他，我们还议论过，何家人的凉薄。”许锦之答道。
“当时，你是看着何延卿入棺的吗？”常衮忽然问道。
“常相为何这样问？”许锦之心头骤然一紧。
常衮看了刘宴一眼，神色古怪道：“我听来听去，你说的这个人，倒更像是何延卿自己。虽然这听上去，不可思议。”
一道惊雷平地而起。
许锦之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那些碎片挤在一起，慢慢拼凑成一个真相。
确实，与常相结过仇的，能令何从珂、姜知屹宁死也不肯出卖的，有能力搅动朝中风云的，学识渊博又气质儒雅、擅长操纵人心的，除了何延卿本人，还有谁？
大约是一早就接受了师长病逝这件事，在深入这桩案子后，哪怕频频出现不合理、互相矛盾的地方，许锦之也从未推翻过已扎根于脑中的“事实”。
常相是“局外人”，一语点醒梦中人。
“何家，后院儿，活死人墓？”许锦之喃喃道，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开。

第四十八章 朝暮（十八）
何家被重兵团团围住。
后院儿那把生锈的大锁，被一刀劈开。
刘宴比所有人都着急入内，他觉得，自己的孙女儿刘嫣，很可能被圈禁在内。
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怔住。
后院儿里，花红柳绿，一应草木，比外边儿的长得都茂密繁盛些。一看便知，是有人时常呵护洒扫。
角落中，一张棋盘散落在地。许锦之走过去一看，棋盘上没有多少灰尘，棋子老旧，是被人时常捏在手中摩挲，才会如此。
这一刻，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士兵们把所有屋子都翻了一遍，确实发现屋中有人生活的迹象，但是却不见人。
院中的槐树下，一座坟包突兀地立在那儿。
许锦之眯着眼，做出一个让所有人诧异不已的决定：他想掘墓。
士兵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动手。在世人眼中，掘墓形同诅咒，最为损阴丧德。除了圣人下令对某人进行这个刑罚，剩下的，便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土夫子们了。
刘宴站到许锦之身边，给予了他支持，下令掘墓。
士兵们不敢不从，只能朝手心吐了口水，嘴里念念有词，颤抖地拿起铲子动起来。
坟墓被掘开，下面是一具阴沉木的棺材。
“开棺。”刘宴道。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动。最后，还是一个胆大的，咬咬牙，跳入坟坑里，拿铲子去撬棺盖。
一个上了，后面的也就跟着上了。
不多久，棺木被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具白骨。白骨穿着何延卿生前最常穿的一件衣裳，棺内陪葬，只有几本书而已。
带头开棺的士兵忙跪下来，不停向白骨磕头。
刘宴后退几步，常衮也是满脸诧异，直呼：“怎么会......”
大家都做了准备，以为棺木内，要么是空的，要么是放着几件衣物，是为衣冠冢。
可是谁也没料到，棺木内，居然真的有尸骨。
没找到人，却掘了一代大儒之墓，这个罪名可不小。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气氛静得可怕。
“不对。”许锦之突然出声。
“什么不对？”刘宴看向他。
只见许锦之蹲在坟坑前，指着白骨道：“男子骨盆通常窄而深，女子骨盆通常宽而浅。再看体长，师长身高七尺，这具白骨只有六尺。再看它骨骼纤细，分明就是个女子。”
众人见他说后，也仔细往白骨看去，果真如许锦之所说。
“看来，这老狐狸果真还在人世，做了一场假死的局，实际躲在背后操纵全局，意图对老夫与刘相不利，甚至是对整个大唐不利。”常衮目光沉沉道。
众人开始夸起许锦之，说他不光断案如神，案发地儿也是亲自跑，故而连仵作的本领也学了一二。
刘宴关心躺在棺木中的白骨，“这人若不是何延卿，那该是谁？”
许锦之皱眉，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却不好在此时明说。
“眼下，已是打草惊蛇，还需尽快找到何延卿才是。不然，他跑了，今后就再难抓到了。”比起这具无名尸骨，常衮更关心何延卿的去向。
许锦之环顾四周，如今城中守备森严，除非何延卿懂得易容之术，又或是有内应，要不然他是插翅也难飞。
不过，姜驸马都被抓了，此事儿闹得这样大，就算朝中有人存心庇护，这时候也难做到滴水不漏。
所以，许锦之觉得，何延卿或许还躲在家中。
“二位相公，不如我们再在家中找一找，我总觉得，何延卿就在我们周围，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曾为我师长，我知道他做事谨慎、胆大心细，这时候冒险逃跑，不如在原地静守。他从前总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许锦之缓缓开口道。
于是，士兵们又是一番搜寻，几乎将何家掘地三尺，都未找着对方的踪迹。
就在大家都觉得有些挫败之际，许锦之忽然想起，每次他来何家看望师兄，师兄总在上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那只香炉——
“对了，香炉！”许锦之撩袍，独自往前厅而去。
大家不明所以，还是跟了上来。
前厅一应家具均置办得典雅，那尊供在大厅中的佛龛，用料讲究，与前厅的装饰融为一体。
许锦之却盯着佛龛道：“供奉神佛，若门向南开，当坐北向南。何家的前厅门向南开，供奉菩萨却是坐西向东，这不合规矩。我从前每次来，都见师兄在上香，可印象里，何家是不信佛的。”
他这样一说，大家也发现了不对劲儿。
刘宴走上前来，对着香炉左看右看，随后上手，轻轻一扭，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背后，居然出现一道暗门。
众人既惊且喜，刘宴夺过随从身上的佩剑，第一个走进暗道中，根本不理会众人的意见。
他的随从怕他出什么事，又夺了别的士兵的剑，急忙跟上。
暗道幽深极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贴着墙壁，缓缓前进。
终于，视线变得开阔了起来。
这是一间正常大小的起居室，室内生活所用家具、器皿一应俱全。除了没有窗户，白日也需靠灯火照亮外，别的看不出异样。
一道男人的身影背对着大家，正跪在蒲团之上。墙上挂着的画像是——
“越王李系？”常衮认出画像上的人。
男人背过身来，笑着道：“常相好记性。”
还是同记忆中一样，师长的面貌并不曾比三年前“故去”时，老了半分，依旧气质温润，眉宇间蕴藏着能洞悉一切的冷静。
许锦之看到何延卿熟悉的面孔时，手止不住颤抖起来，卡在喉间的一声“师长”却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撇过脸去，不敢看何延卿，何延卿却看向他，“仲明，你果然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居然能带他们到这里来。”
许锦之退后两步，心中的难过排山倒海般袭来。
从得知师长还在人世，一直到现在师长果真活生生站在自个儿面前，也不过一天光景。他完全没能消化心中困惑、愤怒、伤心、不解等万般情绪。
人人都道大理寺少卿许锦之是个性情冷淡之人，见惯生死，怕是不会为什么事情伤心。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一向尊师重道，却不料师长竟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躲在背后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之人。
“你并不信佛，家中如何供奉菩萨？既不信佛，又为何用那么名贵的紫檀木做佛龛？可要说你信佛，前厅门向南开，菩萨却是坐西向东，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其中缘由怕是，佛龛上的眼，便是你向外窥视的眼。你儿子何从珂从前通过这道眼，与你通报今日家中来了何人，你便能从眼中窥探。太阳打东边升起，阳光却是南边的充足。你若从北边往南边看，怕是阳光迷了眼，什么也看不清，故而才选择这样的朝向。我说得对么？”刘宴捋了捋胡子，对何延卿的小伎俩不屑一顾。
“呵。”何从卿望着刘宴笑，目光又在常衮身上停留，“没想到，素日不和的二位，居然为了我的案子，能这么沆瀣一气，不错，不错——”
“少废话了，你的计谋我们已经全部识破，你把嫣娘藏在哪里？”刘宴拿剑指他。
何从卿指了指书架，“老办法。”
刘宴愣了一下，像是在反应他说的话，又像是奇怪他居然能交代得如此利落。
书架上也摆着一只香炉，刘宴轻轻将它转动，果真，书架后也出现一道暗门。
刘宴立刻携人躬身走了进去。
常衮则指着墙上的画像问何从卿：“越王系，是你什么人？”
何延卿只是微笑着，并不作答。
不多时，暗道里传出刘宴撕心裂肺的哭喊，“嫣娘——”
许锦之感觉不妙，与身旁的士兵一起进入书架后的暗道。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更为小的密室，密室中四处都摆着冰，以至寒冷异常，进来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香气中又夹杂着腐败味儿。
刘宴抱着一穿着不合身衣衫的小娘子，痛哭不已。
许锦之走近才注意到，小娘子肤色惨白，眼、鼻、耳、口等看得见的窍孔，都被塞了玉蝉。
据说，以玉蝉塞九窍，便能防止死者体内的“精气”从九窍中逸出。
小娘子的头部有一道细长的、已经被缝起来的口子，古怪的香气便是从口子处往外飘散的。
将尸体切一道口子，掏出内脏，缝入调制好的香料，便能使尸体不腐。
刘嫣，已经被制作成了一具不会腐败的“样方”。
这时，何延卿从外面走了进来，依然保持着从容的笑意。
刘宴已是恨不能将他挖心剖肝，是最后的理智撑着他，咬牙切齿地问：“嫣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她？”
“我从不想杀她，我很喜欢她，想要娶她为妻。”何延卿答道。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飘到了很远的从前，“婉娘早逝，多少人给我说媒，想要将他们的女儿嫁给我做续弦，我都拒绝了。在我心中，婉娘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婉娘了，大历四年的夏天，我应邀去你府上做客，居然，居然再一次看到婉娘了。可是，不知道为何她对我不理不睬。我屡次想要找她说说话，她却一再躲着我。”
许锦之一愣，原来，这就是何延卿骚扰刘相长媳的真相吗？
简直不可思议。
一旁的刘宴听到这桩旧事，已经气得快吐血，大约是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皮之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一次，我在朝暮阁门外，见到了你的孙女，她比她的母亲，更加肖似婉娘。”何延卿目光中满是留恋。
“我想要娶她为妻，我许她唯一正室的地位，留她在这儿，与我一同享福。我告诉她，再忍忍，等大计告成，她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可是呢，她比她的母亲性子还要刚烈，她母亲不过是躲我，她却骂我，还用指甲刮破我的脸。我一失手，这才掐死了她。她现在不说话的样子，比骂我的样子，好看多了。从前，我的婉娘，也是这样一位娴雅贞静的女子。”何延卿望向刘嫣的尸体，笑得温柔至极。
“我要杀了你。”刘宴提剑冲了过去，却被许锦之快步拦下。
“刘相，谋逆加上这么多条人命背在他身上，他早就是诛灭九族的罪，您何苦受他连累？”许锦之一番话，成功将刘宴的理智拉了回头。
何延卿听到这话，却是笑了又笑，“诛九族？我族中早就无人可诛了。许仲明，还记得你以前陪我下棋，问我为何步步留退路，我说这叫请君入瓮。后来，你不再步步紧逼，而是选择将我的退路一一封死。我早说过，你这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眼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嘲讽的意味多一些，许锦之却咬了牙，不愿去看，只问他：“邱娘子......你为何杀她，又为何将她埋进你的坟墓中？”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她不听话，见城中守备越发森严，竟日日做起噩梦，怕得要去自首。她从前，不过就是江南道的一个妓子，跟了我，才成了朝暮阁的掌柜，有了自由。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命也是。”提到邱娘子，何延卿露出不屑的神情。
“邱娘子失踪至今不过一个月不到，尸体何以退化成白骨？你做了什么？”许锦之又问。
何延卿的目光透过厚厚墙壁，瞟向虚空，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写一首情诗，“剔骨而已，她的肉身与内脏，我都埋在了槐树之下，用作养料，要不然，那株槐树，怎么会长得那般好。我的婉娘，最喜爱长安的槐树了，那是长安城一道不得不看的风景。”
“绿槐开复合，红尘聚还散。日晚斗鸡还，经过狭斜看。”
许锦之脑中，蓦地冒出从前何延卿最喜爱吟诵的一首诗来。他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而在场的许多人，听完何延卿的这话，已是忍不住，弯腰吐得死去活来。
密不透风的暗室内，气味儿一时间，又变得更加诡异难闻了一些。

第四十九章 朝暮（十九）
越王系，乃如今圣人同父异母的弟弟。
先皇还在时，圣人为太子。先皇病重，太子监国。
张皇后与中官李辅国生出嫌隙，谋诛他，又命人召太子入宫，后知太子难以共事，便与越王谋，想要起兵谋反，扶越王登基。
事败露，张皇后、越王均被杀。
当年，何延卿不过就是越王府上的幕僚，因其才华与谋略过人，遭人妒忌陷害，李系保下他，说相信他的一刻，何延卿就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
李系母亲出身寒微，根本不受重视，在何延卿的帮助下，才一步步入了张皇后的眼。
原本，李系装出一副甘做傀儡的模样，令张皇后一党信任他。
按照计划，待李系谋得皇位后，再培植自己的势力，回头处理掉张皇后一党即可。
没想到，兵败如山倒时，不光李系自身性命不保，连同越王府上幕僚、下人等百余人，一同被斩。
何延卿因起兵那日，生病在家，才躲过一劫。
后来，他在越王、张皇后残党的帮助下，隐姓埋名，还考上进士，又因自身才学出众，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儒。
这些年，他一直隐于市中，精心谋划，一方面，想要打击报复与自己不睦之人，比如常衮。常衮并不贪恋女色，他却买了新罗婢，安插在朝暮阁，伺机送到常府，随后散播谣言，意图毁掉常衮清誉。另一方面，他想要帮越王夺回皇位，以报他当年知遇之恩。
只可惜，他近一年身子病重，已不复当年之勇。
无意间，他知道了民间有座邪神庙，以童男童女鲜血为祭，便能换回身体康健。
紫宸殿内。
当许锦之将案子的前因后果，都尽数说与圣人听时，圣人叹了口气：“倒是个忠心的，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就是跟错了人，以至于酿下大错。”
许锦之皱眉，“一开始，或许是知恩图报，到了后来，他尝到权力的滋味后，一切都变了。”
想起何延卿说，曾许刘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位，又想到他杀了这么多人，却毫无悔意，这俨然已是将自己当成了天下的主子了。
圣人目光晦暗地看了他几眼，又叹道：“听说他曾是你的师长，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让你亲手捉拿他，终究是难为了你。”
许锦之浑身一激灵，忙躬身低头，连道“不敢”。
圣人却是笑了，“你不用紧张，坐。今日叫你过来，不光是想听听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还有两桩事要告诉你。”
许锦之继续躬身站着，根本不敢坐。
“第一桩事，刘相痛失孙女，裴寺卿自觉愧对老友，已经向朕请辞大理寺卿一职了，朕已应允。”圣人道。
许锦之惊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第二桩事，朕思来想去，你不畏权贵与危险，又擅查案，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你当得。不过——”圣人说到这儿，顿了顿，拍着胸口，调整一番气息后，才接着道：“你还太年轻，升得这样快，怕是不能服众。”
“河阳县发生水患，淹死者众，朕派宣抚使去河阳县赈灾、安抚灾民。谁知，宣抚使竟死在当地。朕命你前去，一则，查明真相，二则，替朕安抚灾民。做完这件事归来，你将是当之无愧的大理寺卿。”
“臣——”许锦之还陷在裴游之请辞的一事上，一时出神。
圣人将枕下的龟符递到他跟前，许锦之忙接过，又将身子躬得更低，郑重道：“臣接旨，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朕，也乏了。”圣人挥了挥手。
已近夏日，圣人虽是不咳了，但气色仍旧很差，说上几句话，就得歇上一歇。
许锦之只觉得手中的铜龟烫手，忙诚惶诚恐地收进袖中，退步告辞。
回到家中，许锦之听秋月说，母亲等自己一天了。
他不知何事，官服都未脱，就先去了母亲的院子。
母亲一见他就道：“那刘家虽是宰相门第，没想到竟诓骗我至此，要拿庶女充嫡女。要我儿帮着查案就明说，何必这样遮遮掩掩的，不正派。不过，他家也是可怜，想那刘夫人老来失了爱女，我也就不愿多计较了。何况，她还算有些良心，已将前因后果主动和我说明了，也致歉了。”
“母亲这么急着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许锦之听她一顿絮叨，皱眉道。
“这倒不是。”许母转身，从案上拿起几张字帖，交给他，“我在收拾你父亲的遗物时，无意间发现了这几张字帖。你记不记得之前，你拿了簪子回来叫我瞧，我说那上头的小铃铛记号，一看便知是朝暮阁，呐，这几张字帖上也有这个图案。”
许锦之一听，将字帖拿起细细瞧了，乍一看，像是父亲的字，可是细细瞧了，才发现，字体虽与父亲的一样，到底笔力欠缺，没那么劲挺。
“枝枝叶叶缠绕臂，朝朝暮暮最相思。”许锦之喃喃念道。
父亲才不会写这么缠绵的诗句，倒像出自个女子的手笔。
许锦之盯着页脚的小铃铛，忽而反应过来什么——邱娘子从前在江南道为妓，难道曾与父亲有过渊源？她暗恋父亲，这是她模仿父亲的字，写给父亲的情诗？
“怎么了？”母亲见许锦之愣在那里，奇怪地凑过来问。
“没，没什么。”许锦之忙将字帖放回桌上，心中庆幸母亲并不精通于诗书、字画，否则早看出其中蹊跷了。
他转换话题，说起圣人让自己去河北道查案一事，为了避免母亲担忧，许锦之故意隐去其中凶险。就这，还被母亲好一顿唠叨，先说河北道的洪灾，又说路途远，夏日怕是要中暑之类的话。
许锦之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将母亲说服。
翌日。
许锦之去大理寺挑人，除了随风是定要带上的，还可挑选两人一同去。
他想也没想，就要了李渭崖和阿虎。
李渭崖一开始还拿乔，“不是有千牛卫护送吗？那可是圣人给的钦差卫队，武力高强，你还需要我去做什么？”
“千牛卫武力是高强没错，但他们不能与我谈案情呐。毕竟，你才是文武双全的那一个。”许锦之眼看四周无人，才选择小声恭维他。
李渭崖压不住唇角的笑意，却还是故意逗弄他，“你不是说我没文化么？”
“这......”许锦之凑近他，低声承诺了一句什么，李渭崖这才眉开眼笑起来，将此事答应下来。
一衙役冲进来，对许锦之说裴寺卿找，正在前院儿等着他。
许锦之即刻前往。
他到的时候，裴游之正停在园圃前赏花，许锦之已走到身后，他才反应过来，转身一笑。
“仲明，你来啦。”
“裴寺卿——”
裴游之按住他，摇摇头，随后看着他，缓缓而道：“老夫知道你要说什么，辞官隐退，是我深思熟虑下的结果。我与刘相公认识多年，他的孙女为歹人所害，我也有责任。引咎辞官，是我表达歉疚的态度。其次，吾子、吾媳为我添了一个小孙女，我在官场多年，早是花甲老耆。此刻，也该回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我年纪大了，只想守护好自己的家人。看到你能为旁人的孙女这般费心，老夫感到自愧不如，也感到十分欣慰。你是一定能当得起大理寺卿这个职位的。”
“另外，河阳县宣抚使的案子，水深得很，老夫知道你不畏艰险，却还是要提点你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事定要懂得权衡，不要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另外，圣人的身子骨，早就好不了了。此案是圣人派你去的，你也要顾及太子的心意，历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为天下百姓请命的前提，永远是自己还有那个命去请。”
“是。”许锦之恭敬弯腰，郑重答道。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此去凶险，一定多保重。”裴游之的眼底，透着无尽的关切。
不知为何，许锦之眼眶一热，几乎是哽咽着，又应下一句：“是。”
裴游之转身，缓缓向内走去。
身后，许锦之仍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他刚赴大理寺任司直，连破两桩大案。大理寺内，许多人瞧他眼热，便有人在裴游之面前，说他僭越，说他目无尊长。但裴游之根本不在意这些，反而写奏折，替许锦之请功。于是，许锦之这才成了大唐史上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这个老头儿圆滑世故，也胆小懦弱，但他对许锦之的关爱呵护，许锦之一直铭记于心。
“裴寺卿，你也一路保重。”许锦之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第五十章 草台（一）
三伏天，天气变幻莫测。一时晴，一时雨，仿佛是催人前进的战鼓。
“喂喂，咱们有官道不走，非要走这种偏僻的山路吗？”李渭崖一手拉缰绳，一手揉屁股，被颠了一上午，早就忍无可忍了。
许锦之看了眼日头，答道：“山路难行，但近，若是走官道，怕又要多耽误两日。”
“李司狱不必怕，虽说山路不安全，但咱哥几个在，再凶恶的山贼也不敢劫咱们呐。”一名叫甄祝的千牛卫笑着插了句话。
身后的阿虎翻了个白眼，若非主人事先交代过，一路上少说话，不要与官家的人起冲突，他真要骂这个有眼无珠的千牛卫了。凭主人的功夫，几十个山贼都不是对手，还需要他们保护？真是笑话。
许锦之看了眼李渭崖吃瘪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下的马，想到什么，不由弯起唇角道：“突厥母马驾驭不住便算了，怎么康国马也骑不好呢？”
康国马乃大宛马种，外貌高大威严，服从性较高，故而设为官马。
那日，许锦之承诺给李渭崖换马，还要换一匹能配得上他身形气质的高头大马，李渭崖这才答应随行河北道的。
李渭崖从小见的骆驼比马多，何况，于阗产的风脚驼，比马跑得还快，他嘴上说着想要好马，实则根本不擅驯马。
这马矫情，不愿走雨后泥泞的山路，一直七扭八歪的，让李渭崖的屁股受了大罪。
“要不李司狱还是回去骑母马算了，虽然不听话，但至少不颠屁股。”又一名叫于郄的千牛卫跟着打趣道。
随风原本也想嘲讽几句，被阿虎恶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阿虎忍无可忍，扬起马鞭，往于郄身下的马屁股上抽去，马受惊，立马癫狂地向前冲去。
于郄狼狈不堪，再也没心情嘲笑别人了。
一群人这么闹着，不知不觉，已进入山中。
山不算高，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繁茂的树林，山间渡鸦不时从林间飞起，怪叫着冲上云霄。
“许少卿，这该往哪儿走呐，山上的雾也太大了，还一股子怪味。”臻祝挥了挥四周白雾，仿佛这样，能驱散雾气似的。
雾确实大，连识途的老马都在原地绕起了圈儿。
“刚下过雨，山上雾气重也正常。这样吧，大家下马休整一番，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待雾气散去些，我们再赶路。”许锦之吩咐下去。
于是，一群人将马拴在树干上，自己则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取出干粮和水，就着山间景致，吃喝了起来。
李渭崖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胡饼，差点没把牙磕掉，他放下饼，欲起身，却觉得腿脚发软。
“主人，你怎么了？”一旁的阿虎先察觉不对。
“整日不是肉干就是胡饼，嘴里一直没味儿。我想起身去打几只野兔烤来吃，却觉得腿软得很。”李渭崖皱眉。
眼见阿虎一脸凶神恶煞，加上他将于郄好一顿教训的事，几个千牛卫也没再嘲笑李渭崖，反而有两个也顺势起身，嘴里说着要帮他一起去打兔子。
可是，这俩人还没站直身体呢，也脚下一软，陷进了泥地里。
“我这腿——”俩人来不及掸腿上的泥，只觉得不可思议。
接着，其余人都开始察觉出不对劲儿了，包括许锦之在内，大家都发觉自己浑身疲软，只能勉强站起来走几步路，体内的筋骨像被人抽去一样。
除了许锦之和随风，其余人都是练家子，很快发觉哪里不对。
“我们好像中了软骨散，难道是刚刚吃的东西有问题？”一人狐疑道。
“胡说，一路上我们都吃的这些，谁有机会给我们下毒？”另一人反驳。
李渭崖盘腿坐下，双手往下压，试着运气，却发现自己内力被封，无法施展，心知不妙。
抬头望去，白雾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更浓。
许锦之深吸一口气，却感觉连上半身也绵软无力后，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雾气，雾气有毒。”
此时，身后的树林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众人回头，几个草寇打扮的大汉，从树林中窜出来，不由分说，将他们全部绑了起来。
“大当家的，这些人都穿的好衣裳，有钱人呐！”一寇激动大喊。
大家互望一眼，皆知甄祝一语成谶，这会儿是真遇上山贼了。不过，这些山贼一般取财，甚少有伤人性命的，故而，大家倒也不曾紧张。
山寇中，走出一个一脸横肉，左脸还长着一条长长刀疤的男子。
男子打量了眼所有人，开口道：“这是官家的人。”
许锦之心道：不愧是当头子的人，算有些见识。
“我乃圣人贴身卫兵——千牛卫，前去河阳县办事，识趣儿的赶紧替我们解绑，不然要了你们的狗命！”甄祝昂着下巴，厉声道。
许锦之和李渭崖同时向他投去无语的眼神，仿佛在说：大哥，动动脑子。你不说话，山贼只当咱们普通有钱人，取了钱财说不定就放行了。你自报家门，人家一看，放走也是个死，不如把他们都杀了好了。
果然，草寇头子被激怒，冷笑道：“官家怎么了？官家就高人一等？谁要谁的狗命，你看清楚一点！”
“杜三儿，把他们的衣裳扒了，扔悬崖下面喂狗去！”头子吩咐手下人道。
叫杜三儿的人大手一挥，一群小喽喽跟上，作势就要扒他们衣裳。
“大当家的，等等，等等——”许锦之忙道。
草寇头子根本不理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只翘着二郎腿在石头上坐下。
许锦之见况，只得自顾自喊出来：“大当家的，你财从天降，夫人还腹中有喜，可谓双喜临门，但如果不积德，手上沾了人命，孩子就没了。”
草寇头子一听，眼睛都直了，忙勒令所有人停下。
他走到许锦之面前，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其他人也愣住了。
“我会算卦。”许锦之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
草寇头子看了他几眼，眼中分明不信，可他说得又全对，纠结了一小会儿，才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夫人肚中孩儿是男是女？”
“这——”许锦之脑子转得飞快，“要看过夫人的面相才知。”
草寇头子又愣了片刻，与那个叫杜三儿的手下耳语起来。
为了加大筹码，许锦之又道：“那位身穿白衣的，颇通医理，由他为夫人调理，何愁不如大当家的愿呢？不信，你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李渭崖天天喝卫常风开给他的药方，喝久了，身上自然一股药味。
草寇头子走向李渭崖，围着他闻了又闻，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渭崖却一脸嫌弃，像是被怎么了似的。
“来人，把他们都带回寨子里。”头子发了话。
于是，随风、阿虎，及四名千牛卫，被草寇们或抗在肩上，或装进麻袋，用马运回寨子里。
许锦之这位“算卦师傅”和李渭崖这位“名医”待遇好些，是被绑了手，拴着走进寨子的。
一路上，许锦之一直在观察地形。
他在记路的同时，发现一件事：原本以为这些草寇是在雾气里下了毒，但走过一段路才发现，只有那一带的雾气吸入后，让人意志昏沉。
许锦之悄悄问李渭崖，李渭崖面无表情地回他：“是阵法。”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许锦之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法，能用雾气致人四肢散软。他想问清楚，但四周都是草寇，便只能将好奇心强忍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寨子里。
这个山寨位于一座山头上，四周山林葱翠浓郁，分叉极多，但正确通往山寨的路只有一条窄而陡峭的山梁，两侧是万丈深渊。
先不说阵法，就说地形，山寨的位置易守难攻，倒也怨不得当地的府衙不管事儿，大概从前也剿过匪，死伤者无数，渐渐的，也就没人愿意做这桩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了。
再说寨子里，石墙围了个能容纳百余人生活的地方。寨门由四个草寇轮流守着，最高处还有放哨的。
一路进来，所有人都用好奇、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第一次见大当家的带男人回来，真是稀奇。”有人大声嚷嚷道。
“少放屁了，这是大当家的为夫人请回来的神医与卦师，还不放尊重些？”杜三儿听到嚷嚷声，直接骂了回去。
草寇们很快作鸟兽散。
草寇头子只将许锦之和李渭崖请进最大的石屋里，其余人皆被关进了柴房里。
“夫人，你看谁来了。”草寇头子一改刚刚的凶狠神色，换上一副殷勤模样。
石头垒的屋子光线极差，白日也需点烛火。
许锦之看到一身怀六甲的貌美女子，正坐在兽皮制成的毛毡上，手持针线，缝制一顶小胡帽。帽子外观由鹿皮制成，边上还镶了一圈儿灰白色绒毛，似乎是替还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她听到丈夫出声，一双幽怨的杏核眼扫过来，先在许锦之与李渭崖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落回丈夫脸上。
“不知道呢。”女子有气无力地回道。
草寇头子将这一路的奇遇，尽数讲与女子听。女子听罢，露出笑意，柔柔起身，朝许锦之、李渭崖行礼道：“那就有劳二位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许锦之原本在瞧女子手上的帽子，听到问话，反应极快地应道：“我姓李，是朝廷派去河阳县安抚民众的钦差。”
女子看向李渭崖，李渭崖仍处在自己姓氏被人夺去的震惊中，愣了愣，才脸色阴沉地回：“我也姓李，是他的属下，因家中世代行医，故而被派去救济灾民，也怕灾后出现时疫，先预防着。”
许锦之对李渭崖的回答感到满意，但草寇头子却撇撇嘴，十分不屑道：“安抚有个屁用，你们这些有钱人，竟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咱老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食物、衣物，可是贪官污吏把朝廷赈灾的东西都贪了，老百姓靠安抚就能活下去？”
许锦之与李渭崖对视一眼，方才，他半真半掩，是因师长曾说过，若是外放做官，不要小瞧当地蛇鼠之辈，这些人在当地的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也有勾结，在没有能力一锅端起时，千万不要暴露自己。许锦之如今名声大，故而，他隐去了自己的姓，也隐去了去河阳县的首要目的。
不过，看这草寇头子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与官府勾结之人，倒像是个劫富济贫的大义之人。
许锦之对他的话不能全然苟同，也知万事需格外当心些，所以笑笑，就当应付过去。
想起师长，许锦之心中还是隐隐作痛。这样的人，教会自己如何面对险恶，到头来，他却是最险恶之人。
刑部递来消息，说是他临刑前，想要见自己一面，许锦之果断拒绝，随后奔河阳而来。
原来，对一个人失望到极致，是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的。许锦之也是人，有着人的弱点，他不想面对汹涌的情绪，故而选择逃避。
“李卦师不如瞧瞧，我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女子忽然开口，朝许锦之递了一个暗含笑意的眼神。
许锦之果真上前，当着草寇头子的面，有模有样地端详起女子的脸与肚子，随后说道：“夫人面色偏黄却有光泽，鼻头圆，而肚子尖，此胎十有八九是男胎。”
李渭崖在旁翻了个大白眼，却不料被许锦之的余光瞥见。
于是，许锦之话音一转：“听说李神医有祖传秘方，能助妇人一举得男，我看这山上草药颇多，不如让几个兄弟跟着李神医去采药，回来煎了给夫人吃。”
草寇头子想了想，大约觉得许锦之、李渭崖一行人的性命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估计翻不出天去，所以点了点头，“这样，挺好，那就麻烦李神医了。”
说罢，他还大方地一挥手道：“到时候李神医留下，李卦师自个儿去河阳县办事。放心，等夫人生下孩子，我会派人送李神医回去的。我保证不杀你们，说得出，做得到。”
听他这话说的，昧了他们的行李，只是不杀他们，他们好像还要感谢他一样。

第五十一章 草台（二）
天色已晚，被抓回来的其余人，都关在柴房。只有许锦之和李渭崖，被分到了一间还算干净的简陋石屋，用作休息。
俩人睡是根本睡不着的，李渭崖不停从窗户探出头去张望，被许锦之叫住。
“别看了，就算没人守着，他们料定你不会抛下被拴的人不顾。就算你不顾及他人，你也根本逃不到山下去，忘了那个阵了？”
李渭崖将窗户关上，有些懊恼地说道：“你让我去抓草药？我哪里认识什么草药？你坑我，对你自个儿有什么好处？”
许锦之看他着急忙慌又压着声音的样子，忍不住唇角弯了弯，“确实没好处。”
李渭崖瞪着他，见他胸有成竹，更加恼怒，“你别卖关子了，到底在想什么鬼主意？”
许锦之轻声吐出二字：“求我。”
李渭崖眼睛瞪圆，甩下一句“你休想”后，翻身上榻，故意背对许锦之。
许锦之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咱们要是死在这里，你的心愿可如何实现呢？”
李渭崖后脊一僵，转过身来，“我的心愿达不成，圣人交代给你的事也完不成了，你还有老娘要养。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比杀了你还叫你难过。我倒要看看，我俩谁更急。”
许锦之也不生气，只是笑，“不错，有进步，懂得取人短处拿捏人了。”
他一巴掌拍在李渭崖屁股上——
李渭崖从榻上蹦起，“你非礼我？”
“看这个。”就着昏暗的烛火，许锦之将从李渭崖屁股上揪下来的绒毛摊在掌心，递与他瞧。
“这什么东西？”李渭崖仔细端详，快成斗鸡眼了。
“你小心些，莫要吸入口鼻，否则会致幻。”许锦之小声道。
李渭崖惊讶地看了眼他，瞬间坐直身体，将绒毛拍掉在地上。
“我今日是想接着问你，世间常用的阵法，不过是利用周遭环境，给敌人制造圈套，到底是什么样的阵法，能令我们四肢疲软，严重的，竟动弹不得？后来，我在那草寇头领的妻子身上，得到了答案。”
“僧冠掌，我曾在一本奇物志上见过关于它的描述。仙人掌的一种，生于扶桑国。植株粗大，顶部多绒毛，呈灰白色。这种仙人掌无论食用，还是用来泡茶，都会产生幻视，一大堆光怪陆离的现象。我刚看到草寇头领的妻子，拿绒毛织帽子，又联想到我们陷在山谷中时闻到的怪味，辛辣又苦涩，不就是仙人掌的味道吗？所以我确定，空气中一定混入了这种植物的粉末。”许锦之用一种很自信的语气说道。
李渭崖听得入迷，心中的气，消失一半，但说话还有几丝阴阳怪气，“沙漠中寸草不生，但若生了，便是罕见之物。像僧冠掌这种东西，我们于阗多的是。于阗人没你们大唐人心眼儿多，不会作什么高深的阵法，便将沙漠中的魔物碾成粉尘，或混入敌人的粮草中，或涂在刀剑上，便能打胜仗。你先前问我，我便想告诉你，应该就是这种把戏，没什么神奇。但你自个儿发现了，也不算笨。”
许锦之见况，这才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
“明日一早，你跟他们出去采摘草药，看看来时的路，是否与我们今日见的一样。另外，这么个地方，居然有人懂得借僧冠掌的药性布阵，还真是藏龙卧虎，若有机会，你可打探打探。”
李渭崖一听，又开始不满了，“我说过，我不懂草药。再说了，我做这么多，你做什么？继续装神弄鬼？”
这时，天空忽然劈下一道雷。与此同时，豆大的雨点儿从天而降。
许锦之微微一笑道：“你说对了。”
“真是不想理你。”李渭崖重回榻上，倒下就睡。
“你不想知道，我如何算得一手好卦，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吗？”许锦之的声音透着蛊惑。
“不想。”李渭崖盖上布衾，冷漠回应。
“我无意间看到草寇头领身上放着金铲子的饰物和钉子，在民间风水信仰中，是保佑家中女子顺利生产之意，故而赌了一把，否则眼下咱们都要倒霉了。”许锦之自顾自说道。
果然，李渭崖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他，“铲子和钉子？你们大唐的风俗真是奇奇怪怪。”
“不是不想知道吗？”许锦之面上的笑意渐浓。
李渭崖顿时哑巴了，眼神四处乱瞟，仿佛一个做错了事，自觉尴尬的小孩儿。
许锦之开口调侃：“在营州地区，有一祥瑞之兽，名白麅。麅跑得很快，但好奇心重，每当有新鲜事物出现时，就会停下来看看。哪怕是猎人出现，它也会看看，如此，命就没了。麅与人对视时，眼神里总是透着清澈的愚蠢，就像......你现在这样。”
李渭崖也是挺到最后，才察觉不对。不过，每当他发誓不再理会许锦之时，对方总能立刻变换一副面孔。
“明日你尽量走远些，至于采摘什么都不要紧，回来后，我自有办法助你渡过难关。”许锦之道。
“你人还怪好的嘞。”李渭崖怪里怪气道。
“你终于发觉了。”许锦之一脸欣慰。
李渭崖堵上耳朵，不想再跟这人说一个字。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作响，与二人匀称的呼吸声。而屋外的雨已呈滂沱之势，将这座小小的石头屋隔绝成一座孤岛。
许锦之睡不着，心中一直想着河阳县的事。
他头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若是不抄近路，改走官道的话，就不会落入这个贼窝，从而误了正事。如今，他只想着，能够将这个贼窝铲除，还当地百姓一片安宁，也算平了内心的愧疚。
次日一早，许锦之听到外头传来极大的动静，似乎是所有的山贼都从屋内跑出来了。
许锦之打开窗户，问外面跑过去的人：“发生什么了？”
“桥被大雨冲断了，我们现在去看看能不能修，这可是上山唯一一条路！”一山贼回头告诉他。
许锦之不记得昨天自己走过什么桥，这样一想，果真是僧冠掌的粉末令他出现幻觉。
这一招实在好用，一来，能轻松制服装备精良的练家子；二来，把人带往寨子，不怕人跑，也不怕送走的人能回来复仇。
只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跑去修桥了，那李渭崖就没法子借采摘草药的名义去探路了。
想到这里，许锦之回头，看到李渭崖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还没醒。
他暗搓搓地露出一抹嫌弃神色。
“不好了！”一声惊叫，让原本混乱的场面，停滞了片刻。
“都别去了，回来！夫人被人害了！”喊叫的人是杜三儿，他的话，让停滞的场面，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李渭崖从榻上惊坐起，“谁，谁被害了？”
许锦之眼眸眯了眯，“简单洗漱一下，我们去见草寇头子，夫人被害了。”
说着，他起身往外走去，李渭崖愣了一下，用房内的水随意对付了一番，便追了上去。
空气又湿又黏，李渭崖追得太急了，差点扑进泥地里。
一回头，他却看到自己睡的那间石屋，顶上多了几团茅草。昨晚雨大，可自己与许锦之睡的屋子却一点雨没渗进来，这才叫他睡得这样沉。
没想到那草寇头子还怪好心的。
思及此，李渭崖跑得更快了。
整个寨子最大的石屋里，草寇头子抱着女人的尸体，哀嚎痛哭。其余的草寇围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李渭崖看到许锦之在探头观测什么，过了会儿，才深吸口气，大步向前。
“在下大理寺少卿许锦之，受圣人所托，前往河阳县，查明前任宣抚使死亡真相。先前欺骗大当家，实属不得已。”
“眼下，夫人身中数刀惨死，母子俱亡，某于心不忍。若大当家信任某的能力，不如将夫人放下，待某验过尸身，必会还夫人一个公道。”
屋内静得出奇。
片刻后，杜三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长刀抵住许锦之的脖子，转身冲草寇头子道：“大当家的，不要被这个骗子迷惑。我看，夫人就是被他杀死的。要不然，为什么夫人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些生人来了寨子后，就出事了呢？”
李渭崖不自觉捏紧拳头。
偏偏许锦之不慌不忙，说出的话，字字掷地有声。
“我们与夫人无冤无仇，若不为着夫人，我与我的同伴早就命丧山谷。所以，我们有什么理由杀害夫人呢？倒是在座的各位，有一些人，每日干着最重的活儿，却至今无妻无子的。尤其杜三儿你，日日看着大当家对你呼来喝去，他却美人在怀，你心中难免不会生出怨恨吧？”
这人是疯了吧？
平日审犯人，激怒这一招管用。现在都受制于人了，他还玩这招？
经过一夜的睡眠，李渭崖恢复了些许内力，他此刻已经做了准备，打算刀下夺人了。
没想到，杜三儿却放下刀，冷笑道：“我要真杀了你，才坐实了这个混账罪名。”
许锦之眉毛一挑，看来杜三儿坐到这位置上，倒也不全凭凶狠。
“大当家的。”杜三儿面向草寇头子，一把扯掉上衣，露出胸口一条可怖的疤痕，“我对你的忠心，不是一个满嘴胡说的外人能歪曲的。”
许锦之唇角翘了翘，瞬间收回刚刚的想法——这杜三儿有些识时务，但不多。
人人都看得出草寇头子，把他的妻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杜三儿此刻不关心谁杀了他妻子，倒一味强调自己的忠心来，可不可笑？
果然，草寇头子面露愠色，正要发作，一群不敢说话的草寇里，站出来一个面貌斯文的年轻人，他不卑不亢地对草寇头子说：“大当家的，我觉得这伙人不像会杀人的。”
随后，他一转头，面无表情地问许锦之：“你说你是大理寺的官员，有什么依据？我们如何信你？”
许锦之想了想，从袖中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鱼袋，向众人展示。
那人上前看了看，回身对草寇头子道：“此人确实为大理寺官员。”
“康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仗着自己有点眼见和学识，就敢到处充大爷了。你觉得他不像杀人的，那你觉得谁才像？”杜三儿冷笑道。
“就是，你当初不过就是个快死在山里的过路人，以为得了大当家的信任，就能爬到我们三哥头上了是吧？”杜三儿身后的刺儿头，指着康九，帮杜三儿说话了。他的手，分明缺了一指小拇指，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
名叫康九的年轻人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着他们。
“够了！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草寇头子吼道。
“你，过来。”草寇头子红着眼，朝许锦之招手。
许锦之却站在原地不动，趁机向草寇头子提出要求，让他放了自己的随从和千牛卫的兄弟们。理由是，桥断了，凶手一定还在寨子里，更有可能就是他平日视作兄弟的人。凶手杀人的目的未知，将千牛卫放出来，可以起到一个相互制衡的用处。
“大当家的，不能信他！”杜三儿着急忙慌地出声阻拦。
草寇头子一记眼刀剜过去，杜三儿彻底闭了嘴。
“老子凭什么信你？”草寇头子冲许锦之道。
许锦之将鱼袋交出，郑重道：“我的身家性命在此，交予大当家的，这下可放心了吧？”
草寇头子示意属下将鱼袋接过来，捏在手中看了又看，才收入袖中，大声应道：“好！老子就同你做这个交易！”
“来人！去柴房把那几人放出来，再给他们准备点吃的！”草寇头子吩咐道。
“是。”有人领命下去。
“如此，还请大当家的将夫人放在地上，让某查验伤口。”许锦之又道。
草寇头子小心翼翼将怀中女子放在毯子上，女子平躺，更显肚皮高耸，草寇头子看见，又是一顿心酸，不禁当着众人的面，回忆起往事。
“虽是抢回来的，但我与她感情一直和睦。不管得了什么宝贝，吃的也好，穿的也罢，她都是第一个享用。她说她要给我生下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的。”
许锦之亦不忍，昨日才相见的妙龄女郎，今日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抢入寨中，当压寨夫人，本非女郎意愿，人生已经遭遇不测，却不料还有如此大劫。
此刻，女子的一双杏核眼里满是惊恐，瘦削的脸蛋紧绷。要么，她被袭得突然；要么，她想不到自己会被眼前之人袭击。
再看她的身躯，致命伤是在脖颈上，从伤口形状上看，是匕首所致，力道是从上而下。一刀刺中血脉，鲜血直涌，女子当即用手去捂。可血呛进喉咙，还没挣扎几下，人就没了气息。
剩下的几处刀伤，分别在胸口和胳膊上。刀口形状凌乱，凶手行刺手法生疏，像是也受了什么惊吓。
肚子上有一道血红的掌印，属于女子，干涸的血迹早与她身上的石榴裙融为一体。
许锦之闭上眼，脑中浮现出画面，他喃喃道：“夫人的死亡时间，应在昨夜亥时前后。凶器是匕首，刃广三寸。凶手为男子，身长约七尺。虽一尸两命，但凶手无意谋害夫人腹中骨肉，说明非情杀。夫人身上的伤口，脖颈处为致命伤，其余的伤口乃凶手惊慌之下乱刺所致，伤口浅且凌乱至极，再者，夫人双目圆瞪，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被刺。故而，我认为，仇杀的可能性也很低。我的意思是，夫人和凶手之间大概并无仇怨，但凶手与大当家的之间有无仇怨，我就不确定了。”
“所以——”许锦之忽然睁眼，看向草寇头子道：“昨夜大当家的，没有陪伴夫人入睡吗？”
“这......”草寇头子满脸懊悔之意，猛拍大腿道：“夫人即将临盆，我夜里睡觉打呼噜，怕影响她睡觉，这才令她独眠。早知这样，我该守着她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
“这样说来，夫人昨夜是一个人住在这里。那守夜的人呢？”许锦之又问。
“我，我是伺候夫人的。”一名身穿麻衣的小丫头从角落里钻出来，表情十分害怕，“昨夜，昨夜雨太大了，我看夫人睡熟了，也就自己去睡了。”
“大，大当家的，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的。”小丫头跪到地上，不停磕头。
“你居然敢撇下夫人，自己去睡觉？来人哪——”大当家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好平息自己心中的懊悔与歉疚。
许锦之看这小丫头面色枯黄，说话还带着乡音，猜是附近的村民，被掳上山伺候压寨夫人的。
“大当家的请慢，这小丫头虽然有过错，但我们应该先找凶手，否则，拖得越久，证据就会被毁得越多，增加破案难度。”许锦之有意庇护这个可怜人，便拦住大当家道。
“说得轻巧，那你倒是找啊！我只给你三天，三天内，你要是找不出杀夫人的凶手，我就把你和你的同伴都剁碎了，给我爱妻殉葬去！”草寇头子倒是不为难这丫头了，开始将气撒在许锦之身上。
“是，那就三日为限。三日后，我找到凶手，大当家请遵循约定，放我与同伴离开；若找不到，某但凭大当家处置。”许锦之郑重应道。

