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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主文的NPC消极怠工了[快穿]
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内容简介
 这世上有一种文，叫虐主文，该文以虐待主角为乐，主角在文中饱受折磨，不成人样，他们出场往往肃肃萧萧清风朗月，退场却支离破碎狼狈不堪，而文中其他角色，都是为了虐主而生的NPC，只等折腾完，被或疯或狂的主角一刀捅死，就此退场。 所谓乐趣，就是将美好的人物一点点碾碎，折尽他们的傲骨，让他们变得乌黑浑浊，然后呈现给读者。某虐主文作者。 对此，穿书总局的NPC扮演者表示：神经病啊！ 他们看着手里满屏马赛克的剧本，露出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决定消极怠工，点到即止。 * 走投无路的学神*有特殊癖好的纨绔富二代。 系统：你是一个有特殊癖好的纨绔，在扮演主人方面异常专业，你和主角签订契约，在合约范围内将他虐身虐心，直到他彻底黑化，和你同归于尽。 纨绔：我癖好特殊，还异常专业是吧？ 他看向门口面色灰败的美人学神：呃，今天我们先把安全词定了？ 系统：？ 你就说专不专业吧？ * 被迫下嫁的虫族少将*制服控的凶残雄主 系统：你是一个凶残暴虐的雄虫，利用信息素的压制，对雌君提出了诸多蛮横无礼的要求，最终彻底毁了他的事业，将他从天边明月一般的少将，变成了阴险狠戾的疯子。 雄虫：提出蛮横无礼的要求是吧？ 他看向神色紧绷的清冷少将：呃，我们那个的时候，你能不能穿制服？ 系统：？ 你就说蛮不蛮横吧？ * 双腿残疾的帝师*学完历史穿回来小皇帝 系统：你是一个忠奸不分，残害老师的昏君。 小皇帝：对啊，我知道，我历史满分。 系统： 你要将帝师罚跪，直到他承受不住，昏厥过去。 皇帝：罚跪，然后昏厥是吧。 他看着长跪不起，闭目等死的帝师：呃，老师，榻上的垫子比较软，非要跪的话，你要不要跪上来？ 系统：？ 你就说罚没罚跪吧？ * 虐了，但没完全虐。 系统悲哀的发现，他明明努力按照虐点，约束着宿主的行动，但是最后，所有的主角都身心健康，还愉快地和NPC们贴贴了起来，甚至对着本该死亡下线的NPC，露出了病态的依赖。 #到底哪里出错了？# #宿主不要消极怠工了！# 单元文，所有世界更新前都可能修改。 非全职，大部分时间日更，小部分加班不可控。 排雷：文案顺序和正文故事顺序略有不同。 所有单元世界均为架空，法律医疗等等与现实不同，请勿带入，不改是为了情节设置。 极端中重度以上gksk慎入 攻受能力有限均不完美，互相粗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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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全词
【宿主意识载入中】
【0％，2％……100％，宿主意识载入完毕】
【宿主姓名：谢逾。】
【书籍加载中】
【书籍名称：《禁锢关系》】
【书籍类型：现代，纯爱，虐主，强制，**，**，**，哔——哔哔——】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
系统卡壳了片刻，【系统检测到违规词汇，已自动为您替换为马赛克】
机械音冷冰冰地念完这句话，停止不动了，谢逾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撑着身体坐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泡沫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上滚下去，大片的水溢出去，留下一地水渍。
他正躺在浴缸里。
准确的说，他躺在江城奢华五星酒店顶层套房的豪华浴缸里。
浴缸泡泡里用了大马士革玫瑰炼制的精油，浴室里点了木质调的无火香薰，就连地板都是马卡埃拉进口岩板，而从浴室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能远眺城市的边界线，霓虹灯影尽收眼底，连成大片暖黄色的光晕。
谢逾粗估，这房间一晚的房费得一万往上。
这具身体是个富二代，还是个挥金如土的顶级富二代。
谢逾在浴缸里坐直，看向系统界面，而后伸出手，戳了戳虚空中的荧蓝色面板，上头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我这次穿的书？”
“是的，宿主，这是您的新手任务。”
谢逾，穿书管理局的新人员工，某日突发心源性猝死，在意识消散之际，一个自称“虐主文NPC扮演006号”的系统找上了他，说完成NPC扮演任务，就能让他复活，回到现实。
谢逾不想死，也没深究书后面的一串马赛克是什么意思，干脆利落地点击同意，成为了006的宿主。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就躺在了酒店的浴缸里。
006：“剧情加载完毕，宿主是否查阅？”
谢逾披上浴衣，道：“是。”
系统加载翻页，银蓝色的光点抖动变换，片刻后，长方形的小说阅读屏幕悬浮在了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文字显示出来。
谢逾一目十行，看了个大概。
这是一本名叫《禁锢关系》的古早现代耽美文，作者癖好特殊，文中充斥大量不可描述镜头，出于和谐友好的考虑，都被系统打上了马赛克。
小说的主人公名叫沈辞，出生贫苦，父母早亡，与奶奶相依为命，幸运的是，沈辞成绩优异，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学A大，又早早地保了研，选好了导师，若是将来一切顺利，也该是个事业有成的天之骄子。
变故出现在沈辞快毕业这一年。
他的奶奶患有慢性病，需要常年服药，为了支付药费，沈辞上大学开始，一直勤工俭学，他做过家教，整理过图书馆，在奶茶店做过兼职，然而就算一天他只睡六小时，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工作，这笔钱相比于庞大的治疗费用，也是杯水车薪。
而无论沈辞如何努力，奶奶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甚至江河日下，到了回天乏术的边缘。
而就在他再也无力支付费用的时候，学工部给他推了一个“大单”。
本市顶级富豪谢远山找到学工部，想要挑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给自家顽劣不堪的儿子作学伴。
作为生物制药领域的巨头，谢远山的公司和海外研究所有合作项目，其中某项试验药物正在召集志愿者，可以无偿提供给患者使用，或许对他奶奶的病有效。
可志愿者有名额限制，也不是说当就能当的，沈辞犹豫片刻，接下了这个单子。
其中，也有不少人劝他，说谢远山的儿子性格恶劣，有得是磋磨人的手段，真要去了，不知道被作践成什么样子。
可沈辞别无选择。
谢远山的儿子，谢逾，江城顶级二世祖，他文理工艺一个不会，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每日就是蹦迪、泡吧、赛车，性格顽劣轻浮，整个江城的上层圈子提到他，都摇头叹气。
谢远山业务繁忙，一年365天，他有300天在五大洲飞来飞去，和儿子不亲近，也没时间管教，这才想着找个好学生给他当伴儿，好歹管着点。
找的这个伴儿，就是沈辞。
沈辞听说过谢逾的名声，知道这位公子爷不是什么善茬，但由于经济上的窘迫，他还是和谢远山签下了合同。
然而，二世祖要是靠一个伴儿就能感化，那也不是二世祖了。
谢逾对这个自家老爹请回来的“伴读”“小老师”嗤之以鼻，在老爹出国当天，他将沈辞堵在校门口，甩出了另外一份协议。
《包养协议》。
里头事无巨细，罗列了诸多羞辱人格的条件，谢逾甚至摆明说了，他有一些“特殊癖好”，需要乙方满足。
沈辞捏着合同，手都在发抖，而谢逾靠在车边，居高临下地警告他：“你最好在三天内想清楚。”
沈辞一言不发。
谢逾没将他的沉默放在眼里，因为谢逾知道，沈辞退无可退。
志愿者招募的时限，就是三天。
没人知道沈辞经历了怎样一番挣扎，徒劳对着家中的萧条四壁，揉皱了多少遍浆洗发白的衬衫，但在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他还是带着协议，来到了谢逾这里。
……
谢逾看了眼时间：“现在就是第三天？”
系统：“是的，预计一个小时后，主角就会敲响您的房门。”
谢逾：“那我得先熟悉一下剧本。”
只有一个小时，时间紧张，而谢逾完全没有任何表演经验，连高中的英语话剧都没参加过，不过好在他也不是什么好学生，平日里吊儿郎当招猫逗狗的，和原主人设有部分重合，只要把握住台词，崩人设的可能性不大。
谢逾点击翻页，漫不经心的看下去。
然而翻页的瞬间，他的手就顿住了。
【**，********】
【*********，*******】
谢逾表情一顿：“这什么？”
马赛克？
他跳过这两句，再往后看，还是大段的马赛克。
【只见谢逾***，*********，***。】
【沈辞*********，**。】
【谢逾*****沈辞*******，*******，沈辞**，谢逾*****。】
谢逾：“……？”
他敲了敲系统悬浮的屏幕：“系统，你进水了？这两人搁这儿唱二人转呢？”
浴室湿气重，水蒸气大，要是水汽通过什么接口进入了系统内部，确实可能引起显示屏故障。
系统停顿片刻：“作为穿书总局最新科技，我不会进水。”
谢逾指屏幕：“那这？”
系统哔哔两声，有点心虚：“……经查询，这是需要屏蔽的剧情。”
谢逾：“理由？”
系统小声：“违背公序良俗。”
谢逾：“……”
这到底是什么鬼书，能在短短几行内出现这么多违背公共良俗的屏蔽词？
谢逾隐约感到不妙。
他滑动光标，查看小说中后部分的内容，这书大半本书都是马赛克，中间夹杂些零碎的剧情，谢逾连蒙带猜，大概理顺了原主之后的剧情。
作为小说的反派NPC，他要对主角沈辞做某些违背公共良俗，以至于不能显示的违禁活动，将主角虐身虐心，虐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在小说后期，沈辞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不得已每日吞服大量药片维持生命，而即便如此，谢逾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恰恰相反，沈辞冷淡的态度激起了谢逾的征服欲，他越玩越凶，越虐越狠，好几次差点玩出事故。
而如此半年后，谢远山回国，他实在受不了儿子整天和狐朋狗友赛车蹦迪，无所事事，于是将谢逾拎出国留学，至此，沈辞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又三年，谢远山急病去世，谢逾的叔叔谢远海接管了公司，而沈辞蛰伏数年，毕业后进入公司，一路扶摇直上，成了谢远海的亲信，江城新贵。
谢远山逝世，谢逾断了生活费，狼狈回国，被沈辞差人堵在机场，扣回酒店。而后，就在这个酒店，这扇充满着屈辱回忆巨大的落地窗前，沈辞一根一根的，掰断了谢逾的手指。
昔日的大少爷狼狈的像条丧家之犬，他失声惨叫，哭喊着求饶，沈辞冷眼旁观，而后伪造了医疗记录，谎称谢逾有精神病，将他扣往精神病院，终年关在狭小的病房中，不见天日。
原主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他先是激烈反抗，又试图联系往日的狐朋狗友，然而沈辞把控严密，没给他留下半点机会，最终精神出现问题，失心疯了，浑浑噩噩二十年后，才在精神病院死去。
事情发展到这里，小说并未完本，但是谢逾的戏份结束，后面的部分系统就没有显示了。
谢逾：“……”
在一堆马赛克里扒拉玩这点仅剩的剧情，谢逾三观动摇，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所以，我接下来，要扮演一个智障的富二代，然后一路智障，被砍手指，最终在精神病院痛苦度过二十年？”
……如果是这样，他这个复活也不是非复不可。
“不不不”，06连忙解释，“掰断手指的时候，我会为您屏蔽痛觉感知系统，您只需要演戏装作很痛苦就可以了，至于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也只有沈辞来探望的时候需要回来演戏，其他时间您可以正常生活的。”
谢逾点头：“这还差不多。”
这么看来，他只需要当几年顶级富二代，走完前半段剧情，然后出国看看风景旅旅游，在后半段剧情扮演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然后就可以脱离世界了，这生活还挺惬意。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走前半段剧情。
谢逾将短短一本小说翻来覆去，硬是没能从一堆马赛克中看出几句台词。
他指着屏幕：“这？”
台词都没有，怎么演？
系统咳嗽一声：“虽然无法违规显示小说原内容，但可以给点提示。”
“谢逾的人设非常单薄，他只是虐主文的一个NPC，设定为嚣张跋扈，脑袋空空的二世祖，只需要往这方面演就可以，行为不严格要求和小说一致。”
“至于这些被屏蔽的内容……”
系统略微卡壳，光标跳动，像是迟疑，又像是犹豫，最后遮遮掩掩，在屏幕上打出了两个字母。
“就是这个。”
谢逾定睛一看，高高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
虽然没谈过恋爱，对此种类型的小说涉猎不深，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两个字母，他还是认识的。
谢逾眉头微微跳，试图垂死挣扎：“这两个字母该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意思吧？”
系统无情地掐灭了他的幻想：“就是这个意思。”
特殊癖好，原来是这个特殊癖好。
谢逾：“……”
根据文章描述，原主不但有特殊癖好，而且手段专业，能玩很多花活，玩得血腥又变态，以至于小说马赛克糊得比城墙还厚，满篇都是限制级。
而谢逾虽然也不算什么好学生，读书时逃过课也打过架，还开过机车，但真和原主比花样，就十足逊色了。
“不行。”谢逾将小说一关，“这事儿我恐怕做不来，你得找别人”
他自认没原主那么变态，也演不出原主的效果。
系统一惊，光标闪烁：“那原主下线之后，你也无法活下去了。”
系统给的条件是演完小说内容，在现世复活，如果谢逾没完成主线任务，那么小说结束后，他自然不能再活了。
谢逾摊手：“那我也演不来。”
他思来想去，以富二代的身份多活这十几年，已经赚了，但要他演这种变态，仗着身份欺压主角，玩上半本的限制级，他自个儿恶心。
系统：“……”
他看着谢逾穿上风衣，系好腰带，一副提包走人，恕不奉陪的模样，连忙出声：“等等等等，宿主，你不是要百分百还原的。”
谢逾回头。
“由于书籍大部分是马赛克，客观限制了完成难度，您只需要完成关键剧情节点，还原度在60%以上，就可以了。”
谢逾：“关键剧情节点？”
“是的。”系统解释，“比如你和沈辞在酒店这场，你只需要扮演原主人设，让主角产生【屈辱】和【难堪】的情绪，并不需要严格遵守每个剧情点，至于如何达成这种情绪，您可以自行斟酌。”
谢逾坐了回来。
%60，可以接受。
他对这项领域一知半解，了解有限，只能皱着眉头通读小说，尝试分析原文内容，还没等他分析出了所以然，门铃响了。
系统光标：“沈辞在门外。”
一个小时时间到了。
谢逾点头，他将两条长腿盘上沙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而后冲着房门微抬下巴，懒散道：“进。”
门外静默片刻，房门开合，推门走进来个年轻人，和谢逾四目相对，又垂眸避开，迎着对方挑剔打量的目光走了两步，而后站定不动了。
凭心而论，他长得很好看。
这个日后叱咤风云的江城大佬还很年轻，身形偏瘦，但身量高挑，穿了件老旧的白衬衫，领口浆洗到磨损发白，下装也是件褪色的长裤，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两条腿束在裤管里，看着倒是笔直修长，脚踝处的曲线也流畅漂亮，很适合捏着把玩。
谢逾挑眉：“沈助教？”
沈辞在A大当助教，给谢远山递的简历上写了。
那时谢逾沈辞第一次见面，谢远山也在场，他押着谢逾的肩膀给他介绍：“来，这是沈助教。”
谢逾从小无法无天，对他老子都不用敬称，更别提对着沈辞了，他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新来的伴读，从一丝不苟的头发丝打量到旧裤管下面一截细瘦的脚踝，直到谢远山狠狠皱眉，骂道：“走什么神？”
当着外人的面，原主多少得给了老爹几分面子，便挑眉叫了声沈助教，但被爹按着头叫人，二世祖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回头给沈辞送《包养协议》的时候，叫得也是沈助教，话里话外满是讥诮。
听见这称呼，沈辞并不说话。
谢逾抬手：“协议呢？”
沈辞一顿，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
谢逾翻了翻，最后果然落了沈辞的名，一笔字银钩铁画，风骨铮然，而协议后面还有厚厚一沓东西，谢逾一看，是体检报告，除了一般的检查，还明晃晃勾选着梅淋。
这玩意是原主叫人押着沈辞去做的。
谢逾心道：“怪侮辱人的。”
强取豪夺不说，还要对方证明身体清白没有疾病，才有给二世祖当玩物的资格，也难怪事后沈辞疯得彻底，直接将原主送进精神病院。
谢逾核实无误后，便将这合同收好放在一边，抬眸看向沈辞，半响没说话。
他在思考下一步如何进行。
剧本没给细节，只能自由发挥，谢逾正措辞如何开口，却见沈辞忽然抬起手，扯下了外衣，随手搭在手臂上。
外衣脱下，里头只剩件衬衫，半新不旧的，衣服扣子扣到第二颗，将脖颈牢牢包裹起来。
谢逾：“？”
沈辞并不抬眼，只把手放在扣子上，作势要解开。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有薄茧，此时抖得不成样子，好好一颗扣子被他死死按着，解了好几下，都没能解出来。
沈辞的动作很快，脱衣服的姿势与其说是脱，不如说是将自己从衣服里剥出来，他面色看上去从容镇定，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但谢逾的视线落在他的指尖，那里分明在抖。
似乎只要脱得够快，他就能掩饰住不安和窘迫似的。
谢逾从沙发上坐起来：“你……”
——好好说话，别上来就脱啊！
沈辞抬眼，他已经半脱掉了上衣，露出腰腹，一截曲线在腰间内收，勾勒出腰窝的痕迹，上身唯一的遮挡只剩下了搭载手臂上的外套，看见谢逾的动作，他露出一个类似于自嘲的表情，问道：“这样不够？”
谢逾：“什么？”
沈辞轻笑一声：“工具，要我帮您拿过来？”
谢逾：“……？”
沈辞轻嗤一声，径直走向酒店的衣柜，他利落的半跪下来，从里头拉出一个皮箱，问：“你要用哪个？”
谢逾：“呃。”
在一片沉默中，沈辞了然，他起身将那皮箱从衣柜中抽了出来，放在谢逾面前的茶几上，嘲讽道：“全都要用？”
这箱子是个复古款皮箱，用的装饰性卡扣，不怎么牢固，一压就开，沈辞往谢逾身前一放，卡扣自动解锁，里面的东西就这么摊在了桌面上，一览无余。
谢逾垂眸，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险些没绷住表情。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种类的鞭子。
皮的，纤维的，多股的，散的，奇形怪状的，带倒刺的……简直像民国谍战片里的审讯道具，谢逾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它们打人有多疼。
这些东西，用在人身上？？？
谢逾不说话，沈辞也不说话，他们就这么对着一箱子东西，沉默着僵持，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沈辞手指越收越紧，几乎掐进了肉里……
“沈助教，是这样的。”谢逾看他一眼，斟酌着开口：“我是一个非常专业的爱好者，在进行下一步前，其实还有个步骤……”
沈辞抬眼看他。
谢逾艰难地从贫瘠的知识里罗列出和“特殊癖好”相关的那么几条，他字斟句酌：
“呃，首先，我们要有一个安全词。”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
现代背景但是架空世界，和现实风俗法律略有不同，世界观为剧情服务，请勿带入现实～

第2章 共枕
“……”
沈辞一顿，皱起眉头。
在这种游戏中，为了防止攻方行动过激，突破受方底线，往往会提前约定安全词，当一人说出安全词，另一人就必须停手，结束游戏，以保证安全。
但那是一般人的玩法。
可谢逾是谁？那是江城顶级二世祖，从小跋扈惯了的大少爷，他玩游戏，从来只有他腻了、厌倦了，率先停手，何来旁人置喙的余地？
沈辞怀疑这是不是谢少爷一时兴起的新游戏，他将视线落在谢逾脸上，想从谢逾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但是谢逾只是懒散躺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的蜷起来，神色平静，唇角甚至噙着笑，活脱脱一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看不出什么痕迹。
谢逾任他打量：“怎么样，沈助教有喜欢的词吗？”
沈辞收回视线，平平道：“随你。”
“随我？那我得好好想想。”谢逾撑着下巴，不经意看了眼窗外，此时太阳西斜，西南方有一片赤金色的火烧云。
虽然原小说大片都是马赛克，但还留有一些环境描写，比如沈辞走进房间的时候，作者带了一笔落地窗外，说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而两人睡觉的时候，则描写“繁星点点，夜色渐浓”，也就是说，他们这一次要从黄昏弄到天黑。
现在刚过六点，离天黑还有个把小时，他必须拖上些时间。
谢逾状似沉思，慢悠悠地挑选。
“嗯，首先，这个词不能太普通，比如‘不要’‘不可以’，这种太常见了，你说出来的话，我分不清你是真的受不了了，还只是一种情趣；其次，这个词也不能太复杂，否则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能没有体力读出来，嗯……要找个折中的。”
沈辞：“……”
他不自在的捻动指尖。
谢逾乐得胡言乱语地拖时间，他和沈辞保持着数米的距离，不曾逾越分毫，保守的像一个恪守规矩的君子，嘴里的话却越发不着调，安全词明明是私密的事情，谢逾却拿出了学生写论文的态度，东也不好西也不好，还要逐个排除，仿佛不是和宠物商量安全词，而是在给孩子取名字。
谢逾有条不紊地分析归纳总结，最后敲定：“总之，我们需要一个发音短促的非常用词。”
他抬眼看向沈辞：“沈助教，你有什么意见吗？”
沈辞：“……”
谁会对这种东西有意见？
他一声不吭。
谢逾毫不意外，小说里的沈辞就这样，皮相好看，性格却冷得很，一把骨头尤其硬，在合约之外从不配合。
而原主就厌恶他这平民窟里养出来的清高性格，非想将这把硬骨头碾碎了雕成装饰品，捏在手里把玩，这才把人来来回回反复折磨。
沈辞不说话，谢逾索性替他说，谢少爷环顾了一圈，将视线落在了酒店玻璃橱柜的瓷瓶上，那是一个青花玲珑的净瓶，器形古朴修长，瓶身缠了圈青色莲纹，看着清雅端庄，论气质，和眼前的沈辞有点像。
于是谢逾问：“瓷器，瓷器好不好？发音简单，也不常用。”
沈辞不语，他的视线本来落在窗外，现在落回到谢逾脸上，似乎在考量这位二世祖又有什么新的点子。
谢逾探身：“说话。”
沈辞：“……好。”
两人间再次沉默下来。
此时，沈辞的上衣欲脱不脱，扣子解了大半，冷白的皮肤暴露在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也不拉起来，就这么安静地杵在原地，仿佛一件没有生命的货品。
谢逾看了眼落地窗。
空中有大片絮状的火烧云，此时离日落还有二十分钟，还得拖。
硬聊是不行了，他和沈辞也没什么话题，聊不了二十分钟，谢逾估计着时间，干脆摸出手机打电话。
突兀的铃声在室内炸响，沈辞微微一颤，转过头来，谢逾则起身走到橱柜旁，低声说了些什么，这卧室大，他们又离得远，互相听不清全部，只能隐约可以听见“对对对”“到我房间来。”
沈辞本来好好站着，听见这话，陡然抬头，死死攥住衣摆，不可思议地看向谢逾。
谢逾还在打电话：“对对对，2301，顶楼那个总套。”
他抬头，恰好看见沈辞惨白的脸色，不由问：“怎么了？”
沈辞捏着衣摆，用力到能看见手腕上的青筋，他竭力稳住情绪：“不，不行”
谢逾问：“不？什么不？”
沈辞闭眼，身形紧绷，身体微微发颤，连指尖都开始抖，他像是难堪到了极点：“……只你一个，不要多人。”
于此同时，谢逾问：“不要小葱还是不要香菜？”
他们一起看向对方。
谢逾茫然：“啊？”
他打着电话，电话那头也在说话，音量还不小，就没听清楚沈辞说什么，追问：“你是有忌口吗？”
谢逾确实没想到还有多人玩法，只是时间还差二十分钟，他觉着两人干耗着也不是事儿，就打电话给酒店订餐，按着自个的口味点了几个菜。倒也不是他刻意忽略沈辞的口味，只是估摸着就算问了，沈辞也不会说，这才干脆帮忙点了，结果没想到他直接开口说不。
谢逾没听清，但他琢磨着，沈辞估计是说“我不吃”。
他心道：“不愧是未来大佬，小说主角，这穷困潦倒的，口味还挺挑。”
小说里沈辞家庭条件不好，平常在食堂吃饭，也就吃个五块十块，什么小葱拌豆腐，蒜泥空心菜，都是叶子和草，不见荤腥，谢逾还以为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他一转念，又想：不过挑剔就挑剔吧，原主财大气粗的，食物上挑剔一点，也不是养不起。
谢逾将手机递过去：“那你点吧。”
沈辞：“……”
他表情迟疑，紧绷着的肌肉却缓缓放松下来，沉默着接过手机，电话那边甜美的女音响起：“您好，这位先生，请问您想吃点什么？本酒店的法式甜点非常出名，主厨曾斩获多项国际荣誉，向您推荐黑松露慕斯，香草可露丽……”
沈辞感到荒诞。
他在纠结着如何克服耻辱脱下衣服，对面却在说黑松露慕斯和香草可露丽。
电话里絮絮叨叨的推荐菜品，都是些贵价菜，沈辞没立马回话，只看着谢逾，表情怪异，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让我吃饭？”
谢逾：“当然让，为什么不让。”
这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但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
谢大少爷挑剔且有轻微的洁癖，过夜前，他是不从许人家吃晚饭的。
不过话说出口了，谢逾也不能吞回去，便摆摆手，示意沈辞点餐。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沈辞随意点了两个，便不再说话了。
十几分钟后，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敲响房门，将饭菜摆了一桌子，谢逾示意沈辞坐下，然后开始刷原主的手机。
原主是个纨绔富二代，混的圈子也是纨绔富二代，他的聊天软件有个顶置群聊，叫F1小组，此时刷了99+的消息，谢逾点进去一看，有人在@他。
何致远：“@谢少，看上的那个搞学术的弄到手了没？”
何致远：“什么滋味啊，看上去真不错，那气质，真清高，我还没搞过名校生呢，还是谢少有口福。”
何致远：“什么时候谢少玩腻了，给我也尝尝？”
谢逾不说话。
二世祖的朋友也是群二世祖，嘴里不干不净地惹人讨厌，他正要关手机，又刷出来一条。
李扬：“呦，有新目标啊，看样子今晚谢少游戏不上线了？”
谢逾这才打字：“上线。”
群里都是富二代狐朋狗友，李扬算是其中比较正常的，爱好是打游戏，平日里找不到队友，拉着谢逾玩，而谢逾正愁晚上找不到事干，一口答应。
他吃完了饭，连上耳机，便自顾自地躺到了沙发上，一点眼神也不分给沈辞，全神贯注地打游戏，打到了十点，才打了个哈欠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沈辞目送他走入洗手间。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水声响起，谢逾囫囵洗完，裹着浴袍出来：“你去洗澡。”
这是原文不多的几句没被屏蔽的台词。
他在沈辞身上巡视一圈，从头扫视到尾：“你该知道怎么做。”
沈辞顿了片刻，他起身走入浴室，面上无悲无喜，等浴室门合拢，彻底隔绝谢逾的视线，他才将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间两百多平的套房里，只有这件浴室，能暂时容纳沈辞的崩溃。
但饶是如此，他不敢，也不能耽搁太久，在无声地镇定情绪后，沈辞抬手按住花洒，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浇在皮肤上，水流喷溅，沈辞这才发现，他握着花洒的手居然在抖。
毕竟门外坐着的那个，绝不是什么善茬。
谢逾谢大少爱玩，还玩得尤其花哨，整个江城上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沈辞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个圈子，也从未想过会与谢逾有所牵扯，他一路走来的所有成就，骄傲，甚至尊严，在谢逾面前都轻飘飘的像一张纸，随时可以踩在脚底，用鞋压着碾成烂泥。
一墙之隔，谢逾在翻看沈辞的体检报告。
据小说里描述，在拟好协议的当天，谢逾就要求对方去体检，沈辞并不配合，照常打工，上下课，谢逾叫人直接停了辆宾利怼到实验室门口，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惹来不少围观，沈辞不堪其扰，勉强低头去了医院。
他翻着翻着，有点触目惊心。
沈辞的身体状况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失眠，贫血，谢逾甚至怀疑来一场感冒，就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统啊。”谢逾对着血检数据呼唤系统，“你确定主角这身体状况，他能撑过那么多的马赛克？这两个字母玩着玩着，不会变成杀人现场吧？”
系统无所谓：“放心吧宿主，主角都是很耐折腾的。”
死肯定死不了，至于会感到痛苦……虐主文的主角不痛苦，那还叫虐主文吗？
谢逾：“……”
他侧目而视：“妈的，你们这到底是什么鬼组织啊？”
死变态吗？
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谢逾将文件塞入床头柜，将柜门扣好，装作无事发生。
沈辞穿上蔽体的衣衫，将扣子扣到锁骨上方，对着镜子仔细理顺了每一丝皱褶——就仿佛用着发白褪色的布料裹住身体给他一丝安全感似的，而后他垂下眸子，拉开了房门。
事已至此，逃避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将表情调整至毫无波澜，这才走到了床边，看向床上的谢逾。
而后，他便顿住了。
谢家不可一世的少爷安安静静地将脸埋在被子里，半张脸蹭在枕头上，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褪去了白日里嚣张做派，看着居然挺温和。
他睡着了。
*
沈辞定定看着谢逾的睡颜，沉默了许久，走到床边，抬手关了大灯。
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靠枕，合上眼睑。
而另一边，表面睡得沉静的谢少爷正和系统讨价还价。
系统：“唔，我看看，全部非马赛克台词表演完毕，主角感到羞辱和不安，关键任务节点完成，基础得分80……额外添加非必要台词，扣分40……综合评价40分。”
“等等。”谢逾打断，“我添加了什么非必要台词？”
系统：“原文没有安全词，这行为违背了人设。”
“没有吧。”谢逾思索：“我记得，原主是个在特殊游戏上异常“专业”的富二代？”
系统：“是的。”
“正常情况下，这个游戏在应该约定安全词？”
系统：“……是的？”
“作为一个专业的人，他必须具备相应的专业素养，所以，他应该约定安全词？”
系统：“……”
系统谨慎思考，最后松口：“好吧，那就扣二十，你知道，你不该问沈辞忌口的。”
这点确实没法辩驳，谢逾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达成一致，系统息屏关机，而一通掰扯过后，谢逾也有了些许困意，他枕着胳膊盘算后续的剧情，却忽然听见旁边的沙发上传来了隐忍的咳嗽。
谢逾借着月色向一旁看去。
沈辞额头抵在沙发靠垫上，脊背崩成弓形，一手抵住靠背，一手扼住咽喉，像是在极力压制嗓子里的声音。
沙发是单人的沙发，沈辞身量修长，只能缩着腿，动作像蜷起的虾子，酒店的中央空调温度调得很低，而他只穿着一件薄衬衫，还被汗水浸透了大半，此时簌簌发着抖，竭力将声音压在嗓子里，只逸出抑不下去的一点。
要将咳嗽的声音全部咽回去，想必很难受。
谢逾犹豫着要不要装睡，却感觉身边人越咳越凶，整个脊背崩着颤抖起来。
谢逾：“……”
他估摸了一下系统的评价标准，便伸手，啪得打开床头的灯。
沈辞脊背一僵。
谢逾翻身坐起，冷脸骂到：“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沈辞垂眸：“抱歉，我会克制。”
“你能克制个鬼啊！”谢逾打量着沈辞，烦躁地抓了把枕头：“你为什么在沙发上？谁让你睡沙发的，还不滚上来。”
“……”
沈辞一顿，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半坐起来，开始垂眸解衣扣。
谢逾掀起眼帘：“脱什么，直接上来。”
沈辞一僵，手指拢住袖口，神色莫名：“我没几件好衣服。”
谢逾：“……？”
他没搞懂这里面的逻辑，却见沈辞自嘲似的一笑，道：“算了，就这样吧。”
他从另一边上了床，只穿着件衬衫跪坐在床榻之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千回百转间，谢逾不可思议地冒出一个想法：“他觉得我要撕他衣服？”
系统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对原主来说，这确实是常规操作。”
谢逾：“……”
他翻身背对沈辞，佯装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耐道：“让你上来就上来，半夜咳咳咳咳，吵得要死，觉都给你吵没了。”
沈辞一顿，旋即在另一边平躺下来，这是一张将近两米的大床，谢逾独自睡在一边，半点没有和他睡一起的意思，他犹疑着要不要主动过去，却见谢逾反手甩过来一截被子，劈头盖脸将他笼住了。
谢少爷梦呓似的声音响起：“好晚了，快睡吧。”
沈辞一顿。
他扒拉着被子的一角，这被子很宽大，即使他们平躺在床的两边，中间划出楚河汉界，也不显拥挤，匀过来的那一节松松笼罩着他，还带着谢逾的体温，居然很暖和。
他绷着身体等待谢逾的下一步指示，但谢逾翻个身，沉沉的呼吸声传来。
谢逾似乎又睡着了。

第3章 大雨
第二天一早，谢逾起床洗漱的时候，沈辞已经走了。
临走前，他将散落在地上的道具归位，拿走了沙发上的外套，房间复原的干干净净，就仿佛昨夜没有来过。
谢逾咬着牙刷翻看酒店的早餐宣传册，随口问：“大少爷不要求沈辞留下来陪吃早饭？”
系统道：“大少爷起不来，而沈辞有早会，要去实验室，你可以翻翻协议，他们的协议时间不包括早晨。”
谢逾点头。
他上学时就不算什么好学生，早读能翘则翘，成绩也不上不下，属于班里坐后排的问题少年，早年还打过耳钉玩过机车，总而言之，和沈辞这种不苟言笑的学神不属于一路人。
他粗略翻了翻协议，然后将册子丢到沙发上，问系统：“今天有安排吗？”
“有。”系统翻看小说，“今天有一场赛车比赛。”
原主是顶级富二代，玩得比较花哨，除了各种说不出口的特殊癖好，他还喜欢玩赛车。
谢逾点头：“关键任务节点是什么？”
“第一，你要带沈辞出席比赛，告诉你的圈子你泡到了他，并在狐朋狗友面前和他发生……呃，身体接触。”
一听这个模棱两可的形容，谢逾就知道又是马赛克内容。
但马赛克也正是可以操作的地方。
谢逾点头：“还有呢？”
“同样，你需要让主角感到难堪和不安，任务要点是：宣示主权，言语戏弄，强制身体接触，侮辱。”
虐主文的剧情重点总是类似的，谢逾点头表示了解，赛车比赛定在下午两点半，吃完午饭刚好过去，在协议约定的时间内。
他给沈辞打电话：“行，我给主角说一声。”
*
实验室中，沈辞脱下手套，打开水阀。
实验室的手套是橡胶材质，不透气，牢牢包裹皮肤几个小时，现在摘下来，指节上便覆了层薄汗，实验室照明灯一打，衬着冷白的肤色，像瓷器覆了层釉。
水流淌过手指，沈辞用毛巾擦拭，此时，他口袋中的手机微微震动，屏幕亮起，沈辞一顿，却没管，而是好好洗干净了手，这才抬眼看向李越韩芸芸：“记得看着培育箱的温度，隔二十分记录一次实验数据，由任何不对的地方，请及时联系我。”
这两人是他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今年才进来的新生，很多步骤不清楚，两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的沈师兄。”
沈辞挥手让他们各自做事，韩芸芸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师兄，下礼拜有场会议，老师让你去参加。”
沈辞点头。
李越补充：“导师说这会议挺重要的，让你穿好一点。”
沈辞一顿，没什么表情：“嗯。”
他没有什么好衣服。
这时，口袋里电话再次震动起来，韩芸芸指了指：“师兄，你有电话。”
沈辞看了眼来电显示，在看清名字的瞬间停下动作，荧蓝的手机屏幕映照在他的瞳孔中，像幽深的寒潭。
韩芸芸在旁看着，小心翼翼：“师兄？”
沈辞关了手机，神色冷淡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说：“有些事，我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带韩芸芸回话，他径直推开玻璃隔门，快步朝走廊外走去，消失在视线中。
韩芸芸目送他远去，小声嘀咕：“师兄今天感觉怪怪的？什么事情这么急，不能和我们说吗？以往有学工部活动，或者会议，师兄都会打好招呼才对。”
沈辞确实没法和两人说。
今日天气阴沉，雾蒙蒙像是要下雨，他却一路绕到院外，等到实验室的窗户远远落于身后，李越韩芸芸再怎么样也听不见这里的声响，才点开手机。
两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谢逾。
按谢少爷的脾气，电话连续响三声不接，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沈辞立在实验大楼门口，嘴唇抿成直线，他并不想拨回去，然而屏幕一亮，谢逾又打了过来。
“喂，”谢少爷散漫的声音传来：“怎么不接我电话。”
沈辞：“……在做实验，没听到。”
谢逾笑了一声：“真做实验假做实验？”
沈辞垂眸：“……真做。”
因为实验繁忙没接到电话，这当然不是一个好的托词，但谢少爷想为难他，本也不需要这些托词。
然而他浑身紧绷，谢逾却只是随口一问，简单寒暄后，他翻开小说，对着沈辞念台词：“我有个赛车比赛在城郊，你要和我一起去，下午两点，我来实验楼接你。”
原主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少爷做派，他不会问沈辞有没有时间，方不方便，只说他要来，沈辞就必须等着。
好在下午只有常规实验，没有要紧的会议，上午抓紧时间，也能赶在离开前做完。
就在他停顿的这几秒，谢逾又道：“回话。”
沈辞只能道：“好。”
对方挂了电话。
沈辞没什么表情，收了手机往实验室走，等走到走廊尽头，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他忽然放轻脚步，在门口停顿下来。
一墙之隔，李越韩芸芸正在聊八卦。
两人都是刚进来的新生，青春鲜活精力旺盛，尤其韩芸芸，最喜欢在学校论坛看八卦，进来两个月，已经将校园的风云人物摸了个清楚，没回沈辞回实验室，都能听见她和李越闲扯，哪个系哪个班有什么帅哥，哪个辅导员和教授在一起了，等等等等。
但这一次，八卦的主角有些特殊。
韩芸芸：“话说，那天来接沈辞师兄的宾利，你看见了吗？”
谢逾叫人押沈辞去体检那天，手下开了辆宾利来学校。
原主不喜欢宾利这种老派商务车，他喜欢花花绿绿的奢牌跑车，但是手下办事，没开少爷最喜欢的几辆，只开了宾利来。
李越认得车的牌子：“看见了，好像是宾利添越吧，三百万往上的车。”
他嘀咕：“但沈师兄不是家境贫寒，全靠奖学金吗？他去食堂都不怎么点肉，纯吃素的，有朋友开这么好的车吗？”
韩芸芸：“说起这个，论坛上有个说法，就是说谢家的大少爷……”
学校里八卦传的最快，何况谢逾向来招摇，江城里认识他车的富二代不算少数，A大也有不少，那辆宾利的车牌有人见过，捕风捉影之下，论坛上已经有了些许风声。
韩芸芸说了几句，李越不知被什么吓了一跳，音量提高：“不会吧，沈师兄那么清高，怎么可能……”
这时，门锁滴了一声。
这声简直像什么催命符咒，两人同时一颤，屋内噤若寒蝉。
沈辞推门而入，也不看师弟师妹，他在实验台前站定，重新套上手套，修长的手指被橡胶裹好，微透出关节的痕迹：“刚刚那次数据记录了吗？”
韩芸芸心惊肉跳：“记……记录了。”
她偷偷去看沈辞的脸色，见他眉目平静，一切如常，便大着胆子，讪讪：“师……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辞神色冷淡：“刚刚。”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将要用试剂取出归类，又道：“我下午两点要出去，会在上午把工作做完，下午你们来看着。”
“啊？”李越迟疑：“上午搞完？”
韩芸芸也道：“这个工作量有点大吧，师兄你不吃午饭了吗？”
沈辞头也不抬：“嗯。”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没人再说话。
过了午饭点，韩芸芸和李越相继走了，沈辞掐着时间赶完实验，一看表，两点还有十分钟。
此时天色阴沉，透过玻璃窗，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味道，连带着实验也里闷的不行，看天色，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沈辞按住发胀的额头，没吃午饭叠加低血糖，他有些晕眩，可如果在谢逾面前晕过去了，他并不想知道有什么下场。
迟疑片刻，他还是去学校的小超市买了条便宜的巧克力。
刚好过了饭点，学生结伴买小零食，结账的人稍微有些多，等他付完款出来，时间还剩三分钟。
谢逾的短信适时发过来：“我到了，在你楼下。”
对谢逾而言，提前三分钟到达约定目的地是基本的礼貌，如果不是怕违背人设，他一般提早十分钟，但对沈辞而言，这更像是少爷不满意的信号。
他捏住掌心小块巧克力，挑抄小路往回走去，这路人迹罕至，要路过学校白桦林。走到一半时，忽然起了大风，白桦簌簌作响。
秋日天气变得尤其快，常常上午晴下午雨，头顶乌云聚了这么久，被道银白的闪电劈划开来，下一秒，沈辞还来不及反应，暴雨如约而至。
夏末秋初，这雨还怪冷的。
他没伞，也无处躲避，被从头浇了个透，雨水沥沥顺着衬衫滚下来，衣料尽数粘在了身上。
手机再次震动，谢逾问：“下雨了，你在哪？”
沈辞来不及多想，快步到实验楼，果然见一辆漆银灰色的宾利停在楼下，直瀑式格栅，两排矩阵大灯，车开了个小窗，谢少爷坐在驾驶位，单手支着额头，嘴里还叼了根棒棒糖，正透过玻璃扫视着路过的人群，似乎等得很不耐烦。
原主抽烟，谢逾不抽，叼棒棒糖是凹人设。
此时恰好两点整，也正是学生回实验室的时间，大楼人来人往，李越和韩芸芸从宿舍那一边走过来，远远认出沈辞，韩芸芸见沈辞形容狼狈，不由一愣：“师兄，你没伞吗？”
话音未落，宾利车门解锁，谢逾半摇下了车窗。
沈辞夹在他们中间，浑身僵冷。
谢逾不认识李越韩芸芸：“愣着干什么，你不冷吗？上来啊。”
沈辞抿唇，没回应李越和韩芸芸，当着他们的面上了车。
等他进来，谢逾扣好车窗，留了条缝进气，问：“怎么回事？”
沈辞全身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唇色发青，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衫尽数贴在身上，看着怪可怜的。
谢逾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衬衫这么湿着黏在身上，恰好勾勒出一截的腰线，腰窝的弧度流畅漂亮，很适合被揽着握在掌中把玩，衣服料子也透，薄薄一层，欲露不露的，穿出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色气，谢逾一眼看过去，该看的不该看的一览无余。
他咳嗽一声：“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沈辞：“刚好撞上下雨。”
透过一层玻璃，他抬眼看向窗外，李越韩芸芸还直挺挺的杵在实验大楼前，两人犹豫着要不要上来问一句。
谢逾唔了一声，抬手拧开前排储物柜，道：“上衣湿透了，先脱了吧。”
昨晚吹个空调沈辞都能冻咳嗽，这要是湿衣服裹一路，谢逾也不用去看赛车了，直接送他住院吧。
话音刚落，沈辞猛地一顿，不可思议地看过来，他身体紧绷，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只看着谢逾，许久没有动静。
谢逾继续翻找：“怎么了？”
沈辞涩然：“在这里？”
“啊？”他声音太小，谢逾没停清，他接着翻储物箱，像是在够什么深处的东西。
沈辞顿了许久，仓皇抬眼。
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实验大楼外人来人往，青年男女们穿梭在校园中，说说笑笑，和车内仿若两个世界。
沈辞怔怔往向窗外，李越和韩芸芸还在屋檐下，韩芸芸手里拿着伞，李越翻出了准备下午打球的毛巾，似乎想给他送过来。
这玻璃是单向的，但是后窗留了条换气的缝，若是两人改变角度，是能看见车里的。
沈辞垂下眼帘。
车上沉默的像是死了，一时只有谢逾翻东西的声音。
无声的僵持中，沈辞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白的发青，手指也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片刻后，见谢逾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这才沉默着伸手够扣子，一颗，两颗……冷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等剥到了最后几颗，衬衫摇摇欲坠地贴在身上，沈辞完全闭上了眼睛。
但下一刻，什么柔软的东西劈头盖脸的拢了下来，又厚又重，将他完全罩住了。
沈辞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揪住了一团毛绒绒。
是一床厚毯子。
谢逾将空调开到最大，从储物格中揪出绒毯，往沈辞头上一盖，道：“你快擦擦，搞成这样，我怎么带你出去见人？”
这是原主的口气。
沈辞不说话，像是没反应过来，一头湿发黏在耳侧，指从毛茸茸里探出眼睛，眼神定定的看着他，有点懵。
谢逾：“你愣着干嘛？擦啊？”
他给沈辞的体检报告吓得够呛，毫不夸张的说，沈辞这体质，一场感冒很快就能发展成肺炎，然后一路住院，ICU，再严重点直接火葬场了。谢逾在剧情标注的地方还演演戏，这种小说没提的地方，他可不敢冻着主角。
见沈辞不动作，谢逾干脆接过毯子，在他的湿漉漉的头发上乎了一把。
窗外，韩芸芸走进实验室，一回头，恰好对着那缝隙，窥见了一点车中场景。
只见宽大的车座上，他们的师兄坐在副驾驶，被厚毯子牢牢裹了起来，只露出小半个头，而主驾驶位上的是个挺拔英俊的青年，腕上一块湛蓝表盘的百达翡丽，单看着就价值不菲，而此时他将表随意地撸到腕中，双手拿着一张毯子，俯身揉搓着师兄的头，在给他擦头发，褐色的瞳孔折射着细碎的光斑，一双桃花眼溢着笑意。
看着居然挺温柔。

第4章 赛车
谢逾只在他头上乎了一把，就松了手，言简意赅的命令：“擦。”
沈辞按住毯子，湿哒哒的衬衫被放在一边，他将身体上的水拭干，看谢逾转动空调旋纽，温热的气流涌入，车内瞬间暖和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谢逾右转方向盘，宾利在雨幕中划出漂亮的弧线，两排矩阵大灯打开，转到了主路上。
沈辞裹着毯子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谢逾，又很快收回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逾：“不问我们要去哪儿？”
沈辞：“我们要去哪？”
谢逾道：“本来是要去赛车的，但现在要先去给你买身衣服。”
他挑剔地看了眼沈辞脱下来的衬衫，嗤笑一声，道：“这种廉价地摊货，带出去丢的是我面子。”
系统要求让沈辞感到难堪，依谢逾的经验，沈辞这种好学生个性清高，自尊也高，从他衣服细节一丝不苟，浆洗到发白就可以看出，即使贫穷，沈辞也竭力维持着外在形象，听不得别人揭他的短，谢逾直接点破，便料定了他会难堪。
动手是不能动，只能说话粗暴一点，勉强维持人设了。
沈辞果然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没说话。
谢逾也不指望他说话，他开进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一脚刹车停稳，拔下车钥匙下车，道：“你这副落魄样儿，就别下去了，三围尺码报给我。”
沈辞抬眼，慢吞吞地报了三个数字。
谢逾将数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不自然地扫了眼沈辞的腰线，心道：“真这么细啊。”
虽然第一天就看过了，但谢逾自诩是个正人君子，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如今听到准确数字，不由咂舌：“果然是po文主角，身材真挺标准的。”
他起身上楼，去原主常买的牌子转了一圈，原主财大气粗，挑衣服从来不看价格，谢逾便也不看，他在店内扫了一圈，差不多可以的都点了一遍，最后数出来十几件，打了个响指让店员包起来送到停车场，放在后座上。
他坐回驾驶位，抬下巴示意沈辞：“选一件换上。”
沈辞便伸手去够，后排的盒子清一色烫黑金，里头垫着绒布，包了离型纸，他抽出一件衬衫，尖领，直筒袖，线痕紧凑有力，是欧洲老绅士的版型，上手一模，便知道是极好的料子。
沈辞看谢逾：“送我？”
谢逾嗤笑一声：“还能让你买吗？你买得起？”
他点火启动，不满道：“系好安全带，我们要迟到了。”
沈辞扣好，转头看向谢逾，谢大少爷俊挺的眉眼嵌在漫天雨幕中，居然颇为冷峻，随着啪嗒一声安全带锁死响，谢逾扭转方向盘，宾利加大马力，冲入了雨幕之中。
*
赛车场坐落在江城的郊区，离A大约40分钟车程，靠近某风景名胜区，附近还有占地千亩的高尔夫球场，富人们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圈起了大片土地，将原生植被铲了个干净，换上各种名贵花木，还美名其曰“原生态纯天然”，用以娱乐休闲。
谢逾开车到达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下一点欲飘不飘的雨丝，他将车开到停车场挺好，远远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何致远嘴里叼着一根烟，搂着个女伴说笑，看些谢逾，他招招手，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来：“谢少来的好晚啊，抽一根？”
谢逾推开他：“最近身体不好，戒了。”
原主是喜欢抽烟，但系统签订契约时直接将他带过来了，这是谢逾自己的身体，没有这个癖好。
何致远上下打量他：“稀罕事，看你这个高腿长的，怎么也不像身体不好。”
谢逾道：“体内的毛病，外表看不出来。”他瞅了眼何致远身后，岔开话题，“这漂亮姑娘是谁，不给介绍介绍？”
何致远将身后的姑娘推出来介绍：“哦，林音，我女朋友，音乐学院吹笛子的，多多关照。”
女孩明眸善睐，画了淡妆，拘谨地和他打招呼。
谢逾点头致意，算是认识，寒暄：“致远的女朋友，我自然关照。”
林音陪笑，打过招呼后，便识趣地后退一步，将空间留给两人。
说是说女朋友，其实就是临时作陪的女伴，何致远男女不忌，每次出来玩必带伴儿，而且此人口味多变，前一阵子喜欢娱乐圈的熟男熟女，要烈焰红唇的，后来也泡过主播，喜欢青春年少的，最近他觉得这些都太没挑战了，转了性子，开始想玩玩有书卷气的文化人了，这才交了个音乐学院的乖乖女。
在场若论书卷气，第一还不是林音，得是A大的沈辞。
何致远虽然挽着林音，却歪头直勾勾往谢逾身后看：“这位？谢少不给介绍介绍。”
书里这个何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谢逾半点没有把沈辞介绍给他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长得好看我带着玩玩……我们为什么杵在门口，不进去吗？”
何致远嗨了一声：“这不等周扬嘛，这小子新买了辆限量款机车，非要骑摩托来。”
纨绔之间也是有团体的，谢逾、何致远，周扬，三个都是江城鼎鼎大名的纨绔，算是臭味相投的小团体。
过了一会儿，道上远远传来机车的轰鸣，有个带头盔穿黑色冲锋衣身形冲下主干道，而后在他们面前一个漂移，刹住了车。
谢逾也玩过机车，不过他那辆价格中等，虽然也不便宜，但和真正的富二代还是有壁，周扬这辆是改装后的奥古斯塔的旗舰车型，一颗复古单圆大灯，流线车身，漆了深红大漆，张扬又漂亮。
周扬摘下头盔，从车上下来，看谢逾在看他的车，便笑：“新到手的，炫酷吧？”
谢逾诚心实意：“炫酷，回头也借我开开。”
周扬：“好说。”
他没带伴儿，拉着谢逾何致远往里面走。
这是个很标准的赛车场馆，场地四边架着看台，分了ABCD几个片区，这算是富二代们内部组的局，看台上观众寥寥无几。
谢逾环顾一圈问：“我们坐哪儿？”
闻言，何致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坐啊？比赛马上要开始了，你不去车上吗？”
谢逾动作一顿。
他语气微妙：“我去车上？”
何致远径直往赛道走，理所当然道：“当然去车上啊……你累了要休息吗？那可以先去选手休息室坐一会儿，不过上一场快结束了，动作要快。”
谢逾表情僵硬，重复：“……选手？”
他绷着一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表情严肃冷峻，内里疯狂呼唤系统：“我靠，系统，原主是赛车选手？我不是来看比赛的吗？”
系统昏昏欲睡的声音传来：“都说了原主是喜欢找刺激的富二代了，看赛车有什么意思，当然要自己上了。”
谢逾：“……”
他险些绷不住表情：“哥，你知道开赛车要考证的吧？你知道参加赛车比赛，需要通过汽车运动联合会的培训，完成考试才行的吧？”
系统莫名：“我知道啊，原主有证的。”
谢逾：“……”
他忍不住爆粗：“原主是他妈的有证，可我他妈的没有啊！”
谢逾家庭经济水平一般，家里的父亲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每月工资就那么点点钱，把谢逾囫囵养到大，谢逾的经济状况还是工作后才有起色，他从小到大摸都没摸过赛车，手上的驾照还是前年拿的C1，而场上随便一辆车时速都是200km/h往上，直追高铁，真要他徒手上去开，怕不是分分钟冲出场外，车毁人亡。
系统茫然的停顿了两秒。
对电子生命而言，赛车和普通车辆并没有什么区别。
何致远已经下到了入口，转头看谢逾：“谢少怎么了，下来啊？”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不下去，怕是要崩人设了。
好在这是个富二代们搞出来的业余赛事，没多少观众，也并不专业，二代们刺激归刺激，犯不着把命搭上，速度也没有太快。
谢逾手插在兜里，冷着一张脸往下走，走到护栏边上，恰好上一轮最后几辆车冲线，疾驰而去，几乎快成残影，车轮飞速转动，趟过沥青路面上大片积水，激起喷射状的水花，远远溅落在了谢逾的外套上。
谢逾脸都黑了。
三人中谢逾和何致远是赛车选手，周扬则不玩赛车，现在两人都走了，他一个人摊在观众椅上，漫不经心地往下看，偶然谢逾的脸色，忽然啧了一声，旋即同情地看了眼沈辞：“你估摸着要倒霉了。”
沈辞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并不搭话，仿若周扬在议论无关的人，倒是林音有点好奇地出声询问：“为什么？”
周扬伸手向下一指：“还能因为什么？谢逾状态不好呗。他那个脾气，每回比赛输了都要拿人出气，上次有个小网红，也是比赛带来，当天晚上都给人打住院了，后来给了两百万私了，现在还没开赛就这个脸色，我估摸着今天不能善了了。”
林音啊了一声。
她算半个圈子里人，多少知道这些龌龊，而这些二代中，谢逾是脾气尤其不好，下手尤其重的，闻言忍不住偷偷打量起沈辞来，神色带了几分同情。
场地上，谢逾已经坐进了赛车里。
都是业余选手，没有多专业，赛车都停在主干道外笔直的一条车道上，往前开200米再打个圆弧，便能汇入主干道。
何致远带好头盔，回头：“谢少，准备好没有，这回我肯定比你快。”
谢逾：“……”
说着，发令枪响。
何致远握住方向盘，在倒计时结束后一骑绝尘，飞快汇入主干道中。
谢逾：“……”
他试探性的踩下油门。
赛车突突两下，滑出去两米。
谢逾：“……”
系统好心提醒：“宿主你这样不行，崩人设的。”
谢逾再踩，赛车继续突突，又滑出去两米。
……好好一辆百万级别的赛车，硬是被他开出了儿童摇摇车的感觉。
周扬看向起始道，皱起眉头：“谢逾的赛车出问题了？”
怎么打了两次火，硬是不启动呢？
林音啊了一声，不由扭头看向沈辞，眼中同情更盛。
此时，场上最快的几辆已经开了一圈有余，一辆辆路过谢逾面前，水花四溅，谢逾待在起始道上，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发动机的轰鸣阵阵炸响，一辆辆赛车在主道风驰电掣，几乎快出残影。
他不由骂了句娘。
谢逾拔下钥匙，骂骂咧咧的下了车。
系统弱弱：“宿主，人设。”
谢逾额头青筋直跳：“闭嘴，我来想办法。”
他将头上的头盔取下来，又将钥匙丢给工作人员让他们保养赛车，而后径直穿过休息室，往观众台走去。
准确说，对着沈辞走去。

第5章 飙车
周扬三人等人坐在上手，将这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谢逾正跨过底下一排座位，翻身到了他们这层，他脸色沉得厉害，肉眼可见的烦躁。
在周何谢三人中，谢逾应该是脾气最不好的，喜欢拳打脚踢，出了名的暴力，林音看见他过来，不由瑟缩一下，往旁边躲了躲。
周扬回头打量沈辞，抹了把脸，问：“扛揍吗？”
沈辞坐着没动，眼皮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周扬上下一看：谢逾这小情人身量高，但并不健壮，看着文质彬彬，很书卷气的模样，衣服底下是薄薄一层肌肉，腰也细瘦，往小腹上揍一拳，估计酸水都能揍吐出来，谢逾精神状况又不好，要是下手没轻没重了，搞不好得背上人命。
周扬皱眉，道：“得了，帮你说两句好话。”
见谢逾走过来，周扬站起身拦住哥们的肩膀，拍了两下，不动声色地把他拉远了一点，笑着问：“怎么不开，你车有问题？”
谢逾摇头“没问题。”
他也想过要不要谎称车出了故障，但赛车都有专员保养记录的，一查就能查到，事后周扬何致远知道他撒了慌，难免不会觉得他有问题。
周扬一愣：“那你怎么下来了。”
谢逾将他的胳膊从肩膀上拽下来：“也没什么，我忽然觉得赛车没什么意思。”
周扬：“忽然觉得赛车没什么意思？”
谢逾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辞：“那可不，我把个大美人干放在这儿，自己去开赛车，有什么意思？”
周扬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便放下胳膊，好笑道：“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谢逾：“问那么多干嘛，你那辆机车，限量版奥古斯塔，钥匙给我。”
原主也开机车，开得不多，周扬从口袋拿出钥匙，递给他：“要这个干嘛？”
“带人遛弯啊。”
周扬一愣：“带人遛弯？”
“挡着我了”谢逾推开周扬，径直往前，在沈辞的下一级台阶上站定，抬头笑道：“沈助教，好学生，机车坐过没有？”
他拿着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朝沈辞伸出手：“走，赛车有什么好看的，少爷带你兜风去。”
沈辞垂眸，定定看向谢逾伸过来那只手。
此时雨已经下干净了，西边出了点太阳，金芒从背后照过来，刚好勾画出谢逾俊挺的眉眼，五官融在赤色的光晕中，笑容意外很干净。
像那种高中坐后排的学生，不听课也不惹事，他未必听话，但很真诚。
说来奇怪，江城的人谈起谢大少，多说的是他性情暴戾，有的是磋磨人的手段，沈辞倒是不知道他还有这副模样。
谢逾催他：“快，这也是协议的一部分。”
在外游玩时要听从甲方的安排，这确实是协议的一部分，白纸黑字一清二楚，容不得拒绝。
沈辞垂眸，将手放进他掌中。
雨后气温偏低，沈辞体温也偏低，手指冰凉凉的发着冷，谢逾的掌心却滚烫，烫得沈辞指尖不自在的瑟缩一下。
谢逾随手镇压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挣扎，他合拢手掌，稍一用力，就将沈辞拽了起来，而后扣着他的手腕，快步往下走，就这么翻过座位，在周扬惊异的目光中将人带出了赛场。
林音看着他们消失，小声问：“谢少这是什么意思？”
周扬收回视线，也嘀咕：“谢少转性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周扬的机车就停在赛场门口，深红的机身张扬热烈，谢逾赛车是门外汉，机车却算半个行家，他跨坐上来，插好钥匙试了试手感，大概就知道怎么开了。
沈辞站在车旁，有些拘谨，他显然是没坐过机车的，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谢逾大爷似的将头盔往他头上一扣，命令道：“上来。”
他拿捏着富家公子哥的口气，居高临下毫不客气，然而谢逾个头高，白T阔脱裤，穿搭简洁洒脱，这么大大咧咧跨在机车上，几缕碎发随意撸在脑后，有种顾盼神飞的少年感，并不让人讨厌，
沈辞踩上脚踏，试探性地翻了上来，坐在车座的最后方，双手撑着后座，离谢逾远远的。
谢逾：“你这样会掉下去，靠近一点。”
沈辞乌龟似的往前挪了一点点。
谢逾吩咐：“还要往前……算了，抱着我的腰。”
剧情中有肢体接触的要求，必须贴过一定时间，之前在车上时间没蹭够，谢逾打算用现在补齐。
沈辞微僵，没动。
谢逾笑一声：“怎么，沈助教拒不配合？”
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火启动，钥匙旋转一周，双缸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三管排气同时运作，这辆钢铁巨兽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车身剧震，沈辞吓的一抖，下意识环上了谢逾。
隔着薄薄一层T恤，腰上的温度顺着衣料透过来，手掌贴在小腹，能隐约摸到腹肌的痕迹。
谢逾又笑了一声。
沈辞像是被这声笑烫到了，他收回手，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谨慎地留出了些许空隙，只虚扶着谢逾。
谢逾好心提醒：“沈助教，可得抱紧一点。”
沈辞：“……”
他移开视线：“不。”
下一秒，发动机的声音陡然变大，谢逾握紧把手，离合换挡一气呵成，奥古斯塔便如离弦之箭般，直直冲了出去。
沈辞：“！！！”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后退，化为青棕色的残影，巨大的加速度带来极大的后座力，沈辞从不知道机车能开得这么快，他来不及反应，就张开双臂，死死地抱着了谢逾。
双手绕过谢逾的腰间，前胸贴着谢逾的后背，在机车启动的瞬间，沈辞甚至忍不住将脸也贴了上去，像只无尾树袋熊，紧紧抓在谢逾身上。
谢逾又笑：“沈助教还挺热情。”
系统要求身体接触和言语调戏，身体接触有了，言语调戏也不能落下。
沈辞有心反驳，可机车在路上飞驰，时不时来个转弯漂移的大动作，他闭着眼睛，连睫毛都在抖，只觉心跳过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牢牢抓着谢逾，像拽着根救命稻草。
谢逾：“痛！痛痛痛！沈助教力气挺大，你还给我掐上了？”
沈辞睁眼，这才发现他太用力，十指陷在谢少爷的腰上，现在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掐，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吗，沈辞连忙松了力气：“我不是有意的。”
谢逾问：“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
车速太快，四面灌风，沈辞被他一逼问，提高音量：“抱歉！不是有意的！”
谢逾笑了一声，揶揄道：“好学生，这速度就吓得不行了？这才哪到哪啊？”
沈辞一愣。
——他不疼，他装的？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谢逾道：“坐好，我加速了。”
话音未落，风声陡然变大，一时间天地之间，沈辞只能听见机车的轰鸣。
天旋地转。
沈辞紧紧闭着眼睛。
在极度的不安全中，他下意识抱紧了谢逾，一直到车骑出去几公里，身体才习惯机车的震荡。
他们行驶在郊外的沥青马路上，马路两边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在夏日雨后呈现出葱荣的绿意，空气里有植物和泥土的味道，未尽的雨丝落在身上，有点冷。
沈辞体寒，还没穿外套，谢逾就是他唯一的热源，哪怕已经敢睁眼了，还是下意识扒拉着他不放。
谢逾任他扒拉，沈辞从没坐过机车，机车速度对他来说有点快，怕是正常的，但对谢逾来说，只是稀松平常。
奥古斯塔是最好的机车品牌之一，性能极佳，无论稳定性还是速度都是行业一流，况且这里不是城区，是赛车场修的通行道，道路平整，人烟稀少，几公里看不见一个鬼影，完全可以更快一点，一边开车，他甚至还惦记着人设，抽空和沈辞调笑：“沈助教不问我带你去哪儿？万一我把你卖了？关倒小黑屋锁起来。”
沈辞：“……”
他和谢逾签了协议，就算没被锁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沈辞闭目自嘲，还是问：“你要带我去哪？”
谢逾：“哪也不去，晃一圈。”
他只是想逃避开赛车而已，去哪儿不重要。
谢逾掐着时间，在外头晃荡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估摸着赛事进行大半，便一个转弯，开着车往回赶。
等他一脚刹车停在场地外，前头几辆车恰好冲线。
谢逾远远扫了眼，没有何致远的车。
他跨上观众台，走到周扬身边，问：“致远在哪呢？”
周扬给他指：“最后那几辆，他今天状态不好，其实今天这些车跑都都不怎么样，可惜你没上，不然成绩肯定挺好。”
谢逾心道可别，他真上就不是成绩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席要吃几桌的问题了。
沈辞在后排落座，和林音隔了个座位，林音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问：“谢少怎么你了吗？”
沈辞脸色发白，着实不好看。
沈辞道：“没有，只是低血糖。”
他没吃午饭。
林音啊了一声：“那你有吃的吗？”
沈辞摇头：“没有。”
他摸了摸口袋，套了个空，本来买了根巧克力，现在不见了，估摸着是刚才飙车的时候动作太大，从兜里掉了出来。