第五十二章 草台（三）
草寇头子，人称任老大，幼时家贫，后丧父丧母，常被同村孩子欺凌，他独自跑上山，想要自生自灭，被上一任寨主收养。任老大体格健壮，勇猛又忠诚，故而上一任寨主病死后，他就顺理成章成了下一任寨主。
夫人姓凌，名巧儿，据说是长安富贵人家的妾，因不堪主人酗酒后总打她，收拾了金银细软，一路逃到此。虽是被抢回寨子，被任老大看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当了这个压寨夫人。但任老大喜欢她，时间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巧儿也就同任老大情投意合起来，还怀了孕。
杜三儿，与任老大一同长大，是任老大的心腹，在寨子中颇具威望。
康九，二十年前，他不过才四五岁，被仇家追杀，逃进山中，结果迷了方向，又中了暑气，不得医治，被任老大发现，带回寨子里。康九略识文断字，头脑聪明，又对任老大忠心。任老大对他，就像对亲儿子一样。
邱八，就是帮杜三儿出头的刺儿头，是杜三儿的心腹，私底下，他管杜三儿叫阿耶。
草儿，伺候夫人的小丫头，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出门洗衣时被掳走。原本，寨子里的男人们饿了这么久，打算拿她开荤，被夫人救下，要到自己身边。那些男人，这才对草儿有了一丝尊重。
光线阴暗的石屋内，李渭崖将刚刚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与许锦之听。
“哦对了，这个寨子大概一百三十号人，男多女少，少数的女人，要么是草寇的后人，要么是被抓上山的良民，时间久了，也逃不出去，干脆认命。”李渭崖喝了一大碗水，又道。
许锦之盘坐在毯子上，始终沉默。
“说说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李渭崖主动问道。
许锦之摇头，幽幽道：“屋里屋外都看过了，脚印杂乱得很，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任老大本人吧，他会不会看见过可疑的脚印？”李渭崖突然问。
许锦之再次摇头，“任老大卯时三刻去找巧儿，打算同用早饭，便见到这一幕，当时他伤心欲绝，就算有什么痕迹，也根本留意不到。”
“这些莽夫，将现场破坏成这样，还去哪里找凶手？”李渭崖急得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你说你，他说三日就三日啊，三日后若是破不了案，那咱们——”
许锦之抬头，看了眼他。
李渭崖立刻改口：“那咱们也只有拼死杀出一条路来了，我与阿虎的身手，加上千牛卫，还怕干不过这些莽夫？我只是担忧，咱们不会修桥，把他们宰了，就没人修桥啦。要是走不出山谷，你无法向圣人交差，我的事情也办不了了。”
“天无绝人之路。”许锦之端起碗，将水喝了个干净。
李渭崖怔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案子，还是桥。
“走吧。”许锦之起身。
“去哪儿？”李渭崖一脸懵。
“去破案。”许锦之回道。
在许锦之看来，世上没有绝对坏的事情，也没有绝对好的事情，永远都是此消彼长，就像道教里的八卦图一样。
虽然，在这山寨之中，凡事不能公事公办，给破案造成许多阻碍。但眼下，桥断了，嫌疑人就藏在身边这些人里，实在不行，用最笨的方法——排除法，也能找出真凶。这就是为什么许锦之敢应下三日期限的原因。
刚刚，他令李渭崖去问询了一遍大屋内，那些自己有印象之人的信息，就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寻找某种关联。
比如，杜三儿在寨子里同样颇具威望，却因上一任寨主与任大的关系，将寨主之位拱手相让，他真能甘心？今日，他与手下的邱八对康九针锋相对，不过是因为康九与任大的关系，宛如当年任大与上任寨主的关系。杜三儿哪能甘心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始终是为他人做嫁衣呢？
而邱八，早就投靠了杜三儿，自然要帮杜三儿争取一切。毕竟，杜三儿登上寨主的位置，他才能得到更多利益。
整个世界弱肉强食，只是，身处太平年间，总有唐律与各种制度，来保障底层人的利益。但山寨里不同，“弱肉强食”的现象在这里被发挥到极致。
抢来的女人，年轻好看的，自然是紧着寨主先挑，挑剩下的，归寨主的心腹所有。最底层的草寇，常年沾不到荤腥，只能望梅止渴。
夏日，山里能吃的东西多。到了冬日，能吃的东西少了，连过路人都少了许多，抢都抢不到热乎的。于是，仅剩的吃食，还有从秋天保存下来的腊肉、酱菜等食物，都进了上头人的肚子。下面的人，干最重的活儿，每日仅能分到一碗稀薄的粥。
时间久了，大家心中都有怨气。故而，谁都想登上高位。
至于康九与草儿，表面上看，他们没有害巧儿的动机。可是，许锦之从巧儿身上的伤口判断过，这大约不是一起计划周密的杀人行动。故而，杀人动机可能与任大有关，也可能，藏在什么不易发觉的地方。
还有很多许锦之叫不上名字的，那些人，也未必无辜。
最大的石屋内，众人盘腿坐在地上。屋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也全是人。
上午，他们去挖坑给巧儿埋了。巧儿被葬入坑中时，居然诞下一个棺材子。只可惜，那孩子出生就没了气息。
听说这个消息的许锦之，沉默许久。
而李渭崖听后，居然红了眼眶，看上去同死了妻儿的任大一样悲伤。
“现在叫大家过来，是为了弄清楚昨夜亥时前后，大家都在哪儿，有没有人可以证明。”许锦之看了大家一圈儿，补充道：“每个人都要说，屋外的，由我的随从去记。屋内的，你们跟我说就行。”
随风他们已经被放出来了，饿了整整一天一夜，每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阿虎对李渭崖忠心耿耿，没多说什么。倒是几个千牛卫，生平哪里受过这等羞辱，被放出来那刻起，就要拔刀相向，还是许锦之好一番劝说，几人才勉强收手，并同意配合许锦之的计划。
一番问询下来，许锦之发现了几个有嫌疑的人——
康九：杜三儿的手下，在亥时前一刻，见康九冒雨出去过。
洪六：一个新来不久的小喽喽，睡大通铺，亥时前后说出去撒尿，过了很久才回来，脸上慌慌张张的。
邱八：洪六说自己出去撒尿时，看见过邱八偷偷跑去夫人住的屋子。
于是，许锦之打算挨个儿问话，自己与李渭崖的屋子，暂且当作公廨使用。
至于别人，许锦之也没让闲着，李渭崖负责带阿虎去这几人的住处搜证，于郄、甄祝他们四个负责盯梢其余所有人，防止有人心虚逃跑，或是想悄悄毁灭证据。
屋内。
康九与许锦之面对面坐下，随风则立于一旁，拿着行囊中带来的纸笔，做记录。
这还是第一次，许锦之仔细观看康九的长相。
这个年轻人五官生得秀气，就算在山上风吹日晒久了，身上也没件像样的衣裳衬托，但还是散发着读书人的气息。
许锦之也是读书人，同类遇同类，自然一眼认出来。
只是他四五岁被仇家追杀，落入山中。大唐的读书人家，幼儿四岁启蒙，也就是说，他识字开蒙没多久，就遭此大难。能至今维持这般风雅，需长期浸染在读书环境中才是，可是，山寨中，哪里有这样的环境？
许锦之好奇之下，便直接问了。
康九倒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地将缘由娓娓道来：“大当家的对我有救命之恩。在我十二岁那年，官府带兵上山，不知怎地，竟找到寨子，还攻了上来。慌忙之下，我只身引开官兵，替大当家的挡了一箭，伤在右臂上，至今写字虚浮，显得无力，就是这个缘故。”
说着，康九还脱下上衣，令许锦之看到疤痕，再穿上，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当时我以为自己快死了，大当家的背着我，找到河阳县的一位赤脚郎中。郎中说我命不该绝，治好了我，还授与我布阵之术，用来防身。”
“我只是想着报当年之恩，大当家的却从此将我引为心腹。我趁机提出，很想继续读书，将来哪怕当个代写先生，也能糊口。当山贼不能当一辈子，待他老来无依时，我自奉养他。当时寨子里很多人反对，但大当家的却同意了。”
康九说到这里，话音一转：“大当家的对我恩重如山，我有何理由去杀他心爱的女子？”
此人条理清晰，句句如实相告，又句句避开重点。许锦之见惯这种人，可不会被轻易绕进去。
“你四岁时被追杀，追杀你的人是谁？家人都死在他手下了吗？最后凶徒抓到没？”许锦之发问时，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狠意。
假设康九是杀害巧儿的凶手，许锦之似乎猜出他的动机。
不等康九回答，许锦之继续盘问：“原来山间的阵法是你设下的，果真厉害，连宫中千牛卫都被困住了。看来，那位赤脚郎中乃世间高人，不知他姓甚名甚？”
康九愣了一下，显然是脑中思绪被许锦之打乱。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康九下意识先回答了许锦之问的第二个问题，顿了顿，才回答第一个，“我那时候只有四岁，根本不记得了。”
“你倒是一问三不知，瞧你周身气度，应当生于一个诗书传家的家庭，既启蒙，便已有记忆了，如此血海深仇，你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许锦之冷笑，接着又道：“再说传你阵法的高人，这样厉害的人，连深山中的任老大都知道，你却不知，说得通么？”
“这......”康九已是一身冷汗。
许锦之只会趁胜追击，而不容他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你先答第二个问题，说明在你心中，这个问题更重要。答第一个问题时，语气虚而眼神乱瞟，想尽快敷衍过去，说明，这个问题有让你为难的地方。不过，这两个问题，你都在撒谎。”许锦之已是成竹在胸。
果然，康九的气势瞬间败了下去，已没了开始时镇定自若的样子。
“大家叫他沈瞎子，在河阳一带名声很大，但真人总是不露相，我也不知大当家的为何认识他，这个你去问他吧。”康九郁郁而道。
许锦之见他神情，知道这句话里，存了几分真，倒也不再逼问，而是追问起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没成想，康九神情古怪地看了眼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家的事，和山寨无关，和任老大更是无关。若是我家人是山寨的人杀的，这么多年，我有无数个动手的机会，为何偏偏选在昨夜动手？还是杀个不相干的女人？”
许锦之眼神一亮，这个康九，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几分。

第五十三章 草台（四）
再说洪六，这个小喽喽一进来，没等许锦之问什么，就倒豆子一般，将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肯定是邱八，我看见过那老小子偷偷摸摸去过夫人的屋子。这老小子好色，竟然连夫人身边的草儿都不放过，我好几次见过他调戏草儿来着，这点，很多兄弟都能作证的。有一次，他把草儿堵在树林里，要强行办了人家，被夫人撞见，夫人训斥了他一通，还将此事告知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愤怒不已，命人剁掉他一根小拇指呢。”
许锦之眼睛眯了眯，原来邱八的手指是这么没的。
洪六态度积极，说完别人，又自顾自说自己：“我是河阳县人，老家遭了大水，逃到这里，自愿上山的。我知道你们这些贵人看不上我们，但只要能活着，是偷是抢，我也顾不上了。贵人们为了好处，不拿咱们当人。那咱们为了活下去，谁栽在咱们手里，咱们也不拿他当人呗。贵人，我这么说，您也别生气，世道不就这样？”
“你是河阳县人？”许锦之想到什么，问他：“河阳县洪灾是两个月前的事儿，朝廷一个月前就派人运送赈灾粮食与布帛，还免了部分税收，怎会到现在，民生还是如此艰难？”
“天高皇帝远的，赈灾的粮食和布帛，反正我是没看见，我家里人也没看见。贵人，我家里一共八口人，死得剩下我一个了。”说到这里，洪六一改刚刚的活跃，面上露出悲伤。
“河北道可算不上天高皇帝远。”许锦之面色一沉。
“那就是于县令胆子肥呗。”洪六接道。
“你是说，于县令贪墨了赈灾款？你怎么知道的？”许锦之问。
“大家都这么说，我也是听我阿耶说的。”洪六脖子一缩。
许锦之紧皱眉头，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洪六也不敢打扰。
片刻后，许锦之才道：“行了，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先退出去吧。”
最后是邱八。
此人对洪六说的话，反应极大。
“放他娘的狗臭屁！什么臭鱼臭虾都敢往老子头上踩一脚！草儿长那么丑，我能看上她？我告诉你，老子眼光很高的！就算是自渎，也不会上那个村姑！”
邱八骂骂咧咧，唾沫都喷到了许锦之脸上，许锦之厌恶至极，却不动声色。
“邱八，要想证明自己清白，就要说清楚你屡次找草儿是做什么，以及，你为什么会被砍掉一根手指头。有许多人亲眼见过此事，不是你否认就能否认得掉的。”许锦之淡淡道。
邱八憋红了脸，似是受到天大的侮辱，可又碍于什么人或事，不能将事实道出。
许锦之也不着急，看了眼天色，轻声道：“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你了。三日之后，若是寻不到更可疑的，只能拿你交差了。到时候怕不是一根手指，你的整条性命都不保了。”
邱八的性子经不得激，大约是觉得天大的事，都不如自己性命重要，也就干脆敞开说了，“我那是替人背了黑锅。”
“谁？”许锦之实则明知故问。
“还能有谁？”邱八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杜三儿，我干耶。他不是个人，当年，草儿阿娘不乐意留在寨子里给他当夫人，自己悄悄跑下山，杜三儿丢了面子，从此记恨上了。三年前吧，我们下山打劫，遇上在河边洗衣裳的草儿，杜三儿眼睛都直了，说草儿长得跟她阿娘一模一样，就是没她娘身段儿好。抢上山那天，他当场就要把人办了，但草儿那丫头鬼精鬼精的，自己跑去夫人那里，求得夫人的庇护，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许锦之问他：“杜三儿让你背黑锅你就背呐，他对你有救命之恩？”
“屁的救命之恩，在寨子里，要么跟任老大，要么跟杜三儿。可是任老大那人吧，只信任自己看得上的，比如康九。我想过得好，只能跟杜三儿。只是杜三儿这人疑心重，不付出些什么，他是不会真拿你当兄弟的。”邱八看了看手，眼底的阴狠之色更浓，“我替他剁了手指，他承诺我，把粮仓交给我看管的，结果到现在也没实现。”
“他不仁我不义，该说的我都说了，可以走了吧？”邱八问道。
许锦之点点头。
邱八走后，随风迫不及待地问：“郎君，你觉得谁最像凶手？”
许锦之看了眼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随风刚要说，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语气立马谄媚起来，“我觉得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郎君觉得。”
许锦之看他头发凌乱，从柴房被放出来后，连把脸都来不及洗，整个人从没这么狼狈过，就知他有多盼着破案，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让你说你就说，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假意恭维。”许锦之正色道。
“是。”随风摊开宣纸，指着道：“这个洪六刚来寨子，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我总觉得他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爽直。还有呢，邱八把草儿堵在草丛中，是大家都看见的事，包括后来，如果不是他屡次骚扰草儿被看见，也不会被剁手指。难不成，这也是杜三儿让他做的？我觉得邱八的话漏洞百出。”
“还有呢？”许锦之问。
“还有......”随风挠了挠头，“没了。”
“能够观察入微，已是进步。不过，这些嫌疑人说的话，其背后不合乎伦理的地方，你却没有仔细想过。比如，如果邱八说的是真的，为何草儿第一次就能找到夫人？夫人管这档子闲事，对她有何好处？是同为女人，怜悯女人的境遇，还是她俩先前就认识？再比如，洪六知道这么多，他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他是为谁做事？”许锦之从谈话中发现诸多疑点，还想再说，却见李渭崖匆匆赶回来，于是收住话题，只淡淡一句：“还有很多，你可以再去想想。”
随风与李渭崖打了个照面，得意地抬起下巴，仿佛在示威：如今，郎君也乐意栽培我了。而你，只配干些苦力活儿。想跟我争宠，没门儿。
李渭崖蹙眉，懒得理会他，只面向许锦之道：“有收获。”
许锦之目光中透出光亮。
李渭崖将搜出的证物摊在地上，径直道：“康九屋中搜出一小瓶不明粉末，我凑近一嗅，倒与昨日我们在山中闻到的怪味一致，应当就是你说的什么僧冠掌。”
许锦之拿起瓶子，仔细端详，还放到鼻前闻了闻，表情复杂。
瓶子有些旧了，瓶身刻着大约三年前，在中原极其流行的一首诗作。以此看出，这一小瓶的粉末，是康九蓄意藏着的。
据康九所说，雾中阵法是沈瞎子教他的，那么，粉末自然也是沈瞎子给的。先不说，一个江湖行走的赤脚郎中如何得的扶桑国之物，就说康九与沈瞎子这么些年一直维持着联系，康九却故意装作不熟，是想隐瞒什么呢？
李渭崖又指着一件蓝布肚兜，目光中流露出厌恶，“这是邱八屋子里晾着的，刚刚也问了，证实是草儿的。草儿哭哭啼啼，对邱八十分害怕。于郄将其护在身后，草儿才敢说实话，原来邱八经常骚扰她来着，嘴上还一堆借口，说草儿偷了杜三儿什么家传宝贝，自己要替杜三儿搜她身。”
“这个邱八，果真不老实。不过，直接把女人的肚兜挂在屋里，他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和草儿的关系？不怕再被剁一根手指？这显然不合乎常理。”许锦之道。
“还有这个。”李渭崖指着最后一个金灿灿的圆饼子，“这是从洪六的榻下搜出来的，他包了里三层外三层，很是珍惜的样子。”
许锦之饶有兴致地把玩这块金饼子，“刚才还是一团迷雾呢，这会儿雾气渐渐散了，露出真相一角了。”
李渭崖可不傻，听了这话，慢慢品咂出什么，立时转身道：“我去把邱八和洪六带回来，让他俩当面对峙，看谁先露出破绽！”
许锦之并未拦着他，转头向守在门外的小喽喽讨水喝。
小喽喽应了一声，很快端进来一碗水，“贵人请喝，这是山泉水，解渴，还甜。”
许锦之见水清澈，喝了两口，果真如此。
小喽喽见许锦之满意，问了一声：“大当家的让小的来问，案子还要何时才能告破？”
许锦之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回：“说三日，就是三日，大当家的莫急，心急总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好咧。”小喽喽退下。
不一会儿，邱八和洪六被带了回来。
洪六缩在一边，半张脸红肿，嘴角还渗着血渍。邱八怒气冲冲，一直瞪着洪六。明眼人一看，就知发生了什么。
“这厮把女人的肚兜挂我屋子里，想要栽赃我！”邱八冲许锦之道。
“我没有！”洪六委屈兮兮地辩道。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投奔了康九那个小白脸。我上次还看见，他从山下回来时，特地给你带了化瘀膏。你俩交情可不浅呐。”邱八咬牙切齿，眼中露出精光。
“那是因为我受伤了，听说康九人不错，这才舔着脸求他的，事后，我帮他挑了好几天的水，算是报答了。”洪六急着解释道。
“是报答，还是借着报答的由头，行告密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了。”邱八冷笑道。
“我告密？告什么密？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大家可都看见了！”洪六挺起胸膛，说完却又直往李渭崖身后缩。
“什么龌龊事？大家在哪里？”邱八怒极反笑。
洪六还要说什么，被许锦之打断。
“这块金饼子，是康九给你的？”
洪六看到金饼子，顿时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开口：“不，不是。”
邱八冷哼一声，“不是他，还能是谁？”
“哦——”邱八拉长声音，接着道：“我知道了，康九是替大当家办事的，我替三哥办事。到底是大当家的容不下三哥，想要剪掉他的羽翼，还是康九心怀不轨？”
“你胡扯！那块饼子是我偷来的！”洪六涨红脸，大声道，“上个月，你们杀了一个生意人，抢夺完他的财物，就把人丢悬崖下了。我偷偷下去，将他的尸骨安葬，才发现他身上还藏了一块金饼子。”
邱八一想，确有其事。
“就算金饼子是你捡的，也不能说明你和康九就是清白的。”邱八道。
俩人站在原地，一通掰扯。
李渭崖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正欲喝止，却收到许锦之一个制止的眼神。
许锦之凑近他耳朵，低声一句：“将康九也带进来，好戏即将登场。”
李渭崖看向他，从他一本正经的脸上读到一个词：狡猾。

第五十四章 草台（五）
俗话说得好，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就没水喝了。
眼下是，一个嫌疑人自圆其说，两个嫌疑人初露破绽，三个嫌疑人就破绽百出了。
邱八揪着康九，质问他，究竟是大当家的容不下自己，还是他康九看不惯自己，竟然买通洪六这么个瘪三来陷害自己。
洪六被骂瘪三，自然不忿，仗着李渭崖在身前顶着，也骂了回去，说他是走狗，还说他不要脸，敢做不敢认。
康九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对天发誓，如果是自己指使的，愿遭天打雷劈。
这几天，每天都下雨。邱八被康九一番毒誓怔住，但下一刻，自己不甘示弱地发了更毒的誓言，说如果自己做过这等龌龊事，就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过于激动，以及表达自己对草儿的不屑，邱八又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我以前在山下，也是有过相好的，现在还时常能梦中与她相见。草儿这种又丑又黑的女人，怎么能和她比？”
康九忙面向许锦之道：“许少卿，某认为，应当请草儿姑娘来一趟，当场指认这个无耻之徒。”
“不必了。”许锦之这才开口，“此事已经有定论了。”
四个人，包括李渭崖齐齐看向他。
许锦之将藏于袖中的瓷瓶儿丢给邱八，令他闻闻瓶身，觉不觉得气味熟悉。
从许锦之拿出瓶子的一刻，康九的表情就显得有些慌乱。
邱八凑近嗅了又嗅，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气味，这个气味......”邱八拼命回忆，回忆起来的那一刻，又有些狐疑，“好像是在梦里闻到过的。”
“这是康九从山下带回来的僧冠掌粉，你们不是用它来对付我们的吗？你第一反应是在梦里闻过，可见，你在睡梦之中吸入的量，远比拿这些害人时，吸入得要多。”许锦之说这些时，余光状似不经意，瞥向康九。
康九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自若。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努力传达着一个信息——他在努力掌控局面，可是，局面似乎要脱离掌控了。
许锦之唇角微勾，揭开真相：“康九和洪六都信誓旦旦地说你对草儿有不轨之心，并且言之凿凿，说许多人亲眼见过你骚扰草儿姑娘，那么，这件事应该就是真的。但你却宁发毒誓，也不承认，那么，真相只能是，有人利用僧冠掌粉的致幻性，让你丑态百出。但目的是什么，我目前还不知道。”
说到这儿，李渭崖与邱八都想起一件事。
“窗户！”
李渭崖发现邱八屋子的窗纸新换过，与整个乱七八糟又显得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所以，他才特意留意到。
邱八啐了一口道：“我说怎么就老子的窗纸天天坏，被人一嘬一个大窟窿！原来是你这个混蛋搞的鬼！我非拎你去大当家的面前，要个说法！”
说着，邱八就冲向康九，提起他衣领，就要往外拖。
康九看上去就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是五大三粗的邱八的对手，眼看着就要被拖出门外。
许锦之一直用眼神示意李渭崖，不必出手，不必管。
果然，康九拼命抓住门框，怎么都不肯出去，实在抓不住了，才怒吼一声：“你说你有心上人，可是你当初对你心上人做了什么！”
邱八一愣，当即松了手。
“所以，你是为了十一娘，才害我的？”邱八觉反应过来后，觉得不可思议。
“自打被你强迫后，十一娘上吊自杀。她才十六岁啊，十六岁啊！”康九头发狼狈，眼圈儿翻红。
邱八眼底露出一丝迷茫，“自杀？她性子怎么那么烈？她就为了这事儿自杀？可是......咱们寨子里的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她这是闹哪一出？”
邱八从小在寨子长大，兄弟们长大一定年纪，就去山下村子抢女人，或者劫持路过这里的女人。
一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颜色最好的，留给寨主。若是寨主不喜欢，便是手下人的狗腿子先挑，最后才会轮到那些小喽喽。
挑完后，寨子里的人，会直接将姑娘强迫了。
事后，姑娘若是心甘情愿跟着回寨子，那就一起生活。姑娘若是仍反抗，那就直接杀了，尸体丢山谷里，省得她去报官，惹来麻烦。
那一年，也是夏天，邱八在山脚下偶遇十一娘。
十一娘长得颇为清纯可人，不过，杜三儿瞧不上，说是身子板儿太薄，还没摇两下，怕折了。
但邱八喜欢，他就喜欢这种纤瘦的仿佛豆芽似的小娘子。
十一娘被强迫后，一直哭哭啼啼，不肯跟邱八上山。其他人都说，要不直接杀了她吧，反正也玩过了，不亏。
邱八舍不得，决定放她自由。
自此后，邱八经常下山去看她，可是每次，十一娘都躲得远远的，后来，竟是再也不见了。邱八还以为她是嫁人了，却不曾想，竟是自杀了。
“老子强迫她，跟你有屁的关系？怎么，你也喜欢她？”邱八目光中露出促狭的意味。
“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打算明媒正娶的未婚妻，你玷污了我的未婚妻，设计让你被剁掉一根手指都是轻的，我恨不能，恨不能让你以命偿命！”康九此刻像一头悲伤到极致的野兽，无奈被困在各种关系叠加的笼中，只能发出无力的嘶吼。
邱八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指着他道：“未，未婚妻？一个被老子睡过的破鞋，哈哈哈哈——”
“所以，你呢？小喽喽？你也喜欢那个破鞋？”邱八笑够了，走到洪六面前，挑衅地拍了拍他的脸。
洪六这一次，没有流露出害怕，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十一娘，是我阿姐。耶娘去世那年，我才四五岁，我和阿姐相依为命，她靠帮人浆洗衣物，挣点钱。那一次，若不是在河边遇见你们，也不至于遇到这种事。”
邱八明显一愣。
“你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阿姐，只是将她当个玩意儿，以为占有了，便是你的。可是你错了，我阿姐宁可死，也不愿屈服于你，因为在她心里，你是世间最恶心的存在，所以，她留下遗言，要求水葬，好洗清她的污点。”洪六继续缓缓而道，字字杀人诛心。
邱八恼羞成怒，扑过去，要将洪六往死里打。
洪六猴子似的身躯往后一闪，眼底露出厌恶，“那块金饼子，确实不是九哥给我的，而是我从富商身上得来。只是，我从悬崖下去谷底，并非想捡漏，只觉得那商人面容神似我死于洪灾中的阿耶，阿耶尸骨不知被冲去哪里了，我想为这个商人安葬，也算了却我一桩遗憾。谁知，我下去时，那商人虽奄奄一息，却还没死，临终时见我心善，才将身上藏着的最后一块小金饼给了我。”
“你们这些畜生，杀人不眨眼，成日造孽，最后都是不得好死的命。要不是为了给阿姐讨个公道，我才不上山跟着你们，呸！”洪六将恶气出完后，脸上是从没有过的轻松。
邱八却是真的气坏了，他从小长在寨子里，跟着杜三儿，大多数兄弟对他都是毕恭毕敬。今日，他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将他身为男子的尊严，还有他为之自豪的行当，贬损得一毛不值。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杀气。
许锦之还没示意，李渭崖就冲上前，将邱八压制住，以防他伤人。
“多谢许少卿，多谢李司狱，我同洪六犯错，自会找大当家的认罚，但对于这个错，我并不后悔，洪六或许也是一样。”康九朝二人抱拳，后持续退几部，慢转身离开。
李渭崖将三人领出门去，交由任大处置。
再回来时，却见杜三儿在屋子里。
他的出现，打断了杜三儿正在说的话。
“无妨，你接着说，这是自家人。”许锦之看了眼李渭崖，目光又继续落回杜三儿的脸上。
李渭崖摸摸脑袋，因许锦之这句“自家人”而心跳渐快。
他面上不显，只关上门，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或闯进来。
昏暗的光线中，杜三儿的声音，如同鬼魅的呓语，听得人不寒而栗。
“康九都暴露了，我觉得，这件事也瞒不住了。十年前，官府带兵上山，找到寨子，其实是我告的密。我在寨子这么多年，一直被大当家的压得死死的。让我一直做老二，也不是不行，但他居然信任一个莫名其妙捡来的野孩子，多过信任我。”
“那次下山，我被官府捉了，当时县太爷急于立功好升官，我就跟他谈条件，我带官兵上山，令寨子归顺官府。县太爷给我一笔赏钱，也让我做点小买卖，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孩子，过上正常的生活。县太爷同意了。”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康九，他居然，他居然搅黄了我的主意，还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是我带人上的山。”
“得罪了县太爷，我只能继续待在寨子里。我很怕康九去大当家的那里告我的密，要知道，自从他救过大当家的命后，大当家信任他，就远多过我了。”
“所以......”
“所以，康九让你配合他，去陷害邱八，你就配合了。”许锦之幽幽而道。
“我，我那也是没办法。”杜三儿懊恼不已。
古往今来，“忠”可一直排在“孝”的前头。杜三儿这种不忠之人，背着大当家的，想要招安，这事儿一旦传出去，他可就真的没法子在寨子里混了。
所以，杜三儿拼命求他，千万不要将此事与大当家的讲，就当看在他主动招认的份儿上。
“你看，你们刚进寨子，那群不知趣儿的东西，还羞辱你们，我替你们骂过他们呢。”杜三儿谄笑着，恳求许锦之记得他一点儿好。
“但你也拿剑，威胁过我。”许锦之冷冷道。
杜三儿一愣，没料到这位许少卿如此记仇。
眼见杜三儿实在没办法，差点都给许锦之跪下了，许锦之才假装拿他无法子，叹了口气，虚扶了他一把道：“我确实可以帮你瞒住此事，但康九和洪六会不会说，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俩？他们俩是不会说的。”杜三儿发出一丝冷笑。
“为什么？”许锦之和李渭崖同时出声。
许锦之看向李渭崖，对方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情，随即撇过去脸。
杜三儿有些犹豫。
许锦之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突然抽出他随身带的剑，横到自己脖子上，目光凛凛道：“最坏的结果，你可以一刀杀了我，大家同归于尽，不是吗？”
杜三儿手居然有些颤抖，“啪”一下，剑掉落地上，不复往日勇猛。
他没有去捡，皱眉想了一小会儿，终于一跺脚道：“老子也知道他俩的秘密，不然，他们怎么不敢光明正大地杀我，反而要搞这种小动作呢？”
杜三儿凑近许锦之，交代了那两位的秘密。
只是，杜三儿声音太小，李渭崖身子歪到已经快站不住了，也只能勉强听到一些“女尸”、“夜半”之类的词。
杜三儿说完，猛地直起腰，许锦之则是眉头紧皱，看向李渭崖，吓得李渭崖也下意识直起腰，并摊摊手，表示自己没有在偷听，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你可以走了，不过，走之前，你还需回答我一个问题。”许锦之道。
“怎么还有问题？”杜三儿苦着一张脸。
“窗户纸被捅破的那些夜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叫声？”许锦之问。
“你怎么知道？”杜三儿一脸惊奇，“就是有怪叫，又呱又嘎的，难听死了。”
“那是渡鸦。”许锦之眸色一暗，“我们刚入山中时，也听过，说明这山中渡鸦不少。渡鸦性情凶猛，但较易驯化，而且它全身乌黑，最适合被人指挥着在夜间飞去你窗前，嘬个洞，给你递迷烟了。”
“不过——”许锦之话音一转，“一个小小的山寨，有人会设迷阵，已经够令人惊奇了，居然还有人会训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呐。”

第五十五章 草台（六）
杜三儿一走，许锦之看向李渭崖，唇角弯了弯，“想不想知道刚刚杜三儿说了什么？”
李渭崖瞧他那不怀好意的眼色，斩钉截铁回道：“不想。”
许锦之诱他：“真不想？”
李渭崖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想分享，我不介意听一听。若是想要我做什么，大可直接说，别以此做交换条件。”
许锦之故作惊讶：“咦，你现在怎地如此胡乱猜测，好伤我的心，我真的只是想与你分享而已。”
李渭崖见许锦之神情间似乎有些委屈，怀疑是自己防备过度了，神色不自然地松了口道：“那你说吧。”
“过于伤心，不想说了，出去散散心。”许锦之起身，拉开门，就往外走去。
李渭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冲着他背影喊道：“你原本也就不想告诉我吧！”
许锦之说是出去散心，实则散就散去了任大那儿。
任大一整日不吃不喝，坐在屋内，形如枯槁。
地上全是被他砸碎的盘子与碗，邱八、洪六与康九皆被人脱了衣裳，只着一件底裤，跪在碎瓷上，膝盖全磕出了血，却纷纷低着头，不敢起来。
三人身上均有被藤条抽打的痕迹，尤其是康九，被抽得最狠。
“案子破了？”任大双目通红地瞪着来人。
许锦之摇头，“并未。”
任大看着落下的日头，咬牙道：“一天已经过去了，你把我这寨子里搅得浑水一样，却连个屁也查不出来！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承诺的？”
许锦之并未感到害怕，也不辩驳，只道：“大当家的痛失红颜，想要找人撒气，这三位还不够您撒的，怎地又要扯上我？某身子骨孱弱，不比在场诸位，若是被打被虐，怕就查不了案了。”
“你敢威胁我？”任大目光中露出危险的凶光。
“岂敢岂敢。”许锦之泰然处之，身形一正，“我知道，身为夫人的贴身婢女，大当家的一定对她颇为照顾。不知当下她身在何处？关于案件的一些细节，我想与她聊一聊。”
身后三道原本低垂的目光，此刻都“噌”一下抬起来。
许锦之没有回头，也能感受到后背传来的一阵阵灼意。
任大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在后山，草儿对夫人感情很深，说要帮夫人守着，你自己去找。”
许锦之二话不说，径直走了出去。
许锦之觉得任大此刻也是伤心糊涂了，竟放任自己去找，这会儿就不怕自己熟悉地形了？万一，自己侥幸破了案，下了山，待官兵上来剿了他们老巢怎么办？
后山很大，但许锦之福至心灵，居然走了没多少路，就发现了一片坟堆。
若干坟堆里，只有最新的一个，前面是立了牌子的，其余的，都是小土堆而已。
月光透过密密的树梢洒下银白光辉，给坟堆披上一层朦胧的光纱。坟堆周围的景物却逐渐隐没在阴影中。
偶尔有一两只夜鸟飞过，发出低沉的鸣叫声，打破了山中的寂静，又迅速归于平静。
一身形瘦弱，穿着单薄的姑娘，就这么盘腿坐在新坟前，一动不动。
“许少卿，你来啦。”她的声音沙哑，又有些含混不清，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草娘子好耳力，都未转身，只听脚步声，就知是我。”许锦之道。
“许少卿说笑了，这么晚了，除了你和那位李司狱，谁会来这里触霉头呢？”草儿幽幽地回道。
“是吗？我以为，大家会为了讨好大当家的，争先恐后来给夫人守着呢。”许锦之又道。
“这个寨子，不是你想得那样团结的，大当家的，为了一个女人，屡屡把弟兄们的利益砍掉，就为了供着夫人享乐。大家敢怒不敢言而已。”草儿缓缓道。
许锦之皱眉，沉默好一会儿，才突然问道：“草儿，我来是问你一个问题的。康九、洪六、邱八与杜三儿之间的隐秘关系，我全知道了。虽说，有些事情发生得过于巧合与离奇，但都抵不上我对你的好奇。我想知道，他们陷害杜三儿，都有各自的理由，你是为了什么？”
草儿这才起身，转了过来，与许锦之面对面。
确实，这实在算不得好看的一张脸，即便有月光作掩饰，还是能看到她肌肤的松弛、眼底的无神。
“很巧，我也认识十一娘，我们是一个村子的。”草儿简单回道。
“原来也是巧合，不过我今日实在听了太多巧合，到你这里，倒觉得有些不习惯了。”许锦之紧盯着草儿道。
草儿面无表情，开始驱赶许锦之离开：“你们快走吧，山中野坟不干净，久留伤身。”
许锦之还想说什么，却见草儿又转回身去，盘腿坐下，便也只得作揖离开。
回到住的石头屋内，许锦之闻到一股肉香，这才察觉自己大半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早已饥肠辘辘。
一看，李渭崖正抱着半只烤兔子，啃得满嘴油。
见许锦之回来，李渭崖指着盘子里的另外半只，含糊不清道：“我刚打了只野兔，快吃，冷了再烤，就不好吃了。”
许锦之这一刻，也没了斯文架子，盘腿坐下，抓起烤兔子，私下一片肉，就往口中送去。
金黄色的外皮微微焦脆，浓郁的烤肉香混合着胡椒味，令人食欲大开。等等——
“你从哪儿搞的胡椒？”许锦之压着嗓子，略带诧异地问。
“偷偷藏的，这不是怕一路上吃的饭菜没味嘛，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了。”李渭崖回道。
“胡椒在长安西市，每两可卖至七八千铜钱。李司狱，我再一次对你的财力，感到钦佩。”许锦之抓兔腿的手，不忘抱拳，摆出佩服的姿势。
“小意思，小意思。”李渭崖摆摆手，顿了顿道：“对了，你与那位草儿姑娘怎地聊得这样快？”
提到草儿，许锦之吃肉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眼睛一眯，轻声道：“我有很多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但现在还说不太上来。”
“可能是饿的，我师傅说，人只要一饿，脑子就转不动了，你快吃，嗝——”李渭崖打了个饱嗝，舒服地靠在墙上，还不忘吐槽任大：“你说这个大当家的，死了夫人，感觉要全寨子陪葬一样，也不给我们送吃的了。如果不是咱哥几个都会打猎，去山里逮几只野兔和山鹑，大家都要饿死。”
许锦之一愣——
“怎么了？我什么话触动到你的思路了？你想到什么关键点了是不是？”李渭崖瞥了他一眼。
许锦之定定地看向他：“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回来得早？如果我回来得晚，这半只是不是也要进你的肚子了？你打算不顾我饿了大半天，自己吃独食是不是？”
李渭崖面色不自然起来，不敢同许锦之对视，语气讪讪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就算我肚子很饿，一不小心吃完了，我还能给你出去打一只，是不是？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哦？原来你这样好心，那这样，这半只烤兔子我没吃饱，你再替我打一只山鹑来。”许锦之说道。
李渭崖瞪大眼睛，“半只，半只兔子你都吃不饱？平日里看不出，你比我还能吃，天都黑了，你让我去哪里打山鹑？”
“野鸡也可以。”许锦之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李渭崖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想他一个长安城翩翩佳公子，此刻落魄得头发散乱，脚下的鞋子，似乎还走裂了口子，一时心软。
他起身，拾起一边的弓箭，“你等着。”
许锦之拦下他，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骗你的，这么晚了，早些睡吧，明日还有得查。”
“你这人，真是......”李渭崖“哐”扔下弓箭，气得不想再同他说一句话。

第五十六章 草台（七）
夜间，李渭崖挑了桶山泉水回来，稍稍冲了凉后，睡得很快。
但许锦之却迟迟没有睡意。
他双手枕在脑后，双目盯着屋顶，耳边是屋子另一侧，李渭崖传来的轻微鼾声。
许锦之将今日一天的所见所闻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时而在想其中的可疑之处，时而思绪又被鼾声拉回，想到之前与李渭崖同住一间房的情形。
同是男子，自然是别扭得很。如今，倒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也真是怪。
“等等——”许锦之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李渭崖不知是被大雨，还是许锦之的动作扰了清梦，嘴里含糊不清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而许锦之此刻，不但没有困意，甚至精神抖擞，坐在榻上，静待天明。
到了天明，外面动静极大。
许锦之心下不安，打开门，拉住一名草寇问：“又出什么事了？”
“又死人了啦。”草寇害怕极了，回答完，就跑开。
谁死了？康九？杜三儿？草儿？还是......任大？
许锦之来不及叫醒睡得比猪还沉的李渭崖，自个儿跟着人群的方向，往前走去。
任大的屋前，显露出两具白骨。两具白骨并排躺在泥地上，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了。骨骼上的腐朽痕迹清晰可见，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霜。
任大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是谁？昨儿是谁值夜？造反了是不是！”
“等老子查出来，非把他皮扒下来，挂树上不可！我看看以后还有谁敢作死！”
人群中，任大看到许锦之，大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道：“你不是会查案吗？杀害巧儿的凶手找不到，是谁把骨头从坟坑里刨出来，总能查得清吧！”
许锦之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尸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根据白骨腐朽的程度，这俩人死了得有二十多年了，具体的，我不是仵作，无法给出精准判断。”
“外头的这具，骨架较大，属于男性。里头的这具，骨架纤细，从骨盆的形状上看，可以确认是女性。”
“男性白骨的头颅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这是致命伤。女性肋骨有多处骨折痕迹，但这些骨折并没有愈合的迹象，这意味着她在生前遭受过重大的创伤。”许锦之歪着头，仔细端详女性白骨的姿态，见她身躯弓起，双手抱着头，立刻联想到死因，接着道：“这个女人，应该死于内出血或器官损伤，不治而亡。”
人群外围传出一阵突兀的掌声。
众人看过去，发现是甄祝。
“许少卿的探案能力果真名不虚传，竟连仵作验尸的本事都学来了，当真令人佩服。”甄祝仿佛看不到那些异样的目光，自顾自说道。
随风也跟着道：“那是，我们郎君从小学什么，是什么，无人能及。若不是仵作是贱籍，我们郎君自己都能将尸体验了，还花钱养着那些个仵作做什么。”
“随风，不可胡言乱语。”许锦之斥道。
随风忙捂住嘴，默默退出人群。
“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屁话！这俩人就是山里的过路人，被咱们打劫。我看那女的长得不错，就想让她当压寨夫人，她却不肯，还咬老子。于是，我就把她送兄弟们玩了，结果她性子烈，老是反抗，就被弄死了。那男的还想救她，也被老子一铲子拍死了。”
“老子杀的人，老子认，还需要你来验？我是想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两个死人，从坟堆里刨出来，放到老子门前的！”任大不耐烦地说道。
“我，我看到了。”一名小喽喽从人群中站出来，哆哆嗦嗦地举手示意。
“谁？”任老大问。
“洪，洪六，我昨晚出来尿尿，看到他鬼鬼祟祟往坟堆那边走了，肯定是他。”小喽喽低下头，不敢看洪六，也不敢看任老大。
“你放屁！”洪六就站在他旁边，原本还报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没想到一口黑锅从天降，竟降到自己头上。
“大，大当家的，其实我也看到了。”又一名小喽喽站了出来。
“你也放屁！”洪六气得脸都扭曲了。
可是，在任老大看来，有两个人同时指认他，那么，他就是有嫌疑的。
于是，任大上前，一脚踹向洪六胸口，洪六本来就一身伤，站都站不太稳，被这么一踹，直接吐血，差点昏厥。
任老大的火气一旦被点燃，就很难收回了。
他怒气冲冲，奔向洪六，感觉还要再发泄几通。大家都自动让出条道来，不敢阻拦。
偏偏许锦之不信邪，他上前喊了一声：“等等——”
所有人屏气凝神地望向他，眼神中仿佛都在无声地询问：你是不是疯了？
就在任大准备将火气从洪六身上转向许锦之时，许锦之一句“你不觉得这些事，都是冲着你来的吗”，令他停在原地。
“杀你夫人，挑衅于你，桩桩件件，就是要让你伤心，让你愤怒，让你失了理智，最后众叛亲离。”
“你们这个寨子，庙小妖风大，人人都是两副面孔。”
“大当家，你应当没想过，自己作孽太多，那支来自二十多年前，由你亲自射出的箭，现在扎回到自己身上吧？”许锦之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也未曾察觉，语气中已夹杂了几分怒意。
“什么，什么？”任大没听明白。
“我说，当年你恶向胆边生，杀害的这对情人，其关系亲密之人，来向你复仇了。”许锦之干脆将话全说明白。
顿时，四周响起了各种议论声，仿佛沸腾的水一样，此起彼伏。
任大先是诧异，后恶狠狠地扫视所有人，那些人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谁？”任大吼着问了一句。
无人敢同他对视。
两日未眠未休，任大的精神几近崩溃。他疯了似地拉着每一个人，歇斯底里地质问：“是你吗？是不是你！”
待他发够了疯，许锦之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草儿。
“草儿姑娘，我刚刚推测的，都对吧？”
草儿蓦地抬头，表情十分诧异，眼底却没有一丝光彩。
“或者说，我不该叫你姑娘，应该叫沈郎中。”许锦之缓缓而道。
他的言辞一出，顿时语惊四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错愕。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久久不散。
人群中，只康九一人，始终静默地站着，不曾随着人群的情绪起伏，而改变他的状态。
许锦之走向他，唇角微微勾起，“康郎君，我说得对吗？”
康九抬头，冷笑一声，没说什么，眼底的不甘，却已经暴露一切。
“事到如今，你是不打算装了，还是已然装不下去了？”许锦之问他。
康九撇过头去，并不作任何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任大看到草儿与康九的反应，顿觉不安。
“大当家，不要急，容我与你细细说来。”许锦之不慌不忙道。
“从我们上山开始，就闻到雾中一股怪味，起初无人在意，后来才知，这是康九利用僧冠掌粉末，设下的迷魂阵，意图将我们困在阵中，束手就擒。”
“可是僧冠掌产于扶桑国，康九如何得到这样稀贵的物品？后来，他同我说，是在山下读书时，遇一姓沈的赤脚郎中给他的。这位赤脚郎中，还是当年医好他致命伤的恩人。”
“不错，沈瞎子我认识很多年了，当初也救过我，是个民间高人。”任大插嘴一句。
“敢问大当家，你是在哪里结识的沈郎中？”许锦之笑着问。
任大紧皱眉头，似乎在努力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不记得了，不是在山里就是在山下吧。”
许锦之冷笑一声：“二十年前杀的人，大当家的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之后救过你命的人，大当家的反倒记不清。果真恶是天生的，不记恩人，只记刀下魂。不过，正是你这种特性，才给了沈郎中可趁之机。”
“无论你俩怎么认识的，沈郎中都借着这个机会，博取了你的信任。康九亦如此，他救你一命，从此成为你的心腹。你一定想不到，就是这两个心腹，搅得你兄弟离心、妻儿尽失。”
“你胡说！”任大怒吼道。
许锦之可不吃他这套，只淡淡道：“事实就是事实，是由无数个细节紧密贴合而成，不因你个人的意志而改变。你这样愤怒，无非是不敢面对真相。”
任大一愣，似乎是不想承认被许锦之说中，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锦之转身，将目光投向刚刚那两个指认洪六的小喽喽，“你们没有说谎，只是，你们看到的洪六，不是真正的洪六。”
两名小喽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许锦之也不急着解释，而是走到草儿跟前，突然伸手，捏住草儿的下巴，揉搓两下，往上一揭，一张蜡制的面皮就这么被扯下来。
面皮之下，是一张饱经沧桑的男人的脸。虽然年华已去，但通过其相貌，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个俊秀郎君。
草儿骤然被揭了皮，双手捂脸，不知所措。
洪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讨个说法，“你，你为何要害我？”
“我想，他并非蓄意害你。只是因为你刚来不久，若是扮作旁人，会更容易引起怀疑，但若扮作陌生人，则会引起戒备，所以，不得已，他只好扮作你，企图蒙混过关。”许锦之道。
“你，你到底是谁？”任大像看怪物一般看着草儿。
草儿放下双手，目光中满是愤恨，他豁出去一般，盯着任大道：“我是谁？我是躺在地上这具女性白骨的丈夫！”
“怎么可能？”任大倒退两步，看看地上，再看看草儿，目光中满是疑惑。
“二十年前，我携妻子与随从逃命至山中，你们将我的妻子与随从掳去，我因去山中找水而躲过一劫。后来，我为了找寻他们的踪迹，便在山下的县城住下，平日里靠帮人看病赚些钱，用作谋生。无意之间，我得知了你们的大名，猜想我妻与随从大约是被你们掳走了。后来的事，你便知道了。我的随从，为了掩护我的存在，冒充了我。他们死得那么惨，我怎可能让你好过？我要让你和你的手下离心，我要让你失去一切后，在绝望中去死——”
草儿的话还没说完，任大便目露凶光，“所以，巧儿是你杀的？”
“我没杀她！我只杀该杀的人！”草儿顿了顿，目光黯淡下去，“夫人她也是被掳来的，我看到她，就想到我的妻子。我杀她作甚？”
“那么是你？”任大指向康九。
康九不答，只面向许锦之，微微笑道：“其实，洪六的故事，便是我的故事。我与十一娘清清白白，只是认识她而已。我帮洪六的原因，是因为，他身上，有我的影子。当初，我上山，假意被困在山中，就是为了入寨为阿姐报仇。”
他的目光落向地上那具女性骸骨，目光温柔至极，“我阿娘在家没地位，连带着，家中老奴也敢欺负我。阿姐与我同父异母，却肯照看我几分，我内心很是感激。”
洪六怔住，“九哥......”
康九的目光上移到任大脸上，显露出凶狠，“阿姐性子倨傲，断然不肯与你们这种草寇为伍，你恼羞成怒，就杀了她。可知人生来有高低贵贱之分，她宁可死，也绝不可能委身于你这种人。”
若是旁人说这话，任大最多恼怒。但眼前之人是康九，是他最最信任的康九。
莽汉也有真情在，遭受心腹背叛的痛楚，令任大险些站不住。
反应过来后，他抽出剑，直接刺向康九，想要直接了结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李渭崖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般滑出重围。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任大手中的剑已经被击飞。
“妈的！”任大捡起剑，要同李渭崖拼了。
李渭崖却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只见剑影一闪，他已将剑锋架在了任大的脖颈之上。任大只觉一阵冷意袭来，动弹不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而周围的小喽喽们无一人敢上前，气氛瞬间凝固。
李渭崖冷冷一笑，眼神如电，“大当家的，你若是敢动一下，怕是性命不保。在我们许少卿将案子彻底破了之前，得辛苦你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跟我待在一起了。”
说完，他又弯起唇角，对许锦之道：“起得这样早，怎地不叫我？枉费我刚刚起来，去溪边摸了两尾鱼，片了后，煮了鱼粥。你回去吃完再审案吧。”

第五十七章 草台（八）
不说不觉得，一说，许锦之真是饿了。
他回到石屋内，一口气将鱼片粥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许锦之顿觉自己脑子又灵光许多，于是令人将康九送来受审。
“康郎君，请坐。”许锦之伸手邀道。
康九膝盖受损，动作极缓地坐下，过程中压到伤口，眉毛皱成一团。
许锦之盯着他的伤口，以关切的口吻说道：“我们的行李中，有上好金疮药，待会儿拿给你。最近雨水多，你这伤口若是不好好擦药，是要留病根的。”
康九淡漠地摇头：“不必了。”
许锦之也不勉强，换了个话题：“说说吧，你杀夫人的动机是什么？”
康九忽然笑了笑，看向他，“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许少卿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许锦之道。
“你是何时发现我与沈郎中之间的关系的？”康九问。
“瓶子。”许锦之回道。
康九不解：“瓶子？”
“还记得从你房中搜出的瓷瓶儿吗？瓶身刻着的，是三年前在中原一带极其流行的诗作。你一直蓄意隐瞒你与沈郎中的关系，后来还是我逼问，你才道出，这些年你与他一直有来往，阵法是他教的，僧冠掌粉是他给的。既一直有来往，为什么你用来装粉末的瓶子，却是三年前的？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据说，杜三儿看上了在河边洗衣的草儿，强行掳至寨中。”
“联系后来你们说的，这个草儿，只是个农妇，如何能一眼识得压寨夫人，知道找夫人救自己？这不是太荒谬了吗？加上，这个草儿姑娘实在不简单，用自身做局，将寨中男人耍得团团转，自己还能置身事外。一个农妇，如何能有这样沉稳的心机？”
“于是，前后对应起来，真相就呼之欲出了。我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来验证我的猜想。”许锦之缓缓而道。
“精彩。”康九鼓掌。
“我在山下读书时，就曾听过许少卿大名，人人道，长安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能从细微处洞察全局。今日一闻，所言不虚。”康九说道。
“你还有问题吗？”许锦之问。
康九摇头。
“那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你是如何杀害的夫人？你、沈郎中，同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许锦之紧盯着他问。
康九垂眸，思索片刻，忽地笑了：“待会儿，你不是还要审沈郎中吗？让他告诉你吧。”
“康郎君，你并未遵守诺言，这算是回答吗？”许锦之面色一沉。
“可以不算是吗？”康九反问。
许锦之皱眉，片刻后，他倒也没有追问，只是评了一句：“我在大理寺几年，经手无数案子。凶手之中，有屠狗之辈，亦有读书人。你知道二者区别在哪里吗？屠狗之辈，杀人杀便杀了，行为果断，反倒留下的证据少。读书人杀人的缘由隐秘，行为犹犹豫豫，总想着能将一切隐藏起来。有的，还要故意留下一些假线索，故弄玄虚，彰显自己的聪明，反而露出不少破绽。”
康九又是一笑：“许少卿说得有理。”
“你那么恨大当家的，为何不直接杀了他？按照后来他对你的信任程度，你应当有无数次机会，能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何必与草儿在暗处挑拨离间，设这样的局？”许锦之问。
“杀一个人多容易。我不杀他，我要剥夺他最在意的东西，权力、兄弟情分、最爱的女人......让他一无所有，让他在痛彻心扉后，自己选择了结自己。只可惜，计划才开始了一半，你就来了。”康九露出玩味的表情。
“康九，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仇家是谁。你看你一口官话，上次从我面前离开，行的还是长安大家礼仪。若非少时被悉心教养，这些特质不会一直跟随在你身上，哪怕身在山寨多年，也不能磨灭。”许锦之的目光如同利刃，紧紧地锁定在他的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外壳，直达内心深处。
康九微微挺直背脊，面上虽镇定，呼吸却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显露出内心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二十年前，安庆绪杀父**，与史思明......”
“安史之乱，无辜被牵连的家族何其多。有时，一人谋叛，与他沾亲带故的家族势力便要全部被剪除。”康九打断道。
“人生祸福难料。”许锦之轻叹道。
“其实在这里也挺好，只是时间久了，会记不得自己是谁。我也知道这些特质总有一天会暴露我的过去，但我就是想记住。我的故乡在长安，可是自我出生后，就一直不曾见过它的真实面貌。”康九幽幽说道。
“如今的长安，那些被毁坏的宫殿、庙宇、民居都已得到修复，朝廷一直在采取各种恢复措施，包括赈济灾民、招募流亡人口回归，眼下，虽无法与盛世时相较，但人民总算能安居乐业了。”许锦之说道。
康九眼角微微下垂，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待他走后，许锦之又命人将草儿带来受审。
草儿进入屋内，径直盘腿坐下，神色镇定，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与知交好友喝茶论道的。
“你是如何发现的？”不等许锦之问话，草儿倒先问出心中好奇之处。
“沈郎中，你可知，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论仿得多逼真，总有错漏之处。就比如，你分明双目失明，虽耳力比寻常人灵敏，到底不能通过声音分辨所有真假。”许锦之盯着他的双目说道。
草儿一愣。
“就比如，这石屋内光线极差，任何人从屋外进来，眼睛都会有个不适应的过程，你却没什么反应。”
“再比如，那时在坟堆，我分明是一人前往，你驱人离开时，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我当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还是李司狱提醒我，我的鞋底磨坏了，走路咯噔作响，听上去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我才一下子明白其中关窍。再加上，你见官不怕，泰然处之的模样，真不像一个村妇，倒像是一个见惯了各种大人物的长者。”许锦之又道。
听到“大人物”三个字时，草儿的手蓦地缩进袖中。
许锦之将这个细节收入眼中，眼睛微眯，继续说道：“僧冠掌产自扶桑国，长安都少有的东西，你是如何获得？你可不要告诉我说，你本是什么西域商人，手中奇珍异宝很多。你说的一口官话，一点乡音都没有，分明就是长安大户人家出来的，你又说二十年前与妻子、随从逃至此处，你还懂得训鸟之术......沈郎中，我看你还是自己招了吧，你究竟是谁？总不能是我猜的那位吧？”
“你猜的是谁？”草儿忙追问。
许锦之紧抿双唇，喉结微微上下滑动，想要说的话梗在喉间，却最终没能道出口。
“说呀，你猜的是谁？”草儿很想知道许锦之心中的答案。
许锦之犹豫片刻，决心将可怕的猜想压下去，他转换话题道：“你与康九，是谁动的手？杀害夫人的缘由是什么？”
草儿一愣，片刻后，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是我。杀她是因为，她知晓了我的秘密。”
“你说谎。”许锦之唇角微微勾起，“夫人尸体上的伤我验过，按照匕首刺入的角度，凶手身长七尺，你的身长才六尺多，根本不符合凶手的体貌特征。”
“你在为谁掩饰？康九吗？”许锦之问道。
草儿张了张嘴，却没出声，似乎是没想好怎么回答。
“康九很聪明，他先受审，我问他，你和他谁是凶手，他避而不答。我想，并非是他不愿将此事担下来，而是怕与你的答案不同。这个案子，真相或许只在你二人心中，故而，便以后审那个人的回答，作为答案。我说得对吗？”许锦之说道。
若是草儿能看见，他的眼神怕是早就出卖了他。
“真正的答案是，他动的手，但你都看见了。或者说，你都听见动静了。你第一时间，为他想方设法掩盖罪行，或是与其串供；或是做出些无意义的行为，比如扮作洪六的样子，在夜间乱窜，好干扰我们的判断；又或是，夫人身上那些非致命的伤口，是你补的，目的也是干扰我们。”许锦之顿了顿，声音渐轻：“沈监事，你豁出一切去爱一个，你不该爱的女人，现下又豁出一切保护她的阿弟，如此爱屋及乌的行径，某也难免动容。”
草儿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双唇紧闭，呼吸急促而不稳定。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轻叹道：“许少卿，你太厉害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虽说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有时候，眼里看的东西太杂，还不如我这看不见的，心中清明。”
“你若真的心中清明，就不该想着犯罪，也不该替别人掩盖罪行，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许锦之目光如炬，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草儿笑了笑，“许少卿既猜出我是谁，便知我最擅给别人卜卦。我若说，我早知康九今日在劫难逃，你可信？”
“那你卜出自己在劫难逃了吗？”许锦之盯着他问道。
草儿摇摇头，“擅卜卦者，不卜自身。”
许锦之起身，往屋外走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桥修好之后，我会上报当地府衙，就算你与康九不被任大私下处置了，下半辈子，也只能在牢中度过了。届时，你们想隐藏的一切，都将无处可藏。当初好不容易逃出生机，现在却知法犯法，着实不是你这种聪明人应做的选择。”
草儿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急促，“许少卿也是聪明人，若明知前方山中有虎，你不还是往虎山行了？”
许锦之站住，转身道：“何意？”
“许少卿心知肚明，此去河阳县，凶多吉少。但明知这是块难啃的骨头，许少卿却仍决意前往，这是为何？”草儿问。
“为海晏河清，为朗朗乾坤。”许锦之毫不犹豫地回道。
“许少卿心中自有丘壑。”草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其实，也是我的答案。”