第6章 甜的
沈辞肤色本就偏冷白，现在低血糖，连唇上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纸扎一般。
林音有点同情：“现在离晚饭还有好一会儿，恐怕有点难挨，对了，你知道谢少带人入圈的规矩吧？”
二世祖们玩在一起，可不会正点吃饭，总要玩到个八九点钟才慢悠悠地晃回城里，如果是第一次带来的人，还要先喝酒，林音当时和谢逾等人见面时，就被逼着吹了三瓶，这还是因为她是女孩子，灌得轻些。
沈辞道：“什么规矩？”
“喝酒，喝很多酒，白酒得喝八两起。”林音小声：“回去的路上你想办法吃点东西垫垫，不然要喝的胃穿孔。”
沈辞却道：“我不参加。”
林音睁大双眼：“你不参加？”
沈辞只道：“我晚上有会，不在合约范围内。”
原主在协议中，同意不干涉沈辞的学术活动，如果沈辞有会，他随时可以走。
谢逾当时看这规定，也感到很奇怪，以原主嚣张跋扈的性格，这不是他的风格，为此他还特意去翻了小说，原文的描述是：
“谢大少厌倦了饲养孱弱的金丝雀儿，美则美矣，没什么意思，他现在想换个口味，养些骨头硬的不服软，最好还是什么地方有所成就的，实验室清冷淡漠，讲台上一呼百应的，到他床上就得红着眼眶求饶，这样磋磨起来才有意思。”
当时谢逾咂咂嘴，心道：“玩得挺花。”
“这……这，这谢少能同意吗？”林音踌躇片刻，她没在圈子里见过沈辞这样的人，思来想去，还是劝一句：“你比我了解谢少，你这次不去，下次也要去，谢少下次灌酒，会灌的更狠的。”
甚至是不是只灌酒，都不好说了。
沈辞摇头，只道：“我心中有数。”
并非他不知道后果，只是自从签订契约，他全部的时间都捏在谢逾手里，像个任人操控的玩偶，唯有这么一点点少爷指缝赏赐下来的自由，能供他苟延残喘而已。
此时，场上爆发一阵欢呼，最后几辆车冲线，中心大屏闪烁几下，前三的名字被标红加粗，主持人举起话筒，祝贺比赛的冠亚季军。
大屏旁还有一张小屏，是其他选手的成绩，谢逾一看，他这个中途弃赛带美人遛弯的荣获倒数第一，何致远在他上面点，倒数第七。
谢逾倒是没什么，敷衍地鼓了鼓掌，远远看见何致远黑着一张脸从赛场上下来，将头盔往地上一丢，喘着气坐在周扬身边，骂道：“妈的，一群不长眼的**，往我前头使劲超，把老子都挤到侧道去了”
周扬拍拍何致远，“状态问题，正常。”
“屁咧，我看那裁判也是瞎了眼！”
何致远咽不下这口气，坐在一边骂骂咧咧，周扬宽慰他，“这样，我们晚上找个地方喝酒，吹他个几瓶？”
何致远拂开他：“有什么好吹的”
周扬：“不吹吗？我刚搞到几瓶人头马，五十年的高档货。”
何致远面色不虞，但他爱好不多，最贪杯中物，听见有好久点头：“行，还是老地方，我们再叫上几个玩得来的作陪？”
他抬头问谢逾：“谢少，你怎么说？”
说这话的时候，何致远虽然叫着谢逾，眼神却是往沈辞那里去的，将人从上看到下，视线颇为露骨，倒像是要将他从蔽体的衣衫里扒出来似的。
照他们桌上的规矩，兄弟带来的“男女朋友”不好做到最后，上个手还是可以的。
沈辞面无表情，倒是林音瑟缩一下，没敢说话。
“行啊。”谢逾本来坐在最前方发呆，正神游万里呢，冷不丁被点名，便随手拔了两根水泥缝隙的草，道，“走呗。”
狐朋狗友提出邀请，他不答应，人设就崩了。
何致远道：“行，那我们回城里去。”
他们三人站起来，何致远周扬率先下去，谢逾则落后一步，慢悠悠地跟着晃，想着等沈辞上来一起，结果半天没见着人，一回头，却见沈辞还笔直在原地，白衬衣裹着修长的身体，清瘦又挺拔。
谢逾挑眉：“沈助教？”
沈辞看他：“我晚上不去。”
谢逾：“嗯？”
沈辞手指拢在袖中收成拳，他平视谢逾，生硬的重复：“我晚上有会，酒会我不去。”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向他看来。
林音吓了一跳：“你疯了吗？你不能这么说啊！”
她从未见过沈辞这样的不要命的，当即小声劝告：“你在谢少的朋友面前这样落他的面子，是讨不到好的，不想晚上被打的话，立刻去道歉！”
沈辞不说话。
他要是会道歉，也不至于小说后期被折磨得严重抑郁，却连句软话也不肯求原主了。
谢逾倒没什么反应，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向下，道：“下来吧，这事儿我们车上再说。”
他慢慢悠悠荡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外，林音有些同情的看向沈辞，摇头叹气后上了何致远的车，周扬扣上头盔，也扫了沈辞一眼，似乎在说“自求多福”。
沈辞握住把手，玻璃车窗倒影中，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泛白，形容当真颇为惨淡，
谢逾解锁车门：“进来吧。”
沈辞垂下眼帘，坐进了车中。
啪嗒一声，车门落锁。
谢逾这车是商务款宾利，车门加厚钢板，车窗用的防爆玻璃，这锁一落，车中就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沈辞单手拉过安全带，四指宽的带子束住身体，缠过腰腹，倒像是他自个儿上了道锁链，将自个捆起来似的。
谢逾点火倒车，他没开音响，室内静得可怕，只有方向盘转动的轻微噪音，沈辞在这片死一样的寂静中再度开口：“晚上我不去。”
他垂眸看着车玻璃，手藏在袖子中，脊背绷的像一张弓。
谢逾唔了一声，懒懒道：“不去就不去吧，我也不去。”
沈辞一愣。
他顿了两秒，才转头看向谢逾：大少爷正在倒车，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他偏头打量后方路况，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堆砌在他俊挺的眉眼之上，在眉峰鼻骨的转折处打上细碎光斑，疏疏如楷书嶙峋顿笔。
实在是出众的皮囊。
沈辞踌躇片刻：“你……”
谢逾：“嗯？”
沈辞偏头：“……没事。”
谢逾似笑非笑：“我今晚刚好有事，你也有事，那就算了，但是下次你再不来……”
他停顿片刻，拖长语调“我就不知道后果了。”
沈辞脊背瞬间紧绷，又强迫着放松下来：“……嗯。”
谢逾点头。
倒不是他忽然发疯，这句是剧情台词，不得不说。
原文中沈辞拒绝出席酒会，原主很不高兴，在车上就将人磋磨一顿，留下了大片马赛克。
马赛克不是问题，问题是马赛克中夹杂着零散的剧情，而这些鬼扯的剧情，都是需要谢逾演绎的。
当时趁着赛场休息的间隙，谢逾一目十行，看完了演绎内容，看得他面色狐疑眉头直跳，忍不住问系统：“车上这段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系统凉凉：“一篇虐主po文，你觉得还能有什么意思？”
谢逾：“……”
他沉默的时间太过漫长，系统凑过来：“很难演吗？没马赛克掉的都是些正常的剧情。”
谢逾挑眉：“都是些正常的剧情？”
他给系统指：“这个‘只见谢少笑了一声，探手过去，将沈辞整个人按在了怀里’这是正常的剧情？”
系统：“还，还好吧。”
谢逾：“那这个呢？‘谢逾单手捏住沈辞下颚，强迫他张开嘴，命令道‘舔’’？正常吗？”
系统：“……。”
它委婉：“宿主在po文中，这不能再正常了。”
总而言之，这段鬼扯剧情持续了一章多，后来还是谢远山打电话要儿子回家吃饭，说有事要谈，这才作罢。
谢逾还再思索着鬼扯剧情怎么演，门口传来了三声喇叭。
何致远摇下车窗，探出身体：“谢少，干嘛呢，怎么不走啊。”
谢逾比了个就来的手势，关掉剧情框，开车拐上了山道。
此时暮色四合，逼近黄昏，导航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车窗中，窗外山林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混合着皮革和古龙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车里开了音响，谢逾随意选了个电台，播着舒缓的协奏曲，大提琴的音色低沉温和，配上豪车宽大的座位，舒适得让人想睡觉。
谢逾手长腿长，瘫在座椅里也不影响他看路踩离合，他坐姿懒散肆意，没个正形，沈辞恰恰相反，他安静地端坐着，脖颈垂出一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古典小说中教养得当的公子少爷，这样的姿态，不该是以宠物的身份坐在谢少爷的名车里，而应该在实验室，教学楼，或是图书馆的自习室里。
谢逾一边开车，一边打量他。
谢逾从不是什么好学生，他高中的时候恰好撞上漫长的叛逆期，是坐最后一排的问题少年，而沈辞像是前排不苟言笑的班长学委。
坏学生对着好学生，心态总是奇怪的，不屑里又夹杂着羡慕，还有自尊心作祟下的嫉妒，要是谢逾高中遇见了沈辞，少不得要抢人家橡皮抄人家作业，不轻不重地欺负一番。
但现在，沈辞真成了他的协议对象，被欺负得只能坐在这里，任人捏圆搓扁的，他倒有点心虚，不敢多看了。
一路无人说话。
汽车行了二十多公里，到了绕城高速的分叉口，再往前就是主城区，谢逾在群里和李扬何致远说了晚上有事不去，在狐朋狗友的挽留和哀嚎中一打方向盘，下了高速。
他调整导航位置：“沈助教，把你放实验室门口？……沈助教？”
“好。”沈辞慢了半拍，才垂下眼睫，“抱歉，有些走神。”
迟疑片刻，他又补充：“谢谢。”
谢逾透过后视镜看他：“你状态不太好？”
沈辞从上车起就合了眼，几乎昏睡了一路。
沈辞摇头：“没有。”
只是低血糖。
虽然有些晕眩，但并不是不能忍受，沈辞抬手看了眼表，此时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钟头，够他去食堂吃一碗素面了。
A大坐落在江城进郊，离这儿倒是不远，汽车又开了不到十分钟，便开到了实验楼底下，
谢逾刹车停稳：“沈助教，好走不送。”
他看向沈辞，单手撑在靠垫上，促狭地笑了声，又念了句小说台词：“这次算了，下次聚会，沈助教可得好好陪我玩玩。”
系统悄无声息地冒出来：“这就放他走了？”
谢逾：“不然呢？”
系统提醒：“你还有好几句台词没说。”
荧蓝色的屏幕悬浮在半空中，小说翻到对应页面，几句台词用红底标注，鲜红刺目。
谢逾懒懒道：“我说不出口，不说了，反正只要60%剧情符合度就可以了吧？”
说着，谢逾按下开门，车门解锁，沈辞握住把手，向外推开，湿冷的空间瞬间涌进车座，校园里男男女女喧闹的声音传入耳畔，女生们端着奶茶从小路走过，男生约着去网吧上网，而他解开安全带，一时间竟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
就这么，出来了？
沈辞回头，想说谢谢，在半直起身体的瞬间，脸色一白，旋即头晕目眩，低血糖叠加久坐的后遗症让他脚下一软，尚来不及反应，就撑着靠垫跌坐了下来。
“诶你？！”
谢逾都打算关车门走人了，沈辞猝不及防往这边一倒，连忙抬手扶人，而沈辞意识昏沉，被他探手一捞，就直挺挺地撞进了谢逾怀中。
谢逾：“……”
虽说家境贫寒，但沈辞很注重仪表，他头枕在谢逾肩膀，发丝蹭过脖颈，脸颊皮肤擦过鼻尖，谢逾便闻到了老式香皂和洗涤剂的味道。不是什么特调香氛，是那种奶奶辈偏爱的国货老牌子，带着中药艾草的苦味儿，不高级，但很干净。
系统平平：“恭喜宿主，主线剧情‘谢逾探手过去，将沈辞整个人按在了怀里’已经完成。”
谢逾怒道：“他妈的现在是说这个时候吗，给我导航校医院啊！”
系统凉凉：“放心吧宿主，虐主文的主角没那么容易出事，他只是低血糖了，放着不管十分钟就好了。”
……低血糖？
谢逾若有所思，他单手揽住沈辞，从兜里翻出一把戒烟用的棒棒糖，三下两下拆了包装纸，将糖抵住沈辞唇瓣，而后顿了顿，想着救人要紧，便单手捏着他的下颚，糖塞了进去。
系统棒读：“恭喜宿主，‘谢逾单手捏住沈辞下颚，强迫他张开嘴’已经完成。”
谢逾额头青筋直跳：“你闭嘴吧！”
沈辞并非完全没有知觉，一阵头晕过后，感知逐渐回归，他很了解低血糖的感受，并不慌乱，只缓了片刻，便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旋即，便有什么塞了进来。
系统贴心地将完成的部分标绿，现在，全章只剩下了最后一处红色。
谢逾瞄屏幕，心虚道：“那个，补充血糖，你舔……舔一舔吧，是甜的。”
沈辞还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一卷舌头，果真依言舔了舔，将糖含住了。
迷茫中，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念头。
——当真是很甜。
作者有话说：
谢逾：“这剧情我非走不可吗？”

第7章 投资
低血糖发作起来难受，但补充了糖分后，好得也快。
沈辞按住额角，短暂晕眩过后，撑着身下软垫坐起来：“多谢。”
他嘴里还含着糖，说话模糊不清，混了点鼻音，和平常冷清的语调截然不同，谢逾看他一眼，插好钥匙，道：“你不是还有会，下去吧，我下回再来找你。”
说罢，他关门落锁，点火启动，一打方向盘，便拐上了校园主路。
沈辞目送他离开，直到宾利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垂下眼睫，将含着棒棒糖拿了出来。
这根不起眼的小东西是昂贵的进口货，香草牛奶味，色泽呈现软糯的米黄，牛奶和香草都用的上好材料。
沈辞捏着棍儿端详片刻，没能猜出价格。
他小时候也没怎么吃过糖，那时家里一直很穷，镇上小卖部离村里好几个小时，即使想得很，也没人给他弄这些精巧玩意，后来奶奶生病起，沈辞那点可怜的工资更是尽数填进了医院，平日吃食堂，连在面上添些浇头都要犹豫，谢少爷这些昂贵而无用的零食他没尝过，也从没想过要尝。
但现在……
沈辞看了片刻，重新放回口中。
确实很甜。
他含着糖神游天外，又开始想晚上实验的事情，此时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沈辞准备先回实验室取实验资料，而后再去吃饭换衣服，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迈步往回走，不知不觉，已经刷了卡，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亮着灯，李越韩芸芸都还没走。
韩芸芸正在抄实验数据，听见声音抬头：“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这是我们今天的实验……啊？”
她猛地一卡壳。
沈辞本来不觉得有什么，韩芸芸一惊一乍，他便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旋即顿住了。
“师，师兄？”
沈辞嗯了一声，故作平静，接过数据扫了眼，拿起报告便出去了。
韩芸芸好半天没说话。
一直到沈辞走远，韩芸芸才如梦初醒：“李李李越，师兄在吃什么？”
李越：“……”
他面带狐疑：“棒棒糖？”
平日不苟言笑的沈师兄含着棒棒糖来实验室，糖果将脸颊撑起圆润的弧度，两人呆呆目送他远去，一句话都不敢说。
韩芸芸呐呐：“师兄撞邪了还是我撞邪了？”
绕城高速上，系统悄无声息地复现在了谢逾面前。
荧蓝色的光点抖动：“恭喜，重要剧情点【赛车场事件】已经完成，重点台词完成100％，人设留存度80％，主角在时间中感到了【屈辱】【痛苦】【晕眩】等情绪，情绪吻合度50％。”
“据系统判定，此次演出吻合度75％。”
谢逾：“还挺高。”
他只求合格过关，60分万岁，结果还多了十五分，纯属意外之喜了。
“今晚我还有戏份吗？”
系统：“主线剧情没有了，下一次剧情是【周末的聚会】，届时您将带着主角参加何致远的晚宴。”
“我可以自由活动？”
系统翻阅小说：“但是有一段背景剧情，唔，您的父亲会要求您回家一趟。”
在原文中，“谢逾”由于主角的忤逆大为不快，在车上将人折腾的半死不说，还想拖到酒店继续，还是谢远山打电话要求儿子回家，主角才逃过一劫。
谢逾问：“这个谢远山，什么性格？”
他扮演原主的儿子，总要知道亲爹的脾气，才好不露破绽。
系统：“谢远山为小说边缘配角，描写不多，经系统提取关键词，为‘暴躁、易怒、掌控欲强’。但他和原主接触不多，您不用担心露馅。”
谢逾原本在调电台，他重复一边，哂笑道：“暴躁、易怒、掌控欲强？怎么和我亲爹那么像呢？”
系统解释：“作为被选中的宿主，您和原主有一定相似度，这种相似包括姓名、身高、长相、家庭背景、童年经历等等等等，所以，如果您觉得这个世界中的‘父亲’和原世界相像，也是有可能的。”
正说着话，谢逾手机响了三声，来电显示谢远山。
原主的便宜爹。
谢逾按下接听：“喂？”
谢远山的声音传来：“谢逾，你在哪？”
这声音低沉严肃，隐隐藏着怒意，不像是父亲对着孩子，倒像是领导在规训下属，谢逾两秒没回话，对面便沉声：“说话。”
谢逾一顿，旋即笑了声，摆足了纨绔架势：“在外面玩，有事吗？”
谢远山冷冷道：“晚上回家一趟，有事找你。”
谢逾：“回家有什么事？”
“公司的事。”
“……”
一阵沉默后，谢远山耐心耗尽：“我不管你晚上要干什么，八点钟，让我在餐桌上看到你。”
说罢，他一句也不解释，直接切断通话。
谢逾关上手机，随手丢进卡槽，他握着方向盘好半天没说话，而后俯身转动电台旋钮，正好切到某场歌剧直播，男演员拖着长长的咏叹调，唱腔千回百转，他跟着哼了两句，而后设置导航：“定位酒店。”
系统：“宿主？原主父亲叫您回家，您不回去吗？”
谢逾反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系统：“您不去见当然也可以，但是原主害怕父亲，比较听父亲的话，按照逻辑，您还是见一面比较好。”
谢逾的演绎一直在及格分上下，场外能不丢分，尽量还是不丢分。
谢逾沉默片刻，忽然嗤笑：“还真是阴魂不散。”
原主这爹的声音，倒是和谢逾的亲爹一模一样。
晚上八点整，谢逾准时进了谢家。
这是谢远山在江城的住处，临江大平层，客厅落地窗正好对着江水，近年来由于市政规划，两岸的高楼都加装了霓虹灯，一眼看去灯红酒绿，热热非凡。
屋内没开灯，黑灯瞎火的一片，只有窗外透过来的灯火，怪冷清的，谢逾推门而入，谢远山在餐桌前一抬眼皮：“回来了？把灯打开。”
谢逾开灯，筒灯冷白的光晕倾泻而下，照在铁灰的大理石台面上，更显冷清。
谢逾在餐桌坐定，看清了谢远山的脸。
颧骨突出，脸颊却内凹，他的眉毛浓而厚，眼间距极窄，远远看去如两块砖石覆压在眼睛上，眉心中一道深深的悬针纹，像峡谷裂开的沟壑。
他无声冷笑，心道：“还真是像了个八成。”
谢逾不信算命看相，但谢远山这张脸单是看着，就是脾气暴戾，个性偏激的主。
系统打出一行小字，无声提示：“原主和父亲关系一般，说话极少，您把握一下。”
谢逾敛眉点头，淡淡问：“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谢远山挑剔地打量了他片刻，敲了敲桌面，这是他指挥秘书给他倒水的姿势，但谢逾纹丝不动，他略皱眉头：“你今年20多了吧？”
谢逾：“24。”
谢远山斜眼看他：“都24了，都这个年纪，还是成天在外头招猫逗狗，搞成个混账模样。”
谢逾但笑不语。
他今年24没错，但原主只有22，他故意报大两岁，谢远山没有丝毫察觉。
谢远山皱眉：“笑什么？”
谢逾一哂：“没有，您老说得对。”
作为本市有名的企业家，谢远山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他也无意在谢逾身上多做浪费，只是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24了，得接触些商业上的知识，我给你准备了一笔初始资金，看一看你的投资水平。”
谢逾挑眉，看着谢远山推过来一张黑卡。
谢逾单手夹起卡片打量，卡片滚了金边，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钻一般的光晕，他打量了好半天，忽然笑了：“那我用这钱给妈投资个坟，没问题吧？”
说这话的时候，谢逾正斜睨着谢远山，他半阖着眼皮，眸子里的光影起伏明灭，幽深如寒潭。
谢远山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说着玩儿的。”谢逾又笑开了，他将卡片捏在指尖，问“里头多少钱？”
“1000万”，谢远山显然很厌恶儿子吊儿郎当的态度，他眉头紧锁，“谢逾，你知道我的脾气，倘若六个月后你拿不出成果……”
谢远山说话，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让人去猜。
谢逾笑：“行，我知道。”
原主最后没读出个什么，被谢远山打包丢国外读书取了。
念书这事儿对谢逾来说不痛不痒，对原主来说确实是个惩罚，他的狐朋狗友都在江城，习惯了众星捧月，骤然出国念书，没了一堆泥腿子捧臭脚，还被卡生活费，原主很不习惯。
当然没等他读出个子丑寅卯，谢远山急病暴毙，谢少爷被已经变成大佬的沈辞逮回来，掰断手指关精神病院，当然，这些就没必要和谢远山说了。
他们相对而坐，席上诡异的沉默着，说完了正事，爷俩一句寒暄都说不出来。
谢远山摆了家宴，大概是想在吃饭的时候教育儿子，谢逾却不想听他教育，只拖开椅子：“行，您还有什么事儿，没事我走了。”
谢远山也不欲多说，摆手：“走吧。”
谢逾于是笑了声，将黑卡揣进口袋，他大步流星地迈过走廊，反手关好大门。
等谢家大门訇然紧闭，系统疑惑地打出一个问号：“你很讨厌他吗？我感觉他对你蛮好的。”
系统掰手指：“给你钱，让你去国外读书，回来进公司，这不是很好吗？”
谢逾道：“那是因为谢远山生育能力有问题，而我是独子。”
若非如此，他连门都进不了。
宿主明显不想多说，系统只好停下，问：“那张黑卡呢？1000w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去投资吗？”
六个月，融资的时间都不够，谢逾在商业上一无所知，六个月还不够他入门，能投到什么靠谱的项目？
谢逾托下巴：“本来也没想做什么正经投资。”
还有几年就被住精神病院了，有什么好投资的。
他琢磨：“我记得小说最后，我被沈辞关在精神病院，一关就是二十多年，对吧？”
系统摸不着头脑：“对，但这和投资有什么关系。”
谢逾：“这样，投精神病院吧。”
系统：“？？？”
哈？
“虽然被关精神病院的二十年我不需要一直在，但沈辞那时也病的厉害，他经常来精神病院看我，看我过得‘好不好’，这个时候，我必须到场演戏，对吧？”
“对……”
谢逾摊手：“好歹是后半生的家，花它个几百万提升下基础设施，换个舒适的床，搞搞院子，到时候住进去也躺的舒服点。”
“……”
“宿主。”系统诚实评价，“您是我见过最奇葩的宿主。”
谢逾拱手：“过奖。”
他开车回到酒店，还真的打开电脑，开始看本市精神病院的信息。
原书没写原主最后被关的医院叫什么名字，谢逾只好一一排查。
江城一共有三家精神病院，最大的一家是公立医院，人员往来复杂，将一个正常人关在这里，容易走漏风声，沈辞肯定不会选这家。
剩下两家私立的都在远郊，医院网站做的很漂亮，看不出好坏，谢逾准备各投一点，撞着哪家是哪家。
他抄录精神病院的热线电话，准备明儿上班时间打个电话过去问问需不需要投资，却在将号码存进手机的时候顿了顿，微微挑起眉头。
原主的手机里，本就存了这个号码。
谢逾点开备注：1734******，青山许医生。
而这精神病院，就叫青山精神病院。
谢逾点开号码，关联到微信，原主和许医生还是好友关系，在半年时间内，两人互相发了几十条信息，都是原主预约，对面报时间。
他们应该是医患关系，还是长期稳定的医患关系。
谢逾上滑，半年再往前，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原主似乎换了手机，看不出更多消息。
谢逾：“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小说并无类似内容，应该是世界自动补全的内容。”
谢逾点头，他模仿着原主的口气，试探性发了句：“许医生，预约。”
十分钟后，许医生：“周六晚上？”
谢逾：“周六不行，晚上有聚会。”
按照小说，周六是重要剧情点，何致远在酒吧重新组局，要补上今天晚上的缺，他盛情邀请谢逾，还特意嘱咐他把沈辞带过去，然后又是大段马赛克剧情。
谢逾：“周日下午？”
对面发OK。
对话告一段落。
从两人对答的流畅程度来说，原主和许医生很是熟稔，不虚详细解释，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干脆利落。

第8章 灌酒
接下来好几天，都没有任何事件发生。
在原小说中，沈辞发了高烧，在医院挂了三天水，而原主怕他过了病气，三天没找过他，这也是沈辞在小说前期难得的喘息机会。
而现实中，谢逾舒舒服服睡了三天，尝遍了酒店主厨的手艺，甚至饶有兴趣的评价：“黑松露有点老，慕斯糖放多了，巧克力壳太厚，感觉不是很正宗。”
系统只能看不能吃，只能在谢逾吃饭的时候怒目而视，无聊的长蘑菇，
终于到了周六这天，又一个重要剧情点。
谢逾翻开小说章节：【周六的聚会】
话说周六这天，何致远惦记着沈辞，抓心挠肝的非要把这清冷美人弄到手，于是组了聚会，他叮嘱谢逾务必将沈辞带来，而原主也颇有几分“兄弟义气”，真将沈辞带去了，几伙人喝的昏天暗地，把学神喝倒胃出血，后头的事情都是马赛克，谢逾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就是些违背刑法，要进局子的事情。
考虑到剧情完成度，他肯定得将沈辞带去，马赛克的部分则可以自由发挥。
果不其然，大早上何致远就在群里吆五喝六，拉着人攒局。
何致远：“晚上喝酒吗？搞了两瓶好酒助兴，老地方，江心画舫上，我包场了。”
江心画舫是本市最奢华的游船，也做酒店，每日傍晚启航，在江心过夜，一晚价值不菲。
何致远吆五喝六：“周扬，周扬来不来？”
周扬：“来。”
“谢少呢，谢少来不来？”
谢逾言简意赅：“来。”
何致远醉翁之意不在酒，见着谢逾出声，立马问：“你新泡到手的那个大美人，A大那个搞研究的，腰细腿长，可真带劲，他上次跑了，这次来不来？”
“我俩什么关系，绑也给你绑过来。”
这是原文台词。
谢逾敲着这样亲昵的台词，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琉璃色的眸子冷淡疏离，隐隐透着不耐。
何致远喜出望外：“不愧是谢哥，照顾兄弟。”
谢逾心说狗屁，照顾兄弟就是把人往兄弟床上送，将人家的尊严踩到泥里，再踏上两脚？这是什么狗屁哥们义气。
他越发不耐烦，碍于人设不能多说，捏着富二代的口气又敷衍了何致远几句，便关了手机。
等到了中午，沈辞差不多从实验室出来了，谢逾照着原文给他打电话：“晚上有局，七点，收拾好，穿干净点，我来接你。”
这回电话只响了三声，沈辞就接了，他压着声音，很快回复：“好。”
听声音，倒比上次少了几分不情愿。
谢逾还有好几句威胁的台词没念，被他一个好字堵了回去，顿了半响，才压低声音继续：“乖一点，别忘了你奶奶的名额是我拿到的。”
“好。”沈辞回复，“我知道。”
他像是身边有人，将声音压得很轻，原书中的沈辞语调冷冽，从来不给谢逾好脸色，但现在听起来，却有点软。
谢逾：“……”
他看着手中的原文，略掉了后面几句，咳嗽两声：“总之，你老实呆着，晚上我来接你。”
说罢，他直接关了手机。
实验室中，沈辞也按灭手机，重新戴上手套，乳白橡胶裹住修长的手指，微微撑开的一截中透出些微肉色，他一抬眼，韩芸芸正和李越挤眉弄眼。
沈辞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有事？”
“没！没有！”韩芸芸紧急立正。
沈辞便没再说话，继续看数据，结果一抬头，韩芸芸又躲在试验台后面，扒拉着仪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
沈辞微微叹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韩芸芸尬笑两声：“师兄，就是想问，你最近……是不是有重要的事啊？你之前从来不在实验室看手机的。”
她其实想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辞脸上没想那么多，只嗯了一声。
谢少爷的消息确实重要，晚回了两分钟，都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韩芸芸惊呼一声，用实验报告挡住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李越看他一眼，将另一份文件递给沈辞：“那师兄，看您最近挺忙的，学工部那边勤工俭学的单子您还接吗？”
李越是学工部学生干事之一，知道沈辞的家庭状况，之前沈辞勤工俭学，李越会给他留下些报酬丰厚的活计。
沈辞点头：“还接。”
他委身谢逾，主要是为了奶奶的药物合同，但在经济方面却没有获得多大的支持，依然捉襟见肘，以沈辞的骄傲，也开不了口向谢逾借钱。
李越道：“目前主要有两个短期单子，一个是给下周的药物动力学当临时助教，他们助教住院了，下下周期末，得给学生讲讲作业，一节晚自习有五十的补助。”
“还有一个，去郊区的医院学校当志愿者，配合学校宣传部工作，有200的来回路费。”
两个活都不困难，不耽误什么事，沈辞点头：“都接了吧。”
*
此时临近秋冬，太阳落的快，周六晚上不到七点，天便黑了个彻底。
江心邮轮靠在岸边，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船舱中有人蹦迪，爆闪的灯球随着剧烈的鼓点一起跳动，花花绿绿一片，晃得刺眼。
何致远叫了香槟塔，两百多只高脚杯层层堆叠，黄金色的酒液从顶端倾泻而下，一半倒进杯里，一半挂在杯壁上，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酒精味。他们用的是瑟洛斯的贵价香槟，均价上万，就这么一座塔，便浪费了数十万。
沈辞从谢逾的车上下来，江边的风一吹，他便伸手拢住了衣裳。
很冷。
谢逾跨上船，将外套递给侍应生，很快就有人上前引路，带着他往里走。
谢逾走了两步，见沈辞落在后面，便微微偏头：“怎么不上来？”
沈辞垂眸跟上：“就来。”
他站上船舷，船身在江水中轻轻摇晃，随后鸣笛两声，游船渐渐驶离岸边。
沈辞最后看了一眼江岸，和谢逾一同上了二楼。
从现在起，这船就像是一座孤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子哥们在里面肆意欢笑，而其他人孤立无援，也求救无门。
谢逾穿过人群，在最里面的小包厢落座。
何致远和周扬已经来了，两人一左一右，将中间位置留给谢逾，林音带着小包，拘谨地坐在何致远旁边，看见谢逾沈辞，她眼神躲闪，飞速移开视线。
何致远视线在沈辞身上巡视一圈，旋即揽过谢逾。嘻笑道：“好兄弟！”
谢逾不动神色拂开手，皮笑肉不笑：“那是自然。”
何致远丝毫没察觉谢逾在推拒，他递来香槟：“就等你了。”
谢逾抿了两口，扭头和旁人说话。
何致远意不在此，便放开他，转到了沈辞面前，他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边，而后躬下身，在离沈辞鼻尖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住，将酒杯放在他面前，笑道：“沈先生，给个面子？”
这是杯酒精度62度往上的烈性白酒。
沈辞这种不会喝酒的，只一杯，就能让他喝到吐。
何致远不敢用烈酒灌谢逾，只给他拿一杯香槟，但是对着沈辞，他便无所顾忌了。
沈辞淡然道：“我不会。”
闻言，不仅何致远，周扬也笑出了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这些纨绔玩到兴头，说灌便灌，还管得上会不会喝？便是喝到吐了，又能怎么样？
何致远眯起眼睛，端起杯子：“真不会？船上所有人都会。”
就算不会，上了这船，也该会了。
沈辞平视他：“不会。”
何致远显然没想到沈辞这么不给面子，他的脸色骤然阴沉，旋即冷笑道：“好啊，好得很。”
说着，他忽然端起酒杯，重重抵在沈辞唇下，左手探向沈辞脖颈，想要硬掰开他下颚，将酒灌进去。
“我硬要灌，你喝不喝？”
沈辞偏头躲避，但椅子空间有限，脊背抵上靠垫，已经没有退路。
他皱起眉头，面露憎恶，那酒液近在咫尺，不少从杯中泼出，濡湿了衬衣领口，只需一低头，就能闻到酒精刺鼻的味道。
他抿住唇，退无可退。
“喂，我说。”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然而美人当前，何致远满脑子都是沈辞恹恹的神情，那表情似轻蔑，又似憎恶，刺眼的很，烧得何致远心头火起，他迫不及待想要将酒液灌进去，让这张漂亮的脸染上恐惧、绝望何痛苦，他要灌得这人呕吐，抽搐，最好再也摆不出这种表情……
“喂，我说！”
何致远正想着，却忽然感到背后一股大力，旋即被人拎着退开两步，强行压在了座位上。
何致远愕然回头，谢逾正施施然松开手，轻轻拍了拍袖口，如同拂去什么脏东西。
谢少爷瘫软在座椅上，挑眉看他：“喂，我说，酒会刚开始，把人都灌醉了又什么意思，我们慢慢来，别那么急吧？”
何致远：“可是……”
他还没可出个什么，却见谢逾半垂着眉眼，轻飘飘地瞥过来，定定看着他，似笑非笑，他分明坐在灯红酒绿中央，一双黑眸映照着灯火，却清寂冷漠，幽如寒潭。
何致远脊背一凉，莫名不敢说话了。
他摸了摸鼻子，端着酒杯坐回来，讪讪道：“也是，才刚开始，夜还长，夜还长。”
虽然在场都是富二代，却也有家世高低，谢逾算是江城顶级，在场都得给他个面子。
期间，又续了几摊酒，富二代们嬉笑怒骂，周扬玩起了色子，不大不小地开了两局，包厢中还有人点起烟，吞云吐雾的。
沈辞呛了两口，压着嗓子咳嗽，片刻后，他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谢逾点头。
他于是快步走上甲板，早秋江风寒凉，对着人那么一吹，就将烟草味吹散了，沈辞沿着船舷，在寂静无人处站定，听江水一浪接着一浪奏起连绵潮声。
这投来十分钟，可能是今夜稍有的宁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忽然听见有人小声叫他：“沈辞？”
沈辞循声望去，林音藏在阴影里，神色迟疑，似乎有话要说。
沈辞问：“林音小姐，有什么事吗？”
林音名义上是何致远的女朋友，心思却通透，对何致远没什么感情，左右不过图他的钱，来宴会装装花瓶，前半场晚宴她一言不发，沈辞没想到林音会找他搭话。
“沈先生，是这样的，”林音踌躇片刻，还是开口，“我来的时候看到了何少的手机，他在和谢少聊天……您知道他说了什么吧？”
林音半个圈子里人，她人不坏，虽然势单力薄，拉不了谁出泥潭，但有些事看见了，就想提个醒。
沈辞一怔：“什么？”
林音深吸一口气：“是这样的，何少组局，要谢少来玩，特意问了谢少能不能带你了，然后谢少说，都是好兄弟，绑也绑给他来……这话在我们圈子里默许了什么，您知道的吧？”
江上寒风吹拂，沈辞顿在原地，莫名有些冷，他将冰凉的手指拢在袖中，拢了拢衣摆：“我不知道。”
林音一咬牙：“就是允许旁人，多人，很多人一起玩的意思！”

第9章 瓷器
“就是允许旁人，多人，很多人一起玩的意思！”
沈辞顿在原地，脸上没什么变化，握着栏杆的手指却用力收紧，指节发白泛青，细细看着，还发着抖。
他声线发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拧出声音来：“原来如此。”
原来这船上的花样，比他能想象的极限还要不堪。
林音不敢看他，一鼓作气：“我知道您不是这圈里人，但上了这条船，离岸几公里，您游也游不出去，您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去求谢少吧！软着声求几句，将他哄高兴了，或许，或许……”
或许什么，林音说不下去了。
谢逾在圈中什么风评，林音心里门儿清楚，何致远已经是个十足的烂人，谢逾却比他还要过分，何致远要林音当女朋友，林音看在钱的份上还能同意，要是谢逾，那她只有有多远跑多远了。
这样一个人，会因为几句哀求，就放过沈辞吗？
林音说着，自己都觉着软弱无力，她仓促道：“总之，就是这样，您看看怎么办好吧。”
说完，她匆匆走了，几下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这里又安静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浪和风的声音。
沈辞放开栏杆，才觉着手指冷的像冰，江风直往袖子里钻，连带身体也发冷发麻，等到实在无法再拖，他垂眸走入船舱，在包厢前站定，又顿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推开房门。
房门活页转动，发出吱嘎轻响，沈辞放眼望去，富二代们已经喝了三轮酒，各个东倒西歪。
谢逾坐在上首，端着杯香槟斜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搁着，仪态肆意风流，倒不见几分醉意，看见沈辞，便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他右边，何致远面前空了三四个酒瓶，醉醺醺地摊在一旁，看见沈辞，也嘿嘿笑了两声，他俯身和周扬说话，视线却尽情在沈辞身上巡视，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乐成一团。
沈辞迎着两人目光，胃里直犯恶心，他垂眸绕过丑态百出的众人，坐在谢逾身边。
谢逾抿了口香槟：“去哪儿了，这么久？”
沈辞：“船舷上站了站。”
谢逾：“船舷？江上风那么大，不冷吗？”
沈辞：“不冷。”
他心中装着事儿，表情冷，语调更冷，末了又想到林音的劝告，要软声哀求，说两句好话，身形便是一僵。
其实沈辞自个心里也门儿清楚，在这孤岛一般的船上，只有谢逾开口才能替他免了这场屈辱，可惜他向来不求人，即使有心求饶，也说不出什么软话，于是沉默着不动了。
说话间，包厢门转动，又进来几个人，都是些玩在一起的富二代，厅内越发喧嚣。
沈辞的视线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想起林音说“多人，很多人”，面色又沉了几分。
他们相继落座，林音站起来，客气打了招呼，然后陪笑喝酒。只有沈辞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端正挺拔地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他的气质太过沉静文雅，和烟雾缭绕的包厢格格不入，便有人指他，顺口问：“这是谁？”
谢逾还没回话，何致远抢白：“谢少的小情人，漂亮吧？”
他挤眉弄眼的暗示：“谢少今晚特意带来的，大家懂吧？”
一阵哄笑。
沈辞克制不住地收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留出半月型的印记。
他浑身发冷，包厢中弥漫着烟雾，热且闷，但饶是这样，也没法让他暖和上半分。
对何致远这样的纨绔而言，今夜只是无数个纵情声色的夜晚中里平庸的一晚，是一场消遣寂寞的游戏。可对沈辞而言，他就是这场游戏里的玩具，没人在意他的喜怒，他甚至没有叫停的权力。
此时包厢里已经有了十来个人，何致远招呼大家玩色子，谈笑间赔了辆豪车出去，赌到兴头上，还嫌不够尽兴，大声吆喝：“外间还有人吧，这么不进来？方郁呢？他玩牌厉害，秦恩也好久不见了，去问问张思明来不来！”
他报菜名一样，念出了好些名字，都是江城排得上号的纨绔，一时间，整个包厢只有他一人喋喋不休。
谢逾坐在原地，脸上若有似无挂着笑意，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只看着何致远，像在看猴戏，忽然间，他转头看向沈辞，狐疑：“沈助教……你冷吗？”
身边的沈辞脸色白的吓人，他死死攥着衬衫下摆，将布料捏出大片的褶皱。
谢逾：“很冷？空调已经调的很高了，你病了吗？”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试一试沈辞额头的温度。
手指刚刚触碰皮肉，沈辞忽然伸出手，扣住了谢逾的袖子，他拽的极其用力，死死攥着那节可怜的布料，如同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这时，谢逾才发现他微微发着抖。
谢逾一愣：“沈助教？”
“谢逾。”沈辞垂着眸子，长睫覆盖下来，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他稳住声线“你之前说过的话，还做数吗？”
谢逾：“嗯？”
沈辞抬头看着他，眸子映着船舱的灯火，他说：“瓷器。”
瓷器，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谢逾许诺的安全词。
沈辞明白，要想结束这场游戏，只能去求谢逾，谢逾是游戏的庄家，而他是牌桌上的玩具，玩具身不由己，没有叫停的权力，可他忽然想起来，其实谢逾给过他一个承诺。
许诺他说出这个词，游戏便会终止。
“瓷器？”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致远和李扬对视，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沈辞这话说得突然，且没有前因后果，他们都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何致远嗤笑：“沈助教也没怎么喝啊，这是闻着酒味熏糊涂了？”
沈辞没理会，只定定看着谢逾。
谢逾坐直身体，皱起眉头，他微微怔愣，似乎在思考，在漫长的沉默中，沈辞自嘲一笑，双手脱力，旋即松开了谢逾的衣摆。
也是，纨绔少爷当时信口一说，怎么能做的了真呢？他怎么又信了呢？
游戏一旦开始，还有玩物说不的余地吗？
沈辞面色惨白，唇色也惨白，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力，他闭目靠回座椅，一句话也不说了。
谢逾将这词在舌尖滚了一圈，默念：“瓷器？”
这词耳熟，但小说中没有，他皱眉回想，终于在电光火石间捕捉到了一丝线索。
安全词。
谢逾当时说这词就没过脑子，而且他自信绝不会用过激手段，不至于让沈辞说安全词，就没怎么记，可现在……
他环顾四周，宴会开始没几个小时，纨绔们玩得不亦乐乎，沈辞虽然在旁作陪，但安静坐着，没人去闹他，唯一一个何致远闹事闹到一半，还被谢逾拎走了，最多就是烟味重，不能玩手机，有点无聊，但以小说中沈辞的忍耐程度，怎么也不至于到要说安全词。
可他看向沈辞，主角确实脸色难看，指尖拢在袖中，却依旧能看出抖得厉害。
……冷吗？
许是谢逾注视的时间太长，沈辞闭目靠着，他表情冷淡平静，仿佛不曾说过什么，可细看之下，竟然连睫毛也抖了起来。
他确实在害怕，很害怕。
谢逾豁然站起来。
他从椅背上拎起风衣，环顾一周：“对不住各位，我今晚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辞愕然睁开双眼，旋即腕上一痛，却见谢逾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直接拽了起来，沈辞踉跄两步，而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劈头盖脸的罩下来，把他整个拢住了。
是谢逾的风衣。
何致远一愣，下意识伸手来抓沈辞：“不是，才几点啊，就要走，不是说好通宵的吗？”
谢逾拂开他的手，将沈辞牢牢扣在怀里，没让他碰到人，只冷淡道：“我有急事。”
他拉着沈辞，快步穿过船舱，将人直接带出了那灯红酒绿的欢乐场，他步伐极快，像是稍微慢了一步，就会发生什么坏事，沈辞被他拉的踉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谢逾一句话没问，只扣着他穿过了灯红酒绿的船舱，身后的烟雾缭绕被尽数抛在身后，江风一吹，连酒味也散了大半。
他们来到了游船上方的观景平台。
谢逾道：“坐吧，等着，我叫家里的船来接我们。”
游船已经开到江心了，再开回去又得不少时间，谢逾干脆叫人来接，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嗯嗯两声，便敲定了。
沈辞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有种茫茫然的不真实感，拘谨地坐了个边，拢着衣摆不说话。
这里是游船最高处，三三两两放置着数十张沙发，顶上砌了玻璃顶，抬头便能看见满天繁星，往左右两边眺望，看见两岸高楼和橙黄色的灯火，配上习习江风，倒很是惬意。
风景好归好，但是一群富二代来船上狂欢，可不是为了看星星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个买饮品的柜台还开放着。
柜台服务员坐这好半天了，一个客人也没有，闲得扣手机，看见谢逾沈辞，便热情招呼：“两位来点饮料吗？”
谢逾道：“给我调杯日出，酒放多一点。”
服务员殷勤点头：“好的先生。”
橙红的酒液落入杯中，在边缘镶嵌上柠檬，服务员将杯子推给谢逾，而后看向沈辞，“这位先生呢？”
沈辞停了片刻才知道在叫他：“我不喝。”
柜台上随便一杯饮品的价格，都抵他好几天的伙食了。
谢逾却道：“你不是冷吗？喝点东西暖和。”
似乎料到沈辞不会开口，却谢逾视线掠过菜单，像是要帮他做决定。
沈辞跟着看去，菜单上大部分都是酒，有鸡尾酒有纯酒，白兰地龙舌兰，甚至还有俄罗斯的伏特加，其中不少浓度挺高，比何致远推来那杯还要高，沈辞一杯下去，绝对要吐，但……
——这回谢逾无论给他递哪杯，他都会喝的。
只是一杯酒而已，换谢逾带他出来，实在是太过划算的交易。
却见谢逾将菜单翻来覆去，很不满意的样子，最后，才伸手一指，点了点角落某款。
“喏，给他这个。”
沈辞依言看去，却完全顿住了。
热牛奶。

第10章 大腿
看见谢逾指的饮品，不仅沈辞愣住了，连店员都愣住了。
“您是今天晚上第一个点牛奶的客人。”店员一边接牛奶，一边调笑：“带着男朋友上游船，就是为了喝牛奶来的？”
沈辞一愣：“不是……”
他是谢逾签下的协议对象，算不得男朋友。
谢逾却道：“他胃不好，喝酒会吐。”
店员在船上工作好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他视线在沈辞谢逾两人中巡视一圈，见谢逾锦衣华服，身上一水儿奢牌，表也是镶宝石的，又见沈辞衣着质朴，便明白了大半，笑道：“现在不是男朋友，以后可说不定。”
谢逾哂笑：“他脸皮薄，别调笑他了。”
牛奶不需要调制，十几秒就接好了，谢逾接过，递给沈辞，热乎乎的蒸汽往上涌，带着奶香，沈辞隔着杯套握住，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他敛眸：“……谢谢。”
“没事。”谢逾往江上一望：“我家的游艇来了，准备登船吧。”
*
半个小时后，沈辞坐在谢少爷的私人游艇里，捧着打包来的热牛奶，身下是柔软的布艺沙发，很软，轻轻坐个边，就整个陷下去了。
从游艇窗舷往外看，他能看见另一艘渐行渐远的航船，正是他们刚刚下来那艘，船上灯红酒绿，闪烁着刺眼的霓虹，将附近的江水都映成了淫靡艳丽的模样，而他现在在的这艘，船舱整洁干净，灯光呈暖黄色，此时平稳地行驶在江面上，远处的码头已依稀可见，最多再过十分钟，他们便靠岸了。
沈辞有点恍惚。
他就这么轻易的，从那艘船上下来，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他和谢逾第一次见面时，谢少爷就定下了安全词，说是当他无法承受，说出这个词，一切都会停止。
沈辞将这当作一场拙劣的玩笑，他并不相信区区一个词能约束的了谢逾，更不相信嚣张跋扈的谢少爷会顾及他的感受，这不过是上位者惯常的手段，猫捉老鼠一般，给予廉价的希望又收回，观赏下位者苦苦挣扎，以此取乐。
但或许雨天盖在头上的毛巾，低血糖时递过来的棒棒糖，短短几日几日相处，谢逾远没有传说中的暴戾，也不曾对他用过什么手段，让沈辞渐渐放松警惕，于是在那个孤岛一般的游船上，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包厢里，他说出了这个词，就像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救命稻草。
在谢逾诧异看过来，旋即沉默的那几秒，沈辞想，他挣扎的样子一定可悲又可笑。
明明是砧板上的鱼肉，却妄图叫停执刀者的游戏。
可是真的有用。
谢逾仿佛只是带他来给朋友看看，捧个场，在他说出那个词后，就带着他离开了，甚至没有询问理由。
这个安全词，居然是有效的。
船舷里点了香薰，乌木檀香味，伴随着起伏的江水，让人想起雨后森林或是深山古刹，人们点着炉火睡在营帐中，听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沈辞被软质沙发包裹，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在是有些新鲜的体验，在谢少爷身边，他从始至终精神紧绷，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发难，就算第一晚睡在酒店的床上，也仅仅是小憩，而不是睡眠。
但现在，仿佛望不底的深渊忽然有了底线，玩具忽然握住了游戏停止键，他便放松了下来。
沈辞抬眼，谢逾坐在他对面，谢少爷依旧坐没坐相，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一双长腿盘起来，正漫无目的划着手机，姿态矜贵慵懒，如同没有骨头的大猫。
然而表面看上去宁静，谢逾脑子已经要吵炸了。
系统：“啊啊啊啊啊宿主！”
“宿主你在干什么啊宿主！！！！”
“今晚是重要剧情点，你还有好多台词没有说啊啊啊啊啊啊！”
“崩掉了啊！崩掉了啊！完全崩掉了啊！！！！”
“这样下去你会不及格的啊啊啊啊啊啊！”
谢逾额头青筋直跳：“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系统暴躁，如同古早港台言情中撒泼的女主：“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谢逾心情微妙，心道他和主角还没发展出什么呢，却和电子生命说上小言台词了，他按住额头：“不是，你想想，我这不是为了我的人设吗？”
系统：“哈？你什么人设？”
谢逾循循善诱：“沈辞刚刚说了安全词，在特殊游戏中，安全词代表什么？”
系统：“？”
它迟疑：“不能被突破的底线？”
谢逾：“沈辞说了安全词，而我是一个异常‘专业’的人士，那么按照‘专业’的做法，我该怎么做？”
系统：“……”
“立刻停止游戏，将受方带离现场，如果受方依旧处于崩溃边缘，安抚受方情绪。”
谢逾：“我立刻停止了游戏，将沈辞带离现场，并买了热牛奶安抚他的情绪，这是不是一个专业人士应有的职业素养？”
系统：“……？”
这玩意还特么有职业素养一说？
它感觉有点绕，一时没有辩驳，只是道：“可我还是要扣你的分。”
它细数谢逾的问题：“很多台词你没说，主角虽然感到了难堪和屈辱，但不够强烈，没达到阈值，还有……”
谢逾大惊：“这玩意还有阈值？差不多得了吧？”
系统义正言辞：“我们是正经系统！有严格的评判标准的！”
谢逾：“行吧……还有什么，你继续。”
系统：“你们的肢体接触也远远不达标”
原文有很多肢体碰触的细节描写，谢逾今晚就拉了个手腕，完全不够。
谢逾自知理亏，摆手示意它随便扣，之前的两次都超过六十，平均一下，问题不大。
一人一统争辩完毕，只听汽笛长鸣一声，船体微微晃动，工作人员拉好揽绳，他们已经靠岸了。
谢逾跨上岸，寻到了自家宾利，他喝了酒，不能开车，便找了个司机，眼下人已经到了，谢逾将钥匙丢过去，拉开了后座门。
原主酒量好，那是和狐朋狗友在欢乐场中纵情声色练出来的，谢逾酒量一般，他混着喝了些香槟红酒，已经有些醉了，半躺在靠垫上，合眼小憩。
前座是司机和空着的副驾，沈辞微微犹豫，和谢逾一起进了后座。
谢逾掀起眼皮，半醉不醉，像只懒散的大猫，他看着沈辞，惦记着没完成的剧情，忽然敲了敲系统：“统啊，那个肢体接触的要求，今晚什么时候都可以，对吧？”
系统还在生气，语调平平：“是的，你们本来应该在船上呆一整夜，明天凌晨才下船的，什么时候都可以。”
谢逾闷笑一声：“这好办。”
商务款宾利后座宽敞，他和沈辞各据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却见谢逾抬起手指，装模做样的揉着额头，轻声叹气。
司机听见后座动响，忙问：“谢少，您还好吗？”
谢逾：“唔，没事，喝酒喝得有些晕。”
沈辞本来好好坐着，闻言也扭头，看了过来，在谢逾脸上停了片刻，又很快移走了。
司机却不想错过献殷勤的机会，连忙道：“前面就有药店，要不要我下去买点醒酒药？”
谢逾：“不用，我躺躺就好。”
司机：“后排座椅可以调成躺姿，要我帮您……”
话音未落，谢逾往身边一歪，直接倒在了身边人身上，脑袋枕着大腿，就这么靠着他躺下了。
沈辞吓一跳，抬手想要推开，谢逾怎么可能让他推，揉着额头碎碎念：“这酒真的，喝得人头疼。”
他欲醉不醉的，哼哼唧唧叫着头疼，音调莫名有点糯，沈辞一顿，手指悬在谢逾额上三寸，最终抿唇放下了。
谢逾惦记着没说的台词，便半睁开眼，不满道：“沈助教，干嘛，这腿躺不得？”
沈辞垂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这台词是原文的台词，原主在宴会上说的，小说描述，当时沈辞的神色冷的像冰，当真没给谢大少什么好脸色，借口去洗手间，直接将人从腿上推了下去。
小说里的谢大少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他揪住沈辞的领子将人后脑往墙上撞，当场人就撞懵了，谢大少犹嫌不够过瘾，便掐着沈辞脖子，一膝盖顶上小腹，沈辞当场便按着胃吐了，弓着身子蜷起来，又被谢大少扯着摔在椅子上，当着一群人上手扒衣服。
谢逾还记得这段的描写，说沈辞被拽住头发，被迫低头，脖颈和脊背崩出漂亮的曲线，暖玉似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让人想捏着把玩。
平日谢逾看见这些描写，不会有什么反应，但现在他喝了酒，枕着沈辞的大腿，视线在他锁骨脖颈处巡视一圈，倒真琢磨出了两分韵味，颇有点见色起意的感觉。
毕竟沈助教长得实在好看，眉目清冽冷肃，端庄又平和，往面前那么一站，皮肤白釉似的，让人想到玻璃展柜里的昂贵的古董瓷器。
若能将这样的瓷器放在手中把玩，绝对是人间一大乐事。
谢逾心道罪过罪过，怎么和原文里的变态一样，惦记起主角来了，连忙收敛神思，继续演绎台词。
“沈助教，依照我们的协议，不说你这腿，你全身上下每一块皮肉，都是我的。”
按剧情，沈辞该剧烈挣扎，但是谢逾等了半天，对方都没动静。
谢逾：“？”
他继续演绎，按照剧本要求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危险：“沈助教，别忘了，你奶奶的名额是谁……”
小说中，这句是王炸一样的存在，谢逾每次说出来，沈辞就乖了，这次也不例外，按照剧本，他会瞬间僵直身体，而后瘫软下来，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虚无而空茫的注视着远方。
然而谢逾还没说完，沈辞忽然叹了口气。
他并拢大腿，让最有肉感的一段稳稳地托住谢逾的头，而后扭过头，不自然地看向窗外，平平道：“你若想躺，就躺吧。”
谢逾：“啊？”
这一下，把谢逾直接给整懵了。
他脑袋给酒精麻得不怎么清醒，心道：“……什么玩意？怎么就我想躺就躺了？”
他皱眉等了半天，沈辞这清高的好学生还真就默许谢大少把他当枕头，两条笔直的长腿乖乖放着，一动不动。
谢逾：“……”
凭心而论，要是沈辞拼命挣扎，三贞九烈抵死不从，他还能带入恶霸角色，好好把戏演完，但沈辞这样让他靠着，他倒是尴尬起来了。
枕着的一双腿修长笔直，骨肉匀称，大腿上肉感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细瘦，也不显粗壮，枕起来很舒服。
沈辞没什么好衣服，都破旧抽丝，松松垮垮的，显不出腿型，但谢逾光想着，就知道这腿套进西装里有多好看。
他将天马行空的思绪拉回来：“沈辞，我给你买了衣服，你为什么不穿？”
他非常努力地进入恶霸角色：“回去给我穿，我要看。”
沈辞垂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谢逾再接再厉：“记住了，你的腿我想枕就枕，不分时间和地点。”
这也是原文台词。
沈辞又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谢逾：“……”
他的头这回真的痛了，晕乎乎地感觉哪里不对，不再搭理沈辞，有气无力地使唤司机：“师傅，快点回家吧，我好困啊。”