第五十八章 草台（九）
第三日，案子破。
任大履行了他的承诺，派人帮助许锦之一行人修桥。
说是大家一起修，但其实，只是山寨里的小喽喽与千牛卫的几个人，再加上阿虎、随风在修。
许锦之在石屋内草拟文书，李渭崖被派去抓野兔了。
隅中时刻，李渭崖提着四只肥硕的野兔回来，刚巧，许锦之在将文书收尾。
“其实我觉得你多此一举，当地府台说不定根本不想管这闲事，你非要让人家管。而且，昨夜，大家都听了一夜的惨叫声，听说康九和沈郎中已被折磨得进气少出气多了。”李渭崖说道。
“那也得将案子的前因后果一一写下，交由府台存档。你去劝劝任大，出够了气，就放人一条生路，由我们将人送到衙门去，到时候如何判决，自有当地府衙说了算。”许锦之放下笔，抬眼道。
“你觉得任大会听我的？那就是个疯子。我看他对你还是存了几分敬佩的，不如你去说吧，我还要杀兔子呢。”李渭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目光闪烁，露出狡黠的笑容。
他拎着一只兔子到许锦之面前，将匕首拍在榻上，“要不，我去说，你来杀兔子？”
许锦之很是抗拒，忙摆手道：“我不杀生。”
“切，你们读书人就是虚伪，嘴上说着不杀生，等兔子烤熟了，吃得比谁都欢快。”李渭崖略带鄙夷地瞥了眼他。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不杀它，是因为不忍心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葬送在我手中，因众生平等；但它被人杀死，说明它跑得不够快，下场只能是被人吃掉，这叫物竞天择；它既已死，我不吃它，这叫浪费粮食。三者并不矛盾。”许锦之摊手，无可奈何地说道。
“啧啧。”李渭崖面带讽刺意味，直摇头道：“总之，你就是不想动手，只想吃现成的，就这个意思呗。”
“嗯，我就是不想动手，只想吃你烤的，就这个意思。”许锦之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
李渭崖气不打一处来，懒得理他，拎着兔子就出门了。
可怜的兔兔，就这么成了许锦之和李渭崖斗嘴后的牺牲品。
晌午时分，李渭崖将烤完的兔子端进来，分给他半只。
“虽然你不干活儿，但弟兄们还是把最肥的一只留给了你，快吃吧。”
许锦之瞅他那不服气的样儿，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看你又不懂了吧，咱们术业有专攻，你们都是练武之人，身子骨硬朗，修桥这样的事自然是你们做。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管探案、写文书便好。更何况，随风不是也跟去了吗？他也文弱，却愿意同你们一道吃苦。他是我的随从，代表了我与你们同在的一片赤诚心意。”
“诡辩。”李渭崖捂住耳朵，将烤兔端到门口吃。
眼看这招不管用，许锦之故意诱他：“对了，你想不想知道，康九和洪六的小秘密？”
“什么？”李渭崖蓦地抬头。
对上许锦之狡黠的眸子，李渭崖瞬间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不想知道。”他迅速回头，冷冷回道。
“哎呀，那就可惜了。”许锦之一拍大腿，“那可是相当精彩呀，你根本就看不出来，康九表面正经，私底下居然......哎呀......还有洪六，他居然......”
李渭崖忍无可忍，走到许锦之面前，抓起他盘子里烤得油滋滋的兔子，放进自己盘中，用威胁的口吻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别吃了。”
许锦之唇角弯了弯，神秘兮兮地说道：“杜三儿曾经看到康九晚上一个人悄悄去坟堆那，于是跟过去，居然发现康九挖坟去了，还抱着一具尸骨，行不轨之事。”
“什么不轨之事？”李渭崖一愣，反应过来后，脸红了一半，“杜三儿胡扯吧！那具尸骨不是......”
“他自然是胡扯。”许锦之将话头接过去，“要么是康九在找自己阿姐的坟，好为那日的计划做准备。要么，是康九思念阿姐过甚，半夜跑去挖坟。只不过，淫者见淫，到了杜三儿嘴里肯定没好话。康九不愿事情败露，再加上，他原本就不是真心臣服于任大，自然不会把杜三儿想要归顺衙门的事情，告知任大。”
“洪六呢？”李渭崖问。
“杜三儿说看见洪六经常晚上鬼鬼祟祟地出门晃荡，这些洪六都否认了，其实是沈郎中扮作的他，以假乱真，混肴视听。这么漏洞百出的戏码，杜三儿他......”许锦之忽然想到什么，话音顿住。
“杜三儿他怎么了？”李渭崖追问。
这时，一名小喽喽闯进屋内，喊道：“桥修好啦，大当家的说，你们可以离开了。”
“告诉你们大当家的，派人速去桥边捉拿洪六，快，快！”许锦之起身道。
小喽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见许锦之连烤兔都不吃了，想必是想起案子里的重大错漏，李渭崖拿布将烤兔一裹，也跟了出去。
桥边。
洪六被山寨中的人追上，扣下了。
许锦之赶过来，与洪六四目相对，洪六迅速别过眼去，不敢再同他对视。
“洪六，你起初谎话连篇，我不曾在意。但回头一想，就是因为你一开始给我留下此印象，才掩盖了你漏洞百出的叙述。你说你四五岁时，阿耶阿娘离世，后头又说你阿耶告诉你，于县令贪墨朝廷赈灾款项。你家中明明是四口人，却说自己家中八口，只剩下你了，言下之意是其余人都死于洪灾，简直前言不搭后语。”
“有人提起过，曾见你夜间鬼鬼祟祟到处乱窜，还屡次偷窥夫人的屋子，我都以为是沈郎中假扮的你，其实，里头有几次是你，有几次才是他假扮了你吧，其目的，并不是借用你掩饰他，而是他用自己，来掩饰你吧。夜里，大家都看不清，这才令你们的计谋得逞，否则你同沈郎中身高差这么多，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关。”
“沈郎中同我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有时候，眼里看的东西太杂，反倒看错，确实是那么回事。不过就是个草台班子，却各个儿心怀鬼胎，将水搅得这样浑，实则，根本不复杂。”
“自然，你还是可以狡辩，说真凶已伏法，你只是不想在山上待了，想下山。只要你敢将你行囊中的东西，打开让大家看看即可。”许锦之冷笑道。
押住他的喽喽听到这话，忙粗暴地扯下行囊，打开后，发现里面除了几件衣裳外，还有一个金饼。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洪六眼都红了。
“是吗？你曾跟我说，这是你从一被杀的富商身上得来的，他长得像你死去的阿耶，弥留之际，将这块金饼留给你。”许锦之说。
“没错！”洪六大声答道。
“第一，你当时说的是，你阿耶死于洪灾，尸骨都不知被冲去哪里了，你见富商长得像他，故而起了恻隐之心，想要为他安葬。你到底死过几个阿耶啊？”许锦之抬眉。
此话一出，现场嘲笑声一片。
洪六面色铁青。
“第二，我们也是被劫上山的，山寨中的规矩，不就是把人扒了，钱财、衣裳都要吗？这么大一块金饼要藏在哪里，才能不被搜身的弟兄们发现？”许锦之看向洪六，“说说吧，为何要杀夫人？因为她看到你偷金饼了？还是，看到你......偷她的肚兜了？”
“胡说！那是草儿的！”洪六辩驳完后，就后悔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草儿，其实就是沈郎中。
夫人怜惜草儿，便将自己的贴身衣物送给“她”穿。
洪六明知内幕，还去偷肚兜儿，到底是为了陷害邱八，还是为了满足私欲，大家心中自有判断。
洪六瞪着许锦之，眼底全是不甘心的恨意。
许锦之眼底却一片悲凉，“你其实最不该骗的，就是康九和沈郎中。他们见你失了相依为命的阿姐，联想到自身的经历，所以想要保护你。他们以为你是为了报仇，却没想到，你只是怕自己贪财好色，贪到夫人头上的面目被揭穿，遭到大当家的报复，所以选择杀人。”
“我不是故意的！谁让那个女人要叫！她一叫，我就完蛋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洪六害怕极了。
因为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他这辈子都未坠入过的深渊。
李渭崖追到桥边，亲眼见证了案子真正告破的全程，他将野兔丢给许锦之：“去河阳县，还要走上一天一夜，吃饱了再上路。”
许锦之揭开布包，发现野兔还热着，冲李渭崖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多谢。”
一旁的甄祝等人嗅着味道上前，看见布包中的野兔，喊道：“李司狱，你也太偏心了。许少卿的半只兔子比我们的大，比我们的油，也就罢了，居然还撒了胡椒，太奢侈了！”
“我......”李渭崖一时无言。
“这不很正常吗？我们郎君出力最多，官职又在各位之上。李司狱乃大理寺官吏，讨好上级，有何不可？”随风这时走出来，本意是想抬高自家郎君的身份，顺道狐假虎威一把，压阿虎和各千牛卫一头，却没想到，无意间给李渭崖解了围。
“是是是，就是随风说的这样，许少卿会写诗，会破案，会算命，还会验尸，是个全能。身为他的属下，我自然也想学到一两分，所以必须讨好。”李渭崖有口无心地附和道。
许锦之将一切看在眼里、听进耳中，面上笑意不减。

第五十九章 屠龙（一）
一日一夜之后，一行人终于抵达河阳县。
县城内一片凋敝。
街道上满是淤泥和残骸，水迹未干的墙壁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破败的房屋倒塌成瓦砾堆，瓦片与木梁散落一地。残存的树木被洪水冲刷得东倒西歪，枯枝败叶随处可见。
百姓们面色憔悴，衣衫褴褛。妇女们抱着哭泣的孩子，眼神中充满无助和茫然。老人在废墟中翻找着家当，期盼能找到尚未被毁坏的物件，去市集上换点米粮。还有些余力的年轻人们，要么是扛着锄头，三两成群，准备去山上挖些野菜来充饥，要么是排着长队，等待当地官府派遣的衙役给他们盛粥。
不过，一路走来，像这样的粥棚，许锦之他们，只见过两个。
“真是混账，朝廷规定，天灾后，每隔二十里，就要设立一个粥棚。现在，咱们少说走了六七十里地了，才看见两个。那洪六满嘴胡话，却也说了一句真话，这里的县令真是个混账！”李渭崖见不得百姓受苦，忍不住骂了一嘴。
千牛卫们也看不下去，正要张嘴附和几句，有一年轻男子看见他们，眼里放光似地跑了过来。
“贵人们，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再没有吃的，我们一家子都要饿死了。”年轻男子跑到面前，直接跪下磕头。
一边，又有一男子也跟着跑了过来，跪在前头男子的身边，一起磕头道：“贵人们，赏口饭吃，我媳妇儿刚生产，没奶喂孩子，都是喂的自己的血啊，可是血也快流尽了。求求贵人们了，我愿意给你们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眼见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向此地，许锦之回头望去，发现在废墟之中，依然有几座装饰豪华、屹立不倒的房子。
尽管这些房子已经收起匾额，紧闭大门，但仍然可看出它们曾是酒楼。
“去那里。”许锦之下马，指着身后一栋酒楼说。
众人差不多都能了解他的想法——他们可以接济两个难民，但接济不了一大帮子难民。不如找个地儿先歇一歇，再向这俩难民了解些当地灾情。
于是，由李渭崖前去敲门，其余人则将这两个难民扶到酒楼前。
可是敲了半晌，无人应答。
李渭崖看了这些个人间惨象，心中原本就有气，见门内有窸窣声响，却死活不见来人，干脆一脚踹开了门。
果然是间酒楼。
只是许久不开业，大堂的房梁上都结了蜘蛛网。
几个像是跑堂伙计样子的人，看到一群虽风尘仆仆，但穿着富贵的人，均哆嗦地缩在一起，只管下跪磕头，不管别的。
李渭崖见是这场景，心中的气，也全消散了。
许锦之拿出鱼袋，对伙计们说：“别怕，我们是长安来的，我是新任宣抚使，来此勘察灾情。”
听到“宣抚使”三个字，伙计们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楼上可有住房？我们一行八人，麻烦准备四间房。若是方便，再准备些吃食，我们倒不算饿，主要是外头还有二位，已是饿得皮包骨了。”许锦之语气客气，从钱袋子里拿出钱来，欲付给他们。
那两位难民，也随之进了屋子。
伙计们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位最年长的起了身，叹了声气道：“贵人，我看您面善，和前头那位秦宣抚使一样，是个好人。但河阳是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们还是走吧。”
“此话怎讲？”许锦之扬眉。
伙计还没来得及回话，那俩难民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了。
“于县令，就是咱们河阳的土皇帝，当地所有的官员、富商家族都唯他马首是瞻。灾情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朝廷是派了人来赈灾的，也派了人过来修大坝。但是，几场大雨过后，朝廷派来的人，莫名其妙死在了河里。大坝也决堤了，咱们老百姓哪里经得住这么耗啊。”
“大家都知道于县令有问题，可又有谁敢问呢？有关系的、帮着糊弄的，能喝到几口粥，那些刺儿头，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都服了。”
伙计们面露恐惧，好似在说：你们怎么把什么都给说出来了。
许锦之倒是很欣赏这两个仅剩不多的“刺儿头”，他再次询问伙计，店里还有没有吃的。
伙计叹了口气，从后厨端出几块土馍，又拿出半壶浊酒，放到案上，“就这么多了，贵人们省着些吃吧。”
俩难民看见土馍，眼睛发光，直接冲上去，抢了塞进自己嘴里，哪怕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慢些，慢些吃。”甄祝看不下去，从行囊中，将自己吃剩的肉干取出，拿给他们。
看见肉干，伙计们眼睛也亮了，不停咽口水。
许锦之见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吩咐随风：“将我们带过来的干粮，都给大家分了吧。”
“是。”随风应道。
待俩难民和伙计们都吃饱喝足了，许锦之往凳子上一坐，开始进行深一步的问话。
俩难民都是底层百姓，好不容易见着一个肯听他们说话的高官，便将苦水往外倾倒，根本停不下来。
“咱们河阳女多男少，当年打仗，家里的青壮年都被抽调上战场去啦，到后来，家里的老父亲也得上，家家户户只剩下老弱妇孺，田里的庄稼根本没人管，就大片大片烂在那里。可是，除了家家户户的一亩三分田，别的田都是朝廷租给我们的呀，交不上税，就只能欠着。”
“吃不上饭，又交不上税，人人饿得皮包骨头，只能去山上挖草根、啃树皮......后来，山都被我们吃秃了，便只能吃人了。一开始是吃死人，后来就有人当街杀人拖回去煮了。体弱者，宁可饿死，也紧闭门窗，不敢出门，怕被人一棍子敲晕，拖去吃了。”
“后来，来了个于县令，一开始，他假模假样地想了很多办法，又是给单身女子找婆家了，又是给生得多的妇人奖赏米粮了。他鼓励寡妇再嫁，甚至还教妇人们如何打扮，吸引附近乡里的男子前来入赘。那时候，我们也过了几天稍稍平稳的日子，但天下当官的都一个狗样，很快，于县令就变了。大家伙儿都说，他这是把咱们当猪，养肥了再杀呢。”
大家听得沉默。
店内伙计们，算是百姓中比较有见识的人，知道的，也就多一些。
年长的伙计，告诉许锦之：“我们春满楼，原先也是河阳县数得上名号的酒楼，自打洪灾来了，我们掌柜的跑去外地躲难了，留下我们守在这里。洪灾过后，就是灾荒，就是疫情，百姓们为了活下去，看见吃的便抢。我们也是为了活命，才把匾额摘了，整日苟在其中。”
“再说那个于县令，他之前逼咱们下河捕捞鲤鱼，这可是要打六十板子的大罪啊，我们掌柜的不肯。他又让我们把酒楼重新装饰一遍，买一些好看的小姑娘放在店里做招待，再将吃的卖贵，我们掌柜的还是不肯。最后，我们酒楼老有人闹事，后来就开不下去了。”
“说起来，我们掌柜的虽然胆小怕事，但到底心不坏，他临走前，给了我们好些吃食和家当，不然，我们也撑不到现在。”
“你们掌柜的不肯做这单买卖，一定有别的店愿意做吧。”许锦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凳子，问道。
“是，三元巷的芙蓉楼，就是这么干的，现在还开门迎客呢。只是现在这光景，能进去的，除了于县令的走狗外，都是本地富户了。他们养了一帮打手，也没人敢去那里讨吃的。”老伙计答道。
见师傅都开口了，一旁的小伙计也忍不住了，“他还私自加注铜币的重量，说是为了让老百姓手中的钱更值钱，但其实......”
“但其实，老百姓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贫困，倒是县令本人和那些一道同流合污的富户，腰包越来越鼓了，对吧？”许锦之道。
“是，是。”小伙计连连点头。
许锦之皱眉道：“安史之乱爆发之际，第五琦推行了币制改革，他认为提高铜币的重量，就能增加铜币的价值，认为这样会让老百姓手中的钱，越来越值钱。但其实，市面上的铜币全部因此贬值，米面布匹都卖得越来越贵，百姓越来越活不起了。”
“这叫做钱轻物重，是一种由货币引发的民生现象。百姓不懂，读了一肚子书的官员也不懂吗？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有的官员，看着历史，不想着如何避免悲剧再次上演，倒是借着它，想方设法将百姓手中最后一点救命钱榨干，简直可恨至极！”许锦之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待大家伙儿反应过来时，也都表达了各自的愤怒。
“如此，那我们便去会会这个狼心狗肺的于县令吧。”许锦之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出门。
见贵人要走，其中一个难民忙上前将其拦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我可以把没吃完的肉带回去给我媳妇儿吗？她刚生产完......”
“自然可以。”没等难民说完，许锦之便回他道。
难民欢喜地直给许锦之磕头。
店内伙计们见许锦之一行人一腔热血，目露担忧，尤其是老伙计，在他们离开之前，忍不住道了一句：“龙王保佑，贵人们此去，可一定要平安呐。”

第六十章 屠龙（二）
一行人刚出门，居然发现有人盗马。
“干什么呢！”于郄一声呵道。
小贼吓得连忙要跑，于郄下意识要追。
“诶，算了。”许锦之喊住他。
那小贼身形瘦弱，衣服上的补丁比原布料都多。估摸着是活不下去了，才做这交易。
见贵人愿意饶过自己，小贼忙小声地道了一连串的谢，赶紧离开。
李渭崖跨上马，一行人往当地县衙方向走去，走到半道，李渭崖突然掉转方向，“你们先去，我去那个芙蓉楼看看，买点能补身子的汤汤水水，给那小哥的媳妇儿送去。”
“行，早去早回。”许锦之点点头。
河阳县县衙位于县城的东南方，从外部看，墙体破败，也显得凋敝不堪。
门口的护卫，看着瘦，但中气十足，一看便是能吃得饱肚子的。
“干什么的！”护士拦下许锦之一行人。
一般来说，县衙的护卫见穿着贵气的人，都会露怯。
眼前这两名护卫，眼高于顶，不但见惯了贵人似的，而且是见惯了贵人对他们的头儿卑躬屈膝，这才有的这般狐假虎威的反应。
许锦之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将代表身份的鱼袋和龟符出示，淡淡道：“大理寺少卿、新上任宣抚使许仲明，受当今天子所托，来此地慰问灾民，并查明前任宣抚使秦君阮死亡一案。”
俩护卫互相对视一眼，一名护卫翻了个白眼道：“那你等下，我去通报。”
“一个小小护卫，好生张狂！”甄祝上前，有些恼怒地开口。
许锦之拦下他，微微摇头。
另一名护卫跟没看到、听到似地，继续站在原地，眼看天上。
过了会儿，那护卫回来，朝许锦之一行人招手：“跟我来吧。”
这一下子，随风也恼了，跟在许锦之身后，小声抱怨：“太没礼貌了，他们到底是无知，还是河阳县真是什么法外之地吗？”
许锦之将手负于身后，依旧不动声色。
一行人穿过仪门、大堂，直入后院儿，发现小小一个县衙，居然几十名护卫守着，颇觉不可思议。
两名身穿官袍的男子走至院中，前头的，当处中年，身穿绿衣，身形健壮，一双黑眸露出警惕的光芒。
后头的，着青衣，从面部的褶皱与胡子的长短颜色看，年纪已经很大了，精神头儿还算足，看上去不像是个老糊涂。
“在下河阳县县令于松白，见过许少卿与各位亲卫。”绿衣男子抱拳道。
“在下河阳县县尉东方明，见过......许少卿与各位亲卫。”青衣老头儿躬身道。
众人亦抱拳，算是回过礼。
进了屋，县衙的厨娘过来给大家奉茶。
许锦之看了一眼茶碗，只听于松白语气愧疚地说：“河阳县连年受灾，招致贫困，所以没什么好茶招待大家，陈年的紫笋，还是我家中前年托人送来的，大家别嫌弃。”
“陈年紫笋，那确实喝不得。”许锦之接话道。
不光是于松白和东方明一惊，其余人也均是一惊。
不过，这一惊的效果很好，大家都放下了茶盏，没人碰茶了。
于松白与东方明对视一眼，二人面露尴尬。
“许少卿从长安而来，看不上咱们这小地方的茶实属正常。”东方明抚着胡子，缓缓而道。
“此言差矣，紫笋产自湖州，那可是贡茶产地，许某岂有看不上之理？许某看不上的，向来都只是人，尤其是这河阳县的人。”许锦之语气一顿，勾起唇角，目光闪烁，继续说道：“你说你们贪墨朝廷赈灾的钱财和米粮，还勾结当地富商，一道做高河阳物价，把钱都死死扣在自己手中。这么有钱，却只给咱们喝陈茶。于县令，你知道你为何一把年纪了，还是县令吗？就是为人太抠搜了。这为官之道，就是要懂得舍，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嘛。”
于松白与东方明二人愣住。
其余人，除了随风外，也都一脸震惊，心道：这是我能听的吗？许少卿如此奔放地说出心中所想，也不怕隔墙有耳？这事儿怎么那么蹊跷呢？
“是，许少卿说的是，某受教了。”于松白点点头。
他刚要招呼厨娘，去给许少卿换壶新茶，一旁的东方明咳嗽两声，于松白愣了愣，随即脸色大变。
“不，不是，我没有贪墨朝廷的钱，也没有......和当地富商勾结。”于松白惊出一身冷汗，说到最后，已是不敢再看许锦之。
这时，四名千牛卫才如梦初醒，原来，许少卿这般污名化自己，使的是这招“声东击西”，妙啊，真是妙。
随风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在说：你们这些大老粗，我家郎君的聪明才智，你们才见过多少。
就在大家以为，许锦之会借机向于县令发难时，许锦之却迅速转移话题。
“茶，我们不喝了，倒是我们一路风尘仆仆，是该找个地儿歇息，洗个澡，吃顿饭了。”
于松白顿时松了口气，起身道：“早听闻许少卿要来，客栈是早就安顿好了的。”
“住客栈？”许锦之扬眉。
于松白不知又哪里说错话，看向身后的东方明，但东方明也是一脸懵。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破破烂烂，住客栈，我怕不安全呐。这样吧，于县令若不嫌叨扰，我们就住于县令家中吧。还有俩小兄弟去芙蓉楼买吃的去了，一会儿回来。一行八人，于县令家中屋子应该够吧。”许锦之笑得人畜无害。
“这......”于松白又要冒出一身冷汗了，他磕磕巴巴地回道：“家中女眷胆子小，见了生人，怕是——”
“我们就住前院儿，随便给我们安排个耳房住着就行，我们不挑。”不等许锦之说话，身后的甄祝先开了口，还举起手指，发誓道：“我保证，我们哥几个，绝对不往后院儿去一步，不会吓到夫人小姐们的。”
“这......”于松白望向东方明，似乎等着自己这位好下属，马上给自己想个新的解围法子。
没成想，东方明向他使了个眼色，竟是一口替他答应下来：“若各位不嫌弃，那是再好不过了。”
话聊到这里，许锦之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副恨不能立刻跟于县令回家，洗个澡，再美美吃上一顿的做派。
“对了，我那位小兄弟姓李，国姓李，他还有个长得凶神恶煞的随从，一会儿他们来县衙，麻烦于县令叫下人通传一句，我们先去府上叨扰了。”许锦之道。
“好，这是自然。”于松白硬着头皮应下了。

第六十一章 屠龙（三）
于县令的家位于县城西北方向，三进院子，并东西两个跨院。
大门两处的石狮子，建造大小和用材上，已经远超出规格，并不是一个小小县令所能担得起的。
护卫将许锦之他们才送进门，众人就看到一着深色长袍的老者，伫立在庭院中央，似乎等待已久。
“老朽乃于县令家中管家，姓葛，单名一个衍字。”老管家白发苍苍，双目古井无波。
“后院住着女眷，多有不便，只能请几位前院歇息了。好在，家中有一单独的跨院还空着，老朽已经命人打扫过了。诸位请随我来。”葛管家转身，前头带路。
众人紧跟其后，踏入一间似乎确实许久无人入住的小院子。
小院子的大门已经斑驳不堪，门上漆皮剥落，铁环生锈。院子内杂草丛生，地面铺设的青石板已经被草根顶起，坑洼不平。几棵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但无人修剪，枝条横生。
“饭菜老朽已经安排下去了，待会儿下人就给各位端到院中来。于县令公务繁忙，怕是不能陪各位用晚饭了。”葛管家恭敬道。
“无妨，有劳葛管家了。”许锦之回道。
“老朽就住在跨院前的耳房中，若有事，各位可随时叫我。老朽告辞。”说完，葛管家便退出院子。
“这老头儿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看着倒比于县令跟他那个属下靠谱。”于郄随口评了一句后，便提着行囊进屋。
许锦之目送管家离开，也寻了间空屋进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内部别有洞天——
窗下，摆着两口大水缸和香炉。
香炉内燃着的香料，竟是龙涎香；水缸内，一半是水，一半是冰。清风拂过，凉意四下蔓延开来。
人在房中，竟是感受不到一丝暑意。
房间内的家具多为紫檀木，雕工精细。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再往里走，是一张崭新的竹榻，榻上的锦衾，亦是簇新的。
院子小，所有的房间都算不上隔音。
许锦之站在屋中，都能听到隔壁几个千牛卫，刻意压着嗓子的惊呼声。
他挺能感同身受，毕竟，一路跋山涉水，又在山寨里过了那么些时日，眼下能住在这样的地方，简直是种莫大的惊喜。
大家都太累了，很想有松软的床榻，能好好儿睡上一觉。
只是，许锦之一想到外头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再对比眼前的软榻高枕，心中无半分欣喜。
在屋中静坐一会儿，就有下人拎着食盒来敲门。
水盆羊肉、槐叶冷淘、扁豆汤、蒸鲤鱼，并两份冰雪冷元子。
有荤有素有汤，连甜品也没缺。
许锦之心中不快之际，李渭崖恰巧趁着太阳落山前赶回来。他一进屋子，看到案上的美食，自顾自坐下吃起来。
直至吃了个半饱，他才发觉许锦之一筷子未动，且脸色难看。
“你怎么不吃？”李渭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不是还在气于县令贪污的事儿？我知道你心怀天下，但你把自己饿死了，谁来破案？谁来为秦宣抚使伸冤？谁来为这河阳县的百姓叫屈？”
“来来，这鲤鱼蒸得实在不错，一点都不腥，还保留了鱼的原汁原味。你尝两筷子。”李渭崖夹了两筷子鱼肉到许锦之碗中。
许锦之冷冷道：“你可知，食用鲤鱼，要打六十大板？”
“什么？”李渭崖愣住。
“鲤，同李字，犯了大忌讳。多吃一口，大唐的气运就要弱一点。”许锦之说道。
李渭崖点点头，但迟疑道：“你们读书人，不是都说什么，什么子不语什么的，反正就是不信神鬼之说。你破案时，不信这些毫无根据的歪门邪道，怎么遇到两条鲤鱼，倒是信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许锦之被他说得怔住。
“不是吗？”李渭崖放下筷子，“前汉皇帝都姓刘，所以不吃牛，汉朝不还是灭亡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自然规律，哪是人能阻挡得了的。”
见许锦之面色铁青，李渭崖继续滔滔不绝道：“我知道，你肯定要说，我不是大唐人，故而对这种事看得淡。但你不是总说，身在局中的人，往往没有身在局外的人看事情清楚嘛。现在这鱼已经杀了，你不吃，也总有别人要吃。再说了，天高皇帝远的，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咱们吃了鲤鱼？”
说完后，李渭崖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吃起甜点来。
许锦之盯着面前被消灭一大半的菜，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说的，既对，也不对。”
李渭崖看向他。
“对的部分是，朝代兴替，自有定数，确实非我等凡人所能阻挡的。只是，安史之乱，到底伤了大唐筋骨。如今，圣人与太子再想如何挽回颓势，也再不复当年景象了。”许锦之说到后面，语气里是说不出的伤感。
李渭崖想要安慰他几句，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错的部分就是——吃鲤鱼，违反律法。错，就是错。你吃了，我且饶过你一回。但我是不会吃的。”许锦之说完，动了筷子，却是夹了块羊肉。
“诶，你可真是顽固。”李渭崖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羊肉放冷了，便起了腥味。许锦之只吃了一块，又用了些槐叶冷面，凉爽香甜，甚是解暑。
吃完后，二人相对而坐，彼此无言。
李渭崖率先打破沉默：“不问问我去了这么久，究竟都看到什么了吗？”
“无非是生灵涂炭，我不愿听。”许锦之拒绝道。
李渭崖情急之下，拍了两下食案，“我说的是芙蓉楼！我去芙蓉楼给那难民的媳妇儿买吃的，看到里头的达官贵人，不光在吃你说不能吃的鲤鱼，还在吃牛肉、猴脑！有厨子抓着灵猴，给贵人们表演怎么虐猴，那猴子眼睛还骨碌碌四面打转呢，就被人生挖了头骨......”
“你不要再说了。”许锦之感觉胸口腻腻的，哪里不消化，直泛恶心。
许锦之不让说，李渭崖却偏要说。
“我从西边一路走到中原，百姓的苦都是看在眼里的，但再苦，也没有河阳县的百姓苦。”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许锦之心中难受。
“我买了鱼汤，还有一些羊肉，去到难民家中。那产妇形容憔悴，嘴唇无半点血色。我看着她，就想到自己。我阿娘刚生下我时，是否也是这般颜色。我见不得产妇受苦，所以亲自喂她喝鱼汤。”李渭崖看向许锦之，心中有许多怨气，不是冲他，而是冲着所谓律法，“朝代兴衰，跟百姓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都快饿死了，还要遵守律法，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可是芙蓉楼里，达官贵人们不是吃得很欢快吗？所以，律法约束的只是老百姓，从来不是那些贵人，对吧！”
许锦之一向善辩，但此刻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这一夜，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入眠。

第六十二章 屠龙（四）
半夜，许锦之隐约听到有女子唱曲儿的声音。
“见钱满面喜，无镪从头喝。常逢饿夜叉，百姓不可活。”
女子反反复复哼唱这两句，声音幽怨而沙哑，还带着哭腔，如同铁链来回拖动一般，从房间这一头到另一头，听着诡异极了。
许锦之下榻，想要出门看看，却怕遭暗算，见李渭崖的剑挂在墙上，想要抽了去。
可他的手才碰到剑，李渭崖的眼睛便在黑夜中睁开。
“你要做什么？”李渭崖见他动作，警觉地问。
“嘘——”许锦之做出噤声的动作，然后指着外面。
女子唱曲的声音还在继续。
李渭崖也听到了，他微微皱眉，悄然拔了剑，循着声音的方向，破窗而出，直跃房顶。
许锦之也跟着推门而出。
今夜竟有极好的月色，月光如细丝儿一般，穿过稀疏的云层，穿过树枝的缝隙，摇摇晃晃洒在庭院中。
两名年轻男子，一文一武，一个站在庭院里，一个站在屋顶上。
哪里还有第三人？
“可曾发现什么？”许锦之问。
李渭崖用剑挑起一缕布条，翻下屋顶，递到许锦之面前。
许锦之细细查看布条，又用手搓了搓，再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轻声道：“是粗布，却有皂角的清香。此女子身份低，但还不愁吃穿，可能是于家的下人，又或是......失了宠的女眷？”
“大半夜，来我们院子里装神弄鬼，总不是为了吓唬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儿，可能是知道我们的身份，想要......伸冤？”李渭崖只想到这一层可能。
许锦之微微点头，他也觉得这种推测，最合乎情理。
于是，他面向四处，朗声道：“何人夜半哭泣？吾乃大理寺少卿，娘子若有难处，不妨现身。”
除了风吹过大地，惹得槐叶窸窣作响的声音外，再无任何回应。
“算了，她若真的想说，自己会说的。我们一起回去睡觉吧。”李渭崖打了一声“哈欠”，收剑进屋。
许锦之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妥。
思来想去，应该是李渭崖随口那句——“我们，一起，回去，睡觉”，很是不妥。
他这样不顾忌身份，随口乱说，若是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
就在这时，旧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低沉的响动。
“谁？”许锦之收起脑中胡思乱想，警觉地看向那道自己开了的院门。
李渭崖听到动静，从屋内出来。
“又怎么了？”他问。
许锦之目光瞥了瞥院门，李渭崖狐疑地提剑过去，到了院门口时，他猛地推开门——
几盏红灯笼悬挂在长廊的檐角，夜风轻拂，灯笼随之微微摇晃。除此之外，无一人。
“别疑神疑鬼了，这门老了，被风吹得自己开了而已。”李渭崖重新将门栓插好，又要回去继续睡。
许锦之盯着院中的老槐树，幽幽开口道：“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刚刚你上屋顶，那双眼睛就在盯着你。”
“是那个唱歌的女人吗？你喊也喊了，她又不出来。明天一早，你问问那个老管家，可能就有线索了。若是想保护那女人，你也可以私下打探。何必这会儿自己吓唬自己呢？”李渭崖不解地问。
许锦之还想说什么，却在这时闭了嘴。
他往屋中走去，却一步三回头，盯着大门处，总觉得那大门又会自己打开似的。
翌日，早上。
除去随风外，四个千牛卫和阿虎都睡得精神饱满。
随风跟阿虎一个屋子，阿虎睡觉打呼噜，随风整整一夜都睡不踏实，眼下一片乌青。
看到自家郎君，他忙跑过来，压低声音道：“郎君，我觉得我们换个地方住吧，这地方不干净。”
许锦之皱眉，“你也听见了？”
随风重重点头，他神情恹恹的，一副风吹过，就要倒下的样子。
许锦之到底还是关心属下，“这会儿阳气足，又没人吵你，你且回屋子睡去吧。至于你说的不干净......越是不干净，才越要住下。”
“啊？”随风面露绝望，“那，那我可以跟着郎君你住吗？我，我睡地上就行的。”
“不行。”许锦之和李渭崖异口同声地拒绝。
“好吧，那......多谢郎君，我回去睡了。”随风无奈地转身。
阿虎在旁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句：“矫情。”
练武之人，都有早起练功的习惯。
他们六个在一旁，又是站桩，又是练剑的，许锦之则围着那株老槐树进行查探。
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他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女鬼，能在院子里穿上穿下的。要么，此女子轻功了得。要么，她借助了一些工具，譬如绳子，才能实现这种效果。
“诶诶，许少卿这是要做什么？大早上的，想爬树？”甄祝扯着一旁的于郄问。
于郄看了一眼，笑道：“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许少卿一定是惦记昨天的槐叶冷面了，自己摘的槐叶，可能更香些呢。”
许锦之有些费力地攀上了那株老槐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树干上的每一处细节。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侧根上，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下坠落。
众人明显都慌了。
站在树下的李渭崖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飞身而起。只见他双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便稳稳地接住了许锦之。
两人一同滚落在地，尘土飞扬。
“大早上的，你抽什么风呢。”李渭崖掸落身上灰尘，望向许锦之。
许锦之从未在下属们面前这般狼狈过，但他顾不了这么多，指着树上道：“那里有吊痕，而且痕迹颇深，反复摩擦所致。”
李渭崖一愣，立刻想起昨夜的事情。
他抬头，看向树干与屋顶的距离，眸色一深，又飞身上屋顶。
昨儿夜里，纵使月光再好，也看不真切。这会儿细细查看，倒真的发现一些东西——房屋的角脊上也有吊痕，也是痕迹颇深。
他翻身下来，将发现跟许锦之说了。
“用绳子吊着，荡来荡去，扮女鬼，这个主意倒新奇，但风险也大。她是如何做到待我们出去时，快速收了绳子的呢？”许锦之眯起眼睛。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怎么咱兄弟几个，一个字都听不懂？”甄祝上前问。
许锦之正要回答，葛衍突然推门入庭院，倒吓了众人一跳。
“早饭已给各位准备好了，是现在用，还是待各位练完功夫再传？”葛衍问大家。
“哦，你现在传吧，咱几个也练得差不多了，都饿了。”甄祝回道。
葛衍却不说话，只看向许锦之。
许锦之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道：“那便传吧。”
“是。”葛衍这才转身。
“等等——”许锦之喊道。
“许少卿还有何吩咐？”葛衍面无表情地回身问。
“不知于县令今日可有空？待会儿用完早食，我们便要开始查案了。”许锦之说道。
“昨儿说了，几位来得不巧，于县令这几日每天都很忙。许少卿要查什么问什么，老朽可帮着回答一二。”葛衍回道。
“诶，你这老头儿——”
甄祝对于刚刚自己被无视的事，还在介怀，结果这老头儿连许少卿的面子都不给，他可就逮着机会发泄了。
不过，许锦之却没让他把话说完，抬手制止了。
“如此，那便有劳葛管家了。”
管家走后，甄祝忿忿不平道：“许少卿，此人一个小小管家，连通报都未曾通报一声，就说于县令没空，摆明了糊弄咱们，您为何——”
“你都察觉是糊弄了，那咱们如果不顺着他的意思，怎么能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李渭崖唇角一勾。
许锦之看他一眼，露出赞许的眼神。

第六十三章 屠龙（五）
用过早饭后，许锦之一行人正要去县衙。
谁知，葛衍自个儿搬来一筐竹纸，拱手道：“于县令有令，若许少卿要查秦宣抚使和赈灾款项被贪墨的案子，就让将相关卷宗全送过来。”
许锦之翻了翻竹筐，足足三卷，每卷都用黑色的丝绳缠绕固定，写有卷案编号标签上的字，笔锋遒劲，显露出书写者的功力。
许锦之瞥了葛衍一眼，却不急着看卷宗，只请他入座，问了他几个问题。
“葛管家，河阳县水灾，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当时朝廷不但减免了百姓今年的赋税，还下令开仓放粮。河阳县人口两万，朝廷放粮六万石，应当够灾民们吃一个月。我说得没错吧？”
“是。”
“朝廷发放二十万贯钱，用于修建堤坝，建立安济院，我说得也没错吧？”许锦之又道。
“是，许少卿好记性。”
“既如此，何以外头百姓流离失所，死伤者众呢？难道，不是你们于县令将钱财粮食都贪墨了吗？”许锦之的声音骤然威严起来。
“许少卿还未看卷宗呢，就如此笃定是我们县令贪了钱。”葛衍并不慌乱，老神在在地回他，“首先，户籍记载，河阳县的人口有两万，但其实，加上周边乡里的，还有从外地过来的，差不多有三万人，朝廷分发下来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其次，从于县令接管河阳县起，这河阳县就是个烂摊子，河堤表面看着好好的，里头实在烂透了，没有灾情时看不出，一旦遇到灾情，就彻底没招了。再者，大灾后便是大疫，河阳县比不得长安，调集人手去外地采买药材，也是一大笔开支。许少卿，外头的人不知道里头的心酸，于县令这才承担了诸多骂名啊。”
“好好好，如此，倒是百姓们冤了你家县令了。那我再问你，当地铜钱的含铜量比别的地方高出许多，导致当地物价飞涨。富人的生活穷奢极欲，连鲤鱼、牛肉都敢吃，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而百姓们却越发活不起，这也跟你们县令无关？”许锦之继续问道。
“冤呐，赈灾款项用得不到位，或许是我们县令失职，但于县令穷苦人家出身，这河阳县的大家族都是盘踞在此上百年的，一介穷县令，如何斗得过地头蛇呢？若想活命，也只得稍稍闭只眼呐。”葛衍眼角微微泛红，看上去，像是为自家县令蒙冤而心痛至极。
“于县令这家大业大的，可跟穷字沾不上边呐。”许锦之冷笑道。
“于县令为人勤勉，被当地富商相中，娶了现在的夫人。住的宅子，还有家中的一应器具，都是夫人置办的。”葛衍回道。
一番问话，有来有回，竟听似天衣无缝，一时找不出破绽。
“许少卿还有问题吗？若是没有，老朽就要退下了，宅院内，还有许多杂事等着老朽操持。”葛衍主动问道。
“等等——”许锦之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于县令的？”
葛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许锦之会问自己这个，但没想多久，就脱口而出：“大约也有十多年了，我原是于县令家中奴仆，一路跟着于县令来河阳，于县令见我做事还算稳妥，故而将家宅交由我打理。”
“嗯，我的问题问完了。”许锦之点点头。
“那老朽退下了。”葛衍后退几步，退出屋子，并为许锦之关上房门。
屋内，又只剩下许锦之与李渭崖二人。
“你觉得这个葛管家如何？”许锦之想听听李渭崖的看法。
“行事说话均妥当，听不出任何漏洞，乍一看，是个沉稳又对主人忠心的好管家。可问题在于，他太妥当了，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提前编好了一样的。”李渭崖皱眉。
“嗯，其实我也总觉得不对劲，但究竟是哪一点让我觉得特别不对劲，我还没想出来。”许锦之眼睛微眯，思考片刻后，冲李渭崖道：“先让大家进来，一起看看卷宗吧。”
待大家都站进屋子后，屋内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堂堂。
人多力量大，虽篮子里有三卷案宗，但大家分一分，很快也就翻完了。
“案宗上写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啊。”甄祝挠头。
这些千牛卫，虽识得几个字，到底骨子里还是粗人，翻过一遍后，便宁可坐在一旁喝茶，也不愿再细细看上几遍了。
许锦之一人将三卷案宗都看完，发现这上头的记载，居然跟葛衍说得一字不差。
不过，关于洪水的案情记录得十分详实，但秦君阮的案子，却只是寥寥几笔带过。
许锦之将这件事说出来时，大家抓起卷宗对比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所以，这代表什么？”甄祝继续挠头。
“代表——”
“代表有关灾情的所有事项，都在于县令的意料之内，而秦宣抚使的死亡，在他意料之外。”没等许锦之解释，李渭崖先开了口。
“这......什么意思？”甄祝他们还是一脸懵。
“一般来说，灾情延续好几个月，案宗记载，一定是陆陆续续，繁杂且没什么前后关联的，但我们看到的案宗上，有关灾情的记载，像是写的一篇篇论事书疏，文字气势激昂，宏丽流畅。所以，这些卷宗，都是于县令写好了，然后再一步步实施，最后把它变成我们看到的现实的。而秦宣抚使的死亡，并不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所以记录才会如此潦草敷衍。”许锦之看了一眼李渭崖，向大家解释道。
“那也就是说，贪墨朝廷赈灾款项的事情，和于县令脱不开干系，但是秦宣抚使的死，并不是他造成的？”甄祝似乎听明白了。
“不一定，只能说，他一开始的目的，并非是想让秦宣抚使死。至于秦君阮到底是死于谋杀，还是意外，这是我们需要查证的事情。”许锦之又道。
大家这下子都听明白了，纷纷点头。
“既然许少卿都看出卷宗的不妥之处了，我们直接上衙门抓人就行了。”甄祝道。
“抓人？于县令好歹是朝廷命官，没有证据，如何抓人？”许锦之冷冷道。
“这份卷宗的疑点，还有外头那些百姓的说辞，还不够吗？”甄祝一提到百姓的惨样，就恨得牙痒痒。
“百姓再惨，那套说辞，也可称作以讹传讹。若要坐实于松白贪墨的罪名，需找到那些钱和粮食流去哪里了，还要找到帮他处理这批钱与粮食的人，如此，才可算证据确凿。”许锦之说道。
“那我们就这么等吗？为什么不去县衙把于松白抓回来审问？这么等等等，万一他脱产逃走了，怎么办？”甄祝总被一个文官这么喝来喝去的，总归心里有些不大舒坦。
“甄兄，许少卿是奉圣上的旨意来查案的，若是于县令这会儿脱产逃走，那还查什么，他不是等同于认罪了么？”李渭崖拍拍甄祝的肩，笑道。
“话虽这么说，但线索是查出来的，又不是等出来的，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甄祝还是很不服气。
许锦之放软语气道：“查案，越急越查不出名堂，还会打草惊蛇。诸位辛苦了，不如这会儿回各自房中用午饭，再歇息会儿，下午，我们去河道瞧瞧。”
“河道？”众人愣住。
“是，就是淹死秦君阮的那一段。秦君阮死前，也是住在于县令家中，按卷宗上所写，便是甄侍卫与孙侍卫住的那一间。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纵使有什么线索，也早被于县令派人清理干净了。倒是传说淹死人的河道，我们可去看看。”许锦之说道。
一听自己住的屋子死过人，甄祝立马鸡皮疙瘩起一身，但他堂堂千牛卫，怎可因为此事表现惊慌，于是硬着脖子说：“房间清理干净了，河道倒是还留有证据？许少卿，你在逗我们吧？”
许锦之还没说话，李渭崖因为跟着他办案多次，自认为足够了解他的行事作风，于是又帮着解释了一通：“证据不光是死的，活着的那些人，可能会吐出我们更想要的东西。”
甄祝这才是彻底明白了，点点头，说了一句“你和许少卿倒是有默契”后，和众人一道退出房间。
过了会儿，下人进来传菜。与此同时，俩人听见隔壁房间，甄祝闹着要换房间的声音。
许锦之和李渭崖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

第六十四章 屠龙（六）
下午，许少卿和李渭崖将各自的随从，留在院中看家，自己则带着四名千牛卫，奔赴秦君阮淹死的河道。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张巨大的黑幕笼罩在大地上。
河道两边，原本茂盛的农田如今被冲得一片泥泞，庄稼被毁，农作物尽数被淹没或冲走。
地上满是淤泥，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这片废墟中，无家可归的百姓们坐在临时搭建的茅屋内，面带愁容，衣衫褴褛，目光黯淡。
因许锦之一行人衣裳整洁、气质华贵，引来了众人的围观。
大约是怕像上次似地，几个胆大的难民跑来讨吃的，一大帮难民蜂拥而至。故而，大家尽量减少与百姓们目光接触，只埋头走自己的路。
“根据地图上画的，就在这一片了。”于郄手握地图，对比了一番，这才以确定的语气开口。
许锦之看了一眼河面，向前走了一段，又走回来，皱眉道：“卷宗上写，秦君阮夜里独自一人，来视察河道，结果被卷入暗流区域，没能逃脱。你们看，这片水域的水流非常复杂，前方有大的弯曲处，容易形成漩涡和急流。秦君阮为什么要夜晚独自一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视察呢？”
“大概是发现了什么，白天于县令的人盯着，不方便吧。”李渭崖接道。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许锦之目光盯着水坝，幽幽道：“水坝年久失修，一眼便能看出，大约不是这个。”
蓦地，许锦之一个转身，面向李渭崖道：“你功夫好，扎个猛子下去看看，底下有什么。”
李渭崖瞪大眼睛，却没动弹。
“怎么？你不会游泳？”许锦之问道。
“我出生在沙漠，你觉得我应该会游吗？”李渭崖差些没翻个白眼。
“沙漠也是有泉水的，再者，你在我心中，是无所不能的。哪里知道，你既不擅骑马，又不会游泳呢。”许锦之摊手。
“我......”李渭崖无言以对。
“噗通”一声，一旁的甄祝脱了鞋，就往河里钻了下去。
“哎，关键时刻，还是要靠甄兄呐。”许锦之摇摇头，故作叹气，唇角却不动声色地翘起。
“你......”李渭崖想要反驳，话语却全卡在嗓子里。
过了片刻，甄祝钻出头来，其他千牛卫忙将他拉上岸来。
“许，许少卿，底下，底下果然有猫腻。”甄祝叉腰，喘了好久，才接着说道：“这下面的泥沙，沉积得太多了，根本不像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更像是人为的。照这样下去，下次降雨时，这里依然会发生洪灾的。”
“你是说，有人蓄意将大量泥沙投入水底，造成淤积，只要连着下几场大暴雨，就会引发决堤？”许锦之看了眼前上方，“这里是下游河段，大量泥沙淤积在此，必要打开上游的水陂。难道，秦君阮是发现了这个，才惨遭毒手？”
“这个于松白，真是该死！他是故意让河决堤的，然后将灾情上报朝廷，朝廷每拨款拨粮一次，他就贪一次！他这个人贪得无厌！”甄祝咬牙道。
“我知道了，快下雨了，我们去水陂看看，看完赶紧回去。”许锦之说完，率先往前方走去。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仿佛大地在呻吟——回身一看，一群灾民正往这边涌了过来。
几名千牛卫下意识拔剑，将许锦之护在身后。
“许少卿先走，我们善后。”
“不必了。”许锦之收回脚步，转头面向李渭崖道：“你身上有多少钱？”
“什，什么？”李渭崖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芙蓉楼把能吃的东西都买了，租几辆马车运过来。”许锦之说道。
“出来办事，没有带钱。”李渭崖拍了拍原本挂钱袋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眼看难民们就要涌至眼前，李渭崖迅速做出决定：“这里离于家更近，我找葛老头儿拿钱去。”
李渭崖跨马离开后，难民们涌到许锦之几人面前，跪下讨饭吃。
“求求贵人赏口饭吃，再没饭吃，我老娘就要饿死了。”
“贵人先赏我吧，我五六天没吃东西了。”
......
“你们稍等一下，我的属下已经回去拿吃的了。”许锦之说道。
没成想，许锦之等来的，不是难民们的感谢，而是他们的质疑。
“前面就有店，你要是真的想帮我们，都不舍得拿钱去买几个馒头吗？我看你不是诚心的。”带头跪下的男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开始指责许锦之。
“是诚心的，不过，我们出来办事，身上没带钱，我的属下当真回去取了。我知道你们很饿，但请再等一下。”许锦之解释道。
“你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簪子，哪样当了，不能给我们买吃的。我看你就是骗我们的！不买就不买，反正我们也饿惯了，何苦骗人！”男子不光是言语顶撞了，竟还晃荡着身子，想要去摘许锦之用来束发的玉簪。
“放肆！”几名千牛卫反应极快，已是拔了剑，剑冲男子咽喉。
男子吓得立马又跪了下来，没了刚刚的气势，只匍匐在地，缩着身子哭道：“这河阳的贵人欺负人惯了，外面来的，也一样欺负人啊。”
他身后的难民，原本是要跟着男子，对打劫许锦之身上的东西跃跃欲试的，楞是在千牛卫的剑下，纷纷退缩。
听着难民的话，许锦之略微反应过来什么。
自己说着一口官话，难民们一听便能听出。由于穿着常服，他们不知自己的身份，故而才大着胆子，想要欺负外地人。
思及此，许锦之将先前客气的态度收回，拿出随身携带的鱼袋，露出上位者的威严来，“本官是奉了圣人之命，来河阳调查河堤毁坏、前宣抚使秦君阮死亡两个案子的大理寺少卿。”
“现在，本官有话要问你们。你们如实回答，待会儿便能吃上一顿饱饭。若是耍诈......”
“我们不会耍诈的！贵人请问！”难民打断许锦之的话，将背弓得更低。
“你们都住在附近？”许锦之发问。
“是，是，我们一家子住在这里好几十年了，他们也是。”为首的男子指着身后跪着的一帮人道。

第六十五章 屠龙（七）
许锦之最初的推断不错，这帮难民既然长期居于此，大概率见过秦君阮。
“秦宣抚使是个好官呐，他经常来河道巡视，每次来，都给我们带吃的。当时我家小子饿得快死了，就是靠他给的肉馅馒头活了下来。我家小子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吃上肉呢，是吧，小虎子？”一妇人揽着一旁跪着的小男孩问。
小男孩头大身子瘦，脸上脏兮兮的，目光呆滞，只知道不断点头。
可见，秦君阮走后，他再也没吃上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我亲眼见过，沈县尉和秦宣抚使站在河边吵架呢，当时我没敢离得近，就是听到沈县尉说多管闲事什么的，还挥了挥刀，作势要砍人，样子可吓人了。”一男子说道。
“沈县尉长得就吓人，皮肤那么黑，身体那么壮，他就是于县令养着欺负我们百姓的打手头子！”又一胆大的男子插嘴道。
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许锦之脑子都快吵迷糊了。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们有人知道，就答一句。没问的时候，不要说话。”许锦之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闭嘴。
“有人在晚上见过秦宣抚使吗？”许锦之问。
“我，我见过。”那个吐槽沈县尉的男子站出来。
据他所说，秦宣抚使刚来时，意气风发，后来，意志消沉，每天都像是心事重重。
先前，秦宣抚使视察河道，都由县衙的官员陪着。秦宣抚使死的前三四天，就只剩下他一人了，而且他回回都是晚上出来。
百姓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垮，大家都是露天着睡，所以，这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他死的那天夜里，你也见过他？他确实是一人前来？然后失足落入水中？”许锦之问道。
“见过啊，那天我夜里起来撒尿，看见过他，他一个人站在河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我还和他打招呼呢，大约隔着一条河，他没听见吧，没理我。我撒完尿回来，他人就不见了。”说到这里，那人脸上露出一点难过，“早知道，我就跟他一起下去了，我们长在河边的，哪个水性不比他好呐。可惜了，确实是个好官。”
“这么说，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你肯定？”许锦之眯着眼，再三确认道。
“那是——”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妇人拉开。
妇人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男人却一把推开她，还呵斥了她几句，说她“一个女人懂什么”之类的话。
“他胡说的，贵人，我男人就是喜欢胡说，你们千万别当真。”妇人从人群中钻出来，给许锦之他们磕头道。
“去去去，这位是长安来的大官，怕他奶奶个锤子。”男人再将妇人推开。
许锦之示意一旁的千牛卫将男人的身份信息记下来，明日写了证词，拿过来给他签字画押。如此，男人的话，便成了板上钉钉的证据。
千牛卫们，可是天子护卫，被一个四品官这么呼来喝去的，自然心中不悦。但到底，他们受了命，一路走来，也确实看见了许锦之的本事，故而心中再不情愿，但事情还是做了。
许锦之知道妇人担忧自家男人被于县令报复，宽慰她，证词不会落到于县令的人手中。另外，他还警告大家，若有人想巴结县衙，将今日之事捅出去，那么他就会把所有人都供出去。
要么，大家一起守口如瓶；要么，大家一起吃牢饭。
那男人见许锦之这么护着自己，觉得面上有光，又说了许多，虽然无关案情，到底是让许锦之从他口中，将河阳县当地的情况，摸得更清。
不一会儿，李渭崖回来了，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原本安静下来的难民们，远远看见马车，仿佛已经嗅到了食物的气味，纷纷躁动起来，一拥而上，惊到了马。
说时迟，那时快，李渭崖跳下马车，拔剑斩了跑在第一个的男人的头发，那男人以为是自己脑袋被斩，吓得捂住脖子，倒在地上。
四名千牛卫也脚尖轻点，借助难民们的肩膀和头顶，似乎只是一瞬间，就已跃上了马车。
“若是听话，大家都有份。若是想要抢，那就看看是你们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李渭崖厉声道。
大家纷纷站在原地，虽然喉咙已经开始咽口水，双目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却不敢再向前跨一步。
李渭崖见场面稳定住了，打开马车的门，里面堆满各种生的、熟的瓜果蔬菜和肉类，再往里看，还有稻米和面粉，大约是将整个于家搬空了，才搬来的两辆满满堂堂的马车。
千牛卫们负责给难民们发放粮食，李渭崖得了空，跑到许锦之身边，向他汇报回于家拉粮食的情形。
“你不知道，我好说歹说，于家的下人们就是不肯做点好事，葛老头儿也沉着一张脸，说这些难民都是活该，不用过度同情什么的。最后，把我逼急了，我拔了剑，将葛老头儿当做人质，硬逼着厨房把家里所有的吃食都装进马车，这才算完。”李渭崖话里话外，颇有抱怨的意思。
“今日我们这样高调，怕是会掀起不少风波。”许锦之低声道。
“掀就掀呗，怎么，你还担心于县令能让你也死在这儿？他不怕圣人震怒，祸及他们全家？”李渭崖不以为意，顿了顿，又问他：“案子查得如何？这些难民，有跟你说什么重要线索吗？”
“有人在秦君阮死的那天夜里见过他，说他是一个人来的。”许锦之说。
“那就是意外落水喽？”李渭崖跟道。
许锦之摇摇头：“也可能是自杀，或者，谋杀，只是目前来看，意外落水的概率大些罢了。”
李渭崖皱眉，似乎在想许锦之说的话。
“好了，我们去上面看看。”许锦之抬了抬下巴，意指水陂。
俩人走到水陂边上，见这水陂高九尺，长六百尺左右，台阶式结构。
顺着台阶走上去，二人看到水陂的大门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但依旧坚固耐用。
许锦之蹲下身，看了眼干净的地面，眯起眼睛道：“无人值守，但地面倒是干净，不太寻常。”
“前两日都不曾下雨，不该这么干净才对。难道，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到过这里？”李渭崖很快反应过来。
“他的消息倒是够快。”许锦之讽刺地扯了扯唇角。
随后，他起身，看了眼天空道：“走吧，这会儿快下雨了。”

第六十六章 屠龙（八）
雨势凶猛，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许锦之、李渭崖即便是坐着马车赶回于家，也仍旧弄湿了衣裳。
虽然下午那会儿，李渭崖跟于家的管家、下人发生了大的冲突，但到底他们是贵客，下人们也不敢怠慢，热水、匆匆出门买回来的吃食，还是准时准点地送到他们的院子内。
洗完热水澡，用过晚饭，二人关灯歇下。
李渭崖的鼾声很快传来，但许锦之却是一点也睡不着。
到了半夜，许锦之再次听到女子唱曲儿的声音。
“见钱满面喜，无镪从头喝。常逢饿夜叉，百姓不可活。”
李渭崖的鼾声骤停，黑夜中，他睁开眼睛，与许锦之两两相望。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女子哼唱曲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湿漉漉的阴暗气息，仿佛黏在了窗上似地，就要涌进内室。
李渭崖悄无声息地起身，缓缓走到声音出现的窗前，“哗”一下推开窗户。
可窗外什么也没有。
“真是见了鬼。”李渭崖暗骂一声，随即飞出窗外，却不小心碰掉了窗台上的几片槐叶。
这个细节，被随后而来的许锦之发觉了。
他举着灯，捡起地上的叶子，再看向院中的老槐树，不禁皱眉。
“你看看这个。”许锦之将槐叶递到李渭崖面前。
李渭崖抬头看向槐树，“这女鬼从树上来的？”
俩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的心意，于是不约而同地往槐树下走去。
暴雨虽止，湿气未散，空气里满是沉闷的气息。二人呼吸不畅，走路便越来越急，突然觉得脚下多了什么东西，差些踩到。
许锦之蹲下身，将灯火往地上照，发现槐树的树根居然露出来一块。
虽然雨后的土地，都是湿润松动的，但露出树根那块的泥土，松动得格外明显，分明就是有人动过土。
二人再对视一眼，李渭崖折了根树枝，开始刨起土来。
刨了没多久，一根白骨就慢慢露了出来。再往下刨，一具白骨整个便暴露出来。
“那女鬼是想让我们发现这个。”许锦之盯着地上的白骨，幽幽说道。
“怪不得这槐树长得这样好，原来树底下埋着死人呐。”李渭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退后几步，面露恶心，“我们吃的槐叶冷面，不会就是摘的这间院子的吧？”
许锦之将灯光对着他的脸，端看几眼，唇角弯了弯，随口道：“你们习武之人也真是有趣，分明一身阳刚之气，多少刀枪剑眼的都不怕。偏偏你怕死人，甄祝怕鬼。”
李渭崖看许锦之一脸认真地拿树枝拨弄白骨，忙离远了些，“你们读书人也是奇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怎么就专跟死人过不去。”
许锦之没理会他，而是举灯开始验尸，“白骨长三尺多，分明还是一个孩子。从颅骨和骨盆的形状看，应该是个男孩儿。具体死亡时间不好判断，只知道大约死了得有三年以上。死亡原因......骨头上没有任何外力击打的痕迹，也没有发黑的迹象，他不是被打死的，也不是中毒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生病死的？”听到这话，李渭崖有些好奇。
“或许吧。”许锦之突然想到女鬼哼的曲子，顿了顿，接了一句：“也可能是饿死的。”
“不能吧，这里可是于家，于家的小孩儿能饿死？”李渭崖不认同许锦之的猜测。
“谁告诉你，这是于家的小孩儿？”许锦之看了眼他，“虎毒不食子，于县令的家眷都在后院儿，每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呢。”
“可这——”
“还记得女鬼哼的曲子吗？幽幽怨怨的，说的便是夜叉当政，百姓无活路的景象。所以，这孩子，不是于松白的种。”许锦之吁出一口气，面向李渭崖，压低了声音道：“明日一早，拿着你发现的那丝布条，去找葛管家，让他将于府上下的名册拿来，再将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召集到院子里来，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女鬼是谁。”
李渭崖点点头。
翌日一早，甄祝他们早起到院子练功，看到槐树下的尸骨，都被吓了一跳。
“这，这——”随风看到这一幕，也吓得直往阿虎身后钻。
阿虎十分嫌弃，却没有躲闪。
许锦之走出房间，将昨儿夜里的情形跟大家大致讲了一遍。
随后，比任何人起得都早的李渭崖，将大门一推，身后跟着葛管家及乌泱泱的一排丫鬟、婆子。
“于家的丫鬟、婆子，一共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是在夫人、姨娘们院子里伺候的，别的都是做浣衣、洒扫、给厨房添火加柴这些粗活儿的。”李渭崖说完，又将一份名册交到许锦之手中，“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了。”
许锦之的脸色微寒，他瞥了葛衍一眼，讽刺道：“加上家丁、护卫什么的，一个七品县令家中，竟养了上百号下人，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
葛衍没说话，只是搓着手，将腰弓得更低些。
许锦之没有再与之废话，只拿出那丝布条，命众人传下去看，看出是谁的衣裳，就赏。
大家互相传递，可传来传去，每个人脸上都是迷茫，只一个似乎是做惯了粗活的老婆子，在看到布条的针脚时，眼神分明有些躲闪。
许锦之看在眼中，却没点破。
等到大家来回看了几圈，由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出面，称没人见过这布条。按照她们的说法，虽是普通麻布，针脚却是细的，而且干净得连一点烟熏味都没有，只能是夫人、姨娘们身边伺候的丫鬟。但丫鬟们平日里也不穿麻布，所以确实不是她们的。
许锦之又指向槐树下挖出的尸骨，大家纷纷面露恐惧之色，称这间院子许久不曾有人住，尸骨哪里来的，就更不知情了。
“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许锦之一眼扫过去，吩咐随风道：“你让她们都在院子里候着，挨个儿随我进屋问话。”
“贵人，我们还要做事呢，哪能一直在这里站着？”厨房管事的婆子仗着有些资历，加上昨日被拿走所有食物的仇，直接喊开了。
她不断看向葛衍，以为葛衍会帮她说几句话，没想到，葛老头儿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那边你先来吧。”许锦之喊婆子道。
婆子很是无奈，不敢反抗，也极不情愿，就这么扭捏地进了许锦之的房门。
四名千牛卫，在院子里守着，不准丫头、婆子离开院子，也不准她们靠近房间。
随风站在房间门口，把着门，成为第二道防口。
至于李渭崖，则带着阿虎，在于家找了两个护卫，将尸骨用草席卷了，送去县衙，过一过明路。
屋内，由于冰块放得足，凉意重。
婆子习惯了在厨房这么个火烧烟缭的环境，乍一受寒，浑身都哆嗦。
许锦之盘腿坐下，问她：“你在于家干了有几年了？是一直跟着于县令的吗？”
婆子知道许锦之什么意思，忙答道：“老婆子我姓陈，跟着夫人来于家的，夫人嫁进来八年了，我也就在这儿待了八年。”
“看来于县令很看重你家夫人，不然能一上来，就把厨房这种油水多的差事交给你？”许锦之随口道。
没想到，陈婆子听了这话，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想说什么，吞吞吐吐，却没说出口。
“有话就直说。”许锦之斜睨了她一眼。
“县令也不是看重夫人，而是当时家中实在没人能管厨房，我做惯了，是个熟手，所以才被派去干的。”陈婆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嘟囔道：“要是真的看重夫人，能左一个姨娘右一个姨娘往府里纳吗？还不如原先那位待遇好。”
“原先那位？”许锦之抓住了最重要的话头。
陈婆子自知说错话，但面前这位又是个不好惹的，只能苦着脸回道：“咱们夫人是续弦，县令先前有过一位夫人，听说感情不错。只是河阳县这个地方，大约是被下了诅咒，今年洪灾，明年瘟疫的。五年前，河阳县闹蝗灾，当时饿死不少人，县令将家中粮食拿出来救济百姓，导致自家夫人和孩子饿死。”
许锦之略诧异，诧异的点在于：其一，他出来得匆忙，并未去户部调取于松白的户籍查看，仅仅是在路上听甄祝他们扯了几句，故而，对于于松白的家眷情况，他确实不了解，今日是第一次听说；其二，人人都称于松白是个贪官，偏偏他自己不这么认为，陈婆子说的这番旧事，也似乎佐证了，于松白不光不是贪官，还是个为了百姓能牺牲自己家人的大圣人。
一切都如此矛盾，不能自圆其说。
既不能自圆其说，必有人在扯谎。
收到许锦之狐疑的打量目光后，陈婆子有些慌，忙摆手道：“该说的都说了，贵人，我就是个在厨房忙活的，其余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哇。”
许锦之点点头，心中却在想：如果陈婆子在撒谎，她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只是为了包庇家主？可这种方法，未免太拙劣。
陈婆子出门后，又接连有其他丫鬟、婆子进来。
许锦之既没再问布条的事情，也没问尸骨的事，只问了她们各自在于家待了多久，以及对于县令、前任夫人及现任夫人的看法。
不过，这些丫鬟、婆子，要么是随新夫人进府的，要么是新被买来，到府里不足一年的，因而对从前的夫人没什么印象。
这些人论起县令，都说家主不常在家，但是在家中时，除了好色贪欢些，别的都好，从不苛待下人。至于新夫人，父亲虽是当地首富，但她性格宽容，没有一点骄纵之气，从她与几位姨娘都相处得不错，就能看出了。
能谈些关于从前夫人话题的，只有在院中，被许锦之留意到的，那个看见布条就眼神躲闪的粗使婆子。

第六十七章 屠龙（九）
婆子姓于，居然跟于县令一个姓。
于婆子脸上条条皱纹，手上全是烂疮，据说，她在于家，做的是最底层的活计：刷马子之类的。
许锦之好奇，按理说，于县令优待下人，那么跟自己同宗的老妪，应当受到优待中的优待才是，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于婆子弓身低头，并不答话。
许锦之并不逼迫她，只是轻声道：“我在院里就注意到你了，你认识布条的主人对吗？我之所以不吱声，就是怕你被葛管家为难。整整三十七人，并非人人说的话都有用，我却逐一问过，为的只是如果你说了什么，关系到案子，我也好替你隐瞒。”
许锦之是拿捏人心一等一的高手，果真于婆子听了这话后，有些动容，已露出要松口的迹象。
“布条的主人，和你关系很近吧。”许锦之盯着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你落到这般田地，可是因为她？”
于婆子骤然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贵人，我是原先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布条上的针脚，是夫人的，老奴是不会认错的。夫人根本没死，她只是失踪了。那老槐树下，埋的也不是别人，而是夫人的孩子，五年前，小郎君是被活生生饿死的呀。”
许锦之一愣。
其实，他猜到了槐树下的尸骨是谁，但到底没料到，布条居然是前夫人的。
根据于婆子所说，于县令和原先的夫人感情很好，毕竟是少年夫妻，又是表兄妹，一路相互扶持着成长的。五年前，河阳县闹气蝗灾，百姓田地里的活儿做不得，饿殍遍野。当地富商家中都有存粮，于县令为了给百姓们谋出路，日日去这些富商家中商谈，想劝他们开粮仓，救济灾民。夫人见县令忙得日渐消瘦，自己家中没粮了，也不肯同他说，总想着挨一挨就能好。这一挨，却生生将自己的儿子给挨死了。
儿子死了，夫人就有些魔障了。
一开始，县令还能顺着她，在蝗灾过后，想尽办法给她寻名医、找药材，但都于事无补。
后来，县令腻了，就不愿再管她了。再后来，县令搭上当地首富傅高山，为了得富贵，就给了夫人一纸休书，另娶了傅高山的女儿。
这位傅娘子倒也宽厚，怜悯原夫人无娘家可回，便将一处小跨院给了她住，还许人服侍着。只是，夫人早已疯疯癫癫，在一个雨夜，门房一时打盹，就让夫人跑了出去，从此没了音信。
“你在撒谎。”许锦之瞳孔微微一缩，眸底有凌厉的光芒闪过。
于婆子被这么突然一喝，双腿不听使唤，像筛糠似地抖了一抖。
“第一，你说傅娘子生性宽厚，既宽厚，为何在原先的夫人离家后，派你做家中最低贱的活儿？这不是故意糟践你是什么？第二，小跨院离门房颇近，你家小郎君饿死了，总不至于是埋在自家院子里，这大约是你家夫人干的。可是，原夫人回来，为何门房不知晓？难不成，你家夫人有翻墙的本事......”说到这里，许锦之顿住，他想起夜里哼曲儿的女鬼来，保不齐，原先的这位夫人，还真的能翻墙。
“贵人说笑了，我家夫人虽出身不高，到底也读过书，明过理，怎么可能翻墙呢。小郎君的尸骨，进不得祖坟，原先是埋在山里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槐树下，确实是桩怪事，但一定不是我家夫人所为。我做粗活儿，是我自愿的，看丢了夫人，我内心有愧。”于婆子解释道。
“你还是在撒谎。”许锦之起身，眼神锐利，“你为何如此笃定槐树下的尸骨，就是你家小郎君的？又为何一口咬定，一定不是你家夫人所为？”
“这......”于婆子急得直冒冷汗。
“不想同我说也不要紧，我这就将葛管家叫进来——”许锦之作势要叫人。
于婆子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给许锦之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响头。
“其实这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只晓得夫人的疯病，是被当地一位神医治好的。十天前，神医跟夫人说，长安要来一位新的宣抚使，正是赫赫有名的大理寺许少卿，破过好多案子，能为百姓伸冤。神医给夫人出主意，让她引起你的注意，说不定就能破了小郎君当年的死亡之谜。”于婆子低声道。
“死亡之谜？你们家小郎君不是饿死的吗？”许锦之眉头越皱越深。
“哎，都这么说，但夫人说，只是两三天不曾进米粮，好像不至于会饿死，怀疑是被人下了药，但没有证据。”于婆子叹了口气道。
许锦之回忆起昨夜验骨的情形，那孩子的尸骨，并不见发黑，应当不是中毒死亡。
不过，这世上的毒物千万种，保不齐也有不让白骨发黑的毒药。只可惜，他的验尸技艺，是平日在仵作身旁看会的，真遇到难题了，身边没个正儿八经的仵作，确实不行。
“夫人想要伸冤，为何非要装神弄鬼，而不是直接找我说明呢？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许锦之问。
“嘘——”于婆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的眼神四下游移，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一种呢喃，但每个字却清晰地钻入许锦之的耳朵，“这家里四处都有眼睛，不光咱们要小心，许少卿说话、做事也要小心。”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再度骤降，寒意直透骨髓。
眼看于婆子答非所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许锦之放她出去。
这婆子年岁大了，头发花白，做了这么久的粗活儿，居然身子骨还挺硬朗，脚步声都透着稳健、有力。
问完这三十七人后，太阳已经落山了。
许锦之放大家回去，各忙各事。
随风进屋来，向许锦之禀报道：“那个葛管家好生奇怪，从第一个婆子进去起，他就在扒拉槐树，摇下来一堆树叶。我看那些丫鬟、婆子都怕他怕得厉害，一听到树叶的响动，就身子抖成一团。这个于家，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古怪的，又何止这一件事？你先出去，我想自个儿静静。”许锦之揉了揉额头道。
“诶。”随风有些失落地出门，过了没多久，又敲门：“郎君，李司狱他们回来了。”
许锦之起身，亲自拉开门，他这样的动作，落在随风眼中，令他更加失落——郎君果真将李司狱看得，比自己重要。
他有些吃味地瞪了李渭崖一眼，随后离开。
李渭崖奇怪地看了随风一眼，随后关上门，跟许锦之说道：“这个于县令真是疯了，他跟自己的属下待在衙门吃香的喝辣的，就是躲着咱们。我将尸骨拉过去，他居然毫无反应，只命人抬去埋了，然后说此事交给咱们全权处理。你说奇不奇怪？这具尸骨，好歹是从他家里挖出来的。”
许锦之重新坐下，脑中思绪混乱，总觉得这乱糟糟的一团，看似平和，实则哪里都说不通。眼瞧着都说不通吧，但具体错在哪一根线上，许锦之暂时也没个头绪。
过了会儿，厨房让人送来晚饭。
比起前两日的饭菜，又换了新花样，唯独一道槐叶冷淘不变。
只是想到槐树下埋的死人，谁又有胃口吃这些？于是，俩人不过随意用了些别的汤汤水水的食物，胡乱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
终于没了人装神弄鬼，但许锦之仍旧睡不踏实。
这间跨院儿不知多久没有修葺过，随着雨势增大，瓦片之间的缝隙竟开始渗水，空气中的潮湿气息愈来愈重。
李渭崖的鼾声渐止，在夜间也频繁醒来好几次。

第六十八章 屠龙（十）
翌日，早上。
李渭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翻身上梁，拿黏土修补瓦片。
他修着修着，突然“诶”了一声——
“喂，这上面不寻常。”他朝院子内的一群人喊了一声。
正在练功的那群人停下，向李渭崖看去，纷纷问道：“什么不寻常？”
“不是跟你们说，我跟许少卿说话呢。”李渭崖坐在屋顶上道。
许锦之面上露出嫌弃之色，心中觉得，自个儿跟李渭崖，睡也睡了同一个屋子了，他管自己不是叫“喂”，便是“许少卿”，不是显得没礼貌，就是过分生疏，真令人不喜。
李渭崖见许锦之无甚反应，以为是他不知如何上梁，故而将他认为不寻常的那片瓦片一揭，跳下地来。
“你瞧，这上面有墨渍。”李渭崖指着瓦片上那团黑色凝固物体，给许锦之看道。
许锦之眼睛眯了眯，沉默半晌后，突然道：“我想，我应该知道了，那女鬼是如何迅速逃走的了。”
“不是轻功翻墙出去的？”李渭崖问。
“是，又不是。”许锦之看看手上的瓦片，又看看槐树，再看看屋顶，“那女鬼会轻功，但功夫拙劣，所以借助了一些工具，才能使得你这位武功高手追出去时，她已先你一步，成功逃离。”
“这个工具便是——普通的麻绳，还记得我们在槐树上见过的捆绑痕迹么？便是绳子造成的，我想，在演这出戏前，那女鬼已经事先预演过多回了。她将自己挂在绳子上，滑来滑去，你的轻功再好，还是追不上她。”许锦之说。
“这团墨渍......”李渭崖很快反应过来，“月黑风高，拿墨将绳子涂黑了，我们追出院子，也不一定能察觉。待下半夜，我们睡下之后，那女鬼再悄悄返回，将绳子取下，如此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不是，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呢？什么女鬼？怪渗人的。”甄祝听到“女鬼”这个词，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许锦之、李渭崖俩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要将此哑谜打到底。
“咱们俩的眼睛，怎么到了夜间都这般不好使。”李渭崖自嘲般地笑。
许锦之亦弯了弯唇角，低头看向瓦片，“白天好使不就行了？看这墨迹晕开的方向，竟是奔着后院儿去的。”
“这么一个大活人，若是藏在后院儿，于家的这么多下人，难道各个儿眼睛不好？家中有内应吧。”许锦之想到此，又眯了眯眼睛。
当下人敲门进来送早饭时，许锦之命下人去将他们葛管家找来。
下人却道：“管家不在家，说是出门访友去了。”
“访友？什么友？”许锦之觉得离谱。
下人摇头，称葛管家的事，他们不知。
许锦之一想，外头一片哀鸿遍野，过得舒服的，只能是达官贵人，但葛衍一个下人，还能结交到达官贵人不成？这分明就是一个幌子。
“那去将你们夫人请来，本官有话要问她。”许锦之又道。
“我们夫人不见外男的。”下人回道。
许锦之扬眉，他料到自己可能被拒绝，没想到被拒绝的理由，竟如此拙劣。
“你们夫人不过是个商户女，怎么还学起世家大族的娘子做派来了？咱们长安的贵女都没这样矫情的，赶紧叫她出来！”甄祝听不下去了，嚷嚷道。
下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甄祝几人觉得苗头不对，打算拔剑，硬逼着这些下人去后院请人。没想到，一道娇媚又张扬的女声传了过来：“贵人们别生气呀，咱们夫人娇贵，奴家不是，奴来回答你们的问题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院门被一年轻貌美的娘子推开，刚说话的，便是她。
只是，这娘子美则美矣，却毫无特点，还一身的风尘味。
“这是聂姨娘。”下人小声道。
许锦之打量她几眼，冷冷道：“跟我进屋来。”
“诶哟，大白日的，贵人就要请奴家进屋呐，这回头，要是主人问起来，奴家怕是不好交代喽。”聂姨娘嘴上这样说，脚下却一阵风似地，快步跟着许锦之进屋。
路过甄祝一行人时，还连抛了一串媚眼儿。
甄祝直泛恶心：“于县令这是什么眼光，怎么脏的臭的，也往府里纳？”
“对待娘子，甄兄不必这般刻薄。”李渭崖提醒他道。
“你喜欢这样的？”甄祝满眼不可思议。
李渭崖摇摇头，“只是觉得，若是有得选，没人愿意堕在风尘里，也没人愿意拿色相讨人欢心。”
甄祝乍被教育了一番，虽有不服，到底没有反驳。
屋内。
任凭聂姨娘如何千娇百媚地逗弄许锦之，他都不为所动，只是将自己的问题挨个抛出。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前院儿？”许锦之问。
“整日待在后院多闷呀，我想出来晃，就出来晃喽，贵人看见奴家，不高兴吗？”聂姨娘笑。
“于县令的妻妾之中，可有会武功之人？或者，我再问得明白些，后院之中，是否窝藏这样一位会武功的女人？”许锦之又问。
“就算有人会，又哪里肯叫人轻易知道呢？毕竟男人呐，都喜欢身子软的，哪有喜欢硬邦邦的，对吧？”聂姨娘继续笑。
许锦之一愣，开始觉得这位聂姨娘有意思起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夫人，为何不愿见客？”许锦之一字一顿得问。
聂姨娘笑得更加夸张，“她一个半老徐娘，哪里愿意让贵人们见到她的真容呢？”
半老徐娘？
许锦之喃喃念了一声，眉头忽而舒展开来，他真诚地朝聂姨娘道了句“谢”。
聂姨娘笑意不减，眼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贵人说谢，多显得生疏。哪一日，贵人破了案，别忘了奴家就好。”
许锦之笑了笑，拱手道：“一定。”
甄祝他们站得靠房门近，这屋子隔音又不好，于是，许锦之与聂姨娘的对话，就这么传入他们耳中，几乎惊掉了这些人的下巴。
不一会儿，聂姨娘从房中走出，看到甄祝一行人扭曲的表情，拿帕子在他们脸上挥了挥，似嗔似笑，随后才扭着身子离开院子。
“许，许少卿，你一个当朝四品官员，居然同七品官员家的妾室厮混在一处，不怕别人传了闲话，惹得你名声落地，还令圣人丢脸吗？”甄祝忍不住开口道。
许锦之微微一笑，目光意味深长道：“这院子里的下人，没机会去到长安。只要甄兄守口如瓶，谁还能将此事传进圣人耳中呢？”
甄祝被噎住，无话可说。
“再说了，聂娘子......挺不错的。”许锦之唇角一勾，低声道：“整个于家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包括李渭崖在内，所有人皆是一愣。

第六十九章 屠龙（十一）
“我们现在做什么？”李渭崖问许锦之。
“回屋吃早饭，吃完早饭，我们去县衙。”许锦之看了看日头，“既然于县令躲着不见我们，那我们就去见他。”
吃过了早饭，许锦之还是命随风与阿虎留下来看院子，其余人都跟随自己出门。
于家内，同于家外，仿佛两重世界。
一重如登春台，一重如落地狱。
每每看到，大家都忍不住将于松白大骂一顿。
路走了一半，大家遇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灵柩由一辆豪华的青铜车载着。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排身穿锦衣的仆人，手持灵幡和彩旗，后面则紧随着一群身穿素衣的孝子贤孙，他们头戴白布，腰缠麻绳，双眼红肿，步伐沉重。
孝子们手持香烛，不时向天空撒出纸钱，纸钱在风中旋转飘落，把整条街道都染白了。
李渭崖上前询问后，大家才知这是当地首富傅高山的送葬队伍。
“这不就是于县令的老丈人吗？怎么突然就死啦？”
“我说呢，这种时候，除了这种有钱人，谁家死了人，能搞出这么大阵仗。”
大家正在议论着，许锦之眉头蹙起，突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显得轻松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许锦之喃喃道。
“你一个人嘟囔什么呢？”李渭崖问。
“可是为什么呢？”许锦之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喂，喂——”李渭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许锦之这才回过神来，“送葬队伍快过去了吧，那我们走吧。”
大家都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上了。
到了县衙，护卫见是许锦之一行人，忙侧身让道，态度恭敬得不可思议。
李渭崖俯在许锦之耳边，讨夸道：“送尸骨过来时，这些看门的要拦，被我出手教训了一顿，现在可老实了。”
许锦之像拍拍小狗的头一样，拍拍他，回答仅三个字：“干得好。”
李渭崖浑身酥麻，只觉得这种感觉，陌生，却令人莫名眷恋。待他回过神来时，又感觉羞恼。
但许锦之早就抽离出状况外了，无疑，这令李渭崖更加生气——明明是他动手的，但察觉到此刻特别的，好像只有自己。
待得他们进去时，看到于松白和东方明正坐在堂后院中下棋，一旁的婢女将洗净的葡萄，一颗颗喂进他们嘴里。
“于县令与东方县尉好雅致。”许锦之鼓了下掌。
于松白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立马紧张地起身，将葡萄吐出，拱手赔笑道：“许少卿怎么来了？”
东方明看向跟过来的护卫，低声喝道：“许少卿来了，都不晓得通报一声吗？显得我们多不懂礼数。”
护卫低头，任东方明骂，却不辩什么。
“我能与东方县尉单独聊聊吗？”许锦之望向东方明，目光中晦暗不明。
东方明面露诧异，却反应很快地让身：“自然可以，许少卿这边请。”
“等我一下。”许锦之语态随意道。
他转身走到李渭崖身旁，贴近他耳边，“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许锦之交代的声音极低，李渭崖惊诧之下的声音却极大，“什么？”
俩人对视一眼，许锦之微微挑眉，嘴角上扬，给了他一个坚定而自信的目光用作回应。
下一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链接在了一处。
李渭崖隐隐察觉出许锦之要做什么，他觉得这样过于荒唐，也过于冒险，可是看许锦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似乎有很大把握。
“我去一趟便是。”李渭崖转身，要出县衙。
“李司狱这是要去哪里？”东方明颇有些不安地问。
“我想吃芙蓉楼的糕点了，让他去帮我买点儿。”许锦之一顿胡说，随后和东方明互相谦让着，进了屋子。
门关上，许锦之目光落向窗外好一会儿，才悠悠转过头来。
“不知许少卿要同老朽聊些什么。”东方明开口道。
“河阳县这么缺人吗？”许锦之冷不丁发问。
“什么？”东方明不解其意。
“我的意思是，河阳县没人了吗？你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在县尉的位置上。”许锦之语气幽幽道。
东方明肉眼可见的紧张，他不断抿着干裂的嘴唇，面上却强装镇定。
“河阳县年年灾患，故而......”
“其实我觉得于县令比你更适合当县尉呢，你看他身形健壮的......该不是天天练武吧？”许锦之打断他的话，又道。
东方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急忙用袖子擦去。眼睛不自觉四处游移，声音有些发抖：“许少卿，我们县令他......”
“你提到于县令时，态度过于恭敬，你虽为他的下属，却掌一县治安捕盗之事，不该如此。况且，咱们第一次见时，我瞧着于县令说话，都得瞧着你的眼色，生怕自己说错什么一般。他如此敬你，你为何要自贬身价呢？”许锦之再次打断他，笑得温雅。
“我哪有......”东方明已是坐不住了，强颜欢笑道：“于县令虚怀若谷，但我不能不分尊卑。”
“尊卑？大唐可不兴这套。大家同在朝中为官，今日你在上，我在下，保不**日我就高你一级。我说的对吧？葛管家。”许锦之微微一笑。
东方明吓得站起，又没站稳，一个踉跄，差些摔倒。
许锦之虚扶他一把，“葛管家慢些。”
东方明听着许锦之一口一个“葛管家”，耳根子发烫。
有时候，没能在第一时间给予否认，那就等同于默认。
东方明张嘴几次，似乎想要辩驳什么，在许锦之迫人的气场前，那些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紧握成拳，然后慢慢松开，再度睁眼时，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东方明声音沉沉。
许锦之笑道：“刚刚说了，你对口中的于县令过于恭敬，但于县令分明就在眼前，却要看你的眼色行事，这未免不符合情理；其次，住在于家时，葛管家给我们拿卷宗，他对案宗熟稔于心，还颇有见解，虽说都是些歪理，但绝非是一名管家该有的见地。我见他年纪虽大，手腕力气却不小，能自个儿搬来一筐卷宗，该是时常悬腕练字所致。而卷宗上的字，恰巧是最需腕力的‘颜体’；最后，于县令身形魁梧，大脑空空。家中的葛管家，办事得力，却诸多算计。而你，得体稳重，但面临一些重要决策时，却不敢做主。”
“我怎么看，怎么别扭，起初未曾多想，但在路上，我们碰见了河阳首富傅高山的送葬队伍。傅高山乃于县令的老丈人，于县令不去傅家吊唁，却躲在县衙里吃葡萄、下棋。倒是葛管家，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这几件事连起来一想，我的脑子里就有了一个猜想。”许锦之盯着他，唇角的笑意渐深，“我并无十足的把握，只是你的反应，给了我最终答案。”
葛衍见此事已是辩无可辩，抿了抿唇，懊恼之后，便是状似心死地叹了口气，“许少卿心细于发，老朽无话可说。冒充朝廷官员，当徒一年半。但请许少卿放老朽回家，待安顿好家中事宜后，再回来领罚。”
许锦之只望着他笑，并不言语。
葛衍心中发毛，语气有些急躁：“法外也有人情，难道许少卿连这点小事也不允准吗？”
许锦之这才幽幽开口：“你无妻无儿，家中有何事需要安顿？如果你指的是于家，于县令替你管得不错，你不必操心。”
葛衍噎住，一时无言。
许锦之却并不放过他：“我看，你不是急着回去安顿，而是急着出去给于县令通风报信吧？”
葛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许锦之压低声音道：“值得吗？为了这样一个主子？”
“什么？”葛衍没反应过来。
“你有想过于县令为何要玩这出把戏吗？”许锦之语气讽刺道，“把戏被识破，你冒充朝廷官员，你顶罪。把戏没被识破，东方县尉顶罪。他呢，冒充管家，天天跟在我们身边，监视我们。若有不对，他可以立刻逃走。”
“我是自愿的。”葛衍神情复杂，“我家里穷，打小就被买走，给郎君做书童。郎君家道中落，家产尽数变卖，只剩下我一直跟着他。后来，郎君中了进士，成了县令，我就来给他当管家。表面上，我们是主仆，但其实，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于县令中进士时，也年纪不小了吧，你更是老了，难为你跟着他跋山涉水来赴任。”许锦之忽然道。
“你懂什么？”葛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后又目光深邃，仿佛沉入很久前的回忆里，“我从小就没有家，给县令做书童、做管家的这些年里，我才有了一个家。县令教我读书识字，哪怕在困苦中时，有一口饼吃，也分我一半。这样的情谊，别说顶罪，就是要我给他换命，我也甘愿。”
“于你来说，于县令是个好人，这份情谊也确实动人。但是对于河阳县饿死的百姓来说，他是个该被千刀万剐的贪官，你的这份情谊，是助纣为虐。”许锦之语气加重道。
“那又如何？”葛衍脖子微微前倾，眼神中满是对抗的意味。
“你少时受过苦，这才卖身为奴。如今，河阳县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他们的孩子，将重复你的宿命。你是怎么忍心的？”许锦之皱眉道。
葛衍闻言，愣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脖子瞬间松弛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道：“我又不认识那些百姓，看不见外头的惨象，心中自然不烦。再者，县令他这样做，总归有这样做的道理吧。”
“有个屁的道理！”许锦之难得骂了一句粗鲁的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后，他又迅速冷静下来，“忠义孝悌，忠排在第一位是没错，但你这是愚忠，你会害死他。”
不知许锦之的哪句话刺激到了他，葛衍瞬间又恢复成战斗的老公鸡样，硬着脖子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圣人错了，你会指出来吗？你若不指出，还遵从他的命令照做，那你就不是愚忠了吗？”
葛衍似乎以为自己也能刺激到许锦之，但许锦之仿佛没听见这句话般，还转换了话题：“你对前头的夫人、现在的夫人，都各自有什么看法？”
葛衍没想到他问出这样的问题，又是一愣。
“我一个下人，哪里能对夫人有看法。”葛衍回得干瘪。
“你觉得前头的夫人好，还是现在的夫人好？”许锦之又问。
葛衍深深地看了他几眼，眼神阴沉，警惕地问：“你追问这些，到底什么目的？”
“只是单纯地和你聊聊女人。”许锦之笑得人畜无害。
葛衍眼中冒火，偏偏又不能将对方如何，他语气生硬地回道：“我说了，我对两位夫人都没有看法。”
“前一位夫人与县令乃结发夫妻，相互扶持走过人生大半路，情谊深厚。只是，这位夫人年老色衰，连自己的孩子也看不住。县令遇见更年轻貌美、更能为自己带来利益好处，又更适合生养的傅娘子，可不就请糟糠之妻下堂了吗？”许锦之自顾自说道。
葛衍忍无可忍，“我们县令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信口雌黄！”
“哦？难道娶傅娘子过门，是傅高山拿刀逼他的？”许锦之故作好奇地问。
葛衍眉头微微皱起，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锦之内心“咯噔”一下，看葛衍的神情，莫非此事还有隐情？
“总之，我们县令没有对不住前头那位。”葛衍说道。
眼见葛衍口口声声说于松白没有辜负原配，并且言谈之间，似乎不愿多提及傅娘子，再联系先前聂姨娘意有所指、古里古怪的话，许锦之觉得，他离某种真相越来越近了。

第七十章 屠龙（十二）
许锦之与葛衍四目相对，许锦之没再说话。
葛衍有些坐不住，起身道：“许少卿，若没别的问题，老朽净手去了。”
“恰巧，本官茶水喝多了，也要净手，一道去吧。”许锦之起身。
葛衍皱眉，却没有合适的理由摆脱对方，只得弓身请许锦之走在前面。
出了门，许锦之见东方明在千牛卫的看守下，坐在廊间，犹如坐牢般不自在。
他见葛衍出来，几次想同他说些什么，碍于大家在场，又几次将话咽了回去。葛衍看了东方明一眼，只是叹气摆手，往茅房方向而去。
许锦之跟在葛衍后头，与他同进同出。
葛衍觉得变扭，忍不住开口：“许少卿不必跟看贼似地看着我，我就在这里，不会突然跑出去给县令报信的。”
许锦之倒也不装，耸耸肩道：“那可说不好。”
葛衍气得拂袖而去。
许锦之正打算和东方明聊聊，却听衙差前来禀报：“外头有人求见许少卿，说有要事相告。”
许锦之抬了抬眉毛，心下好奇，谁会在这时来县衙找自己？
走到门前一看，竟是那日在酒楼门外欲偷自己马屁的小贼。
小贼獐头鼠目的，缩着脖子，搓着手，看见许锦之，表情既兴奋又害怕，“许，许少卿，我有事要禀报。”
“你说。”许锦之冷声道。
“许，许少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小贼故作为难地看了看衙卫。
许锦之蹙眉，想了下，冲衙卫说道：“放他进来吧。”
两名衙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似乎是想到李渭崖的拳头，最终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许锦之带他进了间空屋，房门半敞，既能观测到外面有无人监视，又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现在可以说了吧。”许锦之道。
小贼跑出屋门，看了一大圈，这才回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递到许锦之面前，“少卿请看。”
这枚铜钱制型规整，颜色发亮，正是高宗时期铸造的乾封泉宝。
但是乾封泉宝当时只铸行七个月，铸额较少，民间已经很少流通了，大部分剩余的，大概在国库中。
国库？许锦之想到这里，眼前一亮——
“这钱是哪里来的？”
“偷，偷来的。”小贼眼神飘忽不定，声音渐弱。
“偷来的钱，还敢拿到我面前叫我看？你这贼胆子也太大了吧。”许锦之看了他一眼。
小贼慌张地直摇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少卿，这钱是我在粮市附近，顺的一个妇人身上的。我们这里都用乾元重宝，不用这个钱的。所以，我觉得那个妇人有问题，就赶着来告诉少卿了。”
“妇人长什么样子，可曾看清？”许锦之问。
“身形臃肿，一看就过得挺滋润的，嘴边有颗大痣，身上一股子油腥味。可能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厨房采买。”小贼答道。
听这描述，挺像于家管厨房的陈婆子。
见许锦之不说话，小贼忙着表忠心道：“少卿，我虽偷东西，但以前，我不这样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家里还有老的小的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反正，不被抓住，我就赚。被抓了，大不了就是一顿打。没被打死，还是我赚。那天看到少卿的马，我想顺手牵走，换点米粮，被少卿发现，我以为少不了又是一顿打，但少卿饶了我。我后来问过好多人，才知道少卿的身份，也知道了少卿在河阳救助百姓的事情。我当时就想着，如果能有机会报答少卿就好了，结果，机会这不是就来了嘛。”
“你确实帮了一个不小的忙。”许锦之勾唇道。
“是吧？嘿嘿，那——”小贼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少卿可以给我一些赏钱么？或者，不要钱，吃的也可以。”
许锦之唇角的笑意渐深，“你等着。”
他出门，令人将于松白、东方明吃剩的糕点、水果都拿油纸包了，给小贼带走。怕小贼一家子吃这些吃不饱，许锦之还多给了他一贯钱。
小贼忙感恩戴德，跪在地上给许锦之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个响头。
随后，许锦之命两名千牛卫留下，跟在东方明和葛衍身边，一步不得离开，自己则和另外俩人回于家。
他们骑马前行，路遇一场纷争。
原因是路边的施药棚内，一老者正在对难民进行救治。突然，来了两个家丁，要将老者强行拖走。
许锦之和甄祝他们立刻跳下马，呵斥家丁：“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呢！”
家丁乍一被吼，松开老者，回头看见许锦之三人，见他们穿衣打扮，不像普通人，但又面孔陌生，从没见过，还是大着胆子回道：“少多管闲事。”
甄祝怒得拔剑，许锦之拦住他，开口道：“这位郎中正在给人看病，你们就算急，也得排队，怎好如此粗鲁，将人强行拉走？”
“去你的，还没听过河阳范记的老板，看病要排队的呢。”家丁见许锦之以礼相待，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外地来的生意人，语气更加蛮横。
许锦之面上仍带三分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拦甄祝的手垂下，甄祝跟于郄立刻会意，身形一闪，大家还没看清二人的出招，几名家丁便无一例外地痛呼一声，失去了战斗力，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众人纷纷叫好。
甄祝憋屈了这么久，终于酣畅淋漓地打斗了一场。
家丁们吃瘪，也认清自己绝非眼前之人的对手，于是踉踉跄跄爬起来，捂着胸口，留下几句狠话，就走了。
老者将被揉皱的衣裳捋平，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坐了回去，为难民搭脉、施药。
老者面前看的病人，烂了半张脸，身上似乎也流着脓，又疼又痒的。其他病人像躲瘟疫似地，都离得远远的，只有老者毫不避讳，神色如常。
“我给你的药，是配好的，一日两次，早晚各一次煎服。喝完的药渣，也别扔，和使君子混在一起，挂在窗边、榻下，能驱虫。不过，使君子切勿一次放太多，伤眼睛。”老者交代完，从一旁的布袋里，掏出早已备好的药包，并一副散发奇异甜香的药材。
这股子甜香，很像某种水果的香气，许锦之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多谢卫神医，多谢卫神医。”病人激动地连连道谢。
“下一个。”老者不理会面前病人的恭维，眼中只有排队的病人。
“倒是个能定住神的。”甄祝看了会儿，评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许锦之说道，转身去牵马。
回到于家，天色已经不早。
下人将晚饭送进来时，许锦之拦下了名年轻丫鬟，假意问她要些散钱。丫鬟十分警惕，说是家里什么都有，许锦之他们想吃什么、用什么，直接吩咐下去便是，并无要钱的地方。
“姑娘有所不知，一路上，散钱都用完了。我在河阳的差事也快办完了，改明儿回了于县令，就要启程回去了。路上总要用到钱，看姑娘面善，故而找姑娘讨些。”许锦之见丫鬟还是有些迟疑，从怀中拿出一块银铤给她，“不会让姑娘吃亏的。”
丫鬟本就年轻好说话，再加上许锦之一俊俏郎君对自己软语相求，更不提那块明晃晃的银铤彻底晃花了自个儿的眼。
于是，丫鬟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从自己房中拿了一串铜钱回来，许锦之只看了一眼，就知这些钱，全是乾封泉宝。
他不动声色地将钱收起，又温言软语地对丫鬟好一阵道谢，小丫鬟的脸都不自觉红了大片。
这一幕刚巧被从外头回来的李渭崖看到，丫鬟走后，李渭崖“啧啧”了两声，后道：“你将我打发去做这样的险事，你自个儿跑回宅子里，和俏丫鬟眉来眼去？你未免太不厚道了。”
许锦之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无奈将收起的铜钱又拿出来，“为了要些铜钱，我可是连色相都出卖了。若论风险，我可比你牺牲得多。”
李渭崖眉头都快皱出花了，大约是，他从未见过比许锦之还自恋的人。
他将铜钱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疑惑地望向许锦之：“你缺钱缺到如此地步？为什么不同我说？”
许锦之不指望他一个于阗人能识得乾封泉宝，此事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干脆就撇开话头：“说说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果然，李渭崖的脑子只能在同一时间，思考一件事情。思绪一旦被打断，就不再纠结之前的问题。
“我把傅家的小郎君绑了，送去了先前我们去过的酒楼，交给伙计们代为照顾了。”
“酒楼？那几个伙计肯收？”许锦之狐疑。
毕竟，一个小县城，有钱的大户就那么些。一个小孩儿，穿着华贵，必定是大户家中的。当地的百姓，敢得罪富户？
“肯定收啊，我给了钱和吃的。”李渭崖理所当然地答道，顿了顿，他才领悟许锦之的意思，“你不知道，他们的吃食也见底了，我不去，他们就快饿死了。在活着和得罪人之间，肯定选活着。再说了，你现在的名声传遍整个河阳县，大家都把你当救世主呢，都乐意帮你，不管什么忙。”
“那就好。”许锦之这才彻底放心。
“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李渭崖抱剑，挺胸问。
“还真有一件。”许锦之神秘地朝他招招手，压低声音道：“你替我找一个人。”