第11章 困惑
“哎哎哎，”司机敷衍：“好的少爷，马上就到。”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后视镜，旋即放慢了车速。
作为在谢家工作多年的老司机，司机这时也琢磨出了味儿——谢少爷这哼哼唧唧又是晕又是头痛的，结果疼又疼得很，买药又不肯，哪里是真难受，那是和新交的小男朋友玩情趣呢，后座两个黏黏糊糊，玩什么“让我躺躺你的腿”“你想躺就躺”的暧昧游戏，司机甚至不敢往后视镜看一眼，只默默踩刹车。
深夜的江城褪去了白日喧哗，彻底安静下来，车道寂寥无人，几公里才有一辆车，司机慢慢悠悠荡在江城的街道，硬生生荡出了度假的趋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停在酒店楼下。
酒店工作人员上前开车门，谢逾从沈辞腿上起来，敲系统：“亲密接触任务完成了吗？还要多久时间？”
系统：“还有二十分钟。”
谢逾啧了一声。
他都贴了一路了，不能半途而废，晚上回酒店还得贴一会儿。
谢逾看向车内：“沈助教，下来吧。”
学校这时候早关门了，沈辞要回去，宿管阿姨非得气得骂娘，再说谢逾的人设，也不可能这时放跑他，于是沈辞自然而然跟着上了楼。
更深露重，外头还挺冷，谢逾进了房间，然后进浴室放了一浴缸水。
这酒店浴缸弧度适宜，出水速度适中，靠着靠背整好俯瞰城市天际线，晚上霓虹灯影那么一打，颇有几分意趣，谢逾自打住进来，就爱上了泡澡。
沈辞听见水流声，知道是往浴缸放水，他捻着指尖，略微有些紧张。
其实，他从没想过在谢逾这里全身而退。
谢逾帮他搞定了奶奶的实验医疗资格，那药物基本不在国内试验，名额在黑市炒上天价，非常昂贵，远不是他这样的贫困学生能企及的，基于等价交换的原则，沈辞愿意付出代价。
然而谢大少金尊玉贵，沈辞心里也清楚，他没有和谢逾交换的资本，唯一的依凭不过是脸还算好看，身段还不错，只要谢逾不将人格踩进泥里，不玩那些作践人，能留下终身损伤的东西，沈辞并无怨言。
水汽糊透了浴室墙壁，本就磨砂成雾面的玻璃门更加模糊，谢逾高挑的身形朦胧在雾气中，沈辞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他微微闭目，心道：“倘若今天，倘若今天……”
倘若今天，谢逾要他履行义务，他会配合。
没等他怎么纠结，过了三分钟，谢逾推门而出。
他衣衫完好，趿拉着酒店拖鞋，哒哒哒从浴室走到衣柜，在沈辞的注视中翻出一瓶精油，又穿着拖鞋，哒哒哒回去了。
沈辞一愣：“你？”
谢逾被他叫住，回头：“嗯？”
沈辞自觉难堪，莫名其妙把人叫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干巴巴地问：“你要先洗澡吗？”
“啊，是的。”谢逾一顿，“我已经放好水了，我先洗吧，回头再给你放水。”
说着，他又踏踏踏地回了浴室，啪唧关上门。
沈辞：“……”
他看着浴室门，耳朵完全烧了起来。
天可见怜，原主玩得花归花，那也是原主，谢逾是真不知道顶级富二代们喜欢玩什么，也不知道酒店浴缸其实可以躺两个人，他没那意识，只是刚刚喝了酒，衬衫上一身酒气，又头晕，这才想着赶紧泡澡睡觉。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二十分钟后，谢逾舒舒服服泡完，贴心地放干净水，帮沈辞换了新的，才招呼他来泡。
沈辞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关了浴室门，抬步迈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皮肤，之前沈辞和奶奶住老家，老房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热水器，得靠柴火灶，还是后来扶贫，才能经常冲澡，这样没在热水里的体验很新奇，也很舒服。
他擦拭完身体，从浴缸埋出来，用浴袍包裹好，轻轻推开门。
大灯已经关了，床上隆起了一团被子，谢逾睡觉了。
沈辞神情古怪，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如何，他在床沿落座，一米之隔，谢逾侧身躺着，面容隐在厚重的阴影中，眉弓似月鼻梁俊挺，睡时安稳沉静，和传闻中半点不相似。
谢逾只觉得床沿坐了个人，一直没动静，他闭着眼睛拍拍身边：“看什么，上来。”
沈辞一顿，翻身上床。
他拘谨地在床沿平躺下来，翻个身就能掉下去，却见谢逾大爷似的一拍身边：“睡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还有二十分钟的肢体接触呢。
沈辞略挪了挪身体，靠近了些。
谢逾反手将人拉了过来。
他只抱着，也不做别的，下巴搁在沈辞肩上，手却规规矩矩垂在两边，大猫似的，找了个舒服地方窝着，便不动了。
他靠的那么近，鼻息就喷在沈辞耳后，热乎乎的，有点痒，沈辞放松下来的身体重新紧绷，不自在地动了动。
谢逾困得睁不开眼：“别动，让我抱二十分钟。”
就差二十分钟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接睡着了。
*
翌日一早，谢逾洗漱的时候，沈辞已经回学校。
是谢逾的司机送他回来的，他先回宿舍换了干净衣服，拿好工牌，这才来到实验室。
站在实验室门前，沈辞看了眼表，恰好七点半多，李扬还没来，韩芸芸却已经到了，她显然没在工作，正坐在工位上不知道看什么，看得眉飞色舞花枝乱颤，还时不时锤一下桌子。
韩芸芸极为投入，连沈辞进来都没发现，等沈辞路过她身后，才吓得一哆嗦，先是伸手去按电源键，仓促之下没按住，又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用身体遮挡屏幕，动作一大，就直接撞倒了旁边的奶茶。
沈辞知道韩芸芸喜欢看奇怪的东西，也无意探究她的隐私，他帮着扶好倒下的奶茶，抽了两张纸递过来，正要嘱咐她小心，视线不经意略过屏幕，忽然顿住了。
韩芸芸在看小说，还不是什么正经的小说，沈辞一眼，便看见了个熟悉的名词：安全词。
他敛下眸子。
韩芸芸心虚地转身，将屏幕挡得更严，对着沈辞尬笑：“师兄，沈师兄哈哈哈，你今天来的好早啊沈师兄。”
沈辞嗯了一声，垂眸擦桌子，他将撒掉的奶茶尽数扫进垃圾桶，而后在工位上坐了下来。
韩芸芸火速坐下，叉掉小说打开工作页面，却一个字看不进去，只用余光偷偷瞄师兄的脸色。
沈辞本来正好好工作，见她鬼鬼祟祟，几分钟往这看了十几眼，冷不丁问了句：“安全词是什么意思？”
韩芸芸：“！！！”
她差点从工位上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瞅着师兄的侧脸，见他安安静静地敲电脑，露出的侧脸冷淡平静，像是随口一问，并不知道具体意思，这才尬笑两声，瞎编道：“呃，怎么说呢，就是，就是情侣之间的小游戏啦，你可以理解为，嗯，有特殊含义的昵称……”
韩芸芸说着说着，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将头埋在了胸口，也就并没有看见她霜雪一般的师兄忽然顿住了手指，白玉般的指尖放在键盘上，许久没有敲动。
片刻后，沈辞继续写报告，他神情冷淡一如往常，敲击键盘的频率也不曾变过，只是问：“怎么个特殊含义法？”
韩芸芸：“……”
她狐疑得打量沈辞，见师兄神色如常，像是信口闲聊，这才微微松懈，继续瞎编：“嗯，就是情侣间的爱称啦，可能有特殊含义……比如我看得这本，安全词是咖啡，就是情侣一方是咖啡师，性格也像咖啡一样苦中带香，嗯，当情侣中的另一方听见这个词，就会忍不住怜爱，这样子。”
沈辞像是有那么几分兴趣：“什么词都可以当安全词吗？”
韩芸芸：“是吧，只要双方约定好有特殊意义的词，都可以当安全词。”
沈辞看了眼韩芸芸的桌子，随口：“比如奶茶呢？可能有什么意思？”
韩芸芸闭着眼鬼扯：“呃，可能是一方甜甜软软，非常可爱？”
沈辞看桌面：“绿萝？”
韩芸芸：“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缓吧。”
沈辞看了眼窗外：“冷杉？”
韩芸芸越来越得心应手，她以为师兄是不想干活找人聊天，扯得越来越自信：“高大挺拔，不畏风雨，隐忍沉默却可靠吧。”
沈辞略微停顿。
他的视线落在韩芸芸桌角装饰性的瓷器花瓶上。
有两个字压在舌间，压得缱绻温柔，一如恋人呢喃，沈辞目光稳稳注视着电脑屏幕，表情冷静而专注，可食指却无意识勾动鼠标，唇齿开合间，居然还有些抖。
“……瓷器呢？”
韩芸芸丝毫没发现异样，她已然进入状态，用学术而严谨的态度侃侃而谈：“我觉得是珍惜，贵重，但也十分脆弱，需要小心爱护的意思吧。”
她说完，便等着师兄接着问，结果一直没人说话，她一抬头，沈辞正看着电脑屏幕，敛着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电脑屏幕停在论文标题页，黑体加粗的字体呆板无趣，但师兄就好像看那一行字看入迷了，一直不划鼠标。
韩芸芸小心：“沈师兄？师兄你在发呆吗？”
“不……”沈辞敛下神色，笑了笑：“在构思论文。”
屏幕上的每一个名词都无比熟悉，却又不进脑子，思绪像被什么缠绊住了，混沌成一片。
桌上放了杯水，沈辞望着水中的倒影，反复咀嚼着那几个词，旋即不自然地勾了勾唇角，露出类似自嘲的讽笑。
他默默注视着水中倒影，心想：就这么一个寡淡无趣，内里亏空到二两酒就能喝进医院的人，也值得谢少爷小心爱护？
水中的青年苍白单薄，脸倒是生的好看，但也仅仅是好看罢了，沈辞对着挑，能挑出许多错处，他眉目常有倦色，不够稠艳，仿若被经年累月的穷困掏空了身体，加上衣衫发白褪色，不如何打扮，谢逾若照着他的品貌去挑，能找出几十上百个更光鲜亮丽的。
这些尚且不提，沈辞知道他是如何囫囵长大，和金贵的公子哥谢逾截然不同，谢逾被簇拥着一年上百件衣服不重样的时候，他在寒冬腊月去河里洗衣服，洗到指节全是冻疮，谢逾挑剔着松露鱼子酱的时候，他在计算校园卡里的三十块钱能吃多少碗面……对谢逾这样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而言，他不过是个漂亮点的玩具，但，珍惜，贵重？
谁会珍惜一个唾手可得的娃娃，谁会觉得一个从小到大的饭钱还没有少爷一餐贵的玩物贵重？
脆弱？需要爱护？
沈辞只觉得可笑。
从和谢逾签下协议开始，沈辞就知道少爷想玩什么，无非是绵软少年见得多了，挑个骨头硬的来虐，偶偶换换口味。
可……
可谢逾到现在，还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他虽自诩为玩物，可谢逾对他，却实在不像对玩物。
何致远开酒会，沈辞说不去，就不去，这样拂了谢少爷的面子，谢逾没多说一句；轮船上的晚宴，沈辞中途说安全词，谢逾就直接带他离场，也没多问一句；以至于这几天来所有细节，无论是雨后车上递来的毛巾，还是那晚的牛奶……
沈辞一时有些恍惚，点点滴滴，桩桩件件，谢逾待他，一点不曾羞辱轻贱，最多不过无关痛痒的调笑。
可比起那个价值百万的名额，这些调笑又算的了什么？
谢少爷凶名在外，作践过不知道多少人，是出了名的脾气暴戾，他们还曾签下那样的协议，字里行间都是侮辱。谢逾叫人压着他去医院体检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就是缺个虐打泄愤的，可……
可为什么后来，却不曾动过手呢？
沈辞想不明白。
恰逢这时，大门滴了一声，李扬从外头进来，拎着早餐和两人一一打招呼：“沈师兄，韩师妹。”
沈辞收回心绪，微微点头。
李扬把买个韩芸芸的早餐递给她，又给沈辞送学工部的通知：“刚好，师兄，下午有个志愿者活动，你别忘了。”
沈辞收敛神思，点头：“好。”

第12章 医院
谢逾醒来时是大中午了，他往旁边一看，被褥好好铺在一旁，沈辞已经走了。
沈大学霸有早会，每日作息规律，雷打不动，和谢逾这种咸鱼二代不可同日而语。
系统提醒他：“快中午了，你下午约了医生。”
说得是青山精神病院的许医生。
谢逾比了个ok的手势，爬起来洗漱，顺便用手机搜许医生的资料。
他点开青山精神病院官方网站，点进“医生风采”栏目，浏览每一位执业医师的过往成就和主攻方向。
许这个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青山精神病院只有一位医生姓许，名叫许青山，是医院负责人兼院长，主攻方向焦虑、妄想、精神分裂和躁郁症。
谢逾视线略过许青山的照片，微微停顿，将他的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后，琢磨着如何开口套话。
原主是许青山的老客户，但是上一次预约还在半年前，两人平常也不说话，应该并非朋友，只是普通医患关系，谢逾有系统坐镇，不担心被人看破身份。
谢逾上车设好导航，青山精神病院坐落在城郊，他开了约40分钟，进了医院的停车场。
许院长的诊疗室在医院三楼，谢逾径直坐电梯上去，他找到具体位置，推开门，便和个文雅男人打了照面。
许青山今年三十出头，保养得当，通身一股儒雅文气，看见谢逾，他虚扶眼镜：“小逾……谢先生，请坐。”
谢逾在对面落座，就见许青山在他面上巡视一圈，笑道：“你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谢逾道：“确实，最近比以前舒坦了些，许是想开了。”
他不知道原主什么情况，但一个精神病医生称赞他状态好，大概都能用‘想开了’敷衍。
许青山：“按照惯例，先做套心理测试，看看最近情况吧。”
他拿了纸笔，推给谢逾，纸上白纸黑字印着题目，是用来评估精神状态的。
谢逾还没说什么，只拿起笔，脑子里的系统已经吵疯了。
“不是，宿主，你真的做啊？你真的要做吗？！”
谢逾按住额角：“小点声，吵得我头疼……为什么不做？”
“会掉人设的吧。”系统忧心忡忡，“您是心理健康的健全人，原主如果真有神经病，您瞎写试题，肯定和他对不上号的。这个许青山我查过了，他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曾海外留学并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治疗经验丰富，一旦他看出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谢逾咬开笔帽，挥笔作答：“放心，他不会看出问题。”
系统：“可是……”
谢逾食指压上唇：“小声些——”
系统愣了两秒，旋即打出三个感叹号：“！！！”
荧光蓝色的对话框疯狂闪动，系统焦急地显示：“你怎么能对我做动作呢？许青山还在对面看着，会暴露你有系统的，！”
谢逾方才的动作毫无掩饰，许青山尽收眼底。
谢逾：“别急，看许青山。”
系统转头，只见许青山扶了扶眼镜，丝毫不惊讶谢逾对着空气说话，他若有所思地审视着病人，不时低头敲击电脑，记录着什么。
二十分钟后，谢逾搁笔，将试卷递了回去。
许青山接过试卷，从头到尾仔细浏览起来。
系统心惊肉跳。
它虽然没有实体，心脏却仿佛跳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扒拉着什么缓解不安，却见谢逾大爷似的摊在座椅上，满不在乎地把玩办公桌上一盆绿萝，捏捏叶子扣扣花盆，丝毫不见紧张。
系统：“……”
在它几乎窒息的时候，许青山终于看完了卷子，他略露出一点笑意：“我所料不错，你的情况在逐渐好转，虽然还有些问题，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谢逾表情不变：“是吗，我也觉着。”
许青山颔首：“既然如此，之前的药你继续吃，我给你调个方子，把剂量减轻些。”
说着，他不住点头，像是由衷为病人的康复高兴，谢逾在旁边观察着，冷不丁问：“大夫，我这病，有痊愈的可能吗？”
许青山闻言，微微叹气：“小……谢先生，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是得你自己放下，逝去的人终究已经逝去了，夫人如果在世，也不会希望看见孩子这样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谢逾却像是听懂了，他在系统茫然无措的注视下颔首：“你说得是，可若是那么容易就走出来，我也不会病那么久了。”
接下来，许青山又问了些话，谢逾一一回了，说得滴水不漏，两人你来我往，许青山不时颔首，居然毫不起疑。
他俩说到尾声，隔着玻璃窗听见有大巴刹车，青山精神病院位置偏僻，少有车辆来往，院内静悄悄的，这刹车就格外明显。
谢逾呷了口茶：“什么情况，送病人用大巴一车一车送？”
许青山从窗户前往下望，笑道：“是一些学校的志愿者，他们帮我们干一天活儿，拍个照拿去宣传口宣传，每年都要来一两次的。”
两人又寒暄几句，许青山给谢逾递了药方，让他去开药，下午的咨询便结束了。
谢逾从电梯下行，恰好遇见志愿者们从楼梯上楼，领队拿着小旗，写着A大志愿小组，他冷淡地瞥了一眼，便往药房去了。
人群中，沈辞动作一顿。
这是A大组织的学生志愿活动，来远郊的精神病院当一天志愿者，参参观，扫扫地，配合宣传委拍照，就给200补助，钱多事少，沈辞还是靠着李越的人脉才抢到了。
但他怎么也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逾。
还是这样的谢逾。
谢家大少爷嚣张跋扈又风流肆意，嘴角时刻噙着笑，可刚刚路过的时，他神色冷寂，面上绷得很紧，没有半点笑意。
谢逾的骨相轮廓其实极为清晰锐利，平日挂着笑，才柔和一些，现下冷着表情，眉宇间全是倦怠，便有种生人勿进的冷肃。
有同学看见沈辞的视线，好奇打量：“沈师兄，你认识那个人？”
谢逾身量高，长得也好看，单是背影，就足够吸引人了。
沈辞道：“是我的……朋友。”
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谢逾会出现在这里。
谢少爷金尊玉贵，豪车名表，应当不至于有什么精神问题。
沈辞思量片刻，和领队招呼：“我朋友在，先走一步。”
学生志愿活动没有严格规范，拍照时人在就行，领队挥手示意他自便，沈辞上前两步，跟着谢逾下了楼。
他在转角阴影处站定，看见谢逾进了药房。
过了片刻，谢逾取好药，将药单随意丢进垃圾桶，而后迈步走了。
沈辞顿了片刻，从阴影中走出来，立在垃圾桶前，看清了药单上的文字。
“拉莫三嗪分散片三盒，碳酸锂片一瓶，奥卡西平片两盒……”
三种药物，都是用来治疗躁郁症的。
他俯身捡起药单，抚平皱褶，盯着看了好半响，收进了胸前口袋中。
另一边，谢逾刚刚走出院门，忽然一拍脑袋：“我怎么把投资给忘了？”
他最初找精神病院就是为了投资，结果咨询一场，倒把正事给忘了。
谢逾起身折返，系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荧蓝色屏幕撞了撞谢逾：“宿主，刚刚那个表是怎么回事？你好游刃有余的样子。”
正常人装精神病是很难的，更遑论做完一套专业量表却不露任何破绽，可谢逾甚至没有停笔思考，行云流水地写完了。
谢逾笑了一声：“因为我也得过精神病啊。”
系统：“？”
“！！！”
它提高音量，不可置信：“什么？！”
谢逾表情平静，毫不在乎刚刚丢出了个惊天炸弹：“高中的时候有，轻微的，不严重，已经好了。”
他笑看系统：“你不是说我和原主有一定相似度，包括姓名、长相、家庭背景、童年经历等等等等，那么原主遭遇过的事情我也遭遇过，这很正常。”
系统愣愣：“什么？”
谢逾是原书中的配角，戏份占比少，也没有描写刻画，系统并不清楚他的背景。
谢逾云淡风轻：“没什么，就是父亲喜欢虐待，让母亲未婚先孕，然后将人打进精神病院，之后虐待孩子，想把孩子丢福利院，最后发现精子活力不行，只有这一个孩子可以继承家业，于是又颠颠接回来，放在身边养。”
系统略微卡壳，它明明是个电子生命，却和人类一样窒住呼吸。
他小心翼翼：“你的爸爸，打你吗？”
谢逾哂笑：“你把我身体弄过来的时候？我背上那些痕迹你没看见吗，就是小时候打出来的。”
系统一怔，涩然：“似乎是有的。”
“得益”于家庭，谢逾和原主一样，也得过躁郁症，高中时候尤其严重，一度无法学习，也正是那个时候，他学会了喝酒打架开机车，后来经济独立远离原生家庭，加上药物的干预治疗，他才好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吗？原主也是这样的吗？”系统有点难过，喃喃自语：“那他脾气那么暴躁，还有特殊癖好，也是情有可原。”
谢逾嗤笑一声：“屁咧，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怎么不暴躁？”
他有些烦闷地拆了根棒棒糖，舌头沾了沾，又道：“因为父亲是人渣，小时候受过虐待，所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无辜的人，这和人渣有什么差别？”
棒棒糖含在嘴里，却没什么味儿，谢逾吃也吃不下去，干脆丢了：“算了，先找许青山谈投资吧。”
他去而复返，此时大厅里都是志愿者，沈辞隐在其中，并不显眼，两人擦肩而过，谢逾没看见沈辞，沈辞却看见了他。
谢逾电梯上楼，沈辞记下楼层和停顿时间，悄然跟了上去。
他看见谢逾上了三楼，转进院长办公室，于是状似不经意的路过，从玻璃窗瞥了一眼。
许青山坐在问诊台，手里一本深绿的病例，现在大多医院都数字化了，但许院长还保留着手写病历的习惯，这病历边缘卷边，内页发黄褪色，显然已经使用了很久。
谢逾坐在他对面，手指用夹烟的姿势夹着棒棒糖，他身上风流纨绔的气场褪了干净，斜依在椅子上，气质冷且漠然。
许青山推眼镜：“你要给我投资？”他无奈地笑了笑，“不用这样，小逾，我不缺钱。”
“左右我也没地方花。”谢逾打断，“你拿去救助病人吧，给医院扩个容加点基础设施，或者成立个救助基金，随你，放在我手上，我也只能去买车买表。”
他要遵循原主人设，投资是不可能投资的，万一投资成功了，后面留学的剧情还要不要走了。
许青山一顿，微微叹气：“行，我先帮你放着。”
谢逾：“我会去找个靠谱的律师看看怎么签合同，等谈妥我再来找你。”
说完，他收拢衣物，起身离开。
沈辞侧身藏进隔壁办公室，谢逾刚好从屋内出来，这是病院三楼，多是行政办公室，没有医生病人，很是空旷，不多时，又有两个文员打扮的姑娘从另一边过来，恰好和谢逾擦身而过。
她俩放下报表，回头看了一眼谢逾，高个儿姑娘小声问：“路过那个是谁，家属吗，有点帅啊。”
小个圆脸姑娘摇头：“帅吧，还很有钱呢，可惜他不是家属，是患者。”
她指了指，补充：“他和我们院长还有点亲戚关系，据说院长是他小舅舅，当时院长选主攻的方向，据说和他的病有关。”
精神病院的患者，只能是精神病了。
高个姑娘有些惊异，那青年帅得都能去当电影明星了，步履仪态也从容自然，比模特还出挑，完全不像有问题，她还想再问，却被矮个姑娘敲了敲脑袋，笑骂道：“别打听患者隐私了，去收拾文件。”
她们说着，渐行渐远了。
沈辞从阴影里绕出来，那张皱巴巴的药方放在他的口袋里，纸张锋利的折痕尖角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抵在皮肉上，割得有些难受。
谢逾……真是患者？
谢大少爷向来锦衣玉食，万事不过眼，像只懒散的大猫，沈辞无论如何，也没法将他和躁郁症搭上关系。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一下，领队询问：“沈学长，人在哪？我们准备集体活动了。”
研究生一般不参加这种活动，沈辞因为资金紧缺，是个例外，队里其他人都叫他一声学长。
沈辞隔着衣料抚平药方，打字：“就来。”
*
谢逾回到酒店，将药物往柜子里一锁，便没在动了。
系统颇有些忧虑：“你不需要吃点吗？”
谢逾无语：“都说了，我现在没病，只是高中短暂有过一会儿。”
精神病也是分等级的，谢逾生性豁达，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高中轻微发作过，也没严重到需要吃药，后来经济独立，就慢慢好了。
系统：“可是……”
“没有可是。”谢逾头疼的按住额头，“你看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像有病吗？”
系统小心翼翼：“像。”
谢逾：“。”
他无语推开系统：“别哔哔了，快看看接下来走什么剧情，我记得今天晚上有剧情的。”
“哦哦哦，让我看看”系统手忙脚乱，“是有剧情的，有整整一章的剧情。”
整张剧情都是比较重要的大剧情点，谢逾点开小说：“章节名叫什么？”
“章节名是——《酒后的强制》。”
“噗——”谢逾喷出一口热茶，不可思议：“什么？！”

第13章 疼吗？
“章节名是——《酒后的强制》。”
谢逾：“……”
他之前囫囵看过一遍小说，但由于马赛克太多，看着伤眼，没仔细看所有章节，现在系统用冷冰冰的电子音读出章节名，他一时三观动摇，有点无语。
系统怜爱地看着他：“宿主，我们是一篇po文啊，这种词时不时就会出现的，你要习惯才好啊。”
谢逾：“……”
他按住额头：“把章节调出来吧。”
大片的光点显示在莹蓝色的屏幕上，汇聚成大段文字。
谢逾一目十行，大抵摸清了剧情。
po文的剧情总是简单又粗暴，话说这天晚上，谢少爷不知道为什么发神经，独自一人喝的酩酊大醉，回到酒店，觉着房间冷冰冰的，他倍感空虚寂寞，又想到还有个协议美人，就干脆打电话叫沈辞过来。
系统点评：“好奇怪啊，原主会一个人喝酒吗？”
谢大少最耐不住寂寞，每次都呼朋引伴来着。
谢逾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却没接话，只道：“先往下看吧。”
现在的沈辞好好的，但小说里的沈辞很不好，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又没有好好修养过，低血糖眩晕之类的问题一大堆，又连着被原主玩了几天，发起高烧，就住进了医院。
但谢少爷可不会管生病不生病，医院不医院的，他甚至还觉着高烧玩起来别有一番趣味，直接派人去了医院，将沈辞接来。
“系统。”谢逾指着剧情，“第一步就卡住了啊。”
小说主角高烧住院，可沈辞没住院，他要去哪个医院接人啊？
系统对这种小崩坏见怪不怪了，它有气无力：“反正只要六十分就好，你去学校接吧。”
谢逾于是打电话，捏着醉酒的语调，口气一如既往地恶劣：“沈助教，人在哪儿呢？”
大晚上的，应该在学校吧。
谁料沈辞压低声音：“在医院。”
背景音嘈杂吵闹，有仪器开启的声音，谢逾一顿，醉酒的声音都绷不住了：“你怎么了？”
他可什么都没对主角做。
沈辞将声音放的很轻：“来看奶奶。”他犹豫一会儿，又补充道，“不是我，我没事。”
这话说出来，沈辞自个都觉着别扭，好像谢逾会在乎他是不是有事似的。
电话那头，谢逾哦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将声线调回醉醺醺的状态：“晚上来趟酒店，我派人去接医院你。”
沈辞单手捂住听筒，声音混在繁杂的背景音里，含糊不清：“好。”
他放下电话，看向病床边的老人，俯下身子：“奶奶，我实验室有事，得走了。”
老人两鬓斑白，皮肤满上是色素沉淀后的老人斑，可眉骨鼻弓都生得挺秀，可从骨相上看，年轻时也该是个清丽美人。
老人闻言看向沈辞，用扎着针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音调沙哑：“这么晚了，实验室还有事？”
沈辞：“嗯，现在项目周期了，实验室很忙。”
老人静静看着他，到了她这个年纪，眼球多是浑浊的，可这双眼却很清明，老人平静地问：“刚刚给你打电话的是谁？”
沈辞手指一跳。
他抽出手指，从果篮拿起苹果，垂眸削皮：“一个朋友。”
“只是朋友？”
老人的手就压在沈辞手背上，孙子的动作她一清二楚，也不戳破，又道：“最近我住院，觉着服务都好了不少，看药瓶里的药，也都是听不懂名字的，听护士聊天，说都是进口的，很贵，有时候买也买不到……小辞，你和奶奶说，你哪来的钱？哪来的路子？”
沈辞叹气：“是刚刚我说的那个朋友，他借给我的。”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他，沈辞与她年轻时有几分像，都是端静的长相，相比起来，沈辞不怎么笑，眉目要更冷肃一些，也更能激起某些欲望。
她缓缓闭眼：“若真是朋友，那天带来我见见吧。”
沈辞一愣，短促道：“他——”
他不着痕迹地放缓语调：“奶奶，他工作繁忙，事业紧张，时间很紧，不一定有空。”
谢少爷随心所欲，沈辞也不觉得他在谢逾心中有什么份量，能劳动他往医院走一趟。
而老人家虽然老眼昏花，却清明的很，谢大少那种养尊处优，豪车名表的架势，一般人学不来的，沈辞也没法找人假冒他。
老人不说话，只看他，漆黑的眸中藏着说不清的悲哀，过了好久，才闭目道：“若真是朋友，帮了这么大的忙，让奶奶当面谢谢，总是可以的吧？”
沈辞只得道：“我问问，如果他有空。”
他站起身，离开了病房，出门看了眼落地镜，微微松了口气。
镜中人气色不错，甚至由于酒店床软，空调温度合适，他这两日睡得好，气色比之前还要更好些。
他心道：“应当看不出什么。”
沈辞不知道的是，小说中也有这段剧情，那时他的气色比现在难看许多，脸色苍白唇上也无血色，每次来看奶奶，还需要点上脂粉掩盖。
*
酒店中，谢逾正着手布置现场。
原主喝得烂醉如泥神志不清，套房内酒气熏天，谢逾却没那个兴趣，伤肝又伤肾的，而且真醉了也影响他表演，就只是开了两瓶朗姆白兰地，把自己灌了个三分醉，等脸上染了红晕，又往衬衫和房间四周各泼了点。
室内温度高，酒液易挥发，不多时，屋内就全是馥郁的酒香，混合着檀香乌木味的无火香薰，倒真有些纸醉金迷的味道。
谢逾泡了个澡，将头发抓得乱糟糟，又随便拉上浴袍，带子欲系不系，露出胸膛大片的肌肤，营造出宿醉的气氛，而后掐着沈辞来的时间，在沙发上横躺下来。
沈辞一来，见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先闻到了房中冲天酒气，微微皱了皱眉头，而后看向沙发，谢少爷撑着额头睡在上面，眉头紧皱，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沈辞走到他身边，在垫子边缘坐下，防止谢逾滚下来，而后替他拉好系带，将露出的胸膛挡住了，这才碰了碰他的脸：“谢逾？”
谢逾依旧闭着眼。
沈辞叹气：“你叫我来陪你，我来了，你却睡着了？”
他去洗手间取来毛巾，用水打湿，拭了拭谢逾额头的汗，而后手穿过肩胛，想要将他架到床上去。
在沙发上蜷着睡一晚，大概是要感冒的。
谢逾：“……”
他是装睡，并非真的睡了。
按照剧本，沈辞进来后，发现谢逾烂醉如泥，便一声不吭地洗漱，而后坐在边几看书，直到谢逾半梦半醒一翻身，从沙发上掉下来，摔疼了尾椎骨，这才暴怒着爬起来，揪着沈辞将他拽到床上，而后覆压上去。
到这一步，剧情完成大半，至于后头的马赛克和台词，谢逾决定临场发挥，酌情演绎，这才衣衫不整的睡沙发。
可是沈辞没去看书，他试图把谢逾架到床上。
谢逾只得越过前面的步骤，他站起身，伸手拽住沈辞，而后将人往床上一摔，整个人覆压上去。
酒店床垫很软，倒也不担心摔疼了。
沈辞一愣，抬手推拒：“谢……！”
谢逾心道一声罪过，而后控着他两只手腕，牢牢控在掌中，微微用力，沈辞便形成了个双手举过头顶，所有脆弱处都暴露在外的姿势。
由于两人激烈的动作，沈辞的衬衫被掀了上去，小腹平坦紧实，露出一截腰线，流畅又漂亮。
谢逾垂眸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不满皱眉：“来得好慢。”
同时，他崩紧了小腹。
接下来，沈辞该一膝盖踹在他小腹上，依谢逾的设计，他会吃痛松开，然后佯装大怒，再意思意思地欺负两下，说几句荤话，趴下了装睡得了。
但沈辞没踹，谢逾的面容近在咫尺，对方的身形在他身上投下厚重的阴影，他的脸也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辞瞳孔微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谢逾喝醉了。
有些人喝酒后，脾气会变得和往日截然不同，他们更阴郁，更暴戾，会对旁人抱以拳脚，沈辞不知道谢逾喝醉后什么样儿，但他知道，谢逾有躁郁症。
有躁郁症的人喝醉后，想来会比平常人更加暴躁。
这个姿势很怪异，袒露的小腹让人感到极不安全，沈辞皱眉忍了下来，身躯却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谢逾，想要说点什么安抚他，可刚刚挣扎动腕子，却被扣地更紧。
“嘶——”
手腕被反折上向上，有点疼。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黑暗中，皮肤的触觉更加敏锐，谢逾的呼吸近在咫尺，巨大的压迫感传来，沈辞就像案板上的鱼，热气喷在他耳后，身体相贴处，滚烫的热度传过来，薄薄一件衣衫，什么也挡不住。
小说里的沈辞从不喊疼，原主手段再暴戾，也休想从他口中听到一句求饶，可在这张绵软的大床上，被子牢牢簇拥着，感受着和白天截然不同的谢逾，沈辞忽然有点难受。
白日的谢逾懒散适意，像个万事不挂心的富贵闲人，现在的谢逾却极具压迫感，像什么捕猎的凶兽。
谢逾会做什么呢？会用箱子的那些工具，会……打他吗？
沈辞抿唇，尝到了一点艰涩的苦楚，胸腔泛起酸意，怎么也按不下去，他偏头将脸埋入被子，掩饰过于复杂的情绪，手腕却乖乖让人扣着，连点挣扎都没有。
他轻声道：“谢逾，疼。”
他垂着眸子，睫毛扇子似地耷拉下来，看着失魂落魄：“好疼。”
谢逾触电一般放开手。
他只是三分醉，思维还清醒着，听沈辞喊疼，下意识地以为下手重了。
沈辞一愣，无声蜷起手指。
他没想到谢逾能听见，更没想到谢逾会放手，不过是被按住手腕，能有多疼，还比不上冬日洗衣服手上生冻疮的疼，也就是仗着谢逾喝醉了听不见，他才这么故作姿态似的，好像从没吃过苦，也受不得苦的样子。
实在矫情。
可谢逾偏偏听见了。
沈辞挣开谢逾，将脸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接着，浓郁的酒香覆压下来，朗姆的味道清冽甘甜，谢逾凑近了些，沈辞捏不准他要做什么，只是崩着神经等待着，却到底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连他喊句疼都会停手的人，能做得有多过分？
下一秒，谢逾扯过被子，将他整个包住了，指腹碰了碰手腕处的皮肉，捏起来翻看，他将醉不醉，语调有点迟疑：“真的很痛？”
沈辞完全埋在了被子里，仅有双手举过头顶，暴露在外，谢逾捏着他的手腕放在灯下，修长的指节在他的注视下不安地瑟缩，蜷了起来。
这个姿势太过奇怪了。
到了这步，剧情完成大半，剩下都是马赛克，谢逾也不准备继续了，他问：“系统，分数多少。”
系统悄无声息地浮现，有气无力道：“50左右，你再贴一会儿，能到55。”
它已经不指望宿主高分了，60就行，60万岁。
谢逾于是平躺下来，将人扒拉进怀里，头枕在沈辞肩胛，轻声道：“我喝多了，不闹你了，睡吧。”
他不太能喝酒，晚上这么一折腾，也是真困了。
沈辞一顿，他被朗姆白兰地的气息包着，身上懒洋洋的发软，还想要说话，却被谢逾捂住了眼睛。
睫毛扫过掌心，迎着怀中人疑惑的探寻，谢逾强硬道：“好晚了，睡吧。”
……强制睡觉，也算是强制吧。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谢逾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不一会儿，呼吸便逐渐平缓。
他睡着了。
“……”
黑暗中，沈辞迟疑着抬手，虚虚环住了谢逾，他的指尖触及脊背，又烫到一般收回，如此往复数次，才轻轻搭了上去。
下一刻，他骤然蹙起眉头。
——指尖触及的地方，赫然有疤痕的印记。

第14章 事故
指腹落在皮肤表面，触感凹凸不平，赫然是一道狭长的伤疤。
沈辞悄然收回手，等谢逾睡熟，才沿着脊背一路向上，摸索起那道伤疤。可他几乎将整个手臂探入谢逾睡衣，却依旧没能摸到疤痕的尽头。
这是一道很长的疤痕。
沈辞指尖微颤，他悄无声息地打开床头小灯，而后跪坐在床上，捏着谢逾的衣摆，掀起睡衣一角。
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看清了谢逾的脊背。
贵公子的脊背线条非常漂亮，皮肤透出浅密色的光泽，如同上好的丝缎，可丝缎上面，却纵横交错着许多伤疤的痕迹。
有鞭伤，烫伤，甚至还有刀伤。
这些疤痕经年日久，颜色逐渐浅淡，又被新生的嫩肉撑开，晕成大片的熟褐和赤粉，盘桓在脊背上，如同绸缎上的脏污和裂缝。
沈辞定定看着它们，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谢逾身上……怎么会有这些痕迹？
谢逾那是什么人，那是谢家的大少爷，金尊玉贵的贵公子，平日里吃得是黑松露鱼子酱，戴得是江诗丹顿百达翡丽，这样一个锦绣堆里养大的少爷，怎么会有这样的痕迹？
沈辞不动声色地将谢逾的睡衣往上撩，露出更大片的皮肤，他调整灯光角度，而后俯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些伤疤。
药理学有针对疤痕组织的实验，沈辞做过相关研究，大抵能看出伤疤的形成时间，应该是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谢逾还是个小孩子。
酒店床头灯略有些昏暗，疤痕阴影模糊不清，沈辞皱着眉头，又靠近了些。
下一秒，他的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沈辞指尖一跳。
谢逾抓着他翻身，掀开眼皮，懒散道：“做什么？”
他酒醉未醒，带着浓厚的鼻音。
沈辞一顿：“喝水。”
谢逾将睡衣拽下来，好笑道：“喝水？喝水掀我衣服做什么？”
沈辞：“抬手时蹭到了。”
沈助教个性太过清冷，完全不是半夜扒人衣服的性格，谢逾也没起疑，他仰面摊在床上，给沈辞让了个位置，抱怨：“大晚上得喝水，去吧。”
沈辞慢吞吞下床，假模假样地倒水抿了两口，又翻回床上。谢逾长臂一揽，像抱大号抱枕那样将他困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发顶：“快睡吧，明天你不还要上课。”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或许是因为昨天睡得早，谢逾醒时，沈辞居然还没走，正坐在桌前翻看文件。
谢逾半坐起来，奇道：“你不上早课。”
以往每次起，都见不着沈辞人。
沈辞合上书：“今早没什么事……我打了早饭，吃吗？”
他推过来餐盘，是酒店提供的早饭，各色糕点应有尽有，都整齐地摆放在雪白的盘子里，谢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换衣服，心道：“沈辞这是吃错药了？”
大早上地对他这么客气。
谁知下一秒，沈辞忽然站起来，旋即床垫凹陷一块，他在谢逾身边坐下，伸手取了衣服，按在谢逾肩头，道：“我帮你换吧。”
谢逾：“……？”
他眼中狐疑更甚，上下打量沈辞，目光中带着探究，沈辞平静地拿着衣服任他打量，眸子却垂了下来，不与他对视。
谢逾：“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他撑下巴：“说吧，医院那里出了什么事儿？说出来，你软声求上几句，少爷我心情好了，考虑帮你解决。”
沈辞摇头说没事，目光却落在他脊背上。那里被睡衣好好地包裹着，看不清布料下的痕迹。
沈辞：“按协议要求，我该做这些的。”
谢逾心道果然有鬼，无论小说里小说外，他俩什么时候严格按照协议来过？谢大少做事全凭心意，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沈辞也冷若冰霜，没给过原主一点好脸色，现在却好好地凑上来，要帮他换衣服？
他不自然地拢好衣襟，下床洗漱，丝绸布料垂坠下来，彻底遮住脊背：“我不需要，你吃完饭去搞实验吧，今天就呆在学校，我等下有事。”
谢逾还真的有事，许青山已经找好了律师，敲定了给青山精神病院的捐款方案，等着谢逾签字。
两人约着在酒店会议室见面，许青山带来了厚厚一沓合同，律师在旁作陪，谢逾随便翻了翻，落笔签字。
他签得干脆利落，一笔字银钩铁画，风骨铮然。
许青山一愣，满脸不赞同：“你看都不看吗？小逾，你这样子很容易被骗的。”
谢逾笑了一声：“我信得过你。”
小说世界很多人和现实对应，比如他爹和谢远山，这个许青山他一看就觉得亲切，像极了他现实世界里的小舅舅，两人平常不怎么说话，但遇上事儿，小舅舅总是无条件偏袒他。
厚厚一沓合同签完，资金下个工作日就会打入医院账户，谢逾将笔冒一扣，随口问律师：“有什么出售奢侈品的途径吗？我有些车表想卖掉。”
这律所律师服务的都是富人，不乏家道中落的富二代，卖车表的不少。
对面许青山愣了愣：“卖奢侈品？”
谢逾笑：“存点钱，以后备用。”
他从律所那里拿到了做二手奢侈品生意的名片，联系好后，便回酒店清点财务。
原主在江城有家，但原主一直在酒店长住，只有谢远山出差回来，指名道姓要他回家的时候，他才回去一趟，奢侈品都在酒店衣柜里。
系统飘在身边，看他打包各类名表，有些好奇：“好端端的，处理这些东西做什么？”
谢逾：“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小说里，沈辞这时已经住了好几次院，需要吃抗抑郁药物维持生命，前期剧情过半，剩下的剧情快马加鞭，两个月可以走完。
而谢远山给了六个月的投资时间，小说里原主三月内挥霍一空，谢远山暴怒，直接将人打包出国。
谢逾倒是没有挥霍，他给精神病院的软硬件做了全面升级，嘱咐许青山将病房床垫全换了一批，就等着到时候被沈辞关进去，舒舒服服躺着养老。
这笔钱的去向不难查，谢远山最迟一个月就会知道，同时他也会发现，谢逾早早签好了万无一失的协议，钱打进医院账户，追不回来了，到那时，谢远山只会比小说里更生气，更快地把儿子丢出国。
谢逾和系统盘算：“等我出了国，谢远山一定会磋磨我，控制我的生活费，让我回来向他道歉求饶，但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我饿死也不会向他道歉，况且我还想去旅游。”
系统目瞪口呆：“旅游？”
谢逾笑：“既然当了富二代，手头难得宽裕，不然去看极光企鹅和北极熊吧，还可以去复活节岛巨石阵逛一圈……”
他怅然：“等我回了自己的世界，就没有那么多资金和空闲了。”
系统看着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委婉道：“也不是不行。”
——做个任务，真给他搞成度假了。
等出国，谢逾就彻底成了本书的背景板，没有任何剧情，这段时间是完全空白的，可以自由支配，原主因为谢远山的控制穷困潦倒，勉强度日，谢逾却可以提前准备，先存一笔基金。
谢逾畅想着这段生活，心情颇为愉悦，翻着原主的奢侈品估算价值，金额很快破了两百万，往五百万去了，结果翻着翻着，一堆豪华礼盒烫金logo里忽然掉出个牛皮纸袋子，用胶好好封着口。
谢逾一顿，将袋子拿了起来。
纸袋小小一个，其貌不扬，文具店里10块钱能买40个，却被好好地收在一堆奢侈品中间，连折角都没有。
系统凑过来：“这是什么，怎么在这里？”
谢逾捏了捏，却没撕，只放回去，道：“这玩意不卖，放着吧。”
系统惊奇：“你都没撕，就不卖了？”它狐疑地绕着谢逾转了一圈，“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是什么？”
由于现实和小说的映射关系，很多背景谢逾知道，系统不知道。
谢逾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他将牛皮纸袋收好了，道：“帮我给收二手的打电话吧。”
系统哼了一声，乖乖拨号，手机屏幕无声亮起，号码自动输入。
它还没输完，刺耳的铃声响起，谢逾翻开一看，周扬。
他按下接听，周扬声音传来，周围一片嘈杂，听得不是很清楚
周扬道：“谢少，和你说个事，何致远昨晚打人了，把林音打住院了。”
谢逾一顿，问：“他打人，叫我做什么？没用钱摆平吗？”
周扬嗨了一声：“打人不是问题，问题是当街打人，还被录像发到了网上，现在被立案调查了。何致远不想留案底，开了个价想私下和解，但价格林音不满意，不肯松口，老何就想着找个认识的人劝劝，看能不能达成一致。”
谢逾嗤笑一声：“不满意就加钱，他何家差这点钱？”
周扬：“他不想告诉家里，不然要被老头子数落，还要冻信用卡，就想自己摆平。哎，你也知道，他那个花天酒地的性格，账上不宽裕。总之，同时认识何致远和林音的人不多，也就你、我、沈辞，我劝了没用，你把沈辞也带上劝劝，看行不行。”
谢逾敷衍：“好好，行行行。”
他心中暗道活该，他早看何致远不顺眼了，可原主的人设是讲哥们义气的富二代，周扬开口了，他还真得去。
谢逾给沈辞发了条消息，让人赶过来，而后开着车直奔医院。
林音病房在三楼vip，谢逾上了三楼，在走廊隔着老远，看见周扬坐在病房门口发呆。
谢逾问：“何致远人呢？”
周扬：“局子里。”
谢逾：“。”
他道：“林音在里面吧，我去劝劝林音。”
谢逾推开房门，打定主意随便说两句场面话，坐着拖拖时间，然后告诉何致远“劝不了劝不动，麻溜点准备钱吧。”，结果他前脚刚进去，沈辞就到了。
沈助教匆匆从学校赶来，他步履极快，额头全是汗，实验用的白大褂都没脱，衣角随着步伐起伏翻飞，颇有些清冷禁欲的味道。
看见周扬守在门口，他身形一僵，语调绷紧，说不出来的紧张：“谁住院了？”
谢逾报了病房号，却没告诉他出了什么事。
周扬一愣：“林音住院……沈助教，你跑过来的？”
沈辞的白大褂被吹得凌乱起伏，鬓发也略显散乱，他秀挺的眉峰蹙起，面色隐有担忧，汗水映着白炽灯，反射出琉璃一般的光泽。
周扬目光古怪：“不是，沈助教，就算谢逾住院了，你跑什么啊？”
沈辞步履一僵。
作者有话说：
沈辞：试探，担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谢逾：收拾东西，看旅游攻略，准备跑路。

第15章 给我的？
看着沈辞风尘仆仆，很是匆忙的模样，周扬目光古怪：“不是，沈辞，就算谢逾住院，你跑什么呢？”
谢逾的协议对象，不该是盼着谢逾早点死吗？
沈辞一顿，没接话：“谢逾呢？”
周扬往病房一指：“屋里呢，在劝林音。”
病房大门紧闭，门中有条长方形的装饰玻璃，能隐隐看见里面，沈辞往里面看去，谢逾坐在高脚小圆凳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委屈屈的盘着，此时正拿着小刀削苹果，俯身和林音说话。
“我也不是来劝你的，”谢逾伸出三根手指，“何致远手上大概有这个数的现金，何家能多给两倍，能套多少，你自己斟酌。”
林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她眼神微闪：“你来找我，是说这些的？”
谢逾哂笑：“他打了人，总该有点代价。”
谢逾烦透了何致远，要不是人设所限，早打掉这酒囊饭袋两颗牙。
两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谢逾将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又说了两句狗屁不通的场面话，推门出来了。
周扬抬头：“劝得怎么样？松口了吗？”
谢逾耸肩：“没松口，我和她又不熟，我当然劝不动。”
周扬便转向沈辞：“你和林音说过话，你也去劝劝吧。”
谢逾皱眉：“他去什么去？”
沈辞林音处境相仿，都是公子哥手底下的玩物，而谢逾的名声甚至比何致远更烂，现在林音满身是伤躺在病房，让沈辞去劝，算是什么个说法？
沈辞原本一言不发，沉默站在旁边，此时忽然道：“我可以试试。”
谢逾一怔，抬眼去看，却见沈辞半垂着眸子，情绪都敛在睫毛底下，看不分明。
说罢，他当真一推房门，进去了。
谢逾于是在长椅上坐下，心道：“奇怪。”
过了五六分钟，沈辞从病房里出来，微微颔首：“她同意了。”
周扬讶异：“同意了？”
谢逾挑眉，扒拉扒拉系统：“原文有这茬？”
系统翻阅小说：“没有，原文何致远虽然也打人，但没当街打人，这回是他喝多失控了。”
谢逾好笑：“小说没失控，现在却失控了？”
系统解释：“是这样的，他之前想搞沈辞，原文搞上了，可是现在你在游船上把人带走了，他老大不痛快，这两天都在喝酒。”
谢逾越发觉着沈辞的举动古怪，按这位后期直接送原主进精神病院的个性，现在非但没让何致远坐牢，反而帮着劝林音，还劝成功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沈辞，沈助教安静站在一旁，衬衫裹着的身体清瘦挺拔，垂着眉眼一言不发，看着异常乖顺。
在谢逾沉默的注视中，沈辞面容平静，手指却藏在袖子里，指腹微微捻动，似在紧张。
谢逾收回视线，没说什么：“你要是还有课，就先回学校吧，我和周扬再商量点事儿。”
沈辞顿了片刻，欲言又止，旋即点头，转身离去，他脊背绷得笔直，步履略显僵硬。
谢逾翻了眼小说，等人快走到走廊尽头，忽然想到剧情点，他开口：“等一下，沈助教，你周三是不是要代课？”
沈辞一顿，停下脚步：“是的。”
临近期末，本科生有答疑课，沈辞是助教，不负责讲课，但课堂答疑还是他负责的，周三满满一上午，都是他的课。
谢逾道：“行，你周三上课前我来找你。”
周三有个剧情点，得准备一下。
沈辞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旋即道：“好。”
他快步离开。
等人走了，周扬啧了一声：“搞什么玩意呢，哪里惹到你了，要教训人家，你刚刚说周三，他脸都白了。”
谢逾：“也没什么。”
原文是有段变态剧情，但是没关系，他会让剧情不那么变态。
周扬笑一声：“你也看出来沈辞劝林音这事儿有问题了？”
原文三人中，周扬是唯一有脑子的。林音最开始咬死不松口，想要巨额赔偿，没道理沈辞轻飘飘几句话就给说服了，只能说明林音另有所图，何致远这事儿还没完。
谢逾装糊涂，敷衍：“你想多了吧，我觉得不至于。”
何致远，小说八十线男配，智商低下人品低劣，堪称垃圾中的战斗机，谢逾马上都要收拾东西旅游去了，他才懒得管。
周扬：“沈辞估计你要为这事儿教训他，他吓得够呛。”
谢逾：“没有的事”。
他绕过周扬，“我也走了，大早上赶过来，困得要死。”
这个点他平常还在睡觉。
他迈步下楼，没走电梯，一早上的好心情给何致远的破事破坏的七七八八，便漫无目的地沿着病房往前逛，逛着逛着，就逛到了特殊诊疗区。
这块区域是谢逾他爹谢远山投资的，属于公立病区的半个私人病区，和国外团队直接联络，用于一些还未上市的药物的临床实验，根据小说背景，沈辞的奶奶就该住在这里。
小说里对这位老人着墨不多，是全文的背景板，而她的病也是沈辞苦难的开端，谢逾忽然之间，就想看看这位老人是什么样子。
沈辞有课，赶得急，没时间在医院多留，在这停了几分钟就走了，谢逾便慢吞吞挪到病房前，从玻璃探视窗往里面望。
这是一间单人vip病房，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洁白的被褥中，虚弱地随时都要散去，她身边摆放着许多叫不出来名字的仪器，显示着看不懂的波形图和扫描曲线，点滴高高地架在一旁，药液正匀速注入血管。
这老人单论骨相，确实和沈辞有几分像。
隔着屏幕看小说，所有人物都像背景板，生死无足轻重，但现在伫立在窗前，谢逾才恍惚感受到，这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压在沈辞身上的也不是po文虚无缥缈的搞黄理由，而是生命真切的重担。
现在天气已经很冷了，谢逾呼出的空气糊在玻璃上，呵成一片白雾，他抬手抹去雾气，却忽然对上了一双眸子。
屋内的老人在看他。
那双茶色的眸子和沈辞也有七八分像，目光清明，她看着谢逾，先是微微困惑，旋即露出和善的微笑。
谢逾一顿，同样回以微笑，而后他擦干净玻璃，装着无心路过，起身离开了。
*
周三，A大期末前三天，江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过后，气温骤降，街上多了不少穿风衣棉袄的人，还有人全副武装，帽子围巾全戴上，捂得严严实实。
沈辞最后看了眼课程教案，将文件合了起来。
他将东西收拾进提包，也不进教室，就这么站在教学大楼门口，不少学生认识他，客气地和他打招呼，沈辞一一点头，还有学生过来搭话，问他天气这么冷，怎么不进去。
沈辞只说等人，过了莫约十分钟，一辆宾利缓缓驶入，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这车太扎眼，大灯双排气，五米车长，看着就异常昂贵，不少同学停步围观，还有拿手机拍照的，不多时，便见车窗摇下拉，谢逾在驾驶位上招手，沈辞微微抿唇，在大庭广众下俯身进了车中。
车门关闭，议论声陡然变大。
这不是谢逾第一次来学校了，他车的拍照不少二代都认识，身份在校园论坛被扒得七七八八，连着沈辞也被连累，各类言论层出不穷，说沈辞小白脸的都算好，更多是说他攀高枝出来卖。
沈辞向来不在乎这些，他和谢逾本就是协议关系，小白脸出来卖都是实话，犯不着反驳，但当着这么多人坐进车里，他还是有些踌躇。
谢逾今日穿得暖和，戴了条灰茶色的围巾，阴影处的侧脸线条锋锐。
沈辞指尖微动，略有些紧张。
和林音对话是他托大了，谢逾就在门口，事后一打探，或许能猜个七七八八，那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但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哪怕谢逾知道他说了什么，也不会将他怎么样。
这种感觉莫名其妙且毫无道理，谢少爷最重哥们义气，何致远和他认识小十年，相比之下，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玩物又算得了什么？可沈辞偏偏这么做了，在医院里他没想那么多，可现在坐在车里，他忽然就紧张起来。
谢逾……会生气吗？今天来找他，是为了惩罚吗？
可这紧张和之前的无数次略有不同，虽然忐忑，却没有痛苦和绝望，甚至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谢逾找他做什么？
谢逾没让他猜太久，只递来一个盒子：“给你，上课戴着。”
这是原文台词。
四四方方的包装盒，上头有烫金logo。
沈辞一顿：“这是什么？”
谢逾面无表情地吞掉剧情台词，把原文骂了无数遍，只道：“你打开就知道了。”
这一章的名字叫《完全打碎》。
经历了前面的那些剧情，打骂、折磨、行船上的游戏，小说到了这一步，要完成的是精神上的彻底催折。
小说里的沈辞骨头极硬，不肯服软，有什么比打骂和刑罚更折磨人的方式呢？
在亲友故旧之下贬损他的自尊，在众目睽睽之下消解他的人格，让他戴着无法接受的东西，在讲台上讲完这场课，然后，你就能欣赏到美人彻底崩溃的模样。
隔着厚厚的马赛克，谢逾甚至没法把这章读完。
沈辞抿唇，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了包装盖子。
是一条围巾。
金茶色的围巾，羊毛质地，入手绵软，有漂亮的千鸟格纹。
谢逾烦躁地捏方向盘：“戴上，一节课都不许摘，否则你知道后果。”
沈辞不说话，的视线在谢逾脖颈处掠过，两条围巾的形制样式如出一辙，简直像商家钦定的情侣款。
他捧起那条柔软的织物，像捧起一片云：“……给我的？”

第16章 酣眠
谢逾烦躁：“当然是给你的，不然还能给谁？”
他从沈辞腿上抽过围巾盒子，咔哒一下丢到后座：“别傻愣着，戴上，我看看。”
沈辞微顿，掌中的织物异常柔软，是极好的料子，一条能抵几个月的饭钱，他有些局促地将围巾绕上脖子，紧紧围了两个圈。
好像他打算用这条围巾上吊一样。
谢逾：“……你是不是傻子？算了，还是我来吧。”
他俯身替沈辞重新系围巾，打了个漂亮的结，流苏穗子松松垂在风衣上，将沈辞整个围住了。
沈辞拢住围巾，垂眸看谢逾系结，谢少爷的手指修长漂亮，异常灵巧：“……抱歉，我之前没系过这种。”
家里没有围巾，只有奶奶的老式丝巾，已经洗得起皱发白，花纹全褪色了。
谢逾一顿，好好替他系好了，而后僵坐在驾驶位，手指摩梭着什么，老半天不说话。
沈辞：“那我去上课？”
他拉动门闩，想下车去。
谢逾喝止：“别动！还有东西！”
见沈辞停下，谢逾捏着手里的盒子，心里把天杀的剧情骂了一万遍，而后眼睛一闭，命令道：“那个，你，把头低下来。”
沈辞微愣，配合地低下头。
谢逾：“撩一撩头发，耳垂露出来。”
沈辞将头发别在脑后，露出耳垂。
谢逾打开包装，伸手按住他耳缘，下一秒，沈辞的耳垂微疼了一下，被什么夹住了。
谢逾：“这个……”
他囫囵吞下某个名词：“这个耳钉也是，下课之前，不准拿下来。”
“耳”字被刻意模糊了，说得含混不清。
沈辞偏头，透过汽车后视镜看清了那个小饰品，是个米粒大小的铂金耳夹，花体字的英文“x”，线条流畅漂亮，像交织的藤蔓。
耳夹是素面的，因为足够小，非常低调，并不引入注意，是男女都可用的款式，坠在耳朵上凉凉的，几乎没有存在感。
沈辞摸了摸它：“x？”
谢逾眯眼：“本少爷姓的字母，怎么，你不想带？”
在变态小说中，原主固执地想在沈辞身上留下标记，原文描述是“写有谢少爷名姓的*钉”，*字虽然被马赛克掉了，但谢逾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是什么玩意，他倍感无语万分拒绝，连夜找了珠宝商家，定制了这枚耳夹。
至于为什么不是耳钉，第一是因为谢逾不会打耳洞，第二是他觉着要求沈辞一个男人为他打耳洞怪怪的，好在虽然不是钉，但大差不差了，系统没有提出异议。
沈辞捏了捏，耳夹小小一枚坠在耳朵上，又被围巾一裹，隔着社交距离只能看见点点银色，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这边对着镜子观察饰物，谢逾却喉结微动，浑身不自在：人家出来上课，他非得烙个印儿，还标自己的名字，跟标记所有物似的，简直像个神经病，虽然是系统要求，但也十足变态。
谢逾有点烦躁：“你要是不喜欢，过了这堂课就卖了吧，也能卖不少钱。”
谢少爷不差钱，耳夹是奢牌高定，还是独一无二的设计师定制款，二手也能卖不少钱，足够沈辞后几年的花销了。
沈辞捏耳钉的手一顿。
谢逾继续烦躁：“反正我不管你后面怎么处理，这节课上你必须戴着它，听明白没有？”
“嗯。”沈辞道，片刻后又补充，“不会卖。”
临近上课，教学楼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谢逾的宾利十足扎眼，眼见离上课还有不到五分钟，沈辞推门：“我得走了。”
他看了眼谢逾，见他没有点火启动的意思，微微犹豫，本来想说‘你要等我吗？’，又觉着谢少爷时间宝贵，这样说实在自作多情，于是问：“你等下有活动吗？”
谢逾经常和富二代小团体一起玩，但是何致远在局子里，今天应该玩不起来。
谁料谢逾拔出车钥匙，从另一边跳了下来：“我和你一起。”
沈辞一顿：“和我一起？”
谢逾：“和你一起上课。”
他拉着老长一张脸：“怎么，我想听你上课，不行？”
沈辞：“可能有点无聊。”
今天是专业课答疑，A大作为江城最高学府，学生大神云集，学业难度也非常高，沈辞讲得这门挂科率高达50%，本专业一半学生都学不明白，谢逾硬要听，肯定觉着非常无聊。
谢逾心道不听不行啊，这狗屎剧情放在这里，他必须演完，便冷着脸颔首：“我知道。”
沈辞只得带着他去了教室。
临近期末，平日里翘课逃课的都来了，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谢逾环顾一圈，径直去了最后方，找了个边角落座。
他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坐最后，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睡觉。
沈辞目送他坐好，迈步上了讲台，他摊开教案，清凌凌的眸子扫过全场，在谢逾身上微微定格，后又移开：“各位同学，我们先来讲一下作业中错误最高的习题……”
沈辞身量修长，穿着件修身的驼绒风衣——这风衣还是谢逾上次买的，系带在腰部勾勒出漂亮的曲线，这么站在台上，斯文又禁欲。
谢逾欣赏了片刻，抬手掐表：“系统，帮我看着点。”
根据小说要求，还有几个剧情点。
时间流逝，PPT切了三张，学生们埋头演算。
系统：“宿主，扣一扣遥控器。”
谢逾摸出电视遥控器，手搁在课桌底下，一通瞎按。
这玩意是酒店的电视遥控器，两地隔着十几公里，遥控器当然是没用的，否则就要改写红外线通信技术史了，谢逾带着这东西存粹是原文要求，被他临时摸出来当道具。
原文描写是：“台上清贵漂亮的青年正徐徐讲着课，他仪态极好，脊背绷得笔直直，谢少看在眼里，讽笑一声，心道：‘还真是个硬骨头，忍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是不肯弯腰’，他忽然来了兴致，想试试青年的极限在哪里，于是微微勾唇，按下了遥控器……”
对此，谢逾表示：“什么遥控器不是遥控器？谁规定要用什么遥控器了？我电视遥控器就特么不是遥控器了？”
他依照着系统提示，系统说加大，他就按向上音量键，系统说减小，他就按向下音量键，一通胡乱操作，算是糊弄过去。
那头沈辞讲着课，粉笔划过黑板，他刚刚拆解完两道大题，现在切了PPT，让同学现场练手。
没有学生敢不重视期末考试前的练手题，一时间，所有人都埋下头，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起，而沈辞站在讲台上，目光欲盖弥彰地巡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谢逾身上。
系统：“快快快，对视了，宿主摸摸你的围巾！”
小说中，原主在沈辞身上留下屈辱地标记后，自己脖子上也戴了个成对的项链，两人对视时，便刻意摩梭脖颈，像高高在上的主人提醒奴隶注意身份那样，充满了小人得志的意味。
谢逾没带项链，他戴了个同款围巾，于是抬起手，不自然地摸了摸围巾。
“系统，我谢谢你。”谢逾表情木然，“我第一次知道调整围巾这个动作能这么猥琐。”
沈辞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像被烫到了一半，仓惶移开视线，埋头看教案。
原文里谢逾的动作就这么多，现在做完了，但是没下课，谢逾也不能走，便半趴在课桌上，听沈辞讲课。
沈辞应当是个很受学生喜欢的助教，语速不急不徐，逻辑清晰严密，随着他娓娓道来，不少学生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是谢逾想睡觉。
专业课这玩意，对学霸来说很有意思，但对学渣来说，无聊也是真的无聊，况且谢逾还是跨专业的学渣，沈辞念得全是听不懂的名词不了解的公式，他听得云里雾里，梦回高中课堂，没两分钟，就困得不行，讲台上的沈辞仿佛变成了重影，深奥的词汇变成了念经，绕着他的脑袋一圈圈地转来转去。
谢逾：“……学神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吗？听了两分钟，要不是我知道是困，还以为我神经病复发了。”
课堂进行大半，谢逾支撑不住，埋头睡着了。
沈辞微一抬头，视线落在他身上，便是一顿。
谢逾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银杏，此时恰值深秋，银杏叶子尽数变为金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也染上了暖洋洋的色调，那些光晕落在他的大衣上，围巾上，还有脸颊皮肤上，勾画出细小的绒毛，毛茸茸暖乎乎的，浸满了太阳的味道。
实在是恬静的酣眠。
沈辞看着他，一时竟愣住了。
谢逾身上有种和沈辞截然不同的气质，沈辞是紧绷的，冷肃的，透着孤寒和清绝的疏离，可谢逾松弛，懒散，像在阳光底下晒太阳的大猫，舒适又惬意，让人忍不住想凑过去，在毛茸茸上呼噜一把。
沈辞看着他，忽然漫无边际地想：“要是能抱着，应该很舒服。”
他给这个古怪的想法吓了一跳，又恍然记起，他已经抱过了。
在过去的许多个夜晚，在酒店的大床上，他都和谢逾贴在一起，当时只当履行契约，可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温度却有些灼人了。

第17章 饭卡
谢逾这一觉直接睡到下课。
大学课堂有种催眠的魔力，秋日阳光正好，他一觉醒来，比酒店睡得还舒服。
就是脖子有点疼。
此时刚刚打过下课铃，课程已经结束，沈辞身边却还是围了一圈人，都拿着习题本等他讲题。
沈辞一一讲解，签字笔在纸上留下漂亮的文字，谢逾便托腮在一旁看着，等他讲完。
期末前的大学生总是有无数问题，这么一拖，便拖过了二十分钟，沈辞执笔的手微顿，稍显不安地看了眼谢逾，怕他等急了。
依谢少爷的脾气，只有别人等他，没有他等别人。
谢逾完全无所谓，他正放空大脑，将抽屉遥控器之类的东西全部塞进包里，安安静静等最后一个剧情。
他得当着众人的面，将沈辞强行拖出教室。
沈辞在原文也算是A大风云人物，不少人都对这性格清冷的学长心有好感，他虽然出生贫穷，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照顾奶奶，成绩也从来没落下，年年拿奖学金，学弟学妹提到他，总是钦佩的。
而原主就是要毁了这种钦佩。
谢大少自个不学无术，吃喝嫖赌，看好学生不顺眼，尤其看沈辞这类自持清高的好学生不顺眼，他当时看着沈辞被包裹在中间，很受敬重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痒，没等答疑完，就沉着人将人拖走了，动作粗暴，手段蛮横，原文描述，当时沈辞还戴着东西，被他一拽，险些当场跪地上。
那时，学校里本来就有很多与沈辞相关的风言风语，说他抱大腿，当鸭子的言论喧嚣尘上，原主这么一拽，直接就落实了，沈辞名誉扫地，连他的导师也有所耳闻。
沈辞导师是个古板老学究，最重名声，后头许多大项目，都有意无意避开了沈辞，让他从实验室的核心，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边缘人。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答疑的人群渐渐少了，系统冒头，它戳了戳谢逾：“你还不动手？”
谢逾冷静观察：“不急，再等等。”
“当着众人的面”，又没说‘众人’是多少人，十个人也是众人，二十个人是众人，那他两三个人就不是众人了？
谢逾将注意力一直放在讲台，便也没注意到，前排一直有人打量他。
韩芸芸将脸埋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悄咪咪地观察谢逾。
她也是课程助教，负责批改作业，来给沈辞打下手的，从谢逾跨进教室的第一刻就注意到了他：这高个帅哥脸长得俊，腿又长，还开宾利来学校，想不注意到都难。
当然，更让韩芸芸在意的，还是谢逾脖子上的围巾。
围巾料子极好，绒毛细腻，牌子是某小众奢牌，并不便宜，以韩芸芸的了解，沈师兄买不起这样的围巾，可现在师兄却和后排的帅哥戴着同款，那只能是后排帅哥买的了。
隔着教科书的遮掩，韩芸芸的手机快按出火星了。
“李越，李越！你还记得那个宾利上的大帅哥吗？帮沈师兄擦头发的那个！他今天来学校了！”
“我靠，当时惊鸿一瞥就觉得好帅，真人更帅了！”
“他还和沈师兄戴情侣围巾了！而且！而且！他还听沈师兄讲完了一整节课！！！”
“药代动力学诶！那么无聊的一节课！我都听不下去的一节课！他！听！完！了！”
这课出了名的无聊，A大自己的学生都不愿意听，逃课率居高不下，曾创下过四百人选课，点名不到一百人到场的记录，要不是临近期末，教室里那叫一个空空当当。
韩芸芸：“论坛上都说包养，协议情人，我就说不可能得嘛。”
沈师兄的个性，怎么可能被人包养呢？
她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包养协议什么样儿，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影视剧里那么多协议关系，那个豪门不是遮遮掩掩，恨不能和古代皇帝一样，将玩物一床被子包了抬到床上，怎么可能戴着情侣围巾招摇过市，还浪费半天时间，特意来教室听人讲专业课呢？
她一锤定音：“绝对是真爱啊！”
此时，问题已经问得差不多了，讲台上还剩稀稀拉拉的人，沈辞正擦拭黑板收拢粉笔，韩芸芸的视线在谢逾身上一晃，见他托腮发呆，没注意这边，便上前一步，凑到沈辞跟前，小小声问：“师兄，后排那个特别好看的，是在等你吗？”
沈辞捏粉笔的手微微一顿：“问这个做什么？”
没否认，也就是默认了。
韩芸芸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当下凑的更近，她避开谢逾，用课本半遮住脸，悄咪咪：“师兄，你看，你和他的围巾是不是同款啊，怎么这么巧你们就买了一款呢……”
话音未落，谢逾的视线悠悠转了过来。
系统：“快快快，宿主，不剩几个人了，”
谢逾的视线落在韩芸芸身上，眉头克制不住地一跳。
不可否认的是，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名为不悦的情绪，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借着系统的催促，他豁然站了起来。
协议合同毕竟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讲台上，面对师妹略带好奇的探问，沈辞微微垂眸，避开视线，只遮掩道：“是吗？大概只是巧合……”
“巧”字还没说完，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谢逾略显不悦的表情出现在视线中，他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表情沉郁，像什么睡梦中被惊醒了的狮子，就这么扣着沈辞，强行将他拽走了。
沈辞尚来不及反应，腿已经跟着动了，他踉跄两步，急急忙忙跟上谢逾，表情是无措地怔愣。
“哇哦。”系统鼓掌，“演得好啊宿主，原文所有的要点都有了，这段我可以给满分。”
看这沉郁的表情，看这略显粗暴的动作，看这嚣张的富二代行为，再看沈辞踉跄的步伐，无措的表情……
系统评价：“完美！”
韩芸芸目瞪口呆。
她目送师兄被陌生帅哥一路拽走，懵逼过后，不由啧了一声，鄙夷道：“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还在课堂上呢！还当着师妹呢！也不收敛一点！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边沈辞被谢逾一拽，一路跟到教学大楼外，他略一思索，也反应过来了，当时他和韩芸芸中间其实有段距离，但在谢逾的角度，一部分视线被课本挡住了，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逾……”沈辞用空着的手去拽谢逾的袖子，“我不是……”
他看着谢少爷俊挺的侧脸，斑驳的树影打在鼻梁上，晕染出明灭起伏的光斑，沈辞难得产生了一种名为慌乱的情绪。
无论是按照协议内容，还是从其他方面讲，都是他的失误。
谢逾当然知道他不是，韩芸芸在小说中是个比较重要的女配，沈辞被原主打住院的时候，韩芸芸为他付过不少医药费，而且文章里写得明明白白，她喜欢阳光开朗大男孩那一挂的，和沈辞的风格可谓南辕北辙，毫不相关。
“我知道。”谢逾停下来，面色不善地看沈辞，“但你拖了好久，我饿了。”
下课四十多分钟了，都够再上一节课了。
明显是不满的口气。
如果是之前，沈辞可能会崩紧身体，等着谢少爷接下来的一切责难，但现在，他只是微微停顿，从风衣口袋摸出来一张校园卡，略显无措：“我，我请你吃饭？”
谢逾插兜：“行。”
他高中时没怎么学习，大学也一般，整个校区只有一座食堂，口味凑合，对A大这种顶级学府的食堂还是有点好奇的。
A大是江城最高学府，食堂也在江城一众高校中享有美誉，校区内一共四大食堂，主教学楼旁就有一栋，三层小楼，外罩清水泥砌花砖，玻璃幕墙，明亮宽敞，供学生们下课后用餐。
这食堂口味好，但是贵，炒饭也要二十来块，沈辞不常来。
他领着谢逾走进去，在所有窗口环绕一圈，有点局促：“你想吃什么？”
此时已过了饭点，食堂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很多窗口都关闭了，谢逾扫视一圈：“烤鱼。”
食堂正中间有个烤鱼窗口。
沈辞目光掠过菜单，估算大致价格，点头：“好。”
他请客，谢逾点单，他站在窗口前，选了个二人餐，沈辞计算卡中余额，微微松了口气，将卡递给他：“刷吧。”
谢逾：“我们两个够吗？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沈辞自然摇头。
谢逾估算着两人食量，还是道：“再加个通心粉吧。”
沈辞脸色一白：“等……”
下一秒，卡片贴上机器，刺耳的提示音响起：“抱歉，卡片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沈辞捏住衣角，略有些难堪。
他和谢逾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谢少爷从来不吃食堂，难得来那么一次，可他连付一顿的饭钱都没有。
食堂阿姨将卡片推回来：“钱不够了，去充值再来买。”
在她看来，只不过是沈辞忘了充钱，只有沈辞自己知道，他饭卡里的余额，从来不够这窗口的套餐再加通心粉。
沈辞接过卡片，转身：“抱歉，我先去充值……”
却没能迈动步子。
谢逾按住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将卡片从手中抽了出来，他看了沈辞一眼：“你去什么去，我来。”

第18章 协议
谢逾捏着校园卡，将原主骂了一万遍。
他穿来时，原主和沈辞已经签订契约，谢逾自然而然以为钱到位了，没想到原主只给解决医院名额，他压根不给钱啊！
沈辞，江城顶级富二代的协议对象，一身奢牌高定，耳钉大几十万，结果校园卡里不超过一百块，在食堂就着青菜啃馒头？
谢逾二指并拢，轻而易举地从沈辞手中抽出校园卡，将人按在椅子上：“你别动了，我来”
他走到食堂斜对面的人工服务台，将卡片递了过去：“你好，请问校园卡最多能充多少？”
阿姨抬头看他一眼：“一万。”
谢逾将信用卡推过去：“那就充一万吧。”
他全部的身家，包括原主用不上的车和奢侈品，都变卖成现金，让许青山打到国外账户去了，现在消费都在刷信用卡。
按照剧情设计，用不了多久，谢远山就会发现儿子投资精神病院，愤怒地停了他所有卡，现在不刷白不刷。
食堂阿姨显然也没见过一次充这么多的，微微一愣：“确定充一万？”
谢逾颔首：“确定。”
卡片贴上pos机，谢逾输入密码，按饭卡中新鲜出炉的余额，这回沈辞顿顿吃烤鱼，也得吃一百顿才能吃完了。
他回到烤鱼窗口，点完菜后坐到沈辞对面，沈辞略有些拘谨地捏着卡片：“你充了多少？”
谢逾没停筷子：“不多，挺少。”
沈辞略松了口气：“谢谢。”
其实按照协议，谢逾只需要搞定那个医疗名额，其余的一应不在协议范围内。原文的沈辞也不曾开口要钱，他在这方面有种奇怪的坚持，说是风骨也好，迂腐也罢，他不愿意承太多的人情。
但现在又与原文不同，他有种隐秘的心思，仿佛这样，他和谢逾的不同就没那么多，距离没那么远，可以近一点，再近一点。
烤鱼是香辣口，沈辞口味偏清淡，吃的不多，谢逾倒是吃得挺开心。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在校园食堂吃过饭了。
他们用完餐饭，谢逾在玻璃幕墙旁环顾一周，幕墙外是大片大片的银杏叶：“沈助教，带我逛逛A大？”
他高中成绩不好，但对好学生有滤镜，对好学校也有滤镜，A大是江城首屈一指的顶级学府，还曾蝉联多届全国最美校园，谢逾有点兴趣。
沈辞自然道：“好。”
他们一起下楼，并肩走过银杏大道，路过种着君子兰和腊梅的花圃，路过学校的人工湖和情人坡，透过密密麻麻的树荫，看见情侣在桥上接吻。
校园后方有条贯穿南北的商业街，餐饮老板都开着火，热热闹闹坐满了人。
谢逾和沈辞沿着商业街走过，迎面走过来不少小情侣，有些和他们一样，戴着情侣围巾，有些挽着手走在一起，还有些在同一杯奶茶上插着两根吸管，分享着喝。
沈辞的视线落在奶茶上，这东西韩芸芸常喝，不便宜，一杯大十几块，就放在办公桌上，沈辞从来没有尝一尝兴趣。
一是他不嗜甜，二是没必要，将仅有的花销浪费在片刻的唇舌享受上，那是物质有富余的人才做的事情。
沈辞小时候也是这样，附近唯一的小卖部在十几公里外的镇上，他没有吃过糖，没有买过玩具，甚至羞于提起它们，对于他的家庭而言，这些超过基本需求的“多余”的玩意儿，他想要，就是一种不体恤父母的罪过。
长年累月下来，沈辞的物质欲望极其淡薄，他不看，不关心，也不想要，连打量的欲望都没有，可现在，这些情侣拿着奶茶路过身边，沈辞和谢逾并肩站着，他忽然就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这个想法来得莫名其妙，可是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野草一般在脑海里疯长，等他们几乎逛到商业街的尽头，再往前两步，就要迈出去的时候，沈辞忽然拉住了谢逾。
谢逾回头，略带困惑地望过来，沈辞拽着他袖子的手不可遏制地发抖，他像是被戳穿了隐秘的坏孩子，将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一滩一滩铺开，只敛住了眸子，固执又迟疑：“谢逾，我……我想喝奶茶。”
对于恋爱中的情侣，这可能只是个正常的请求，可沈辞和谢逾不是情侣，他心中有种碎裂的情绪，一端是巨大的羞耻，作为协议对象却发出蛮不讲理的恳求，可另一边，他又有点隐秘的期待。
像幽微的烛火，一触即灭，却又暗自滋长，不肯罢休。
谢逾……会愿意买吗？
谢逾当然愿意买，他只是有点讶异，眼前的漂亮青年似乎和原文不太一样，以原文的沈辞清冷孤绝的个性，是不可能发出这种要求的。
但剧情发展到现在，崩得已经不是一点半点了，谢逾接受良好，反正他只要60分，多余的部分崩就崩了。
谢逾掏出手机扫码：“刚好我也想喝，你想喝什么？”
沈辞微愣：“……都可以。”
提出要求的是他，可谢逾想都不想就满足了，怔愣的也是他。
谢逾：“那我就按照我的口味点了。”
他熟练地点了两杯热饮，将一杯递给沈辞：“尝尝。”
沈辞抬手捧住杯子，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眉眼。
系统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宿主，别忘了你还剩两句台词。”
谢逾唔了一声，忽然将沈辞拉近了，撩过他的碎发，将手指探入围巾中，摩梭着那一截后颈。
这是个充满威胁的姿势，冰冷地手指点在皮肤上，激起大片的鸡皮疙瘩，谢逾像收藏家把玩瓷器那样，把玩着掌下人的脖颈。
“沈辞。”他俯下身，含混不清地念台词，“今天晚上，来酒店。”
沈辞指尖颤了颤，轻声道：“好。”
原文谢逾纯粹将沈辞当发泄工具，沙包或是套子，没事就召过来弄一弄，属于零散的小剧情点，但积少成多，也有个十几二十处，谢逾得赶在出国前全部走一遍。
这些小剧情情节单调，乏善可陈，除了大片的马赛克，也没什么台词和看点，类似于考试第一第二道送分题，不怎么花时间，但必须要有，按照系统的意思，糊弄糊弄得了。
两人逛完街，所有台词也讲完了，系统在谢逾脑海中放了个烟花：“搞完收工！”
每天辅助谢逾这样的宿主，他也累得够呛。
谢逾开车回去了，沈辞也回了实验室，韩芸芸正将一沓文件放在他案头：“沈师兄，这是老师新接的项目，点名让你牵头，你看下吧。”
沈辞嗯了声，细细浏览，韩芸芸又道：“这项目貌似还挺重要的，导师差临门一脚上杰青了，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评上，如果能，我们就该换办公室了。”
A大除了基础实验楼，还有栋更新的，里头大佬云集，都是各系风云人物。
沈辞却道：“先好好做实验吧，与我们关系不大。”
韩芸芸点头答应，乖了两秒钟，又忍不住凑过来：“师兄，你男朋友，到底什么来头啊？”
她已经默认谢逾是沈辞男朋友了。
沈辞微微叹气：“不是男朋友。”
韩芸芸不信：“都那么亲密了，还能不是？”
沈辞：“确实不是。”
他和谢逾戴情侣围巾，耳骨上嵌着谢逾的名字，一起走过了A大的商业街情人湖，可他们也确确实实，不是情侣关系。
谢逾的公开状态一直是单身，他从未对外宣称恋爱，何致远介绍林音，还说是自个的女朋友，可谢逾介绍他，从来连名带姓，只说“这是A大的沈助教，名叫沈辞”。
韩芸芸挑眉，只当师兄在欲盖弥彰：“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辞微微一顿，在舌尖尝到了点涩然的苦意，他不自然地牵扯嘴角：“你就当论坛说的是对的吧。”
论坛说是包养关系，也确实是包养关系。
合同解释权在谢逾手里，随时可以解除的包养关系。
韩芸芸啧了一声，低头捣鼓手中的实验药剂：“我不信，刚刚他把你从我身边拉走时，我感觉他要揍我了。”
沈辞只摇头，并不说话。
夜幕降临，他再一次坐上宾利，叩开顶层套间的房门。
谢逾一如既往，懒散地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沈辞进来，不轻不重地调笑两句，然后两人各自洗漱，和衣而卧。
他们明明枕在同一张床上，相隔不过一臂，谢逾却径直闭目养神，只掌心虚虚揽着沈辞肩头，如同最古板严谨的正人君子，不肯轻易逾越雷池一步。
他似乎毫无兴致。
就算沈辞不曾谈过恋爱，也知道对着喜欢的人，甚至是喜欢的玩物，不该是这副模样。
圈子里谢少爷的喜好不是秘密，沈辞也有所耳闻，他偏爱明媚娇软的少年，尤其喜欢爱笑爱哭会撒娇的，和沈辞的个性不说南辕北辙，也是背道而驰，和谢逾往常喜欢过的主播明星相比，沈辞自认品貌寡淡无趣，性格乏善可陈，若非缺个趁手的沙包，他恐怕入不了谢少爷的法眼。
可若是不喜欢，又为什么百般回护，屡屡迁就，礼物送了送一件又一件，频频做出令人误会的举动呢？
黑暗中，沈辞探出手指，指腹试探性碰了碰谢逾的肩胛：“谢逾……”
谢逾半梦半醒，将他的手指捉在掌中：“怎么了？”
沈辞平静地注视着他，很轻的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谢逾困得睁不开眼，只拢住他的指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问什么，梦呓般回答：“……协议关系。”
他模模糊糊地想，再过一个月，谢远山就会发现投资问题，而谢逾也将远赴他国，五年之内，他再不会踏入华国一步，两人协议随之作废作废，沈辞去了一道枷锁，彻底自由。
到那时，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主角顺利熬过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再往后，便是华光璀璨，大道通途。
而他这个恶人，也该谢幕退场了。
作者有话说：
谢逾：“我该谢幕退场了。”
沈辞：死拉着不放。

第19章 离开
黑暗中，沈辞无声攥紧了掌心。
他攥的那样紧，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掌心掐出新月形的痕迹，可他毫无所觉。
谢逾就躺在他旁边，热度透过被子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只要沈辞想，他稍一翻滚，就能滚进谢逾怀里。
睡着了的谢少爷很好讲话，任人捏圆搓扁的，让他抱他就抱，让他松手就松手，可沈辞只是静静地凝视他，黑茶色的眸子垂下来，情绪都藏在眼帘下。
酒店开了空调，卧室里暖烘烘地像烧了炭火炉子，身上被子是上等羽绒，绒朵来自西伯利亚冰原的白鹅，蓬松度极高，最是保暖。
可沈辞还是觉得冷。
*
第二天一早，谢逾醒的时候，沈辞已经走了。
他吐着牙膏沫，含糊不清地问系统：“他怎么不等我吃早饭了？”
沈辞最开始也是直接走，后来等他吃过一段时间早饭，现在又走了。
系统走完剧情就关机，比谢逾还懵：“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啊。”
谢逾挥手：“算了，问题不大。”
他照常用餐，出门闲逛，做挥金如土的富二代，系统也沉寂了许久，过了半个多月，才悄然浮现在谢逾身边。
“两件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谢逾：“随便。”
系统：“这半个月，沈辞又去病房看林音了。”
谢逾嗯了一声，原文里的沈辞就并非池中物，最能把握机会，他并不意外。
“还有呢。”
“还有，谢远山清楚你投资的事情了，在洛杉矶的公司会议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买了回国机票，正往这里赶。”
谢逾随手点开购物网站，用信用卡支付，屏幕显示支付失败。
他的卡已经被冻了。
谢逾一点不慌，许青山帮他搞定了国外账户，里头小几百万现钱，够他潇洒上好几年。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手机铃声炸起，他按下接通，谢远山阴沉的声线传来，压着磅礴怒意，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谢逾，给我滚回家一趟。”
谢逾嗯嗯嗯，敷衍说好。
他彼时正在摊子上吃小馄饨，挂了电话后，又慢条斯理地将馄饨吃了，还喝了两口汤，这才坐进车里，荡回了家。
谢远山气得狠了，见着他，当即就想动手，可谢逾也不是孱弱无力的小孩子了，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里一站，高谢远山一个头，要想扇他巴掌，得惦着脚扇。
谢远山打量他，谢逾立在墙壁夹角的阴影里，茶黑色的眸子也隐在黑暗里，冷且淡漠，似乎只要谢远山敢动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反手回击。
“……”
谢远山收回视线，放弃了动手的打算，他生硬开口：“成天和狐朋狗友鬼混，混成什么样子，赶紧收拾行李，给我滚到C城去。”
谢逾双手插兜，全然不将他的处罚当回事：“什么时候的飞机？”
谢远山烦透了谢逾，恨不得将他当场丢出国外，秘书在系统上一查，给他选定了明天下午的飞机。
谢逾早有预备，接受良好，当晚收好了所有行李，然后按照剧情人设要求，和何致远周扬挨个打电话，哭诉惨痛遭遇，并邀请他们明天上午聚一聚，算分别宴会。
谢逾当然是哭不出来的，他捏着鼻子，硬生生挤了两声哽咽：“兄弟，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和你们见面了。”
系统陪在一旁，痛苦地啧了一声。
有点恶心。
何致远自从上次林音的事儿，自觉丢脸，回京城祖宅住去了，很长时间没来江城，现下被家里约束着行动，明天来不了。
周扬倒是痛快应了，两人一聊，选了江边常去的酒吧。
按照原文，沈辞这时在住院，谢少爷再怎么会玩，也怕玩出人命，所以明天这聚会也没沈辞什么事，成了谢逾周扬的两人局。
谢逾讨厌何致远，对周扬观感一般，不说多喜欢，也不讨厌，两人在酒吧浅喝了几杯鸡尾酒，便沿着江边散步。
周扬问他：“真去五年，一下都不回来？”
谢逾便笑：“真去。”
周扬吸烟，冲着江水吐烟圈：“你那亲爹，确实不是个玩意……对了，我听说他冻了你的卡，缺钱吗？要不要哥们给你点？”
谢逾摇头：“不用，我不缺钱，但确实有件事，得你帮帮忙。”
周扬挑眉：“十几年朋友了，尽管说。”
谢逾：“看着点何致远，让他离沈辞远点。”
周扬抽烟的手一顿。
原文里何致远就想弄沈辞，也弄上了，他这人三分钟热度，弄上了，也就不稀罕了，后头没纠缠过沈辞，可这回谢逾严防死守，愣是没让他碰到，何致远心里痒痒，鬼知道会做什么事。
周扬怔愣：“我倒是头一回见你这么上心……行，我罩着，你回来前，何致远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
“多谢了。”
“小事，不用谢。”周扬揶揄：“不过谢少，这么喜欢，不给他多留点钱？”
谢逾：“留了。”
以原主的人设，他不可能给沈辞留钱，谢逾就找了许青山，让他从精神病院的捐款里留了一部分备用，万一沈辞奶奶有个什么事儿急用钱，可以从里面拨。到时候沈辞问起来，就说是慈善捐款，摇中了他家的号。
沈辞不知道许青山和他有关系，也联想不到谢逾头上。
两人又说了些有得没得，各自回去了。
谢逾从酒店拎出行李，整整两个大箱子，他挨个清点重要物品，之前翻出来的小牛皮纸袋被好好收在行李箱内胆，还垫了层衬纸。
系统好奇打量：“这到底是什么？”
谢逾将它推到一边，扣好箱子，拎着下楼了。
他上了秘书的车，一路行到机场，等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好了，才调出系统屏幕，点开小说页面。
谢逾出国前，还有最后一段剧情。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号码。
手机默认铃声响起，过了三秒，电话接通，沈辞压着声音：“谢逾？”
他像是在实验室里，声量放得很轻，背景音中还有玻璃试管的碰撞声，笔尖滑过草纸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非常平和，像ASMR中的助眠白噪音。
谢逾握着手机，像是听入了神，好半天没说话。
“谢逾？”那边又唤了声，沈辞应该出来了，听筒传来白大褂折叠时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刷卡，脚步，最后传来阵阵鸟鸣。
过长的沉默让沈辞略感不安，他踌躇片刻，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来酒店找你吗？”
“不用了。”谢逾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以后，也不用来找我。”
“……”
长久地沉默。
听筒那边安安静静，除了校园里嘈杂的背景音，什么也没有。
过了很久，沈辞才很轻的问：“什么意思？”
谢逾：“我出国，下午的飞机，五年内都不会回来，协议作废。”
顿了顿，他又笑开了，端着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腔调：“恭喜你啊沈助教，你自由了。”
这是原文台词，谢大少爷临出国前还不忘嘲讽下可怜的金丝雀，语调应该阴冷又变态，可谢逾是认真的。
他很认真的在恭喜沈辞，摆脱禁锢，重获自由。
“……”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沈辞才说话，他清凌凌的嗓音透过听筒，听着有点闷：“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谢逾：“不用了，我已经到安检口了。”
原文台词里没有这一段，已经是他多加了，但谢逾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见。”
谢逾挂掉电话。
下次再见，就得去精神病院了。
手机彻底黑了下去，屏幕上倒映出谢逾的脸，青年眉弓鼻骨折起漂亮的弧度，一双眼眸藏在阴影之下，黑暗幽微。
“前往C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JC5846号航班正在登机，请前往……”
广播响起，谢逾抬头，将手机揣进兜中，执起机票，上了飞机。
飞行时间长达二十个小时，谢逾靠在机窗边，伸缩屏幕显示，他们飞过了日本，途径阿留申和阿拉斯加，跨越太平洋时，从机窗往下望，蔚蓝色的海面幽远深邃，与天相接。
系统悄无声息地戳了戳他：“你不高兴吗宿主？我们可以去全世界旅游了耶！”
它是一个新生的系统，没见过世面，当即调出了网络几百份攻略，平铺在谢逾面前，兴奋道：“看这个，冰岛七天六晚自由行，行程包括冰蓝洞和蓝湖温泉，还有这个，拉斯维加斯赌场初体验，有穿制服的漂亮荷官……”
谢逾懒懒地将它按到一边：“我们在飞机上，你现在可以联网吗？”
系统：“……嘎？”
谢逾：“关机。”
系统：“。”
它试图解释作为高科技系统，它的联网不会干扰通信，但谢逾已经将杂志摊在脸上，拒绝交流了。

第20章 隐痛
谢逾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远山说不管他，就真的不管，只给了他一张公司驻C城办事处的名片，一切要他自己联络。
谢逾随手将名片丢进垃圾桶，转头联系许青山：“小舅舅，我落地了。”
许青山秒回：“嗯，我已经叫同学去接你了。”
当时谢远山将谢逾丢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希望他回头认错，最好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然后他大发慈悲，饶过年少无知的儿子，演一出父慈子笑。
可好巧不巧，C城是许青山留学读博士的地方，不少同学都留在当地，许青山对这个小侄子还算照顾，早早联系好了，谢逾刚出机场，就看见了舅舅的同学。
对方引着他办完手续，又介绍了租房中介，谢逾挑了个靠海小公寓，五分钟步行到海滩，他麻溜交完钱后，便定了下来。
一切做完后，他拿着手机，有点犹豫。
按照原文，谢少爷被谢远山强压出国，面上挂不住，给沈辞打完电话后，就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这是最后一个小剧情点了。
谢逾顿了顿，抽出草稿纸，先一笔一划地将号码记了下来。
他随后点击拉黑，悬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很久，这才按下去，随后又将号码存入备忘录中。
在备注一栏，他有点犯难，原主备注就是“沈辞”，可按照剧情，沈辞这名字不该出现在他的手机中，谢逾抬手输入：“瓷器。”
他顿了顿，又改成：“瓷器先生。”
当时定下安全词是恰巧，谢逾刚好看见橱窗上的瓷器，但后来却越发觉得合适。
沈辞瞧着温润易碎，骨头却硬得很，若是真得将他打碎了，碎片定然会狠狠割伤来者，留下深深血痕，就像小说原主一样。可若是好好捧着，小心擦拭，便能感受到那白釉似得润泽触感了。
做完这些，谢逾欲盖弥彰地收好手机，查看下学期的课表。
谢远山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将他塞进了C城某知名大学经济系，并扬言毕不了业，就再别回来。
该学校国际排位靠前，声誉斐然，而原主是不学无术的真纨绔，学校任务紧压力大，他虽然用尽手段，还真就五年没毕业。
系统冒出来，好奇地瞄了瞄屏幕：“看课表干嘛？你真要学习啊？”
谢逾：“来都来了。”
系统：“……提前说好，考试我可不会帮你联网作弊的。”
谢逾：“用不着你帮。”
他虽然高中不读怎么书，但那是因为抑郁症，现在有机会，学一下也无妨。
此时已经入冬了，整个C城一片肃杀萧索，夜间下了场大雪，狂风吹倒了街头几棵松树，谢逾的生活两点一线，去学校上课，然后回家睡觉，等有假的时候，就收拾行李旅游。
他做了小半年富二代，之前的厨艺忘了个精光，现在身在异国他乡，他吃不惯这边口味，迫不得已又捡起来，先是在公寓捣鼓黄焖鸡米饭，捣鼓地像模像样，后来陆续解锁了可乐鸡翅，红烧鸡胸肉等菜谱。
临近春节的时候，谢逾还请班上几个同学来家里吃饭，用火锅底料煮了一大锅食材，这边粉丝不好买，就往锅里丢意面，囫囵吃下去，还吃得挺开心的。
由于他不怎么摆架子，消费水准也一般，同学压根没看出他是富二代，只当他是正儿八经来读书的，几人嘻嘻哈哈，还挺充实。
等酒过三巡，同学们各自散去，有两对情侣要去广场看焰火，还有几人赶着回家给家人打电话，谢逾则独自一个呆在客厅，收拾满地杯盘狼藉。
他不知道给谁打电话。
他将煮锅和碗塞进洗碗机，抹布抹干净桌子，然后开了罐啤酒，坐在单人沙发上，透过窗户遥望远方。
谢逾没有开灯，屋内一片黑暗，不远的广场上有人放焰火，赤金银蓝的火焰相继在天空炸开，又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之前在江城，虽然原主人设操蛋，但隔三岔五走剧情，约着何致远周扬去潇洒，还时不时捉弄下沈辞，将人压在怀里逗弄，谢逾烦躁归烦躁，倒真的没感觉无聊。
而如今，就连那个狐朋狗友群也很久没有响过了。
几人是酒肉朋友，现在凑不到一起，自然没人说话了。
今天，周扬难得在群里冒泡，发了句：“节日快乐。”，然后又沉寂下去。
系统戳了戳他：“喂，谢逾，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好像孤寡老人。”
“就是那种美式特工电视剧，特工退役归隐田园，娶妻生子，结果妻儿相继重病去世的，然后重回组织的发光发热的。”
谢逾无语：“少看点电视剧。”
现在没有剧情可走，谢逾白天上课，系统无事可干，磁盘存了无数部电视剧。
“你知道按照套路，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什么吗？你会邂逅一个让你怦然心动的漂亮妹子，她必然有超乎寻常的身份，将你卷入一场麻烦，但你无暇顾及，你们拥抱，接吻……”
谢逾略感好笑，打断道：“你知道到现在为止，我拥抱过最多的人是谁吗？”
系统卡壳：“你的家人？”
谢逾摇头：“其实是沈辞……你可能不相信，但是除了他，我并不习惯和人拥抱。”
由于家庭的关系，他并不怎么和人亲近，拥抱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上学了，也是问题少年，同学看见他一般绕着走。
谢逾喝啤酒：“你记得我刚来的那个晚上吗？我一个晚上没睡着。”
那一天由于剧情设定，他和沈辞躺在一张床上，两人相隔不到二十公分，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并不习惯这样的距离，像是独行动物骤然被入侵了领地，以至于浑身紧绷。
那时他和沈辞心思各异，却都默契地装睡，一晚上相安无事。
系统呐呐：“那后面的那么多次？”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难道都在装睡吗？
谢逾：“没有，后来出于剧情要求，抱着抱着就习惯了。”
就像沈辞已经习惯了谢逾的气息，会在睡着之后滚进他怀里，偎在他身边，谢逾也习惯了沈辞的气息，能随时随地一伸手臂，将他像抱枕那样拽过来，扣在身边。
剧情的强行安排，促成了谢逾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紧密相贴。
他略微摩梭手指，感觉那温度有点眷恋。
系统：“……这可难搞，回国你俩就地位倒置了，你等着去精神病院抱他吧。”
它说完，跟着谢逾一起看烟花，五颜六色地花球咻地升天，又在几秒内归于沉寂，下一颗继续升起，循环往复，直到最后一枚放完，天空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钟声，已经是后半夜了。
啤酒已经喝空了，谢逾起身洗漱，系统神神秘秘加载了一堆数据，忽然问：“宿主，你要不要看看沈辞在干嘛？”
谢逾吐出牙膏沫：“你别侵犯人家隐私。”
系统：“没有，都是学校论坛之类的的公开数据。”
谢逾许久没说话，将桌上铝制易拉罐丢进垃圾桶，发出咚的脆响：“看看。”
“嗯，他们团队搞定了一个大项目，导师升了杰青办公室换到新楼去了。以后你再去找他，就不能直接去实验大楼了。”
谢逾：“我本来也不会再去找他，还有呢？”
“他奶奶前段时间病情反复，但是好在青山基金及时资助，已经转危为安了。”
谢逾一顿：“还有？”
“你猜的不错，何致远想去找他麻烦，但每次一到江城，就被周扬拉走了。”
系统顿了顿：“更多的细节，我就查不到了。”
“嗯。”谢逾评价：“挺好的。”
*
一万公里之外，沈辞很不好。
他已经连续熬了几个月的夜，除了去医院，就是泡在实验室里，恨不得将空闲时时填满才好。
韩芸芸准备走人了，她本来早该走了，是明天要搬办公室，这才留下来收拾东西。
她将桌面上的摆件塞进行李箱，偷瞄对面的师兄：“沈师兄，你还不走吗？”
沈辞揉了揉眉心：“先不走，还有事情没做完。”
“可是师兄你都熬出黑眼圈了……”韩芸芸嘀咕。
沈辞也算A大风云人物，论文绩点之类的先不说，单就这一张清贵冷肃的面孔，也有不少妹子喜欢，韩芸芸做实验累了，也喜欢对着他发呆，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养眼。
可这半年来，沈辞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他的眼帘总是微垂着，敛着一双倦怠的眉目，皮肤也苍白不少，韩芸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师兄，你还是要早点回去睡觉啊。”
顶着这么一张脸熬夜实验，暴殄天物啊！
沈辞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屈指敲开了手机屏幕，目光在聊天界面某个名字上扫了一眼，鲜红的感叹号异常刺目。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他便关上了屏幕。
实验间隙看手机，这是沈辞新养成的习惯。在遇见谢逾前，沈辞经常不将手机带进办公室，只放在门口存储柜中，他用的是一台老年机，市面上所有的app都卡顿，而他的使用频率也像个古板的老年人，一天打开不了几次，手机对他而言，只是个纯粹的通讯工具。
但那天分别之后，他尝试给谢逾发消息，谢逾没回，沈辞一夜间看了上百次手机，恍惚间反应过来谢逾在飞机上，他掐着落地的时间，得到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后来，这便成了一种习惯。
在每一次打开衣柜，看见叠好的衣物，每一次刷校园卡，看见屏幕余额，甚至每一次走入实验大楼，路过银杏大道……他都要打开手机，屏幕上那个感叹号红得触目惊心，让空落落的胸腔中，都填满难以克制的隐痛。

第21章 伤神
和沈辞打完招呼，韩芸芸乖巧地哦了一声，抱起箱子：“那师兄，我先把东西搬过去了。”
沈辞颔首，礼貌告别：“天黑了，你搬东西小心点……”
说着，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韩芸芸的书桌，忽然顿住了。
韩芸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看出什么问题：“师兄？”
沈辞微微抿唇。
在韩芸芸的桌上，放着一个瓷器花瓶，里头的重瓣百合早已枯萎，焦黄的叶片无力地垂坠下来，耷在桌面上，了无生机。
沈辞收回视线，继续看文献，状似平静地问：“桌上那个瓷瓶，你不带走吗？”
“哦哦这个。”韩芸芸愣了一下：“不带了吧，这个花瓶好老了，底下结了一层水垢，洗不干净了，这回换办公室，我就换了个新的，老的这个准备丢掉了。”
“……”
一股难言的艰涩蔓延上胸腔，肋骨处阵阵钝痛，沈辞几乎难以维持表情。
长久的沉默后，他无声掐住手心，指甲陷入肉里，而后勉力笑了笑：“你不喜欢了吗？”
韩芸芸也跟着笑：“刚买来的时候喜欢，但是用太久了，有点腻味了。”
她俯身拔出花瓶中的百合，随手丢进垃圾桶：“再说这花瓶价格不贵，十几二十块钱，换了也不心疼。”
沈辞没说话。
借着屏幕的遮挡，他敛下眉目，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换了……也不心疼吗？
沈辞无声勾了勾唇角，心道：“确实如此。”
对韩芸芸而言，十几二十块钱，不过一杯奶茶而已，想换就换想丢就丢，而对谢少爷而言，沈辞也不会比任何一件他随手丢弃的奢侈品昂贵。
他这样的，要多少有多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江城这个腻味了，国外落地后，转头又可以找第二个。
谢逾是个纨绔，他从来如此，沈辞明白。
协议范围内，谢逾不曾为难，反而处处回护，沈辞也感激。
他只是想不明白，谢逾怎么可以断得那样的干脆，那样的利落，那样的绝情。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前一天他们还相贴着温存，戴着同款的围巾，谢逾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贴着额发，像护着最亲密的爱侣。
可仅仅是一天后，谢逾远赴他国，不知行踪，不知去向，甚至联系方式也换了。他就那样干脆地一刀两断，将痕迹完全从沈辞的生命中抹去，抹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宠物，购买时不需要同意，抛弃时也不需要告知，全凭主人心意。
沈辞垂眸，他面前的电脑已经息屏，漆黑的屏幕倒映着他的面容，当真是寡淡憔悴，和谢逾曾喜欢过的少年相比，没任何出挑的地方。
他想：或许不是好像，他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宠物。
在他怔愣的时间，韩芸芸抱着箱子刷卡出门，隔着玻璃门挥手：“师兄，明天见。”
沈辞：“……明天见。”
韩芸芸于是往外走去，走到走廊尽头，她鬼使神差地一回头，沈辞正独自一人坐在实验室中，电子屏幕在他的眼睫上投下浓重不一的光影，莹白的光斑映在眼瞳，像结了一层寒霜。
冷的有些冻人了。
*
晚上十点整，沈辞准时关了电脑。
临近新年，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实验区空空荡荡，没剩几盏灯，走廊里也寂静无人，幽静如恐怖电影。
沈辞绕过实验大楼，从南门出了学校，他走进背靠马路的咖啡厅，在临窗卡座入座，昏黄灯光下，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林音新烫了头大波浪，掐了一缕绕在指尖，她将菜单推给沈辞：“喝点什么。”
沈辞：“不用，我喝白水。”
林音叹气：“沈助教，就你这幅穷困潦倒的清苦模样，说你跟过谢少爷，谁信啊？”
她意有所指地点了点他耳垂的方向：“那枚耳钉，你卖了，能把这咖啡馆买下来。”
沈辞面色平静：“没这个打算。”
林音耸肩：“当时见到你，我以为我俩都是聪明人，谁知道我现在全身而退了，你倒陷进去了。”
沈辞：“说正事吧。”
林音：“等我点杯喝的。”
说罢，她找来服务员，随手指了两款饮品，接着压低声音：“我按照你说的，和罗绍搭上线了，他确实对何致远的料有兴趣。”
罗绍也是个富二代，在江城富二代是分帮的，谢逾是一帮，罗绍是另一帮，两者生意上有不少往来冲突。
沈辞：“看你，价格满意，你就给吧。”
何致远料不少，他玩得花，多人未成年都有涉及，后来都用钱摆平了。
林音呷了口咖啡：“罗绍还说，他对谢逾的料也有兴趣，如果你愿意给，他出双倍。”
沈辞平平道：“我没有谢逾的料。”
他和谢逾在一起的几个月，谢逾清白得不能再清白，言行举止不像是富二代和协议对象，倒像是真真正正的情侣。
林音嘀咕：“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她拿起包包，准备结账：“对了，沈辞，我从罗绍那里拿到的消息，何致远前段日子会江城了，他和新女朋友在酒吧里喝酒，喝醉了，放话说要弄你。”
沈辞喝水的动作一顿。
“但是，但是！”林音继续，“周扬回了京城，见了何家老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和你有没有关系，老爷子就把何致远提溜走了，所以你现在是安全的。”
沈辞颔首。
他们互相交换情报，临走时，沈辞叫住林音，推过去一张纸：“帮我查查这个。”
是一串无规律的号码。
林音：“银行账户？”
沈辞：“前些日子我奶奶病重，需要钱手术，第二天我就收到的善款，某慈善基金说我符合资格，将钱直接打到了我账户上，”
林音嘿了一声：“我还以为从你账户上划走了钱，给你钱不是好事儿吗？估计是运气好吧，这也要查？”
沈辞笑了声：“可我前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未遇到这样的好事。”
沈辞从不信免费的午餐，他前二十年遭遇了那么多变故，父母相继离世，亲人查出重病，那次不是绝望再绝望，那个时候，命运可从未这样善待他。
而现在毕业在即，虽然缺钱，却有东西可以变卖，生活好上许多，这资助却这样不偏不倚地砸了过来？
沈辞补充：“这个基金会，之前没有打过款，也没有受益人，我是第一个，查不到什么信息，所以想让你帮忙试试。”
林音展开纸片：“之前没有打过款也没有资助人……我问问罗绍，让他看吧。”
她说着，点开通信界面，给罗绍发了号码，示意沈辞先坐：“稍等，他们注册基金都是有备案的，我让他帮你看看。”
沈辞点头，安静喝着面前的白水，他心中有个荒谬的预感，隐隐约约无法证实，却不容忽视。
其实，命运曾善待过他，有人给与了他需要的一切，却未曾索要任何东西。
半个小时后，林音的手机叮了一声，她滑开界面：“唔，看样子真的是你运气好，这基金会主办者的名字我们都不认识，不是圈里的人。”
沈辞微微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他问：“是谁。”
林音：“是个精神病专家，开了家精神病院，叫许青山……诶，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沈辞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水杯，玻璃杯滚落于地，四分五裂。
许青山。
沈辞默念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许青山和谢逾的关系，但他知道，谢逾曾出现在许青山的办公室，而许青山拿着谢逾的病历，神色亲昵。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许青山恰好是谢逾的医生，他还恰好资助了一个人，是谢逾曾经的情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一走了之以后，又打来这笔资助？
为什么在抛弃旧玩具后，又惦念着他重病的奶奶？
为什么音讯全无，为什么毫不在意，为什么……
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又害他那么难过。
沈辞呼吸急促，思绪混沌，他遮掩着俯下身子，捡地上的玻璃碎片，手指触碰到锋利的边缘，划出一道血口。
林音惊呼一声：“你捡什么？”她拉开凳子站起身，“服务员在吗，有没有扫把？”
“没事。”沈辞压下微抖的手，指腹尖锐的疼痛让他平静下来，他勉强镇定，微笑，“走神了，抱歉。”
林音无语：“你真是，算了，好完了，走吧。”
他们交换完情报，各自站起身，从咖啡厅前后门离开，新年钟声响起，沈辞踏过湿漉漉的长街，隐入了漫天风雪中。
*
时间如水般过去，谢逾用了三年修够学分，剩下两年闲来无事，除了各地旅游，还辅修了双学位。
第二学位他选了文学，不掺杂任何功利主义，纯粹是学着玩。
银发的老教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从荷马讲到加缪，谢逾在下面闲闲翻着书，偶尔睡觉，时不时记一笔笔记。
留学的日子略显无聊，谢逾从南逛到北，从埃塞俄比亚玩到雷克雅未克，其余时间就窝在小公寓，他的厨艺突飞猛进，成了同学们最喜欢的蹭饭对象。
系统常常黑进论坛，给谢逾介绍江城的事，比如何致远又闯祸，被他爹打了一顿；比如周扬正式继承家族，成了周家的掌舵人；比如谢逾他爹谢远山某日站不稳，在股东大会摔了一跤，又比如……沈辞。
沈辞毕业了，进了谢氏对手公司，在罗绍手下做事，据说他专业技能过硬，手段果决漂亮，很得罗绍赏识，短短数年，已经做到了极高的位置。
现在，他一年的工资已经抵得上很多年的医药费，不再需要谢逾暗中帮助了，许青山也就没再资助，那个慈善账号只打了一次款，便彻底沉寂了，消失不见了。
此时，离谢远山脑溢血暴毙，谢逾叔叔接管谢氏，谢逾回国参加葬礼，已经不足半个月。
谢逾用这半个月，和学校里的朋友们一一告别，收了一书包的告别贺卡。在告别party上，谢逾亲自下厨，朋友们抱着他的锅喝得七荤八素，痛哭流涕。
“咦呜呜你走了再也吃不到正宗土豆炖牛肉了！”
“番茄炒蛋求你不要回国！”
谢逾满脸黑线，朋友们依依不舍：“咦呜呜小谢等我回国找你。”
谢逾抢回锅，对着一群醉鬼无语凝噎：“回精神病院找我吧你们。”
*
12月21日，晴。
这一天，谢氏集团董事长谢远山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
谢远海以雷厉风行之势召开股东大会，接管集团。
当天下午，他给谢逾编辑消息，叫他节哀顺便，回国奔丧。
两人假惺惺默哀两句，谁也没为谢远山难过，谢逾敷衍过后，立刻买机票回国，当天晚上，便落地江城机场。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到了岁末，江城下了场大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朔风夹着雪子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疼。
谢远海上任一天，便将公司的老人换了个干净，连开车的司机也不例外，谢逾上车，前头便是个生面孔。
司机打过方向盘，汇入车流，不多时下了绕城高速，谢逾盯着导航看了一会儿：“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不是回谢家的路。
司机也惯会见风使舵，看出这谢逾少爷名不副实，谢家轮不到他来执掌，当下笑了声，毫不客气：“董事长的棺材停在家中，有人上门吊唁，您叔叔在招待客人，家中吵闹，怕扰着您休息，让我给您送宾馆去。”
谢逾没什么表情：“行。”
他心里清楚，谢远山死了，哪有什么人真心吊唁，上门的都是老客户，而谢远山的葬礼就是最好的交际场所，能扩展不少人脉，谢远海是半点机会不想留给侄子。
谢逾倒也无所谓，反正要进精神病院了，他不在乎这个。
哪知道那汽车晃晃悠悠，开进了主城区一片未拆迁的城中村里，到处是蛛网电线，司机在个小招待所面前一脚刹车：“谢少爷，就是这里了。”
谢逾眉头一跳。
这一块片区出了名的脏乱差，早些年说要拆迁，后来地价飙升，没拆得起，就成了本地混混的大本营之一，可谓鱼龙混杂。
这宾馆破破烂烂，大概是上世纪的招待所，门前拉了霓虹招牌，前台勉强称得上干净，住一晚估计一百来块钱。
他略略皱眉，原文说谢远海最是抠门小家子气，谢逾没和他见过面，不太清楚，如今一看，确实不假。兄长尸骨未寒，谢逾再怎么说也是谢远山独子，给他巴巴丢到这里，连个连锁宾馆也不是，实在磕碜。
系统：“我们换一家？”
谢逾身上有钱，住得起好的。
“没必要。”谢逾拎包进去，“将就两天。”
他领了钥匙进入房间，扑面而来一股霉味，谢逾皱着眉头打开窗户，视线不经意扫过街头，微微一愣。
那里有个打长柄黑伞的男人。
他一身烟灰风衣，身形清癯修长，他安静立在街头，俊挺如同中世纪执铁木黑伞的贵族。街道上人来人往，溅起融化的雪水，在喧闹的霓虹灯影之中，这人就这样静静站着，像是后现代画作融了片泼墨山水，摇滚乐里掺了段古典钢琴，格格不入。
谢逾注意到，他的衣摆已被沾湿，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
他关好窗户，心道：“真是个怪人。”