第七十一章 屠龙（十三）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后宅，四周的树影如鬼魅般摇曳。
一个身影悄然无声地掠过高墙，落地时轻如鸿毛，不惊动一草一木。
李渭崖身着夜行衣，整个人融入夜色。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耳朵捕捉着四周的细微动静。每一步都如猫般轻盈，脚尖点地，瞬息间便穿过了几道回廊，只留下檐下灯笼内的烛火，随风势跳跃不定。
于家守卫森严，每处院子都有四名护卫轮流守夜。李渭崖趁他们巡夜或交接之际，撬开门窗，查探屋内情况。
后院儿是女眷们活动的地方，李渭崖每每看到娘子们碧玉娇娆的睡姿时，心中就将许锦之骂了千万遍。
这都是分派的什么活儿？不是去偷人家孩子，就是偷窥人家小妾的。想他李渭崖也是正人君子一个，这两日却将所有缺德事干了一个遍。
问题是，他缺德事都干完了，结果还是没找到他所描述的那个人。
就在他准备转向另一处时，他的目光被一间偏僻的小屋吸引住了。那间小屋位于后宅的最深处，四周被高大的树木遮掩，几乎与世隔绝。更奇怪的是，房门紧闭，门上竟然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
李渭崖的直觉告诉他，这间房间绝不寻常。
他悄然靠近房门，耳朵贴在门板上，静静地倾听。房内传来微弱的声响，仿佛是有人在低声呻吟。李渭崖眉头一皱，心中警觉更甚。
他伸手摸索铁锁，正要撬锁，庭院传出一声猫叫，吵醒里屋正熟睡的某位姨娘，姨娘发起火来，小丫鬟连连认错，随后跑出门，准备抓野猫。
李渭崖迅速飞上屋顶，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前院儿，许锦之一直未睡，在等他。
李渭崖将夜行衣脱下，喝了碗凉茶，将刚刚的所见所闻，一并告诉许锦之。
“我怕暴露自己，所以赶紧回来了，但也不算一无所获，那间屋子绝对有问题。”
“后宅最深处......那里是谁在住？”许锦之问。
李渭崖想了想，“一位姨娘，听声音的话，像是聂姨娘。她被野猫吵醒了，朝自己的丫鬟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就有意思了。”许锦之弯了弯唇角，目光中透出一股意味深长。
“有意思在哪里？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那个女鬼吗？”李渭崖追问。
“是被女鬼控制住的一个可怜女人。”许锦之答道，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咱们葛管家明日就要回来了吧？”
“怎么，你想那糟老头儿？”李渭崖斜睨着他。
“当然。”许锦之神秘一笑，随后道：“你帮我再做一件事。”
李渭崖摆手道：“缺德事，我不干了。你们中原人不都讲究要积福德吗？我缺德事干多了，福德损耗了，说不定就完不成心愿了。”
“放心，到时候，我将我的福德借你一点儿。再者，这件事不缺德。”许锦之贴近他耳朵，嘱咐道。
李渭崖越听越生疑，“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干的。”
“想织一张网，网住于松白，再给咱们添派点儿人手。”许锦之低声道。
“于松白不是在县衙吗？千牛卫不是圣人身边的亲卫吗？这点事肯定做得好，你放心。还有你说的那个，想让傅家、于家争斗起来，咱们等着看戏。看什么戏啊？于松白不是傅家女婿吗？你这个办法......”李渭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电光石火间，他猜到了什么。
“你怀疑傅娘子，被软禁起来了？怪不得，她不肯见咱们。傅娘子一直不露面，不光我们起疑，傅家也一定起疑。这时，我买通几个下人，令他们传播出去，说傅家小郎君被于松白带走的消息，傅家人一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于松白一定有嘴说不清。”李渭崖恍然大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糟老头子的惨样儿，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傻笑了会儿，李渭崖的思绪终于转回了一开始的问题：“所以，那个女鬼是傅娘子？她听说我们来了，所以向我们求救？但她都能跑出来飞来飞去、装神弄鬼了，为何还要受这种窝囊气？再说了，堂堂正正跑出来，求你主持公道，或是找傅家人撑腰不好吗？而且，她为什么要把前一位夫人生的孩子从树根底下挖出来？怎么想，怎么不合乎情理。”
眼见李渭崖越想越歪，许锦之忍不住打断：“你有些聪明，但不多。”
“被关着的，确实是傅娘子，而坐镇后宅的，应该是于松白前一位夫人。那位夫人同于松白是表兄妹，少年夫妻，年岁相差不大，这才被聂姨娘说成是半老徐娘。夫人不见我们，是怕被我们发现这个秘密。只是，为何聂姨娘要过来同我说这些，是出于某种利益考量，还是同情傅娘子，我暂时不知。”
“出现在我们院子中的女鬼，应当是于夫人假扮的。否则，悄无声息在院子里装绳索，又悄无声息将绳索撤走，不让我们发现，又不让于家任何一个下人发现，这怎么可能？唯一的可能便是，此人掌管后宅，有人在帮她，她要做的，不过是瞒住我们而已。至于，她为什么要装神弄鬼，还把自己的孩子翻出来，我也暂时不知。”
“此外，葛管家并没有出门访友，而是参加傅高山葬礼去了。葛管家，真实身份便是于松白。而我们以为的于松白，其实是东方县尉。我们以为的东方县尉，才是于家的老管家葛衍。”说到这里，许锦之便将已知的所有线索都摊开了，以证实自己的推测。
“今日在县衙，我同葛衍单独谈话，他顶不住压力，已经认了。”许锦之冷笑一声，又道：“于松白够狡猾，自己整日待在我们身边，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还找了两个替死鬼，横竖我查到线索也好，查不到也罢，他都能及时应对。最差，也能脱产逃走。”
“这老东西......”李渭崖忍不住张口就骂，“明日一早，我就去替你办妥这件事。”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安静下来。
李渭崖走到门边，一下拉开门。
夜风裹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庭院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地上，映出几株摇曳的树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李渭崖环顾四周，但庭院内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们的错觉。
“大约是风吧。”他关上门道。
虽然没有看到人影，但二人到底没再说话，而是熄了灯，各自安息了。
许锦之心中有隐隐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次日一早，下人端了早饭进院子，“葛管家”也跟了进来。
他一夜未归，居然换了一身极干净的衣裳，略靠近，便能闻见衣裳上的皂角气味。
故而，许锦之断定，要么，他是从后门悄悄回来的，要么，他是从别处回来的。如果是后者，那于松白在河阳还有私宅，这处私宅内会不会藏有他贪污的更多证据呢？
“老朽昨日不在，不知家中奴仆可有怠慢各位？”“葛衍”躬身问道。
“葛管家极会调教下人的，于家的下人各司其职，各个用心，怎么会怠慢呢？”许锦之皮笑肉不笑。
“那便好。”“葛衍”点点头。
下人低头弯腰，将早餐分别送入许锦之等人的房中。许锦之注意到，早餐中除了馎饦和蒸饼，还多了一道槐叶冷淘。不知是否是许锦之的错觉，当端着食盘的下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再次闻到熟悉的浓郁甜香。
他愣了一下，顿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下人送完早饭，与“葛衍”低声汇报了一声什么，“葛衍”开口就问：“一大早的，怎么少了两位护卫？”
“昨日看到有神医在路边施药，有富户派家丁过来抢人，为了能让河阳百姓都看上病、吃上药，我就将两名护卫留在那里，保护神医了。”许锦之答道。
李渭崖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胡说八道的能力，也是一流。
偏偏，他这么张冠李戴的，谎话根本叫人识别不出，哪怕对方是于松白也不行。
“葛衍”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错愕之下点点头，只道了一句：“护卫们辛苦了，只是外头刁民多，为了保护他们而累着自己，总归是不划算的。”
李渭崖忍不住了，出言怼道：“保护他们不累，跟已经烂透了的人心打交道才累。”
许锦之拦下他，李渭崖一肚子的话，才倒出去个头，此刻也只能硬憋回去。
“葛衍”目光阴沉地看了李渭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弓身作揖，带下人们退出院子。
回到房内，李渭崖有些懊恼道：“刚刚我又冲动了。”
“无妨，你骂得很好。”许锦之咬一口蒸饼，慢吞吞地说道：“我也想骂，只是，我的身份得保持儒雅。”
李渭崖一愣，内心的懊恼转为单纯的恼火，本以为他拦下自己，是因为他更冷静，没想到，是为了保持身份。不知不觉间，又被他当靶子使了一次。
气急之下，他拿起筷子，将碗中的冷面挑起，就要往嘴里送——
“别吃！”许锦之拦道。
“你又拦我？”李渭崖语气不善，分明藏着情绪。
“冷面里头有毒。”许锦之压低了声音道。
李渭崖瞪圆了眼睛，直接丢了筷子。
“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他们下了？”李渭崖没好气地问。
许锦之便将昨日和甄祝他们从县衙回来，路遇卫神医的事，讲给李渭崖听。
“我的嗅觉一直敏锐，于家端给我们的槐叶冷淘，里头应掺有大量使君子。这是一种驱虫的药材，少用无妨，若是用得多了，对眼睛损伤较大。”
李渭崖听了，忍不住又骂道：“这老东西，心怎么黑成这样。”
顿了顿，李渭崖突然想到什么：“你说，我们没有发现庭院里吊着的绳子，除了夜色够黑、绳子上抹了墨汁外，会不会还有这一层原因？”
“女鬼刚出现那一夜，我们吃了冷面。这两天，她没再出现，可能是我们没怎么再吃冷面，也可能是我们有所警觉、发现部分端倪的缘故。总之，你我现在不曾出现明显症状，大概是使君子这种药材，只有长期吃，和当天大量吃，才会产生效果。”许锦之仔细推敲道，他的语速渐慢，眼神中闪过一丝灵光，也意识到了什么新的东西，“所以，秦君阮是吃了槐叶冷淘后，才失足掉入河中的吗？如果是这样，那秦君阮的死，就不是意外，而是彻头彻尾的谋杀。”
“可是怎么证明？秦君阮都死那么久了，证据早没了。”李渭崖思及此，急道。
“证据没了，人总还活着。”许锦之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他。
李渭崖很快反应过来，但还是觉得不妥，“就算我能把下毒的人揪出来，那又如何？要么对方对于松白忠心耿耿，咬死没人指使，单纯是他看我们不顺眼。要么，对方供出于松白，我们现在就跟于松白鱼死网破吗？”
李渭崖的话，再次提醒了许锦之，为何圣人承诺他，办完这个案子后，回去长安，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大理寺卿。
许多人都觉得京官难当，是因为天子脚下，权贵多，各类关系又错综复杂，彼此相互制衡。一个不小心，打破某种巧妙的平衡，就会陷进漩涡，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但其实，正因为各方势力能相互制衡，普通百姓，乃至低阶官员，才更能寻到庇护。就算是犯了错，也总有人因为想要拉拢你，或是利用你身上发生的事，来打击对手，故而选择帮你解决麻烦。
小地方情况则完全不同，当地官员与当地富户沆瀣一气，算是一言堂。故而，若是这个官员身上真的犯了大事，被圣人指了钦差去查，官员为了保住官职，一定想方设法贿赂钦差。若是贿赂不了，大胆些的，便会让钦差有来无回。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偏偏证据被毁，没人能空口白牙凭着想象，就给在朝官员定罪。
所以，钦差的差事，难于许锦之往常在长安办过的每一桩案子。难度大、风险高。若是办成了，便能证实他许锦之的能耐，确实超出旁人许多，年纪轻轻，大理寺卿的位置也不是做不得。若非如此，旁人总有闲话。
而圣人，是最不爱听闲话的。
“喂，你在想什么？”李渭崖晃了晃手。
许锦之瞬间回过神来，“倒也不必这样极端，你把那件事做完后，或许，会有转机。”
既然于松白和当地富户沆瀣一气，那许锦之就让他们的团伙瓦解好了。
“行，我马上就去。”李渭崖将块蒸饼拿在手里，就要出门。
“诶——”许锦之喊住他。
“还有事？”李渭崖停住脚步。
“又快十五了，你的药......”许锦之对上李渭崖明亮坦荡的眼神，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不要担心我，卫太医得知我要出远门，帮我将药制成了一剂丸子，带在身上吃很方便，在寨子里时，也不曾丢呢。”李渭崖说。
“哦，他如今倒是处处为你着想，这是好事。”许锦之回道。
原本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本是关切之意，但俩人皆听出莫名的醋意。
许锦之面色不自然地补充道：“早上就端来冷面，他们这是急了，你别杵在这儿了，抓紧去吧。”
李渭崖脚下生烟，还不忘回怼一句：“要不是你喊我，我早去了。”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第七十二章 屠龙（十四）
不多久，就到了傍晚。
大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庄严。随着夜色加深，仆人们开始忙碌，一盏盏点亮宅邸内外的灯笼。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的青石地面上，营造出一种宁静安祥的氛围。
只可惜，这种气氛很快就被门口围过来的一群人打破。
许锦之他们就住在前院儿，所以对这股动静感受得尤为明显。
许锦之与刚回来不久的李渭崖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门，看到傅家那群人情绪激动，纷纷要求见于松白。
“县令在县衙处理事务呢，舅爷还请改日再来。”门房的人躬身赔笑劝道。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被门房称“舅爷”的男子，骂了一句。
门房面上难堪，脚步却是一步不肯移，还在试图劝人回去。
许锦之见这人宽额头、大眼睛，一副赤诚面相，想了想，上前朗声道：“这位便是夫人的娘家兄弟吧，你们县令不在家，至少也是管家过来回话，你一个小小门房，做了主子的主，这样没规矩，难怪傅兄要生气了。”
傅令山打量许锦之几眼，已经猜出其身份：“这位莫不是......从长安来的许宣抚使？”
“正是在下。”许锦之作揖应道。
傅令山觉得许锦之位高权重，还没什么官架子，又对自己展露亲近，当下便起了几分好感，他回礼道：“见过许宣抚使，在下傅令山，是城中傅记柜坊老板傅高山的长子，舍妹嫁与于县令做续弦。父亲这两日刚刚过世，还未下葬，于县令扣着阿妹，以阿妹生病的理由搪塞我们，不让她来送父亲最后一程。幼弟失踪，今日我得到消息，说是被扣在了于府。今日，我带人过来，就是想找于县令讨要个说法的。”
许锦之听他一口一个“于县令”地叫着，看似是尊敬，实则是不满。
“这说不过去吧，傅兄莫不是误会了什么？”许锦之故作惊讶状，露出几分想要调解的意思。
“误会？我倒希望是。”傅令山冷笑，“只是，我阿妹自从嫁给他，前两年还偶尔能见着面，这一年多来，竟是一面也见不着了。每次我们来于家看她，于县令总有一堆理由阻止。再说我幼弟，并不是完全没心眼的小孩子，不会平白无故跟着生人走。再者，整个河阳县，除了于县令，又有谁敢直接带走我傅家的孩子呢？”
傅令山这样一说，关于傅娘子的去向，许锦之心中就有了八分把握。至于傅小郎君，小孩子不会无故跟陌生人走，但不代表陌生人不能强行带他走不是？
眼瞧着事情的走向，愈来愈对自己有利，许锦之心中乐起来，面上却不显，并装得同样着急：“如此，倒怨不得傅兄着急。”
“于县令既不在家，那就将葛管家请来，你一个门房的，怎好拦夫人的娘家人？一点礼数都不懂，还不快将人请进来？”许锦之回身，朝门房的人说道。
如此，算是将门房的人架在了火上烤。
门房的人苦着一张脸，犹犹豫豫，许锦之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继续催促，门房只得“诶”了一声，闷着头往里走。
他前脚刚走，许锦之就自作主张，将傅令山和他带过来的人，都请进了前院儿。
李渭崖从屋里拿来凉茶，要给傅令山倒一碗，傅令山忙起身，说着：“怎好麻烦你们，我自己来就好。”
趁傅令山倒茶喝茶的间隙，许锦之装作无意地和他闲聊：“其实你也不用太着急上火，我刚来到这里，就听说县令和令妹琴瑟和鸣。既然县令对令妹如此珍之爱之，那么一定是令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见客，县令才会三番两次阻拦的。至于令弟无故消失，这其中大约有什么误会，回头，我让两名千牛卫和你手下的人一起找，希望早日将令弟寻回。毕竟，现在外头不太平。”
“多谢许宣抚使的好意，不过——”傅令山眉毛皱了皱，似乎在顾忌什么。
许锦之立刻叫来一名千牛卫，令他找傅家人要几张傅小郎君的画像，准备跟着一起去找人。
傅令山眼中涌现感动的情绪，开口道：“不瞒你说，我能怀疑到我妹夫身上，是有原因的。他跟我阿妹根本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恩爱，外头的传言，都是他派人传的。实际上，我怀疑我阿妹是给他软禁起来了。”
许锦之和李渭崖对视一眼后，故作惊讶道：“这怎么可能？你有证据吗？这种事可不兴乱揣测的。”
“哎，说来话长。”傅令山叹了口气，“于松白的年纪，比臻娘大上一轮还不止，当初父亲要将臻娘说给他时，我就不同意。奈何父亲鬼迷心窍，臻娘又受他蛊惑，最后成就了这段孽缘。婚后没多久，臻娘就回来哭过一回，说于松白还想着前头那位，又是个好色的，自己还没身孕呢，他就先搞大了妾室的肚子。并且，他丝毫不顾及臻娘的面子，什么脏的臭的，都纳进府中来。我与父亲替臻娘做主，说了于松白一顿，他倒是收敛了，和臻娘一起过了一两年的太平日子。可是近一年来，我发现于松白又开始寻花问柳的，但阿妹却再也没有回来哭诉过，甚至，连信也不曾来过一封。父亲从生病到去世，她更是一直没有露过面，我才觉得，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哦，原来如此，傅兄这样猜测，也是情有可原。”许锦之点点头。
既已打开话匣子，傅令山就收不住了，“于松白这人，做生意没底线，做人能有底线吗？许宣抚使要是知道其中秘辛，也和我做同样猜想的。”
“某愿闻其详。”许锦之拱手道。
“于松白不过就是个穷书生，刚来河阳，每个月不过四千文的俸钱。自从娶了我阿妹后，他便跟着咱家做生意。咱们家是做柜坊生意的，河阳县上上下下的铺子，要经营买卖，借的都是咱家钱。父亲经商有道，若是见一人的生意可做，此人面相也颇为可靠的话，总按最低利钱将款子放给他，但要求占一成。于松白看出其中门道，有样学样，竟开了一间新的柜坊，前三个月不要利钱，但要求占人家三成营收......父亲没想到，自己培养出了一个白眼儿狼，当下就气得吐血了。这种人，能为了钱，背刺对自己有恩的老丈人一家，为何不能为了美色，背刺自己妻子呢？”傅令山冷笑，眼底全是气愤。
许锦之为傅令山倒水，状似不经意地问：“令尊从前身体还算硬朗吧，是被于县令气到，身体才大不如前的吗？”
傅令山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
“父亲他......一直身体很好的，自从被于松白气到后，不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气虚了，眼睛也不好使了，前后不过半年的功夫，人就没了。”
眼睛不好使了？许锦之听到这里，心跳渐快。
“令尊他......是否爱吃槐叶冷淘？”许锦之抓紧问。
“许宣抚使如何得知？”傅令山觉得奇怪。
看傅令山的神情，许锦之心知，傅高山的死因，怕是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
好，真是好极了。
于松白这人精明一世，不知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根本不会有人察觉自己做的手脚，故而懒得变换手段，想要一招吃遍天下鲜，还是真的糊涂一时。不过，他的遗漏，可是给许锦之的计划提供了不少便利。
许锦之想了想，压低声音，将自己发现的关于槐叶冷淘的秘密，全部说与他听。
傅令山听了后，怒不可遏，直接砸了手中的茶碗。
“我早就觉察出不对，果然，果然——”
这时，“葛衍”推门进入庭院，他身子弓得很低，脸上还戴了一块面巾。
许锦之忽觉好笑，但并未直接拆穿什么。
倒是傅令山，隔了那么远，也一眼看出，来的管家是何人。
“好哇，于家的下人还说你在忙公事，这不好好在家里躲着吗？于松白，我问你，你不肯见我，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心虚？”
“葛衍”往这边看了一眼，声音似乎有些慌乱，只是故作镇定道：“不知舅爷有何吩咐？县令确实在处理公务。”
“你在这儿装哪门子的大爷？”傅令山两步上前，一把扯掉“葛衍”脸上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惊慌失措又无处躲藏的老脸。
许锦之又同李渭崖对视一眼，觉得火已经烧起来了，若不在此刻添些油，更待何时？
“这不是葛管家吗？傅兄，你刚刚管他叫什么？”许锦之装得一手好无辜。
李渭崖对此早就见怪不怪，站在一旁，沉默地看戏。不过傅令山却天真地以为，许锦之是被自己这个作恶多端的妹夫骗了，故而解释道：“他就是于松白于县令啊，我的妹夫。许宣抚使，难道他一直是扮作管家跟你相处的？那你上当了，上当了呀。”
许锦之佯装生气，官威毕露：“好你个于松白，可知有意欺骗朝廷钦差，等同于藐视皇权，可判你流放或充军。”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自己的面皮被揭了，短暂的慌乱后，他就恢复冷静。
只见他朝许锦之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下官于松白，见过许宣抚使。下官确实扮作家中管家，欺骗了许宣抚使，但事出有因。先前，秦宣抚使来河阳，为了早些拿到所谓证据，去圣人面前领赏，他就想蓄意栽赃我。后来，他自己失足掉入河中，听说长安又来了一位新的宣抚使，我害怕新来的，又跟秦宣抚使似的，所以，所以就想着扮作管家，先观察一番。如今，我得知许宣抚使是难得的好官，本来想要说出真相，好好请罪一番，但是——”
“许宣抚使，你可不要听他胡扯！”许锦之还没说话呢，傅令山就忍不住打断于松白，“人家秦宣抚使是个好人，倒是他，对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
于松白目光中露出几分诧异，大约是觉得，就算自己跟大舅子间有纷争，他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帮着外人，而不帮着自己吧。
许锦之知道于松白能扯，也看得出，傅令山有点聪明但不多，所以，他不打算给于松白任何拉拢亲舅子的机会，还打算将这台戏，直接推向高潮——
“傅兄，你不是来见你阿妹的么？”许锦之提醒了傅令山一句。
傅令山如梦初醒般一拍脑门：“对了，被这人红口白牙一顿胡说，闹得我都忘记正事了。”
于松白脸上再次露出紧张的情绪，看向许锦之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怨恨。
一直没说话的李渭崖，这时突然开口，并且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昨晚做梦，梦到令妹说，她不在自己房中，而是被于县令锁在了最后头一个什么姨娘的院子里。”
于松白原本只是紧张，这会儿嘴唇微张，整个人显得无所适从了。
傅令山也来不及细想，向李渭崖拱手道：“多谢这位兄台。”
随后，在他的一声号令下，傅家的一群家丁和护卫都跟随他，涌进了后院儿。许锦之不动声色向李渭崖竖了下大拇指，也紧随人群而去。
“你们，这，等等，后宅都是女眷，你们岂可——”于松白已经语无伦次。
李渭崖心中痛快，无比好笑地欣赏了一番于松白吃瘪的神情后，也跨步追着人群而去。

第七十三章 屠龙（十五）
后宅内的女眷，何时见过这么多五大三粗的男人，吓得连连尖叫，纷纷躲进屋内，锁紧房门。
一群人直奔最后头的院子——聂姨娘的院子而去。
聂姨娘可不似那些娇滴滴的女人，她大大方方往院中一站，朝许锦之抛了个媚眼儿道：“许少卿想人家了，就悄悄来嘛，何必带这么多人——”
“闪开！给我搜！”傅令山粗暴地推开聂姨娘，指使手下道。
“哎哟！要死啦！”聂姨娘被推得东摇西晃，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朝始作俑者——傅令山翻了个白眼。
傅家的家丁和护卫就院中的屋子挨个儿搜，李渭崖觉得他们动作太慢，想要直接告诉他们是哪间，却被许锦之拦下。
“这种时候，不要惹火烧身。”许锦之压低声音提醒他。
李渭崖听了许锦之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吐槽：“那间外头带着大锁链子的屋，不一看就有问题么？这些人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许锦之唇角勾了勾，默默认同了李渭崖的话。
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原来是于松白带着于家的护卫、家丁赶到，刚刚还千娇百媚的聂姨娘，此刻立马躲到于松白身后，瑟瑟发抖道：“主人，他们不打一声招呼就闯了进来，奴家好害怕。”
于松白拍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
此刻，他再次恢复镇定，望向院中众人的眼中充满狠戾，口中却满是仁义道德，指责傅令山不把自己这个妹夫放在眼里。
“于公，我是一县县令，是官，你是民。于私，我是你的妹夫。你竟然带着这么多男人闯我于家后宅，欺负我的妾室。你欺人太甚，就不要怪我了。”于松白说得义正言辞。
“我呸！”傅令山说不过他，而是直接吩咐手下：“给我继续搜！必须把我阿妹找出来！谁找到我阿妹，赏钱一个金饼！”
许锦之扬眉，心中感慨傅家的财大气粗。
傅家的下人们听到金饼，眼睛都亮了，纷纷抄家伙，和于家的护卫进行了好一番激烈的打斗。
武器碰撞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傅令山带过来的人，已经算是训练有素，但拳脚功夫仍不敌于家护卫。
眼看傅家护卫就要落下风，李渭崖抽出腰间长剑，朝人群挥斩而去。
有了李渭崖相助，傅家的护卫又渐渐占了上风。这时，前排的护卫还在跟于家护卫厮杀，后排的护士，继续搜起屋子来。
聂姨娘居住的院子不过一处小跨院，统共就两间正屋，并左右三间小屋。就算傅家的下人眼睛再瞎、动作再慢，也察觉到廊下那处被大锁链子锁住的门不对劲了。
“禀郎君，这里有间屋子被锁了。”一护卫禀报傅令山。
“给我踹开！”傅令山命道。
于是，锁链被直接斩断，大门被踹开，黑黝黝的屋子里，钻出一股极其难闻的馊味。
傅令山捂了鼻子，夺过手下手中火把，率先闯了进去。
不久，屋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阿妹——”
许锦之内心沉了又沉，听这动静，怕是傅娘子的状况，不只是被软禁这么简单。
他刚要进去探查情况，于松白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横在许锦之脖子前。
“许少卿不去探查灾情，非要在我后宅搅合，那就怪不得我了。”于松白阴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哪里有冤屈，哪里就不能放过，还分什么外面后宅。你若是内心没鬼，何必拉着下属和管家互换身份，干扰我们视线呢？”许锦之冷笑道。
于松白手里的短刀又逼近许锦之喉管几分，“这么说，你早知道了？”
许锦之不说话。
于松白顺着许锦之的话往下想了想，似乎已经无法保持冷静，“这么说，你也早知我后宅的事了？不对，你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你和傅令山一伙儿的？这不可能。”
这时，庭院中的打斗已经停止，李渭崖以一敌十，制服了于家的护卫，但手臂被划伤。
见许锦之被于松白挟持，李渭崖提剑就要上去救人，许锦之却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傅令山独自走出小屋，红着的眼睛，证明他刚刚哭过。
他扫视庭院一圈，目光落在于松白身上，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怒火。
傅令山拔了护卫的剑，直指于松白，崩溃地质问他：“我阿妹究竟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你要如此对待她？你到底是不是个人，于松白！”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不装了。”于松白突然笑得猖狂，随后，一股激烈的恨意从他眼中迸发出来，“五年前，河阳县闹蝗灾，我把家里的米粮都拿出来救济灾民。而你们呢？一粒米都舍不得拿出来。我的阿满，他才四岁啊。我把你阿妹毒聋毒哑毒瞎，又切断她双臂，还不曾要了她的命，你就这么难过了？我的儿子死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难过！”
此言一出，满庭院的人都瞠目结舌。
许锦之也有些诧异，自打老槐树下挖出小孩的骸骨，他一开始是不信，这是于家的小孩的。可是，随着线索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证实了这具骸骨的身份，许锦之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他甚至有在想，这件事有没有别的隐情。
现在，于松白自己承认了，他儿子就是被活生生饿死的，倒在一时间打乱了许锦之的思绪。
“于松白，你一个穷县令，刚上任，就到底撒火，拿着鸡毛当令剑。闹蝗灾，想拿咱们的米粮，去给你自己的前程铺路，你大梦做醒了吧？你要当好人，把家里的吃的，给了别人，饿死了自己的孩子，跟我们有何关系？再说了，拒绝你的，又不是只有我们家，就因为我们家把女儿嫁给你了，你就发泄到她身上吗？你这个疯子！我今天非要给阿妹报仇不可！”傅令山不管不顾，拿着剑就要上前和于松白拼命。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他！”于松白胁迫着许锦之，眼珠子不断四处转，似乎在等待什么。
傅令山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顾及许锦之性命，迟疑着不敢贸然上前。
于松白趁众人不备，从怀中掏出一个烟筒，抛到上空，李渭崖反应明显快于众人，手中长剑一掷，烟筒刹时在空中散落。
“想喊人来帮忙呐？门儿都没有。”李渭崖身体向前一跃，稳稳接住剑。
于松白脸色难看至极，将许锦之又勒得狠了一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就不怕激怒了我，我真的杀了他？”
“你要杀早就杀了，何必废话？不过，杀了我，你横竖都是必死无疑。有我在手上做人质，你还有活命的机会。”许锦之没有丝毫害怕，冷声道。
“你闭嘴，如果不是你，今天就不会有这么一出。”于松白不能接受自己被打得措手不及，紧张得直出汗。
许锦之甚至能感觉到他脸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一直在往下掉，掉落到自己肩上，散发一种难以言说的恶心气味。
于松白要扮作老管家的模样，固然得用材料把脸糊得像一些。
对许锦之而言，这些恶心的材料，落在自己身上，比自己被挟持，还要令人难以接受得多。
“你们，都滚远点。给我准备一辆马车，快。”于松白冲李渭崖他们喊道。
李渭崖露出嘲讽的笑意：“这是你家，你叫我们给你准备马车？”
“少废话，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于松白已然失了耐心，短刀的刀尖刺入许锦之的皮肤，渗出一丝丝血珠。
李渭崖笑不下去了，他拱了一下身边的傅令山：“发什么愣？你是他大舅子，你给他安排呀。”
傅令山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手下，去给于松白准备一辆脚程快的马车。
于松白挟持着许锦之，傅令山和李渭崖一左一右夹着于松白，其余人跟在身后，乌泱泱一群人从于府的后院儿缓慢走至大门前。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于松白用眼神示意许锦之先上，待许锦之登上马车后，傅令山从路旁捡起一颗石子，射向马屁股。
马受了惊吓，嘶鸣着往前奔跑，将还没上去的于松白甩了下来。
傅令山拔剑向前，以为于松白稳稳落入自己手中时，黑暗中忽然落下一伙身穿夜行衣的人，为首的那位，一剑斩向傅令山的手腕，傅令山的右手就这么被活生生斩断。傅令山是先看到断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捏着手臂，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
黑衣人们并不恋战，救了于松白，就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叫你自作主张，快找郎中吧你。”撂下这句话，李渭崖奔着夜色，追马车去了。
另一边。
许锦之在马车内，被撞得晕头转向。
他三番两次想要掀开车帘去勒马，但每次都被摔回马车内。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多证据，也好不容易让于松白原形毕露，要是现在死在马车上，那也太冤了不是？
“别怕，我来了。”熟悉的声音自马车外响起。
李渭崖从天而降，落到驾驶马车的位置。夜风吹起车帘一角，许锦之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心中顿时安定几分。
马车似乎是闯进了一片树林，许锦之看到前方竟是悬崖，刚刚安定的心情，忽而又悬到嗓子眼。
“悬崖，前面是悬崖。”许锦之提醒他。
“看到了。”李渭崖回道。
他用出全身力气拉住缰绳，可马跟疯了一样，即便是绳子快拉断的情形下，马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既然悬崖勒马不好使，李渭崖目光中露出一丝狠意——
眼看马车即将冲下悬崖，危急关头，李渭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出手，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抹了马脖子。马匹嘶鸣一声，应声而倒，车轮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终是停了下来。
李渭崖将许锦之搀下马车，发觉他手心一片湿凉，便得知他被吓得不轻。
“看你被于松白挟持时，也一副冷静样子，还以为你真不怕死呢。”李渭崖低声道。
“人或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被马拉着摔下悬崖，是最冤枉的死法，我当然怕。”许锦之整理一番衣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李渭崖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嗤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一阵窸窣声传来。
树林深处，一群黑衣人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目标直指悬崖边上的两个人——许锦之和李渭崖。
“有刺客，闪开。”李渭崖反应迅速，将许锦之赶到一边，拔出剑，就与这七八名黑衣人打斗起来。
剑光在月光下闪烁出一道寒芒，宛如一条银龙破空而出。只见他身形一转，剑势如虹，迅捷无比地迎向黑衣人的攻击。剑光所至，仿佛连空气都被割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这七八名黑衣人与李渭崖缠斗一番后，均看出李渭崖武功深不见底，于是并不使出全力同他拼命，而是将目标转至一看就丝毫不会武功的许锦之身上。
李渭崖虽强，但此刻，他并不轻松。一个人面对七八个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同时还要保护身边毫无自保之力的许锦之，形势颇为不利。
更糟糕的是，今晚正值月圆之夜，李渭崖的旧疾复发，尽管有卫太医的药暂时压制，但他的脸色已显得有些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黑衣人步步紧逼，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不定，杀气逼人。李渭崖一边挥剑抵挡，一边护着许锦之，显得有些吃力。他的动作虽依旧迅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黑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虚弱，攻势愈发猛烈。
李渭崖咬紧牙关，朝许锦之喊道：“你快走。”
许锦之看出他旧疾复发，怎么可能把他独自留在这里等死？于是，许锦之不但没走，还悄悄捡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块，以备不时之需。
李渭崖逐渐不敌，一名黑衣人趁机刺出致命一剑，许锦之猛地扑向李渭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剑。
剑刃贯穿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许锦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气若游丝地说道：“我说过，我会还你一条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渭崖的心仿佛被重重一击。
邱娘子一案中，他骗自己开窗，差些中了埋伏。那时，自己生气，他郑重其事地同自己说，就当是欠了自己一条命。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那时，李渭崖根本不当回事，他觉得，许锦之一个弱书生，如何还自己命？没成想，对方说到做到。
可是，这人怎么不问问，自己想不想要他还？
他从未想过，许锦之会为他挡下这致命一剑。愤怒和悲痛交织在一起，他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李渭崖浑身戾气毕露，手中的剑如狂风暴雨般挥舞而出，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可是，在毒性发作之际，还强行运用内力，就算逼退敌人，李渭崖自身亦受损。
就在李渭崖以为自己今日要同许锦之一道命丧于此时，阿虎及时赶到。
“主人！”
阿虎本就是火药般一点即燃的性子，见李渭崖受伤，顿时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斗。
阿虎虽不及李渭崖武功高强，但他身形魁梧，力大无穷，黑衣人一时之间竟无法抵挡两人联手的攻势。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黑衣人渐渐落入下风。李渭崖剑法如虹，阿虎拳脚如风，树林中响起一阵阵惨叫声。
最终，黑衣人被杀得片甲不留，死伤狼藉，寂静的树林再次恢复了平静。
李渭崖丢下剑，吐出一口鲜血，虚弱地坐在乱石堆里。
“主人！”阿虎跑过去，就要坐下，用内力为李渭崖疗伤。
李渭崖摆摆手：“我没事，先去救许少卿。”
阿虎走到许锦之面前，发现他已经昏迷过去，身下的血越积越多。阿虎撕下自己的衣裳，给许锦之粗浅地包了一下，随后向李渭崖禀报：“主人，他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我瞧着，必须立马拔剑，否则有性命之忧。”
“你带着他，去城里找郎中拔剑。”李渭崖迅速作出安排。
“主人，这里不安全，那些黑衣人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你一个人——”
“这是命令。”李渭崖不容他质疑。
阿虎咬牙道：“那主人你千万注意安全，我快去快回。”
于是，阿虎背上许锦之，用轻功离开树林。

第七十四章 屠龙（十六）
阿虎带着昏迷中的许锦之，一路从树林回到城中。
正要向路人打听医馆，忽见不远处有处棚子，还亮着灯火，不像是官府施粥的棚子。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处施药棚，一位老者坐在棚内，正为排着队的难民把脉。
阿虎放下许锦之，朝老者道：“郎中，这里有位中了剑伤的人，可否先行为他看看？”
排在最前的难民原本因为阿虎的插队，感到不悦，一看茅草上躺着的人，立马出声道：“我认识他，这是许宣抚使，他给了我们吃的，他是个好官。”
更多的难民涌上前来，看清许锦之的脸，再听阿虎在旁解释，说他是因查案，被刺客所伤。所有民众自发将棚子围起来，不但把最先看诊的机会留给他，还要待在这里，一起保护他。
老者依民众的意思，走到许锦之面前，翻了翻他的眼皮，替他把脉后，又端来烛火，细细查验了伤口，这才开口：“没伤到心脏，但伤及血管，剑要尽快拔，否则他会因失血过多醒不过来，这条手臂也会废掉。”
“那便请郎中拔剑。”阿虎拱手请道。
老者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阿虎走出棚子，一直守在门口。
虽然心系主人安危，但这是主人交给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再者，看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许锦之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但凡良心未泯的人，都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守护他，直到他安全。
此时此刻，悬崖边上。
李渭崖盘坐在地，他的双手轻轻地放在丹田处，随着缓慢而深沉的呼吸，体内的内力开始流转。每一次吸气，他都仿佛将天地间的灵气纳入体内，而每一次呼气，则将体内的浊气排出。随着内力的运转，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伤痛似乎在一点点地消散。
半个时辰后，李渭崖起身，虽还是有些虚弱，但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儿，倒出一例丹药，放入口中。
随后，李渭崖走到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前，仔细摸查——他发现这些黑衣人头发半湿半干，身上还都有着陈年伤疤，并且，他还从黑衣人怀中搜出一瓶药。
依照药丸的气味和颜色，李渭崖不觉得这是什么解药，更像是毒药。
如果是毒药的话，那这几人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了——应该是由某人豢养的死士。
在于阗，也有富商或贵族专去民间搜罗一批家贫快要饿死，或是身上背负血海深仇的人。搜罗完后，将他们秘密养在身边，平日里好吃好喝待着，还请高手依据每个人的特点，教他们武功。这些人因为主人的慷慨，得以在人间多活几天，还活得这样好，或者大仇得报，此生了无牵挂，都对主人忠心耿耿。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主人交给他们任务时，他们必须成功完成，若是被擒，宁可自戕，也不能泄露主人的秘密。
“于松白这个狗东西。”李渭崖骂了一声。
除了毒药和满身的旧伤外，李渭崖无意间，还发现了另一条线索——这些黑衣人，有好几个脚底都有淤泥，散发一股子腥臭气味儿。
这几日又不曾下雨，哪来的淤泥？这帮人活在臭水沟不成？
再翻了翻他们的衣裳和鞋子，找不到更多线索后，李渭崖撕下黑衣人身上一块布料，将一双鞋和药瓶包了，直接离去。
回到于家，已是下半夜。
于家彻底乱作一团，所有的下人都站在前院中，稍稍有些头脸的，正在被傅令山的随从严刑拷问。
李渭崖没工夫关心这些，径直回了屋子，看到阿虎和随风都守在榻边，许锦之胸口的剑已经被拔出，且重新包扎过，正静卧于榻上。
“路上遇到卫神医，卫神医已经替他拔了剑，止住了血，说是人尚在昏迷中，但无大碍，休息休息就好了。”阿虎禀道。
随风在一旁哭哭啼啼：“被剑贯穿了胸口，怎么可能无大碍？说得轻松，我们郎君该多疼啊。”
说着说着，随风质问起了李渭崖：“你不是武功盖世吗？怎么连郎君都保护不了？”
阿虎怒气冲冲地回他：“你以为就你们郎君受伤了？我们主人也伤在了看不见的地方，若不是内力护身，只会伤得比你们郎君还重。哭哭哭，一个大老爷们儿，就知道哭。”
被阿虎骂了一顿，随风哭得更凶。
李渭崖倒是态度和风细雨地向随风致歉：“是我的过失，现在只要许少卿能醒过来，令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阿虎替李渭崖感到不平，随风听到这话，心里终于舒坦些，起身道：“我出去看看郎君的药煎好了没 。”
随风出去后，李渭崖对阿虎说：“今日你辛苦了，也出去吧，早些休息。”
“是。”阿虎退下。
屋内只剩下许锦之、李渭崖二人。
李渭崖静静地看着他，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仿佛在梦境中也无法摆脱那股隐隐的痛楚。
眼前又再现上半夜悬崖边的场景，丝毫不会武功的他，在自己遇到危险时，以肉身作盾，替自己生生挨了那一剑。
鲜血溅到自己脸上，那股温热而黏腻的感觉，李渭崖久久不能忘。
“傻瓜，我这身皮肉，不值得你拿命相帮。”李渭崖低声道。
这时，随风端着一碗药进屋。
李渭崖接过药碗，“我来吧，你去休息。”
随风拗不过他，瞪着眼睛，颇为惊讶地看着一向粗糙的李渭崖，此刻轻手轻脚地，一小勺一小勺地给自家郎君喂药。郎君还未醒，不能自主下咽，所以喂下去的药汁，有一半都自嘴角溢出来。
李渭崖也不嫌弃，拿自己的袖口擦拭完，接着喂，直到药碗见底。
随风不可能真去休息，但他留下来，想照顾自家郎君，却争不过李渭崖这个“外人”。
喂药，他来。
换纱布，他来。
郎君半夜发烧，需要有人拿毛巾沾了冰水敷额头降温，还是他来。
......
许锦之是早上醒的，他睁眼时，看到李渭崖和随风一左一右地趴在自己榻前，换洗的衣裳和纱布就放在药碗旁，看他俩的样子，应当都是一夜未眠。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肘无力，根本支撑不起自己的动作，微微一动，胸口还撕心裂肺的疼。
“嘶——”
李渭崖被轻微的响动惊醒，与许锦之四目相对。
“你醒了？”李渭崖声音里压不住惊喜，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许锦之额头，笑道：“烧退了，再养一养，就没事了，你也是命大。”
许锦之对他流露出的亲昵感到不习惯，不过也不反感，甚至，还有些享受。
“多谢你的照顾。”话刚出口，许锦之就察觉自己声音嘶哑，一股甜腥味瞬间涌上喉头。
李渭崖忙起身，去案上给他拿凉茶润嗓子。
许锦之接过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些刺客——”
李渭崖将从悬崖边上带回来的包裹打开，露出里头的一双鞋和一瓷瓶的药丸。他将自己的猜测，同许锦之大致说了说。
“随身携带毒药，这些人的身份不难猜，看来，于松白想致你于死地。这次没得手，必然还有下一次，我们要小心。”
“至于鞋子，你看鞋底，全是腥臭的淤泥，你说这群人是刚从什么地方来的？”
许锦之听了他的话，皱起眉头，缓缓开口：“于松白想放信号筒，被你截下，他提出准备马车，说明已经不指望有人会来救他。但在门口，还是出现了搭救他的人，说明......”
“说明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或者盯着我们。那个女鬼......会不会是她？”李渭崖想到关键处，一激动，声音都大了起来。
随风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看到许锦之已经苏醒，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郎君，你醒了，太好了。我这就给你打水去。”
说完，他一溜烟跑出去。
屋内，许锦之和李渭崖各自沉默半晌，接着聊线索。
“如果是她的话——”许锦之轻轻摇头，“她要杀我们，何必还装神弄鬼牵出槐树下的骸骨，引我们查案？所以，我觉得救于松白的，和后来在悬崖边上杀我们的，应该不是一拨人。或许，救于松白的，是他表妹。而杀我们的，才是于松白派过来的死士。”
“至于死士鞋底的淤泥......”许锦之眯了眯眼睛，“不下雨，会有什么地方全是淤泥呢？沼泽地？”
“也不是没可能，这周围全是山林。把死士养在山里，既能练功，又不会被人察觉。”李渭崖应道。
许锦之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这时，随风进来，左手提水，右手还拎了个食盒，瘦弱的肩膀因为担不住重量，走路都一摇一晃的。
“刚进来，正好遇上厨房的。话说自打傅家人接管了于家，伙食都没之前的丰富了。”随风一边说话，一边自顾自将早饭往案上摆，“以前还有槐叶冷淘、小菜、蒸饼什么的，现在只有光秃秃的羹汤和胡饼了。”
将早饭摆完后，随风又将提的水倒进铜盆，再捧了到许锦之榻边。
许锦之用盐漱了口，又由随风伺候着洗了脸。
随风像是在跟李渭崖争活儿干一样，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不给李渭崖上手的任何可能。
“郎君，我伺候你喝汤。”随风刚放下毛巾和铜盆，又将羹汤端到许锦之面前。
许锦之试图用自己未受伤的另半边手臂拿勺，随风偏不让。
李渭崖在一旁，百无聊赖拿勺子搅合自己那碗羹，从汤底搅上来一些蛤蜊，开口道：“你也不看看汤底下沉着什么，真不怕你家郎君伤口愈合不了，还更加严重？”
随风一听，忙拿勺子搅了搅，看到汤底不但有蛤蜊，还有虾肉，吓得忙将羹汤放在一边，抱怨厨房不顾人死活，后又红着眼向许锦之请罪：“郎君，是我不好，差一点害你受苦了。”
许锦之宽慰他：“汤那么稠，汤底下沉的什么，你不知道也正常，何罪之有呢？你同李司狱一道照顾我一夜，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随风起初还不肯，许锦之反复劝他，他才乖乖听话。
李渭崖也不再说话，只是拿勺子反复搅汤，看看汤底下还藏着什么能影响人伤口愈合的玩意儿。
只是搅着搅着，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下来——
“其实，除了山林里的沼泽地，还有一个地方，淤泥更多。”