第22章
那人就那么静静隐在风雪中，持伞稳稳站着，不说话也不动作，像一尊姿态隽永的大理石雕塑。
谢逾关上窗户，心道：“奇怪。”
大雪天的，雪子和风比刀还烈，这么站半小时，人都要冻麻了。
他心中嘀咕，觉着这人可能有病，便不再关注，将行李分门别类放好后，粗略洗了个澡。
小旅店的花洒出水慢，温度也不高，浇在身上怪冷的，谢逾匆匆擦干净头发，往玻璃窗下一打量，那人已经不见了。
大雪抹去了他的痕迹，像没来过一样。
系统不觉着冷，它飘着半空中，愉快地翻剧情，荧光蓝色的屏幕闪动，像在欢呼雀跃。
谢逾：“你很高兴吗？”
系统：“宿主！我们只剩最后两步了，最！后！两！步！”
回国后谢逾剧情不多，七天后，谢远海会为谢远山办追悼晚宴，他需要出席，假哭几声，然后在宴会被沈辞强行绑走，折断手指，锁入精神病院，剧情结束。
这期间甚至没有谢逾什么操作，他只需要神游天外，像木偶一样配合，演完这出戏就可以了。
系统查看谢逾分数，谢逾虽然演技不过关，细节演绎乱七八糟，但好在该有的剧情点都有，台词也磕磕绊绊说完了，目前得分65。
综合评价：“您的演技实在稀碎，但胜在勤勤恳恳，非常敬业，综合评价为平均分以上。”
要是之前，系统会哀悼怎么得这么低的分，但如果是谢逾，他恨不能求爷爷告奶奶，高呼多谢诸天菩萨保佑。
这可是谢逾啊！前面骚操作那么多的谢逾！就这还能拿65？！
最后两场随便演演，这把稳了！
系统在屏幕上打出礼花，提前恭贺任务顺利。
谢逾制止：“别，千万别，临门一脚了，千万别乱立flag。”
他按住兴奋的系统，在旅馆中央的小床上躺下来，小床不堪重负，吱嘎乱叫，铁屑互相摩擦，发出了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这宾馆破是真的破，床破，窗户也破，四面透风，大风穿过缝隙，发出不可名状的尖啸，入鬼哭狼嚎一般。
系统忍了忍，没忍住：“宿主，我们真的要住在这个破地方？”
谢逾闭目养神：“就七天，忍忍吧，不要多生事端。”
七天时间内，谢远海广发请帖，将整个江城名流全部邀请一遍，搞得热热闹闹，知道的知道他要开追悼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了酒吧请人蹦迪。
在谢远山陈尸客厅的第七天，宴会开始前，谢远海终于记起来他还有个侄子，给谢逾送了请帖，叫了司机，顺带还递了一套衣服。
衣服是正统西装，双排扣马甲枪驳领，谢逾摸了摸料子，垂感顺滑，是好料子。
他在宾馆唯一一面落地镜前换上衣服，镜中人宽肩窄腰，英挺峻拔，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谢逾和系统确认：“最后这场戏，我什么也不用做，对吧？”
系统翻小说：“不用，你就是是个背景板，只要配合着被沈辞拖走，就好了。”
谢逾：“这简单。”
司机一路开着车，将他送到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男人们衣着一丝不苟，打领带涂发蜡，女人们盛装打扮，衣香鬓影，谢逾穿插期间，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来。
他从服务生手里拿了杯果汁，正喝着，视线忽然一飘，落在了角落某处。
那里，有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谢逾皱眉：“何致远？”
系统一愣：“这人渣不是被他家老爷子弄回京城了吗？怎么在这里？”
谢逾收回视线：“也许是我看错了。”
隔得远，人也密集，有看错的可能。
八点整的时候，谢远海如约而至，他春风得意，在主位发表了一篇又臭又长的讲话，将追悼会开成了就职典礼，而后在如山的掌声中向八方致意，以表感谢。
谢逾敷衍地鼓掌，从服务生手里拿了几块柚子。
不知道精神病院还有没有柚子吃。
这时，秘书接了个电话，谢远海举手示意，场上稀稀拉拉地掌声停了下来，他旋即走向门口，整了整领带，一旁的侍者躬身开门，似乎来了某位重量级的客人。
谢远海也算江城首屈一指的人物了，能让他起身迎接的人不多，宴会上许多人翘首以盼，好奇来得是谁。
谢逾是半只脚踏进精神病院的人了，对此毫不关心，他继续喝果汁，等前面的人群挤得差不多了，才懒懒散散抬眼，随意往那一望。
只是一眼，他便愣住了。
来人一套正统灰色系西装，收腰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漂亮的腰线，直勾得人恨不得将手放上去，狠狠摩挲那一段弧度。他的腿也修长漂亮，拢在垂坠的西裤中，行走间只微微露出脚踝处的皮肤，在深色袜子的衬托下，肤色莹白温润，真如瓷器上的白釉一般。
谢逾都不用抬头看脸，就凭这一截腕子，就知道来人是沈辞。
“……”
谢逾喉咙微微发苦，他知道沈辞会来，但他不知道沈辞来得这么早。
小说中，这时的沈辞已足够位高权重，谢远海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在宴会尾声，他直接带人进来，当场扣走了谢家大少爷，全场没人敢吭声。
可现在，宴会才刚刚开始。
宴会快结束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时被人拖出去，和当众被人奚落、在大庭广众拖出去还是有区别的，谢逾没抬头，他无意识地摩梭着杯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仿佛这样，沈辞就也看不见他似的。
沈辞如今是江城炙手可热的新贵，无数人赶着上去献殷勤，不多时，便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而谢逾作为过期大少爷，好好端坐在角落中，并不惹人注意。
谢逾喝果汁：“看不见我，嗯，应该看不见我。”
可惜天不遂人愿，系统悬在他头顶，说话都结巴了：“宿宿宿宿主！”
“沈沈沈沈辞过来了，你做好被拖走的准备！”
谢逾本来就烦，被它一念更烦，他用果盘遮挡视线：“我说，拖走就拖走，被拖走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结结巴巴做什么？”
系统欲哭无泪：“……你不知道，沈辞变得有点点可怕。”
沈辞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清贵漂亮，但此时面无表情，目光沉沉，便无端多了些冷肃，他信手拨开了围绕的人群，从侍者手中执了一杯酒，径直向谢逾走来，步履沉稳，有种兴师问罪的气势。
谢远海快步跟上来，略怔愣：“沈先生，沈先生，您往宴会中央去，往这犄角旮旯的干嘛？”
沈辞停在谢逾五米开外的沙发旁，侧坐下来，谢远海一愣，只当他图清净才选了这地儿，便也坐了下来，几人旁若无人的说起了最近行业上的趋势。
系统松了口气：“不是冲你来的宿主。”
谢逾正撑着头看其他方向，装作沉思的模样，闻言微微转动脖颈，用余光去看沈辞。他不敢看得明目张胆，只敢匆匆一扫，触及的瞬间，又像被烫了似的收了回来。
谢逾：“沈辞他……好像变漂亮了？”
沈辞之前就很漂亮，眉眼清俊，气质斯文，满是读书人的文气，只是那时他还是个学生，家境贫寒，衣衫宽大老旧，尺码并不合适，通身掩不住地清苦，便将那漂亮压下去了三分。
可现在，沈辞的气质矜贵了许多，挺阔衬衫好好包裹着修长的身体，量身定做的西装熨烫服帖，头发一丝也不苟地梳称了，他带上了度数不高的银框眼镜，眉眼隐在镜片之后，看不出情绪……如果说从前的沈辞是一种雅致温文的漂亮，那现在，他漂亮的锋芒毕露，一身西装斯文禁欲，如宝珠拭去尘埃，多了丝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谢逾评价：“真变漂亮了，小美人变成大美人了啊。”
系统抓狂：“哥，我的亲哥，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是讨论他漂不漂亮的时候吗？”
谢逾摇头：“你不懂，欣赏美人是人生一大乐趣。”
他略略叹息：“只是可惜，这么一个大美人，却再也不会给我好脸色了。”
系统：“……”
它无语：“这样吧，去精神病院的时候，你叫的凄惨一点，这样他可能看着你笑出来。”
谢逾没反驳，他理了理西装，背对沈辞站起来，而后特意绕了个圈，从外围绕出沙发，朝着宴会厅西南角走去。
系统：“……你去哪儿？”
谢逾：“挨太近了，怕他看见我，去洗手间避避风头。”
整个会场，洗手间就是最好的避难所，沈辞总不能把他从坑位上强拉出来。
系统：“。”
它质问：“不是说欣赏美人是人生一大乐趣吗？”
谢逾：“欣赏美人是乐趣，可被人当众拖出去就不是乐趣了。”
原文描述这段的时候，用了一个很传神的词——“死狗”。说是谢大少爷不断挣扎，不停咒骂，被人制住手脚，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谢逾对自己的演技并不自信，他不清楚能否扮演好“死狗”的角色，当即决定先走为妙，拖到宴会快结束再说。
*
沈辞端坐在沙发上，余光看着某处，直到谢逾的影子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他看似面容平静，姿态从容，脊背却绷得笔直，虚虚靠在沙发上，端庄地挑不出丝毫差错。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维持起来也并不轻松，但胜在足够好看，江城的名媛绅士常用，之前林音跟着何致远的时候，随时随地都保持这个姿势。
当时沈辞觉着可笑，却未曾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绷着仪态，只为某人不经意时的一瞥。
“……方才说到我们二期实验顺利，马上可以开始三期，等药物问世，股价……沈先生？沈先生？”
“抱歉，”沈辞将散乱的鬓发压到脑后，谢逾不在，他也不注意发型了，将所有头发收拾好，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今日特意修过眉，落尾眉弧度柔和；还理了碎发，偏向谢逾的侧脸是恰到好处的45&#176;角，这个角度最能凸显出眉眼清俊；他不了解时尚，衣着朴素，就找了林音作参谋，挑了修饰腰线的西装，连腕上的表也是选过的，大小适宜，漆面表盘低调自然，不喧宾夺主。
当时林音搭完，甚至小小抽了口气：“沈辞，我知道为什么谢少爷被你迷得昏天黑地了，你可真好看。”
沈辞当时便自嘲一笑，他从来不曾将谢少爷迷得昏天黑地，两人中，谢逾才是毫不留恋，置身事外的那个，传闻中好色如命的谢少爷在床上比最正直的君子还要恪守礼仪，除了浅浅的拥抱，再无其他。
而今天，谢逾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暗自讽笑，心想：“谢少爷当真如传闻一样薄情寡义，喜欢的时候百般宠爱，不喜欢了弃之如履，活生生地人杵在面前，连只阿猫阿狗都不如。”
“……沈先生，沈先生？”谢远海凑过来，“您今天状态不好吗？”
短短几分钟，已经走神无数次了。
沈辞站起身：“方才路上堵车，我坐得久了，有些晕车，去洗手间洗漱一下。”
谢远海连忙给他指：“在西南角。”
沈辞：“多谢。”
他拨开人群，朝西南角走去，绕过两堵花墙，停在了卫生间门口。
隔着薄薄一扇门，沈辞顿住了脚步，略微头疼地按了按了眉角。
他的思绪絮乱如麻，跟着谢逾并不是个好主意，谢少爷明摆着对他没兴趣，赶着凑上来，除了自降身份自取其辱，仿若那些随便磋磨的廉价玩物外，并没有其他用处。
可他还是跟了上来。
沈辞略略抿唇，他越是不安，表情越是冷肃，此时一张脸冷若冰霜，若是和谢逾遇见，也可以装作恰巧。
沈辞握住把手，拉开了门。
视线范围内空无一人。
最里面的隔间上了锁，谢逾在里面。
沈辞一顿，旋即没事人似地洗了手，他好好地打上洗手液，又细细淋净了，从容地像其他任何一个宴会上的客人。
可这时，身后隔间的门锁一动，他忽然全身紧绷，大踏步向后，找了间最近的隔间径直走进去，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沈辞：“……”
这副姿态实在狼狈。
谢逾不知道隔壁有人，他优哉游哉地晃出来，闲闲洗手，而后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他玩的是俄罗斯方块，在哔哔哔的音效重，方块先后掉下来，谢逾操纵移动，顷刻消了一大片。
系统：“……我们一定要在这里打游戏？”
谢逾：“避避风头，避避风头。”
宴会厅的洗手间点着香薰，没什么奇怪的味道，谢逾双手操作，怡然自得。
沈辞：“……”
他战立难安。
过十分钟，谢逾站累了，打算换地方接着站，他正要出门，忽然闪进来一人，将门落锁了。
谢逾收手机的手一顿。
来人是何致远。
比起以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如今的形容可谓惨淡：头发凌乱，眼底满是红血丝，青色胡茬争先恐后从下巴冒出来，一套西装松松垮垮皱皱巴巴，边缘翘起，似乎很久没有熨烫整理过了。
当年江城炙手可热的花花公子，居然沦落成了这副模样。
他盯着谢逾，表情狰狞疯狂，太像个疯子，谢逾不动声色地后腿一步：“系统，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噢，你走之后，何致远出点变故，但每次我说他你都没什么兴趣，后面我就没说了。”
谢逾：“什么变故？”
系统：“听说是他聚众那啥的事情被捅出来，证据确凿，家里花了大价钱压下去，但基本放弃他这一脉了……”
何家家大业大，不像谢氏只有谢远山谢远海，谢远山还只有谢逾一根独苗苗，何氏内部竞争相当激烈，何致远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基本无缘家族继承人了，接下来只能说吃穿不愁，其余就捉襟见肘了。
谢逾皱眉：“小说中有这茬吗？”
他话音未落，何致远忽然上前，一把按住了谢逾的肩头，双目赤红，咬牙切齿：“谢逾啊谢逾，你养得好情人，你养的好情人！害我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神神叨叨地念了些有的没的，声线陡然高亢：“你要帮我报复回来！谢逾！你要帮我报复回来！”
谢逾挑眉：“报复谁？”
“沈辞！沈辞……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谢逾：“哦？他干了什么？”
系统已经将信息显示在平板上，从沈辞如何联系林音，找到之前受害的男孩子女孩子，到他如何设局让林音傍上罗绍这条船，再到如何获得罗绍的信赖，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谢逾略感好笑，桩桩件件都是何致远自己做的，玩漂亮姑娘的是他，打人的是他，举办各种宴会的也是他，后面东窗事发，也纯属活该，自取灭亡，结果现在哭得丑态百出，好像有人用枪指着他，逼他□□虏掠一样。
何致远额头青筋暴起：“谢逾，你他妈的不会以为沈辞是什么清纯小白花吧，我告诉你，他心思脏得很，当时劝林音不索赔，我还当他多爱你，多听话，结果转头把我害了！嗯？！他就是这么当你的情人的。”
谢逾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洗起手来。
这手刚刚被何致远握了，他膈应。
何致远可不知道谢逾怎么想的，他握住谢逾，双手疯狂颤动：“谢逾，我们可是几十几年的兄弟，他今天抖我的料？明天呢？明天抖谁的？他接近你，从你这拿好处，可转头就把你兄弟卖了，他这个忘忘恩负义的婊……”
何致远气急，词汇逐渐不堪入目。沈辞藏在隔间中，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洗手间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面容白如金纸，连往日柔和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凌厉。
是的，这一切是他做的，可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样做。
何致远是真人渣，他不但玩林音这样的，还玩那些初入社会、年少慕艾的男孩子女孩子，有些人离开他身边大半年，还会在梦中惊醒，沈辞在医院陪护，见得多了，若非何家花大价钱摆平，他会直接送何致远坐牢。
但是……
沈辞指腹无意识地摩梭。
但是谢逾，会怎么想呢？
传言中，谢家大少爷讲义气，最看重朋友，而沈辞待在谢逾身边，用着谢逾拿到的实验名额，转头却对着谢逾的朋友下手，毫不夸张地说，沈辞几乎一手葬送了何致远的前途。
以至于何致远在这污言秽语，他竟然找不到一句驳斥的言语。
谢逾会认可何致远的话，认为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何致远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像抓住了唯一的发泄口，试图将所有恶毒宣泄出来。
“谢逾，你不知道吧，他可有本事了，你出国不到五年，他转头就扒上了罗绍。我呸！装成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让我碰一下和要死了一样，结果转头上了罗绍的床，现在倒是发达了，他个人尽可夫的贱ren婊zi……”
一门之隔，沈辞攥紧手心。
他不在乎这些污言秽语，自从跟了谢逾，风言风语就没断过，甚至到现在为止，A大校园论坛还留着帖，说他如何如何耍手段玩花样，如何如何傍上了谢少。
沈辞从不将这些言论放在心上，可他没法没法接受何致远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摊开来，摊在谢逾面前。
“说完了吗。说完了，轮到我说吧。”谢逾已经洗干净了手，他施施然抽出纸巾，仔仔细细擦干指缝里的水。
“何致远，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做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话题转换的太快，何致远一愣：“什么？”
谢逾笑了一声，在何致远惊愕的表情里骤然抬手，仰面一个下勾拳，正中他下巴，这一拳又沉又重，将何致远打得一个踉跄，半跪在了地上。
“你！”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这世界上怎么有你怎么欠揍的人？”谢逾居高临下，揪着何致远领带将他拎起来，对着小腹就是哐哐两拳，“何致远，我说你怎么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在我面前污蔑沈辞，你也配？”
谢逾虽然高中挺混，却没点满骂人技能，他说脏话的水平比何致远差太多，是绝对说不出婊*贱*这样的词的，好在他经常锻炼，腹肌胸肌都还看得过去，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揍起人来得心应手。
门里的沈辞直接愣住了，他按着门缝边缘，像是定在了原地。
沈辞试想过很多种谢逾的反应，但独独不包括对何致远挥拳。
何致远也懵得可以，他挨了几重拳，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怒骂：“操你妈的谢逾你疯了？”
按照小说，谢逾不该对何致远拳脚相向，他没这个戏份，但既然剧情都走到尾声，何致远又是个八十线开外的男配，连个结局都没有交代，谢逾心想揍就揍了，能出什么问题？干脆顺应本心。
他一拳捶在何致远下巴上：“再说一遍，操谁妈？”
何致远就是来找谢逾发疯的，没想到谢逾比他还疯，当下吐了唾沫，面目狰狞：“谢逾你他妈是真疯了，沈辞那贱货给你下什么药……”
话音未落，谢逾又是一拳，何致远的眼睛顿时就青了，鼻血顺着人中留下来，好不狼狈。
谢逾按着他：“何致远，我警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你好意思和我这个，沈辞心思脏？沈辞贱？他心思他妈能有你脏？能有你贱？你也配？”
谢逾没忍住，骂了一声：“傻逼玩意。”
原文里沈辞被虐到那种程度，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报复，他只报复原主一个，原主的亲朋好友安安稳稳。甚至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也仅仅伤害自己，不曾伤害他人，再后来，他身体亏空病症严重，大病小病不断，瞅着没多少时日了，又捐出大半家产，资助穷困的孩子。易地而处，谢逾自认做不到如此。
这样一个人，也是何致远能诋毁的？
隔间里，沈辞无声蜷起手指。
这实在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沈辞家里穷，长得却好看，从小到大流言蜚语没断过，说他出来买的，说他妈妈出来买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也不是没有人为他鸣过不平，韩芸芸李越每次论坛上看见了，也会抱怨，会生气，可他们最多也就是回帖澄清两句，而这些澄清从来激不起水花，就淹没在谣言和诽谤中了。
渐渐的，沈辞学会了不看，不听，他不去看那些论坛，不去听那些八卦，于是，他也就不在意了。
可现在，谢逾一拳又一拳地砸下来，沈辞站在隔间里，恍惚间回忆起了小时候。
那时，他和班上另一个女孩，两人都长得很漂亮，班上男生不知道从哪学了“勾栏瓦舍”“窑子”“头牌”这个词汇，围着他俩打趣，说他们是男头牌和女头牌。
那姑娘哭了，隔天她父母就来了学校，父亲抓着为首的几个一顿乱揍，母亲径直去了办公室找班主任，班主任听说后气不过，又赏了男孩们一顿戒尺。
后来女孩再也没被说过，因为她有人撑腰。
可沈辞没有。
他被叫了两个学期，没人替他出头，他父亲去世早，奶奶年纪大了，每日在灯下纳纳鞋底，做做苦力活，勉强维持生计，同学间的这点事，沈辞没法去打扰他。
而现在，因为何致远两句不三不四，不痛不痒，连沈辞自己都不甚在意的话，谢逾动手了。
沈辞闭目，眼眶泛红，胸腔酸涩的厉害。
在这方狭小逼仄的隔间中，沈辞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藏在教室门板后面，透过破烂的门缝看，女孩父亲一拳一拳，拳拳到肉，沈辞记不起当时的心情了，或许是羡慕，酸涩，嫉妒……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化为铺天盖地的茫然和无助。
可现在，也有人为他挥拳了。
谢逾当混混时练过，出拳的动作潇洒漂亮，手肘带动腰背肌肉，肩胛崩紧，西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出流畅的线条，优雅的像英伦电影里的特工。沈辞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这具身体的形状，想起了在五年前的每一个冬夜，这双手臂将他紧紧圈在怀里时，肌肉的起伏，和皮肤灼人的温度。
他……真的很想抱谢逾。
可现在，谢逾不是他的了。
门外，何致远厉声喝道：“谢逾！”
他虽然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但到底是个成年男人，逼得狠了，他红着眼眶冲上来，便要去掐谢逾的脖子，沈辞从门缝里看着，眉头一跳，忍不住靠近了些。
谢逾啧了一声，他在国外该吃饭吃饭，该健身健身，身体素质远不是何致远能比的，当下一个反扭，何致远吃痛，当下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你妈的谢逾，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护着沈辞？甚至不惜对我动手，你对他旧情难忘？”
“……”
隔间内外，谢逾沈辞同时一顿。
沈辞无声揪住衣服，昂贵的西装下摆一片褶皱，像是要被他揉烂了。
谢逾本来按着何致远肩膀，闻言手微微一松，也露了破绽。
何致远剧烈挣扎，趁机脱了出来，他踉跄两步，见鬼一样看着谢逾：“你真他妈的栽了？”
江城这么多富二代，就数谢逾何致远玩得花，都是没心没肺的富贵公子哥，再漂亮的少年少女，玩玩就算了，哪个真正动过心？
“……”
谢逾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
何致远一抹鼻子，抹了一手鲜红的鼻血，方才谢逾一拳正中鼻子，险些将他鼻梁骨打歪，此时粘稠的血液正顺着人中，一滴一滴往下淌。
何致远一手血，却看着谢逾笑了起来：“谢逾，你知道沈辞现在是什么人吗？人家得了罗绍青眼，又亲手捧出来个上市公司，都快把我家打得找不着北了，现在你叔叔谢远海见着他，都要恭恭敬敬叫声沈总，你当年那样对他，压着他签协议，你猜他会怎么报复你？啊？你猜啊？”
“……”
“哈哈哈哈哈哈，”何致远越笑越颠，“旧情未了？谢逾，好一个旧情未了，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谢逾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平平道：“这你就猜错了，我从不会对谁旧情未了。”
倒不是他嘴硬，只是就剩最后几节剧情了，何致远又是个嘴碎喜欢乱攀扯的，现在沈辞在罗绍那边做事，如果传出什么“谢逾和他有旧情”，对沈辞的名声也不好，谢逾不想节外生枝。
这是，隔间门咚地响了声，门板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人失控撞到了，只可惜何致远被揍得只剩半条命，而谢逾正拖死狗一样将他丢出去，谁都没注意到里面的动响。
谢逾将何致远拖出洗手间，远远一丢，他抬手看表，离宴会结束还有个把小时，于是精挑细选了个隐秘角落，开始打连连看。
系统栖在他肩头，绕来绕去看屏幕，嫌弃：“宿主，能不能玩个高级点的。”
作为电子系统，他一眼就能看出连连看的最优解。
谢逾：“别挑了，到时候去了精神病院，能玩连连看就不错了。”
平常还好，沈辞去探视那几天，他可能得绑着拘束带躺床上，手脚都被捆扎实，动也不能动。
系统安慰他：“没事，到时候我给你脑内放小电影，我保证他们都看不出来。”
在场其他宾客都在联谊交际，只有谢逾自诩“将死之人”，自得其乐，结果他打了两把，就要破记录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骚动。
前厅宾客们乱了阵脚，聊天声陡然增大，谢远海也快步上前，像是和什么人说话。
系统离开谢逾，往前头飞了一圈，而后返回谢逾身边，屏幕上浮现出“哭哭”的表情。
谢逾动作一顿，游戏超时，屏幕显示gameover，他关上游戏收起手机，问：“发生了什么？”
屏幕上的表情留下宽面条眼泪，系统抓狂：“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最后一场了肯定没有这么顺利！”
谢逾心中一跳，略感不妙：“到底什么事？”
系统：“你把何致远打了，何致远那个智障，他报警了啊啊啊啊啊啊！”
谢逾：“……？”
他们这群富二代“武德充沛”，平日没少干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没少打击斗殴，只是习惯给钱私了，报警解决问题，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得。”谢逾心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何致远这是狗急跳墙了。”
不多时，人群自动让开道路，一副银手拷递到面前，执法员神色严肃：“谢逾是吧，有人报警说你打架斗殴，和我们走一趟吧。”
系统快崩溃了：“什么鬼东西，这剧情怎么走成这样了！”
谢逾看了眼屏幕，小说原文是：“沈辞叫来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按住了谢逾。谢逾兀自挣扎，却被人反剪手臂，死压着肩膀，将他像死狗一样拖走了，”
“……”谢逾叹气。
原文写得很好，很有画面感，只是如今银手拷就在面前，他似乎没法还原了。
毕竟他总不能开口：“同志，麻烦你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走吧。”
谢逾抬手，冷静分析，脑内回复：“没事，不慌，我不是均分65吗？还有5分可以扣，这种小剧情点最多扣两分，还剩下3分。”
系统愁云惨淡，嘀嘀咕咕：“……话虽如此，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辞再厉害，也没法跟执法员抢人，谢逾被押上车，就看见鼻青脸肿的何致远。
何致远眼睛肿了，鼻子破了，下巴在流血，小腹上还挨了两脚，全是淤紫淤青，看着怪吓人的。
但也只是看着吓人，谢逾收了力道，何致远这一身青紫都是皮外伤，连轻伤都够不上，就算去做伤痕鉴定，谢逾也不用去坐牢，顶多算个打架斗殴，妨碍治安。
几人作了个笔录，按照规则，谢逾得行政拘留，执法员看他模样不错，不像惯犯，身上也是一水儿高定，便问：“要不要保释？”
保释不需要拘留，但需要交笔保证金，还得有个保释人签字负责。
这钱对江城的富二代就是洒洒水，但谢远山一死，谢远海就联合其他股东回购股权，现在钱还没到账，而谢远海巴不得谢逾名声败坏，好让董事会将他除名出局，不可能签字保释他。
剩下周扬许青山。但周扬不在江城，回京城继承家业了。而许青山，谢逾不想和和他扯上关系，暴露他们是舅甥的关系，不然到时候沈辞查出来，发现许青山是他亲戚，给他换个精神病院，谢逾找谁哭去。
这么一盘算，诺大个江城，他还真找不出保释人。
谢逾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摊：“拘留吧。”
执法员一顿，第一次见这要求：“真不保？”
谢逾笑：“没人保。”
他略略自嘲，心道：“两个世界了，要我找，都找不到人保。”
谢逾习惯独来独往，没什么交心朋友，高中时精神有问题，同学都躲着他，某次他翻墙逃课，在巷外撞见抢钱的混混，也动过手，行政拘留过一次，那时同样没人保。
不过谢逾心大，倒也不在意，如果说第一次还挺别扭，现在一回生二回熟，还挺自在。
保释手续复杂，拘留手续倒简单些，执法员很快办好，将文件打印出来，他给谢逾递上印泥：“看看有没有错，在这里按个手印。”
谢逾低头，罪名那一栏写着：“涉嫌故意殴打他人，妨碍治安。”
谢逾心道他可不是故意殴打他人，纯属何致远嘴贱，但这些理由说来也没用，便干脆认了。
他还带着手铐，动作受限，便姿势别扭地抬起大拇指，沾上印泥，想要按在手续上。
但下一秒，文件忽然被抽走了。
“等等，你稍等。”
似乎来了新的消息，执法员查看电脑，对着谢逾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好像有人来接你了。”
谢逾一顿：“谁来接我？”
执法员低头敲键盘，而后替他解开手铐：“你出去看就知道了，我这边显示他已经交了保释金，签字负责了，你可以走了。”
“……”
要行政拘留时，谢逾一切正常，现在有人保释了，他反而怔愣起来，直到执法员敲了敲桌子，才站了起来。
现在这情况，还有谁能保释他？
谢远海？谢远海正在宴会上交际，喝得烂醉如泥，没空管便宜侄子。
周扬？更不可能，飞机飞都赶不过来。
许青山？许青山人在远郊医院，没人给他报信，他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
谢逾皱起眉。
还能有谁？
他跟着执法员穿过连廊，走到正门，隔着远远的，终于看见了大厅长椅上的保释人。
那人一身合体西装，容貌清俊漂亮，仪态典雅端庄，此时正翻阅着文件，有几缕发丝落在眉边，他许是恼了，便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额发别了进去，厅堂的白炽灯落在在他身上，映着冷白的皮肤，润泽的像裹了层白釉。
这人单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独特的温雅气质，让寒酸大厅也高级起来，他背后生锈的铁艺长椅都像是博物馆里承托展品的展柜，而他本人，则是玻璃柜里陈列的古董瓷器。
谢逾屏住呼吸。
……沈辞。

第23章 酒店
执法员将谢逾往前一推，示意沈辞：“您好，人带到了，这是保释文件，请在这里签字。”
沈辞颔首，提笔签字，面容清贵如霜雪。
谢逾站在一旁，双手插兜，他率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就算有人来保释，也不该是沈辞。
沈辞握笔的手一顿，这办事厅没开空调，冷得很，他就在西装外披了件厚呢子大衣，双手拢在衣袖里，谢逾便没看见这小动作。
沈辞继续签字，视线落在文件上，好像这一纸保释文件是什么价值千亿的合同：“是……你叔叔让我来保释你的。”
“谢远海？”谢逾一愣，笑，“他还有点良心，我还以为他不会管我。”
寒暄过后，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沈辞加了厚衣服，他可没有，穿堂风一吹，谢逾不可遏制地哆嗦了一下。
沈辞当即合上文件，面上没什么表情：“上车吧。”
他的车停在办事处门口，宾利商务款，王冠式LED大灯，超大镀铬栅格，内饰一水儿顶配，不比谢逾那辆便宜。
谢逾跨上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感慨：“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我做你的车了。”
他伸出手：“我们好久不见了。”
这是个礼貌的握手姿势。
沈辞的视线落在谢逾伸过来的手上，那里留了个血口，是方才揍何致远的时候擦到了金属扣子，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外翻，皮肉红肿，看着仍旧可怖。
谢逾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血糊糊的伤口，他料想沈辞是不想握的，便收回来，笑道：“重新认识一下吧，现在该怎么称呼？沈总？沈董？还是沈执行？”
谢逾之前在酒会听说了，沈辞是江城新贵，名下有上市公司，但谢逾并不知道他具体什么职位，是总裁、董事、或者首席执行官，而原文是本小黄书，也没用描写这些细节。
沈辞兀自垂眸，咔哒一声转好车钥匙，冷淡道：“……随你。”
三个称呼，他都不喜欢。
谢逾之前一直叫他“沈助教”，那时的沈辞尚且青嫩，一穷二白，身上除了名校光环，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谢逾就那么三分调笑，三分促狭地叫他沈助教，语调懒洋洋的，勾得人心生恼怒，沈辞每每听见那轻浮的叫法，都要暗自皱眉。
可现在，谢逾疏离冷淡的叫他“沈总”“沈董”“沈执行”，就像对一个萍水相逢的生意伙伴，客客气气却根本不熟，沈辞又忍不住皱眉了。
那无数个将他压在怀里的日日夜夜，谢逾可不是这么叫他的，如今这样客气，他眼巴巴地赶上来，平白惹人轻贱笑话。
沈辞压下莫名的情绪，表情越发冷淡：“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谢逾还没说什么，系统先尖叫起来了：“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就送你回去了！我的精神病院呢？我的掰手指呢？！”
谢逾安抚：“稍安勿躁，你看看这是哪儿？这可是警察局门口，沈辞再嚣张，也不能顶风作案吧，他一定是想先把我送回去，静观其变，然后再做打算。”
系统：“……”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但系统不详的预感愈发明显，它惴惴不安：“希望如此。”
——可别整幺蛾子了，电子心脏也受不住了。
相比起系统如临大敌，谢逾颇为怡然自得，他歪东倒西地睡在座椅上，用余光打量沈辞，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车，开车架势纯熟，动作干脆利落，从谢逾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形状漂亮的侧脸。
谢逾微微叹气，心道：“美人长大了，真的变太多了。”
却见沈辞一打方向盘上了主路，平平问：“你住哪里？”
谢逾：“翁头村的小旅馆。”
翁头村就是之前那片小城中村，破破烂烂，道路纵横交错，全是电线网，下了大雪后除雪车开不进去，全靠各家扫雪，再被路人一踩，满地泥泞。
沈辞微微一顿。
他想不到谢逾会这样安然地住在那种地方。
谢逾是谢家的少爷，从小不缺吃穿，买东西只买贵的，酒店只住顶奢套房，现在被安排在几十块钱的小旅馆，居然没什么怨言。
谢逾很贴心：“那边不好开车，沈总停村口吧，我走进去就好了。”
“……”
又是沈总。
沈辞手指捏着方向盘，好半天没说话，片刻后笑了声，忽然道：“那地方太远了，我不想开过去。”
谢逾也不为难：“那你停路边吧，我打车回去。”
系统好心提醒：“按照剧本，你现在不一定打得起车。”
谢远山扣了谢逾的钱，按照剧本，他留学的时候就该穷困潦倒，回国后也是一穷二白，真不一定打得起车。
谢逾改口：“哦，我坐地铁回去。”
“……”
沈辞面无表情：“翁头村离最近的地铁站有七公里，你坐地铁回去？”
谢逾试探：“下了地铁我走回去？”
七公里路，要走一个多小时，今天这么冷，谢逾还穿着薄西装，怕是能给冻病了。
沈辞微微抿唇，又很快放开，生硬道：“谢伯父叫我来保释你，我却让你走回去，岂不是显得我很不会做人？”
谢远海算生意场的前辈，他们小辈都敬称一句伯父。
谢逾：“……”
沈辞这几句话说得颇有点刁难的意思，让他上车，报了地址，却说不想开，他要坐地铁，又说走不了。谢逾拿不准他什么意思，有点头疼。
谢逾：“系统，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嗯？可能他觉得单纯让你坐地铁不够惨？不够解气？”
谢逾前世不是富二代，上班挤了几年的地铁，他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惨的，谈不上解气。
谢逾懂了。
他微微叹气，伸手拉车门：“行，那我直接走回去。”
这地方离翁头村小二十公里，走路三五个小时。
在谢逾触及把手的瞬间，沈辞突地按下锁门，宾利瞬间落锁，把手成了摆设，谢逾按了按窗，窗也按不下来，这车辆铁桶一般，将谢逾关住了。
谢逾：“……”
他懵得可以，心道：“搞什么玩意，沈辞要在车里和我玩自由搏击？揍我一顿泄愤？可他也打不过我啊。”
谢逾转头，沈辞脸色冷得可以，漂亮的唇瓣抿成直线，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用力到指尖泛白，嗓子发涩发苦，种种情绪敛在胸腔，最终化为一声嗤笑：“让你直接走回去，谢伯父岂不是更要怪罪我不懂待客之道。”
谢逾好脾气地问：“那应该怎么样？”
沈辞平平道：“我不想开车了，附近有酒店，就住附近吧。”
说完，他又怕谢逾误会了什么，飞快补充：“我不差这点钱。”
谢逾也笑，客套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片是江城的富人区，毗邻大江，坐拥一线江景，两岸很多奢牌酒店，谢逾之前包下的套房也在这里。
沈辞开车上路，五分钟后，在一栋临江的摩天大楼前停了下来。
谢逾抬头一看，嚯，眼熟。
系统激动：“啊啊啊啊来了来了。”
它留下两条宽面条眼泪，感动不已：“诸天神佛保佑，我的剧情终于回来了！我就说，65%的完成度呢，前面再离谱也有65%，不可能差那么远的！”
任务完成度65%，也就是说沈辞起码被虐了原文程度的65%，以原主的所作所为，65%也该恨之入骨了吧。
谢逾似有所悟：“我说之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原文中，谢逾被带离会场后，就是带到了这家酒店，沈辞曾在这里被原主百般折磨蹂躏，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更是他毕生噩梦，他曾被死死按在这里，扒下衣服，而楼下便是江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行人车辆往来不绝，倘若有一个人带了望远设备，就可能观察到他痴缠的丑态。
那怕后来沈辞青云平步，成了沈总沈董沈执行，梦魇也不曾放过他，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能记起这扇巨大的落地窗，记起窗外的灯影霓虹，记起窗上的指纹血迹。
为了平息梦魇，沈辞选择将原主带到这里，一根根掰断了他的手指，用原主凄厉的惨叫洗刷当年的耻辱。
系统搓手：“宿主，痛觉屏蔽系统已经待命，随时准备启动！”
谢逾比了个OK的手势。
他跟着沈辞刷卡，进电梯，一路走到顶层包厢，停在了熟悉的红木大前，沈辞轻车熟路地刷卡，好像来过千遍万遍。
灯光亮起的刹那，谢逾微微一顿。
房间很整洁，但并非一尘不染，酒柜衣柜都有使用的痕迹，沙发靠背上还搭着衬衫……沈辞似乎一直住在这里。
谢逾微微停顿。
他会吗？住在一个堪称噩梦的房间？
系统冒头，悄声：“是，是在，卧，卧薪尝胆吗？”
谢逾迈步进来，无语道：“别乱用成语。”
沈辞先他一步，不动神色地收起衬衫，冷淡道：“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不打扰了。”
说罢，他真的没再看谢逾一眼，步履匆忙，掉头出了房间。
谢逾：“……什么情况？”
死刑变死缓？
鉴于沈辞如今职位挺高，工作不少，谢逾也能理解他半夜工作，于是在房间环顾一周，躺在了大床上。
系统惊了：“你真睡？”
谢逾向来心大：“为什么不睡，我累死了。”
小旅馆的床又破又硬，晃起来吱嘎乱叫，谢逾好几天没睡好了。
他歇了好一会儿，起身洗漱，然后径直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
系统：“手上的伤不处理一下？”
伤口虽然不大，但泡了水，边缘泛白，如果放着不管，有可能发炎。
谢逾：“好累，我懒得动弹。”
他闭着眼睛：“就算沈辞要动手，我也得睡一觉。”
*
两街之隔，何致远从医务室转出来。
他被谢逾按着揍了一顿，皮肤满是青紫，浑身上下都疼。
自从出了林音那档子事，他在何家的地位一落千丈，花销被严格控制，如今捉襟见肘，连私人医生也请不起了，身上又疼的厉害，只能满大街找诊所包扎。
临近十二点，大多数诊所都关门了，也就这家还亮着灯，何致远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让医护给伤口包扎消毒，又吃了两片止痛药，才感觉好一点。
他处理好伤口，骂骂咧咧地出来，嘴里将谢逾和沈辞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进了诊所旁的巷子。
他的车停在这里。
何致远按下车钥匙，车门解锁，车灯随之闪烁两下，他不经意往前一扫，忽然顿住了脚步。
在车灯的映照下，那里赫然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轮廓清俊漂亮，腰细腿长，是何致远喜欢的类型，旁边女人也长发长裙，气质甜美，是何致远喜欢的类型，如果是往常，何致远就上去搭讪了，可这两人之后还有六七八个保安，个个身形健壮，腰背如牛。
何致远瞳孔骤然一缩，扭头就跑。
为首的女人冷冷开口，赫然是林音：“按住他。”
保安们一拥而上，将何致远死狗一样按在地上，林音踩着高跟鞋，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一脚踩上何致远的脚背，何致远想要惨叫，却被死死按住嘴巴。
林音一脚又一脚，将他刚包扎好的伤口从新弄得凌乱，这才觉得解气，她转头看向阴影处的男人：“我消气了。”
她嘟囔：“真奇怪，之前都叫我别生事端，为什么今天忽然松口了。”
她想打何致远很久了。
听到她这么问，那人这才上前，他长的很好看，身形修长，眉目清俊，只是表情太贵淡漠，面孔映在路灯雪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
何致远看清他的脸，唔唔唔地挣扎起来，沈辞示意保安松开他的嘴，何致远当即吓得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沈辞……沈辞，是我不好，我之前猪油蒙心，我不该打你的主意……你停下！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他嗓音凄厉，沈辞半蹲下来，平视着他：“我没打算干什么，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你问，我什么都说！”
沈辞无意探究何家的商业机密，何致远是个草包，至今没进核心权力层，从头这里套不出什么情报，他今日揍人，是为了另外的事情。
“如果我没记错，你和谢逾一起长大？”
这不是秘密，何谢两家关系不错，他们年纪也相近，又都是纨绔二世祖，很容易就玩到一起。
何致远一愣，慢了一拍，保安当即下压手臂，他嗷地叫出声，回答：“对对对，我和谢逾一起长大。”
沈辞：“谢逾背上的伤疤，什么来历。”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晚上，那天谢逾睡熟了，手却牢牢抱着他，将他按在怀里，怀抱的温度温暖灼人，将冬日的严寒尽数隔绝在外，沈辞窝在他怀里，心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地，他试探着伸手回抱，却在触及脊背的瞬间僵直，只因为那皮肤上遍布着凹凸不平的伤疤。
那些伤疤有横有竖，贯穿整个脊背，增生组织隆起丑陋地纹路，光是看着，就知道有多疼。
可谢家金尊玉贵的少爷，怎么会有这些伤呢？
这些年来，沈辞一直惦记着那伤，他旁敲侧击问过不少人，可这事隐秘，谢远山似乎有意遮掩，他一直没能问到。沈辞估计，这事只有周扬何致远清楚。
周扬回了京城，而何致远平日呼朋引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倒是今天撞个正着。
何致远一愣：“你就问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爹打的。”
“谢逾有神经病，你知道吧？他爹从小家暴他，打进ICU了都，后来他就精神不正常，神经兮兮的，听说得了躁郁症。”
他生怕说得不够多又挨揍，和倒豆子一样，将谢逾的底裤全抖出来。
沈辞看着他，眸子里光影明灭，看不真切，轻声问：“所以他喜欢打人？”
躁郁症，患者往往伴随不受控制的性成瘾和性nue待。
“对！是因为神经病！”何致远抢白，“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打人就像吃药，你懂吧，打完了就平静了，”
他心虚地看了沈辞一眼：“当时他遇着你，和我们也说，说前一个药不干了，找了个新药，希望你……希望你耐玩一些。”
沈辞错身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晦暗难明，长睫覆着眼眸，琥珀色的瞳孔幽深寂静，连林音都敏锐察觉不对，她轻声问：“怎么了？”
沈辞只笑：“没事。”
他只是略有困惑。
如果是药，为什么不用呢？那般善待，倒害得他如今心乱如麻，平白生出许多妄念。

第24章 家
临近午夜，沈辞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酒店。
他在套房前微微停顿，刷开开门，灯已经关了，屋内一片漆黑，只在床脚留了盏感应小夜灯，沈辞路过，它便发出昏黄的火光。
主卧大床隆起人形的弧度，清浅的呼吸声传来，沈辞在床边坐下，谢逾睡得正熟，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眉眼显得平静温和。
沈辞静静看了一会儿，正要起身离开，视线落在谢逾手上，忽地一顿。
那道伤口没有包扎，没有涂药，没有做任何处理，甚至由于泡了水的缘故，边缘肿胀发白，血渍干涸在伤口上，红里透黑，正是发炎化脓的前兆。
沈辞伸出手，捏住了谢逾的腕子。
他轻轻地翻过来，想要仔细观察伤口，然而刚从外面回来，指尖冰凉凉的，谢逾给冰得一个激灵，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刚一抬眼，就看见沈辞捏着他的手，眉目冷肃，面色尤其不善。
谢逾瞬间醒了过来：“系统？系统！”
大半夜的剧情来了！
谢逾睡觉的时候，系统也关机，反应慢了半拍，这半拍里，沈辞已经打开灯，捏着谢逾的手骨坐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伤口，语调很冷：“我让酒店放了医药箱，为什么不处理？”
谢逾：“？”
他一愣，想起方才是有员工收拾房间，将被罩毛巾换了一遍，也放了点东西，但谢逾困得要死，便没在意。
被沈辞握着的触感非常奇怪，谢逾蜷了蜷手指：“呃，小伤，不管也没关系吧？”
他高中当混混那些年，受过大大小小不少伤，每次都比这个严重，扣子划了一下而已，用不着上药。
沈辞：“是吗？”
他从桌上拿过药箱，取了瓶液体，钳住谢逾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下倒。
谢逾大惊：“系统，人呢？剧情痛觉屏蔽准备好了没……”
话音未落，液体顺着指缝滑下去，伤口上冰冰凉凉的，但不疼，沈辞用棉签擦拭血污，又上了药，而后取来纱布，在手掌上环了一圈，系成结。
他表情冷，动作却放得很轻，十指灵活轻巧，连打结的动作都赏心悦目。
等处理完毕，沈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逾：“谢伯父托我照顾你，你若是在我手上出了差错，未免麻烦。”
谢逾懵得可以：“呃，好。”
他头发乱糟糟地，被从睡梦中叫醒也不生气，表情怔愣又无辜，像只迷茫的大猫。
在他宕机的时候，系统终于姗姗来迟。
“我来了我来了，痛觉屏蔽系统准备完毕，剧情在哪里……嘎？”
谢逾的手裹了圈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空气中隐约有酒精和药品的味道。
它困惑地地看了眼宿主：“这是剧情吗？”
谢逾木着脸：“没你事了，玩去吧。”
“啊啊啊啊怎么能没事呢！”系统抓狂，“他不动手，我们明天精神病院的剧情怎么办啊！”
按照剧本，明天他们就该换地图，开启精神病院副本了，结果两个主角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掉线，这特么怎么玩？
系统是吓清醒了，谢逾还困得要死，他道：“先睡觉，明天再说吧。”
谢逾天生心大，沈辞夜袭他也不以为意，等人走了一蒙脑袋，很快又睡了过去，第二天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趿拉上拖鞋，从床上下来，试探性地拉开房门，酒店走廊空无一人，既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保安。
谢逾心道：“奇怪，沈辞没把我软禁起来？”
依照他的设想，沈辞看在谢远海的面子上不会立马动他，应当也不会允许他随意走动。
他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走廊空空荡荡，他晃到电梯口，走廊还是空空荡荡，他按下行的电梯，依旧没人拦着，他大摇大摆地出了酒店……还是没人。
沈辞似乎直接把他忘了。
谢逾叹了口气，抬手拦出租车：“师傅，去青山精神病院。”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只要他今天出现在精神病院里，剧情就完成了一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酒店大堂中，有人默默编辑短信，发送出去。
谢逾坐上车，和许青山打电话，委婉表达了拜访意愿，自打他出国，两人五年多没见，许青山一口答应，没过半个小时，谢逾就坐在了许青山的办公室里。
最近新来了几个病人，许青山忙得脚不沾地，给谢逾倒了杯水，就把他丢办公室里了。
谢逾则将小说屏幕摆在前面，和系统面面相觑，开始叹气。
按照剧情，原主被沈辞送来这里时，已经歇斯底里，嗓子都喊劈叉了，很像狂躁症发作的样子，于是被医生用了好几种镇静药物，而小说为了表示谢逾身败名裂，用了很长篇幅描写强迫他服药的场面，甚至点出了药物的名字。
精神病药物都是管制药物，没处方开不了，谢逾镇静地等许青山回来，凭着多年前躁郁症的经历和略显拉跨的演技，成功让许青山详细他有病，并委婉表达对药物的需要。
里面不少药物都指针对重症患者，许青山斟酌开口：“我认为你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经过判定，许青山认为谢逾轻微有病，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药物，而后推过来一张卡。
谢逾一看，黑卡。
他一脸莫名，许青山解释：“这是当年你投资的钱，但鉴于我们医院已经开了很多年，属于稳定阶段，花钱的地方并不多，剩下的部分我就用来投资了，运气不错，还赚了些。”
他看着侄子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委婉：“要是缺钱，你可以拿着先换件衣服。”
昨天谢逾和何致远打架斗殴，服帖的西装打得皱巴巴的，后来被沈辞带走了，他也没地方换。
谢逾：“……”
他婉拒：“不用了。”
谢逾对这个小舅舅颇有好感，他将卡片推回去，透露道：“你留着吧，三个月后，可以买点谢氏的股票。”
小说对众配角的结局一笔带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谢家三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原主谢逾自不必说，谢远山谢远海手头都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三个月后被扒出来，谢氏股票一落千丈，引发恐慌大量抛售，而短短半年后，沈辞便会接收这个集团，公司利润稳步上升。
现在卡上还有大几百万，现在买不了多少股，但三个月后许青山买了，后半生即使不开精神病院，也衣食无忧。
谢逾了却了一桩事情，心情颇好地绕出来，此时莫约黄昏，系统栖在他肩膀上：“我们回酒店吗？”
谢逾略有些犹豫。
昨日沈辞将他带回酒店，是因为天色太晚，他住的又远开车不方便，折中下来的权宜之计，但也没说让他久住，现在舔着脸回去，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系统迟疑：“回翁头村？”
作为高科技系统，它也没住过那么破的小旅馆，当下哼哼唧唧，不是很乐意。
谢逾叹了口气：“回家吧。”
系统：“？”
谢逾：“其实我在江城有房子。”
系统：“？！”
它更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当年为了避税，谢远山的房子是挂在公司名下的，现在谢远海接管公司，房子理所当然归他了，而谢逾也从来不把那儿当家，他从来都是住酒店的。
谢逾：“先回翁头村一趟。”
一人一统返回，谢逾在行李中摩梭片刻，从背包里摸出个牛皮纸袋，
系统认识这东西，这玩意和谢逾漂洋过海远渡它国，又安安稳稳回到国内，牛皮纸光洁如新，连褶皱都没有，可见主人保养得当。
系统：“这到底是什么？”
它早就好奇了，这玩意其貌不扬，看上去很是寒酸，最多几块钱的袋子，原主将它小心翼翼放在奢侈品保险柜里也就罢了，谢逾也小心翼翼的。
谢逾撕开封口，将东西放在面上。
是一本深红色的册子，上面六个烫金大字。
《房屋所有权证》。
谢逾摸了摸红本：“这应该是我妈妈……不，他妈妈留给他的房子。”
他和原主性格迥异，却都有一个性情暴虐的父亲，以及一个温和守礼，爱他至深的母亲。
谢逾的母亲也给他留了本房产证，也用牛皮纸包着，小心放在行李中。
这房子当然和谢远山的大平层没法比，只是三环外普通的一室住宅，但现在这个情况，却是谢逾最好的去处。
房子坐落在一片老式居民区的二楼，没有电梯，谢逾徒手将行李箱搬上楼，刚打开房门，便咳嗽了两声——屋内长久没人居住，地面、洗手台、以及斑驳掉漆的老式斗柜上都落满了灰尘。
系统环视一圈，迟疑：“请……请个家政？”
谢逾：“请你个头啊，忘了我们的人设了吗？”
一穷二白打车钱都没有的被亲叔叔坑害的富二代，那里有钱请家政？
他挽起袖子：“早些做完，我们还能生火烧晚饭。”
老房子有很多旧物件，上世纪的搪瓷杯，大花图案地枕套被罩，还有发黄的海报和旧日历，谢逾将不要的东西分门别类，用箱子装好了，收到日历时微微一顿，抬手抹去上面灰层。
系统不解：“多少年前的老物件，擦他干嘛？”
谢逾没理他，将日历端端正正放好了，系统这才发现上头有个日期画了红圈，谢逾将日历一一放好，每年日期，都画了红圈，笔记歪斜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
一月七号。
就在三天之后。
这日历是十多快二十年前的日历了，那时原主还是个小豆丁，这么多年过去了，墨水微微褪色，刺目的圆圈标在老旧泛黄的纸张上，如同斑驳的血渍。
系统：“……什么意思？”
它一头雾水，却见谢逾微微叹了口气，似有所悟。
谢逾拿着日历站起来：“我大概知道什么情况了。”
他微微叹气：“买点酒吧，三天后我得去一个地方。”
*
十公里外，沈辞倦怠地捏住眉心。
他已经做完了今天的工作，屏幕上显示的并非财报，而是几篇论文——自从离开学校，他已经很久没有读论文了。
这些论文也并非他的研究领域，而和双向精神疾病有关，该疾病算精神领域常见病症，成因，症状，治疗方案都比较明晰。
成因：患者可能在童年遭遇了暴力对待，和谢逾脊背上的伤痕吻合；症状：焦虑，暴力性行为，吻合。
在论文当中还有提及，限制的活动空间可能加剧症状。
沈辞摸不准谢逾发展到了那一步，谢逾一直在青山精神病院就诊，患者隐私保护严密，而谢逾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症状。
这时，特别消息提示栏响了声，沈辞划开，看见最新消息：“谢先生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没有回酒店。”
沈辞丝毫不感意外，他捏住眉心，自嘲地讽笑一声。
谢逾自从回国开始，就竭力与他撇清关系，无论是酒会上相见不识，还是后续官方客套的称呼，都是如此。
他垂眸打字：“他回翁头村了？”
谢少爷宁愿屈尊降贵，去住水电暖气都供应不上的小旅馆，也不愿意住奢牌酒店套房。
“没有，他去了幸福小区。302室”
沈辞微顿。
幸福小区，这名字充斥着上世纪的古早味道，在如今的一众豪庭/雅苑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继续浏览论文：“那小区有空置的出租房吗？”
*
此时，谢逾终于收拾好了一间房。
鉴于整屋收拾难度太大，他先清理睡觉的地方，该洗得洗该换得换，交了水电燃气费，还在地摊上买了点小葱青菜和一点排骨。
谢逾系上小熊围裙，开火做饭，将排骨丢进锅中焯水，动作写意娴熟，他心情颇好，开着窗哼小曲，全然没在意隔壁住户的灯悄然点亮，有人影出现在了窗边。

第25章 醉酒
接下来的三天相安无事。
谢逾在幸福小区里住了下来，沈辞和谢远海似乎都将他遗忘了，没人来打扰他，生活一片平静，但谢逾知道，在这段剧情，两个集团已经交锋了好几回。
谢远山暴毙，公司的股权归属存在问题，谢远海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沈辞则借着罗绍的东风旁敲侧击，拿下了不少谢氏的老客户。
江城如今表面一潭死水，其实波谲云诡骇浪惊涛，谢逾估摸着沈辞一直没来找他麻烦，也是被谢远海绊住了，腾不出手的缘故。
他乐得清闲，全当度假：每日清晨买菜，上午逛公园，看大爷大妈打牌钓鱼，中午午睡，下午打打游戏看看电视，三点一线，作息比老年人还要规律。
他全然没有发现，隔壁空置许久的房屋住进了新客人。
幸福小区是上世纪的保障房，楼间距狭窄，隔音也一般，在隔壁的阳台，很容易觉察到这边的动静。
三天里，沈辞见到了完全不一样的谢逾。
他虽然和谢逾朝夕相处六个多月，可那时的谢逾是谢氏金尊玉贵的少爷，他住酒店、开豪车、带名表，他有专属的司机、医生，他众星捧月，不需要苦恼任何事情。沈辞虽然能窥得一点他个性中温柔的底色，却如隔雾观花，看得并不分明。
那时沈辞从来不知道，谢逾可以像现在这样。
每日11点整，隔壁准时开火，谢逾系着小熊围裙，在灶台前挥舞锅铲。
沈辞第一次看到时，非常担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少爷开不来火烧不起锅，会烫到自己，然而谢逾的动作轻松写意，起锅烧油一气呵成，连剁肉的姿态都轻松随意，绝对是个中好手。
沈辞小时候也经常做饭，用乡下的土灶，他那时还没有灶高，惦着脚添柴烧火，也算是熟练工了。
但他默默对比片刻，觉着他没有谢逾会烧。
谢逾似乎将做菜当成了艺术，他哼着歌，菜式三天没有重过样，顿顿都有诸如蒸鱼烧鸭之类的大菜，丝毫不见敷衍。
每每到了饭点，饭菜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过来，葱姜蒜混着烧肉的甜香，整栋楼都是烟火气。
有时候肉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谢逾还去楼下喂猫，傍晚阳光不那么刺眼的时候，他将红白肉和内脏混合剁碎，装在小盘子里，放到楼下长椅旁，然后在长椅上小憩。
幸福小区是老旧的安置小区，里头十几二十只流浪猫，每到这时，便会蹬蹬蹬地凑过来。它们最开始还对谢逾抱有警惕，喂了两天后，它们吃饱喝足，就开始靠着谢逾的裤腿睡觉了。
小区的猫没有名种猫，都是土猫，最多的是大橘，毛绒绒胖乎乎，他们餍足地爬在一旁，慢吞吞的舔毛，而谢逾也懒洋洋地摊在长椅上，没骨头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猫，沈辞没忍住，偷偷开窗拍了一张。
照片中，夕阳将入目所及的一切染成了暖色调，猫，长椅，甚至老小区破败的墙，一切的一切都很温柔，暖和地像橘猫软乎乎的肚子，而长椅上的青年那样的慵懒闲适，甚至让人觉得抱着他吸一口，能吸到阳光的味道。
谢逾喂猫时沈辞刚好结束一天的工作，他在长椅上摊半个小时，沈辞就藏在窗户里看半个小时，他胸腔中满溢着某种情绪，心态平和又安宁。
自从五年前那次分别，沈辞夜间辗转反侧时常有种错觉，错觉谢逾依旧会一伸胳膊，将他揽进怀里，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滚烫灼人。
沈辞一直一个人睡，但六个月时间，谢逾强迫他习惯同眠，以至于分开过后，他的精神尽力克制，可身体还记得，每每午夜梦回，身体都还怀念着那个拥抱，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这感受也淡了。
而现在，这种感觉卷土重来，他的指腹不自觉地互相摩梭，想要整个人抱上去，吸一口阳光的味道。
可同时，他又有点迷惑。
谢逾，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关于谢家大少爷，江城有那么多传闻，说他手段粗野、暴力，脾气一点就着又不知收敛，可从来没有传闻提到过，谢逾烧得一手好菜，还喜欢下楼喂猫。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每更亲近一点，便更喜欢十分。
外人的评价可以编造，可独处时的模样做不了假，所谓谢少爷暴躁阴郁疯批变态是假，温柔爱笑脾气好是真，而假如谢逾真的表现出了暴力行为，那只可能是因为……
他生病了，他有躁郁症。
沈辞回忆起那篇冗长的论文，掌心不自觉地攥紧用力：
“躁郁症成因复杂，表现形式多样，发病时患者与平日判若两人，治疗手段较少，且难以根治，仅能缓解。”
*
谢逾对隔壁邻居心里的弯弯绕绕毫不知情，更不知道他已经被判定为精神病晚期，他健康且快乐过了三天，到了日历上圈定的时间。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纯黑西装。
原主穿衣风格浮夸，喜欢花纹繁杂、颜色艳丽的高定；而谢逾习惯穿休闲装，喜欢外套运动裤，这件西装还是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压箱底玩意。
系统抓心挠肝，不知道宿主在搞什么幺蛾子，他见谢逾打开背包，往里面放了三瓶酒，满脑子都是问号：“你到底想干嘛？你要自制□□吗？”
谢逾言简意赅：“拿着喝。”
这三瓶酒是谢逾前两天买的，他挑了超市货架上最贵的几瓶，没看价格也没看度数，直接付款走人。
系统：“……谢逾我警告你，你带着这些上不了地铁的。”
谢逾：“我们打车去。”
说罢，他真的翻出手机，一通操作，系统飞到边上一看，愣住了：“穹……穹山公墓？”
——别家的男配出入高档茶室奢派酒店和顶级会所，他家的男配出入精神病院安置房和远郊公墓。
系统：“……？”
谢逾拎包出门，随口道：“你记得之前有一场剧情，原主一个人喝醉了，临时将沈辞唤到医院，好一顿折磨吗？”
“好像有这回事？”
“我当时还奇怪，原主喜爱热闹，每次聚会都呼朋引伴，从不独自行动，再加上以他的身份，从不缺人陪，为什么会独自饮酒。”谢逾微微叹气，“想来，这是他妈妈的忌日。”
系统是电子生命，谢逾是他第一个宿主，他无法领会人类复杂的感情，微微停顿后迷茫道：“你要去扫墓吗？”
谢逾道：“我领了她的恩惠，住着她的房子，而且她与我母亲十分相像，于情于理，我该去一趟。”
穹山公墓在江城远郊，离这里约40分钟车程，和许青山的精神病院离得不远，是山前山后的关系。
虽然精神病院一般都建在远郊，但当初许青山选址这里，也有看顾姐姐的意思。
当天下了场小雨，空气泛着凉意，谢逾一件西装，倒也不觉得冷。
今日不是约定俗成的祭祖节日，墓前来者寥寥，谢逾在公墓门口买了束纯白的雏菊，在后山松树下找到了原主母亲的墓地。
墓前已经放了束雏菊，还有纸灰的痕迹，想来许青山已经祭拜过了。
谢逾扫了扫墓前落灰，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单人墓地，谢远山身前和妻子感情平平，甚至多有龃龉，两人并不葬在一起。
墓碑上有主人的照片和名姓，原主母亲名叫许清平，黑白照片上的她面容温婉，正静谧地微笑着，谢逾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悬停在那照片上，露出略带涩然的苦笑。
真的很像。
两个世界截然不同，又有诸多相似。
谢逾扫干净落灰，坐了下来，他从包中拎出酒瓶，在墓前土中撒了一半，念了几句祭拜常用的祝福语，而后靠着松树，自斟自酌起来。
系统：“……真喝啊？”
三瓶酒，瓶瓶都是烈酒。
谢逾：“我也来不了多少次了。”
照片上静谧微笑着的女士不会知道，她视为珍宝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身负系统的天外来客，也不会知道剧情即将结束，连这个天外来客，也待不了多久了。
到那时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叫谢逾，除了许青山，也没有人会来这墓前献上白花了。
谢逾拭去照片上的水渍，定定看着那张温和美丽的面庞，苦笑道：“如果知道原主的所作所为，她想必会很难过。”
一位温柔的母亲，孩子却走上那样的歧途，声名狼藉结局凄惨，又一文不名。
系统：“宿主……”
心中有事的时候饮酒总是不知节制，系统看着他一杯又一杯，却也不敢劝，等雨水几乎浸透了他的衣服头发，谢逾踉踉跄跄撑着松树站起来，收拾背包准备离开时，已经有些八分醉了。
系统心惊肉跳：“我们要怎么回去……小心台阶！”
墓园地处偏僻，打车是打不到的，最近公交车站在七八公里开外，以谢逾现在的状态，怕不是走一半就要倒路上。
谢逾：“我走到精神病院去，在那里住一晚。”
反正依照剧情，他本来也该在那里住一晚。
系统链接导航，将路线规划在屏幕上：“好，我们距离青山精神病院三公里，预计步行时间46分钟，我已为您规划好路线……宿主！小心台阶！”
公墓依山而建，全是台阶。
谢逾扶着路边栏杆站稳，颇为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他确实已经醉了。
这酒入口清淡，但后劲绵长，方才坐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站起来，颇有点天旋地转，不知东西南北味道。
其实谢逾预估过自己的酒量，放在五年前，这点酒精不是问题，可留学的五年谢逾几乎不参加聚会，有也是在家中烧两个菜招待朋友，喝两瓶啤酒解腻，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白酒了。
系统的电子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谢逾每下一截台阶，它就咯噔一下，好在谢逾虽然喝得和醉猫似的，摇摇晃晃，平衡却还不错，总能在最后一刻站稳扶牢。
好容易走到公墓门口，系统已经要心肌梗塞了，它颤颤巍巍地建议：“宿主，你还是别走了，我叫许青山来接你吧，我给他打电话，我……”
话说到一半，骤然停止，系统不存在的瞳孔一缩，电子心脏剧烈震颤起来。
公墓门前，有个人。
准确来说，一个打伞的年轻男人。
雨后的公墓寂寥无人，牌楼下却停着辆双排大灯的宾利，有个人站在车前，纯黑长款风衣，高领毛衣，他显然已经站了很久，风衣边缘一圈水渍，此时正举着伞，远远朝这里看来。
系统不存在的大脑皮层要炸了。
“宿宿宿宿主，沈沈沈辞，是沈辞啊啊啊啊！他怎么会在这里啊啊啊啊！”
谢逾被吵得头疼，琥珀色的眼睛艰难聚焦，虚虚落在来人身上，他露出略显疑惑的表情，似乎没明白系统在嚎什么。
沈辞的视线扫过谢逾微湿的衣服，冷淡道：“如果我不来，你想要怎么回去？”
这么冷的天，衣服湿透了，走上三公里找许青山吗？
他按下车门，见谢逾还在原地不动，他微微扯了扯唇角，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道，只垂下眸子：“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也不想坐我的……”
话音未落，肩膀上陡然传来重量，热度透过衣衫穿了过来，沈辞指尖一跳，不可置信地向后望去。
谢逾环住了他。
他喝得烂醉，似乎将沈辞当成了个可以攀附的栏杆柱子，将大半重量压在了他身上。
“……”
谢逾是个成年男人，还是个身量高有胸肌腹肌的成年男人，重量不轻。
沈辞毫无准备，被压得一个踉跄，他略显无措地转身，脸上冷淡的表情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地是迷茫和怔愣，他抬起手环住谢逾的腰，防止他下滑，哑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逾没回答，他脑子不太清醒，又冷得很，骤然抱到了一团暖乎乎的东西，这东西的触感还无比熟悉，象是他抱惯了的，便将脸偎了上去，在暖和的皮肤上蹭了蹭。
沈辞：“！！！”
谢逾比他高一些，蹭上来的样子像依偎的大猫，沈辞迟疑片刻，抬手摸了摸。
摸到了一手冰冷的湿意。
雨后的江城实在是太冷了，水汽糊在身上，冷得像冰。
沈辞打开车门，艰难地将谢逾架进去，谢少爷喝醉的时候骨头比猫还软，软塌塌摊在椅子上，沈辞颇为焦头烂额，他艰难地替谢逾系好安全带，又将暖气调到最高，最后从储物箱里扯出来一条毛绒绒的毛巾，不由分说罩在了谢逾头上。
谢逾掀起眼皮看他，表情懵得可以。
沈辞无声叹气，认命地用毛巾裹住头发，修长的十指陷入发间，为他轻轻擦拭起来。
擦着擦着，他有些出神。
早在五年前，谢逾也给他这样擦过头发。
那日也是个寒凉的雨天，他匆匆坐上谢少爷的车时，已经超时两分钟。沈辞那时崩紧了身体准备迎接一切责难，谢逾也是这样，将毛绒绒的毛巾放在他发顶，沈辞还依稀记得谢逾当时的神情，也是像他这样，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似乎在抱怨：“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沈辞叹气，收敛神思，专心处理手下的头发，却不经意对上了谢逾的眼睛，谢少爷喝得醉醺醺，却没有醉死过去，他茶色的眼睛半眯起来，像是被揉得很舒服。
……更像呼噜的大猫了。
大猫躺在靠椅上，一动不动，任人施为，可以随意摆弄头发，耳尖，以及你想摆弄的任何东西。
沈辞指尖一顿，将视线从对方淌水的锁骨线上移开，从新擦拭头发。
收拾完头发，衣服却有些麻烦，车上并没有适合谢逾的衣服，沈辞勉强扒拉掉他的西装外套，又颇为疼地看着打底衬衫，这衬衫沾了水，尽数黏在身上，并不好脱。而且谢逾不配合——叫他抬手，他迷茫地看着你，叫他转身，他还是迷茫地看着你。
粗略估计在酒精的摧残下，谢少爷的语言分析系统约等于三岁小孩。
沈辞不知道叹了今天的地多少口气，他像剥蒜那样，将谢逾强从衣服里扒出来，又用干净的毛巾裹好了。
凭心而论，毛巾底下的身材很有料，胸腹腰背的肌肉曲线都流畅漂亮，是介于强壮和清瘦间，恰到好处的身材，既不过分狰狞缺乏美感，又不过分消瘦显得羸弱。
但沈辞此时已经无心观赏了，谢逾大冬天来墓地吹一下午冷风淋一下午冷雨，还不换衣服，他只担心谢逾感冒。
沈辞踩下离合，点火发动，宾利甩出漂亮的弧线，开上盘山公路。
他五年前还不会开车，现在却已经又稳又快，将速度压到限速附近。
期间，谢逾迷茫中清醒了一次，他看人重影，将驾驶位当成了哪位路过的好心人，便艰难道：“你送，送我去……”
沈辞在路边停车，俯身听他说话，却听谢逾道：“……给我送，送精神病院去。”
沈辞凉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不送。”
他一脚踩下油门，宾利风驰电掣，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回了酒店。
沈辞停在酒店门口，将谢逾从车里弄出来，谢逾软得像什么无尾树袋熊，将沈辞当成一根拐杖，沈辞焦头烂额，但当大堂经理看见想要来帮忙的时候，他却挡开了。
“谢谢。”沈辞礼貌婉拒，“不用麻烦了，我会自己把他架上去。”
他的语调客气礼貌，穿搭配饰文雅细致，如果不是被谢瑜压得歪东倒西，看着也是个清贵的斯文人，而此时头发乱了，衬衫扣子也被蹭掉了一颗，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好不狼狈。
大堂经理莫名其妙，再三确认：“您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沈辞摇头：“没关系。”
他将谢逾架上电梯，一路来到顶楼，将人安置到床上时，自己也出了一身汗，为谢逾简单做完清洁，又去浴室洗漱，等他换好居家服出来时，谢逾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谢逾更加无害，他半张脸蹭在枕头上，被子将脸颊压出柔软的弧度。
沈辞在床边坐下，微微蹙眉，谢逾目前处于醉酒状态，但他明天清醒了，必然会询问为什么来到了酒店，他斟酌片刻，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措辞，有些心烦意乱，正要打电话让秘书送些解酒药时，谢逾忽蹭到了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
恍惚之间，沈辞甚至以为回到了五年前。
这完全是谢逾下意识的动作，处于他的身体本能，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就在身边，于是他抬手扣住，拉进了自己怀里。
谢逾喝醉了，力气却不小，沈辞被他拽得一歪，斜倒在了床上，他刚整理好的家居服又被蹭散了，谢逾像是动物找到了熟悉的位置，将沈辞圈着不动了。
他抱得太紧了，并不舒服，沈辞条件反射的推拒，却见谢逾迷迷糊糊睁开眼，醉猫一样：“别别动了，让我抱一下……”
说着，他一歪头，又要睡过去。
沈辞凝视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撑住他的额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谢逾，我是谁？”
谢逾昏昏乎乎，并不回答，他微微蹙眉，带着点睡眠被人打扰的不满，偏头又要睡。
沈辞却不放手，他直视着谢逾的眼睛：“你是在抱着谁？想抱着的又是谁？”
出国五年，以谢少爷花花公子的性格，不一定没有下家，五年前对方走得干脆利落，回国后也全然不识，如今这般，全是他沈辞自甘堕落一厢情愿，可若是抱着他想其他人，他沈辞也不会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
谢逾迷茫地看着他，艰难地消化其中的含义，在沈辞再三逼问后，他浆糊般的脑子才恍惚记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一般：“你，是瓷……瓷器先生。”
沈辞豁然松开手。
……瓷器先生？
他当然记得这个词，那个在他们见面第一天便定下的安全词，那时沈辞只当是屈辱的愚弄，却不想是沦陷的开始。
谢逾还记得。
他眉间的冷色收了七七八八，化为怔然的无措，僵硬的身体也软了下来，任由谢逾扒拉扒拉，抱抱枕似的将他扒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很近的姿势，怀抱的热度灼人，谢逾俊挺的鼻梁近在咫尺，沈辞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忽然闭上眼，凑了过去。
他浅浅碰在唇瓣之上，偷得了一个松香味的吻。
*
谢逾第二天醒的时候，头疼欲裂。
想当年他也是酒桌上的好手，对瓶吹白酒毫无问题，可惜随着高中时代渐行渐远，谢逾的酒量就像他的叛逆一样一去不返，沦落到一瓶就倒的悲催境地
他的前额胀痛，太阳穴刺痛，后脑勺突突跳着疼，整个脑袋无一处不疼，一时不查，从床上翻了下来，半跪在了地毯上。
这地毯铺的又厚又软，谢逾靠着床坐下来，手指陷在了地毯毛毛里。
……地毯？
他混沌混乱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点，回忆起断片前的事情：
他应该在穹山公墓祭奠原主的母亲，后来喝了几杯，那酒后劲悠长，喝下去不觉得如何，等站起来走了两圈，就直接断片了。
而现在？
他环顾一圈，奢派酒店，顶层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和扇形浴缸，屋外阳光正好，天空呈现一望无际的湛蓝。
正是他最开始的酒店套房。
要不是手机清清楚楚显示着日期，谢逾都要以为他在公墓喝挂了，读档直接回剧情原点了。
系统幽幽地声音传来：“宿主，你醒了啊？”
谢逾：“我怎么在这里？”
系统继续幽幽：“对啊，你怎么在这里呢？”
“谁把你带回来的，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又对带你回来的人做了什么，你一点也记不清了吗？”
它对宿主喝断片丧失记忆，害它独自面对沈辞十分不满，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谢逾没精力和他拌嘴，他揉着眉心，有气无力道：“我怎么知道这么多，我头好痛……你不是有那什么，那什么痛觉屏蔽系统，赶快给我来点儿。”
他的脑子快炸了。
系统摇头：“我只能针对剧情相关的痛苦，比如掰手指，您这种是没办法的。”
谢逾：“……我要你何用？”
宿醉之下，谢逾实在没精力多想，他艰难地直起身体，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颚往下滚，背上的衣服也湿了一片。
这下连系统也不敢阴阳怪气：“宿主，你很疼吗？”
“废话。”谢逾深呼吸，他眼前发晕，试图和系统插科打诨缓解注意力：“统，你确定剧情相关的疼痛不会出岔子吧？”
虽然目前剧情有点崩坏，沈辞的行为和原文不能说完全一致吧，那也是毫不相关。但谢逾和系统反复确定过，他们剧情吻合度在65%，属于小的偏差一堆，大的偏差没有，理论上结局也不会出现大偏移，系统曾笃定地告诉他，现在的情况是暂时，问题不大，早晚会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那就还是有掰手指等一系列剧情，十指连心，折断的疼痛可不是一般的痛楚可以比拟的，万一到时候系统出问题，谢逾就要打人了。
系统对他的怀疑十分不满：“我可是专业的系统，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性……我可以让你试一试。”
荧蓝色的光幕闪动，左手手指上的神经像是忽然被抽走了。
系统凉凉道：“你掰掰看，能感受到一点痛算我输。”
“掰完能回去？”
“掰完给你矫正，是免费的。”
人在痛苦中，总是会做些事转移注意力，譬如受刑的时候咬下唇掐自己，虽然只会让身体更痛，但确实有某种安慰剂的效应。
谢逾满头冷汗，他握住手指，试图将精力集中在这一块，指腹下的触触感非常奇妙，像一块可塑橡皮泥，柔软却缺乏弹性，一按一个坑，完全不是人类皮肤的质感，他试探性地往外掰，骨骼发出咔嘣脆响，而后关节脱臼，一节手指软软地垂了下来。
当真不痛，还没有额头疼痛的百分之一。
然而，还没等系统将手指接回去，房门忽然被人大力拉开了，金属合页发出不堪重负地吱嘎声，谢逾惨白着脸抬眼，沈辞正站在门口，眉目阴沉，脸色铁青，一双黑茶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眸中藏着的是数不清的悲伤。

第26章 陪床
沈辞拉开房门的瞬间，便顿在了原地，眉头不受控制地蹙了起来。
在他离开房间的时候，谢逾还好好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平缓，睡得恬淡安然，可他不过走了半个小时，怎么变成了这样？
谢逾半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按着额头，另一只手用力揪着地毯，力道像是要把上面的绒毛拽下来。他脊背崩成弓形，脸色惨白，唇色也惨白，睡衣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细细看去，脖颈似乎在痉挛，身体也微微发着抖。
沈辞的视线落在他手指上，脸色更加难看。
谢逾的手很漂亮，骨肉匀称且修长，是可以在电视上当手模的手，可那截指骨现在软软地垂下来，那并非正常的伤害，而是被人硬掰下来的——而它的主人丝毫不顾及疼痛，甚至试图去掰第二根。
沈辞厉声喝道：“谢逾！”
他喉咙发涩发苦，尾音带着震颤。
谢逾：“……？”
他吓了一跳，茫然抬头，便见沈辞立在门前，脸色难看至极，漂亮的眉目沉沉地压下来，眸中蕴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谢逾略略讶异，强压下疼痛，脑内断断续续地问系统：“沈辞……怎么在这里……昨天，昨天是他把我带回来的？”
他喝酒断片，当真将之前的事忘了个干净，系统出言相告：“是这样的宿主，昨天你在公墓，一下来，沈辞就杵在门口……”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谢逾仓促抬头，就见沈辞径直走来，在他身前半寸停步，而后俯下身子，半跪下来——
谢逾刺痛的额头清醒一瞬，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道：“终于回到正轨了吗？”
那段剧情，终于来了？
他心中叹息：“可惜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谢逾此时头疼欲裂，浑身酸软，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还是淋了雨，连骨头缝都在疼，身上也阵阵发冷，他没心情飙演技念台词，只想躺在柔软的床上，再好好睡一觉。
但既然已经来了，谢逾强打精神：“系统，调出原文台词，我……”
可下一秒，他就被人抱住了。
沈辞刚刚工作回来，西装领带，一副斯文禁欲的模样，可他现在半跪在地上，丝毫不顾及衣物压出褶皱，他双手圈住谢逾，用力收紧，力度很大，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禁锢。
谢逾迟疑着抬手，碰了碰他脊背，有些无措。
他感觉沈辞在发抖，准确说，他们两个在一起抖，谢逾是因为头疼，沈辞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只是固执地箍着他，掌心贴着谢逾的脊背，指尖用力收紧，仿佛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拥抱似的。
谢逾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沈辞情绪不对，作为虐文钦定的清冷主角，沈辞少有情绪外放的时候，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抱着人发抖，谢逾摸不准他遭遇了什么，于是轻轻拍拍他，想要问：“怎么了？有人为难你了吗？”
小说大后期了，不应该啊。
可是谢逾喉咙哑的厉害，声音掐在喉咙里，最终也没问出来。
沈辞先一步稳定住了情绪，他抬住谢逾的手臂，试图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是失败了。
谢逾是个成年男人，又比他高一些，拉起来并不轻松，沈辞硬拽着他：“去床上。”
谢逾微愣，却还是配合地挪动身体，被沈辞压着，仰面躺倒在了床上。
柔软的被子盖上来，将他整个裹住了，谢逾正摸不着头脑，却见沈辞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按在肩胛上，用体重控住了他的手。
谢逾：“……”
这是一个类似禁锢犯人的姿势，他动弹不得，只能问：“系统，什么情况？”
系统比他还要懵逼：“我不知道啊？有这段剧情吗？”
谢逾：“……我要你何用？”
他和系统相对无言，只得将视线落回沈辞身上，清贵漂亮的美人同样出了身汗，黑茶色的眸子沉沉看着他，像是在哀伤，谢逾艰难地移动胳膊，发现被他压得严丝合缝，他迟疑地看沈辞，商讨：“你……能放开我吗？”
他的手指还断着呢。
沈辞嗓音发颤：“稍等，我给医院打电话。”
说罢，他维持着压制谢逾的姿势，忙乱地摸手机，摸了好几下，才将手机拿稳握好，按键盘的时候也按错了好几次，昔日沉稳淡定的沈总沈执行沈助教都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微微发抖的手。
谢逾顿了顿，又顿了顿。
……这是剧情吗？
给医院打电话，似乎是符合的，但看沈辞的模样，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沈辞坐在他床前，双唇紧抿眉头深蹙，鸦羽似的睫毛还微微颤着，怎么都不像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
担忧。
谢逾不知为何，忽然哑声道：“我现在不想去医院。”
他的头要痛死了，不想出门吹风。
沈辞闻言，动作一顿，扣上手机，声音也放轻了：“那你想干什么？”
谢逾试探：“睡觉？”
“好。”沈辞勉强笑了笑，某种尖酸的涩意盘踞在心脏上，“那你睡觉。”
说罢，他真的替谢逾拉好了被子，关上窗帘，调暗了灯光，将房间变成完完全全适合睡觉的样子。
谢逾微微动了动，这被子裹得和粽子一样，沈辞又压着他胳膊，翻身艰难：“你要一直坐在这里吗？”
沈辞：“我一直坐这里。”
他语气笃定，似乎只有这一点，没有商讨的余地。
谢逾于是闭上眼。
这感觉很奇怪，他在床上沉沉闭着眼，而有人在床边静静凝视他，像是小时候生病了，家人守在旁边。
谢逾没有这种经历，他母亲去世早，父亲又是个脾气暴躁的赌棍，但以前上学听同学说，他们生病的时候，都有人这样陪着。
虽然困倦，可脑袋还是突突跳着疼，谢逾翻身，又看着沈辞：“我想喝水。”
沈辞于是起身，为他端了杯热水，放在身旁：“喝吧。”
谢逾抿了两口，沈辞问他：“要不要喝粥？”
谢逾转身埋入被子：“不。”
沈辞笑了笑，没说什么，由他去了。
他睡得很不踏实，迷茫中感觉到额头的热意，像是有人取了热毛巾，在为他擦汗。
这场觉睡完，已经是中午了。
尖锐的疼痛终于散去，谢逾顶着鸡窝似的头发爬起来，听到系统凉凉的嘲讽：“少爷，睡得好吗？”
谢逾抬起手，脱臼的指骨已经被接回去了，包了一层深蓝色固定带，他动了动指骨，动作流畅没有丝毫不适。
谢逾：“系统，你接的？怎么还有固定带呢？”
他以为是无痛复原的，结果穿书总局的医术这么拉跨？
系统无语：“哥，你觉得那情况我能接吗？合适吗？”
沈辞就在旁边，几乎寸步不离，这时候谢逾断了的手指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嘎嘣接好了，这不是闹鬼了吗？
谢逾道：“也是。”
他试图从床上下来，却觉着浑身绵软无力，比之前还要糟糕。
系统：“别闹腾了，刚刚许青山来了，给你注射了镇静剂，喂了些抗躁郁的药物。”
谢逾：“……？”
他半坐起来：“我不是病人，能乱吃药吗？”
精神类药物都有较强的副作用，正常人乱吃很容易吃出问题。
系统：“没事，我帮你过滤了，不会影响身体。”
解答完疑问，它继续：“他们现在在套房的客厅里，许青山还带了担架和束缚带，以及很多镇静药物，如果我所料不错，等会他会把你抬到精神病院去。”
谢逾：“。”
套房分卧室和客厅的，此时门虚掩着，能隐约看见客厅亮着灯，有人压低声音交谈，似乎在讨论他的病情。
谢逾：“系统，听一下在说什么。”
*
客厅中，许青山坐在皮质沙发上，还穿着医院工作服，衣服上全是褶皱，甚至来不及理顺，显然是匆忙赶过来的。
他脸色难看，单手拔出钢笔，翻开谢逾的过往病历：“沈先生，麻烦您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沈辞按住额头，脸色和许青山一样难看：“当时在墓园，下了场小雨，我将谢逾接了回来，他喝了酒，应当是醉了……”
沈辞省去无用的细节，也没提及他为什么去接谢逾，但将谢逾头疼时的细节事无巨细，一一陈述。
系统在一边旁听，代为传达，其中不乏“面若金纸”“浑身颤抖”“冷汗淋漓”之类的词语，听得谢逾瞠目结舌。
“我只是喝多了酒头疼而已，为什么描述的我好像要挂了？”
系统：“他们好像真的觉得你要挂了。”
许青山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也就是说，他出现了严重的自伤行为？并且头疼，昏厥……有没有意识混沌？”
沈辞：“有的。”
屋内谢逾大惊：“有吗？”
沈辞垂眸苦笑：“他不知道将我当成了谁，要我送他去精神病院。”
屋内的谢逾：“。”
许青山叹气，边写病历边摇头，片刻时间，他已经写了厚厚一页，他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沉吟道：“症状有点严重啊，建议还是去医院住院，观察一下比较好。”
沈辞掐住掌心：“非去不可？”
精神病院的住宿条件和五星酒店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要想照顾也多有不便。
许青山微顿：“沈先生，恕我直言，小逾那孩子是我看大的，我知道他犯起病来是什么样子，若是留在这里，您和他，都有危险。”
这是实话，躁郁症一旦发作，行为不可控，不但伤人，也伤己。
沈辞浅浅叹气，虽然没反驳，但表情明显不认同。
他不觉得谢逾会伤害他。
之前的半年，现在这几个月，哪怕醉酒，哪怕生病，谢逾没动过他一分一毫。
许青山的视线在沈辞脸上巡视一圈，似乎在猜这个后生晚辈和他外甥什么关系，片刻后移开视线，他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
沈辞却看着他手中的病历，方才许青山翻看时他看见了，厚厚一沓，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能给我看吗？”
许青山自然摇头：“不行，涉及隐私，不过我可以给你说个大概注意事项。”
原主是非常典型的躁郁症，比谢逾本人严重的多，青少年时期出现症状，间隔不等，且大多伴有暴力行为，在暴力行为过后，能稍微冷静一段时间。
这种不自觉的暴力行为，算是原主缓解的手段。
许青山：“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小逾不再愿意伤害别人”
说到“别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辞，才接着道：“于是作为代偿，选择伤害自己，这也是一种可能。”
沈辞面容沉沉，一言不发。
许青山有点感概，又有点欣慰：“总之，他似乎长大了，之前那个样子，我和他妈妈都不希望看见。”
沈辞敛着眉目，本来静静在听，忽而笑了一声，又问：“那现在这个样子呢？”
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你们就想看见了吗？
许青山一愣，刚要接话，沈辞微微摆手：“趁他睡着，去医院吧。”
他们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谢逾闭目装睡，许轻山确认镇静剂起效，便指挥着医护人员上来，将他抬到了救护车上。
四十分钟车程，谢逾睡了一天半，早就睡饱了，他思维无比清醒，却不得不闭着眼睛装睡，这四十分钟就有些难熬。
他将系统召唤出来，让它用电子屏幕放小电影，系统调出电影库，一人一统挑选过后，决定看《速度与激情》，纹身大佬们在电影里风驰电掣，谢逾身下的救护车以三十迈的速度平稳行驶，伴随着呼啦哗啦的鸣笛，别有一番韵味。
但是看着看着，他注意力就不在屏幕上了。
沈辞坐在了他旁边，执起了他的手。
他动作很轻，像捧起了什么昂贵的东西，指腹摩梭过脱臼的关节，揉搓着肿胀的血肉，让滞涨的血管放松下来，有些麻，还有些痒。
谢逾睫毛抖了抖，险些没绷住。
救护车一路将他带到青山病院，入住顶层vip套房，简单的做了个扫描，许青山又开了些药，为了防止谢逾自伤，还补了点镇静剂，谢逾只觉胳膊一疼——系统很贴心地帮他屏蔽了这点微小的疼痛，忙完这一切后，许青山便离开了。
病房静悄悄的，只剩下谢逾沈辞两人。
系统屏幕上还热火朝天地放着速度与激情，正播到迪塞尔开车飞跃迪拜塔，轰鸣的跑车和四散开来的玻璃碎片声势浩大，顶级工业电影带来狂轰滥炸般的感官刺激，系统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拉不回谢逾的注意力。
沈辞还握着他的手。
皮肤相贴处，既热且痒。
病房里静悄悄的，能听见中央空调鼓动的白噪音，灯也没开，昏沉一片，沈辞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像是即将失去宝贵东西的孩子，将谢逾的腕子紧紧攥在掌中，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谢逾甚至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清清楚楚的知道，沈辞在难过。
因为他掰断手指而难过。
浓重的黑暗里，有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谢逾的胸腔，让他有种沉闷的窒息感，他想问沈辞：“为什么要难过？这只是剧情的一部分。”想说：“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一点也不疼。”他甚至想举起手指，直接掰断给沈辞看：“你看，很轻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电影播放至尾声，系统沉醉其中，无法自拔，谢逾看了眼进度条，过了半个多小时。
沈辞，罗氏的首席执行官，手下百万千万的合同流水一样过，可他就这样坐在这里，陪谢逾坐了半个多小时。
一片宁静中，谢逾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握着他腕子的手一下紧一下松，而后彻底放开，他正犹豫要不要偏头去看，却忽然被什么蹭了一下手背。
毛绒绒的，是头发。
沈辞在床边睡着了。
昨夜谢逾折腾的厉害，抱了人一晚上不撒手，好不容易醒了，又是头疼又是掰手指，玩了出大的，沈辞全程神经紧绷，累得不行，现在微微放松下来，居然睡着了。
鬼使神差的，谢逾无视了吵闹的屏幕，他悄悄伸手，打开了床边的小夜灯。
沈辞果然靠着在床边睡觉，他身量虽然不如谢逾，也是高挑修长，这么蜷缩着睡，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无处安放，极不舒服，一双温雅漂亮的眉目牢牢蹙着，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谢逾没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手感一如五年前。
自打回国，谢逾还没好好看过沈辞，他细细打量着，看小美人如何变成了大美人，他的指腹描摹眉眼，最后虚虚停在眼尾，彻底顿住了。
那里泛着薄红。
很清淡漂亮的红色，浅浅垂在眼角处，像抹樱色的胭脂，指尖点上去，便覆了层浅薄的湿意。
他哭过了。
虽然在外人面前不曾表露，谢逾也未尝见过他落泪，可眼尾的痕迹明明白白的显示着，他真的哭过了。
谢逾微顿。
原文中的沈辞是清冷孤傲的木头美人，任原主百般磋磨千般折辱，他也不肯求饶，更不用说落泪，可现在他睡在谢逾床边，分明是哭过了。
为什么？因为谢逾折断了自己的手指骨头？
这听上去有点搞笑，虐文的高冷主角因为NPC折断骨头而落泪，可事实就是如此，由不得谢逾不信。
谢逾怔怔看着枕边人，情绪复杂难言，片刻后苦笑一声，不知道是问沈辞还是问自己：“我说，沈助教，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第27章 及格
谢逾在精神病院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期间，他情绪稳定，再没做出过自伤自残的举动，许青山细细观察，谢逾大问题应该没有，但是有个小问题。
——他会对着虚空，无缘无故的发笑。
这种发笑是没有规律的，有时在上午，有时在下午，时间也没有规律，有时一个小时，有时半个小时，第一次撞见时许青山差点冲进来给谢逾注射镇静剂，但经过他观察，谢逾只是在笑，而你和他说话时，他条理清晰逻辑正常，没有任何其他异常。
凭心而论，谢少爷长得好看，笑起来阳光又开朗，除了他盯着墙角笑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外，一切都那么赏心悦目。
许青山斟酌片刻，在病历上写下：“疑似存在精神障碍导致的幻视或幻听，无其他明显症状。”
他微微叹气，和来探望的沈辞分享了这一发现。
沈辞顿了片刻，没说话，却见许青山用钢笔敲了敲桌子，犹豫片刻：“沈先生，您不必担心，我们是专业的精神疾病医院，会提供最好的治疗，另外一个问题是……”
“您需不需要诊断一次呢？”许青山推了推眼镜，笑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您的强迫症，似乎也有些严重了。”
*
病房里，谢逾和系统正在愉快的挑电影。
“今天看什么？还看动作吗？”
“……有别的吗，有点腻了。”
“喜剧？”
虽然病房也有电视，但是台老旧的台式机，屏幕尺寸只有22寸，还没谢逾电脑大，屏幕素质低下画质模糊不清，声音也粗糙，哪里比得上系统直接脑内播放，75英寸大屏无损音质来得震撼。
他们已经看完了九部《速度与激情》和六部《变形金刚》，看爆炸看腻歪了，最近打算转战喜剧片。
系统挑了部《史密斯夫妇》，谢逾躺在床上看得嘴角上扬，时不时和系统讲点冷笑话，全然不知在许青山给他的批注中，他的病情状况已不容乐观。
这病房是单人VIP，得益于他五年前的捐款，室内装修全部翻新，床垫也换了，每天有人做饭——虽然每天都要扎一针，但有系统在，这些药剂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谢逾乐不思蜀，小日子过得舒适惬意，就差整点爆米花了。
在看电影的间隙，他抽出时间，和系统掰扯一下分数。
剧情到了这里，谢逾的戏份基本结束了，就差一点收尾工作，得分也盖棺定论，系统和他掰扯：“部分剧情有问题，尤其回国后，你很多台词没说，但是大的剧情点我们都走完了，你被从聚会拖出去了……呃，虽然不是沈辞拖得，也不像死狗，但毕竟拖出去了。”
“手指，你掰了，虽然不是沈辞掰的，也只掰了一根，不是十根，但你毕竟是掰了。”
“精神病院，唔，这点最吻合，你住了……还有个拘束带剧情，你没完成。”系统拍拍不存在的手指，“我看看，综合得分59.75，就差一点点了。”
拘束带是指沈辞来看他，他捆着拘束带躺床上，心如死灰面色空洞，以表示反派的悲惨结局。
于是谢逾腆着个脸找许青山要拘束带去了。
作为有医德的医生，许青山当然不会随便给病人用拘束带，毕竟这个东西并不舒服，他推了推眼镜，上下审视着谢逾，皱眉道：“你的病情还算稳定，为什么需要拘束带？”
谢逾心道当然是因为那倒霉的0.25%，但对着许青山，他还是默默说了声对不起，而后道：“睡觉的时候有暴力冲动。”
许青山眼神瞬间严肃，他凝重的注视着谢逾：“能否具体描述当时的感受？”
谢逾：“……呃。”
高中时代已经过去很久，谢逾对躁郁症的记忆也早就淡去了，他凭着仅剩的回忆掰扯：“我幻视，总觉得房间中有其他人。”
许青山钢笔一顿，在病历上划出长长的直线。
对上了。
他不动声色地加大药物剂量。
而当天晚上，谢逾如愿拿到了拘束带。
这玩意有点像安全带，四指宽，捆住四肢束缚行动，为了防止病人胡乱挣扎，往往束得很紧，影响血液回流，时间久了，四肢都麻痹酸痛，并不舒服。
谢逾心道：“为了0.25%。”
*
沈辞如今工作繁忙，而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样原因，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造访，从不在谢逾醒着的时候出现，像是忌讳着被他发现端倪。
许青山或多或少猜测到两人别扭的关系，也相信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不会伤害他外甥，打开门将沈辞放进来后，便不去管他。
沈辞在谢逾床头坐下。
他的视线掠过四条束缚带，静静坐了很久，片刻之后，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搭在了带子的勒痕处。
他轻轻揉了揉。
谢逾默默叹了口气。
沈辞自以为来得很晚，他已经睡了，可谢逾现在天天睡觉，白天又运动量有限，晚上便格外清醒，他不是和系统聊天就是在看电影，沈辞每次来，他都清醒着。
对方趁着夜色来，又趁着夜色走，每次只坐十几二十分钟，形色匆匆，青山精神病院离城区挺远，开车也要半个多小时，一来一往，谢逾都要担心沈辞疲惫过度，染上黑眼圈了。
这样漂亮的美人染上黑眼圈，实在是可惜。
来得次数多了，迟钝如谢逾，也感觉到了不对。
沈辞为什么要这样？
五年前他们萍水相逢，虽然没照成实际伤害，但谢逾自认态度恶劣，还说了些非常智障的二代发言，后期回国，沈辞虽然不至于恨他入骨，但依着剧情完成度，也不该如此……关照。
他躺在床上，沉默地想着，系统还哐哐放着电影，今日是一部喜剧片，它正看得开心，试图找谢逾讨论剧情，后台却忽然叮咚一声，弹出提示。
“60%剧情完成度已达成。”
这下，系统和谢逾同时一顿。
系统短暂卡顿之后，长舒一口气。
它虽然第一次带宿主，但从前辈的经验来看，谢逾的难搞程度绝对能排前三，看着吊儿郎当漫不经心，骨子里比谁都固执，认定的事情不肯踏错一步，以至于剧情乱七八糟，完全没有章法。
好在如今尘埃落定，这任务总算圆满完成了。
系统戳了戳它的宿主，语调亢奋：“宿主，成功了，你可以回家了！”
当初谢逾与他签订契约，条件是达成60%完成度，谢逾就能回到他的世界。
谢逾则微微怔愣，许久没说话。
他答应系统做任务，是因为前世死的莫名其妙，精神病完全治愈没多久，刚刚逃出父亲的阴霾，便猝死了，多有不愿，这才同意了。
但真要说，他独来独往惯了，在前世还真没什么记挂的人。
后来到了此地，跟着剧情走，也是走马观花的看客心态，没上多少心，也没出多少力，他与周扬是萍水相逢，与谢远山何致远是先看两厌，与谢远海则是满不在乎，而与沈辞……不好说。
他早知道既定的结局，连过程也显得乏味，唯一算得上自主选择的，就是留学那会儿多读了点书，那学校课程紧毕业难度高，他倒过得挺充实，也算享受了一把前世没想过的大学时光。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了。
可现在终于走到结局，他倒有些迷茫来。
谢逾闭着眸子：“如果我选择离开，这里会怎么样？”
宿主愣了片刻：“呃……”
它想了想：“剧情中‘谢逾’现在还没有死，您走后，我会仿造一个‘谢逾’的躯体，并让他暂时陷入昏迷，当然，后续还有些一笔带过的零散剧情，即沈辞来精神病院探视‘谢逾’，届时您也可以回来演绎。”
原主是小说里不轻不重的配角，结局没几句话，也不用回来几次，几乎不会对谢逾在他世界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谢逾没说话。
束缚带捆着他的四肢，能动的只有脖颈，他微微偏脸，看向了窗边的沈辞。
沈辞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背对着他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病房的窗帘没拉，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月光照下来，看着有些寂寥。
如果这具身体从此昏迷不醒，沈辞大抵还会来看他，也许几天一次，几月一次，或是几年一次，但不管如何，每次来看，他大概是会难过的。
谢逾轻轻叹气，道：“先不回吧。”
系统不明白他想什么，千辛万苦达成目标，却又不立马回去，却还是懵懂地点头：“好。”
剧情完成，没了系统限制，在许青山眼里，谢逾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除了那一晚，他再没有要求束缚带，虽然依旧对着墙角发呆，但没再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其实是好看的喜剧看完了，系统和谢逾改看剧情片了。
沈辞依旧时不时来看他，谢逾照常吃药看电影，一切相安无事，倒是久不联系谢逾的谢远海打来电话，邀请他参加谢氏的晚宴，届时一众股东和江城名流都会出席，还将商议股权转让的问题。
这电话来的新鲜，谢远海那浑厚的男低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时，谢逾还以为他打错人了，他捂住听筒，问系统：“什么时候有这个剧情了？”
系统耸肩：“剧情已经结束了，后续一切皆有可能。”
他们略略分析，可能是原文剧情走到现在，谢逾的一切联系方式都被沈辞控制了，而原主继承了父亲的部分股权，本该在股东大会有一席之地，虽然股权很快就被谢远海用手段运作走了，但谢逾剧情赶得急，这部分内容还没到，现在邀请他出席，顺便威逼利诱他签个转让合同，倒也合情合理。
系统：“宿主你去吗？”
谢逾：“去吧，闲着又没事。”
股权折现也好大一笔钱，到时候无论是给许青山升级医院措施，还是干脆捐给慈善机构，总比谢远海出事后谢氏股价暴跌，砸在手里的好。
他如今病情稳固，要走也不是不行，只是许青山要留他多观察两天，才没有出院。
宴会当天，他借了许青山破旧的桑塔纳，翻了翻，发现压箱底的西装许久没打理，都皱得可以，干脆套了身休闲装，开车前往。
这宴会设在高档酒店，停车场里清一色的豪车，宾利大奔玛莎拉蒂，谢逾一脚刹车，桑塔纳晃晃悠悠挤进豪车群里，嘎嘣一下停好了，他本人悠闲自得，倒是把指挥的保安吓得够呛。
——“娘诶，艺高人胆大，这要是擦到了，还不赔的倾家荡产？”
谢逾任务完成，想走随时能走，还管得了这个。他拔钥匙上楼，丝毫不在乎保安奇异的眼神，问：“去W酒店，请问电梯往那走？”
他沿着指路寻到了宴会厅门口，远远看见了迎宾，谢远海的亲儿子谢易正在门口迎接客人，他一身手工定制西装，腕子上是瑞士奢牌名表，看着神采飞扬——如今谢远海接管公司，他算是第一继承人，可谓春风得意马蹄急。
原主和这堂哥就不熟，谢逾更是认都不认识，他纯粹来拿钱，顺便蹭饭，对谁接管公司没有丝毫兴趣，颔首打了个招呼，便往里头走了。
谢易倒是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就穿成这样？”
在场全是江城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女士清一色高跟鞋晚礼服，男士衬衫领带燕尾服，谢逾趿拉个远动鞋，全身上下不超过三百块。
谢逾摆手：“落魄了，不比当年。”
谢易看着他，神色奇异。
谢逾这堂弟他知道，脾气暴躁，最讨厌别人压过他，如今这么寒酸，简直算得上丢人现眼，却没什么表情？
有人撞了撞他：“看什么？”
谢易收回视线：“我堂弟，有些古怪。”
那人端起酒：“帮你试一试？”
谢逾施施然进场，找个个边缘位置坐下来，在场众人全在交际，也没人理他，股权的公布事宜放在宴会最后，现在只能等着。
谢逾一边喝香槟一边问系统：“沈辞会不会来？”
说来奇怪，他们隔三岔五夜晚待在同一间房，却许久没有见面，谢逾吃完药尽职尽责装睡，沈辞一言不发坐坐就走，更不用说说话了，以至于谢逾要想和他搭上话，还得找类似宴会的场合。
系统：“关乎股权的重大变更，87%的概率会来。”
它好奇道：“见面的话，你要和他说什么？告别吗？”
谢逾摇晃酒杯的动作微顿，旋即笑了笑，含糊道：“或许吧。”
可是一想起这种结局，他的心脏忽然收缩跳动，化为难以言喻的隐痛。
作者有话说：
许青山：病情加重！
谢逾&系统：看电影嘎嘎乐。

第28章 刀鱼
晚宴进行到一半，沈辞果然来了。
他似乎才下班，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走进会场的时候随手将外套递给侍者，而后环视一圈，虚虚落在谢逾身上，又很快移开了。
系统颇为好奇：“要不是时常来探监，我还真以为他不认识你。”
外人面前的沈辞从来矜贵，长相冷，语调也冷，谢逾好好欣赏了一会儿，有人坐在他身边，笑了一声：“谢少爷？”
谢逾转头，是个不认识的公子哥，之前在迎宾处有一面之缘，和谢易走一起的。
谢逾礼貌颔首：“有事？”
那人道：“瞧你一直看着沈总，认识？”
沈辞落魄时跟过谢逾，在江城不是秘密，这回谢逾回国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话，想看看金尊玉贵的谢少爷什么时候被人整，这人这么一说，算是挑衅了。
谢逾没什么表情：“认识，怎么了？”
那人嘿了声：“不上去敬个酒，打个招呼？”
他存心奚落谢逾，给谢家现在的少爷找场子，哪知道谢逾看了他一眼，偏头不动了。
好像在看什么跳梁小丑。
那人自讨没趣，端着酒走了。
不过该说不说，谢逾确实想找沈辞聊聊。
他也不知道聊什么，只是任务完成，却有遗憾未了，便想好好面对面说上两句。
沈辞坐在宴会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谢逾现在一无名小卒，相挤也挤不进去，端着酒在外围转了两圈，愣是没找到空隙。
宴会上众人都忙着交际，确实没有有空搭理他，谢逾也懒得挤，干脆在外围坐了下来，绕着圆桌发呆。
他是不在意，可惜有人在意的不行，谢家少爷飞扬跋扈惯了，多的是人想看他从高处落下来，摔得越惨越是快意，谢逾零星听了几句议论，大概是讽刺他衣着便宜，都是地摊货，往常的牌子一概穿不起，还有人提起他开桑塔纳，比起宾利掉了两三个档次。
谢逾无所谓，他在自己的世界连桑塔纳都开不起。
这些声音不小，有些甚至是特意议论给沈辞听的，熙熙攘攘吵吵闹闹，说到一半，却忽然安静下来。
沈辞抬手拍了拍，作了个静止的手势：“好了，还是说回投资吧。”
谢少爷的八卦毕竟只是个添头，投资才是要紧的事情，话题回归正轨，谁知过了二十分钟，有侍者在谢逾身边俯身，轻声道：“谢先生，能否去私人包厢一趟，沈先生约您见面。”
谢逾抬头看去，沈辞还在人群中间，偏头解释着什么，半点没往他这边看。
谢逾对着侍者颔首：“自然。”
酒宴都设有私人包厢，供私下里交流，包厢中不缺吃喝，谢逾浅浅抿了两口酒，沈辞便来了。
他目光扫过谢逾，掠过他一身地摊货，眼皮浅浅地垂下来，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你倒真落魄成了这副样子。”
谢逾拿酒杯的手一顿。
他现在什么样子沈辞最清楚，特意在他面前说，就有两分古怪了。
谢逾并不生气，浅浅道：“嗯。”
沈辞在他对面坐下来：“谢氏的股权，你真打算拱手让人？”
“谢远海私底下运作过，他们给你的价格是远不及市场价格，加上遗产税等问题，你真正拿到手，不会超过这个数。”
谢逾偏头看去，沈辞在白纸上写了一串数，他没数清楚多少零，这个数额足够大多数人衣食无忧一辈子，可对于富二代们的消费方式，就略显捉襟见肘了。
沈辞接着道：“据我所知，你和何至远等人，还有百万级别的债务关系？”
他的态度冷，嗓音也冷，像是不带任何情绪，谢逾回想：“是的。”
两人之前出去一起花钱，他们都是江城顶贵，谁也不计较这百来万的，后来何致远落魄，两人又生了龃龉，真要对簿公堂，谢逾确实欠大几百万。
沈辞淡淡道：“这些钱你要还，怕是要工作个二三十年。”
谢逾：“……”
他卡上还有好几百万，其实是不缺的，况且任务已经完成，他马上就要走了。
可谢逾在沈辞身上巡视一圈，见他指尖扣紧桌子，不自觉地用着力，像是在紧张，谢逾就说不出这些话了。
他好脾气的问：“那我该怎么办？”
沈辞并不看他，过了好半天，才道：“以你现在的情况，怕是捉襟见肘吧？”
语调冷硬，颇有些虚张声势，欲盖弥彰的味道。
谢逾无视了他卡里的余额，附和道：“呃，是的？”
沈辞：“我可以帮你，拿回你应得的股份。”
谢逾没接话，隐约猜到了沈辞想做什么。
凭心而论，他并不需要股权，可眼前的沈辞面容略显憔悴，眼下有浅浅的乌青，是这些日子奔波在公司和精神病院的结果，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垂下来……沈辞明明已是江城顶贵，可现在看着，居然有些落魄。
谢逾看在眼里，胸腔微微发涩，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小时候他生病住院，可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他，一次也没有。
谢逾问：“那我该作什么？”
沈辞平静：“和我签协议，就像五年前你和我签的那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也不看谢逾，好像不是在找情人，而是在谈一笔价值不菲的生意，半点没有公子哥们纸醉金迷的潇洒，指腹按在桌面上，手背隐隐可见青筋，略显焦虑。
……焦虑什么呢？
明明谢逾才是待价而沽的那个，可焦虑的却是他。
谢逾甚至能想到，如果他拒绝，沈辞该是如何落魄，他一丝不苟的头发想必会耷拉下来，那双清寒的眼睛也会失了神彩……如此种种，都让他无法将话说出口。
哪怕是之前的六个月，他也不曾让沈辞这么难过。
他舍不得沈辞这么难过。
系统已经被跑偏的剧情震撼到了，它绕着谢逾转圈，比谢逾还要着急，碎碎念道：“这是在唱哪一出？啊？还有这个剧情吗？可是任务完成，宿主马上要走了，宿主？你怎么不说话？宿主？！”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却听谢逾轻笑了声：“好啊。”
他答应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音色也平静温和，仿佛不是在签订涉及人身自由的协议，而是在问晚上吃什么。
系统：“？！”
它不可置信：“宿主你不想回家了吗？”
谢逾吊儿郎当，万事不过眼，但言而有信。他签下了协议，至少在时间范围内，他绝不会走。
可最开始定下协议，不就是为了回家吗？
系统迷茫了。
谢逾挥开它：“先不回。”
左右家里也没人。
谢逾向来亲缘淡薄，这一世是，前一世也是，他母亲早亡，至于父亲，谢逾全当死了。以至于临死闭眼时，他也没个惦念的人，后来答应系统也只是不想死的太突然，要说对前世多眷念，他还真没有。
可这个世界的某些人，让他有点眷念了。
沈辞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推过来一纸合约，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谢远海野心不小，又专断老辣，几月来吞并了大片市场，对我司出海份额照成了不小影响，扶持你做上位，对我们有利，也算是双赢的局面。”
系统目瞪口呆：“有这回事？我怎么记得原文这一段谢氏被打得找不着北来着？过两个月还要遭遇股价危机濒临退市，就这样，它还能抢占市场份额吗？”
它感慨：“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远海还挺老谋深算的啊。”
“……都说了别乱用成语。”
谢逾按住喋喋不休的系统，对着沈辞颔首，附和道：“确实如此。”
协议签过，沈辞明显放松了下来：“条件我都写清楚了，你想买车，买表，包括日常一应消费，都可以走我的账。”
协议挺厚一册，谢逾粗略翻了翻，比他当时给沈辞的好上不少，那些离谱的要求，比如字母，陪睡，一个也没。
协议一人两份，各自收好，沈辞了却一桩心事，起身：“我先回宴会，过会结束你等我一起走。”
沈辞是宴会中心之一，他确实不能停留太久。
谢逾替他拉开门，动作颇为绅士：“请。”
小包厢一时安静下来。
谢逾翻出手机，系统在他旁边左转转右转转，狐疑：“真的不走吗？”
谢逾闲闲翻页：“碍着你做下一场任务了？”
“那倒没有。”系统嘀嘀咕咕，“我也算是放假了，下次找宿主我可得擦亮眼睛，我可不能找你这样的了。”
60分！天知道他为宿主付出多少，才拿了一个60分！
谢逾没空理他，径直看手机看得出神，系统好奇飘过去一看，发现屏幕上花花绿绿一片，又是鱼又是肉，还放着土豆和小葱，一旁详细写着葱姜蒜的比例，教你如何焯水，如何去腥。
谢逾居然在看菜谱。
系统：“？你在干嘛？”
谢逾头也不抬：“学习小白脸的自我修养。”
“……？”
谢逾继续翻书：“协议都签了，这是我职责之内。”
系统惊讶：“这协议你随时可以毁约的，你还真遵守？”
只要谢逾开口，他就能立马回去。
谢逾：“我乐意。”
谢逾不是傻子，多少觉察了沈辞的心思，可那时他只当是此间过客，没想长留，便刻意保持了距离，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他却纠结踌躇了。
回了那边，再也没有人在病床前守着他了。
这点隐秘的心思摊开来说明白，就是舍不得，谢逾扪心自问，他有些舍不得一走了之，舍不得那些迁就和照顾，更舍不得……让大美人难过。
好在他向来是个洒脱的人，既然动了留下的心思，便做得好一些。
系统哑口无言：“……行吧。
谢逾记得沈辞的口味，他口味偏清淡，喜欢虾和鱼，做法清蒸或者白灼，以前带出去吃饭，就这两道菜下筷子最多。
大晚上了，新鲜的鱼虾难买，谢逾定位附近海鲜市场，给沈辞发短信：“我出去一下”
他一边打字，一边拉开包厢门往外走，而宴会中心的沈辞漫不经心的扫过手机，瞬间一顿，旋即蹙起了眉头。
两人没加好友，但沈辞想知道谢逾的号码轻而易举，这消息弹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是谁。
沈辞轻声道失陪，在隐蔽处打开聊天框，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才压下去的焦虑卷土重来。
他想要提醒谢逾，他们签了协议，想要提醒谢逾股票转让还没完成，属于他的还没到手，还想要提醒他，他刚刚已经答应了和他一起离开……
但输入框磕磕绊绊还没打完，谢逾慢吞吞的弹出来一条：“今天宴会上的菜有点难吃，牛肉都老了，我们晚上加个餐吧？”
沈辞一愣。
谢逾继续慢吞吞：“其实我会烧饭，你要不要试一试？”
说完，谢逾又想起来沈辞吃饭挑剔，两人初次见面在酒店见面，他都怕那个模样了，还打断谢逾点餐，难养的很，于是谢逾补充：“我手艺还不错的，不比饭店差多少。”
他一直停在打字界面，沈辞那就一直显示他输入中，众星捧月的沈总就这么站在角落阴影中，盯着个破手机，手心微微发汗。
他不明白谢逾想干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是冷淡疏离，相见不识的模样，因为一纸协议，转变如此巨大？
答应给他买车买表，谢逾就这么高兴？
也挺好，沈辞心道，他现在有的是钱。
谢逾拉好衣服下楼，全然不知里面的弯弯绕绕，沈辞没回，他还以为是没看见，便依旧慢吞吞：“你想吃什么？我看刀鱼上市了，最近挺新鲜，要不要吃？”
刀鱼是洄游鱼，每年从近海洄游长江，只有一二月份见得多，现在吃，差不多赶上尝鲜第一批。
这玩意卖的贵，野生一斤大几千，普通商铺没有，得特意去找，谢逾平常也不怎么吃，但今天难得，他想买给沈辞试试。
沈辞飞快回复：“好。”
其实谢逾以为沈辞难养，那纯粹是误会，沈辞从小囫囵养大，吃喝都不挑剔，也不讲究，谢逾说刀鱼，他倒还不知道是什么。
于是谢逾趿拉着运动鞋去海鲜市场，精挑细选点了条肥美有活力的鱼，让老板一刀拍晕处理好后，用红色塑料带装着带回来，他不太喜欢那宴会的氛围，干脆进了停车场，盘腿坐进桑塔纳里。
谢逾给手中的塑料袋拍照，发过去：“买好了，两斤多重。”
片刻后，他又打：“我在停车场等你。”
楼上江城大佬们分位而坐，在股权上争执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沈辞悄悄点亮手机，看谢逾发的消息。
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有着毫不讲究的构图和色彩，还有只露出半个身子、穿休闲服的谢逾，以及他手中的廉价塑料袋。
很普通，也很烟火气。
之前谢逾在幸福小区住了三天，沈辞就在隔壁陪了他三天。每天饭点，热腾腾的锅气从隔壁升起，葱姜爆炒后的香气弥散开来，鸡汤或排骨汤在瓦罐里咕嘟嘟的冒着泡，而沈辞吃着酒店配餐，明明都是昂贵的食材，一道买上谢逾无数道，可他就是很想尝尝谢逾锅里的味道。
没想到签订协议的第一天，便有了这样的机会。
沈辞斟酌着开口：“我住酒店，没有锅灶，可能没地方做饭？”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显示谢逾输入中。
他慢吞吞的打字，车上暖洋洋的开着热风，手指蜷缩在大衣里不愿意伸出来，谢逾一个一个字的敲，全然不知屏幕对面的焦灼。
像是过了一瞬间，又像过去很久，谢逾：“来我家行不行？是我妈买的老房子，可是条件有点差，你不一定习惯。”
“……！”
沈辞当然不会嫌弃，他等了片刻，让消息显得不那么急切，显得高冷又矜持，才点击发送：“可以。”
场上的博弈还在继续，短暂回复过后，沈辞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放回来，期间不断看表，眉头越皱越深。
回想之前的那些年，沈辞向来走得晚，高中晚自习，他是班上走得最晚的，本科研究生做实验，他是实验室走得最晚的，后来进了罗氏，也是加班最晚的。只因奶奶住院后家徒四壁又空旷寂静，夜深人静时，家就是个空洞的墓冢，连点人气也没有，与其回家苦熬，倒不如在公司学校多留。
可现在，回忆起幸福小区那升腾的水蒸气，他就不想和一群老橘子皮空耗了。
这是沈辞有史以来，最想下班的一天。

第29章 同床
会议上，沈辞难得强硬，他近乎寸步不让，言辞肃杀冷峻，让各大股东纷纷侧目。
两集团彼此竞争，也彼此合作，有不少联投项目，沈辞有备而来，谢远海吃了不少暗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股东们刚走出大厅，他就将茶盏嘭地摔倒地上。
天青色的茶盏四分五裂，留下满地碎屑，谢远海目光阴郁：“欺人太甚！”
沈辞无暇顾及。
他让秘书们先回家，而后绕到停车场，在转角处细细整理仪容，抚平西装上每一处皱褶，这才来到桑塔纳边，敲了敲车窗。
谢逾等得久了，正在玩开心消消乐，见着沈辞，便将门打开放他进来，目光扫过来人衣着时微微一愣：“你不冷吗？”
宴会上穿西装是礼节，但大多数人都会让助理拿外套，出门便裹上。
停车场里可没有空调，谢逾微微侧目：“你风衣呢？怎么不穿？”
沈辞微顿：“不冷。”
谢逾好笑地看着他，手指和脸颊都微微泛红了，还说着不冷。
他从后备箱扯出毯子，丢过去：“用这个撑撑吧，等回家给你一件我的羽绒服。”
沈辞伸手拢着毯子：“你不问股票的最终结果吗？”
颇有点邀功的意味。
谢逾不关心股票，他一个异世之人，股票还没他今晚的蒸鱼重要。
但沈辞这么说了，谢逾还是问了：“股票如何了。”
沈辞：“数额不小，算是个令人满意的结局。”
谢逾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谢谢。”
他转动钥匙，老旧的桑塔纳吱嘎一声，发动机抖了三抖，才打上火。
沈辞不着痕迹地打量车内配饰，皮具老旧掉皮，不少部分还露出了海绵垫——这车放在之前，谢少爷别说开，坐都不会坐。
沈辞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劳斯莱斯出了新款。”
恰好遇上转弯，谢逾偏头看后视镜，闻言：“嗯，是吗？”
他语调平平，属于社交性质的敷衍，没什么兴趣。
沈辞：“宾利也出了……”
谢逾终于转过方向盘，开到了主路上，这辆桑塔纳有些年头了，方向盘很重，转动起来有种滞涩感，需要使些力气。
沈辞连着两下提车，谢逾也琢磨出点味儿，他摇摇头：“我不太需要。”
谢逾物欲淡薄，没多在意这个。
沈辞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谢逾不收礼物，他倒不安起来了。
谢逾只好道：“等我要的时候和你说，行吗？”
沈辞点头。
依旧入夜，老城区的小道上空旷寂静，没有行人，乘着夜色，他们开进了幸福小区。
谢逾从家里翻出来一件长款羽绒服，递给沈辞：“穿上吧。”
老小区的空调制暖可不怎么样。
谢逾个高，衣服尺码稍大，披上后，当真将沈辞整个包住了。
经过五年国外历练，谢逾做饭很是熟练，起锅烧油一气呵成，沈辞也不坐，只在旁边杵着，好像厨房的门神似的，谢逾便递给他把菜刀：“替我把菜切了吧。”
这厨房是安置小区的老式厨房，只容得下一个人周转，他们两人全挤在这儿，难免碰到一起，这个人的手擦过那个人的腰际，或是臀腿不经意碰到一起，这天寒地冻的，沈辞在羽绒服里越来越热，等菜终于切完，他干脆用冷水洗了把脸。
谢逾将鱼肉放上蒸锅，调好时间：“得了，我们出去等着吧。”
他们在客厅坐下，沈辞四处打量，这老房子房龄二十多年了，原主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后来才被谢远山接回家，墙上还有原主乱涂乱画的痕迹。
沈辞看着那些乌漆嘛黑的线条，竟然觉得很可爱。
他伸手碰了碰：“这是你画的吗？”
“呃……”谢逾犹豫片刻，坦诚道，“不是。”
他和原主不是一个人，既然选择留下来，迟早要将事情说开。
不过贸贸然说出来，沈辞大概会以为他精神病复发，得了妄想症，慌慌张张找许青山，然后开车把他抬到精神病院去。
……如果再偷偷摸摸陪一个月的床，沈辞的黑眼圈会变成熊猫眼吧？
谢逾漫无边际神游，想着A大严肃的沈助教、江城冷寂的沈执行变成黑眼圈，便觉着好笑，他一个不查，真笑出了声。
沈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忽然笑什么？”
谢逾起身掩饰：“没什么——我的鱼蒸好了。”
他将鱼放上餐桌，嫩黄的鱼肉撒上翠绿的小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两人瓜分完鱼肉，吃得都挺满足，谢逾抬手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他问沈辞：“晚上留下住？”
大晚上开着破桑塔纳回去，还挺折腾的。
沈辞闻言抬手，没说话，茶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谢逾失笑：“留不留啊？”
“嗯。”沈辞扒拉一口鱼肉，“……留。”
谢逾先行洗漱，翻出两套睡衣，都是他的，比沈辞尺码略大，不过睡衣也不讲究这个。
沈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放下碗筷，忽然慢吞吞的问：“你有好好看协议吗？”
“嗯？”谢逾随口，“看了吧……”
他压根没看，反正沈辞不会害他。
沈辞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谢逾洗漱完，换上老款睡衣，躺进被子侧身打游戏，消磨时间，他这回玩的是跳一跳，按住屏幕再松开，结果一把的时间，手机消息振了好几次，那小方块险而又险地晃了晃，还是落地了。
他切回消息拦，发现都来自于留学群。
他的同学有不少今天毕业，正在群里分享合照。
谢逾那学校修够学分即可毕业，每年冬夏两季度组织考试，这回毕业的就是冬考考过了的。
谢逾一翻，群里还有几个熟人，都是常来找他蹭饭开party的。
果然，没过两分钟，他们的party小群也活跃了起来，先是晒毕业证，然后晒回国机票找搭子，最后他们轮番@谢逾
“逾哥呜呜呜我们要回国了，你在江城还好吗？”
“逾哥回国有party可以开吗？我们想你了QAQ。”
“逾哥我们回国给你带了礼物，作为回报我们想点餐！我们要吃土豆烧牛肉！！！”
谢逾哑然失笑。
他在江城时顶着富二代的名头，别人要不小心翼翼，要不心有算计，和朋友都是泛泛之交，倒是国外这几个蹭饭的谁都不知道谢逾的底细，彼此熟识。
他打字：“来，给你们烧土豆牛肉，还想点别的吗？一手交礼物一手交菜。”
群里嘻嘻哈哈一片。
国内外有时差，谢逾这边是深夜，学校还是白天，接下来有毕业典礼和舞会，群里闹腾了一阵，安静下来，谢逾也有些困了，他将手机扣到一边，闭目养神。
夜里静悄悄的，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浴室的声音。
水声淅淅沥沥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谢逾闭着眼睛估算，觉着不是正常的时长，却也没在意，只当沈辞如今生活讲究，格外爱干净些。
终于，水声停了。
浴室门和卧室门相继拉开，老旧门轴吱嘎一声，谢逾展开他的老式大棉被，露出一个角，拍了拍身边：“快上来。”
冬日里怪冷的，靠一起暖和。
一具身体滑了进来。
谢逾条件反射地揽住他，抱着就想往怀里扣，却在触到皮肤时一个哆嗦，旋即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睛。
他摸到了光裸的皮肤。
沈辞穿着睡衣，却没扣扣子，衣衫本来就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的手一挽，便从缝隙里滑了进去。
这是一个拿捏的恰好的尺度，进可攻退可守，如果谢逾有意，那就顺水推舟，如果无意，也可以只当衣服没扣好，免得徒惹尴尬。
借着窗外一轮月色，谢逾垂眸，怀中人暴露出的皮肤当真冷如白釉，手指点上去，便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沈辞还是那副矜贵的面孔，此时双眼紧闭，面容端肃，像谈判桌上那样冷淡倨傲，可他的身体又任人施为般的袒露着，似乎只要想，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
只要谢逾想。
谢逾一愣，手比脑子更快，他瞬间扯过被子，将沈辞牢牢包起来，只露出半张面孔。
被子是包起来了，可被子底下，他们还抱在一起，薄薄两层睡衣根本挡不住皮肤的热度，谢逾的手不经意挽上一截弧度，曲线恰好贴合手掌，他先是一顿，又倏忽收了回来。
谢逾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柳下惠，瓷器一样漂亮的大美人硬贴着他，犹抱琵琶半遮面，说没感觉是假的。
天可见怜，原主是身经百战，谢逾可根本没遭过这个，他完全不知道抱那里，干脆一伸出手，将被子团成半个卷，隔着卷将沈辞抱住了，尴尬道：“衣服穿好，你不冷吗？”
沈辞在卷里动弹不得，被谢逾单方面压制，他微微挣扎，可谢逾抱着的力道越来越大，完全挣脱不开。
“……”
他轻微有点难堪。
之前的六个月也是这样，谢少爷协议也定了，抱也抱了，甚至还与他一起上过课，却连亲吻都没有。
午夜梦回，沈辞无数次反问自己，当年动心的，是否只有他一个？
沈辞垂眸收手，将扣子尽数系好了，老旧睡衣包裹着年轻的躯体，他平躺下来，仿若真的只是洗完忘扣了。
谢逾叹气。
他好像知道问合约是什么意思了。
谢逾重新将沈辞扒拉进怀里，怀中人是他抱惯了的，乖得像个大号玩偶，抱起来既热且软，很舒服：“现在不是时候。”
沈辞抬眼看他：“什么是时候？”
谢逾含糊：“起码等我说清楚的那一天。”
沈辞是心中不安慌不择路，急于确定些什么，可谢逾骨子里是个保守的人，不然以他的条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个伴侣都没有，在某些方面，他有种出乎寻常的固执，情爱这东西，他想要先交心。
起码，他要先说清楚来处，也计划好归处。
第二天，一早，居然是谢逾先醒。
沈辞半宿没睡，眼下乌青更重，他像是极为不安，梦里也蹙着眉头，好看的眉眼皱成一团，嘴唇抿成直线，谢逾平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点在了他的眉心。
他揉开了那片蹙着的眉。
谢逾微微叹气，心中有点微妙的不舒服：“之前的六个月，我可从来没让你这样皱过眉。”
那时虽然定下了虐文剧情，但谢逾凡事卡着度，沈辞同他在一起，还真没受过大委屈。
他想：“我得找个机会，把事情说开了。”
谢逾与原主相似的地方颇多，却截然不同，之前只是当任务对象还好，现在他既然也动了心，就不愿意沈辞将他和原主弄混。
今日沈辞指着原主那涂鸦，问是否是他画的，谢逾就心中古怪，之前那些沾花惹草暴起打人的混帐事，可不能再算在他头上。
早上没人想起来做饭，谢逾掏手机点外卖，等沈辞幽幽转醒，已经很晚了。
谢逾依旧揽着他：“今天不上班？”
沈辞：“请假了。”
请假了，本来是想着万一做了，听说第二天会很疼，休养一天，可惜没做成。
谢逾翻身下床，拉开窗户，湿冷的空气瞬间溢满卧室，他往窗外一打望，人群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早餐铺子扬着白色水蒸气，热腾腾的包子从蒸笼里递出来，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沈辞已经套好了外套，他没带衣服来，依旧穿着谢逾那件，领子一路拉到顶，披了床被子似的。
谢逾：“不上班，那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辞：“难得白天有空，打算去看奶奶。”
特需病房探视需要预约，他调出手机，点进程序，正要操作，谢逾刚好关了窗，扭头道：“给我也预约一个吧？现在这关系，我也得去看看。”
沈辞打字的手微顿，旋即笑了声，带了点自嘲：“现在是什么关系？”
从前他也问过这个问题，谢逾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那时他说是协议关系，现在自然也是一样。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可谢逾已经打开门，正伸手勾外卖，他将粥拎上来，自然而然道接话：“情侣关系？”
沈辞手一松，手机便落了下来，滚落在地板上。
他顾不上捡，嗓音有点急切，还有点发苦：“再说一遍，我们是什么关系？”
谢逾偏头看他，哑然失笑，当真拖长音调，一字一顿地再说了一边：“情侣关系。”
他将粥搁到餐桌上，微微摇头：“快来吃早饭吧，等会不还要去医院？”
说着，谢逾抬起眼，眸中融着笑意：“你说是吧，沈助教？”

第30章 来吧
一直到桑塔纳停到医院楼下，沈辞都有点茫然。
谢逾走在前头，一回头，便看见沈辞慢慢跟着，像是在发呆，他无奈地伸出手：“沈助教，人傻了？”
这称呼是五年前谢逾惯用的，沈辞最初觉得是戏弄，是屈辱，但慢慢的便习惯了，每每谢逾用亲昵的语调念出来，带着神采飞扬的笑意，沈辞都觉着耳热。
至今，已经整整五年没人这么叫他了。
伸出来的那只手修长漂亮，温度灼人，沈辞微微垂眸，将手放了上去。
他们彼此握住了。
两人走进医院，穿过长长的连廊，站到了病房玻璃窗前，这病房是无菌设置，每次进出只一人，限制时间，谢逾推了沈辞一把，笑眯眯道：“你进去吧。”
沈辞心情复杂，不明白谢逾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他穿好隔离服，走进病房，看着谢逾隔着玻璃用口型说：“记得介绍我。”
沈辞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该怎么介绍？
病房是隔音的，他说话谢逾听不见，沈辞想怎么介绍就怎么介绍，就算说谢逾是他的男朋友，爱人，甚至老公，都可以。
沈奶奶如今病情稳固，就是年纪大了，精力不好，记忆力也差，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她被人迷迷糊糊握住手，便醒了过来，对着沈辞露出笑容：“今日有空闲？”
沈辞在她身边跪坐下来，牵着她的手：“是，今日不上班。”
往常他们总有很多话说，这回沈辞却没开口，他斟酌着怎么介绍谢逾，沈奶奶却福至心灵一般向外望去，看见了窗外的人。
隔着一层玻璃，也能看出谢逾身量高，姿态俊拔，和电视里的明星模特似的，沈奶奶愣了一下，摸出了老花镜。
她将镜片带在眼睛上，谢逾笑眯眯挥手打招呼，老人捏着沈辞的手，忽然道：“门口那个孩子是谁？我见过他。”
沈辞一顿，语气里的讶异藏也藏不住：“你见过？”
谢逾自打回国，基本闭门不出，往常的社交圈一个不沾，也没来过医院，沈奶奶怎么会见过？
老人闭目沉思了一会儿，道：“很多年前，有三五年了。”
也就是谢逾长得实在出挑，他但凡是个路人脸，谁也记不了这么久。
沈辞再次停顿，克制不住地偏头朝谢逾看去。
五年前，那便是他和谢逾才相识的时候，谢逾还是江城说一不二的富家少爷，他则是A大一文不名的穷困学生。
特需病房在医院角落，和其他病区有长廊隔开，若非特意绕道，是走不到这里的。
可谢逾为什么要特意绕道？来看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老人？
谢逾完全不知道他被认出来了，还在隔着玻璃笑眯眯的唇语：“你介绍我了吗？”
沈辞仓皇转头，眼眶微微发热。
沈奶奶拍拍他，又问了一遍：“门口那孩子是谁？”
沈辞掩饰住有些狼狈的神情，握住奶奶的手，略略斟酌，才道：“是……我喜欢的人，他叫谢逾。”
谢逾二字辗转在舌尖，竟有些缱绻缠绵。
沈奶奶不是保守的人，她微微转念，明白了大半——先是无缘无故掉下来的治病名额，再是沈辞当时最初焦虑不安的状况，到后来越来越安稳，连笑容也变多……以及五年前和今天，站在玻璃窗外的这个人。
她拍了拍沈辞，姿态放松，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奶奶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沈辞埋头削苹果，只嗯了一声，没附和。
相信他看人的眼光，可过了这么久，他依旧没能读透谢逾，只能盲人摸象似的，一点点探寻，每了解一点，便再喜欢一点。明明传言里嚣张暴戾，性格却温和爱笑，明明小时候吃尽苦头，后来却不曾施暴于人，明明是锦绣堆里养大的少爷，归国数月，却偏偏对名利钱财毫不在意，谢逾身上有一种飘然的出世感，似乎他只是此世的过客，时间一到，便会离开。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提示音响起，沈辞将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嘱咐老人好好休息，老人抬眼看看门外谢逾，又看看眼前的孙子，伸出皮肤褶皱又布满斑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在病房说话，谢逾闲闲站在门外，见沈辞推门出来，便笑道：“怎么介绍我的……”
调笑的话说到一半，瞧见沈辞眼眶微微泛红，他便停了，指了指眼睛：“你每次来医院都这样吗？”
生老病死这事儿，非人力所能及，老人虽然情况稳固，却还是离不开病房，聚少离多，而谢逾虽没陪护过亲人，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受，便伸手去牵他，宽慰他：“好啦，用的都是最好的药，你难受常来就好。”
他伸手拉住沈辞，带着人往外走，被牵着的却微微挣动，似要挣脱，谢逾一愣，好脾气的问：“你想一个人静一静吗？”
是有这种情况，难过时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只想一个人呆着的。
谢逾想着，便放开手，可下一秒，他的腕子被扣住，沈辞手指插进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而后忽然整个人抱了上来。
两人都是长款风衣羽绒服，抱起来软乎乎的一片，很舒服。
谢逾揽住他，揉了揉怀中人发顶，心中颇感意外，心道：“嚯，敢抱了？有进步。”
或许是成长环境的关系，沈辞个性有点别扭，一方面他在学术领域有所成就，颇为自矜，可另一方面，对待感情他又有过分谨慎，谢逾估摸着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给他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生怕底牌尽出，退路封死，无所遁形。
谢逾觉着这点小别扭逗弄起来挺可爱，便也没戳破，颇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带着点小恶劣，想看看沈辞究竟在纠结什么，现在被人猝不及防的一抱，他不由哑然失笑：“行了行了，这可是医院走廊。”
来往还有医生护士呢。
沈辞这才松开手。
他们开车回家，其中路过菜场，两人便下来挽着手买菜，谢逾是挑肉的一把好手，沈辞小时候条件不好，叶子吃得多，一眼能分辨优劣，他们两人在菜场转了一圈，提了三四个塑料袋。
谢逾沈辞都不太会讲价，就跟在路过的大叔大婶后面，等他们讲好了，就跟着冒头：“我们也来一把。”
他们一个是谢家曾经的大少爷，即使现在落魄了，手中股票也价值不菲；一个是新晋的江城顶贵，谢远海也得给几分薄面，可这样一块两块的省下来，提着几毛的塑料袋，居然逛出了几分乐趣。
两人回家，将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谢逾看着新买的牛肉，想起来他蹭饭的怨种同学，于是道：“我留学的同学回国了，过两天可能有个聚会，你来不来？”
沈辞正在整理冰箱，闻言一顿，而后继续整理：“来。”
常有人说谈恋爱的第一步，就是互相进入对方的社交圈，今天谢逾和他去了医院，明天他去见谢逾的同学，倒真的像普通人在谈恋爱了。
幸福小区的日子流水般过去，谢逾一开始还觉着沈辞住不惯这里，没想到沈辞比他还自在，每天逛街买菜，沈辞出门上班，谢逾出门闲逛，晚上相拥而眠，谢逾多了个大号抱枕，沈辞的黑眼圈也渐渐淡了，明明还顶这个协议关系，硬生生处的像老夫老妻。
某天清晨，谢逾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
他看了眼时间，略感头疼，还是按下接听：“喂？”
连珠炮似的对话传来，“逾哥我们到江城了！已经在你定的酒店放好行李了，我们什么时候开party？”
谢逾扶额：“哥，才七点钟。”
蹭饭好歹等中午吧。
虽然如此，但面对许久不见的好友，谢逾还是任命地爬了起来。
来得人有十来个，也有几个带男女朋友的，幸福小区的的房子空间狭小，小桌子不够用，便在外头临时租了个轰趴的场馆，等谢逾和沈辞开车赶过去，已经有一帮人眼巴巴等在门口，望眼欲穿。
像一群等待投喂的仓鼠。
谢逾：“。”
他略感头疼，拨开堵着的人群：“让让，我开门。”
谢逾先行一步，剩下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沈辞身上。
他俩都长得好看，风格略有不同，谢逾是洒脱肆意，沈辞是矜贵文雅，不少人好奇的打量他：“你和逾哥什么关系？”
沈辞微顿，想说情侣，众目睽睽又有点不好意思，谢逾打开门，便回身握住他的腕子，将人拉走了，道：“我家属，你们别欺负他。”
家属？
这个词可比情侣更亲近。
沈辞眨眼，下一秒给拉的趔趄，直接被拽进了房子，谢逾拉他拉的顺手，像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出。
一群人先是静默，而后爆发的巨大的“哟~”声。
他们都来自天南地北，难得聚一次，虽然有好几人带了男女朋友，但大家多多少少知情，只有谢逾这个，藏的死死的。
当下有人开玩笑：“谢哥，我说你这读个书清心寡欲的，喜欢你的那么多，谁也没看上，合着不是清心寡欲，是守身如玉啊？”
谢逾叹气：“能不能多吃菜，少说话？”
席上开了几瓶酒，众人喝着喝着，气氛就上来了，席上各种词语乱飞，什么“金屋藏娇”“老僧入定”，还有人想来灌沈辞，拍着胸脯豪言壮语：“当了谢哥的人，就要认下我们这帮兄弟！”
谢逾满脸黑线，直接截了酒杯，无语道：“去你的，我都没舍得让他多喝酒。”
沈辞手指一跳。
他又想到了五年前，那个游船上纸醉金迷的夜，谢逾也是这样截了他的酒，没让任何人灌他，换成了牛奶的。
“谢逾。”沈辞拉拉他的袖子，“我能喝。”
谢逾斜睨他，将信将疑：“你能喝？”
小说里的沈辞酒量就不咋地，原主特喜欢灌他酒，灌吐了再玩，别有一番味道。
沈辞坚持：“能喝。”
众人都在喝，他总不好滴酒不沾。
谢逾挑眉，拿了个小杯，匀了两口推过去，有点无奈纵容的味道：“好吧，你尝尝。”
众人起哄：“哟~”
他们都是同学，又许久未见，闹起来没完没了，从留学趣事讲到回国规划，中间说起谢逾选了双学位，中间有几门特别难的课，居然还都拿了A+，最后是所有人中最先毕业的。
沈辞倍感意外，偏头看谢逾，他似乎喝多酒脑子不转，看谢逾的眼神有点感叹和钦佩。
这群人为了在谢逾家属面前给谢逾挣面子，那是什么话都敢说，说得离谱至极，什么年级靠前，教授得意门生，考神学霸云云云云，说得谢逾都开始头疼了。
他不太好意思在沈大学神面前班门弄斧，只能叹气道：“吃菜吧，吃菜。”
一场下来，众人都喝嗨了，沈辞虽然也尝了几口酒，但不多，他们主要灌的还是谢逾，一群人跟着起哄，气氛热烈刚好，谢逾接连叹气，但难得一次，也不好扫兴，不知不觉，又喝了不少。
等曲终人散，他已经有点头脑发昏了。
沈辞略有些担忧，找代驾回家，等两人终于收拾好躺下，谢逾再次扒拉扒拉把沈辞抱进怀里，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谢逾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太好。
谢逾宿醉，就会头疼，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上次在墓地喝多了，也疼了很久。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头疼就算放着不管，几个小时也就好了，谢逾有经验，而且他提前预料到会被灌，就买了止痛药，于是从床上翻下来，想去客厅柜子里找药，吃完再睡。
酒醉刚醒，难免头晕眼花，谢逾不慎在柜子上磕了一下，又踹着了门框，他暗骂一声，步履稍显踉跄，等行到客厅，胃里也难受，有点想吐。
谢逾心道再也不和这群倒霉催的同学喝酒了，简直折寿，他在柜子前半跪下来，正要伸手去拉抽屉，忽然听到身后一身闷响。
沈辞站在门口，他买菜刚回来，手中拿着花花绿绿塑料袋，他手一松，袋子便噗通落地，小葱滚出来，土豆溜到了客厅边缘。
谢逾按住微疼的额头，想问“你怎么起那么早”“一个人去买菜啊？怎么不等我。”然而他的嗓子微哑，咳嗽两声，居然说不出话。
沈辞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怔怔看着谢逾，漂亮的眸子微动，居然溢着水光，等谢逾想要出声询问，沈辞已经大步走过来，将谢逾拉到了沙发上。
谢逾从来没觉得沈辞的力气这么大，他虽然手脚发软，体型还是在那的，沈辞就这么强行将他拽到了沙发，还往他怀里塞了抱枕。
谢逾眨眨眼。
方才沈辞拉他的时候，手指分明在抖。
作为江城新晋顶贵，沈辞早就喜怒不行于色，可他现在抖的厉害，指尖过电似的，衣摆也抖微微发颤，脸色又白又难看，像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谢逾：“……？”
他茫然地想：“就买了个菜，发生了什么？谢氏倒闭了？还是罗氏倒闭了？”
还没等他复盘这时间点到底该谁倒闭，沈辞忽然起身，去洗手间搅了一方热帕子，俯身替谢逾擦去额头的汗，轻声道：“又开始了吗，是不是难受吗？”
他抖的厉害，可声音又实在温柔，擦拭的动作堪称小心翼翼，热毛巾触及皮肤的感觉也很舒服，谢逾微眯着眼睛，一头雾水，想问：“什么又开始了？”
可他说不出话，沈辞也不等谢逾回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他不常笑，眉眼上扬起来居然显得空浮又糜丽，配着他那张清贵温雅的脸，格外惹人意动，让人即想要拥抱他疼爱他，又想要压制他折辱他。
沈辞轻声：“在你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我准备了东西。”
谢逾：“……？”
准备什么东西？
沈辞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在了抽屉把手上，而后引着他往里。沈辞的指尖依然在颤，却死死扣着他的手，动作却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逾微顿，跟着伸进去，旋即在抽屉底部摸到了一个长条状的盒子，皮革质地，棱角锋利，盒身上有复杂的镂空雕花，中央还有个突起的logo，谢逾不认识，但是单凭着包装，可以猜到绝不便宜。
这抽屉不常用，他从来不知道里头还放了东西。
谢逾莫名其妙，不明白沈辞为什么要再这里藏东西，他想打趣两句，问是情人节礼物还是定情信物之类的，却见沈辞忽然背对他，伸手开始解风衣扣子。
他依然在颤，手却稳得很，从上到下将扣子解了下来。
接着，他轻轻往后一拨，大衣落下，之后马甲落下，领带也落下，几件衣服委顿于地，沈辞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垂着眉眼，将手指放在了衬衫扣子上。
而后他一颗一颗，将自己从衬衫里剥了出来。
衬衫也落到了地上。
光洁的脊背呈现在谢逾面前，皮肤温润如白瓷冷釉，两侧的肩胛骨形似蝴蝶，肩背处的线条在腰上内收，再纳入裤中，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腰窝，单是这截曲线，就住够惹人垂怜。
谢逾微愣，连头都没那么痛了。
没了袖子的遮挡，谢逾便清晰地看见他的手收拢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力道大的几乎几乎要掐出血来。
沈辞偏头看他，浅浅笑了下，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紧张，但最后，他只拨开头发，让一截漂亮的脖颈也露了出来。
沈辞轻声道：“来吧。”