第七十五章 屠龙（十七）
许锦之直勾勾望向他。
李渭崖却是盯着羹汤，“河道底下。”
不说还不觉得，李渭崖越说，就越觉得像，他给许锦之分析道：“我跟那几个黑衣人交手时，就发觉他们身上都有一股腥臭的气味儿。后来，他们死了，我对他们进行搜身，发现他们头发大多是湿的。当时没想太多，以为是夜深露气重。现在想来，这些人若是在水下，临时接了任务，要去刺杀我们，来得及换夜行衣，头发却是来不及干了，身上自然也就带了河道里的气味儿。”
许锦之静静地听完，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同：“确实有这种可能。”
他顺着李渭崖的思路，接着道：“那日我们查探河道，发现河道下面积的淤泥超乎寻常的多。当时，我们还发现水陂台阶干净，应是经常有人来清扫之故。我当时的判断是，于松白利用水陂，故意往河道底下填淤泥。这样一来，水位上涨，只要连下几日暴雨，就极大可能引发洪灾。发生一次洪灾，朝廷就要拨款赈灾一次，他就能借此发一笔财。这固然是一种可能。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河道下面藏着他不想叫人发现的好东西。有些事，他不放心叫衙门里的人做，只能叫豢养的死士去做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派人挖河道去。”李渭崖神采奕奕，已经迫不及待要将于松白这个狗官拿下。
“咳咳，先别急，稳妥一些的好。”许锦之咳嗽两声，又问：“傅令山如何了？”
“还能如何？断了一条臂膀，他气得差人四处搜寻于松白的下落，嚷嚷着宁可坐牢，也要杀了他，为自己和他阿妹报仇。”李渭崖回道。
“他跟没头苍蝇一样，这样使蛮力，如何能找到人？你去将他请来，我有话跟他说。”许锦之道。
“好，我这就去找他。”李渭崖说着，转身出门。
过了会儿，傅令山进屋，李渭崖没跟进来，反而替他们守在门外。
许锦之暗叹，跟随自己办了几件案子以来，李渭崖分析案情的能力、察言观色的能力，都进步了不止一点点。
再看傅令山，他右臂的位置，被厚厚纱布包裹着，整个人蔫蔫的，已经没了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许少卿，你找我？”傅令山开口道。
“是。”许锦之点头，“听说你在派人寻于松白的下落？”
“嗯。”提到于松白，傅令山浑身戾气毕露，“潘家、佟家、何家，跟我们都是姻亲关系，他得罪了我，就是得罪河阳县的四大家族。我们都派人出去找了，无论他是躲在哪座山上，或是出城门，都休想逃掉。”
“有傅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于松白害我被剑贯穿胸口，差些活不成，我亦对他恨之入骨。”许锦之回道。
他没有从百姓受苦受难的角度来讲，是因为他觉得，傅令山这种有钱人，根本无法共情底层百姓的疾苦。只有从自身被伤害的角度，才能更进一步，激发傅令山的恨意。
果然，傅令山听了这话，恨得咬牙：“说句不敬的话，于松白的狗命，我要定了。不能亲手斩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
许锦之不打算在此时同他讲道理，而是话锋一转：“可是傅兄你这样找，耗时又耗人，还不一定能找到。”
“许宣抚使有何高见？”傅令山有些不服。
许锦之缓缓开口道：“于松白在河阳，一定不止一个住处。他当初打造私密住宅时，一定是背着所有人，但他自个儿独木难支，定要动用工匠。”
傅令山眼前一亮，想拱手，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做不出这个动作时，表情有些尴尬，又夹杂几分隐痛。
“傅兄是傅家长子，在河阳人脉通天，就算坐在宅中，什么都不做，也好过大多数人整日劳作。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几句话的事。”许锦之看似是在让傅令山快召集人手，去寻人，实则也有宽慰之意。
傅令山领会到许锦之的意思，这会儿倒是对他由衷敬佩，弯腰道：“多谢许宣抚使安慰，我即刻派人将河阳的工匠都叫来问一遍，一有消息，立刻叫人禀报给你。”
许锦之点点头，待傅令山出去后，李渭崖方才进来。
“都安排好了？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渴了，喝点水吧。”李渭崖给他倒了一碗凉茶，递到他眼前。
许锦之却动也不动，李渭崖不解其意。
“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累了。”许锦之懒懒道。
李渭崖暗自翻了个白眼，端起碗，坐到榻前，将水喂给许锦之喝。
许锦之小口小口啜饮，唇角不自觉扬起。
喝完水，许锦之倒真的觉得乏了，想要躺下休息，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朝李渭崖招手，低声吩咐了一件事。
李渭崖听完，狐疑道：“这是不是不大好？”
许锦之轻声道：“为了达成我们想要的结果，只能如此。”
李渭崖叹了口气，不得不去照做。
傅令山的动作很快，许锦之感觉自己不过是又睡了一觉，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耳边。
日落时分，傅令山领着一名看着颇为年轻的工匠进了屋。
傅令山进屋就骂：“于松白这畜生，建了个房子，把工匠都杀光了，这是总工的徒弟，建完那几日他生病在家，躲过一劫。”
许锦之刚睡醒，听傅令山骂骂咧咧，又听于松白造了那么多杀孽，心情自是不美。
“你知道于松白的私宅建在何处？也知道内部结构，对吧？”许锦之看向工匠，问道。
工匠点点头，还没开口，就被傅令山抢了话：“他都知道，我已经派人去围剿了，现在那处私宅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许锦之心情更加糟糕，心中生气傅令山又一次的自作主张。但事已至此，生气总归无用，想办法弥补错误才是正道。
“于松白的私宅，有没有密道，通向外面？”许锦之板着一张脸问。
“有的，有一条密道，通向外城的河道。这条密道，当初还是我师傅督建的。”工匠回道。
“有密道你不早说？”傅令山往工匠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工匠委屈兮兮地表示：“您也没问呐。”
许锦之头一次在这件案子中，感到心烦意乱，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吩咐傅令山道：“傅兄，你撤一部分人，去围了河道，动作要快。”
傅令山感觉到许锦之不安的情绪，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他连声应道：“诶，诶，我马上就去。”
说着，傅令山都顾不上工匠，自个儿跑了出去。
许锦之艰难起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年轻工匠目瞪口呆地看着许锦之，发现他胸前的纱布渗出血迹后，才反应过来什么，慌了神道：“许，许宣抚使，您受伤了，不能乱动的。您要做什么，我，我去帮您喊人。”
“那就麻烦你，帮我唤来住在隔壁的，我的随从，他叫随风，还有两名千牛卫，也一并叫来。另外，让下人帮我准备一顶肩舆。”许锦之虚弱地开口道。
“好好，我这就去。”工匠一边跑出去，一边口中念着许锦之让自己找的人，生怕忘记。
不一会儿，随风并两名千牛卫走进来。
随风看到许锦之坐了起来，吓了一跳：“郎君，你怎么坐起来了？郎中吩咐你，一定要躺着静养的。”
许锦之摆摆手：“我无妨，你去催一下，看看他们，咳咳，有没有准备好肩舆，我要，我要去于松白的私宅看看。”
“许少卿，您要看什么？交代我们去就好了。您现在的样子，确实不能乱动。”一千牛卫说道。
“是啊，郎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跟夫人交代呀。”随风都快哭出来了。
“少废话，快去。”许锦之虽体弱气虚，但威严不减。
随风抿了抿唇，只得听从命令前去。

第七十六章 屠龙（十八）
肩舆已备好，由傅家的四名家丁，抬着许锦之，在年轻工匠的引领下，去到于松白的私宅。
于松白的私宅建在民居之中，初看并不起眼，内里却大有乾坤。
这座宅院，仅一进大小，一半在地上，另一半却建在地下。
地上的几间土屋，不过是厨房、茅房和一间卧房。
卧房里面摆着一些破旧家具，已经生了不少灰尘，看上去许久未有人踏足。茅房脏臭一片，污垢横生。不过，厨房却很有意思——墙面、地上皆是脏乱一团，但灶台底下却十分干净。
“通往地下的暗道，就在灶台下面吧。”许锦之开口道。
“许宣抚使真是神了，我师傅当时说，没人去扒拉灶台，所以建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我这就给您把暗道打开。”工匠说着，就钻进灶台，倒腾了一阵后，又钻出来，将台上的锅往左连着转动三圈。
灶台下，立刻出现一道黑黝黝的洞口。
“随风，扶我下去看看。”许锦之将手递给随风。
“郎君，你就让他们替你下去瞧吧。”随风替他拢紧衣裳，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许锦之朝他摇摇头：“该受的罪，已经受了，若是半途而废，这罪不就白受了么？”
随风见劝不住他，只得小心翼翼扶他下肩舆，让他未受伤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倚靠着自己，一步步钻入洞口。
一开始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难，好在，越往下，走道越宽。
走道两面墙上的灯，会随着脚步声，走一步亮一盏。几人的身影，在烛火摇曳下，被拉得老长。
曲折蜿蜒间，众人步入一处古韵悠然的地下秘境。
入目乃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壁皆覆以高高的书架，架上典籍琳琅。书案上，一盏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青铜古灯静静伫立。
穿过书房，步入一间寝室，陈设雅致。锦绣地毯铺于足下，墙上悬挂着几幅丹青妙笔，画中的景致如梦似幻。榻上铺陈丝绸锦衾，轻柔如云，令人顿生倦意。
再行至珍宝阁，琳琅满目的珍奇异宝映入眼帘，每件瑰宝皆置于琉璃匣中，耀眼夺目。
除了许锦之，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就算不为了自己藏身之地的安全，也要为了这里藏着的诸多宝贝，怪不得于松白非杀人不可。”许锦之脸色难看道。
年轻工匠想到了什么，面色伤感。
“通往河道的密道大门在哪里？”许锦之又问工匠。
工匠回过神来，有些为难地看了眼珍宝阁墙面上一模一样的砖块，他走过去，挨个儿敲击，终于在敲到西面角落的几块转时，露出欣喜的笑意：“许宣抚使，是这里，这后面是空心的。”
许锦之看了眼左右的两名千牛卫，“看来，你是不知道大门怎么开启了。”
“这，师傅督造这里时，没让我知道。”工匠小声应道。
两名千牛卫会意，捏紧拳头，全力砸向空心砖块。这突然的举动，倒是将随风和工匠吓得一缩。
砸了大约七八下，墙面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碎裂开来。砖石纷纷坠落，露出一个隐秘的入口。
这是一条幽深得看不到尽头的密道，口子不大，却足以让人侧身而入。
踏入密道，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湿润，水汽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低头细看，地上赫然显现出几行脚印，大部分已干涸，还有一串却是新鲜的。
许锦之费力地弯腰，捻了几下脚印上的泥尘，做出了大致判断：“不用往前了，那些黑衣人就是昨日从这儿走的，随后从河道到树林追杀我们的。至于于松白，他刚走不远，接下来，就看傅令山的了。”
从洞内往室内看，狭窄的洞口静静伫立在墙壁的断裂处，如同一张狰狞的怪兽之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许锦之喃喃道：“希望这一次，傅令山能靠谱一回。”
他的话音刚落，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瞬间被抽离。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前倾倒，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随风惊呼出声，急忙伸手去扶，但他已无力自持，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许锦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住处，李渭崖、随风等一行人都围在自己身边。
许锦之身体透支严重，虚弱得连支撑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你醒了？”李渭崖率先发现他睁眼，随后便是一顿埋怨，“要去私宅找证据，就那么急吗？为何不等我回来，我可以替你去。你知不知道，你的伤口又裂开了，若不是我及时找到卫神医，你的命大概就交代在这里了。”
许锦之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亲力亲为惯了，何况，不知道去时什么状况，若遇到新的线索，总觉得自己在，才能安心。”
“你可真是操劳命。”李渭崖不忍再说他，转身道：“卫神医在后头亲自看人煎药，我去叫他过来。”
这时，随风直接扑到许锦之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锦之没有不耐烦，而是异常温柔地拍了拍他后背：“别哭了，你家郎君我命大。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这样了。”
“真的？郎君不骗我？”随风抬起头。
“真的，你家郎君从不骗人。”许锦之极有耐心地回他。
随风这才抹了抹脸，不再哭了。
李渭崖将卫神医请进屋，卫神医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放到榻边，随后坐到许锦之身边，查看他的恢复情况。
“性命算是无忧，只是胸口的伤，会留下疤痕，且日后每遇雨天，伤口都会痛痒难耐，需多加注意。”卫神医道。
“多谢卫神医。”许锦之轻声道谢。
“不用谢老夫，老夫曾发誓，不给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治病。但你为河阳县的百姓，才受这么重的伤，老夫就不能坐之不理。何况，要不是你身边的人找老夫找得及时，老夫再大的本领，也救你不得。”卫神医瞥了一眼他道。
许锦之有些好奇，刚想问卫神医为何不愿救治有钱人，是不是因河阳县的有钱人都不顾百姓死活、道德沦丧之故。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少卿，于县令和他身边几个打手，都被我们活捉回来了，要不要即刻审他？”进来禀报的，是甄祝。
怕许锦之有所疑惑，李渭崖解释道：“你足足昏睡了四五个时辰，我听说傅令山派人抓于松白去了，怕他手下的人应付不来那些死士，就做主让甄祝他们回来，连同阿虎，一起协助傅令山抓人去。你放心，东方明和葛衍，都被锁在后院，逃不掉的。”
“做得好。”许锦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头冲甄祝说道：“现在就审，让他进来。”
于松白双手被缚，步履间虽显沉重，却难掩其傲然之姿。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挑衅，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审问毫无畏惧。
“你居然还没死，倒是命大。”于松白恶狠狠地盯着许锦之道。
“你还活得好好的，本官不敢死。”许锦之虽面色惨白，但气势迫人。
“呵。”于松白翘起唇角，面带讥讽。
“说说吧。”许锦之看向随风，“准备纸笔，记录供词。”
随风即刻从书案上拿来纸笔，随时候着。
于松白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说什么？”
“说说你的心态变化。”许锦之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你少时吃过苦，中了进士后做官，便立志当一个好官，造福当地百姓。起初，你确实万事亲力亲为，同百姓共苦。后来，怎么突然变化如此之大？”
于松白眼神中透出一股轻蔑，回道：“许少卿，你是三岁孩童吗？居然问这么有趣的问题？”
许锦之并不恼怒，反而神情认真地应对他：“我确实觉得这个问题有趣。众所周知，一个人心性突然发生剧烈转变，一定是遭遇了某件事。那么，这件事是什么呢？是你儿子的死吗？”
于松白微微一怔，原本倨傲的神情瞬间被打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一些无法拂去的隐痛。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许锦之追问。
于松白目光不自觉地躲闪，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他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许锦之正琢磨着，如何撬开他的嘴，却听外边传道：“许宣抚使，有妇人找您，说是，说是于县令的妻子。”
众人一惊，只因大伙儿皆知，于松白的妻子早被做成半个人彘了。那眼下出现的女人是谁？
于松白听到外边的传报，顿时神色慌乱，再也遮掩不住。
“请她进来。”许锦之朗声道。
看见妇人的那一刻，许锦之心知，于松白的软肋来了，他不用再想方设法击破于松白内心的防线了。
妇人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清新淡雅的气息。脸庞虽不惊艳，却因那份沉静而显得格外耐看。
她穿着蓝色衣裳，布料与李渭崖在屋顶捡的布条，一模一样。
“素娘，你来做什么？”于松白问完，不等人回答，便大力要将人往外推，“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妇人被推至门口，又整理了一番衣裳，上前来行礼：“民妇见过许宣抚使，民妇正是被休弃的于县令原配。民妇今日是来投案自首的。”
“自首？你所犯何罪？”许锦之问道。
“傅娘子好心收留无家可归的我，但我却妒忌她得于县令宠爱，于是加害于她，令她成为不人不鬼的东西。秦宣抚使来河阳时，我为了保住于家，这个令自己得以栖身的地方，在他的吃食中下了大量使君子。秦宣抚使中毒眼盲，这才失足掉入水中溺亡。另外，我还在夜间装神弄鬼，吓唬许宣抚使你，试图阻扰你办案。民妇罪孽深重，罪该万死。”妇人道。
“素娘，别说了。”于松白试图阻止她。
“你说谎。”许锦之望着妇人，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你说于县令宠爱傅娘子，他若真的宠爱傅娘子，何以纳了一屋子的妾室？将人做成半个人彘，需要高超的止血技术，岂是你一个妇人能单独完成的？你又说，是你毒害秦宣抚使，那我问你，使君子你是下在了什么食物中，你又是从何处买来的这种药物？回答若有一丝含糊，那你就是扯谎。最后，你在夜间装神弄鬼，靠的是染了墨汁的绳子，绳子将槐树都勒出印了，想必是练了无数次。你一介被休弃的妇人，能在于家练吊绳，晚上装神弄鬼完了，还有人给你收拾现场，这种待遇，怕是刚嫁进来时的傅娘子都羡慕。”
妇人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辩解。
许锦之又道：“若我没有猜错，于县令不但不喜欢傅娘子，甚至很讨厌她，不知因为一件什么事，傅娘子触怒于县令，又或者，她发现了于县令什么秘密，于县令这才想出这等折腾人的法子，来报复傅娘子。你大约是劝过，但劝说无果。秦宣抚使来此地查案，看出了河道的秘密，于县令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只能要了他的命。但毕竟秦宣抚使身份特殊，总不好叫他死得太难看，伪装成意外身亡，大家明面上都能过得去。”
说到这里，许锦之望向于松白，从他充满怨愤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恐惧。
他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妇人，接着道：“至于你为何三更半夜扮女鬼吓人，我想，你同于县令说的是，想要借此吓唬我们，令我们知难而退。但实则，你唱的那首曲子——见钱满面喜，无镪从头喝。常逢饿夜叉，百姓不可活。你是专程跑来唱给我听的吧？你把你儿子的尸骨挖出来，也是在引我查案。你想让我知道河阳百姓的苦，知道河阳当地大家族的为富不仁。”
许锦之顿了顿，声音放轻柔了些：“你想劝于县令收手，他不肯。于是，你想借助我们的力量，来迫使他不得不收手，对吗？”
妇人被说中心事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旁的于松白满脸不可置信，许锦之的话仿佛晴天霹雳。
“素娘——”
妇人深吸一口气，大方认道：“是，许宣抚使说的全对。”
于松白抓住妇人的肩膀，神情崩溃道：“是你！素娘，居然是你！我最信任之人，居然也要背叛我！”
妇人神情凄凉道：“六郎，收手吧。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我们都很悲痛。何苦要让那么多百姓，都来品尝这种滋味呢？”
于松白一把松开她，仿佛不认识她，大喊大叫道：“我就是要让这些刁民，都感受我的悲痛。他们活该，活该！”
妇人摇摇头，垂下头，默默流泪。
见于松白情绪不稳，李渭崖上前，略施几下拳脚，打得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敢朝我动手？”于松白看向李渭崖的眼里，全是怨毒。
李渭崖轻蔑地朝他笑笑，一个字都懒得回他。
许锦之说了许久的话，感觉很累，但仍强撑着道：“于松白，你似乎对当地百姓怨气颇深，这是为何？”
“为何？”于松白冷笑一声，目光渐渐涣散，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任凭窗台的风拂过，亦无动于衷。
妇人替他开口答道：“六郎他......以前真的是个好人。”

第七十七章 屠龙（十九）
于松白家境贫寒，硬是靠读书读出了一条路。
只是，他在朝中无背景，所以，便将他分来河阳这种灾难频发的地儿做县令。
于松白刚来，当地首富傅高山便做东，邀他赴宴。
回家后，于松白脸色不好，妻子便关心他，是不是这顿饭吃得不称心。于松白告诉妻子，傅高山想要收买他，在民生物价上动手脚。傅高山承诺，只要于松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把利润的三成拱手相让。
于松白说：“河阳本不是富庶之地，先前打仗，又经常发生灾荒的，百姓日子原本就苦。他这么一弄，百姓的日子不就更难过了吗？我受过穷，过过吃不饱吃不暖的日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拒绝了他，但他竟当场羞辱我，说我不知好歹，日后别后悔。真是岂有此理。”
妻子宽慰他，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就好，上天都看着呢，何必将傅高山的话放在心里呢？
于松白拥妻子入怀，说此生有她，哪怕日子苦一些，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种日子便是千金不换。
不久后，妻子给于松白生下一个男孩儿。
于松白举着自己的长子，心中滋味儿别提多美了。
此时，恰逢河阳发生蝗灾，于松白整日奔波在外。他想了很多办法，比如购置一批蝗虫的天敌，青蛙之类的，投到田地里。又比如，使用一些具有驱避作用的植物或者草药，来减少蝗虫的侵害。
这些方法好虽好，但需要钱来运作。
于松白挨个儿去本地富户家中，想要劝说他们捐出一部分钱财，用于消灭蝗灾。他苦口婆心劝说，那些富户却分文不肯掏。
有一个潘家旁支的年轻人偷偷告诉于松白，因为于松白得罪了傅高山，所以傅家家主有令，不许任何人捐钱给他。
这时，于家下人来报，说家里没吃的，大人能挺得过去，但小郎君却活生生饿死了。
于松白匆忙赶回家，听下人说，因为家中存粮都被拿去救济灾民了。于是，夫人便去自家曾帮助过的百姓家中，想求些米粮。但那些百姓均拒之不借，不是说自家米也不够吃，就是冷嘲热讽，说县令家中怎么可能没存粮，还非要盯着百姓家最后这一点吃的。
于松白听着这些话，抱着儿子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坐在台阶上，坐了一夜。
整个于家，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敢劝。唯一敢劝他的夫人，因为儿子的死，变得疯疯癫癫。
后来，于松白变了。
他备上礼品，去傅家负荆请罪，被人三拒门外，仍不肯放弃。
第四次，傅高山接待了他。于松白笑说自己想明白了，愿意同傅高山合作，还说自己只要一成利润。
傅高山见他如此识相，很是满意。
俩人合作过程中，于松白对他毕恭毕敬，处处做小伏低，将傅高山哄得很高兴。甚至于，傅高山见于松白妻子疯了，便鼓动他休妻，还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于松白自然应允。
傅娘子从小娇生惯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从不体贴于松白。于松白表面上哄着，可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怎么弄死她。
流落在外的素娘遇上卫神医，卫神医治好了她的疯病。她和于松白再次遇见，俩人抱头痛哭。于松白悄悄为她在外头安置了一处宅子，谁知这事竟被傅娘子知晓。傅娘子带着人打上门去，最后还把人带回家中，逼着素娘敬妾室茶。
于松白回家后，看到这等景象，忍无可忍，终于对傅娘子痛下杀手。
他将半死不活的傅娘子锁在聂姨娘的院子里，命聂姨娘看管她。
碍于傅家的势力，于松白不能将素娘接回家，素娘还是住在外面，只是偶尔扮作奴仆的样子，随于松白的心腹入府，与丈夫相聚。
丈夫勾结当地富商，通过各种手段，残害百姓。河阳多天灾，于松白不光不去治理，还想方设法让灾情更加严重，好让朝廷拨款赈灾。可赈灾的款项，他从不用于百姓身上，而是私吞。
朝廷发觉异常，派了秦君阮来查探实情。秦君阮刚察觉到一丝异常，就被于松白灭了口。
傅高山察觉到女儿的处境，逼问于松白。于松白一不做二不休，也用同样的法子杀了他。
素娘好几次劝说丈夫收手，可于松白却道：“已经回不了头了。”
讲完前因后果，于松白已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面色狠厉，咬牙切齿地喊道：“他们活该！我是进士出身，他们不过就是有点臭钱，凭什么瞧不起我？还有那些百姓，就是一群没有开化、没有良心的贱民！”
众人皆一声叹息。
素娘定定地望向许锦之，问道：“许宣抚使，六郎犯下这样的罪，是一定活不成的，对吗？”
许锦之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回她：“是。”
素娘听到这样肯定的答复，居然宽慰地笑了笑：“六郎一天不收手，我一天不得安心，这下子，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她转过头，又冲于松白笑了笑：“六郎，你别怕。我们成亲时，我说过，这辈子要同你生死相依的。我前天做梦，梦到我们的儿子，他回来了。所以，你真的别怕，我和孩子，会一直陪着你的。”
于松白瞬间愣住，反应了好久，目光从素娘的脸，移到她尚且平坦的肚皮上，满脸不可置信，随后，是狂喜，最后，却是带着一丝懊悔的复杂神色。
素娘抓住他的手，缓缓道：“我藏在家中，为你豢养的杀手通风报信，救了你的命，却不想那些人残忍成性，害得傅家长子成了残废，也害得许宣抚使差些活不成，我也罪孽深重。这一次，我不能再救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素娘从衣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匕首已然刺出。于松白猝不及防，面露愕然，双目圆睁，似有千言万语却难以出口。他的手微微颤抖，抚向胸口，那里已染上一抹鲜红。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素娘目光复杂，似有无尽的悲怆与决然。她迅速转动刀柄，反手将匕首对准自己，毫不犹豫地刺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她身形微微摇晃，面上却浮现出一种解脱的神情。
窗外树叶沙沙，仿佛在为这场悲剧低声哀悼，屋中再无其他声响。
众人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围上前查看情形。
卫神医检查了一下二人的被刺位置，又看了一下出血量，急声道：“将人放平，准备热水、纱布和姜片，没伤到关键部位，都能救活。但再晚些，可就不好说了。”
“先，先救素娘。”于松白气若游丝地说出这一句。
郎中遇此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救人。而许锦之见他意识涣散，怕他长睡不醒，于是问他：“你贪墨的那些钱、草药和粮食，都藏在哪里？”
于松白嘴角扯了扯，“你，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许锦之目光一凛：“你不说，一是为难我，二是想将那些东西留给她。但如果素娘死了，可就受用不到了。”
于松白怒急攻心，“我说，我说，答应我，先救她，她受了好多苦......”
在场所有人无不感叹，于松白这畜生一味残害百姓，还丧心病狂地将傅娘子折磨成那样，倒是对原配妻子情深义重，可见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是很复杂。
“好，我答应你。”许锦之果断应道。
于松白这才露出放心的神情，刚说了一个“水”字，就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厥过去，彻底失去意识。
“快，将他搬到平坦的地方去。”卫神医连忙吩咐道。
众人手忙脚乱，几人出去准备热水、药材和纱布，几人听从卫神医的吩咐，将两名伤者搬到隔壁的厢房中。
许锦之对卫神医道了一句：“这俩人，就麻烦您了。”
卫神医却没有理会他，仿佛是在对他刚刚用计逼迫伤者，导致伤者吐血的行为，宣泄不满。
许锦之愣了一下，倒没过多在意，只是觉得卫神医的脾性，和自己认识的什么人有些相似。他们的身影、走路的姿态，在记忆中竟融成了一个人。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纷杂的想法甩去，开始思索于松白的话。
“水，水......”许锦之喃喃自语。
难道是水陂？
“你们压住他一些，让血少流些。”卫神医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的血怎么这么暗，会不会要死了？卫神医，您可一定要把他救活呀，我们得把他押解回去。”李渭崖很急。
“你不必着急，他不是要死了。人身子康健时，血液呈鲜红色，身子虚，则呈暗红色。血藏在人的肌肤下，平时无法发现。现在才能看出一些端倪。于县令平日声色犬马，外表看着无碍，实则内里都虚透了。”卫神医解释道。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顿悟，心中的迷雾瞬间被拨开，透出一线清明。
将东西藏在哪里，才不会被翻出来呢？要么地下，要么水里。如果既是地下，又是水里，那么外表怎么看，都是无碍的，除非......破开表面的皮。
于松白令人往河道下面填淤泥，或许不光是为了令水位上升，也许，还为了在河道底下藏些什么。
于松白的私宅，珍宝阁里的暗道，通往的方向，不就是河道底部么？而那些死士脚底的淤泥，证明了他们接到信号，来杀自己之前，是在河道底下忙活。
所有的细节，都串成一条线。
许锦之几乎敢肯定，于松白贪墨的钱财和粮食、药材，都被藏在了河道下。

第七十八章 屠龙（二十）
于松白和素娘的命，都被卫神医救了回来。
只是，二人尚在昏迷中，不知能不能醒过来。
傅令山得知此事，派人围了于家的前院儿，自己则提剑闯进来，叫嚣着要在于松白身上刺一百个大洞，给自己、给家人报仇。
许锦之自然不能让他得逞，派李渭崖、阿虎及几个千牛卫守在门口，傅家的护卫根本无法近于松白的身。
傅令山气急败坏道：“许宣抚使，你不是也很恨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吗？我为民除害，你怎么反倒拦着了？难道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不成？放心！我傅家，家大业大，他于松白能给的，我傅令山也都给得起！”
许锦之虽也虚弱，但还是强撑着同傅令山说理：“家有家规，但国有国法。家不能大于国。于松白虽然可恶，但需将他带回长安，待三司会审后，他自会领罚。”
“天高皇帝远的，我就算现在杀了他，你把尸首带回去复命，不也一样？你与我称兄道弟，却连这点事都不愿成全我，算什么狗屁兄弟！”傅令山骂道。
许锦之早知傅令山听不进去道理，所以，他命李渭崖将傅小郎君秘密带回，然后再将小郎君在他们手中的消息散播出去。傅令山此时还要打要杀，就是忌惮幼弟，不想让他分走家业家财，报仇是假，想在此风波中牺牲掉幼弟是真。
小地方的宗族势力不可小觑，只要宗族的长老们信了这话，再加上人言可畏，傅令山但凡还有点理智，就不会轻举妄动。
这么做，皆因李渭崖几人虽武功高强，但抵不住傅令山手下人多势众，何况，案情告破，许锦之打算等伤口愈合，稍作休整，就立马返程，不能一直这么耗着。故而，才不得不选择这种激进的方式，以求快刀斩乱麻。
一开始，许锦之也曾担忧，傅小郎君这种被娇惯久了的性子，乍被陌生人拐来，先是在什么都没有的破酒楼待了几天，现在又要被软禁在于家，会不适应。
但奇怪的是，傅家小郎君被带回来后，不哭也不闹，反而觉得事事新鲜，每日和李渭崖他们在后院儿玩得不亦乐乎。
整整十天，傅令山虽未撤走护卫，但碍于名声，到底不敢再逼迫许锦之将人交出来。
李渭崖又一次，对许锦之未雨绸缪的能力刮目相看。没想到，他让自己做的“缺德事”竟在此刻派上这么大用场。
十天后，许锦之的伤口已经养好，可以勉强动身上路。可惜的是，素娘已醒，但于松白却迟迟未醒。
卫神医说，失血过多会造成脏器缺血严重，而人的脑子若是缺血，则会造成昏迷不醒的状况。
可无论于松白醒不醒，许锦之一行人已经不能再在河阳耽误时间了。
在将河道底下挖出的钱财、药材和粮食，分发给当地百姓后，一行人便准备返程。
四名千牛卫用锁链，将于松白和素娘的手脚锁住，分别关在两辆马车内。俩人赶车，俩人则骑马跟随在侧。另一辆马车上，驾车的是一名当地雇的马夫，只因随风要待在车内，贴身照顾许锦之。
许锦之走时，百姓扶老携幼，纷纷聚于道旁，送宣抚使回长安。马车缓缓而行，百姓依依不舍，直至车影渐行渐远，才渐次散去。
李渭崖和阿虎负责善后，掐着时间，等许锦之他们的马车已经离开河阳县一个时辰后，才将傅小郎君藏身的地方告诉大家，随后一扬马鞭，追许锦之他们去了。
因许锦之身子还很虚弱，所以马车走的较为平坦的官道，脚程也不快。李渭崖和阿虎了了事，紧赶慢赶，也便赶上了。
返程的路上，许锦之吩咐过好几次，定要看好于松白。
甄祝还不以为然：“许少卿，你也太谨慎了，于松白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还能跑了不成？”
长时间的相处，让李渭崖和许锦之之间生出不少默契。
李渭崖看了看许锦之的脸色，再联想到于松白的为人，顿时猜到几分，“你是不是怕那家伙不是真昏迷，而是装的？”
许锦之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答道：“无论是不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都要提前防备着。死过一次，方觉生命可贵而美好。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李渭崖一愣，似乎悟了什么，他看了看关押于松白的马车，叹道：“如果他不是一味恨人，自己走上歧路，现在，不说过多好的日子，总归妻子孩子在身边，万事不求了。当贪官这些年，享用的钱财、酒色，也并非他真心向往的，真不知图什么。”
许锦之跟着一叹：“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昔日屠龙勇士，却成龙。”

第七十九章 贵女（一）
回到长安，已是入秋。
城中青瓦白墙，隐约可见金黄点缀，乃是银杏叶轻轻飘落，铺就一地金毯。街巷间，桂花香气四溢，沁人心脾，行人驻足，皆为此香所醉。
许锦之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如此丰饶景象，笑道：“一路风尘仆仆，总算是回来了。”
随风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毯子，心疼道：“老夫人得知消息一定吓坏了，郎君回去就能好好休息了。”
许锦之摇摇头：“回去洗漱一番，还得进宫面圣呐。”
随风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只能一声叹息。
许府内，老夫人早就得知发生在儿子身上的惊险之事，听说儿子今日回来，一早就在秋月的搀扶下，站在大宅门口，望眼欲穿了。
马车刚一停下，许夫人就迎上去，看到许锦之步履蹒跚的模样，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儿啊，你受苦了！”
许锦之勉力露出一丝笑容：“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许夫人一愣，似是察觉儿子出去走了一圈，长大不少，眼圈更红。她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手轻抚着他的背，触及那长剑贯穿的伤口，心中一阵绞痛。
周遭所有人，都为这一幕感到动容。
李渭崖却微微侧过身，试图掩饰自己低落的情绪，然而心中的孤寂与悲伤却无处遁形。
就在许锦之宽慰母亲之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官服的太监骑马而来，直至大门前，翻身下马，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声宣读道：“今有如许卿般忠诚贤能之士，兢兢业业。朕深知其才，特宣其即刻入宫面圣。钦此。”
许锦之一楞，旋即微微蹙眉。
自己刚刚回长安，按理说，自是要回家梳洗一番后，再入宫面见圣人。圣人如此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许锦之恭敬接旨后，小声询问太监：“公公，圣人这般急，是为何？”
太监微微一笑：“奴婢只是个宣旨太监，圣人急，自是有圣人的道理，奴婢可不敢妄加揣测，许少卿还是快快随奴婢入宫面圣吧。”
许锦之心中一沉，太监的话，表明了，宫内确实有事情发生。
许夫人眼中有不舍，嘴上却轻声道：“去吧，莫让陛下久候。”
许锦之点头，转身面向众人道：“如此，许某便顺道与诸位一同入宫了。”
大明宫，紫宸殿。
圣人卧于龙榻之上，面容苍白，气息微弱，一双眼睛却有神，透出不屈的意志。
许锦之入殿，恭敬行礼。
圣人微微抬手，“许卿身上还有伤，就不必行礼了，坐下说话吧。”
许锦之谢恩，方才盘腿坐下。
“河阳发生的事情，朕都知道了。你心细如尘，有勇有谋，才堪大用。朕会依照先前的承诺，让你做大理寺卿。”圣人声音嘶哑道。
“谢主隆恩。只是，臣此次能成功破获此案，李司狱和他的随从，及四名千牛卫，都功不可没。如若没有他们里应外合，臣恐怕不但不能顺利破案，这条命也要搭上了。”许锦之拱手道。
“李司狱......”圣人眯起眼睛，似是在回忆，“朕之前就听说，你用了一个于阗人做司狱。”
“是，他原是于阗商人，来长安做香料生意。臣与他，原是不打不相识。此人武功高强，又性子果敢，臣便做主，收用了他。”许锦之回道。
“想我大唐，对将领和官僚的任用一向很开放。于阗又一直对我大唐俯首称臣。朕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用如此警惕。”圣人笑道，顿了顿，又补道：“许卿你性子傲，朕很少听到你如此夸一个人。你说的这个人，朕很好奇，不如改日见见他，若真是个好的，又肯为我大唐效力，朕这儿，有比大理寺更适合他的去处。”
许锦之再次拱手：“臣替李司狱谢过陛下。”
这时，圣人忽然勉力坐起，靠在锦缎靠垫上，将左右屏退，神情凝重道：“朕知道你身上有伤，按理说，应该让你回去好好歇着的。只是，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朕不得不立刻宣你进宫。许卿，你别怪朕。”
许锦之心提了起来，“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圣人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缓缓而道：“婕妤薛氏，暴毙于琳琅阁，死状不太体面，朕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以及她的住处。你要想去看，可以随时去。朕给你的龟符，可以让你在宫中畅通无阻。”
原来是死了一个嫔妃，这确实是大事。不过，倒也不至于急得，他刚回长安，就被召入宫。许锦之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朕身子抱恙，你若在宫中遇见什么麻烦，可找程元辰。”圣人道。
“是，臣即刻便去看看。”许锦之弓身退出寝殿。
刚走出寝殿，许锦之便遇上程元辰。
自打李辅国、鱼朝恩被诛杀后，这位程公公便成了帝王身边最得力的太监。程元辰很懂得揣摩圣意，并且识时务，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不该管的，也绝不多管。面对朝廷大臣，他恭恭敬敬，从不仗势欺人，也绝不与他们过分亲近。
“奴婢见过许寺卿。”程元辰向他行礼。
许锦之一愣，心道，不愧是帝王心腹，消息得得够快，也改口得够快。
“琳琅阁地方偏僻，许寺卿身上有伤，奴婢奉陛下旨意，特意给您备了一顶肩舆。”程元辰让身道。
许锦之看到肩舆就停在台阶下面，似是一早便准备好的。
看来，就算自己要先归家，圣人大约也是不让的。这一点，更加令许锦之觉得古里古怪。
在程元辰的陪同下，许锦之坐了快一个时辰的肩舆，才到琳琅阁。
琳琅阁坐落于皇城深处，离紫宸殿十分远，住在这里的嫔妃，想见圣人一面，很是艰难。
许锦之拿出龟符，说明来意，守在琳琅阁外的守卫忙让开一条道，并为他开门。
琳琅阁内，处处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墙壁上依稀可见昔日的壁画，但色彩早已褪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地面上铺设的青石板布满了裂痕，偶尔还能看到几片落叶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廊下水池里的水一样，毫无生机。
水池边，种了一大片牡丹。只是，秋日时分，牡丹凋谢，只余枝干在风中微微颤动。
薛婕妤的尸体，摆在寝室的榻上，被一层白布覆盖，四周的缸内，铺满了冰块，许锦之刚一靠近，便被冻得浑身不适。
“婕妤娘娘，是在榻上薨的？”许锦之问。
“在水池里，被早起的宫女发现的。崔贵妃命人将娘娘抬到榻上，说是等许寺卿回来查。”程元辰答道。
许锦之微微蹙眉，纵然，他心里有了准备，在掀开白布的一刻，还是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薛婕妤浑身被泡得肿胀，肌肤因一夜浸泡而显得格外苍白，仿佛透明一般，透出几分脆弱与无助。她上身穿一件花卉图案的青色襦衣，下身着一条红色曳地长裙，怎么看怎么别扭。
许锦之目光落向墙上挂着的一副仕女图，这才察觉，究竟是哪里别扭。
“抬便抬，为何还要动她的衣裳？”许锦之脱口而出这声质问后，才察觉不妥，他忙作揖道：“程公公，对不住，我不该如此。”
“无妨，奴婢知道许寺卿心中只有案子，当真是有口无心的。”程元辰笑了笑，并不介意他的态度。
“程公公瞧，宫中娘娘人人爱美，不至于拿青色搭红色，再者，她身上还少了件半臂衫。所以，我推断，有人替她换了衣裳，这是为何？这样随意摆动尸体，岂非破坏证据？”许锦之耐着性子道。
程元辰表情古怪，在许锦之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停顿半天，还是说了实话：“也罢，圣人令奴婢随您来这儿，便是让奴婢告知您实情的，再说，这儿也没别人。给薛婕妤穿衣裳的，是她的贴身婢女。让婢女穿衣裳的，则是贵妃娘娘。因为婕妤娘娘死得实在不体面呐，她，她被发现在水池里时，下半身是光着的。”
许锦之这一下子全明白了，为何程公公先前吞吞吐吐，又为何圣人命人封锁琳琅阁的同时，还要封锁消息。
这位薛婕妤不受宠，但她毕竟是帝王妃嫔，以这样不体面的样子死去，大家都会想入非非，若是再传出去，圣人的面子往哪里搁？
“可是，就算光着，也未必就遭受过侵犯呐。”许锦之道。
“话是这么说，但娘娘千金之躯，仵作乃下贱之身，如何能为娘娘查验？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陛下肯让许寺卿站在这儿看几眼，已是对您莫大的信任啦。”程元辰道。
“稳婆呢？”许锦之觉得奇怪，“也没有召稳婆来瞧瞧吗？”
“圣人不让呐，稳婆一瞧，谁能保她不出去乱说？总不见得，她瞧完了，直接把人杀了不是？圣人不是那样的人。”程元辰回道。
许锦之皱眉，“可不让验尸，如何知道死因？不知晓死因，又如何查案？容我再想想。”
“诶。”程元辰拱手。

第八十章 贵女（二）
许锦之回到家中时，已是晚上。
许母见他身上带伤，还如此操劳，十分心疼。
房间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时，许母道：“你在宫中时，又来了个宣旨太监，说陛下令你接管整个大理寺，任大理寺卿一职。”
“是。”许锦之应道。
许母拉他坐下，“你这样有出息，你父亲也能含笑九泉了。只是，你还这样年轻，却肩负重任，不要把身体搞垮，阿娘只有你了。另外，登高易跌重，平日里与同僚共事，定要谦逊谨慎，不可妄自菲薄。”
“这些我都知道，阿娘放心。”许锦之应道。
“来，把衣裳脱了，给阿娘看看伤口。”许母说着，就要去解他胸前扣子。
许锦之下意识躲开。
“跟自己的亲娘还害羞什么？我这里有从江南带过来的青草膏药，据说除疤最好用。”许母笑道。
许锦之还是感觉别扭，但到底不忍心拒绝她，于是默默解开扣子，露出受伤那半边肩。
刚才还笑着的许母，看到伤口的一刻，忽然泪光闪烁。
这条疤痕，从肩膀的前侧斜穿到后侧，像一条被太阳晒干的蚯蚓。
“当时，一定很疼吧？”许母轻轻抚摸这条疤痕，哭了一会儿后，又抹干眼泪，起身去拿药。
药拿来后，除了青草膏药，还有一瓶许锦之没见过的药。
许母用手指各沾了一点儿，轻轻涂抹在许锦之的伤口上，许锦之顿觉清凉，不光伤口上又痒又痛的感觉消失大半，连身体的疲累感，也好了许多。
“母亲，你擦的是什么？感觉很舒服。”许锦之好奇地问。
“不过是青草膏，加上薄荷。青草膏缓解了你伤口的不适，薄荷令你提神醒脑而已。”许母答道。
“薄荷？为何闻不见薄荷味？”许锦之奇道。
“哦，那是因为薄荷里添了一味茶树叶磨的粉，将薄荷的味道盖下去罢了。茶叶，本身也能缓解你伤口的不适。”许母回道。
许锦之一愣，“母亲，你懂药理？”
许母替他系上扣子，笑道：“你外祖母祖上，便是行医的，我懂些药理，有什么奇怪？你每日不是忙于读书，就是忙于案子，都忙得忘了你阿娘我，还有这一手吧？”
许锦之感到愧疚。
父亲走得早，自那以后，母亲将所有的关注都投注在自己身上，许锦之时常想逃。他拼命读书，是为了逃离母亲的掌控。后来忙于案子，是为了朗朗乾坤。当他的目光偶尔落到母亲身上时，也只看到她穿红着绿，却忘记她本秀外慧中。
如若不是李渭崖对母亲的感情，激起自己的反思。如若不是此次差些命丧河阳，令他格外珍视身边人，他或许还不曾意识到。
“母亲，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许锦之握住母亲的手，请求道。
另一边。
李渭崖坐在家中，看着案上的圣旨，思绪如疾风骤雨，心中如烈火烹油，久久不能平静。
玉奴和阿虎满脸欣喜，齐声道：“恭祝主人，如愿以偿。”
李渭崖想为自己倒杯凉茶，可抓壶的手，却不停颤抖，他强装镇定道：“只是有了接近那个人的机会罢了，成不成的，还两说。”
玉奴和阿虎对视一眼，笑道：“总归，最难迈的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是啊。”李渭崖喃喃道：“一开始，选择留在大理寺任职，为的就是这一步。可是当这一步真的到来时，我又觉得像是站在云里，感觉不真切。”
就在刚刚，宫里的宣旨太监，突然来到李家，对李渭崖宣读圣旨，大意是李渭崖跟随许锦之破河阳县令贪墨一案有功，圣人想要见见他。
玉奴心眼儿多，在长安做香料生意的日子里，她也结交了不少贵人，明白长安的规矩。待太监宣读完圣旨后，直接给太监手里塞了一个钱袋子。
太监掂了掂钱袋子的份量，笑着冲李渭崖道：“李司狱，圣人甚少单独宣见四品以下官员。这次，圣人单独宣见您，是对您的欣赏，您可要好好把握机会，日后升官发财，都是不可少的。”
“多谢公公。”李渭崖恭敬地送人离开。
翌日一早，李渭崖沐浴更衣，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早早候在家门外，等待宫内的马车来接自己入宫面圣。
一路上，李渭崖始终掀着车帘一角，将皇城的风貌收入眼底。
母亲，这一路的风景，你很久没看过了吧？我再替你仔细看看。
行了许久，马车停在丹凤门外。验明身份后，接下来的路，只能靠李渭崖自己走了。
紫宸殿很大，阳光透过殿外的窗棂，洒在殿内，映衬出一片金色的辉光，使整个宫殿显得更加神圣而不可侵犯。
圣人端坐于前堂的御座之上，神情威严而从容，目光扫视着殿下的李渭崖。
“臣李渭崖，拜见陛下。”李渭崖双膝跪地，两手扶地，额头轻触地面，然后起身，再重复一次。
圣人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规矩倒是不错，你对我们大唐的礼仪，很是了解。”
“于阗一向仰慕大唐，不但人人热衷于学**唐文化、礼仪，且于阗贵族之中，多有改姓之风俗。”李渭崖答道。
“哦？”圣人很感兴趣，“那你也是改了姓的，之前姓什么？”
李渭崖顿了顿，看向圣人，缓缓回道：“尉迟。”
圣人一愣：“尉迟乃于阗国姓，你是于阗皇室？”
“正是，我的父亲，是当今于阗君主尉迟诘。”李渭崖答道。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静谧，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侍卫、太监均面面相觑，被他那振聋发聩的话语所震撼。
“你，你是于阗君主的皇子？”圣人分明有些不信，可在仔细打量李渭崖周身气度后，又不得不信了几分。
“既是皇子，为何会来大唐做官？还是如此悄无声息，其中是否有误会？”圣人对眼前这名五官深邃的年轻男子好奇极了。
李渭崖的心跳得很快，他艰涩无比地开口：“我想见陛下，只能做官立功。我想找到我母亲，只能先见陛下。”
圣人愈发迷惑了，“找母亲？”
李渭崖深吸一口气，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我的母亲，乃玄宗之女——万安公主的孪生姐妹，被肃宗皇帝赐婚给我父亲，那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我。送嫁队伍经过阳关时，突然狂风大作，整整刮了七天七夜。风沙过后，整个送亲队伍全部被埋进了风沙中，我母亲据说也不知所踪。父皇寻来时，整个沙地里，只余下一个刚刚出生的我。”
随着他徐徐开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空气中激起涟漪，震颤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房。