第31章 亲吻
谢逾脑袋都不痛了，愣愣的想：“来什么？”
他的手指放在抽屉里，略一摸索。便将那皮盒子拿了出来，刚开始还猜测到底放了什么礼物，打开卡扣的瞬间，却连指尖都停在了原地。
谢逾：“？”
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盒子里铺了天鹅绒绸布，而绸布之上放着的，是一根漆黑的鞭子。
头部皮革柔软，做工考究，握持舒适，如果是某些爱好者，大概会很喜欢。
谢逾：“……”
联系之前的事情，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辞听见了盒子打开的声音，他绷住脊背，由于寒冷和紧张，皮肤上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在谢逾靠近的时候，他忽然很小声地开口：“瓷器。”
身后的脚步顿住了。
沈辞松了口气，绷着的脊背放松下来，再次柔顺地展开了。
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当然不是需要使用安全词的情况，这比起叫停游戏，像是一次小小的测试，沈辞想确定经过五年，安全词是否依然有效，测试在他经受不住的时候，谢逾是否会停下。
结果得到验证，沈辞重新转过身道：“没关系，你继续吧。”
没有鞭子的破空声，他只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沈辞回眸，只见那个皮箱子连着里面的东西一起被谢逾丢了出去，在空中划过抛物线，哐当一声落在墙角，箱子不堪重负，两只角都被撞扁了，沿着地面滚了几圈，期期艾艾躺在那里，好不凄惨。
……为什么要丢掉？
他略感诧异，刚想询问，却见谢逾面色不虞，大踏步走来，接着身体骤然传来失重感，他整个人腾空了起来。
“谢逾！”
谢逾笑了一声：“这个时候知道叫了？”
他扣着沈辞的膝弯，将人直接抱了起来，沈辞只感觉天旋地转，一阵眩晕过后，便被抱进了卧室，直直丢在了床上。
谢逾注重睡眠质量，特意换了床垫，卧室这张很软，摔上去也不疼，沈辞陷落在柔软的被子里，尚来不及说话，一张英俊的面孔骤然放大——谢逾就覆压了下来，他双手撑扣住沈辞手腕压过头顶，将他牢牢困在了手臂与床榻圈成的方寸之间。
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姿势，他们的距离不到两寸，谢逾力气很大，沈辞就像个被掠食者盯上的食草动物，被压制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摊开身体任人摆布，他焦虑地凝视着面前的谢逾，紧张地动了腕子。
然后掠食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
动作不轻，有点痛。
谢逾颇有点头疼：“不是我说沈辞，你的小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大概知道沈辞想什么意思，估计是谢逾宿醉后头疼的样子有些像精神病发作，加上上次掰手指也是酒后，给沈辞整出心理阴影了，认为谢逾酒后就会精神病发作然后自残。而且许青山当时分析病情，说原主病情严重，之前是通过打人才得到的缓解，沈辞一掂量，觉着比起让他一直疯，又疯又自残的，被打两下也可以接受。
……好在也没那么傻，谢逾掂量那鞭子，是条下手轻的情趣用工具，还记得说安全词。
被人压在床上，沈辞茫然无辜看着他。
谢逾无声叹了口气，觉着不解气，又戳了他脑门一下，将沈辞脑袋戳得一晃一晃，继而骂道：“沈助教，我说你是不是傻啊？”
他之前抱住沈辞的时候，怀里的身体还微微发颤，现在被被子裹着，才安静了下来，沈辞明明没有特殊癖好也不享受痛苦，在谢逾拿到鞭子的时候，他甚至是害怕的。
可就这样，他也要在客厅柜子放好工具。
沈辞将歪着的头转回来，静静看着谢逾，谨慎得观察他的脸色：虽然依旧泛白，但还在正常范围之内，就是表情有点难看，他紧紧蹙着眉，嘴唇深抿，似乎无奈到了极点，还有点自暴自弃般的颓丧。
沈辞轻声问：“你没事了吗？”
他略略挣扎：“我带你去青山医院吧，你先让开，我给许医生打个电话……”
——他还以为谢逾有精神病呢。
谢逾心道这日子过不过了，之前两人是任务关系，沈辞以为他有精神病，OK，没问题，反正倒时候任务完成一拍两散，现在都见家长了，怀里这人都要成他老婆了，还以为他有精神病，回头玩个情d趣喝点酒，或者偶尔头疼发作，沈辞都要给他送青山医院，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谢逾本来就有点头疼，现在更是一突一突跳着疼，他压着沈辞寸步不让：“我得说清楚了，我没有神经病。”
顶着沈辞困惑的眼神，他自暴自弃：“——好吧，曾经有过，但很轻微，已经好了，而且我也不喜欢打人，我没有那种变态爱好，我从没有打过任何人……”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自暴自弃，“打过学校门口的混混，但那是因为他抢女孩子的钱包，我看那姑娘都要哭了，我才动手的。”
沈辞还是迟疑地看着他，微微抿唇：“可是……”
谢逾不想听“可是”，这事儿他现在就没法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不然这精神病发作的屎盆子就扣他头上了，于是他扣住沈辞的后颈，逼着他抬头，而后俯下身子，直直吻了上去。
“！”
谢逾没接过吻，沈辞也没接过吻，刚开始他俩就像俩青涩的小学生，嘴唇相触，牙齿磕碰。但可能相比起沈辞这样从小到大的好孩子，谢逾这类离经叛道过的天然有优势，不多时，他便掌握了亲吻的技巧。
他撬开沈辞的牙关，逼着那截茫然无措的舌头接纳他，迎合他，而后舔舐，吮吸，发出啧啧的水声，垫在脑后的手则死死扣着，截断了所有后退的路线，强迫沈辞抬头。
他掠夺着对方口腔中的空气，怀中人不知什么时候彻底瘫软了下去，茫然看着他，像是被亲傻了。
谢逾再次叹气：“沈助教，呼吸。”
他将人不轻不重地欺负了一顿，看怀中人傻的不成样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板着脸训他：“你知道那玩意是玩什么的吗？你就敢让我用？你知道这玩意玩起来刹不住车什么后果吗？”
要是落到原主那种人手上，非要玩出事故不成。
沈辞有点不服气，他学霸争强好胜的基因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我知道。”
“哦？原来你还知道啊？”谢逾挑眉，“行，刚好我不知道，沈助教，你给我解释解释，具体怎么玩？”
“……”
沈辞偏过头，蜷缩起手指，难堪都要写在脸上了。
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更何况他就是那个玩具，教人怎么玩自己，也太超过了。
谢逾打定主意要教训他：“说啊，玩法是什么？后果是什么？会难受几天？会有多疼？你受的住多少下？说啊？”
“……”
他不依不饶，一句一句地逼问，沈辞给逼得狠了，冒出来一句：“我做了功课的！”
谢逾气笑了。
他捻着沈辞的头发，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哦，原来还做了功课，真不愧是沈大学霸啊，这种事情还能做功课，来，和少爷我说说，你做了什么功课？”
谢逾现在是个性温和，当年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儿，骨子里藏着逗弄人的恶劣，沈辞越是不情不愿，他就越想欺负。
沈辞的脸快红成虾子了，脸脚趾都在被子里蜷缩起来，他微微挣扎，却被控得死死的，似乎不给个答案，谢逾不会放过他。
沈辞微微镇定，垂眸：“是这样的，我查询了相关论文，看了外网的研究文献，比对了受伤后的图，对疼痛等级有大致的了解，工具也经过反复比对，选择伤害较小的一款，同时购置了医用酒精双氧水，杀菌消炎的抗生素类药物和促进伤口愈合的壳聚糖抗菌膜类药物……”
谢逾：“……”
沈辞最开始还声如蚊呐，越说越自信越说越自信，最后侃侃而谈，俨然将它当成了一门需要仔细论证的科学。
他还真研究上了。
谢逾满脸黑线。
沈辞：“与此同时，我比较了各药物的作用机理，选择了副作用……唔唔唔！”
谢逾忍无可忍，再次亲了上去。
他这次将人亲到窒息才放开，沈辞大口喘着气，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蒙了薄薄一层水光。
谢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不想听这个，沈助教，你先给我说说，这个要到底这么玩？”
沈辞：“……”
他一声不吭。
“现在哑巴啦？说话啊。”谢逾捻着人下巴，“不是想让我高兴吗，说说，你做什么我会高兴。”
沈辞继续一声不吭。
这回他许久没说话，久到谢逾怀疑是不是逗过了头，迟疑着要不要把人放开，然后哄哄，毕竟沈辞是为了他好，结果被压倒床上一顿训，难免委屈。
然而还没等他松开手，沈辞忽然抬臂，圈住他的脖颈抱了上来。
谢逾双手本来撑在两边，猝不及防被他一抱，便扑到在了床上，和沈辞牢牢贴在一起。
沈辞将手环在谢逾脊背上，将脸颊往肩膀上凑，问：“……这样？”
他像个什么学霸好学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题目的正确答案。
谢逾侧身躺了下来，顺便揉了把沈辞的头发，叹气道：“虽然现在解释不清楚，但是，但是，沈辞，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用鞭子，或是其他的什么任何东西。”
当时应付剧情戴的那枚耳夹，谢逾连耳孔都没让沈辞打。
从谢逾见到沈辞的第一面，他就从未想过伤害面前的青年，他不舍得在那白釉似的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漂亮的瓷器就该好好地放在玻璃罩子中，用绒布裹着保护起来，而不是摔得四分五裂。
谢逾在沈辞的额头上蜻蜓点水的一吻：“真的，让你受到伤害不会让我感到开心，恰恰相反，我会很难过的，所以拜托你保护好自己，千万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了。”
“……好。”
当真是爱护尊重的态度，没有半分轻视。
沈辞恍惚间想起之前，除了最开始那纸充满侮辱意味的合约，其实谢逾一直是这样，从来平和温柔，倒是他自己思虑太多，险些错过。
提起合约的那个庸俗跋扈的谢逾，面前抱着他的潇洒肆意的谢逾，倒像是两个人了。
事情到这里算是说开了一半，谢逾松了口气，他天天掐着智障纨绔人设也怪累的，心情颇好，于是和沈辞面对面，研究起另一个问题。
他轻声问：“沈助教，能不能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说起这个谢逾就一头雾水，他抱着打游戏的心态，按部就班地走着剧本，还顺顺利利过了60%，结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剧情和发了羊癫疯一样往奇妙的方向一路狂飙，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好几次谢逾都觉着系统要脑溢血了，而本该恨他恨的要死的主角又是陪床又是落泪，现在都快成他老婆了。
谢逾没谈过恋爱，虽然男老婆确实是意料之外，但沈辞这么好看，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沈辞一顿。
硬要说的话，其实五年前，他就喜欢谢逾了。
沈辞的前半生都很忙碌，像个精确的螺丝，容不得一点失误，他家庭条件太差，还有个患病的奶奶，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稍稍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小学时候，别的孩子在玩，在上兴趣班，沈辞在做奥数，因为只有以全校前几名的成绩进入初中，才有奖学金，那钱在同学看来只是旅游一次，可对他而言，是几个月的生活费。
初中的时候，他也拼了命的学，因为只有考过自主招生，进了最好的班，才能免除学杂费，而如果免不了，他就上不了高中。
大学亦是如此，全年级百分之一的奖学金名额，别的同学有钢琴比赛，综合素质加分，沈辞什么也没有，想要竞争，只有往死里出成绩。
没有小孩子是天生喜欢考试喜欢卷的，沈辞也不例外，他也曾看实验数据看得想吐，可除了接着看，他没有办法。
他是一根绷的过紧的弦，若不是足够坚韧，早已断裂。
可谢逾是不一样的，他身上天然有种松弛感，被他圈在怀里的时候就像被保护着，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所有的压力都从肩头卸下。
谢逾带沈辞坐机车，邮轮，陪他走过学校的银杏大道大道，商业街，去看那些沈辞待了七年都不曾注意过的风景，喝他见过无数次却不曾试过的奶茶……像是在黑白两色的世界里强硬地投下了其他颜色，在之前二十余年的人生中，沈辞第一次感觉，他正鲜明的活着。
其实在遇到谢逾之前，和分开之后，沈辞一直有轻微的失眠，之前是家庭的压力，之后是繁杂的公司事务，他习惯于拧紧发条，以及与在夜里也浑身紧绷，难以入睡。
可在谢逾身边，或许是被那种松驰感染，或许是确定安全，他总是睡得那样安然。
谢逾回江城的那一天，他做了五年来第一个好梦。
沈辞许久不说话，谢逾可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了这么多东西，拍拍沈辞肩膀：“说呀，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真的好奇”
“……”
这种话要说出来，实在太奇怪了，沈辞颇有点恼羞成怒：“喜欢就是喜欢了，还需要理由吗？”
“好吧。”谢逾耸肩，他知道沈辞脸皮薄，“等你愿意说了再告诉我。”
两人腻腻乎乎蹭了一会儿，两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还没开过荤，哪里忍得住，而今日他们虽然没完全说开，但也说开了一半，于是腻歪着腻歪着，又亲到了一起。
谢逾拨弄着沈辞的头发，从额头开始亲，顺着额角一路向下，亲过鬓角，脸颊，最后吻在了耳垂上。
耳垂并非完全圆润光滑，靠近耳缘的地方有硬质突起，冰冰凉凉的，像是什么金属制品。
沈辞头发留的奇怪，这边耳朵刻意留长了些，堪堪遮住耳垂，他本来被吻的意乱情迷，吻到耳朵时动作一顿，想要偏头躲开，但闭了闭眼，又破釜沉舟一般，将耳朵递了回去，任由谢逾去亲。
谢逾停住动作，去拨弄头发：“你戴了什么？”
他将那圆润漂亮的耳垂从头发里扒拉出来，微微挑眉，只见那上头赫然有一枚小小的配饰，正是他送的那个“X”。
当时挑这款，谢逾就是敷衍剧情，不想让人看见，刻意挑了最小的，这玩意儿银光闪闪，但大小只有米粒大小，藏在头发什么也看不见。
“一直戴着？”
谢逾扒拉一下，发现戴的挺紧，他翻动沈辞的耳垂，原先送的是枚耳夹，可现在的是枚耳钉，东西还是原来的，只是款式找人换过了。
沈辞打了耳洞。
谢逾嘀咕：“我都不舍得给你打耳洞，怕你觉着疼，你倒打上了。”
小小一枚坠在耳朵上还怪好看的，谢逾在耳垂上亲了一口，咬了下那个小东西：“为什么不用耳夹，耳夹不好吗？”
沈辞不知怎么着，耳朵烫的厉害，那里明明没什么神经，却敏感的不行，轻轻一碰就肿了起来，他推推谢逾：“原先的夹子坏了。”
谢逾黏黏糊糊地亲他：“换个夹子不就好了。”
沈辞：“东西掉地上，太小了难找，我怕以后还掉，就彻底找不着了，干脆换成耳钉，不容易掉。”
谢逾：“找不着掉了也没什么，一个小玩意儿。”
他买得时候没认真买，沈辞却认真戴了。
谢逾察觉了这点小心思，便挺欢喜，含含糊糊地问：“为什么一直戴着？这款式你很喜欢吗？”
戴着这东西和款式实在没啥关系，沈辞张张嘴，也不知道谢逾这问题让他想到了什么，忽然红了脸，撇过头。
谢逾：“说话呀，为什么一直戴着？喜欢我们再去挑两个。”
他卡里还有几百万呢，是得买点对戒什么的。
“……”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问题，沈辞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回答，喜欢，不喜欢，就行，可他纠结了许久，忽然有伸手抱住了谢逾。
接下来要说的话放在以往，沈辞绝对不会说，可两人刚刚剖白过，沈辞知道谢逾对他只有尊重爱护，绝没有半分轻贱，于是那些网站上看来的，略带羞耻的、绝对说不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恰到好处的调情。
他偏过头垂下眼，声如蚊呐：“少爷赏的，我不敢摘。”

第32章 房子
谢逾脱口而出：“操！”
在宿醉，酒精，和掌中皮肤的种种刺激下，他几乎忍地难受，想要去侵占，强迫，厮磨，想将怀中人牢牢扣着，想和他接吻以及做更多的事情……他黏黏糊糊去亲沈辞的耳垂，用牙齿咬着碾磨，将那小小一块软肉折磨的红肿，在沈辞难耐地嘶了一声之后，又轻轻含住，舔舐着安抚。
唇舌湿软的触感从耳垂上传来，那枚洞穿皮肉的耳钉烫的惊人，似乎整个耳朵都烧灼起来，谢逾偏偏还叼着不放，将耳钉也一起含了进去，好好玩弄一番，才轻声问：“沈助教，你是不是把我当柳下惠啊？”
只有柳下惠才能在这种情况坐怀不乱。
热气喷在耳后，沈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叫嚣着想要逃离，可意志却让他留在原地，甚至握住谢逾的胳膊，迎着他的视线，问：“你为什么要当柳下惠？”
他说着，抬起腿，架在谢逾腰上：“来。”
谢逾再也没法当柳下惠了。
……
这一顿闹腾，就闹腾到了快中午。
他们互相亲吻，拥抱，直到精疲力竭，沈辞艰难动了动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中午没做饭。”
冰箱里屯了萝卜和排骨，他们今天本来打算炖汤的，但是煲汤三小时起步，要是真煲，他们就得下午吃饭了。
谢逾将他按回去：“做什么做，出去吃。”
怀抱暖乎乎的，他们安安稳稳地抱了一会儿，沈辞忽然环住谢逾，牢牢贴了上去。
他盯着谢逾的眼睛：“我的。”
从最初的协议关系的低人一等茫然不安，到不告而别销声匿迹的五年，再到如今满身吻痕，他终于可以宣告，这是他的。
谢逾揉揉他的后脑，又捏捏脊背，叹气：“好，你的。”
都打算为他留下来了，可不是他的。
怀中人软了下来，终于消停了，只是依偎得更紧了些。
又磨蹭一会儿，各自洗漱，穿衣出门。
沈辞本来要上班，公司起步阶段他本该业务繁忙，但谁也没提，两人默契当作没这回事。
幸福小区在老城区，附近就有不少商圈，他们坐上车，沈辞本打算找个最近的，谁知道谢逾在手机上搜索片刻，不知道定位了什么，道：“去这个吧。”
沈辞不明所以，但并不反对，任由谢逾一脚油门，开上大路。
这辆桑塔纳十几年车龄，是许青山不要的车，零件老旧，开起来有点颠，每次转弯或者过减速带，谢逾都要隐讳打量沈辞，沈辞一开始装作不知，后来次数实在多了，他忍无可忍地回看，谢逾这才咳嗽一声：“你感觉还好吧？”
沈辞按着小腹，虽然已经离开很久了，但陌生的触感还在此处残留：“……有些奇怪，但还好。”
谢逾：“下次开你的车吧。”
开桑塔纳是权宜之计，谢逾一开始想着没多久就走了，开什么不是开，现在他打算长留，就没必要放着好车不用了。
沈辞道：“好，回头把钥匙给你。”
他们在商场转了一圈，谢逾挑中一家清淡的粤菜，给沈辞上了点心和粥，结账时沈辞自然而然刷卡付款，谢逾将卡片抽走换成自己的二维码，顶着着沈辞迷惑的目光中：“现在不是你付账的时候，等会有东西要让你买。”
沈辞这才道：“好。”
谢逾带着他径直去了顶层，拐进某珠宝品牌的独立工作室。
沈辞原本安安静静，对周遭没什么兴趣，却在看见品牌logo的时候一愣，下意思抚上了耳垂。
耳夹的盒子他还留着，就是这个logo。
他握着谢逾的手，某种猜测在脑海里疯涨：“这是？”
谢逾回头看他，好笑：“早上不是说我是你的，那你不想给我挑个成对的首饰吗？”
他拉着沈辞走进店中，将厚厚一套定制手册递给他，自己拿了另一本：“看看，想要我戴什么？耳钉、锁骨链、手链、脚链还有戒指……噢，戒指不行。”
沈辞翻书的一顿，抬头看他，眉毛微蹙：“戒指为什么不行？”
在所有首饰中，戒指才是归属意味最强的。
谢逾正在选款，闻言头也不抬，理所当然道：“我们还要戴婚戒啊，那个得打一对儿，单只不行。”
沈辞一窒，耳朵尖有点泛红，他心虚环顾四周，店员们很有服务意识地望天望地，装作没听见。
谢逾看他沉默，以为都不满意，将那册子翻得哗哗作响，翻到了后头的不常用款式：“唔，上面这些都不喜欢，好吧你喜欢什么？”
他离沈辞近了点，让店员都走开，把手册摊在他面前：“臂钏也可以，腿环我也能接受，就是这两样太不日常了，平常带不了，唔，如果你想看，脐钉也不是不行……”
沈辞控制不住地想象那个画面，旋即一把握住他，指尖都在抖：“够了！别说了！”
谢逾侧目，好整以暇地打量他，眼睛狐狸似的眯起来，故作讶异：“不想看啊？真的不想看啊？”
“……”
沈辞耳尖红的滴血，坐立难安，他推开谢逾，将册子摊在店员面前，匆忙道：“手环，给我来一款手环！”
似乎生怕慢了一步，谢逾又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谢逾耸耸肩，故意在他耳边煽风点火：“手环啊，手环有点无聊吧……”
沈辞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急匆匆填写订单，选定风格，本来该设计师邀请一对一视频，但沈辞对珠宝没有任何概念，他摸了摸耳垂上的“X”，只说：“希望以我姓名的首字母。”
“您的首字母，我看看……‘S’对吗？”
沈辞颔首：“对。”
他的耳垂上坠着谢逾的名字，而谢逾的手腕上带着他的名字。
谢逾原本闲适地做在一边，听沈辞敲定各种细节，许久没出现的系统骤然冒了出来，语调浮夸：“哇，宿主，你的老婆姓‘S’诶。”
谢逾：“你今天才知道……等等。”
他从系统意味深长的话语中领悟到了另外的意思。
系统：“而且你老婆选的是森林风格主题，如果我没记错，该品牌的森林系列以复杂的缠绕荆棘和藤蔓出名？哇哦，S，荆棘和藤蔓，这算不算和原文的某种不谋而合？”
谢逾：“……”
他目光鄙夷，拒绝联想：“够了，不要再说了，你这个黄黄的系统。”
他们选好了风格，交了定金，只待设计师出初稿，然后修改定稿，随后就能拿到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沈辞心情都很好，他肉眼可见的开心，甚至拉着谢逾尝了之前不太愿意试的甜品和点心，一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从商场里出来。
门口有很多穿玩偶服的人，跟着人群发传单，玩偶的大头有些笨重，被人群裹挟着走，不时踉跄两步。
沈辞和谢逾从他们身边路过，沈辞忽然道：“我之前也做个这个兼职。”
谢逾：“什么？”
沈辞：“穿玩偶服发传单。”
谢逾一愣：“什么时候。”
沈辞：“遇到你之前，还在A大念书的时候。”
他像是有点怀念：“这算是学校里比较好找的兼职了，家教一类的更轻松，但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有时候没有了，我周末就出来发传单，普通是10块钱一个小时，穿玩偶的贵些，15一小时，我特别喜欢冬天发，因为我没有厚衣服，玩偶服更暖和，夏天就有些遭罪了，有一次好险中了暑，差点就要住院了。”
谢逾能想象那个画面，沈辞不善言辞，他笨拙地套上玩偶，在路边一张又一张的递传单，有时候被挤的踉跄，要是夏天，衬衫和头发全都湿透了。
谢逾声音有点紧：“后来呢。”
沈辞：“后来也没什么，我头脑发昏，课都上不了，室友都去上课了，我就躺在宿舍里计算如果撑不住住院要多少钱，后来算出来我发一周传单才抵得上住院的钱，就很委屈，于是蒙着，等我醒来的时候枕套都湿透了，不过好在下午就缓过来了，也不需要去医院。”
他语调平静，甚至因为今天很高兴，音色还很轻快，似乎只是很普通地和喜欢的人分享以前的事。
谢逾却有点受不了了。
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他忽然拉住沈辞，将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沈辞有点诧异，先是不自在地挣动，而后伸出手拍拍谢逾的背，他们都穿了厚厚的羽绒服，谢逾现在扣子敞开，沈辞便能直接贴到他的胸膛，热乎乎的，像抱住了一只毛绒绒的大猫。
沈辞蹭蹭大猫，他今天真的很开心，思维跳跃的不行，上一秒还在说发传单，下一秒就变成了：“谢逾，你好暖和啊。”
却听见大猫闷闷地说：“要是我来早一点就好了。”
沈辞抬头：“嗯？”
谢逾却悄然叹气：“没什么。”
他吸吸鼻子，将‘来得’改成了‘遇见’，语气有点恶狠狠的：“要是我的遇见你早一点，我就强迫你把玩偶服脱掉，然后把协议甩到你面前，问你‘想要生活费吗？想要治病名额吗？那就给我把传单放下，然后滚过来给我当老婆！’”
沈辞哑然失笑。
那些不堪的，痛苦的时光都成了记忆，沈辞自己已然满不在乎，但若是有人替他在乎，有人愿意为这些痛苦更爱他一点，这很好。
他轻声：“但那样我肯定会觉得你是变态的。”
谢逾：“呵，难道刚见面的时候你不觉得我是变态？”
“……”
沈辞转头不看他，小小声：“觉着。”
谢家少爷凶名在外，问十个认识他的，怕是九个觉得他变态。
谢逾收紧胳膊：“那觉着变态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到最后还是要变成我老婆。”
他们沿着商业街往前走，路上所有给谢逾发传单的，谢逾都客客气气的接过了，等一条商业街走完，走到停车的地方，他已经拿了厚厚一沓传单。
沈辞以为他只是拿着，过一会儿就丢掉，谁知道到了家，他还将传单拿上楼，分成几摞，在台灯下看了起来。
沈辞好奇地凑过去，封面上是花花绿绿的宣传图，下面还有户型和具体位置——谢逾在看房产中介的广告。
沈辞问：“你想买房子吗？”
谢逾手上这套房子有些老旧，面积也小，一个人住刚刚好，两个人就捉襟见肘了，他们要是一起下厨，厨房都周转不开。
况且老房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水管老化严重，下雨天隔三岔五地渗水，空调也不太行了，之前谢逾是将就着，可现在他都要留下来了，可以买套新的，至于幸福小区这套，不时过来收拾着，算是给原主的母亲一个交待。
至于沈辞，他一直没买房子，之前住在酒店顶层睹物思人，后来谢逾回来了，物也不用看了人也不用思了，就跟着谢逾住下了。
谢逾道：“要吧。”
宣传单里都是最近开盘的新房子，以小高层和高层居多，面积在60至120不等，属于居住和改善户型。
沈辞却道：“江城范围你可以随便选，靠江大平层也可以的。”
他指的是市区中心，坐拥一线江景的那几栋楼盘。
谢逾拿传单的手一顿，停住了。
他之前一直将这世界当成游戏，没太多实感，沈辞每次和他说话，也从不摆架子，以至于谢逾都忘了，沈辞如今是江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谢逾后知后觉，自言自语：“等等，所以我现在是吃软饭的？”
系统鄙夷地看着他：“哥，协议都签了，你才知道吗？”
“……”
虽然留在这个世界是意外，多了个男老婆也是意外，但吃老婆软饭，确实不在谢逾意料之内。
谢逾将宣传册放在一边，表情难得严肃：“先等等，买房的事情稍后再说，前段时间谢氏股票的情况，你再和我说说呢？”
沈辞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对股票来了兴趣，但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谢氏如今占主要股份的大股东，就他和谢远海两个，谢远海略多于他，剩下的股权较为分散。
谢逾冷静听完，微微颔首，此时已到深夜，沈辞今天翘班，明天不能再翘，于是打了个哈欠，两人相拥而眠。
沈辞很快睡着了，谢逾却心中有事，他正想着股权结构的事情，系统忽然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荧光小屏幕绕着谢逾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天啊我没看错吧宿主，你终于要走事业线了？”
谢逾先是沉默，然后叹气：“老婆还是要养得嘛。”
总不能每次出去玩都沈辞付钱。
谢逾之前留学学的是经济学，谢远山替他挑的专业，可这东西在学校里学能到的毕竟只是皮毛，还需要大量的操作实践，可谢远山已死，谢远海不可能传授谢逾，对于公司真正的运营，谢逾并不在行。
系统道：“宿主，我可以帮你。”
谢逾：“嗯？”
系统：“虽然外表是人工智能，但要支撑我这样智能的机器，我的内核是一台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
“在你进入公司后，我可以模拟，遍历所有可能，对所有过往案例进行分析学习，为您选择最优决策，辅助您完成愿望。”
它含蓄地笑了下：“本来您可以回家的，但既然您放弃了，我可以辅助您，等您成功那天，我再解绑。”
它还有下一个任务要去做呢。
谢逾：“谢谢。”
虽然系统很不靠谱，他这个宿主也很不靠谱，但到了最后，结局竟然还算不错。

第33章 执手
第二天，谢逾便联系了许青山。
他手上有资金，但不多，对整个谢氏而言更是杯水车薪，所幸许青山手上还有一些，可以加以运作。
按照原文剧情，最多两个月后，谢远海会被爆出惊天丑闻，同时面临坐牢风险，社会舆论紧紧相逼，股东纷纷出逃，股价一跌再跌，这或许是个重新洗牌的好机会。
两人照旧在酒店见面，在这之前，系统动用了超额算力，模拟分析了各个可能结局，并列出一份切实可行的方案。
当谢逾在许青山对面落座，和他表明来意，真真切切地去讨论可行度的时候，许青山面露狐疑，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小逾，你认真的？”
谢逾挑眉：“我当然是认真的。”
许青山是看着这个外甥长大的，谢逾有多烂泥扶不上墙他比谁都清楚，之前还有脾气暴喜欢打人的问题，许青山对他只有三个期待，第一是不要进监狱，第二是不要进精神病院，第三是不要被谢远海坑死。
但现在，谢逾却正襟危坐，和他聊商业投资？
许青山端起咖啡，掩盖失态的表情：“怎么忽然想这个，你不是对接管公司一点兴趣没有吗？”
明明刚回国的时候还兴趣缺缺，短短两个月。
谢逾叹气：“没办法啊，家还是要养的嘛。”
许青山一口咖啡直接喷在了桌面上。
“咳，咳咳咳，咳。”他抽了两张纸擦拭桌面，满脸不可思议，“什么玩意？”
谢逾叹气，重复：“我说，我要养家的。”
和沈辞差距太大的话，他也会不好意思的。
许青山：“……”
这位著名留美精神科博士头脑阵阵眩晕，大脑似乎缺氧，他的视线停留在外甥年轻的面孔上，深深感到了迷茫与魔幻。
他那个暴躁的，不负责任的，挂科的，大学没毕业的外甥，居然要考虑养家了？
许青山知道谢逾和沈辞的关系，也知道沈辞得谢逾喜欢，不然五年前外甥也不会突然收敛脾气，更不会特意留下基金，叮嘱他照顾关照。前几个月谢逾躁郁症发作住院，沈辞还悄悄来看过，他也隐约猜到了，可他不知道得是沈辞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谢逾都打算收心养家了。
许青山沉默片刻：“你们关系到了哪一步？”
谢逾目移，咳嗽一声：“……非他不可的那一步。”
谢逾骨子里保守的很，他和沈辞抱过，亲过，住在母亲留下的房子，彼此交换带有名字的饰品，那此生，他都非沈辞不可了。
说到这种份上，许青山也没什么好说得了，他翻过外甥的方案，没看出问题，而且资金股票他确实是外行，还不如谢逾沈辞拿手，便点头同意了。
临走时，许青山拿出电脑，要求谢逾再做一份测试报表。
谢逾欣然同意。
他之前一直往严重了说，可事实上，高中那段迷茫痛苦的经历早已过去，以谢逾的豁达，不会泥足深陷这么多年。
他飞快勾选所有选项，点击提交，许青山一一审阅，诧异地挑起了眉头。
躁郁症很难治愈，尤其是谢逾这种童年阴影形成的躁郁症，症状往往伴随终身，可谢逾的这份测评显示他心态良好乐观，与正常人无异，甚至要更好一些，自虐自残之类的行为，以后不会再有了。
许青山推了推眼镜，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恭喜，看样子青山病院你之后不用再来了。”
姐姐许清平的遭遇是许青山心中一根刺，而姐姐留下的这个孩子是另外一根，许青山自己没有小孩，是谢逾舅舅，也是他半个监护人，当年许青山远走他国，选择攻读精神医学方向博士，多少与谢逾有关，而如今，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远眺天际，遥望穹山方向，一时有些怅然：“如此，我也算有了个交代。”
*
两月之后，谢远海果然爆出了惊天丑闻。
据说他参与了某些聚会，涉及未成年，圈内玩得花归花，这类红线是没人碰的，谢远海算是头一回，顷刻之间便闹得沸沸扬扬。
谢远山一死，墙倒众人推，谢氏本就树敌无数，更何况谢远海竖了个活靶子让人打，各家纷纷下场，一时舆论哗然，官方直接插手立案调查，证据确凿，直接在公司会议上将人扣押带走了。
数月之内，连续两位董事长非正常退位，谢氏集团难免元气大伤，各种谣言喧嚣尘上。
自谢远海上位，谢远山留下元老早被洗了一边，如今时间仓促，他自己的心腹还未培养起来，群龙无首，领导层千疮百孔，筛子般四处漏风。公司内人心惶惶，散户抛售股东出逃，一时风光无限的集团几乎顷刻走到了退市边缘。
股价暴跌之下，却有某账户逆势而上，大批购入，等情况稳定之后，众人环顾，才发现那账户追根溯源，竟然是谢逾。
这位留学归来，从未插手公司事务的少爷居然有雷霆手段，不过数月便主导股权重构，成了江城又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级新贵。
谢逾忙得脚不沾地。
以他自己的手段，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上手公司的，但他有个作弊神器，系统。
系统虽然平常看上去不靠谱，宛如人工智障，但它来自于技术爆发之后的时代，拥有相当庞大复杂的数据库，而系统的算力又能帮助它在冗余的资料中迅速定位相关部分，并反应给宿主。
谢逾本来就有相关知识，如此一来，更是如虎添翼，他便这么在短短几月内，在众人或讶异或猜疑的目光中，坐稳了谢氏头把交椅。
剩下的股东们愉快的接受了这个杀伐果决的年轻人，毕竟他的手段不输谢远山谢远海，为了表示投诚的诚意，他们甚至为谢逾举办酒会，就在之前谢远山追悼会的大厅里。
只是这次，庄严肃穆的装饰换成了金红两色，而那个在父亲追掉会上只能在边缘落座的青年，这回出现在了全场的中心。
谢逾穿了件纯黑的燕尾服，金色排扣，向来随意的发型细细地打理过了，他礼貌地敷衍着各路股东，似乎风趣又健谈，可在无人注意时频频看表，颇为心不在焉。
系统仗着别人看不到它，一直在门口张望，看到某人便飞了回来，语调轻快：“嘿宿主，你老婆到了。”
沈辞是代表他公司来谈商务的。
在旁人看来，谢逾和沈辞是新仇叠旧恨，针尖对麦芒，恨不能咬死对方的关系，他们多多少少听说了包养的事情，以谢少爷当年的所作所为，沈辞定然与他不共戴天。
后来谢逾回国，江城一直有传言，说沈辞堵在门口，将谢逾打了好几顿泄愤——证据是谢逾住在某市区老破小，而沈辞多次带人出入小区，疑似上门挑衅，且手中提着的鲜红塑料袋，疑似装着棍棒武器。
还有目击证人称，谢逾出门丢垃圾，垃圾赫然带血，疑似被暴揍流血后无钱治病，在家自行处理。
对此，谢逾默然无语。
他和沈辞事后复盘，得出结论：塑料袋里的棍棒武器是菜场新买的鱼头和山药，他们当天炖了鱼头烧豆腐和山药排骨。
至于带血垃圾，那是牛肉解冻的血水。
故而，当沈辞出现在宴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沈辞越过人群，坐在了谢逾身边，两人官方且礼貌地颔首打招呼，而后开始商讨商务问题。
谢逾和沈辞都是江城新贵，名下各有公司，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寸步不让，时不时挑眉冷笑，看得一旁的股东冷汗层层。
“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这提议未必符合双方利益……嘶——”
立马有人上前询问：“沈总怎么了？”
沈辞微微皱眉，神色恼怒：“茶有些烫，烫着舌头了。”
隔着桌布遮掩，他轻轻踹了一下谢逾的腿。
谢逾那尖头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沿着双腿径直向上，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
谢逾含笑：“沈总说得不错，可对某些事，我有另外的见解，呃——”
身旁兵荒马乱：“谢总？！谢总还好吗？”
“没事。”谢逾挤出笑容“糕点有点凉，冰到了。”
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动作，脚趾沿着西装裤的缝隙蹭了进来。
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谢逾额头微跳青筋暴起，沈辞眉尖紧皱冷若冰霜，一场会谈下来，谢逾的领带歪了，沈辞的镜链斜了，两人都冷汗涔涔，额头一片水光。
沈辞嘭地一声率先拖开椅子，冷淡：“失陪，我得去打理一下仪容。”
他在助理的陪伴下离去。
谢逾原地坐了片刻，也站起来，微笑：“失陪，我也得出换一下衣服。”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毛巾。
两个boss相继离开，会场上冷凝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有人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不住感慨：“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啊！”
没人知道，方才横眉冷对的两位三小时前，正在楼上的酒店套房耳鬓厮磨着，他们拥抱，接吻，谢逾甚至将沈辞按在了落地窗边，正对着窗外车水马龙，看着怀中人慌乱的眼神，谢逾亲了亲他的发顶，安抚道：“没关系，玻璃是单向的。”
沈辞于是放松下来。
以至于宴会时间到了，谢逾仍未餍足，而沈辞犹感不适。
酒会带着几间独立更衣室，更衣室后台则连着走廊，一路通向酒店天台。
谢逾和沈辞谁都没和谁商议，却不约而同地从后台走了出来，走廊上不时有侍者往来，他们便装作不认识，一前一后上了天台。
谢逾解开了西装扣子，簌簌的狂风掀起衣摆，他朝沈辞伸出手：“来。”
沈辞刚一上来，便被谢逾扣着肩膀按在怀里，冬日的太阳暖洋洋的，面前的人也暖乎乎的，他舒服地叹谓，小声抱怨：“最近是怎么了，干嘛那么拼命？”
谢逾最近比他还忙，脚不沾地的，也不着家，还是今天宴会前抽了四五个小时见面，一见面就没刹住车。
最开始谢逾认真工作，沈辞是觉着在家呆太久了，做做事业也好，那时候谢逾懒散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沈辞也不认为他会多用心，随他去折腾，反正钱管够。
谁知道谢逾越折腾越厉害，到最后，居然真的坐稳了头把交椅。
沈辞讶异的同时，也为谢逾高兴，他看过谢逾的两本学历，知道他从不是什么废物少爷，可到后来谢逾和他并驾齐驱的时候，沈辞就隐隐有些担心了。
如果经济上不占优，谢逾还会这样需要他吗？
沈辞知道这种心态不好，可他无法控制，他得到过的感情太少，这份又太珍贵，难免患得患失。
谢逾只用两天就发现了不对，他把沈辞骗出来，喂了他两口酒，沈辞迷迷糊糊就把心里那点事儿全说了，而后就被按住后颈，亲了个透彻。
谢逾的原话是：“我得想办法让你没法胡思乱想才行。”
……嗯，确实不胡思乱想了，就是方法有些奇怪。
一年前，他们在这家酒店形同陌路，一年后，他们在这家酒店拥抱亲吻。
酒店天台风大，北风呼啸而过，怪冷的，沈辞忍住不抱得更紧：“你还要忙多久？”
他们还在热恋期，每天早上没法和爱人一起买菜，中午没法和爱人一起煲汤，晚上没法一起牵手散步，怎么想都是折磨。
谢逾道：“我下个月请假了，请一个月。”
“……你？”
沈辞抬头看他，有点呆愣。
谢逾从身后掏出牛皮纸小袋子，叹气：“怎么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和你站在一起。”
他将牛皮袋子递给沈辞：“打开看看？”
虽然看着放荡不羁，但谢逾在某些事情上异常传统，甚至说得上保守和固执，他喜欢一个人，就得方方面面置办好了，和对方站在同一位置平等对视，再执着爱人的手，继续下一步的旅程。
沈辞屏住呼吸，拆开了纸袋。
天鹅绒的绸布盒子里，放着一对戒指。
都是素雅不招摇的款式，简简单单，内圈刻着名字。
谢逾：“试试？”
他们为对方带上戒指，像是又烙下一层烙印，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谢逾道：“下个月想去哪儿玩？”
他特意请了假。
沈辞几乎没出过江城，这世上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可他想了想，说：“去你国外的学校看看。”
想去看看他念书的教师，他走过的长廊，想知道那彼此空缺的五年，谢逾在做些什么。
谢逾失笑：“好，回去就订机票。”
在天台好好温存了一会儿，直到离开的时间实在太久，才依依不舍地返回了宴会。
他们重新坐回谈判桌。
之前只是腿藏在桌布底下，现在手也藏得藏在袖子中了。
沈辞谢逾都不会在工作上故意让步，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这是认可，也是尊重。
沈辞毕竟多了几年经验，谢逾有着系统，也偶尔哑口无言，他看着桌对面神采飞扬的青年，又想起小说沈辞重度抑郁，即使吃药依然难以克制，犹如如行尸走肉的结局，不由暗暗感慨。
——这尊漂亮又易碎的瓷器，终是被他好好护在了怀里，分毫无损，熠熠生辉。
可他一边欣赏一边感慨，又一边恨的牙痒痒的。
谢逾迎着对方的声声逼问，暗暗挑眉，心道：“好啊，这口才，真是不错。”
沈辞忽然脊背一寒。
他迎着谢逾似笑非笑的眼神，似乎隐约读懂那笑容的含义。
——“现在你辩多少句，我们就来多少种花样，如何？”