第八十一章 贵女（三）
许锦之托程公公向圣人说明想法，在得到圣人的允准后，便带着母亲入宫，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琳琅阁。
可母亲人都到这里了，还在推三阻四：“儿啊，你阿娘我，从，从没接触过尸体呀。万一，万一哪里看错了，岂不是大罪？”
“母亲，你如实将尸体的情况说与我听，一些细节处，我自会提醒你，不会让你出错的。再说了，此事已经禀明圣人，哪里还有回头路呢？母亲你一向善良，也不忍那样一位年轻娘子，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吧？”许锦之劝自己母亲，很有一手。
许夫人找到退缩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薛婕妤的尸首仍旧被放在榻上，只是这一次，榻前摆了一扇屏风，用于隔绝许锦之的视线。
许夫人在内验尸，许锦之在外记录。
“这人，怎么，这么白，这么肿......”许夫人冲出屏风外，吓得语无伦次。
许锦之朝程公公报以歉意的一笑，随后去哄母亲：“这位是宫中娘娘，尸体已经保存得很好了，以往，我见过的任何一具尸首，都比这吓人。再说，您做的是善事，娘娘若在天有灵，定会感谢你的。”
程元辰也在一旁劝道：“夫人，陛下十分看重和信任许寺卿，故而才同意让您来验尸，不然，这宫中秘闻，可不是人人都能窥探的。”
许母不傻，听出程元辰弦外之音：她已入宫闱，今日这桩事，做与不做，在陛下眼里都是做了。她纵然没有窥见什么，陛下也会认为她窥见什么。如此，要么将事情办妥，令案子真相大白，母子二人均得到陛下真正的信任。否则，就会沦为陛下心中一根刺。
她屏住呼吸，一鼓作气，重新回到屏风后。
“母亲，您将娘娘衣物尽数褪去，随后仔细观察尸体表面，有任何异常都要说。”许锦之道。
屏风后，响起窸窣声音，随后，只听许母道：“娘娘颈部有勒痕。”
“勒痕是什么颜色？”许锦之边记录边问。
“两道白痕。”许母答道。
白痕？许锦之一愣。
死前被勒，痕迹初时为红色，后为黑色。死后被勒，则为白色。
凶手是不知道薛婕妤已经死了，还是明知薛婕妤死了，但恨她入骨，故而拿尸体泄愤？
“母亲，可还有别的线索？您看仔细些，头发丝、耳后、脚底、指甲里，都不要放过。”许锦之提醒她。
许母一顿折腾，声音里透着惊喜，她还真的发现了什么：“娘娘头顶居然被人埋了一根鱼骨针。”
“什么位置？”许锦之面若冰霜。
“头部正中直上大约五寸处，是百会穴。”许母答。
别说许锦之，就连程元辰在旁听得，都一脸震惊了。
将针刺入百会穴，人必死无疑。到底是什么人，对这样一位并不受宠的深宫女子这样记恨？
“母亲，你将针取出，放于一边，这是证据。你再瞧瞧娘娘的指甲缝里，可有什么。”许锦之道。
就算是在睡梦中被人刺，薛婕妤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她必会挣扎或反抗。挣扎之下，指甲里或许会残留一些证据。
不想，许母却道：“没有，娘娘的指甲很干净。”
许锦之觉得奇怪，就算没有挣扎的痕迹，在那么脏的池水里泡了一夜，怎么可能干净呢？
“宫女替她换衣裳时，也清理了她的指甲吗？”许锦之问程元辰。
程元辰一愣：“奴婢不知，不过，待夫人验完尸体后，奴婢会带许寺卿去见琳琅阁的宫女，她们目前都被关在掖庭狱。”
“但是，娘娘的脚指甲里有水草，还有不少淤泥，嵌得挺深的。”许母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许锦之皱眉，手指甲干净，脚指甲里却有嵌得深的淤泥和水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薛婕妤落入水中时，人是活着的。她拼命挣扎，脚指甲里，才会嵌有淤泥和水草。但池子不深，又是在自己宫里，为何没有人搭救薛婕妤，或者薛婕妤为何不自己爬上来呢？要么，是有人威胁她。要么，她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至于手指甲为何被清理，大约，是薛婕妤挣扎时，真的抓到了什么。
许锦之想起程元辰的话，当日帮薛婕妤换衣裳的宫女，是贵妃娘娘派来的。
宫中贵妃只有一位——崔贵妃。崔贵妃乃昔日王妃崔氏的庶妹。陛下还是广平王时，娶崔氏俩姐妹入府，一为王妃，一为侍妾。王妃性子骄纵，为广平王不喜，安史之乱后，王妃母族失势，广平王便一步都没有再跨进过王妃的院子。一个失宠的王妃，在王府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没多久便郁郁而终。倒是王妃的庶妹，姿容美艳，性子又好，很得广平王欢心。后来，广平王继承大统，昔日的侍妾崔氏，一跃成了夫人，如今又当了贵妃，可谓风头无两。
惨死在琳琅阁的薛婕妤，原先不过是宫中筝手。陛下喜好听筝，昔日的王妃崔氏便将她引荐至陛下面前。陛下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宠了一段时间后，便彻底忘了这个人了。
崔氏俩姐妹，被崔王妃引荐给如今陛下的薛婕妤......许锦之总觉得，这几人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联系。
回过神来，许锦之又对母亲说：“母亲，您看一下尸体上的尸斑，分布在哪儿，都是什么颜色？”
许母很快回道：“有一些，大多集中在下肢部位，呈深紫色。”
许锦之看孔本全和卫戚验尸看多了，也能就尸斑的形态，推断出个大致死亡时间。
尸体被浸泡在水中一夜，之后便被置于冰块之中，防止尸身腐败。
种种因素堆砌起来，许锦之判断，薛婕妤死于四天前夜里亥时以后，日出之前这段时间。
“儿啊，我能出来了吗？这里好冷。”许母的声音有些犯哆嗦。
“还差最后一步。”许锦之停下手中的笔，喉结微动，似有千言，却难以出口。片刻，他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母亲，你检查一下娘娘的下身，看是否能找到些许线索。”
一旁的程元辰身子一僵，将头埋得很低，仿佛没听见这话。
屏风后的许母沉默不语，过了好久，她声音紧张地说道：“娘娘，娘娘下身受损，死前，死前当，当遭受过侵犯，别的，也看不出什么了。”
“好，辛苦母亲了。”许锦之将这条记下，随后起身，亲自扶走出屏风的母亲坐下歇息。
“程公公，这是验尸笔录，还请你交由圣人过目。”许锦之恭恭敬敬递上纸张。
程元辰不识字，但却觉得那纸发烫似地，墨迹都没干呢，就急忙收入袖中。
“奴婢送许夫人出宫。”
许母一愣，却又在下一刻明白了天家无情，就算是请你来做事，事做完了，便要立刻回去。任何不属于皇城的人，待在这里的时间，都有定数。
“多谢公公。”许锦之道。
“还请许寺卿在这儿等奴婢一会儿，奴婢回来后，带你去掖庭狱。”程元辰交代一声。
许锦之仔细应下。
另一边。
圣人在紫宸殿的后殿内，听完了李渭崖的一整个故事。
光有故事还不够，当李渭崖拿出于阗皇子的腰牌，以及大唐皇室的信物后，才真正令圣人信了他的故事。
可这个故事带给圣人的震撼太大，他看向李渭崖的目光极为复杂，久久未发一言。
在许锦之身边久了，李渭崖已没那么鲁莽，他也学会了揣摩人心。
他在说出这个故事之前，不是没想过，圣人会为了皇家颜面，直接令他命丧皇城。毕竟，就算他李渭崖功夫再好，也敌不过大内诸多高手。事后，圣人再随意给他安上一个死因，再送上些佳人、钱财去于阗，父皇也没那个胆量计较。
但他从许锦之口中，得知圣人身子很不好。
身子不好的人，面上再强硬，内心总是脆弱的。他会渴望有人真心爱他，而不是只将他当做皇上般敬而远之。
李渭崖赌了一把，他鼓起勇气，唤了圣人一句“表兄”。
“微臣知道，微臣是没资格这么喊的。但是微臣来到长安，没有亲人相随，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亲人竟是陛下。微臣没能克制住自己，陛下要打要罚，微臣都自愿领受。”李渭崖说完后，跪下，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先是冒犯，后又姿态极其卑微地认罪，圣人心中哪怕有恼怒的情绪，也在片刻中消散不少。
“你起来。”圣人开口道。
“微臣不敢。”李渭崖道。
“诶，你刚刚唤朕表兄的勇气呢？快起来，走上前来，让朕看看你。”圣人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平常。
李渭崖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圣人榻前，站定。
圣人仔细看向他的脸，神色在复杂中透出一丝动容，“是像，姑姑的眼睛也很漂亮，只是颜色和你不同。”
“陛下见过我母亲？”李渭崖语气里透着一丝激动。
圣人唇角微微上扬，目光透过他，似乎看到了从前，“何止见过，姑姑回长安后，待我们这些小辈，是很好的。”
接下来，圣人不顾李渭崖的震惊，自顾自回忆道：“那是乾元元年间的事儿了，朕那时刚被封为皇太子。驻守边关的陈将军带回一名女子，那女子眉目间，与父皇有些相像。父皇告诉朕，说她是朕流落在于阗的姑姑。朕很吃惊，因为朕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父皇说，她与万安公主乃双生之女，但祖父很是避讳双生之子，因双数属阴，不利于国家社稷。所以，万安公主刚生下来，就被送入道观，而姑姑，则被太监带出宫秘密处理掉。但那名太监心善，不忍处死皇室血脉，便从牙婆子手中，买了一个病入膏肓快活不成的小姑娘，毁了容，杀了交差。而姑姑，则被太监的亲信带至关外。”
“姑姑在关外长大，竟和一名于阗国的皇子相爱。被带回长安时，她已身怀六甲。父皇觉得，他们既彼此有情，那便成全他们。姑姑出嫁时，已是不年轻了，但坐在寝殿中绣嫁衣的样子，朕至今还记得。她说，人人花期不相同，她遇见心爱之人时，已到中年，但只要遇上了，那她这朵花才算是真正开了。朕瞧她的神情，真正好似一朵倾城倾国的牡丹。总之，和姑姑相处的那段日子，总是令朕心安，能忘却许多烦心事。后来，姑姑失踪在关外，朕还派了人去寻，却没有任何消息。”
圣人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却看到李渭崖哭得泣不成声。
“诶——”圣人轻叹一声，竟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宽慰。
“你费尽心机想要见到朕，不光是为了讲个故事的吧？”圣人不愧是圣人，与李渭崖叙完所谓的亲戚情分后，便打探起他的真实目的。
李渭崖也不故弄玄虚，再次跪下，恳求圣人道：“微臣想求陛下，允准微臣带一队人马奔赴关外，重查我母亲当年失踪之事。”

第八十二章 贵女（四）
抬许锦之的肩舆，和李渭崖，在宫道上相遇。
俩人看到对方，都很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先发问的，是许锦之。
“我......”事关母亲，李渭崖不得不谨慎，他也学会了四两拨千斤，“圣人宣我进宫，说我在河阳表现果敢，要给我升官。不过我拒绝了，我不想去军中，还是习惯待在大理寺。于是，圣人就赏给我一些珠宝。”
许锦之点点头。
“那你呢？你昨天不是进宫面圣过了吗？”李渭崖觉得奇怪。
宫廷案件必须保密，许锦之只能含糊地回他：“宫中出了一些事，陛下令我来查。”
幸而，李渭崖此刻满脑子都是他母亲的事，对宫里出了什么事，并无多大的好奇。
俩人就此分别，一个往掖庭狱的方向，另一个打道回府。
掖庭狱处在皇城最阴暗的角落，里头墙壁湿润而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潮湿的气息。犯错的宫人们蜷缩在角落，身上只披着单薄的囚衣，狱卒的脚步声一响起，身子就止不住微微颤抖。
“许寺卿，到了。”程元辰一摆手，抬许锦之的肩舆立刻停下。
许锦之点点头，缓缓走到一间小小的牢房前，里头乌泱泱关了四名宫人，牢门一打开，扑鼻而来的骚臭气味很是难闻。
“我是新任大理寺卿，奉陛下旨意，调查薛婕妤一案，来此，是想问你们一些问题。你们如实回答，案子越快破，你们当中无辜受牵连者，也可早日出这个鬼地方。”许锦之拿出龟符，对宫人们说。
宫人们一听，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希望。
“许寺卿，我先说，我先说。”一身材瘦小的宫女，挤上前来，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先哭出来，“我是最无辜的，我刚入宫不久，被分到薛婕妤处，负责庭院洒扫，平时都不怎么进屋子的，薛婕妤的死，真的跟我无关呐。”
“雁儿，许寺卿名声在外，岂容你在这里胡说八道？跟你无关？那你偷了薛婕妤首饰，被发现后，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的事，又怎么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因此事，对薛婕妤心生怨恨，故而害死了她。”一身材高挑的宫女站出来，指责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许锦之看向雁儿。
雁儿慌了神，开始支支吾吾：“四，四天前。”
四天前的晚上，不正是薛婕妤死的那天晚上吗？
许锦之看向雁儿的眼神，逐渐冰冷起来。雁儿也察觉到这一点，她神情开始变得很激动：“真的不关我的事！在这宫里，主子罚奴才，天经地义。我偷首饰，是因为我阿娘生病了，要是没钱，她会死的！我跟薛婕妤说了实话，薛婕妤还把那根簪子赏给我了。但她说，赏归赏，做错事，罚也要罚，就罚我在院子里跪一夜。但入了秋，晚上有点冷，亥时后，我看院子里也没人，没人知道我跪没跪，我就进屋了，第二天才发现薛婕妤出事的。”
许锦之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想什么。
雁儿生怕许锦之不信自己，已经开始跪在地上发毒誓。
许锦之目光忽而柔软几分，望着众人问道：“在你们眼中，薛婕妤是怎样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指责雁儿的高挑宫女率先开口：“奴婢是贴身伺候薛婕妤的，薛婕妤她，是个极好的人。许寺卿不知，我们婕妤娘娘因为那位的缘故，在宫中并不受宠，所以下人们也就跟着拜高踩低起来。外面的人就罢了，琳琅阁里的太监、宫女，平时也是能偷懒便偷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婕妤娘娘都知道，却始终睁只眼闭只眼，只有平日生起气时，才会罚宫人。”
其余人纷纷低下头去，似乎被说中什么，只有一名太监，始终昂着头，脸上皮笑肉不笑，尖利的嗓音一开口便是讽刺：“论拜高踩低，谁能比得上墨儿姑娘你呀。没本事调到别的好地方，就拿咱们撒气。”
“你——”墨儿气不打一处来。
许锦之抓住墨儿话里的重心，问她：“你口中的那位，是哪位？”
众人的神色顿时精彩极了，都用看笑话的眼神，看向墨儿。
墨儿涨红了脸，但话已说出口，不吐出点真东西是不行了，干脆把心一横道：“还能是谁？崔贵妃呗。”
崔贵妃，又是她。许锦之蹙眉。
“我们婕妤娘娘，原先是前王妃崔氏家中的筝手，被去府上作客的圣人相中，要了过来。圣人对娘娘的兴趣只是一时，是前王妃提拔娘娘，才令圣人偶尔能记挂着娘娘一点。前王妃故去，咱们娘娘一开始也没被太冷落。但贵妃娘娘就是容不下她，在圣人面前说她以下犯上，次数说多了，圣人就真的不再理娘娘了。后来，贵妃娘娘又随意找了个由头，将娘娘打发来琳琅阁。这个鬼地方，离圣人的紫宸殿，足足要走上一个时辰。住在这里，就相当于是被打入冷宫了。”墨儿说完，长吁出一口气，可见这些话憋在她心中很久。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位如今位高权重的贵妃娘娘。
许锦之点点头，又望向其他人：“你们呢？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瘦弱太监开口：“其，其实，娘娘殁了的那夜，我，我看到过一个人影，不是咱们琳琅阁的人。”
所有人齐齐望向他，墨儿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你一早怎么不说？”
太监吓得又往后缩了缩，浑身不断颤抖。看得出，他很怕墨儿。
许锦之温声安慰他：“你不必怕，看见什么，就说出来。”
太监想了想，摇摇头，小声道：“我，我也没看清，可能看错了。”
许锦之深吸一口气，耐心地安抚太监的情绪：“你不必害怕，我得了圣人的旨意，全权负责此案。你们如今待在掖庭狱，环境虽然艰苦，但还是比较安全的。你将看到的，如实告诉我，若凶手真是他，待他伏法后，你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太监还是有些犹豫。
“你其实看清了那人，并且，你认识他，对吗？”许锦之问。
太监惊诧的神情，已经确认了许锦之的想法。
于是，许锦之加重砝码道：“你如实说了，我会派高手到狱中保护你们。如果你不说，那么，我会请圣人放你们出来。”
“我说，我说，是撷芳殿张昭仪身边的管事太监——赵生。”太监终于说出了口，“我那天晚上，只是起夜如厕，无意间看到赵生翻墙进了琳琅阁。他的脚有点跛，我不会看错的。我，我不敢惊动任何人，便躲在了廊下。我看到赵生偷偷进了娘娘的寝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的。”
“那天晚上，是谁守夜？”许锦之问。
“是我。”墨儿小声地应道，她明白许锦之要问什么，吞吞吐吐道：“婕妤娘娘睡觉时，不喜欢有人在屋内，所以，我见她睡着，就回自己房中睡了。”
许锦之心知墨儿这是为自己开脱，他突然明白了为何琳琅阁中众人对她心有不服——一个依仗着较老资历，霸在主子身边伺候，但从不尽心，却喜欢处处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欺负还不如自己的新人。这种人，谁会喜欢呢？
不过眼下，墨儿说的话，应该是真话。
“崔贵妃，张昭仪......”许锦之念了两声后，发问道：“这位张昭仪，和薛婕妤结过怨？”
“不曾。”墨儿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回道，“不光没有结过怨，张昭仪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照拂我们娘娘的人了。”
“咱们娘娘是筝手出身，昭仪娘娘是歌姬出身，俩人又都没有孩子傍身，算是同病相怜。”怕许锦之不明白，墨儿又给他说了原因。
“什么同病相怜，不过是施舍点冷饭而已。人家张昭仪的处境，可比咱们娘娘处境好多了，最起码，陛下还记得有张昭仪这么个人不是？”始终昂着头的那个太监，又阴阳怪气地开口。
许锦之有些好奇地问太监：“你为什么觉得，张昭仪对薛婕妤并非真心？”
太监冷哼一声：“人家攀上崔贵妃的高枝儿，这才成了昭仪，凭什么对你一个婕妤真心？这宫里，谁对谁真心？”
同样的关系，却有两种不同的解读。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相呢？又或者，都是真相。毕竟，人心本来就是多面的。
了解完这些，许锦之没有再多问什么，紧接着转身离去。
路上，他对程元辰说道：“程公公，我想单独见见崔贵妃和张昭仪。”
刚刚在掖庭狱，程元辰也在一边，他自是明白许锦之为何要见她们的。圣人赐给他龟符，准他在皇城内畅通无阻，自然也包括，他可以私下面见任何人，而不受阻碍。
程元辰看了眼日头，低声道：“今日天色已晚，奴婢先去安排，明日再派人来接许寺卿。”
“如此，多谢程公公。”许锦之客气地回道。
走出宫门后，许锦之回首看了眼日暮下的皇城，天边的云霞渐渐褪去，夜幕如同一席深邃的绸缎，缓缓降临，将巍峨的城墙揽入无边的黑暗。
另一边。
李渭崖回家时，看到提前关了铺子的玉奴和阿虎一起站在门外，满脸喜色地候着他。
“这次该正式恭喜主人，贺喜主人了。”玉奴道。
在她看来，主人面见圣人，将秘密全盘道出，只有两个下场：要么，他得以如愿。要么，他被圣人投入大狱，甚至是秘密处死。
现在，主人好好地站在跟前，那应该是得偿所愿了。
李渭崖神色古怪，径直进屋，喝了半壶水后，才开口道：“陛下信了我的故事，只是，他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玉奴奇道。
“陛下让我入军，说封我个行军司马当一当，我若应下，他便也答应我的请求。”李渭崖回道。
玉奴和阿虎对视一眼，皆有些迷糊。
“虽然被大唐国君器重是好事，但......”玉奴话还未说完，即被阿虎粗鲁打断。
“主人，不行啊。王上最喜欢你，别的王子背地里都很嫉妒。如今王上身体不好了，万一有个好歹，你在大唐军中，赶不回去，岂不是把到手的王位拱手让人？”阿虎急道。
阿虎都明白的道理，李渭崖自然知道。
自己的几个王兄，对自己早有不服，私底下，他们管自己叫“野种”。只因，自己的母亲是大唐公主，却与父亲无媒苟合，还生下自己这么个血统不纯的野孩子。别的王子，从小在宫廷长大，受到良好的教育。只有自己，跑去深山，只为练成无上神功，找到母亲。
男人的心在哪里，他就会偏爱谁的孩子多一些。
李渭崖的父亲钟爱李入篱，自然就最喜欢她的孩子，一心想着，要将自己的王位传给他，哪怕他除了武功外，什么都没学过。
其实，李渭崖不在乎王位，只不过，他那几个王兄都不是善茬。若真叫他们其中的谁，接替王位，不说李渭崖没好日子过，于阗的百姓，也自此没好日子过了。故而，他不想争，也必须争。
“我现在心里很乱，圣人也是让我想好再回他。”李渭崖不想现在就决定什么。

第八十三章 贵女（五）
翌日。
一大早，李渭崖和许锦之在大理寺碰见。
许锦之一身紫色官袍，袍身上绣有精致的云纹和瑞兽图案，彰显其典雅与庄重。袍袖宽大，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摆动，如同紫色的云霞在身边流动。人还是那么个人，但周身的贵气，到底把他衬得与旁人不同了。
“喂，我想请你帮我参谋一件事。”整个大理寺，如今只有李渭崖敢这么没礼貌地称呼许锦之。
许锦之却不在意，“这么巧，我也有事找你。”
于是，俩人坐到原先裴游之的屋子内，边喝茶，边谈事。
许锦之将自己预备让李渭崖去掖庭狱，保护琳琅阁宫人的想法说出来，“这次的案件，涉及宫闱秘事，我不能说太多。总之，这些宫人都是重要人证，我怕有人会下狠手灭口。除了你，我不放心别人。”
“需要保护多久？如果太久，我怕是不行。”李渭崖道。
“怎么，你有别的事？”  许锦之没想到他会推辞，顿了顿，想到他说要自己帮他参谋什么事，又道：“需要我帮忙吗？”
李渭崖的心顿时软了下来，他从许锦之眼中看出几分真诚的关心意味——许锦之没有问自己为何推辞，而是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忙。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事吐露给他听：“陛下让我入振武军，说要封我做行军司马。”
“这是好事。”许锦之观察着他的面色，“你不想去？”
“我应该去吗？”李渭崖眸底晦涩不明。
许锦之想了想，回道：“倘若你的理想是权势，那确实是好事。回纥人屡屡杀人，又在今年袭击了振武军，入侵太原，是我朝心腹大患。你若能击退回纥，百姓会拥戴你，你也会立下军功。”
见李渭崖似乎不为所动，许锦之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圣人的身子越发孱弱，在这时重用你这个新面孔，应该是打算栽培你，留给太子用。”
李渭崖仍旧不受影响。
许锦之向后靠了靠，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曾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友。
自古以来，吃不饱饭的人，想着有钱。有钱人，又渴望权势。这是人性，许锦之从不高估人性。他也从不觉得，权势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有了权势，才能更好地为民请命。
所以，李渭崖这般“超然”，他才觉得不正常。
“圣人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不光是重用你的事情吧？”许锦之目光探究地盯着他道。
李渭崖抵不住许锦之探寻的目光，他咬咬牙，脱口而出道：“对，还有我母亲的事。”
许锦之放下茶盏，显然对他的话很重视。
“我跟你说过，我来长安，是为了找我母亲。我没想到，机会来得那样快。其实，我还得谢谢你的。”李渭崖每一个字从口中迸出，都用了极大的勇气。
这个秘密藏在心中久矣，恰如一壶陈年老酒，愈久愈烈。当初，他为了找到这坛酒，倾注太多心血与代价。时间久了，他视它为最压抑、最沉重的私密，怕被人窥破。纵然，对面坐着的，是生死之交，他这样的担忧毫无道理。
“你的母亲在......宫里？”许锦之何等聪慧，仅仅是想了想，便将真相猜出一半。
李渭崖点点头。
“怪不得你不远万里从于阗来长安，怪不得你愿意接下司狱这等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你接近我，接近大理寺，其实就是为了寻求一个面见圣人的机会吧。”许锦之道。
“你千万别误会，我在大理寺的这段时间来，和你们相处得都很开心，这是我人生中，迄今为止，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我看着你，对每个案子都那么上心，我也受到你的影响，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李渭崖真诚地解释道。
“这个我自然知道。”许锦之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人与人，不打不相识。最开始的目的不纯粹不要紧，要紧的是过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非常了解。”
李渭崖这才松了口气。
许锦之又问：“所以，你母亲究竟是谁？是宫里哪位太妃，还是......”
许家并不世居长安，对于宫廷里的秘闻，听得还没城墙底下的寻常百姓多。再加上安史之乱，一些妃嫔在避灾时不知所踪。故而，许锦之思来想去，也总对不上号。
“不是，我的母亲，是玄宗皇帝的公主。”李渭崖将那段旧事，又翻出来，讲给许锦之听。
许锦之听完后，半晌没有说话。
李渭崖讲完后，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心头落下，原以为很难说出口的秘密，真的说出来了，好像不过如此。
“许锦之，虽然我是于阗国王子，是圣人的表亲，你只是一介臣子，但我从内心将你视作知己，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自卑的。”李渭崖见许锦之一直不说话，以为他震惊于自己的身份，开口宽慰道。
许锦之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冷冷道：“我只是在思考，你的处境。圣人让你对抗回纥，可能是想要利用你的身份做文章。如今大唐国力不复从前，你是于阗国王子，你对抗回纥，就是于阗和大唐一道对抗回纥。若是回纥记恨上于阗，怕是你们那里的百姓难安。”
李渭崖一愣，他想明白这一层后，忽而后背发凉。
面见圣人时，他只觉得圣人虽看似威严，到底还是好说话的。如今想来，却是君王心，海底针。
“那我该怎么办？”李渭崖一时间六神无主。
“要么，你放弃王位，要么，放弃寻找你母亲。”许锦之轻声道。
“不可能！”李渭崖反应很大。
许锦之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世上，哪有母亲二十多年不来找自己儿子的呢？”
李渭崖攥着手心，眼泪几乎控制不住流出来，咬牙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许锦之其实很想说，时间已经隔了二十多年之久，别说尸体，就算是白骨，怕也风干得不成形了。
但他看到李渭崖的眼泪，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奈，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其实，还有第三个办法的。”

第八十四章 贵女（六）
从东宫出来后，许锦之坐上了程元辰为他准备的肩舆，前往崔贵妃居住的清乐殿。
一路上，向来不多话的程元辰对他投以不悦的目光，“许寺卿，太子殿下监国，日理万机。您就算为了案子，要求见太子殿下，也该跟奴婢知会一声，让奴婢替您安排。您自个儿做主，陛下问起来，奴婢该如何说呢？”
“今日面见殿下，不是为了案子，而是太子得知我近日时常出入宫闱，邀我去东宫喝茶闲聊罢了。程公公在圣人面前，该如何说，便如何说。”许锦之大大方方回道。
从前，太子最信任的幕僚被陷害，是许锦之看出端倪，为他洗清冤屈。为此，太子亲口说过，自己欠他一个人情。今日，许锦之为了李渭崖的事，来向太子讨人情了。这便是许锦之说的，第三个办法。
程元辰深深看了许锦之两眼，便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很快，他们就到了清乐殿。
从前方望去，清乐殿屋顶覆以金黄色的琉璃瓦，日光倾洒，流光溢彩，宛若天上宫阙。这样华丽的装饰，非宠妃不得住。
宫女引许锦之和程元辰入内时，说是贵妃娘娘在午歇，令他们候着。于是，二人在前殿硬生生站了半个多时辰，崔贵妃才起身接见他们。
崔贵妃发髻高耸，点缀着精美的珠翠，微微晃动间，发出令人愉悦的轻响。虽不再年轻，但色泽如霞的锦缎长裙，还是衬得她风华绝代。
知道程元辰已经知会过，但许锦之在行礼后，还是将来意说了一遍。
“程公公先前和本宫说过了，你是想问薛婕妤的尸体被发现后，本宫为何指使人为她换衣对吧？”崔贵妃往榻上一坐，半眯着眼看人。
“不对，臣要问的是，为何贵妃娘娘指使人替薛婕妤换完衣裳后，又替她剪手指甲？剪都剪了，为何不干脆连着脚指甲一起剪了？以及，宫内人人都说，贵妃娘娘因薛婕妤是自家阿姐曾提携的人，故而对她不喜，这是真的吗？”许锦之一番话，问得整个清乐殿的宫人都震惊了。
毕竟，整个皇城，除了陛下，根本没人敢跟贵妃娘娘这么说话。
“放肆！跪下！”崔贵妃怒斥道。
许锦之的膝盖弯都没弯一下，他拿出龟符，气定神闲道：“臣奉陛下旨意，来对贵妃娘娘问话。娘娘若是配合，证实了这些话都是闲话，那臣便在清乐殿前跪下，娘娘不说起，臣绝对不起。娘娘若是不配合，臣只能去圣人那儿复命，说臣水平有限，破不了这桩诡案。”
崔贵妃染了牡丹花汁的手指甲，指向许锦之，冷冷一笑：“想去陛下那里告状？你休想。本宫要是配合了，你要跪在清乐殿前？岂非要满皇城的人非议本宫苛待有功之臣？本宫从前不知，你这样有心机。”
许锦之看了她一眼，崔贵妃，倒是比自己想得要聪明些。
“无妨，你既想知道，本宫就告诉你。指甲不是本宫剪的，本宫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剪手指甲，不剪脚指甲。至于你说薛婕妤是我阿姐栽培的，那又如何？我阿姐活着时，就不受宠。她栽培的棋子更不受宠。一个对你没有威胁的人，本宫为何要害她？所以你说的这些，本宫觉得可笑之极。”崔贵妃又开口道。
“娘娘说得有理，只是，一切与娘娘无关，娘娘刚刚为何那么大反应？又是斥责臣，又是让臣下跪的。”许锦之勾了勾唇角。
“你——”崔贵妃一时无言，她总不好说，自己是见不得他不够谦卑的态度吧。
人家许寺卿该行的礼行了，说话也没有不恭不敬，只是直接了些，不够谄媚罢了。玄宗朝，因为杨贵妃性子跋扈，见到她的官员一味谄媚讨好，就算杨贵妃惨死马嵬坡后，也还是被后世诟病。她可不是杨贵妃，她没那么蠢。
“来人，把眉儿叫过来。”崔贵妃对一旁宫人道。
不一会儿，一名相貌清丽的宫女走上殿来。
“眉儿，这是大理寺的许寺卿，来调查薛婕妤溺死一案。薛婕妤的手指甲是你剪的，你来跟他说一说，为什么会剪。”崔贵妃对宫女说道。
眉儿行过礼后，不卑不亢地答：“奴婢和服侍薛婕妤的大宫女墨儿相识，她跟奴婢说过，薛婕妤很爱美，很喜欢染指甲。奴婢那日看到她的指甲缝里满是淤泥，于心不忍，就帮她清理了。”
回答过于流畅，逻辑勉强对得上。
“剪下来的指甲呢？”许锦之问。
“丢进池子里了。”眉儿回道。
许锦之沉默着，似乎在想什么。
“怎么样，许寺卿，你还有别的问题吗？若是没有的话，本宫就要去小厨房学做糕点了。”崔贵妃开口道。
许锦之冷不丁问道：“贵妃娘娘为何如此肯定，薛婕妤是溺亡？”
崔贵妃一愣，“死在水池里，不是溺死，难道还能是吊死？”
“她的脖子上确有勒痕。”许锦之说道。
“荒唐！”崔贵妃柳眉倒竖，“程公公，许寺卿没有证据，却非要往本宫身上泼脏水，这件事你见了陛下，可要好好说道说道。来人，送客！”
说是送客，其实是让人将许锦之连同程元辰，一并赶出清乐殿。
到了殿外，程元辰无奈叹气：“许寺卿，其实您何必与贵妃置气呢？您哄着她，把她哄高兴了，不是能问到更多吗？”
许锦之唇角微勾：“我想要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再问，贵妃娘娘会更恼我的。”
程元辰愣神的功夫，许锦之已经坐上肩舆，准备去张昭仪的住处了。
其实，刚刚在清乐殿，许锦之完全可以同崔贵妃你来我往寒暄几句，然后再将话题悠悠地引往案子。他也知道，若是哄着贵妃，他能得到更多线索。只是，他没时间了。他只能故意激怒贵妃，因为他知道，人一旦恼怒得失控，便会口不择言，而口不择言的话里，往往藏着真相。
他不敢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万一太子说服不了圣人。好歹，他能依仗着手上这桩案子的真相，让圣人收回利用李渭崖的心思。
此举很危险，稍有不慎，许锦之会将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毕竟，圣人令许锦之调查皇家密案，既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也是出于对他的信任。他反倒用案情真相来拿捏圣人，天子岂会不动怒？
如果旁人知晓他的想法，一定认为他疯了。只有许锦之自己知道，士为知己者死，从不是一句空洞的话。
张昭仪住在撷芳殿，一座看似有些老旧，但离皇上寝宫却近的宫殿。
比起崔贵妃的跋扈，张昭仪看似温婉许多。
“程公公已经将你的来意都说明了，本宫与薛婕妤情同姐妹，不愿看她枉死池中，故而你想问什么，本宫都会知无不言。”她的嗓音如同清澈的山泉，涓涓流淌，直入人心。
许锦之看了眼这位昭仪娘娘，五官平平，甚是寡淡。但她声音好听，气质多情，也是有些争宠的资本的。
“多谢昭仪娘娘配合，那臣就有话直说了。”许锦之拱手，随后，他直接问道：“昭仪娘娘可知薛婕妤素日在宫内有什么敌人吗？臣听说，崔贵妃和她不大对付。”
此话一出，张昭仪面色变了又变。
她先是将身旁伺候的宫人都赶去了门外，随后左思右想，才谨慎作答：“据本宫所知，贵妃娘娘和她之间，并无矛盾。至于别的什么敌人，本宫也从未听说过。”
说完，张昭仪便一直捧着茶碗，不停喝茶。
许锦之唇角一勾：“昭仪娘娘才说了一两句话，怎地就这般渴？难道是不想跟臣说话吗？可刚刚娘娘才说过，会知无不言。”
张昭仪差些被呛，好不容易缓过来，才道：“该说的说了，许寺卿希望本宫说什么呢？”
“臣听说，昭仪娘娘原先是同薛婕妤情同姐妹，但后来，昭仪娘娘成了‘贵妃党’后，就同薛婕妤渐行渐远了。这是实情吗？”许锦之问。
“你都是哪里听来的闲话？中宫空悬，宫中妃嫔皆以贵妃娘娘马首是瞻，本宫也不例外。”张昭仪蹙眉道。
许锦之看出张昭仪的紧张和对崔贵妃的畏惧之心，他不着急逼她，而是转移话题：“薛婕妤殁了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
“没有，她一切正常。”张昭仪回道。
想也不想，就答得这样快。
许锦之觉得，他今日在张昭仪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她与崔贵妃不同，那人跋扈，用激将法能激出个子丑卯酉来。而张昭仪，若是铁了心不肯说实话，他无论如何激，都是无用。不过，好在，她并不聪明。不聪明的人，话说多了，就会留下破绽。
“正常吗？为何伺候薛婕妤的宫女说，薛婕妤殁了之前的一个月，一直梦魇，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薛婕妤连这事也没和娘娘说过？那娘娘和薛婕妤的情谊，也不像她们说的那样真。”许锦之道。
若是崔贵妃，此刻怕是已经怒斥他一声“放肆”，再拂袖而去了。
不过，张昭仪出身低，歌姬又是任人赏玩逗趣的玩意儿，即便抬做了昭仪，她骨子里，也没有世家女的霸气。被人质疑了，第一反应便是辩解。
“怎么会？你这样说，本宫想起来，她确实与本宫说过一嘴。本宫当时问她，是谁要害她，她却支支吾吾不肯说了。”张昭仪道。
细节这样详实，生怕他不信。
“昭仪娘娘，臣刚刚的话，都是胡说的。薛婕妤的宫女，并没有提过薛婕妤梦魇的事。薛婕妤身边伺候的人散漫成性，根本没有守夜的习惯，故而无人知晓。”许锦之紧盯着她，话锋一转：“但娘娘说薛婕妤真梦魇，却在开始时藏着不说，可见外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娘娘和薛婕妤之间的情谊，怕早不似当初了。”
张昭仪顿时脸色惨白，手中茶盏失了稳，猝不及防地自指尖滑落。只见那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散，犹如她此刻惊魂未定的心绪。

第八十五章 贵女（七）
出了撷芳殿，程元辰朝许锦之拱手道：“怪不得圣人愿将此事托与许寺卿，今日奴婢在旁瞧了又瞧，许寺卿查案的能力果真名不虚传。”
许锦之只是摆摆手，淡笑不语。
逼问崔贵妃，他让自己忍着点。设计套张昭仪的话，就是名不虚传。
许锦之望了一眼皇城四四方方的天，问程元辰：“程公公，在宫里的日子，一定很难熬吧？”
程元辰不知他何意，想了想，谨慎答道：“若是说主子，锦衣玉食，只要自己内心放平了，便没什么好不好过一说。若是说奴婢，在宫里讨生活，不犯错，便饿不死，也比外头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
“程公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是否只能看到天灾，看不到人祸了？到底是这些腌渍事儿，到不了公公跟前，还是公公觉得人祸是寻常呢？”许锦之又问道。
程元辰见识过他从别人口中套话的能耐，故而没有再应他，而是转移话题：“天色不早，奴婢送许寺卿出宫吧。”
“程公公，圣人一共有多少妃嫔？”许锦之忽而问。
程元辰想了想：“一共六十七位，略掉已经故去的，是四十一人。”
“今天咱们才见了两位，明日我还得来，劳烦公公替我安排，最好是都安排在一处宫殿里，问话时在单独的屋子里就好。”许锦之道。
许锦之不咸不淡的一句话，震得程元辰瞪圆了眼。
将所有妃嫔聚到一座宫殿里，接受他一个外臣的问话，这位大理寺卿可真敢想。但许锦之的表情不像是玩笑，圣人又准了他在皇城内畅通无阻，还吩咐自己为他解决所有难题。于是，程元辰就算再觉得为难，也无法拒绝。
翌日。
许锦之上衙，遇见李渭崖。
对方形容憔悴，看来是为了母亲的事，和陛下给出的选择，操碎了心。
“掖庭狱，我守了一夜，也没发现什么。”李渭崖向他禀道。
这本在许锦之意料之中，他令人去看守，自然有人投鼠忌器。如果没人看守，那些宫人的性命便岌岌可危。
“继续守着，你在一日，那些人就安全一日。”许锦之拍拍他的肩，随后，又贴近他耳边，低声道：“别太着急，你的事，一直在我心上。”
李渭崖一愣，心中涌起的感动如同潮水般汹涌，但他不习惯对许锦之表露什么，故而最后只是抱拳，一句“我知道了”，盖过千言万语。
许锦之转身，忽而发觉今日的大理寺，不同以往。他刚接替裴游之时，众人十分艳羡，每日不是围着他溜须拍马，就是假意忙公务，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他这位新任大理寺卿。但今日，似乎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不是装出来的。
“今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许锦之奇道。
“圣人新指的陆少卿到任，你不知道？”李渭崖微微诧异，“听说刚出了个案子，宫中崔贵妃奶娘的儿子，在青楼同人争风吃醋，把人打死了。但这厮嚣张得很，说是崔贵妃一定会救他。这不，案子立马出现好几个嫌疑人来投案自首。陆少卿和大理寺其他人，都在忙这个案子呢。”
许锦之自然听过这位陆少卿的名号，据说是周边县衙调来的，算是能干的。不过，他确实不知对方这么快就上任了。
刚巧，程元辰那里还没来信儿，许锦之听到“崔贵妃奶娘儿子”，便忽而起了心思。
“陆少卿不来见我，那我们就去见他吧。”许锦之说完，往从前自己办事的屋子走去。
“啊？”李渭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了上去。
更巧的是，陆少卿此刻将奶娘儿子带回了屋子，正在进行审问。
门口的守卫见是许锦之，也不敢拦，径直放入内。
门一推开，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入屋内，直刺得众人眼目微眯，纷纷抬手遮挡。
着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居于主座，张屏和一名面生的抱刀侍卫居于左右。原本背对许锦之站着，此刻回头来瞧的年轻男子，将所有华贵之物都堆砌在身上，看着很不协调，这大约便是崔贵妃的奶兄。
“下官见过许寺卿。”陆少卿起身朝许锦之行礼，随后解释道：“下官提前到任，得知许寺卿在宫中为圣人办事，故而没有去打搅，实在失礼，还请许寺卿恕罪。”
许锦之摆摆手：“无妨，今日得空，听说你在审的案子，波及到宫中贵人，故而来瞧瞧。你审你的，我与李司狱在旁听着。”
陆少卿要将主座让出，许锦之却已经在一旁的空座上坐下来，陆少卿见况，也便大大方方坐回位置上。
看起来，这位陆少卿倒不是目无上级的傲慢之人，而是个进退有度的实干官员。
许锦之看向崔贵妃的奶兄，此人印堂凹陷，眼睛浑浊，面相极差。偏他自己不觉得，还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许锦之。
“黎郜，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陆少卿开口道。
黎郜似笑非笑道：“哪里来的人证？青楼的人，不都说自己看错了吗？还有，来投案自首的人那样多，你不去审他们，倒抓我来。你这样胡乱判案，仗着一点官威就欺负我们老百姓的人，我非要进宫告诉贵妃娘娘，求她给我们老百姓做主。”
“青楼的人为何翻供，你心中有数。再说那些前来投案的人，本官也一一审过，他们的供词，漏洞百出，根本立不住脚。”陆少卿说道。
黎郜猖狂地笑了两声：“我说陆少卿，你破案不过为了升官发财，现在我给你找来凶手了，你随便挑一个处置了就是。这么较真，不怕刚得的官儿，被圣人撤了？”
陆少卿肉眼可见地恼怒起来，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许锦之抬手打断。
“黎郜，你这样的身份，如何能进宫？不过是依仗着贵妃娘娘喝过你母亲的奶，哄骗一些刚来长安、站不住脚的小官罢了。是谁替你摆平了这桩事，只需在近一年里调来长安又无世家背景的小官里找一找，便能找到。我若扭着这个小官儿去圣人跟前，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保命，供出你来？”
黎郜神情一愣，反应过来后，虽是眼底露出恐惧，但嘴上仍不肯求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许锦之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那我便将话再说得明白些，你进不了宫，你母亲如今也不太容易进宫。如今太子殿下监国，太子与贵妃娘娘之间不睦已久，你也该有所耳闻。先不说贵妃如何知晓此事，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毫不遮掩地替你摆平呢？难道不怕落人把柄？故而，你定是哄了人帮你，但你承诺给别人的好处，贵妃娘娘一定不知晓。等那人知道被你欺骗后，定不可能帮你隐瞒什么。”
众人恍然大悟，望向许锦之的目光，满是钦佩。
黎郜想到什么，忽然哈哈大笑：“不愧是许寺卿，果然脑子好使，不过，你也只猜对一半。贵妃娘娘她，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豁出一切来帮我。”
许锦之勾起唇角，“我刚在宫中见过贵妃娘娘，她如今日子好过得很，宫中无中宫，她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亲口对我说，看着过去的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滋味妙不可言。你在如今的她眼中，不过是条狗。她会为了一条狗，去落人话柄。我可不信。”
黎郜瞬间被激怒：“你懂个屁！她以前就是个没人管的庶女，脏兮兮的，性子还有问题，天天虐鸡虐狗，要不是我阿娘可怜她，替她兜着，她早被赶出崔府了，哪里还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这下轮到许锦之怔住了。
他好奇为什么黎郜这么确信，崔贵妃会救他，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于是，许锦之用了激将法。
激将法起了作用，不过，黎郜说的话，倒是让许锦之有些意想不到。
“虐鸡虐狗？”
黎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瞬间的惊慌失措之后，矢口否认：“没有啊，我意思是，我阿娘对她有大恩，她不可能不帮的，不然会被别人说。”
许锦之还在想他刚刚说的话，再联想到宫中崔贵妃和张昭仪的反应，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思及此，许锦之再也坐不住了。
他起身向陆少卿告辞，随后径直往外走，李渭崖知道他一定是又想到什么案子的关窍，于是跟了上去。
“你这来了又去的，也就我能理解你，陆少卿指不定内心在想，这人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又不管到底。”李渭崖追上他，调侃道。
“他怎么想不重要，我是幸亏管了这档子闲事，不然线索从何而来？”许锦之勾唇。
李渭崖隐隐约约察觉，许锦之在查的案子，可能与宫中贵妃相关。但他不知案情，此案涉及皇家隐秘，他也不会知道。故而，他什么都没问。
俩人还没走到门口，宫中宣旨太监，已经进了门内。
太监来传圣人的旨意，宣李渭崖入宫。
李渭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整个人从轻松的状态转变为紧张，他有些错愕地看向许锦之。
许锦之亦皱眉，他知道，圣人这时传李渭崖入宫，多半是问他的选择。可是，时间如此紧迫，他手头的案子刚有眉目，还不足以揪出真凶。太子那边，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说服圣人。李渭崖性子冲动，又是涉及他母亲的事，许锦之担心他会将事情搞砸。
“我和你一道入宫。”许锦之开口道。
有了许锦之的话，李渭崖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
入了宫后，俩人在宫道上分道扬镳。
许锦之对李渭崖说：“陛下若是允你，重查你母亲消失一事，你便应了。除此之外，他的任何话，你都只能听一半，信一半。他若逼你，一个‘拖’字诀即可，万万不可对着来。”
“我心中有数，你快去查案吧。”李渭崖点点头。
看着许锦之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宫墙下的身影，李渭崖没由来一阵伤感。
一阵秋风刮过，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脊背慢慢爬升，直至全身。

第八十六章 贵女（八）
程元辰有些诧异，许锦之会自个儿找上门来。
“圣人说了，这个案子，他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故而，许寺卿的要求，奴婢实在办不到。正要着人去大理寺递话，没成想您先过来了。”程元辰开口道。
“我来，也正是为此事。先前，是我思虑不周，给公公添麻烦了。”许锦之先行一礼，后压低声音问：“公公在宫中年头挺长了，应当知晓崔贵妃除了张昭仪外，还与哪些妃嫔交好？”
程元辰想了想，回道：“其实，宫中大多妃嫔都与贵妃交好，但特别要好的，大约是淑妃娘娘和谭修仪了。”
淑妃和谭修仪均育有一子，无论在圣人心中地位，还是宫中实际地位，都不容小觑。
许锦之摇摇头，不死心地追问：“还有别人吗？例如，位份不高，平日只是沉默寡言跟在贵妃身边的？”
“许寺卿是说，方美人？”程元辰皱眉。
“方美人......”许锦之喃喃自语，脑中努力搜寻关于这名美人的信息，想了半天，只依稀记得她似乎是哪位小公主的生母，旁的也没什么了。
“方美人从前是尚衣局的绣娘，因能将衣裳上的叶子绣得活灵活现，得了圣人青眼。”程元辰提了一句。
许锦之想到什么，他突然问：“如果要绣出栩栩如生的叶子，只能使用鱼骨针吧？我依稀记得我母亲以前同我说过。”
“这个奴婢不懂，不过，尚衣局里，能将一手鱼骨针用得这样好的绣娘，总共也没几个就是了。”程元辰回道。
“程公公可否领我去这位方美人的住处坐坐？”许锦之客气询问道。
“自然可以。”程元辰点头。
宫中人人拜高踩低，哪怕是程元辰这种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人精，也不外如是。要见贵妃，得提前知会，若不是圣人下了旨，恐怕贵妃根本不会见他。好不容易见了，还要受一通下马威。但见方美人这样的低阶妃嫔，连知会都不用，捏着圣人的旨意，直接去就可以了。
方美人居住的听音阁地处皇城东北角，与薛婕妤的琳琅阁遥遥相望。若非那根鱼骨针，许锦之也不愿相信，她会跑这么远的路，来杀死宫中另一个不受宠的妃子。
到了地方，许锦之发觉，听音阁虽偏僻，但好歹布置得雅致，比起破旧的琳琅阁，强了不止半点，颇有些偏安一隅的意味。
方美人相貌并不出众，穿得也肃静，许锦之来时，她正坐在亭子里绣花样。
程元辰介绍起许锦之，并说明来意后，方美人脸上肉眼可见的错愕与紧张。她似乎很不情愿配合，却不得不这么做。
将人请进亭子内坐下，又命宫女奉了茶之后，方美人先发制人：“我和薛婕妤几乎没来往，不知许寺卿怎么想到来找我提供线索？”
许锦之唇角一勾，意味深长地盯着方美人，直将人盯得面色不自然起来。
“薛婕妤出事的那天夜里，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许寺卿这话问得奇怪，夜里我还能在哪里？自然是在自己的寝殿，在睡觉，听音阁的宫人都可证明。”方美人想也不想，面带不悦地回道。
许锦之唇角的笑意放大，“我都还没说，薛婕妤是哪天夜里出的事，毕竟，并不是何时发现尸体，就代表何时出的事，美人答得这样快，真的不再想想吗？”
方美人一愣，有些恼怒道：“管她哪天夜里出的事，我定然都在自己住处，许寺卿问得好像是我夜里不睡，专程跑那么远的路，去杀一个同我不相干的人似的。”
“说得对呐。”许锦之将包在帕子中的鱼骨刺，从袖中取出，并打开，“我也好奇，美人你月黑风高时，不可能跑那么远的路，去杀一个不相干的人，但美人常用的鱼骨针，就出现在薛婕妤的头皮里。凶手刺入的是百会穴，可没想给薛婕妤一点活命的可能。”
方美人看到针的一刻，面色苍白，但她还是强装镇定：“许寺卿这是何意？仅凭一根针，就要定我的罪吗？宫中就我一人用这种针吗？”
“我是男人，对针线上的功夫确实不甚了解。不过，却从母亲口中听说，鱼骨刺刺出来的针脚，交错排列，故而绣出的花叶、鸟类翅膀皆栩栩如生。熟练掌握这种针线功夫的人，整个宫中，寥寥无几。”许锦之盯着方美人，继续缓缓而道：“先不说尚衣局的绣娘中，到底有多少人掌握这种刺绣功夫，就说绣娘们平日里，是不能随意走动的。但美人不同，美人是主子，整个皇城内，您想去哪里，都是去得的。”
本以为方美人还要辩驳几句，没想到她勒令左右退下，转而自嘲道：“真是倒霉，还以为我做那么隐蔽，不会被发现的。”
许锦之面上的笑意消失，他看着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子，根本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怨，令她用这样歹毒的招式去杀人。
大约是察觉到许锦之审视的目光，方美人晦涩地扯了扯唇角，“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我也不想的。”
“美人，您糊涂呀。不管您和薛婕妤有什么仇怨，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呀，就算不为您自个儿考虑，也要考虑章宁公主。公主还小，但总有一天要说亲，摊上一个杀人犯的母妃，您叫她如何自处呢？”一直在旁守着规矩，保持静默的程元辰，此刻也无可奈何地开了口。
提到公主，方美人的神色更加黯淡，“是啊，我是对不起她。不过，她年纪还小，待我伏法后，她就会被送去别的妃嫔那吧。若是个没有孩子的妃嫔就好了，这样，她的日子会好过一些。等她长大了，大家也就不记得我这回事了。”
许锦之皱眉道：“所以，你到底为何要杀薛婕妤？又是如何杀的？”
“她失宠久了，性子就变得孤僻起来。有一日，章宁冲撞了她，她竟然打了章宁一巴掌。章宁长这么大，我从不舍得碰她，居然被别人打了。我咽不下心中这口气，加上她屡次出言不逊，所以我就想除掉她。”方美人面无血色，说话却流利，“七天前，我冒充张昭仪，给薛婕妤下帖子，说好夜间亥时相会。我告诉她，我有秘密要告诉她。夜里，我令我的贴身宫女扮成我的样子，在寝宫待着。我穿宫女的衣裳，拿了令牌，去琳琅阁。薛婕妤果真遣散了宫人，在我们约好的地方等着。只是，待她看到来人是我，就露出不悦，还出言不逊，要叫人。我忙掐住她喉咙，将她掐晕，又用带过来的鱼骨刺刺入她头顶。想起她打骂我女儿的样子，我气急之下，又拿簪子毁了她身为女人的地方。最后，怕她没死，又用力掐她喉咙，直到力气用尽，我才将她拖入水池，转身离去。”
听完这番话，程元辰都不自觉倒退几步。
在宫中久了，耳中听到的腌渍事儿多了去，但程元辰还是被眼前方美人的狠毒惊了一惊。
许锦之眼睛眯了眯，对于方美人的话，他大半都不信。
虽然时间、死法都能对上，作案动机也看似合理，但方美人将这一切说得太顺了，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一丝情绪上的波动，仿佛这些话早就在她脑子里，只是现在背出来了而已。
不光是方美人，崔贵妃、张昭仪她们也是如此。
她们......就像是串通好了的。
“我再问最后一次，方美人，确定无人指使你吗？”许锦之看着她，又补了一句：“程公公会做个见证，今日你说的话，我回去后会记下来，然后呈给圣人。到时候，就不容你再翻供了，你可想好了。”
如许锦之料想一样，方美人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要反悔，可下一刻，又想到了什么，眼底满是惊恐，随后咬咬牙道：“无人指使，我自己做的，自己认了便是。”
许锦之有些失望，他看着方美人，摇摇头，随即转身离去。

第八十七章 贵女（九）
李渭崖在宫人的引领下，步入紫宸殿。
殿内摆了两张食案，案上摆了酒水和一些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吃食。
圣人坐在一张案前，看到李渭崖后，便邀他坐下。李渭崖推脱说不敢，却抵不过圣人的盛情，便只能心有不安地坐了下来。
宫人将门掩上，整个大殿内，只剩下圣人与李渭崖二人。
“陛下，您的提议，微臣还没考虑好，所以——”
圣人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太子来过了，跟朕说了一堆大道理。他说，既是皇亲，又是姑姑唯一留下的骨血，没理由刚回来，就派你上战场。朕想了想，太子说得有理。所以，今日朕设下这道私人宴席，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叙叙旧。”
李渭崖一愣，心道，许锦之说的这三个办法，难道真的奏效了？
“那陛下，微臣的请求——”
“先吃菜，喝酒，这酒呢，是宫里才有的，你尝尝。喝高兴了，朕再同你说说你母亲的事。”圣人说道。
见圣人这般放低姿态，好似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大唐之主，仅仅是自己的表兄。
李渭崖内心放松许多，他展开笑颜，将面前碗中金黄透亮的酒一饮而尽。
酒水带着一股子浓郁果香，绵柔的口感，仿佛将整个舌尖包裹在一层丝滑的绸缎中。只是，入喉之后，却显出一种勾舌的辣。
“口感是挺特别的，我以前从未喝过。”李渭崖开口道。
“这是江南道进贡的九道春，是拿九道春日产的水果酿造而成，放到秋天来喝，别有一番滋味。只是，这酒太甜，朕特命人专为你加了一味料，故而才有的现在的口味。”圣人说道。
明明酒水不醉人，可李渭崖却觉得自己头昏脑涨，可能是喝急了的缘故。
“陛下，您要同我说的，我母亲的事，是关于哪方面的？”李渭崖迫不及待地问。
圣人“呵呵”笑了两声，那笑意却未及眼底，“自然是关于，你母亲当年出关的事。”
李渭崖睁大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微微前倾，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仿佛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波涛汹涌。
“那是乾元元年的事了，那一年，唐军刚刚收复东京。父皇偶然间，听说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李入篱还在人世，便派人不远万里，将其寻回，欲加封于她，并为她指婚。结果，待姑姑回到长安时，已经肚大如箩，父皇这才得知，姑姑已经和于阗国的君主私定终身。父皇有些恼怒，但为了面子，只能下旨赐婚他俩，想要掩盖此事，但坊间对于此事，依旧传得沸沸扬扬。”圣人声音平淡，影影绰绰的烛火，衬得他神色难辨。
“接下来呢？”李渭崖艰难地咽了咽喉咙。
“先喝酒，让朕想想。”圣人突然道。
李渭崖为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急不可耐一饮而尽。
圣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道：“那一天，电闪雷鸣，朕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父皇和朝臣议事。朝臣说，史思明复叛。他们原本在谈国事，可是聊着聊着，便聊到姑姑身上。有一老臣对父皇说，当年玄宗皇帝之所以放弃这个女儿，是因为双生之子属阴不祥，而双生女又是阴中阴。若非办事太监一时心软，也不至于给大唐召来这么大的祸事——”
李渭崖听到这里，顿时火冒三丈，已经顾不得君臣之礼，站起来道：“这什么老臣，敢不敢说真话？明明是玄宗皇帝自己晚年沉迷于享乐，耽误了国事，却把罪责推到女人身上。有了一个杨贵妃还不够，还要加上我母亲吗？”
圣人沉默不言，李渭崖发泄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忙拱手：“是微臣酒后胡说，望陛下宽恕。”
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他们召来司天台官员，问起星象一事。那官员说，天际之上出现一颗妖星，周围的星宿似被其吞噬，乃不祥之兆。大家都觉得，不祥之兆是姑姑带来的。若是姑姑没被找回，史思明便不会复叛。臣子们纷纷劝说父皇，让他杀了姑姑。”
李渭崖听到此，攥紧拳头，忽而一阵心悸，他扑倒在案上，酒碗落地，湿了一大片地毯。
他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
圣人浑然不觉，语气平淡道：“父皇很是不舍，但安史之乱，动摇了大唐国基，大唐......真的再也经不起这种祸乱了。为了天下百姓，父皇最终做出决定——他们商量了一计，表面上十里红妆，送公主出关。实则，一到关外，父皇安排的杀手便会行动，将公主和随行人员一道杀了。经过阳关时，突然狂风大作，整整刮了七天七夜。风沙过后，人们只能见到姑姑的嫁妆散落一地，却不见姑姑和陪嫁队伍的踪影。有传言流出，说姑姑和她的送嫁队伍，是被劫了。如此一来，于阗那边也怪不得父皇，而父皇也解决了一颗所谓的妖星。但其实，我猜，你父王是隐约知道些内情的，他带人去沙滩上找过你母亲，发现你母亲已死，于是，抱回了你这个棺材子。或许是出于对大唐的畏惧，你父王不敢将真相说明，只告诉你，你母亲失踪了。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李渭崖倒在案上，已经动弹不得，眼皮下沉。
彻底失去意识前的一刻，他依稀见到圣人起身，徐徐朝自己走来，冷声道：“你这野种，不知什么叫君命不可违。朕给你体面，你不要，还挑拨朕的臣子，为你搬来太子，真是可恶。这酒确实是好酒，只不过，朕为你添了一味毒药。睡吧，野种。知道真相了，你也死得不算亏了。”
李渭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中。接下来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句“野种”。
他忽然理解了许锦之在圣人面前的谨慎，许锦之是对的，而自己过于天真，居然真的相信，圣人心中还顾念亲情。自古以来，坐上这个座位的人，心中怎么还会有别人呢？
他为他的天真，付出了最深沉的代价。
天色向晚，许锦之站在宫门口等着，却总不见李渭崖的身影。
一在圣人身边伺候的太监急急赶来，对许锦之说：“许寺卿不要等了，李司狱与陛下畅饮，喝得多了，今日就宿在宫中，不出来了。陛下特意命奴婢来跟您说一声。”
许锦之觉得奇怪，心中总是不踏实，但面上不显，跟太监道了一句“多谢公公”后，便转身出宫门。
他一步三回头，繁华巍峨的大明宫，在夜色中看起来，竟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他心中不踏实的感觉，愈来愈重。
翌日，许锦之上衙。陆少卿正式拜访，他对陆少卿提了一句，说自己最近办的宫闱秘案，同贵妃有些关系，问能否见一见贵妃的奶娘。陆少卿会意，在晌午吃饭前，将奶娘郑氏，送到许锦之跟前。
“郑氏，这是许寺卿，待会儿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若协助了许寺卿破案，本官可以让你见见黎郜。”陆少卿对郑氏交代完后，又向许锦之抱一拳，方才离开。
当屋内只剩下许锦之与郑氏二人时，许锦之看了几眼她，见她与黎郜一样，穿金戴银，却不得章法，眉目之间，还满是轻狂。
许锦之立刻猜到，黎郜能被教成这样，与其母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怪不得陆少卿与她说话，丝毫不客气，始终带着上位者的傲气，若非如此，便会被蹬鼻子上脸。
于是，许锦之冷着一张脸，开门见山道：“郑氏，本官寻你来，是想问问崔贵妃小时候的事。你记得多少，便说多少。”
提到崔贵妃，郑氏的后脊挺直不少，“小时候什么事？许寺卿说话，这样不清不楚，我哪知道你问的什么事。”
“关于崔贵妃小时候在崔府，过的什么日子，她受过的伤害，以及她人前人后的性子。”许锦之看着她，顿了顿，又道：“黎郜身上背负人命，证据确凿，你若还想见他一面，最好有什么说什么。不然，你只能等着给他收尸了。要知道，纵使你有再多银钱，有人拦着不想让你见儿子，你就见不到。有人想在牢狱中磋磨你儿子，你也没办法。”
对付郑氏这种人，把利害关系摆在台面上，永远比好声好气说一堆大道理有用得多。
郑氏想了想，果真投鼠忌器，收敛许多，老老实实答起许锦之的问题。
“其实，这都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清，唯独就记得，莺儿那丫头人前人后性子确实大不一样。她是庶女嘛，而且亲娘原先是府上的舞姬，身份很不光彩，她的出生，还抢了嫡女的先，哪家主母能容忍呐。这不，她亲娘跟人通奸，被打死后，她就成了整个府里都容不下的小可怜了，主子身边的贴身侍女都比她日子过得体面。”
“最开始，她还反抗，去抓奚落她身份的管事妈妈的脸，下场嘛，自然是讨不了好。主母说她没教养，又是打又是罚的。后来，她就老实了，人前永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是背后呢，她就欺负自己的侍女，或者自己院子里的猫啊狗啊，甚至还打鸟下来虐待。那场景哦，我到现在都记得，鸟被扒光羽毛，身上被数根竹签串着，插在树干上，地上全是血。”
“这丫头喜怒无常的，但对我倒还算尊重，毕竟，她亲娘死得早，她是喝我的奶长大的嘛。”说到这里，郑氏骄傲地挺起胸脯，“真是想不到，她这样的出身，倒还有这样的造化。所以老人常说，气运不能总用在前头，不然后面就没了，就像莺儿她阿姐似地，封了王妃，眼看着是要做皇后的人，谁知那样福薄。”
许锦之沉默半晌，才发问：“你说崔贵妃幼年喜欢欺负身边的侍女，是如何欺负的？详细说来听听。”
“我想想啊，对了，她喜欢将人绑在树上，拿针刺入侍女身上的穴位，那些侍女就痛得龇牙咧嘴的，没多久就会暴毙身亡。我看不下去，隐晦地劝她，那些侍女也是一条人命。她同我说，这些侍女都是夫人派来的奸细，死有余辜。她虐待她们，就好像，把夫人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都还回去了，痛快。我就没再多说什么，怕说多了，她连我也记恨。”郑氏答。
听到这手段，许锦之眼前一亮。
他顿时有了一番猜想，“当时崔府的主母，曾用此法折腾过她？”
“可能吧。”郑氏皱眉，“好几次，她犯了错，从柴房出来，脸色苍白，一直喊痛，可我看她身上又没伤口，现在一想，那样一个小丫头，是怎么学会的这种折腾人的法子，应该是有样学样吧。哎哟，这些大家族的后宅，见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造孽哟。”
许锦之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心道：黎郜为了红颜，就能提刀杀人，就不是造孽吗？
问完郑氏后，许锦之心中那个模糊的答案，似乎已经跃然纸上了，只差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了。

第八十八章 贵女（十）
日落时分，许锦之刚回府，就听随风说，玉奴找上门来，求见自己。
许锦之忙令随风将她带进来。
玉奴一见许锦之，就跪在地上，请求道：“许寺卿，您同我们主人关系要好，玉奴求不得别人，只能来求您，请您救救主人。”
许锦之内心一沉，忙道：“玉奴姑娘请起，有话直说就好。”
从玉奴口中得知，李渭崖自昨日歇在皇宫后，今天一天都没回来。下午，太医院的卫太医派人送药过来，她觉得奇怪，因为往常，她家主人都是亲自去卫太医家中换药。毕竟，每个时段吃的药，是要通过望闻问切来决定的。这一次，卫太医都没见着李渭崖人，就送来药，着实可疑。
“因为主人一直没回来，我就自作主张拆了药包，然后在包药的纸上，发现了这个。”玉奴将藏于袖中的纸，交予许锦之。
许锦之只一眼便看出纸上奥妙，看似这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药方，但每行首位的字连起来，发音竟是：落陷宫中。
圣人传他，自己百般叮嘱，让他谨慎说话，若是陛下问起去军中一事，用“拖字诀”。但李渭崖为人莽撞，看样子到底还是说错做错了。
许锦之将纸条攥入掌心，面色铁青。
玉奴跟随自家主人，多次与这位名扬天下的许寺卿打交道，知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脸色如此难看，莫非主人遇大难了？
“许寺卿，是不是主人已经......”玉奴心中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把这张纸烧掉，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我先去找一下卫太医。”许锦之说着，将纸还给玉奴，就转身要出门。
临近宵禁时分，许锦之骑马赶到卫家，刚巧在门口撞上刚从太医院散值的卫常风。
卫常风一看到他，自然知道他为何不请自来，还如此神色匆匆。
“进来吧。”卫常风看了看四周，将他迎进门。
卫常风进屋，将灯点亮，斜了他一眼道：“这么晚，许寺卿是为了李司狱的事来的吧？”
“我看到你给玉奴递的消息了，你知道什么是不是？”许锦之问。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喝的毒酒，是我调制的。”卫常风冷冷回道。
“什么？”许锦之大吃一惊。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开罪的圣人，但结果就是，圣人命我在九道春里，给他下毒。圣人有令，我不得不从。”卫常风淡淡回道。
许锦之声音发颤：“他现在......”
“他现在没死。”卫常风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用假死药替换了毒药。”
许锦之听见这话，恍若拨云见日，心情在顷刻间大悲又大喜，“多谢你，多谢你。”
卫常风从未见过许锦之这副模样，眼神耐人寻味，“你好似很在意他。”
“知己难得。”许锦之答道。
卫常风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你和他可不像是能一道把酒问月的知己。”
说罢，卫常风请他坐，给他倒了一碗案上的凉茶，接着道：“我们卫家，世代行医。先皇在时，我父亲因为救治了叛军家眷，被人污蔑叛国。先皇原本是要将我们家一网打尽，但还好我们家平日里救人无数，也算积了些福报。最终，命都保住了，只是，都流落各地讨生活去了。李司狱他阿娘，曾经为我说过话，还给我指了条明路，这才保住我一人在长安。她对我有恩，只是今生无以为报，遇上她儿子，那就做回好人吧。”
“原来如此，你帮了他不止一回。第一次，拼尽一身医术。这一次，冒着被圣人发现的危险，也要保他。”许锦之对卫常风的看法，在短短一日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以为此人医德不如医术，不曾想，是个知恩图报的真君子。
忽地，许锦之想起一人，再联想到卫常风刚刚说的话，反应过来什么，“我在河阳时，曾身负剑伤，一位当地的神医救了我，不然，此刻我恐怕无法好好地坐在这里。那位神医也姓卫，难道......”
卫常风眯着眼，瞧了他几眼，“那是我堂兄，其实，你还忽略了一人，大理寺的年轻仵作，是我一个侄儿。他是直系，小小年纪就被施了墨刑，被判流放。这些年，我在太医院还算得力，攀附了不少贵人，疏通了些关系，便将他接回长安了。虽然，这辈子，他都没法子做郎中了，但至少留在长安，混口饭吃，也好过在那南蛮之地苦苦熬着。”
许锦之恍然大悟，他先前对卫戚所有的怀疑，现在都得到了答案。
“今日来这里，你解开我诸多疑惑，也带给我希望。我替我自己，也替李司狱，谢谢你，也谢谢整个卫家。”许锦之起身抱拳，作出一番感谢后，就要告辞离开。
“等等，你要去哪儿？去想法子搭救李司狱吗？”卫常风冷冷道。
许锦之顿住脚步。
“圣人以为李司狱已死，将他的尸体放在皇宫堆砌了冰块的密室中，派了众多高手看管，你觉得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搭救？”卫常风说道。
许锦之听到圣人如此处理李渭崖的“尸体”，立马想到一种可能。
因事态紧急，卫常风又是李渭崖母亲的故人，所以，许锦之几番思量之下，决定信任他。
“其实，圣人这么做，是因为李司狱忤逆了他。李司狱一心想要找到母亲当年失踪的真相，这才不远万里来长安。圣人以此要挟他，入振武军，带兵抗击回纥人。圣人这么做，不光是看重李司狱身手不凡，更是想拿他的身份做文章，让回纥以为大唐和于阗联手了。李司狱固然不愿这才引来这般祸事。现下，圣人对李司狱动了杀心，却如此悉心保管他的尸体，大概是想在尸体上做文章。比如，派人易容成李司狱的模样，入振武军。而后，李司狱战死，尸首运回于阗，激起于阗与回纥之间的仇恨。这一招，比逼迫李司狱就范，要高明得多。”
“如此，你的时间只剩下两天了。”卫常风突然道。
“什么？”许锦之不明所以。
“假死药的药效，只能维持至多四天，从李司狱落陷皇宫喝下酒的时间算起，你只剩下满打满算的两天去破案。破了案，众人的目光才不会都聚集在你身上，你才能想法子搭救李司狱。”卫常风道。
“案子，是该抓紧了。拖一天，密室苦寒，他一旦醒来，恐怕撑不过太久。”许锦之目光中透出一丝担忧。
“李司狱身上旧疾顽固，我虽用药化了大半毒性，但若要逼出剩下的，所谓苦寒，反而是个良机。只是，李司狱自身不知，何况，他一旦醒来，知道陛下喂他喝毒酒，怕是要闹出事端。他武功再高强，也敌不过那么多高手。”卫常风说道。
许锦之再向他拱手：“卫太医说的，正是我所担忧的。话不多说，在此，我代替李司狱，再次感谢卫太医的搭救之恩。”
次日。
许锦之托程元辰，向圣人请求，许大理寺仵作跟随自己一道入宫，再验一遍薛婕妤的尸体。
圣人不肯，还龙心震怒。
许锦之亲自跪在紫宸殿前，求见圣人。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后，宫人出来，领他进殿。
许锦之将案子的进展，如实禀与圣人。
“陛下，宫内外皆知，皇城出了大案子，但却不知是什么案子，想必也没人敢问。臣以性命相担，大理寺的仵作嘴最是严密。再者，隔着屏风，又有程公公在旁看着，仵作连死者何人都不会知晓。”
圣人浑浊的眼球中，透出一丝探寻的意味。
良久，他允准了许锦之的请求。
许锦之离开前，圣人命人拿了太乙膏来，赐予他。
“你替朕办事，受了重伤，至今未痊愈，如今又整日奔波劳碌。紫宸殿前的台阶皆是汉白玉砌成的，凉得很，也硬得很，莫跪坏了身子。”
许锦之低头接过药膏，谢恩道：“臣幼时丧父，家中无靠。如今靠着替陛下办事，才得了一些虚名和实打实的好处。故而，臣纵然拼尽这具残破的身子，也要替陛下将事情办得好看，这才算报得陛下知遇之恩。”
一番话，听着无多少谄媚，倒更显现出他的忠诚与知恩图报来。
圣人的目光，柔软了许多。
许锦之走出紫宸殿时，最后望了一眼圣人，他眼窝深陷，眼神黯淡无光，嘴唇已经呈现出青紫色，可见身子真是虚弱透了。
许锦之找到卫戚，请他进宫，帮忙验尸，也说明了尸身的主人身份特殊，他不能直接上手，只能隔着屏风，与自己母亲合作勘验。
卫戚这人有个优点，不该他好奇的事情，他绝不好奇。许锦之身为大理寺卿，寻他验尸，他二话没说，便答应下来。
只是，许锦之夜里回府，跟自己亲娘说，让她二进皇宫验尸时，她吓得连手上的茶盏都拿不稳了。
“儿啊，不是为娘不愿意帮你这个忙，而是那尸体着实可怕。再好看的美人，没了命之后，也好看不起来了。那尸体硬邦邦的，冰冰凉凉的，多触碰几次，要做好几次的噩梦。而且啊，尸体多摆个几天，尸斑就会长满全身，更可怖了。”
没办法，许锦之只能连哄带骗，一会儿说薛婕妤的房间内，摆了更多的冰块，以防尸体腐败，又一会儿说，若是她不肯，他就得从别处再找线索，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圣人发怒，整个许家都脱不开干系。
说了半天，许夫人这才勉强应下，并连夜将冬日穿的袄子翻了出来。

第八十九章 贵女（十一）
翌日，许锦之递了牌子，带着卫戚和母亲，在程元辰的陪同下，再次跨进琳琅阁。
对于薛婕妤的死，许锦之心中觉得，崔贵妃当是罪魁祸首。但是张昭仪、方美人也脱不开干系。
如果许锦之没猜错，薛婕妤因某件事，开罪崔贵妃，崔贵妃自小活在嫡母、嫡姐的阴影之下，性情残忍。好不容易飞上枝头变凤凰，自然是要将别人通通踩在脚底下，去蹂躏，去折磨。张昭仪和方美人迫于崔贵妃的势力，也参与了这个折磨人的计划中。
事后，崔贵妃觉得薛婕妤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嫔，她的死，不会掀起任何风浪，却不想，圣人认为薛婕妤不洁，这关系到皇家颜面，故而下令彻查。张昭仪、方美人受到崔贵妃的胁迫，根本不敢吐露半句实话。或许，崔贵妃以她们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导致方美人宁可自己背负杀人罪名，也不肯招出她来。
琳琅阁里可能留的证据，一定随同薛婕妤的手指甲般，被销毁殆尽。嫌疑人们又拧成一股绳，哪怕言辞漏洞百出，也不肯说实话。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重新验尸了。
许锦之看了仵作验尸这么多回，学了一些皮毛，但到底不是行家，更何况，他并不曾自己上手勘验。但这回，搬来了卫戚，许锦之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会出现转机。
薛婕妤的尸体，虽是用冰块供着，但死了十天左右的尸体，与才死了四五天的尸体相比，差别很大。从许母入屏风后，颤抖着一直不曾停下的声音，可见一斑。
卫戚一面安抚许母，一面教她如何验尸。
但许母因为害怕，哆哆嗦嗦间，始终不得章法。足足一个多时辰，验尸的工作才结束。
许锦之的直觉灵验，果真有了卫戚，真的让尸体“吐”出了三条新线索。
第一，薛婕妤头顶显现出一只完整的掌印，说明薛婕妤被人按住头顶，沉入水中过。但薛婕妤口鼻处较为干净，若非被人刻意清理过，那便能推断出，薛婕妤被人沉入水中时，是活着的。故而，她并非溺死。
第二，薛婕妤头顶，除了掌印外，头发根处，还残留一些不易察觉的艳红。许锦之当即想到崔贵妃染了牡丹花汁的手指甲。所以，将薛婕妤按入水下的人，是崔贵妃。
第三，薛婕妤怀孕了。因为月份太小，故而先前许母并不曾看出。但尸体摆放得久了，一些先前没有显现的线索，都开始逐渐露出端倪。许母一句“她的舌苔厚而白”，卫戚就听出不对。他教许母沿着薛婕妤肚子的边缘，一圈圈按摩，最终得出这个惊人结论。
验尸工作结束后，程元辰吩咐人打来热水，许母在旁拼命洗手。而许锦之和卫戚，则坐在亭子下，分析案情。
“死者头顶的掌印，可用纸临摹，虽有误差，但也能做一个依据。”卫戚说道。
“死者并非溺死，也不是被掐死，那么死因便还是先前判断的，是被鱼骨针刺入头顶百会穴致死。”许锦之接着道。
“是。凶手欲置死者于死地，没能将其掐死或溺死，便用针刺死。又或者，当时死者已经被淹得失去意识，凶手怕其不死，拿针刺入她头顶，再掐住其脖子，确认死者真的死后，才离开现场。”卫戚道。
许锦之微眯着眼，似乎眼前已有画面。
一阵风拂过，廊下枯败的牡丹花枝枝干轻颤，发出微微的“沙沙”声，似轻叹，又如低诉。
许锦之顿时毛骨悚然起来，因为他想到了，为何崔贵妃要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冷宫妃嫔，也知道了，她为何要吩咐宫人剪去薛婕妤的指甲。
回过神来，他看向卫戚道：“虽然我知你人品出众，但还是不得不交代几句。这具女尸怀孕的事，万万不可再有第五人知晓，否则会惹来大祸。”
卫戚冷冷看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我与许寺卿算不得太熟，许寺卿便知我人品出众？”
许锦之看到他眉上若隐若现的疤痕，又见程元辰站得较远，脱口而出：“卫氏满门皆是救死扶伤的君子，只是时运不济，若有来日，定有人为卫氏满门的冤屈讨一个说法。”
卫戚一愣，既觉得惊讶，又似有微微的感动。
许锦之此话，既有宽慰，也有震慑之意——自己知道卫戚的真实身份，如果卫戚不想罪上加罪的话，务必守口如瓶。
卫戚离开琳琅阁后，许锦之一人坐在廊下许久。
圣人冷落薛婕妤多年，且近两年缠绵病榻，所以薛婕妤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是圣人的。那么，会是谁的呢？某个侍卫？太医？还是——
许锦之想到琳琅阁那个瘦弱太监说的话，薛婕妤死的那天夜里，他见过张昭仪殿内的管事太监赵生，出现在琳琅阁。
难道——
许锦之同程元辰说，自己还想去一趟撷芳殿。
程元辰看他表情，知道他是又发现了什么，便说，都交给自己来安排。
许锦之等到近黄昏，才见到张昭仪。这次，张昭仪身边还站了一个眉目颇为清秀的太监。
许锦之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赵生？”
赵生略惊讶地看了眼许锦之，似乎不明白，堂堂大理寺卿来寻自家娘娘，怎么会留意到自己。
“娘娘，臣想单独和你殿中的赵公公聊聊，不知可不可以？”许锦之问。
张昭仪一愣，她扭头看向赵生，赵生微微摇头，这一幕，正巧被许锦之收入眼底。
“许寺卿，赵生只是本宫殿内一个下人，他平日里......”
许锦之直接打断张昭仪的话道：“薛婕妤殁了的那天夜里，有琳琅阁的宫人看见赵公公翻身进了琳琅阁。赵公公既不愿与我私聊，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去琳琅阁做什么。”
许锦之话音刚落，众人的脸色精彩纷呈。
张昭仪蹙眉，目光怨怼地盯着赵生。看样子，她并不知晓此事。只是，她的眼神里，更多是怨，而非责怪，许锦之觉得有意思极了。
赵生开口，目光却是落在地上，不敢同许锦之对视，“或许，是那人看错了。那天夜里，奴婢在撷芳殿给娘娘守夜呢。”
许锦之唇角微扬，“哦？撷芳殿不是宫女守夜，而是管事太监守吗？”
撷芳殿众宫人将头垂得极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昭仪开口道：“太监虽算不得男人，但体力终究比宫女们好。本宫心疼花骨朵似的姑娘们，为了守着本宫入眠，将面容都熬得枯萎了。”
张昭仪似乎不满赵生瞒着自己行事，但最终还是选择袒护他。
许锦之并不直接揭穿，而是转头问程元辰：“程公公，这符合宫规吗？”
程元辰答：“自然不符合。”
许锦之又问：“那按照宫规，赵生身为管事太监，明知违规，却还要做，并不懂得规劝昭仪娘娘，该当何罪？”
程元辰眼观鼻鼻观心，十分默契地与许锦之打配合：“该发落去掖庭狱。”
赵生身子微颤，他抓住张昭仪身后的靠枕，张昭仪愠怒又委屈地说道：“许寺卿，你查案便查案，宫里的事，你怎么也要管？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许锦之微微一笑：“娘娘此言差矣，臣正在查案，可赵公公不愿配合，所以臣才拿宫规说事。想来，赵公公到了掖庭狱，大约就肯跟臣说实话了。”
“你——”张昭仪气急，却既拿不出威严，又讲不出什么道理。
许锦之看向赵生：“赵公公，你现在愿意同本官私下聊聊了吗？”
一刻之后。
许锦之同赵生坐在撷芳殿左边的一间空屋内，程元辰亲自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接近。
许锦之吹开茶上的浮沫，冷不丁说道：“薛婕妤怀孕了。”
赵生惊得双目睁圆。
“赵公公为何这般惊讶？”许锦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赵生好不容易收住险些失控的神情，结结巴巴地回道：“薛婕妤并不得宠，突然怀孕，挺奇怪的，而且，也，也很可惜。”
“可惜什么呢？圣人有皇子二十一人，公主十八人。薛婕妤的孩子纵然生下来，也不会得到圣人多少关注。还是，你觉得薛婕妤怀着孩子死在水池里，很是可怜？不过，都说在宫里待久的人，心是冷的。怎么偏偏赵公公对薛婕妤这般怜悯呢？”许锦之一番话，将赵生问得一愣。
片刻之后，赵生既恼怒又心虚地反驳道：“人同人不一样，纵然在深宫待久了，有的人，还是会存有初心的。毕竟，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在这深宫之中，都不得自由，都一样可怜。”
“你一个当奴才的，倒是共情上主子了。”许锦之笑了笑，又道：“是因为张昭仪平日同你相处时，不分主子奴才吗？”
赵生看许锦之的眼神，就像看到鬼一样惊悚。
他的神态，更令许锦之坚信了自己的猜想。
“说说吧。”许锦之放下茶碗道。
“说什么？”赵生冷汗直冒。
“说说你同薛婕妤、张昭仪的真实关系。”许锦之始终笑容温和。
赵生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许寺卿，您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我求求您，不要说出去，不然我的小命不保，我宫外的亲人，也都没命了呀。您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诉你。”
望着赵生小心翼翼的讨好面容，许锦之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消失。
“薛婕妤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你的？”许锦之压低了声音问。
赵生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般点了点头。
“奴婢，奴婢和薛婕妤自幼相识。后来，我们双双家道中落。她坠入乐籍，我父亲为了给阿兄娶妻，将我送入宫中。净身时，那老太监手抖了一下，没净干净。我同薛婕妤再见面，没想到，她成了太子的侍妾，再后来又当了婕妤。大家都说，薛婕妤不得宠，其实，圣人以前很喜欢她，特别是她那一双弹筝的手。是她自己避宠，才惹得圣人不满，自此冷落她的。”
听到这儿，许锦之已经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薛婕妤不喜欢宫女守着自己入睡，是因为宫女贴身守着，不方便自己同赵生私会。琳琅阁地势偏僻，宫人们懒散成性，倒方便了薛婕妤同她的情郎在此见面相守。
“那天晚上，你去琳琅阁，是去同她私会，还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许锦之又问。
“那天是三十，我同她，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三十晚上亥时一刻，都会在琳琅阁廊下的假山后见面。但是那一天，我被撷芳殿的一些琐事绊住脚，迟了一刻才去。等我到时，我就看到她倒在水池里，没了呼吸。我当时很害怕，想也没想，就跑走了。”赵生仅仅是回忆当天的情景，就害怕得浑身哆嗦。
过了会儿，赵生又想起一桩事：“对了，我走时，张昭仪不在撷芳殿。”
“你确定？”许锦之并不意外，但还是多问了一句，毕竟，赵生现在的话，是重要口供。
“是，我确定。”赵生用力点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厌恶，“张昭仪每晚都要我陪着，让我给她捏脚才肯睡。”
“许寺卿，其实，张昭仪和薛婕妤的关系并不好。俩人身份背景差不多，初来宫中，只能抱团取暖。不过，那时候薛婕妤还是得宠一点儿。薛婕妤见当时还是张采女的姐妹日日忧愁，便将圣人请到自己住处，她弹古筝，让张采女伴唱。张采女虽然长得一般，但歌喉出众，受到圣人喜爱。再后来，薛婕妤失宠，她倒是扶摇直上了。昔日，薛婕妤得宠，真心实意地帮她。轮到她得宠了，她只喜欢施舍些冷饭，好衬得自己高高在上而已。这个女人，特别有心机，并且什么都爱跟薛婕妤争，从前的宠爱，后来的位份，现在的我。”赵生越说，眼中的怨气就越重，“我反抗过，但是她断我吃的喝的，让我大冷天跪在地上跪一夜。很快，我就屈服了。许寺卿您说得对，做奴才的，不该共情主子，尤其是这种从前也是奴才，某一日攀了高枝儿，就拼命欺负同类的主子。可是，薛婕妤，她是个好人，她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赵生，你确实有情，但不多。”许锦之冷冷看着他，“你选择将一切说出来，是因为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不如卖了我一个情面。毕竟，张昭仪倒台了，你也就自由了。你说你爱薛婕妤，若真的爱，便会发乎情止于礼，而不是不顾她的处境。”
薛婕妤就算不死，来日肚子大了，被人察觉，恐怕下场更惨。
说完，许锦之不再看他，转身出门。

第九十章 贵女（十二）
许锦之没有去见崔贵妃，他知道，崔贵妃也不会见他。
再去求了圣人的旨意，一来一去，时间就这么耗没了。他不如直接面见圣人，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至于怎么断，那是圣人的事。许锦之懂得分寸。
听说案子破了，圣人哪怕身子再不爽利，也在紫宸殿内接见了许锦之。
屏退左右后，许锦之将验尸所得信息、宫妃宫人的说辞，以及自己串联成的故事真相，一一说与圣人听。
“咳咳......你是说，贵妃因为薛婕妤同自己一样，也拿牡丹花汁染指甲，所以就伙同张昭仪、方美人将她凌虐致死？”圣人语气迟疑道。
“是。臣找到贵妃娘娘少时的奶娘，据奶娘所说，贵妃娘娘因是庶出，自幼在家吃了不少苦，故而内心积攒了许多怨气。如今，她扬眉吐气，自是要将这些怨气都发泄出去的。牡丹雍容华贵，贵妃娘娘认为只有自己才配用它的花汁染指甲，却不想薛婕妤一早就有这样的习惯，她的琳琅阁，种了一大片牡丹。”许锦之回道。
圣人眼中忽然出现一丝若隐若现的戾气，“崔家的女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跟她们的姨母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崔贵妃的姨母......是玄宗皇帝的杨贵妃？
看圣人的神情，似乎对崔贵妃很是不满。想来，崔贵妃僭越又跋扈，圣人是知道的，但为何会纵容至今？难不成是为了给崔家一个交代？但安史之乱后，崔家早已失势，实在没什么道理。
“许卿，这就是你查的案子吗？还有没有别的事情，要同朕说的？”圣人忽然问。
许锦之抬头，与圣人对视一眼。
圣人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幽幽不见底，令许锦之心下一沉。
“确实还有一事，薛婕妤有孕两个月。”许锦之开口道。
“刚刚为何不说？”圣人又问。
圣人的反应如此镇定，许锦之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些一样。
重新验尸时，程元辰站在门外。审赵生时，程元辰也在门外。难道，他都听见了？是他告诉的圣人？
如果圣人自己早就知道的话，那么，是圣人利用崔贵妃的性子，借她的手，虐杀了薛婕妤这个皇室的耻辱？圣人让自己来查案，究竟是想试探自己的能力、胆量，还是想让自己介入皇宫秘闻，将自己绑上皇室的船，随皇室浮沉？真相查出，圣人又有了合适的理由，处置掉崔贵妃。这难道，是个一箭三雕的圈套吗？
来不及继续往下深想，许锦之拱手回道：“因为臣害怕，臣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臣，臣只是想活着。”
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帝，最怕威望不在，从而失去手中权力。
许锦之战战兢兢的模样，成功取悦了圣人。
“你倒是坦诚。”圣人笑着道。
“不敢不坦诚。”许锦之微微抬头，眼中微微的思量，没来得及彻底压下。
圣人捕捉到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后，笑容从嘴角消失，“别这么看着朕，朕有苦衷的。仲明，朕真的有苦衷的。”
许锦之沉默地看向他。
圣人的目光却转移到帷帐上，叹了口气道：“大唐交到朕手上时，已是千疮百孔。朕为了江山社稷，殚心竭虑，结果到最后，连最爱的女人都守不住。”
人人皆知，圣人心中挚爱，是沈氏。据说沈氏美貌，又温柔知礼，与圣人琴瑟和鸣。只可惜，安史之乱时，沈氏失踪，圣人一蹶不振了好长时间。
“朕私下派人查过，明珠失踪，是崔氏干的。这女人，任性跋扈就算了，还善妒，性格歹毒，又水性杨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与太史监的小吏勾勾搭搭。有一次，他二人私会，被朕撞破。朕对崔氏说，可放她自由。待那小吏和崔氏出了长安后，朕就命人了结了他们。没想到，那小吏居然跑了。”圣人自顾自说道，眼底满是狠戾。
蓦地，许锦之想起被困山中时，那个扮作草儿的男子，又想起那具年代久远的无名女尸，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崔氏和太史监小吏的奸情，还是她的好阿妹告诉朕的。朕承诺她，除去崔氏，朕扶她上位。可是她那么不知足，朕许她贵妃之位，她还不满足，要做皇后。她的身份、背后的家族、德行，哪一点配做朕的皇后？朕不许，她便拿朕的后宫当泄愤。好哇，那就让她泄吧，她泄愤的，正是朕想除掉的。”
“许卿，朕给了她们能给的一切，你说这些女人为何就是不知足。她们要权力，要荣华富贵，还要感情。她们要得太多了，也不看看自身的福德够不够。”
“许卿啊，朕就是不甘心，朕咳咳——”话没说完，圣人剧烈咳嗽起来。
许锦之忙上前，劝道：“陛下，您保重身子，不必多说什么，臣都明白。臣为你请太医吧。”
圣人却拉住他，咳了好半天，直到锦衾染上血丝。
圣人却恍然无觉，只是拉着许锦之，语气急促，有些固执地问：“你觉得，是朕更好，还是太子更好？”
许锦之呼吸微滞，停顿片刻后，很快作答：“太子再好，也是陛下的儿子。儿子越不过父亲去。”
圣人紧盯着他，“既如此，朕要李司狱从军，你为何要搬来太子说情？你那么聪明，一早猜透朕为什么这么做，觉得此举不妥，却不来找朕。你说太子再好，越不过朕去。但是你觉得朕快死了，所以迫不及待跟太子拉近乎是不是？”
圣人这样的质问，不可谓不严重。
历史上诸多皇帝，年轻时励精图治，到老却易怒多疑，将自己年轻时做的成绩毁得一干二净，不过就是觉察到生命逐渐衰弱，想要抓住能抓住的一切。他们比身强体壮时，更害怕大权旁落，更厌恶他人的不忠。
太子是圣人的长子，乃圣人一手栽培。临了，圣人却连他都要猜忌。
许锦之撩袍，恭恭敬敬跪在地上道：“臣不知圣人为何这么做，臣只知道，李司狱不缺钱，又胸无大志，圣人给他立功的机会，他本应珍惜。但他怕死怕得要命，来找臣商量推脱的办法。臣对他说，圣人是九五之尊，说过的话，不可轻易收回。就算事后，圣人觉得，他这个人，留在别处，或许比留在军中作用更大。活着，比死了更能效忠于大唐，但圣人需要一个台阶下。我们做臣子的，没资格劝陛下改变主意。但做儿子的，却能劝父亲。故而，臣便替他走了一趟，没成想惹来圣人这样的误会。看来，是臣莽撞，思虑不周，还请圣人责罚。”
圣人深深看了他几眼，仿佛在揣摩他的弦外之音，可见他表现得如此坦诚，又狐疑自己想多了。
“朕是要罚你自作主张，但你才帮朕破了案，功过相抵，朕就不罚你了。”圣人喘了几口气，才道：“这段时日，你辛苦了，回去歇息一段日子，大理寺的事，交给陆少卿吧。”
许锦之一愣，到底圣人还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这是在培养人手，分自己的权利。不过，正中许锦之的心意。
另一面，皇宫密室内。
李渭崖缓缓睁开双眼，朦胧中只觉四周寒气逼人，待看清楚周围的景象，他不禁心头一震。原来自己身处一间密室，四壁皆以厚厚的冰块垒成，寒气如刀，直刺肌肤。他微微起身，只见冰壁上隐隐有光透入，似是外界的微光，映得这密室如同水晶宫般晶莹剔透。
“你这野种，不知什么叫君命不可违。朕给你体面，你不要，还挑拨朕的臣子，为你搬来太子，真是可恶。这酒确实是好酒，只不过，朕为你添了一味毒药。睡吧，野种。知道真相了，你也死得不算亏了。”
圣人的话在李渭崖脑中回响，那句“野种”在心中泛起的涟漪仍在。
他想到许锦之的推断，再联系圣人的话，大概拟清了自己的处境——圣人因为自己不“听话”，赐自己毒酒。可是自己又没死，李渭崖可不觉得圣人在做什么戏，毕竟，他那句带着嫌恶的“野种”，是发自内心。更何况，这间密室堆着这么多冰块，不像是锁人，倒像是储存尸体的。至于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死，这其中，大约出了什么差错。
他心中暗自思忖，圣人把自己的“尸体”储存在这儿，唯一的解释，大约就是许锦之说的那样，圣人想利用自己的身份，逼迫于阗与大唐站在一起，对抗回纥。自己不同意，但自己的“尸体”能任意摆布。
不，他觉得不允许那个表里不一的皇帝，心愿达成。
李渭崖环顾四周，除了一扇紧闭的冰门，别无他物。冰门上似有些许纹路，或许是开启机关的所在。他心念一动，便欲上前探查一番。
他的指尖触及冰冷的墙壁，细细勾勒着那些纹路的轮廓。渐渐地，他似乎摸出了一些头绪，心中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然而，就在此时，他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诶，我怎么觉得里头有动静？”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问道。
“你听错了吧？这里头就一个死人，难道他诈尸了不成？别疑神疑鬼了。”另一个声音有些不耐烦。
李渭崖心中一凛，知道此时绝不能惊动外面的守卫。他迅速躺回原处，调整呼吸，装作仍在沉睡。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却飞速运转，思索着脱身之策。

第九十一章 贵女（十三）
许锦之从皇宫回去后，找到玉奴和阿虎，将李渭崖的情形说与他们听。
“现在他被困在宫内，至少性命无忧，若我没猜错，等振武军和回纥人打起来，他的‘尸身’就会被运回于阗。”许锦之压低声音道。
“那要多久？主人被困在密室里，先不说会不会冻伤，一直不吃不喝的，也不成呐。”玉奴一听便急了，几乎要跪下恳求许锦之道：“许寺卿，您带我入宫，就说我是您的随从。我轻功好，晚上我想办法给主人送些吃的喝的去。”
许锦之摇摇头，语气严肃道：“皇宫守卫森严，密室外估计更是高手云集，你若是送不进去，还被活捉，我保不了你。”
“那要怎么办？总之，我和玉奴的命都是主人的，许寺卿，你一定有办法，我们都听你的。”阿虎说道。
“好阿虎，你的心意我明白。”许锦之忽然露出担忧的神色，“陛下这么急，是因为回纥人近日在我大唐境内，过于放肆。据我推测，这一仗，没几天就要开打了。人三两日不吃不喝，死不了。怕就怕，回纥被打败后，陛下命人将李司狱的‘尸身’装进棺材里，送出关外。棺材里没有空气，李司狱撑不了太久。”
玉奴和阿虎对视一眼，玉奴说道：“主人闭气功夫了得，撑到长安城外一定没问题。届时，我同阿虎埋伏在城门外，等主人击开棺盖，我俩就助主人一臂之力，将送葬队伍一举歼灭。”
许锦之眉头舒展开，“说不定，这是个好办法。”
三日后，一个阴沉的午后。
李渭崖身着素衣，静静地躺在棺材中，他的脸色苍白，仿佛已经与世长辞。
随着棺材的盖子被缓缓合上，周围的光线渐渐消失，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李渭崖屏住呼吸，感受着空气的流动变得愈发稀薄。他闭气调息，耳朵却一直留意棺材外的动静，打算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坚持到夜幕降临。
棺材在颠簸中被抬起，吹吹打打，被送出宫门。
由于圣人向天下宣告了李渭崖的真实身份，又给了他死后的无尽殊荣，故而，棺材不是沿着直路，而是绕了长安城整整一圈，早上出发，临近黄昏，棺材才抬到长安城门口。
棺材内的空气愈加稀薄，李渭崖感到胸口如同压了块巨石，呼吸愈发困难。他闭上双眼，集中全部的内力于丹田，慢慢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频率。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终于，夜幕如期而至，棺材也终于抬出城门，大约已走了好几里地。
四周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李渭崖感到棺材外的温度略有下降，知道时机已到。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运起全身的内力，正欲击开棺盖——
忽然，棺材外传来护卫的喊叫：“有刺客！”
刺客？李渭崖心道，什么样的刺客对一个“死人”感兴趣？他愣了一下，立马想到“刺客”可能是谁。
李渭崖双掌如同雷霆般击向棺材盖。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棺材盖应声而裂，夜空的凉风瞬间涌入，将他从窒息的边缘拉了回来。
李渭崖从棺材中跃出，看到一男一女的身影，正与护卫们缠斗。
虽然这对男女着夜行衣，又蒙着脸，但看身形和身手，便知是谁。
“主人！”玉奴一声轻唤，声音中满是欣喜与激动。李渭崖知道，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他迅速加入战团。
阿虎丢给李渭崖一把剑，李渭崖握着长剑，划破夜幕，直逼敌阵。
护卫们见“死人”复生，心中惊骇不已，阵脚顿时大乱。李渭崖趁机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敌人之间，剑光所至，鲜血飞溅。他的每一剑都迅捷无比，精准地刺入敌人的要害，仿佛是一场无情的收割。
阿虎在一旁挥舞着双斧，虎虎生风，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扑上来的护卫纷纷击退。他与自家主人配合默契，左冲右突，杀出一条血路。
玉奴轻功了得，身法灵动如燕，手中匕首寒光闪烁，专攻敌人的破绽。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战场，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护卫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在这三人面前，竟无一合之敌。
渐渐地，护卫们的数量在锐减，战场上只剩下寥寥几名还能站立的人。他们面露恐惧，手中的兵器也因疲惫而变得沉重。李渭崖趁势而上，剑光一闪，最后几名护卫也应声而倒。
战斗终于结束，四周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风轻轻吹拂着草木的声音。
“主人，许寺卿已经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了。他让我们牵来了马，就在前面树林里。他说，天一亮，这些护卫的尸体被发现，我们就要遭殃。所以，他让我们趁夜色，至少跑到华阴。”玉奴说。
“那还等什么，快走。”李渭崖说罢，往树林深处走去。
于是，三个人在树林里找到马后，迅速上马，疾驰在夜风之中。
天蒙蒙亮，三个人行至华山脚下，经过一夜的奔波，马匹和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他们决定在路边的茶棚稍作休息。
茶棚虽简陋，却透着一股清新的茶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李渭崖翻身下马，拍拍马的脖子，示意玉奴和阿虎去给马喂些干草。三人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李渭崖点了几碗热茶和三个刚出炉的胡饼，准备补充体力。
正当他们享受难得的平静时，李渭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位白衣郎君身上。那人气质出尘，正专注地看着远方的山峦，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李渭崖心中一动，仔细辨认，竟发现那人正是许锦之。
“喂！”李渭崖不由得惊喜地唤道。
许锦之闻声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怎么在这儿？”李渭崖坐过去，压低声音问。
“圣人命我在家思过，这些日子，都不必上朝，也不必上衙了，正好来送送你。”许锦之的声音，比他的还低。
李渭崖心中一暖，本以为，他和许锦之，不会再相见了。
玉奴和阿虎回来时，看到许锦之，也十分惊喜，正好叫出声，许锦之忙向他们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于是，四人围坐在一张案上，吃胡饼，喝粗茶，看日出。
大家都没说话，似乎都在感受，这种人生中从未有过的静谧时光。

第九十二章 结局
从长安到阳关，此去两千里，马不停蹄地赶，也需十天。
一路上，沿途风景越来越凄凉。
苍茫无垠的大漠之中，黄沙漫漫，天际辽远，唯有孤烟直上，划破了这片天地的寂静。
许锦之勒住马，遥望远方，不禁感叹：“终于知道，王维那句‘大漠孤烟直’是何等壮丽景象了。”
李渭崖在他身边，看他看过的景象，附和道：“长安永远那样繁华热闹，在长安久了，偶尔会忘记，这样的大漠，才是属于我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也没有那么多的秘密。”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什么，面向许锦之：“一直忘了问你，你的案子，查明白了？好像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嗯，查明白了。就像你说的，长安有很多秘密，既然是秘密，永远都不会闹出动静让人知晓的。”许锦之淡笑道。
这些日子以来，宫中接连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崔贵妃冲撞圣人，被降为采女，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张昭仪连日梦魇，夜间出门时溺毙于水池中。方美人身子孱弱，将养多日不见好，终于撒手人寰。
至于真相是什么样，大约只有圣人和秘密处置这些宫妃的人，才知晓了。
“前方就是古董摊了。”李渭崖指着前方道，“我们那里停一下，我想去祭奠一下我母亲。”
“好。”许锦之应道。
夕阳西下，一层金色的余晖，笼罩在亘古荒凉的沙漠之上。一些陶器的碎片，在夕阳下微微泛着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尘封已久的往事。
当年，公主的送嫁队伍消失后，漫天黄沙下，留下一地的奇珍异宝，很快引来周边居民的注意。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纷纷过来挖宝。
渐渐的，那些奇珍异宝都被居民们挖走，留下这些陶器的残片。
这些被人遗弃的碎片，色彩虽已黯淡，但仍可感受到其曾经的精致与典雅。此刻被李渭崖拿布包着，小心翼翼地藏于胸前。
他生来，就没见过母亲。只能靠收藏母亲的画像、母亲的遗物，甚至是母亲可能抚摸过的一件陶器，来感受母亲的温度。
再往前，便是阳关，许锦之必须要在这里与李渭崖分别。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沙拂过。他们默然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唯有眼神交汇处，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惋惜。
风沙轻扬时，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马蹄边打旋，仿佛也为这无声的离别增添几分萧索。
俩人心中都很清楚：此去经年，山高水远，恐难再聚。可是，再不舍，也是要分别的。
于是，阳关外，许锦之向李渭崖拱手，深深一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但今日别过。”
说罢，他转身，扬起马鞭，没再回头，只恐多瞧一眼，心中伤感的情愫就会将自己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