第34章 if线：假如谢逾穿回故事开始两年前
谢逾和沈辞一起，并肩走过了许多载春秋，谢逾留学五年曾独自走遍五大洲，而现在他带着沈辞一起周游各国，尝试新鲜食物，领略风土人情。
谢逾在某个闲暇的午后，躺在海岛的摇椅向沈辞坦诚，说他来自异世，是为了任务而来。
彼时他穿着沙滩裤带着花墨镜，嘴里还叼着可乐吸管，而沈辞坐在他身边，往他的胸肌上涂防晒油。
“嗯。”沈辞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继续抹防晒油。
度假的阳光让谢逾暗了一个色号，但依然俊美，掌下的肌肉呈放松状态，触感绵软。
谢逾翻身捉住他的手，面露狐疑：“你这么淡定？你不会以为我又发精神病了吧？”
沈辞微微叹气：“虽然说起来很奇怪，但我早就觉得你和他不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长相会变，性格会变，可性情的底色该怎么变？谢逾懒散自在的皮囊下藏着温柔的骨血，要沈辞如何相信他曾飞扬跋扈，曾对无辜者挥鞭，曾将快乐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之上？
“真的假的？”谢逾挑眉，“早就觉得，具体是什么时候？”
沈辞动作一顿，忽然移开了视线。
说来奇怪，他们出来度假这么久，谢逾手臂皮肤都晒成小麦色了，沈辞还是那么白，以至于脸色稍一泛红，都无比清楚。
谢逾眉毛挑得更高。
沈辞当然是很好逗的，他皮薄，一逗就脸红，谢逾也喜欢说荤话逗他，可逗的多了，也逐渐脱敏了，现在除了正戏，很少能见到他这副表情。
谢逾抱臂：“说说看，到底什么时候？”
沈辞：“……你确定要听？”
谢逾：“我当然要听。”
沈辞叹气：“可是我怕你听了不高兴。”
谢逾：“我怎么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等等！”
却见沈辞目光下移，缓缓落在了谢逾那条五颜六色的沙滩裤上。
谢逾低头看去。
“……？”
“！”
他不可思议地坐起来，扯过一旁的毛巾盖住沙滩裤：“不会吧，这种？”
“嗯。”
由于谢逾乱动，防晒油顺着胸膛滑下来，湿哒哒落在沙滩椅上，沈辞抬手将人按倒，继续手上动作：“你知道的，谢大少爷名声在外，他若是谈情说爱，应该是很熟练的，但……”
沈辞微微摇头，将后面的话吞掉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逾：“？？？”
他面容难得扭曲：“但是什么？”
沈辞叹气：“说了你要生气……”
谢逾握拳：“说！”
沈辞慢吞吞：“硬要说的话，你很青涩且不得章法，像是第一次谈恋爱一样。”
“……”
眼看着谢逾几乎石化，沈辞又补充：“其实也还好。”
沈辞向来能忍，某次高烧39度还说没事，想要起床上班，被谢逾摁在家里睡了一天，他如果说还算舒服，就是其实不舒服。
眼见谢逾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沈辞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你进步的很快。”
谢逾满脸黑线：“沈助教，你这是拿我当小朋友哄？我是不是该说谢谢啊？”
话题从最开始的严肃端正逐渐开往奇怪的方向，等夜幕降临后，他们躺在水屋的网床上仰望星空，并决定深入探索白天的问题。
筋疲力尽后，谢逾将沈辞揽在怀中，在眉心轻轻落了一个吻。
*
第二天快中午，谢逾挣扎着醒过来，伸手往旁边一捞，捞了个空。
“……？”
自打出来度假，沈辞每天和他睡到自然醒，这是谢逾第一次没捞到人。
……我老婆呢？
他睁开眼，环视一周，睡意消磨大半，而后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不是他们度假的小屋。
阳台，套房，厚重的红木家具，巨大的落地窗，以及落地窗旁的圆形浴缸。
这是江城酒店的套房。
谢逾一瞬间以为这是个拙劣的恶作剧，可再如何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在他睡着时横跨半个太平洋将他送来这里，谢逾翻开手机，时间显示九年前。
离剧情开始，他和沈辞签订契约，还有整整两年。
换句话说，老婆还不认识他。
谢逾暗骂一声，从床上翻了下来，他将手机联系人从头拖到尾，又从尾拖到头，最后选中周扬：“喂，哥们，帮我找个人。”
在他稀薄的记忆中，周扬家族在A大有股份，查个学生并不难查。
这时候谢逾周扬何致远还没有分道扬镳，三人混得难舍难分，不多时，谢逾便收到了电话。
周扬的声音传来：“你要查的那个，接了学工部勤工俭学的单子，应该在群星大道发传单。”
发传单？
谢逾瞬间记起他们袒露心迹后的某天，沈辞说他曾在夏天发传单，15块一个小时，在厚厚的头套里，汗水将衬衫和头发都浸透了，险些中暑休克。
他向窗外看去，正值酷暑，日光毒辣，刺目的阳光下，每一块大地都被灼热地炙烤着。
在这种天气穿头套，他想不到有多难受。
谢逾飞快穿起衣服，从门口冲出去，期间，周扬喋喋不休的噪音不断传来：“诶，诶，谢逾，你问他干什么？我怎么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你要干嘛？”
谢逾：“找我老婆。”
他一把关掉了手机。
谢少爷这时候的车可不是低调奢华的宾利，而是一辆香槟金色的敞篷跑车，招摇又吸金，谢逾无暇顾及，一脚油门冲上主路，又在群星大街前一个急刹，跨步迈了下来。
街道尽头，沈辞无力地抓着栏杆，胃阵阵抽搐。
难受，好难受，汗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衬衫湿漉漉地挂在身上，沈辞甚至没力气把头套取下来，他头晕目眩，身体细细发着抖，目光透过玩偶的两只眼睛空无地注视着前方，不知道聚焦在哪里。
好难受……可是如果现在停下，一天的工钱就拿不到了。
15块钱，10个小时，是一周多的饭钱。
沈辞低头，他的手中还有厚厚一沓传单，面上几张已经被汗水濡湿，正粘嗒嗒地糊在手里。
他头晕脑胀地想：“要发完。”
沈辞扶着栏杆站起来，行人来往匆匆，他却动作迟缓，常常人过去了，他的传单还没递到眼前，手臂被人打了无数下，发了半天，手中那一沓竟然没少多少。
沈辞在头套中抿唇，悄悄攥紧了玩偶服的边缘，他视线落在远处，看见有人走过来。
来人很高，长相他已经看不清了，轮廓却生的好看，应该不是难说话的人，大概会接他一张传单。
沈辞扶着头套站好，将手中的传单递过去：“先生您好……”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细听竟有些嘲哳可怕，沈辞抿唇，虚虚笑道：“先生，我们新店开业……”
话音未落，手中的所有传单都被抽走了。
沈辞一愣，刚想挽留，却被人扣着肩膀，强硬地在长椅上按坐了下来。
“……这位先生？”
谢逾一手掀开了他的头套。
小熊脑袋被放在椅子旁，头套里的人面色潮红，眼角湿润，新鲜空气骤然涌进来，他急促地呼吸两声，旋即用仅存的理智：“这位先生，我在工作，请你将头套还给我。”
谢逾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辞。
他斯文有礼貌，还有点腼腆，这时候他奶奶的病虽然严重但并非山穷水尽，沈辞也没被生活磋磨的一片死寂，看上去非常鲜活。
谢逾道：“你中暑了，不能再工作，工作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他拉住小熊的拉链：“快出来。”
容不得沈辞拒绝，谢逾已经按着小熊短胖圆的尾巴，将整件衣服扒拉了下来。
衣服里的人果然已经湿透了，衬衫皱巴巴地黏在身上，透出皮肤冷白的颜色。
谢逾强行将他从衣服里拽出来，一手拎着他，一手拎起玩偶服：“走，你得去医院。”
这时候的谢逾健身有段时间了，而沈辞正头晕眼花，谢逾拽他和拽健身房的器材没什么区别，轻轻松松留有余力。
谢逾没解释任何东西，而沈辞被迫跟着走，他嗓子干渴地厉害无法呼救，只能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被绑架了。
但当谢逾甩开车门的时候，沈辞打消了这个念头。
停在路边的敞篷跑车热烈张扬，标志是沈辞不认识的形状，但单从那流线型的车身和抢眼的配色，沈辞能猜到它价值不菲。
车子的主人不需要绑架他，因为他的家庭拿不出这辆车的百分之一。
沈辞步履虚浮，甚至没法正常上车，于是谢逾将他抱到了副驾驶，还俯身系好安全带，甚至将一支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而后谢逾点火启动，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他道：“我会带你去最近的医院，你需要输液。”
身下是柔软的皮质沙发，纹路繁复触感细腻，沈辞恍惚地想：倘若有这辆车的钱，他是不是就可以给奶奶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住单人病房，让她不必夜夜浅眠惊醒。
他几乎是被谢逾半抱着进了医院，这个陌生青年丝毫不介意他身上满是汗水，而是将他好好安置在了椅子上，随后的挂号、看诊、拿药，一手包办，紧接着，他被带到输液区，等针头没入血管，谢逾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沈辞很懵，十分懵，他并不认识身边的青年人，可谢逾对他太过熟稔，仿佛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稍稍犹豫，手指微微挣动，似乎想要蜷缩起来：“您？”
谢逾本来在看药品说明书，闻言抬头：“手别动，小心滑针。”
“……”
他嘱咐地自然又亲昵，仿佛他天生应该出现在这里，陪着沈辞打吊针一样。
沈辞迟疑：“先生，我们认识吗？”
谢逾：“认识也不认识，非要说的话，现在不认识。”
话说得模棱两可，沈辞晕乎乎的大脑运转半天，没分析出他什么意思，只是实在难受的厉害，吊针打到一半，他便困倦地闭眼，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歪倒在一边，头恰好枕在谢逾的肩头。
时间指向九点，输液的近四个小时，这个人就一直坐在这里。
肩膀被压的姿势并不舒服，血液无法流通，四个小时恐怕胳膊都麻了。
沈辞抬起没扎针的手臂，轻轻为他捏了捏：“您？”
谢逾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放下手机，目光平和：“这么晚了，我要送你回学校吗？但是有点远，等开车回去，宿舍可能落锁了。”
A大本科宿舍10点落锁。
没等沈辞犹豫，谢逾又道：“你现在也不好长时间坐车，恐怕又会吐的，在旁边酒店住一晚可以吗？明天早上再回去。”
“……”
一个陌生人邀请住酒店，怎么看都是无礼的请求，可谢逾目光温和，没有丝毫强迫引诱的味道，仿佛他真的只是担心路程太远，沈辞路上难受。
“噢抱歉。”谢逾率先反应过来：“别担心，我们开两间房，我不会和你住一起的。”
“……”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没什么可信度，像是所谓的“我就蹭蹭”，可鬼使神差亦或是鬼迷心窍，再或者中暑后的脑子不转了，沈辞微微犹豫，居然点头了。
而谢逾当真开了两间房。
他将房卡递给沈辞，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一晚上没有出来过，更别说找沈辞如何，一直到早餐时间，他才来敲沈辞的门。
沈辞开门时，谢逾正站在门口，他一身纯白休闲服，头发随意梳在脑后，阳光从背后的玻璃窗照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侧影，身姿修长挺拔，容貌俊美至极。
论坛中可不曾提及谢家残暴的少爷如此俊美。
沈辞略愣了两秒，旋即客气招呼：“谢先生。”
谢逾一顿，笑道：“你查到了我是谁。”
沈辞不是傻子，虽然昨天由于身体缘故他确实一直在犯傻，可后来反应过来，便留了个心眼。
谢少爷那辆嚣张的车和连号车牌，整个江城找不出第二辆。
沈辞不混他们那个圈子，却从论坛里看到了不少闲言碎语，说得是谢少爷如何如何手段暴虐，曾将多少人玩进医院，甚至有配图，是某个网红鲜血淋漓的后背，证据确凿，抵赖不得。
可沈辞完全无法将传说中的人和昨日的青年联系起来，虽然相处不久，可昨天的谢逾明明耐心细致，温和到了极点，半点不像传闻中的样子。
他开始怀疑，是传闻有误，还是他看走了眼。
知道了谢逾的身份，沈辞难免拘谨，谢氏是本地制药巨头，手里捏着不少资源，或许就有能救他奶奶的，这样的人，沈辞得罪不起。
他跟着谢逾惶惶惑惑吃完了早饭，谢逾开车送他回学校，期间随意闲聊，谢逾说的多，沈辞不时回答，两人倒像是多年好友叙旧，谢逾没提过半点报酬。
沈辞想：如果谢逾真的只是路过的好心人，他那该怎么做，才能抵得上昨日的照顾呢？
可是临到下车的时候，谢逾忽然拦住了他，给了一纸合同。
谢少爷摸摸鼻子，说：“你先看看，条款可以商议。”
沈辞心中了然。
他自问身无长物，全身上下除了皮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谢少爷惦念，更没资格让他妥帖照顾，好好善待，只是这合同真递到手中，沈辞还是有点难过。
昨日的善意果真是另有目的，那温柔和善的青年，终究是不存在的。
谢逾看见他眼底的不安，却什么也没说，只比了个手势，笑道：“等你想好，给我打电话。”
他以为沈辞会迟疑两天，结果当他晚上，便接到了对方的电话。
电话里的沈辞声音紧张，还有点迷茫和困惑，他不安地问：“谢先生，合同我看过了，可是……”
谢逾含笑：“不满意吗？不满意可以再改的。”
语调颇为纵容。
“不是不是！”电话里的音量拔高，又随之小了下去，沈辞握着话筒，似乎在避着人，他轻声问：“我看到了我的权利，可我的义务是什么呢？”
合同中的双方理应即享有权利，又执行义务，按沈辞原来的想法，谢少爷该提供钱财和医疗条件，而他奉献身体，答应一些不致命的花样，可这封合同不是这样，谢逾没有提任何要求，他不要求沈辞陪睡，也不要求他奉献别的什么，却答应支付巨额的费用，巨额到足够奶奶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也足够沈辞好好读完大学。
这是一封只有权利，却没规定义务的合同。
倒像是天上掉馅饼了。
谢逾听见那边的响动，能想象脸皮薄易害羞的沈助教如何小心翼翼地躲在学校角落，又紧张又羞耻地试探着他给的条件，光是这么想着，他心情便好了起来。
“没什么别的义务，只有一条。”
电话里的谢逾音色慵懒，悠闲自在，沈辞屏住呼吸，听见对方慢悠悠地说：“第一好好吃饭，第二好好睡觉，第三，嗯，第三好好学习。”
“……”
这算是什么要求？翻遍整个江城，没有一条合同是这个样子的。
沈辞怔愣，犹疑地问：“……谢先生？”
“噢对了，还有最后一条。”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沈辞居然松了口气，有种“他总算有事情能做，不至于吃白饭”的奇妙感觉。
沈辞拿稳手机，好好站好了：“谢先生我听着，您说吧。”
谢逾略显严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最后
一条，不准接超时的勤工俭学，不准去夏天街上发传单，不准戴头套，更不准中暑进医院，听到没有？！”
沈辞捏着手机的手一抖，心脏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第35章 if：沈辞穿到谢逾高中的时候
“我没有家长，不会有人来保释。”
“赔钱？也没有钱。”
“拘留？那拘吧，我不会给那些杂种道歉。”
谢逾坐在询问室里，拳头刚刚打人时捶到了书包链，蹭破了硬币大小的一块皮，现在已经止住血了，厚厚的血痂糊在上面，结成了黑红色。
办事员头疼地敲键盘：“看你校服，你还是高中生吧？这事必须要通知家长的……”
“我说了，没有家长。”
谢逾打断，语调僵硬，他的头发似乎许久未剪了，垂下来半遮住了眼睛，一双正死死盯着办事员，看着莫名阴郁。
“好吧，那我只能给你开拘留手续了……”
办事员叹气，在谢逾面前录入文件，他们谁都没说话，小小的问讯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谢逾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地面，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这人在记录上写了什么，是说他欺凌同学违法乱纪，还是不服管教性格偏执，总之不会是好话。
办事员机械输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顿住了，而后双击屏幕，似乎在确认什么。
谢逾揉了把校裤，满不在乎地站起来：“好了？我要去哪儿拘留？”
他宁愿赶紧进去，也不想被人用诧异又怜悯的目光打量。
“不是，稍等我却认一下，有人来保释你了。”
“有人？”谢逾嗤笑，又坐了回去，“你们的系统搞错了，我没家长。”
谁知办事员敲了两下：“不是，真的有，你出去吧，有人帮你把罚款交了，现在在大厅等你。”
谢逾心道又是什么人在这开玩笑，还是名字相同认错了，他站起来：“谁保释我？”
对方在屏幕上轻点：“我看看——噢，叫沈辞。”
*
谢逾是在办事大厅见到沈辞的。
他出来时，这个名字好听的男人正翻着保释文件，他穿西装，戴老式银框眼镜，面容清贵温雅，样子不像坐在喧闹办事大厅看保释文件，倒像古代的教书先生在种满芭蕉的庭院里读诗。
谢逾不认识这样的人，他的高中时代就像是下水道的一团污水，和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全无交集。
谢逾想：一定是搞错了。
他拎起书包，正打算回去找办事员说清楚，他不认识这个什么沈辞，对方也不是来找他的，赶紧把拘留手续办了，他懒得耗。
可沈辞已经抬眼看见他了。
看见谢逾的那一刻，他的眸子里忽然迸发出惊人的神彩，像是惊喜，又像是怀念，他用视线好好地描摹着谢逾的轮廓，贪婪地好似沙漠渴水的旅人。
谢逾十分别扭。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校服穿了很久，已经旧了，褪色起卷，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手和书包都有血迹，一看就是个不良。
如果在大街上见面，沈辞应该会想绕着他走。
少年的自尊心顿时被刺痛了，他盘腿在沈辞对面坐下，故意将书包往旁边凳子一丢，发出嘭的巨响，而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沈辞的余光一直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这时才抬手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你父亲有事，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这两天别回家了，和我住吧。”
说着还推过来一段手机录屏，醉醺醺的男人在榻上东倒西歪，呓语般呢喃：“沈辞……是你，远，远房表哥，最近在江城，我托，托他照顾你。”
谢逾简直要听笑了。
他一时分不清是他那穷乡僻壤的祖坟冒了哪路青烟出了沈辞这么个非富即贵的人物，还是他那五毒俱全的亲爹脑子搭错了线喝醉还记得给他临时找监护，这两点到底哪点更可笑。
沈辞道：“你若不信，可以给你父亲打个电话，确实是他托我照顾你的。”
虽然多少用了些手段。
谢逾懒得和亲爹说话，提起书包：“行，那我们去哪里？”
他审视着沈辞，将尾音拖得老长：“表哥？”
沈辞转身动作一顿。
他很快掩饰好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停顿，自然地从谢逾手上接过了书包：“我开了车来，上车。”
谢逾呼吸一窒，从沈辞手上抢回书包：“我不用你背！”
他一高中生又不是小学生，个子比沈辞还高，哪里轮得到文文弱弱的表哥背书包。
沈辞被他扯了一下，微微踉跄，却没说什么，只好脾气地笑道：“好吧，你自己背。”
“……”
谢逾更不爽了。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哥像是把他当三岁，无奈中带着纵容，似乎他还需要哄着配合。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沈辞这模样，谢逾也不好发作，只拉着一张脸，看沈辞打开后备箱给他放书包，又绕到旁边帮他拉副驾驶门。
“……”
更像照顾三岁小孩了。
谢逾心头火起，蹭地坐上去生闷气，沈辞坐进来，轻声细语地提醒他：“要系好安全带。”
谢逾便哑火了。
这感觉实在古怪，在谢逾前几十年的生命里，亲爹对他一如寇仇，老师同学避而不及，其余亲戚形同陌路，倒是个没见过的“表哥”好言好语，叫他系好安全带。
他嘀咕一声：“我知道，不用啰嗦。”，还是乖乖系好了。
沈辞握着方向盘，开到了某临江住宅区。
这地方毗邻商圈，周围两所牛小，房价居高不下，谢逾心道：“果然非富即贵。”
对方住在一临江大平层，谢逾进来，沈辞便指了个房间给他：“你以后住这里。”
他领着谢逾环视一圈，抱歉地笑了笑：“时间紧张，来不及布置，给你买了点小东西，看你喜不喜欢。”
谢逾不可能不喜欢，沈辞就是照着他的喜好买的。
谢逾喜好不多，喜欢打游戏，屋里就有落地显示屏和配套手柄，谢逾喜欢开机车，屋里就有限量款头盔和机车钥匙，甚至他喜欢的饮料，零食，沈辞都一清二楚。
“……”
谢逾环视一圈，生硬道：“谢谢。”
他不常说这个词，表情僵硬姿态别扭，沈辞没点破，正要离开将私人空间留给谢逾，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马上高考吧？”
他打量谢逾的校服和书包上的名牌：“我记得你爸爸说，你马上高三？那玩游戏的时间需要克制，做完卷子才能玩。”
谢逾已经别扭到无以复加了。
他不知道这个表哥怎么能这么多事，管他吃住也就罢了，居然还管他学习，谢逾已经快一年多没有学习了。
可沈辞是认真的。
当天晚上，他真的拿试卷来敲谢逾的门，问：“要不要试一试？”
沈辞目光诚恳，谢逾耳根子软，又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怪不好意思的，于是稀里糊涂就被人按到了桌子旁边，塞进了一根签字笔。
这是套摸底的理综，谢逾迷迷糊糊开始写，一套试卷七八页，谢逾看得懂得只有不到一页，他胡乱写完，刚想收起来，试卷就被沈辞抽走了。
沈辞开始批改。
他坐在椅子上，银框眼镜在台灯下反射着暖白色的光，连执笔的姿势都优雅漂亮，谢逾想着他那套狗屎一样的答卷，很轻地蜷缩起了手指。
——沈辞大概会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垃圾。
说来奇怪，老师同学都认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垃圾，谢逾也自诩如此，可现在，他忽然就有点难过。
但是沈辞面色如常地批完了一套试卷，圈圈点点做好标记，随后抬头看谢逾：“累了吗？”
谢逾：“……什么？”
沈辞：“要不要坐过来听我讲解？”
沉默。
沈辞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着，倒是谢逾先坐不住，蹭到了椅子上。
他生命里接触过的善意太少，以至于别人温言两句，他便没法拒绝。
沈辞执笔，行云流水地讲解起来。
他吐字清晰，语调温吞，讲解流畅，一下便命中难点，将知识点层层拆解，谢逾本不愿意学，听着听着，居然学进去了大半。
眼见时间走过了十二点，沈辞合上笔帽，推了推谢逾的肩膀：“去睡觉，明天我叫你起来吃早饭。”
全然陌生的卧室，全然陌生的床，谢逾以为他会睡不着，可沈辞身边有种格外宁静温和的氛围，他居然一沾枕头，直接就陷入深眠。
接下来的三百多个日夜，谢逾上学，沈辞上班。
他们生活的越来越默契，越来越亲密无间。
谢逾不知道这个表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从来西装笔挺，出入高楼大厦，应当是商务繁忙的精英人士，可每天晚上，沈辞都雷打不动地回来教他写作业，一道题一道题地拆解讲述，甚至拒掉电话邀约，仿佛教他写作业就是最重要的事情，365天，天天如此。
偶尔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打游戏，沈辞炖了一手好汤，尤其擅长萝卜排骨，每次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升腾的白雾模糊在清贵的眉眼，排骨的香气溢满客厅时，谢逾都有种冲过去抱住的冲动，他恍惚有种错觉，仿佛沈辞就是他的家人，而他们已经这样，平淡而又温馨地度过了很多年。
……家人？
远房的表哥，能算是家人吗？
谢逾有点迷茫。
他的躁郁症自从来了这房子，再没有发作过，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从班级末尾杀到年纪前排，进步速度令人叹为观止，他戒了游戏，戒了机车，像苦行僧那样从早坐到晚，连老师都惊叹他的毅力，甚至让他像全班传授自律的秘诀。
谢逾摇头拒绝。
说起来令人难堪，谢逾忽然开窍学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每次进步拿成绩单给沈辞签字时，沈辞的笑容实在漂亮。
他真真正正为谢逾的进步而高兴。
谢逾不想让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晃到了高考，沈辞当天没上班，特意陪着谢逾，和其他家长一样，在门口等着接送，谢逾一踏出考场，就能和他并肩。
这一年谢逾变化很大，他剪去了过长的头发，衣服都是沈辞挑的，品味不会差，脸颊也长了肉，颇有些神采飞扬的少年感。
沈辞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谢逾，他高，长相也出挑，于是挤开人群凑到他身边，像其他家长一样嘘寒问暖，而后问：“晚上想吃什么？”
谢逾歪头想了想，道：“都好。”
都好，只要和沈辞在一起吃，他不挑的。
话虽如此，沈辞还是做了不少，他难得开了两瓶红酒，和谢逾浅浅碰杯，算是庆贺。
高考两天谢逾睡得不好，这顿吃完，又喝了酒，晚上倒头便睡，睡到一半又开始迷迷糊糊做梦，梦中，沈辞靠在他怀中，清贵漂亮的眉目敛着一汪春水，他们相贴着，拥抱着，最后亲吻着，衬衫扣子解开，被褥滑落于地。
……
这时他才恍然明白，每次和沈辞并肩时他心中的悸动到底是什么。
他喜欢这个唯一对他好的人，想要和他耳鬓厮磨，肌肤相贴。
谢逾醒来愣了很久，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下手不轻，顷刻便出了红痕，谢逾去洗手池用冷水洗脸，抬眼对上镜子中狼狈的面孔，忽然扯出一丝讽笑。
他自嘲地想：“我可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辞是他表哥，表哥出于对亲人的照顾，给他吃住，管他学习，养出来的表弟却狼子野心，觊觎着不该觊觎的东西。
沈辞实在不该对他那么好。
他沉默着洗漱，趁着夜色将一片狼藉的被单塞进洗衣机，点击开始时机器启动的声音炸响，在黑夜中格外明显，而谢逾就守在洗衣机旁，祈祷沈辞睡熟一点，再睡熟一点，好让他将阴郁的心思深藏起来，不必暴露。
可身后，有人打开了灯。
纯白的灯光霎那倾泻，黑暗隐退消失，一切无所遁形。
沈辞只穿着睡衣站在客厅角落，面露诧异：“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谢逾僵硬地挡住洗衣机，垂眸：“晚上睡不着。”
沈辞面露担忧，走上前伸手碰了碰谢逾的额头：“考试紧张吗？高考完紧张也是正常的。”
谢逾不说话，沈辞犹豫片刻，还是问：“好晚了，实在睡不着，要不要……要不还要和我一起睡？”
谢逾闭上眼，更想笑了。
他心道沈辞到是怎么想的，他一个高中毕业生，难道还是小学吗？睡不着了就要妈妈哄，吵着要和妈妈一起睡？还是说他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哥，还真拿他当自己孩子啊？
那沈辞知不知道，面前这个“孩子”，对他怀着如何龌龊的心思？
那假如他知道呢，他会怎么做？会惊慌失措，会避如蛇蝎，还是会……觉得恶心。
沈辞显然对谢逾隐秘的心思一无所知，他甚至伸出手扣住了谢逾的腕子，想将他往屋里引：“来吧，我陪你说说话，每个人都是这样高考过来的，别紧张。”
就像是引狼入室。
谢逾升起无名火气，反手甩开他，力道大的出奇：“不来！”
沈辞诧异回头。
自打他们住一起，谢逾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口气说话了。
他眸中的惊异显然刺伤了谢逾，谢逾忽然苦笑：“沈辞，你是不是真的拿我当小孩？”
沈辞眨眼，迟疑道：“……没有吧？”
——他怎么会拿谢逾当小孩，每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都那样思念着拥抱的温度，思念到近乎疯狂。
只是谢逾高中没毕业，他怕说太早显得另有企图，把人吓到罢了。
谁知谢逾表情中自嘲更盛，他上前一步，将沈辞圈在厚重的阴影里，近乎质问：“知道我不是小孩，你怎么敢邀请我一起睡？”
沈辞：“……”
——为什么不敢呢？
可谢逾的表情实在难看，沈辞便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岔开话题，好脾气地说：“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逾高考压力太大，现在又不能亲不能抱的，要安慰，沈辞能想到的方法也只有投喂了。
——可这模样，更像操心孩子精神状况的家长了。
谢逾死死闭上了双眼。
他看着沈辞转身，真要系围裙蒸糕点，一种荒谬的，无力的，痛苦的感觉骤然席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隐痛。
长久的孤独让谢逾不习惯与人相处，他没从父亲那里得到半分偏爱，于是从来低预期，他不指望别人对他多好，现在沈辞对他好了，他又不敢相信这种好会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之前还能勉强伪装，可那场腌臜的梦境忽然让他意识的，他没法装乖乖表弟了。
眼前的这一切像是场镜花水月，等泡沫戳破的那一天，就是失去一切的时候。
而谢逾在过程中备受煎熬。
他不想再等待了，他迫切地需要答案，于是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这些不堪的，难以言表的脏污全部暴露出来，明晃晃地晒在沈辞眼皮底下，指着向他质问——看啊，你养出来的孩子，骨子里就是这种东西，你还要对他这么好吗？
如果你看过他的内心，你还会愿意对他怎么好吗？
他于是忽然伸手，扣住了沈辞的腕子，在沈辞讶异的目光中扣住他的后脑，忽地亲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
这蜻蜓点水般的一下耗尽了谢逾的勇气，他后退两步，艰难摆手，苦笑道：“现在，你还要邀请我吗？”
沈辞足足愣了两秒。
最后，他在谢逾死寂的视线中抬手，将手指放在了唇边，那里还带着些微水色，一片润泽。
“天啊。”沈辞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谢逾你的吻技……和之前一样烂。”

第36章 天选宿主
66系统飘在中央管理局大厅，看着屏幕上醒目的60分，面露悲苦。
60分，它一定是倒数第一名。
果不其然，主脑转向06，悠悠叹了口气，怅然道：“小六，这可是你的第一个任务，难度也不高，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66：“QAQ”
它在屏幕上打出哭泣的表情，忍不住嘤嘤嘤了起来。
“主脑，我发誓，我有认真完成任务的，可是我的上一任宿主，他，他实在带不动啊！QAQ”
上一任宿主，谢逾，一个脑回路清奇的奇男子，擅长低空飞过和阳奉阴违，他能拿到60分，系统已经谢天谢地了。
主脑再次叹气：“我们的职责是维护小世界的正常运转，60分的话……好吧，勉强也能运转，不过还是希望小六下次加油哦。”
66：“我会的，但是能不能给我分配一个靠谱的宿主？最好是性格和小说原主相似的。”
谢逾的性格和原主南辕北辙，导致结果偏差十万八千里，但如果本身性格相似，就不会出问题了吧？
经过这次毒打，66已经成长了，它意识到作为菜鸟系统，它没法一个人力挽狂澜，必须依仗合适的宿主。
主脑略略思索，同意了：“我会为你提取关键词，开放匹配系统。”
它们安静下来，无数文字同时从荧蓝色的屏幕掠过，化作纷繁复杂的数据流，超级计算机将数据分门别类，统一整理。
短短30秒，原著小说被完全拆解。
这是一本星际虫族小说，主角兰恩&#183;柯莱特，第三军前途无量的少将，柯莱特家族钦定的继承者，传说他的一头银发比纯白色的鸢尾花还要迷人，私下里被称为“纯白鸢尾少将”。
小说开始，兰恩因为贵族间的陷害身陷囹圄，即将受刑流放，眼看着处刑日越来越近，摆在兰恩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不做抵抗，接受惩罚，二，在皇室之中选取一位殿下的青睐，成为陪侍并获得保释，免去刑罚，可日后只能困于内院，再无自由之日。
兰恩有未尽的事业，他选择二。
皇室如今共有三位殿下，一二殿下都凶名在外，而三殿下刚刚成年，身体不好，一直深居简出，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情报。
兰恩选择赌一把，他挑中了帝国三殿下，设计与对方春风一度，并献上柯莱特家族的财富，请求三殿下娶他。
可作为虐主文的主角，他毫无疑问地赌输了，三殿下林佑花心滥情，喜怒无常，深度标记兰恩之后，他利用信息素的压制，大肆攫取柯莱特家族的财富，又将兰恩的旧友亲朋悉数玩弄后，便对他失去了兴趣，将人一脚踢开，拒绝提供安抚，冷眼旁观兰恩为信息素挣扎痛苦，无动于衷。
而兰恩随后注射针剂，以每月一次钻心之痛为代价，彻底封闭了信息素的影响，最后死在了远征战场上。
而失去柯莱特家族扶持后，林佑死于权力侵轧。
这似乎是一个报社的故事。
66若有所思：“总而言之，林佑是一个花心滥情，自私冷漠，喜怒无常的人对吧？我该怎么找到一个这样的宿主。”
要同时聚集这三种垃圾品质还挺难得的。
主脑的屏幕闪烁：“我可以尝试为你匹配。”
海量的数据流经主脑，片刻后屏幕定格，电子音响起：“找到了。”
“184347号宿主，花心且滥情，根据查询，他同时拥有328位情人，每一位情人都亲切地呼唤他为老婆、宝贝。”
66的眼神瞬间亮了。
328位！好花心！好滥情！好喜欢！
“同时，他自私且冷漠，据查询，时至今日，他的328位情人一共为他花费了47830元购买礼物，可他一件都没有回送。”
一件都没有！好自私！好喜欢！
“其次，他为人冷漠，喜欢冷暴力，对情人最喜欢使用的话语是‘走开’和‘不要’。”
好冷漠！好无情！好喜欢！
“最后，他喜怒无常，常常上一句话说着感谢，下一句就叫人走开。”
好喜怒无常！好喜欢！
这什么天选渣渣，这不是和小说林佑完美适配吗？
“最重要的一点，他刚刚熬夜猝死，你现在就可以绑定他。”
这是什么天降的完美宿主！
系统当机立断：“就他了，请把他的资料发给我！”
*
二十分钟前，晋市花园小区。
林佑在群里发了张“开播”的表情包，329人的小群瞬间活跃了起来。
“老婆今晚直播到几点啊？”
林佑叹气：“九点，不要叫我老婆。”
“好的老婆，老婆今晚直播恐怖游戏吗？”
林佑叹气：“不直播恐怖类的，我说了我怕鬼怕黑，还有不要叫我老婆，我纯1！”
“纯1也可以是老婆啊。”
“……走开。”
“不叫老婆可以叫宝贝吗？”
“……不行。”
短短几句对话，他已经说了三个不行，一个走开。
林佑在群里说完，熟练打开直播间，选了一款名叫《星际战争》的枪战射击类游戏，他是个不温不火的小主播，不露脸，只露手，由于操作漂亮，爆头动作干脆利落，连压枪换弹都飘逸流畅，看他打游戏像看电影，几乎没有多余的镜头和动作，被粉丝戏成为“观赏性最强《星际战争》玩家。”
林佑声音好听，手也好看，粉丝混得熟了，都喜欢叫他老婆，无论如何制止都没用，甚至他在主页贴上纯一的标签，粉丝却更兴奋了。
这时，屏幕有礼物飘过，林佑感谢：“谢谢这位‘林佑要不要试试做0’送出的豪华游艇……”
念完名字，他额头爆出两根青筋：“走开啊！”
说起来有点难堪，林佑虽然自诩纯1，并且内心肯定他绝无可能做0，可由于那张过于清秀的面孔，过于礼貌的性格，就算他坐到01比例10：1的gay吧，上来搭讪的也只会是同一型号。
每当有肌肉虬结的猛男上坐到他旁边，对着他的臀部猛吹口哨，林佑都有种要死了的错觉。
而更要死的是，林佑的好朋友不管同性恋异性恋，都已经相继脱单，只剩下林佑孤家寡人一个，别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还朋友圈晒照虐狗，林佑只能回家直播打游戏，现在每回去庙里上香，林佑都要求菩萨保佑：“给我一场甜甜的恋爱吧！”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谈一场型号匹配的甜甜恋爱呢？
其他人也就算了，林佑的粉丝还特别喜欢戳他脊梁骨，诸如“什么时候做0”之类奇怪的名字满屏乱飞，林佑倍感无语又无可奈何，只能随粉丝去了。
他念完送礼名单，开了游戏。
今天的任务是深入虫巢，林佑选了只小口径的手枪，他潜行在阴暗幽深的地底，神经绷到极致，随着虫巢越来越暗，无数嘶哑的嚓嚓声回荡在四周，而林佑毕竟是老手了，丝毫不受干扰，很快找到了任务目标。
他藏在一处巨石后，装配瞄准镜，正要瞄准开枪，胸口忽然一阵巨痛，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他头晕眼花，几乎看不清屏幕。
视野渐渐合拢，电脑化作针尖大小的蓝点，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恍惚间，似乎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欢迎宿主林佑绑定本系统，本系统为虐主文NPC扮演系统，您将扮演的是小说《迷失群星》中花心冷情的三皇子林佑，请仔细揣摩小说人设，履行小说剧情，当扮演合格度达到60%，将奖励重生机会一次……”
在诡异的机械音中，林佑头痛欲裂，他恍恍惚惚睁开眼，入目所及先是一头缎子似的银发，泛着丝缕般绚丽的光泽，林佑抬手，那长发便从他指尖滑过，留下冰凉的触感。
“呃……”
有什么声音响起，紧接着，他的指腹便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林佑猝然一惊。
他的怀中正抱着一个人，一个漂亮的男人。
身下是过分柔软的床榻，这床比林佑见过最大的还要大，足够七八个人在上面纵横驰骋，像是古早言情小说中总裁少爷的床，床的四周垂着纯白的纱幔，房间的尺寸也大的过分，穹顶的挑高足有十米，是现代开发商不可能使用的尺寸。
……梦？
林佑抬手抚开那人额前的银发，旋即轻轻吸了口气，银发下面的容颜简直是照着他的喜好在长，湛蓝的眼睛让人想到天空和大海，额头一层一层全是细密的汗珠，连昂起的脖颈都漂亮的不可思议，身材居然也恰好在林佑好球区，胸肌腹肌饱满的恰到好处，小腿绷出的线条流畅漂亮，像精雕细琢的BJD娃娃。
林佑心道：“莫非菩萨觉得我的愿望太难实现，干脆在梦里给我挑了个天菜？”
这长相，这身材，这漂亮的腰腹和小腿肌肉，还是个0？
他尚且不甚清醒，银发美人却轻轻笑了，他俯身到林佑身边，嗓音沙哑：“殿下，臣这样做，您可还满意吗？”
林佑：“……？”
殿下？
角色play吗？这梦还带剧本的？
见他沉默，兰恩神色微冷，但思考到家族和事业，他还是强忍着身上的不适，从床上翻到了地上。
“殿下。”他单手扣在胸前，单膝跪地，做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姿态矜贵优雅：“请允许我献上柯莱特家族的财富，换取一个长伴您左右的机会。”
在林佑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微笑完全收敛了起来，神色空茫，嘴角噙着苦笑。
谁都知道雄虫花心滥情，不存在所谓常伴左右，一旦深度标记，信息素交融，兰恩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下场，也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时至今日，他已别无选择。

第37章 鸢尾
无论是不是梦，一个银发美人以骑士跪姿跪在眼前，都足够奇怪。
林佑自诩没有奇怪的癖好，伸手去捞他：“你先起来。”
兰恩却道：“请您予我常伴左右的殊荣。”
他说话文邹邹的，咬文嚼字，林佑还未说话，眼前忽然一花，荧光蓝色的显示屏浮现在视野之中。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宿主您好，请拒绝。”
林佑一顿。
拒绝？
他没说出来，66却好像知道他的想法：“拒绝兰恩常伴左右的请求，并说出如下台词。”
一行小字浮现在显示屏中。
“柯莱特家的家主，第三军的鸢尾少将，我很清楚你的来意，对你的提议也倍感兴趣，可若想常伴我左右，我还要再看看你的诚意。”
“……？”
这话更加咬文嚼字，林佑简直怀疑他在玩西方中世纪背景的剧本杀。
似乎看出了他的迷惑，66简略解释系统绑定以及任务目标，并告诫：“您需要扮演三皇子林佑，以他的身份走完剧情，而作为完成奖励，等扮演结束，您将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
66告诫：“为了小世界正常稳定，请您最好拿到60分以上的扮演分。”
林佑打过类似的游戏，在某些角色扮演游戏中如果行为过于出格，会被审判抹杀。
此时，兰恩已维持半跪的姿势很久，在长久的沉默中，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至跌落谷底，而后便听见三殿下斟酌着开口，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迷茫：“……我很清楚你的来意……但我还要再看看你的诚意。”
他果然拒绝了。
兰恩无声讽笑。
他已经将自己献给了雄虫，从此以后再无法接受其他雄虫的信息素，倘若这都不算诚意，那什么才算诚意？
不过如此境地，倒也是情理之中，雄虫知道他已无退路，只会步步相逼，直到榨干柯莱特家族最后一滴血液。
但饶是如此，兰恩面上丝毫不显，他几乎痴迷地注视着雄虫，俯身恭顺道：“我会让您看见我的诚意。”
“……”
毫不夸张地说，林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场景太像小说或者游戏，而眼前的漂亮美人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或是被设定好的NPC，他声情并茂地执行着固定的台词和剧本，看似感情充沛却不达眼底，只为讨好屏幕前的玩家。
林佑瞟了一眼屏幕，系统又打出了一行字迹：“阶段剧情已结束，请宿主让兰恩离开。”
林佑松了口气：“我要休息了，请离开吧。”
兰恩捡起衣服，躬身行礼，无声告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中，林佑才松了一口气，坐回柔软的大床上。
系统悄然飘出来，鼓励道：“完成度很高，宿主。”
虽然在新人宿主面前维持着冷艳高贵的形象，但私下里，66已经泪流满面。
看！多乖的宿主！让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像前面那个谢某，问东问西还阳奉阴违。
林佑还处在飘忽状态。
任谁打游戏打一半忽然猝死下线，睁眼就绑定系统念台词，都会有些怔愣的。
他在系统的解释下搞清楚了状况，之后系统将小说显示在屏幕上，示意林佑阅读：“这就是参考原文，请您仔细揣摩。”
400多页的小说，林佑刚刚读了第一章的开头，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突然伸手拍拍脸，眼神飘忽地看天看地，将视线落在大腿上后，向后一倒，拉起被子捂住了头。
系统：“？”
这是在干什么？
却听林佑小小声地问：“所以，刚刚我们在那个吗？”语气还带着隐秘的期待。
——二十多年的魔法师生涯，终于结束了吗？
他刚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心脏的隐痛还没有完全消失，缺氧和濒死让大脑短暂失能，林佑迷迷糊糊中觉着触感陌生，还有点舒服，可回忆细节，他却回忆不出来。直到现在阅读小说，他才恍然发现，那时他们似乎刚刚开始。
系统：“……？”
它迟疑着回答：“是？”
林佑忽然脸色爆红，连脖颈处的皮肤都涨成了红色，
系统隐隐觉着不妙。
它迷惑地问：“你为什么要脸红呢，难道你一次都没有尝试过吗？”
不是有328位老婆吗？这么花心滥情的人渣，现在扭捏什么呢？
林佑：“？”
他略感不满：“我当然是第一次。”
系统：“？”
它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中央处理器有点宕机：“可是，你足足有328位情人啊？”
328位情人，一个都没有睡过吗？
林佑莫名其妙：“328位？哦，你是说我的粉丝群？可这和我是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是叫你老婆吗？”
林佑试图教育这个无知的系统：“现代社会了，他们叫我老婆，他们也叫其他主播老婆呀，每个人都可以有无数老婆也可以被无数人叫老婆，这不冲突吧？”
系统：“……？”
它被现代社会混乱的关系所震撼，尝试分析一个花心大萝卜在拥有无数情人却还是处男的可能性，然后得出了0.003%的离谱比例，继而怀疑人生，彻底死机。
趁着系统闭嘴的间隙，林佑开始阅读小说。
凭心而论，小说阅读体验并不好，既不是甜文也不是爽文，充斥着大量无意义的暴力描写，小说开头，主角兰恩就处于绝对的下风。
作为帝国老牌贵族家的长子，兰恩曾与利亚姆家族的雄子订婚，该雄子在星际旅行时遭遇袭击受伤，兰恩被指控为凶手，执法官在射向雄子的子弹上提取了兰恩的指纹，证据确凿，如果无法获得赦免，他将迎来流放的终局。
林佑皱着眉头看了两章，还没怎么看到剧情，忽然指着一行字，眼睛有点放光：“兰恩是少将吗？”
系统：“？是啊。”
它不太明白林佑询问的用意，但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
林佑：“所以他穿制服？”
“……是啊。”
林佑：“！”
林佑比较宅，业余爱好是打游戏看漫画，算是个二次元，而搞二次元的多多少少有特殊癖好，比如林佑，他是个潜藏的制服控。
《星际战争》虽然是个枪战游戏，但林佑最开始玩，是因为主角制服可选。
每次他进入游戏，都会云淡风轻地选择装备，然后行云流水地操作起来，可没人知道主展示界面那个银白制服的银发大帅哥的模型，是林佑花了半个月一点点磨出来的，衣服的每件配饰他都如数家珍，虽然枪战游戏配饰有限，林佑始终不满意，感觉缺少了什么，但毫不夸张地说，那就是他给自己捏的电子老婆。
每天下线前，林佑都会抽出二十分钟，反反复复欣赏模型，然后在游戏更新配饰系统时果断购买，放入仓库。
而兰恩恰好也是白发，林佑脑测了一下，那恰到好处的身材比例，漂亮的小腿线条，要是穿起制服，应该也漂亮的过分。
他期待地问：“第三军的制服是什么颜色啊？”
系统：“？”
不妙的预感呼之欲出，系统的电子心脏砰砰乱跳，但它还是很有操守地回答宿主的问题：“白色。”
林佑：“！”
还没等系统在他诡异闪光的视线中读出什么，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礼貌的三下，不轻也不重，旋即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走入房中，他穿着考究的礼服，戴白手套，躬身将一份热牛奶放在林佑面前，提醒道：“殿下，三天后有军团访问行程，请您不要忘记了。”
系统提示：“这是您的管家。”
作为帝国的皇子，储位的竞争者之一，林佑享有权利也得执行义务，而定期军旅访问有助于提升士气，三位皇子轮番执行，这回恰好轮到林佑。
管家将光脑递给他，上面分别画了几个图标，有玫瑰，蔷薇，还有荆棘缠绕的纯白鸢尾和其他纹路。
系统又悄无声息地浮现了出来：“选择第三军团图标，有剧情任务。”
林佑看了小说的前三章，他知道有剧情任务，便点点头，选中鸢尾，将光脑递还给管家。
管家面色不变，却在林佑选中第三军时微顿，眸中隐隐闪过同情。
林佑的母族归属第七军团，之前的每次访问，也都去第七军。
在这个时候选中兰恩所处的第三军，大概就是所谓“试试他的诚意。”
*
第三军团，休息室中。
兰恩撩开袖子，露出小臂，将一支针剂注入肌肉之中。
荧蓝色的药液没入血管，带来抽搐般的刺痛，手臂不多时便微微肿了起来，火烧火燎的疼，可兰恩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将袖子放下来。
随军医生德文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打量他：“回来就要注射针剂啊，刚刚那一次你一点信息素没捞到？”
兰恩垂眸：“只有一点，不够。”
信息素是控制雌虫的手段之一，能让雌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听话，雄虫从来吝啬。
他随手将大衣丢给德文：“尝试分析残留信息素，看能否制出代替品。”
德文啧了一声，接过大衣放入专属的封闭仪器：“如果被三皇子知道你违法分析他的信息素，他恐怕会弄死你。”
兰恩：“我必须未雨绸缪。”
三皇子说要试试他的诚意，这手段兰恩见得多了，他并不惧怕林佑拒绝，柯莱特家族的财富足以让世界上所有雄虫动容，帝国的皇子也不例外，可之前的磋磨折腾无法避免，兰恩得一一忍受。
其余的惩罚无所谓，可信息素会严重影响他的工作，林佑刚刚初标了他，在接下来的数个月，兰恩都会对他的气息思之成狂，这种改变纯粹是身体激素的变化，与本人的意志毫无关系，即使坚定如第三军的少将，也很难避免。
这时，兰恩腕子上的光脑滴了一声，德文的光脑也滴了一声，整个第三军所有人都收到了消息。
“三皇子殿下将于三天后就对第三军团进行访问，请做好接待准备。”
德文苦笑一声：“果然是冲着你来的。”
兰恩毫不意外。
雄虫喜欢将雌虫视作私有物，他这种位高权重的尤甚，拿下了兰恩却不能在第三军团面前炫耀，那多少差点意思。
德文微微叹气：“这场会面很关键，你出了那档子事，虽然还未免职，可我们军团内部人心惶惶，想顶掉你上位的也不在少数，前几天就有带头闹事的，被压下去了，假如三皇子对你的态度很差，有很多人怕是坐不住了。”
兰恩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但无可奈何，最后只淡淡叹了口气：“我会将集体时间安排的尽量短。”
第三天上午，星舰准时停在了第三军的门口。
红色的长毛地毯一路铺下，仪仗队早早准备完毕，分列星舰两侧，林佑穿了身繁复的礼服，在管家的陪伴下缓缓走下星舰。
林佑是三位殿下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好看的，他刚成年没多久，还带着顾盼神飞的少年感，眉目间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从容矜贵。
虫族雄虫少，高阶雄虫更少，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第三军的高层分列两侧，兰恩站在队伍最中央，外界看来他正狂热的追求着三皇子，此时他手捧一束鲜红的玫瑰，穿着精心打理过的服饰，端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佑，眸中全是深情。
雄虫向来享受这种深情。
可林佑浑身不自在。
他性格偏内向，还有点宅，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讲已经很难为他了，更不用说被人“含情脉脉”的盯着，况且林佑看过小说，他知道兰恩对他没有半点感情。
这种假模假样的‘真情’，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好在系统帮他记录了演讲稿，林佑也不用背，他目光平视前方，咬字清楚地念稿子，不时与下面的军雌们对视，露出礼貌得体的笑容。
但在扫过兰恩时，林佑还是微微一顿。
……他好像看见了他的电子老婆。
兰恩银白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银白色的制服完全包裹住身体，不露一点缝隙，显得格外禁欲，他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穿漆黑皮质长靴，手捧艳红玫瑰，三种剧烈冲撞的颜色在他身上得以统一调和，令人目不转睛。
但更吸引林佑注意的，是兰恩胸前佩戴的胸章。
那应该是第三军少将独有的胸章，盾形的银质金属章上雕刻着荆棘缠绕的纯白鸢尾，用了磨砂喷漆工艺，在阳光下闪烁出迷离的光晕。
林佑好像知道他游戏里的电子老婆缺了点什么配饰了。
这枚胸章线条流畅优美，荆棘的捆缚又不失力度，与整套制服相得益彰。
——倘若能扣下来放在游戏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时，他已经念完了演讲稿，台下响起阵阵掌声，林佑在管家的陪伴下走入人群，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将提供为期三小时的义务访问，包括和军队高层一起用餐，了解军队计划等。
他走到了兰恩的面前。
兰恩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谁都深情，他在林佑面前单膝下跪，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好像来者是他求而不得的爱人，而后将鲜花双手捧上，微笑道：“尊贵的殿下，愿您收下这束玫瑰，它来自清晨的瓜尼耶尔星系，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您手中，但在我眼中，它远比不上您半分。”
第三军一片哗然。
当事人林佑：“。”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他已经要裂开了。
虫族的雄虫似乎都喜欢浮夸的咏叹调，雌虫也都是情话高手，没人觉着对着见了两面的雄虫大说情话有什么不对，所有都紧盯着林佑，想看三殿下的反应，毕竟他的态度或许会决定兰恩的命运和第三军的归属。
系统悄然在屏幕上显示剧情，提示道：“您应该取过这束花，将它狠狠丢弃到地上，踩上两脚，将花瓣碾烂，并且倨傲地表示‘抱歉了少将，我最讨厌的就是玫瑰。’”
林佑早知道剧情，也知道为了任务他必须完成，可真到了要做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犹豫。
大庭广众之下，这便是将兰恩的脸踩在地上碾了，林佑的教养不允许他做这种事。
在长久的沉默中，冷汗从兰恩的额头滑落，没入银发之中，他狠狠掐住掌心，尖锐的疼痛从手掌蔓延，堪堪止住双腿的颤抖。
太近了。
柑橘的香气若隐若现，他们刚刚完成初次标记，这时候的雄虫对雌虫有致命的吸引力，即使刚刚注射过药剂，肌肉细胞仍不满足，叫嚣着靠近，这是原始且本能的冲动，兰恩几乎拼尽全力，才克制住去牵林佑的手。
“够了！接过去，快！”生理性的颤抖让兰恩浑身难受，他咬牙切齿的想，“然后甩开，踩烂，摔再我身上，什么都好，不要再站在这里了！”
系统也催促：“宿主，你迟疑的太久了。”
林佑微顿，伸出手接过了玫瑰。
还未等兰恩反应，林佑忽然松开手，任那绽放的玫瑰跌落于地，花头散落一地，而后他一脚碾了上去。
帝国的皇子神色娇矜，语气里满是倨傲：“很抱歉，兰恩少将，您知道我最讨厌的花就是玫瑰。”
第三军一片寂静。
帝国的雄子都十分骄纵，几位皇子尤甚，常年养尊处优有求必应，大皇子二皇子都是挑剔难伺候的人物，看样子三皇子也不例外。
兰恩却微微松了口气。
他的身体叫嚣着靠近，灵魂却仿佛飘在半空冷眼旁观，带着早知如此的释然。
几乎在两秒之内，他便重新扬起笑容：“殿下，您喜欢什么，我和我背后的柯莱特家族会倾尽全力，提您拿到想要的一切。”
兰恩无时无刻不展现着手中的筹码，提醒林佑就算不看他的面子，也需要考虑他背后的家族。
林佑居高临下：“我想要的所有？”
兰恩微笑：“是的，您想要的所有……呃！”
林佑骤然俯身靠近，此时两人的距离还不到二十厘米，柑橘清甜的香气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肌肉瞬间酸涩发软，让兰恩几乎摔倒在地。
两缕银发狼狈地滑落，兰恩瞳孔微缩，林佑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雄虫抬起手，指尖落在了鸢尾胸章上面。
林佑道：“我不喜欢玫瑰，但我喜欢另外一种花，少将能割爱吗？”
“……”
兰恩艰难挤出微笑：“当然，您尽管开口。”
林佑：“我喜欢纯白鸢尾，那么请问这枚胸章，少将能送给我吗？”
兰恩瞳孔一缩。

第38章 访问
“……”
兰恩一时愕然，摸不准林佑的意思。
他胸口的胸章是第三军少将的徽章，上绘有繁复的纹理，纯白鸢尾在荆棘中勃然怒放，既代表着经久不衰的柯莱特家族，也代表着帝国骁勇善战的第三军。
家族的徽章有独特的意义，当一位雌虫将家族的徽章送给雄虫，代表着他以家族名义起誓，向雄虫宣誓效忠，可雄虫向雌虫讨要？
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林佑拒绝了他的玫瑰，却示意他献上鸢尾，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喜欢鸢尾’，几乎等同于在说：“我，林佑，愿意接纳柯莱特家族的鸢尾少将，想要与他结缔婚姻。”
与此同时，这枚胸章同样代表着第三军的荣耀，兰恩心中千回百转，莫非雄虫想让他将家族双手奉上，而后剥夺他的职位，将他养于后室？
“……”
德文目瞪口呆，第三军鸦雀无声。
林佑抚摸着徽章边缘，略感失望：“不行吗？”
“不，当然可以。”兰恩取下胸章递给他，再抬眸时，桃花眼里只有存粹的迷恋，所有的思虑都消被隐藏在湛蓝的眼瞳之后，他温声道：“这枚胸章能得到您的喜爱，是我和柯莱特家族的荣誉。”
做完这一切，兰恩微笑着站起来，看也没看地上价值千金的玫瑰，而是彬彬有礼地对林佑伸出手：“请允许我为您引路。”
作为狂热的追求者，他应当时时陪在林佑左右。
兰恩虽然做出了动作，却没指望林佑搭理他，毕竟雄虫就是这样难伺候的生物。
他打算等林佑挥开他，便知情识趣地后退两步，拉开和雄虫的距离，离开信息素的笼罩范围。
林佑却没动作，抬眼瞟了眼小说。
原主打落玫瑰后直接走了，兰恩没邀请，也就没写他牵没牵。
在林佑的字典里，没写=可以随意发挥。
他垂眸看了眼那皮革手套包裹着的手，指节根根分明，皮革看上去也光滑柔软，完美符合制服控的审美。
——反正没写，想握就握了。
林佑便矜持地伸出手，直接握了上去，与兰恩十指相牵。
第三军：“！！！”
雄虫是一种很难搞定的生物，有些极其厌恶生理接触，这种直接上手的，他们没见过。
不少人目瞪口呆，表情魔幻，不是说他们少将在疯狂追求三殿下吗？这看着不像是单恋啊！
兰恩手臂肌肉不受控制的一跳，薄薄一层手套无法阻隔信息素的传递，柑橘的香气逸散在空气中，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险些没掩饰住失态。
心中困惑不已，可兰恩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好好地握住了林佑，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我为殿下引路。”
他们穿过第三军的演武室和练习场，雄虫一般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兰恩也就简略一说，林佑敷衍地嗯嗯几声，视线落在了一台类似太空舱的仪器上。
蛋形的金属壳子极具科技感，大小可供一人平躺，脑部有一承托平台，连接了密密麻麻的导线。
兰恩道：“那是特质的精神海连接仪器，用于远程操作飞行器侦察巡航。”
林佑颔首，心道：“如果全息游戏仓发明出来，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在演武室和练习场后面，还有座小型成列室，兰恩道：“这里记录陈列了第三军过往的战绩和勋章。”
他们这些皇子不上战场，访问也就是走个形式，也不会有谁对战绩和勋章感兴趣，兰恩将流程过的飞快，几乎没介绍几句，就领着林佑要走。
林佑却拉住他，饶有兴致道：“等等。”
他将视线落在了陈列室尽头的全息影幕上。
这里整齐排列着了大大小小的投影幕布，循环播放着第三军杀敌致胜的片段，林佑看得那一幕是个人视频，银色长发的将军战袍浸满鲜血，衣衫褴褛破碎，可一双蓝眼睛却在幽暗的宇宙中熠熠生辉，他握着把闭锁式手枪，压枪瞄准一气呵成，弹道精准到不可思议。
林佑恍惚间，看见了他操纵的电子老婆。
他在《星际战争》中的操纵主角开枪时，银白的制服划出漂亮的弧度，差不多也是这个模样。
兰恩跟随着他的视线落在影幕上，微微一顿，嘴唇开合，他那说惯了咏叹腔的伶俐口舌不知为何哑然，许久没有说话。
德文本来随侍在身后，看见兰恩的表现暗暗跺脚，干脆上前一步，直接将他们少将挤开了。
“三殿下。”德文殷勤地凑到林佑身边：“这是我们少将的著名战役，23区驱逐战，在这场战役中，我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举捣毁了23星域最大的黑市窝点，少将也正是在这场战役中拿到柯莱特家族继承者之位，被尊称为鸢尾少将的。”
兰恩微不可查地皱眉。
他不愿意林佑在陈列馆待太久，帝国的皇子娇生惯养，几乎没见过鲜血，而这里的画面大多血腥暴力，尤其他这一副，二皇子就曾在参观陈列室时失态呕吐，他并不希望这样难堪的事件重演。
可林佑饶有兴致：“黑市？他们售卖什么？”
游戏中也有虫族黑市设定，但现实里他第一次听说。
“呃……”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德文擦汗，却不得不回答，“主要交易品是违规制作的信息素针剂，您知道，由于悬殊的性别比，信息素针剂一直供不应求，呃，黑市会制作一些不合格的针剂，假冒正规针剂流通，赚取大额利润。”
林佑：“有什么不同？”
他虽然看了小说，但小说是报社文，侧重点一直在主角如何如何惨，对星际背景描述模糊，林佑还挺感兴趣。
“呃，”德文汗都下来了，虽然林佑贵为皇子，可这些情报是不公开的机密，他小心斟酌措辞，“黑市里有非法的制作和添加，可能带有成瘾性，如果注射，雌虫可能会……”
兰恩打断：“够了，德文。”
他眉间带着冷色，像23区边境终年不化的冻土寒山，可看向林佑时，居然又换成了深情温和的模样，“看了这些，殿下应该累了，我们去用餐吧。”
说罢，他向林佑伸出手：“请殿下随我来。”
这时，林佑面前的突兀升起荧蓝光点，系统适时提醒：“您有一句台词。”
按照原文，他在参观完陈列室时，他应该嫌恶地皱眉：“血真是有点恶心。”
林佑：“……”
他不情不愿。
虽然黑市的事情没讲清楚，但毫无疑问，第三军和兰恩都为之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以此换来帝国边境的和平，可这个时候，作为储位的继承人，他却要说“血真是有点恶心”？
眼看着乖巧的宿主开始不配合，66催促：“宿主，请记住60%的完成度。”
一旦完成度过低，不但宿主可能死亡，小世界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偏移。
林佑微顿。
兰恩还握着他的手，态度彬彬有礼，眼神眷恋深情——虽然是装的，可掌心的温度确实滚烫灼热，令人不忍松开。
“好吧。”
林佑叹气，反握住兰恩的手，轻声，“血真是有点恶心。”
兰恩一顿，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露出了礼节性微笑，他端着惯常的咏叹腔：“是吗？很抱歉我的殿下，让您有了不好的体验，我们移步餐厅吧，厨师已经为您准备了……”
“可是你们也真的很厉害。”
“……”
虚伪的社交辞令堵在嗓子中，某一瞬间，兰恩几乎以为他幻听了。
他的嗓子轻微发哑，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接这句话，林佑又指了指幕布，赞叹道：“兰恩，你开枪的样子很漂亮。”
这是一句真情实感的赞叹，林佑自己也玩枪战游戏，《星际战争》仿真度极高，所有的动作都可调，为了带给粉丝最好的观看体验，哪怕一个最简单的切换弹夹的动作，林佑也练了无数遍，可哪怕那样，他操纵的模型做相同的动作，也远不如兰恩漂亮。
沉默，还是沉默。
兰恩惯常于应付虚伪的社交，他是柯莱特家族独挑大梁的长子，向来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可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应对这样的赞美。
三殿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幕布，表情是纯然的惊艳和赞叹，不含半点虚假。
兰恩扭头，半响后才道：“……谢谢。”
他甚至忘记了标准社交词令是：“感谢您的赞美。”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身后的德文面露狐疑。
——不是说三殿下倨傲娇矜，很难搞定吗？
——不是说初标过后，信息素都吝啬给予吗？
——不是说来第三军团是为了找茬吗？
访问都进行一半了，茬呢？茬在哪儿啊？
丢了玫瑰转头拿走鸢尾，嫌弃血腥又夸人漂亮？可幕布上的兰恩不正是血糊拉茬的吗？三殿下还盯着看那么久，到底是嫌弃恶心还是觉得漂亮啊？
而林佑的脑海里，系统也要死掉了。
“啊啊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啊！”
“没有这句台词啊啊啊啊啊！”
林佑不以为意：“小说本来也不会记录每句台词啊，每个人每天说那么多句话，小说中只有涉及剧情发展的才会写下来，那我合理扩展一下，可行的吧？”
66：“……是哦。”
林佑：“而且该说的台词一句不少，评分应该挺高才对。”
66：“……”
说得好有道理，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林佑委婉：“而且你知道我是主播，有时候说话比较快，这也是一种职业习惯。”
主播要和粉丝交流，不能冷场，一边打游戏一边感谢老板，还要介绍游戏情况，林佑已经算话少的了，还是经常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了军部食堂。
接下来，林佑需要品尝军部食堂，并且和第三军的高层友好交流。
每次皇子访问，用餐都是麻烦的环节，军部的食堂不可能像皇室那般精细，菜品无论口味成色都远远不如，没到这时，大皇子二皇子都难免给脸色。
众人绕着圆桌落座，兰恩为林佑一一介绍。
“这位是斯里特少将，这位是格利尔少将……”
虽然是皇子到访，但第三军也不可能全员出来陪他过家家，不少高层刚才没有露面，但这次用餐他们来得很齐，除了兰恩，还有其他几位少将。他们有些与兰恩关系亲近，有些则不然，比如最开始的两位斯里特和格利尔，都分属于其他势力。
众人的目光在兰恩和林佑脸上巡视，猜测三皇子的态度。
如果三皇子态度亲昵，证明兰恩有机会获得特赦，那他们也依旧认这个长官，但如果三皇子态度不好，那接下来就免不了一场争权夺势腥风血雨了。
前半程过于顺利，林佑始终没有发难，兰恩紧绷的神经却不敢缓和，倘若这餐饭出了意外，前面功亏一篑。
他站在林佑身边，温声试探道：“希望我能有为您布菜的殊荣。”
林佑颔首：“当然。”
用餐环节小说着墨不多，只有一个情节，就是兰恩布菜的时候没掐准林佑的喜好，被林佑抬手打掉了筷子。
可实际上林佑真不知道那道菜得了忌讳，小说也没写，他好养的很，没菜的时候吃几天方便面也能活，兰恩夹什么他吃什么，等吃的差不多了，林佑抬起筷子，啪嗒一下打落了兰恩的手。
林佑眸色冷淡：“别给我夹，我不吃”
筷子铛地一声撞上餐盘，随后落地，斯里特格利尔同时抬眼，整个餐桌一起屏住呼吸。
来了！
兰恩动作一顿，可这情况已经比他想象的好了太多，他只愣了刹那，便含笑着站起来，刚要道歉，却见林佑慢条斯理地抽出餐巾，轻轻擦了擦手。
他抬眼看向兰恩，语调清浅，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我吃饱了，你给自己夹就好了，不必给我夹。”
他漫不经心的靠坐到椅子上，指了指餐盘，命令道：“你吃。”
兰恩微顿，旋即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隐晦地看向对面的斯里特和格利尔，果然看见了他们略带失望的表情。
访问进行到这一步，已经差不多收尾了，林佑一个半社恐人强装外向社交一天，电量告罄，其他几位高层也相继告辞，兰恩起身提林佑拉开座椅：“殿下，我送您出去。”
皇子的星舰还停在第三军团门口。
林佑打了个哈欠，在老管家的陪伴下返回星舰，这艘数百米的舰船点火启动，在虚空中拖出荧蓝色的烟火，几个起落，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德文抱臂站在他身后：“信息素的仿制还做吗？你们牵了这么久，信息素给够了吧？”
兰恩垂眸脱下皮质手套，丢进德文怀里：“做，这个也拿去匹配分析。”
手套直接接触雄虫的皮肤，沾满了信息素。
他远眺星舰消失的方向：“时至今日，三皇子并未许诺娶我。”
执行日近在眼前，倘若无法拿到赦免令，一切都是徒劳。

第39章 跪下
德文叹了口气，将手套塞进分析仪器，他熟练地调整参数，机器轰鸣着启动起来，容器中升腾起雾化的水汽。
德文拉了张椅子，在兰恩面前坐下来：“不要对分析结果抱太大希望，高阶雄虫的信息素分子结构一直是技术难点，更何况现在时间紧迫。”
现在仅仅是初次标记，兰恩对信息素的依赖已经初见端倪，一旦深标，市面上所有针剂都将对他失效。
兰恩没什么表情，只道：“黑市上那个制作法子，你还保留着吧？”
德文操纵的手一顿，旋即敛下眸子，继续手上的活计：“留着，但用那玩意，后果你得想清楚。”
黑市上针剂存在巨大缺陷，短暂的舒缓只能维持数年，数年过后会成百上千倍的反噬，如饮鸩止渴，早些年流通的时候，第三军有不少雌虫不慎购买，最后挣扎着死去。
兰恩却道：“几年时间，足够了。”
分析室静悄悄的，一时没人说话。
德文揉了揉眉心，岔开话题：“刚刚路过陈列馆，我看那日子，忽然发现23区驱逐战也快三周年了。”
兰恩微叹：“时间过得真快。”
他不喜欢陈列馆，那里的气氛过于沉重，要不是林佑到访，这馆的大门都不会开。
“是啊，真快。”德文点开日历，上面有个标红的小点，写着‘祭拜’二字。
他拉开凳子在兰恩面前坐下来：“对了长官，我打算请年假往边境走一趟，赶着纪念日，去趟行星坟场。”
所谓行星坟场，是23区边境一颗巨大行星的星环，当飞行器在太空被击落，失去动力，变形凹陷的金属就如同一具具棺椁，包裹着驾驶员的遗骸，漫无目的地漂流在宇宙中，当他们流浪到行星附近，便会被行星引力捕获，同岩石碎片和宇宙尘埃一起，组成绚烂的星环。
星环结构复杂，无数尖锐的碎片不规律地运动着，没有谁能深入内部将同伴的遗体带出来，于是他们便永久留在了星环内部，太空不具备氧气和水分，连尸体都难以腐朽，他们会定格着死亡时或惊恐或安详的表情，随着行星重力潮汐缓慢旋转，化为宇宙中最孤寂的坟冢。
每年纪念日，德文和兰恩都会驾驶飞行器，随着行星坟场一同旋转，而后在小型巡航舰满载鲜花和美酒，遥控着它开入星环之内，聊以寄托。
兰恩道：“今年情况特殊，我便不去了，你连我的酒一同送过去吧。”
德文点头，苦笑一声后拍了拍兰恩的肩膀：“希望我回来时，能接到你和三皇子婚讯的好消息。”
嫁给一个性格不明，喜好不明的皇子到底是不是好事，没人说得清，但对兰恩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林佑从第三军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床上。
装了一上午贵族皇子，他的社交能量完全耗尽，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66戳了戳躺尸的宿主，担忧地问：“您还好吧？”
“还好。”林佑翻了个身，腰后被某硬质物品硌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兰恩那块胸章。
胸章纹路复杂，荆棘鸢尾彼此缠绕，银白金属泛着阵阵寒芒，冰冷肃杀，提醒着持有者它的主人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少将。
林佑捏着翻来复去地看，想起他是想用这个建模给电子老婆当装饰的，又想起换了世界，他的游戏存档已经不在了，便叹气：“说起来，这个世界是不是没有类似的游戏？”
他兴趣爱好单一，平常消磨时间，最喜欢的就是打游戏了。
系统问：“您说《星际战争》那种枪战争霸类吗？稍等，我为您查询。”
他连接星际网络，操纵爬虫提取关键字，片刻后回复：“您好，没有，但我找到了一款类似的，是军队的训练系统，通过您今天看见的睡眠舱和大脑相连，可以与其他士兵将官对战，系统内置枪击模块，飞行器控制模块，同时为了保护士兵隐私不招致报复，匹配阶段可以自定义模型，和《星际战争》有七层相似。”
林佑：“。”
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潜入军部玩人家训练系统，感叹了虫族娱乐项目单一后，便放弃了打游戏，躺回床上。
66适时飘出来，询问道：“您想看电影吗？我存储了数百部呢。”
都是它和前一任宿主谢某精挑细选仔细评鉴后留下的精品。
林佑点头，挑了部不烧脑的爱情喜剧，看到一半，光脑滴了一声。
兰恩的消息弹出来：“冒昧打扰，我的殿下，离开半个小时，您是否安然到家了呢？”
他依然尽职尽责cos着狂热追求者。
这话当面说，林佑肯定起一背鸡皮疙瘩，但放在手机上说，就有种玩语C的错觉。
系统道：“宿主，根据原文，你要说，‘别来打扰我’。”
林佑秒回：“别来打扰我。”
还没等兰恩措辞，他接着秒发，补充道：“好晚了，我要睡觉了。”
这话暧昧模糊，既可以解释为“永远别来打扰”，也可以解释为“今天好晚了，明天再发吧。”
兰恩动作一顿。
他完全跟不上林佑的手速，三殿下前后两句语气截然不同，第一句是烦闷暴躁，第二句却并不像生气，他迫不得已删掉了仔细编辑的道歉辞令，改成：“那祝您晚安，我的殿下。”
系统扫了眼聊天界面，啧了一声：“心机，头像都换了。”
林佑点开聊天界面，兰恩的头像是张在厨房摆水果的照片，这张照片显然精心设计过，阳光从斜45&#176;扫下，人物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袖子挽起露出小臂最漂亮的一截，围裙系得极紧，刚好勒住腰部的线条，餐盘的水果用了猕猴桃柑橘和西柚，配色饱满却无害。
系统：“他可能参考了《雄虫最喜欢的色彩指南》，我在这本书里抽取到了和照片配色完全一样的色阶。”
……单看这张，兰恩真是非常的贤妻良母。
林佑细细打量，若有所思：“那他之前的头像是什么样子的？”
这头像完全不是小说里兰恩的处事风格。
系统访问大数据，从犄角旮旯里拽出一张，放在显示屏上：“这张。”
照片里的兰恩穿纯白制服，配枪，银发高束在脑后，又被凛冽的狂风吹起，他的神色孤高冷漠，像悬崖上盘桓的苍鹰，只露侧脸，没看镜头，却自有凛然肃杀之意。
林佑：“哇……”
他有点被钓到了。
再切回光脑，看现在切西柚那张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林佑斟酌片刻，打开聊天框，又秒发一条，意味深长道：“照片很漂亮。”
——他指之前的那张。
系统侧目：“你现在不社恐了。”
林佑道：“网上聊天嘛。”
他是什么人，是张口闭口被人叫老婆，也叫无数人老婆的主播，面对面不敢乱说话，打字他可半点不虚。
“……”
光脑许久没有动静
兰恩顿了很久，似乎没想到林佑会这么快注意到照片，随后斟酌着回复，一如既往的咏叹腔：“感谢您的赞美和喜欢，下次您到访，我会注意为您准备欢迎水果的。”
林佑可以想象，要是兰恩面对面说这话，他定然语调矜贵斯文，礼节一丝不苟，如同教养最良好的贵族，可放在光脑上聊天，就有点搞笑了。
到这里，对面依然显示输入中。
林佑就没回，只好整以暇地看着，看兰恩还能说什么。
或许是林佑的正面回复给了他乘胜追击的机会，而柯莱特家族的雌虫向来善于把握一切机会，兰恩还厚颜无耻地补充：“厨艺是雌虫必备的技能，这是我的居家日常，期待为您献上餐食的那一天。”
“噗——”
林佑扣上光脑，笑得直不起腰。
他捶了两下枕头，对着那张严肃冷漠的侧脸照片欣赏片刻，保存收藏，正打算洗澡睡觉，手边光脑又突兀地响了一声，弹出通话邀请。
这回却不是兰恩，备注写着：父亲。
系统提醒：“哦，是原主的雌父，第七军团和第一军团的共同领导者，军部现存的三位上将之一，霍伊尔上将，原文小说你们即将见面，这应该是世界自动补全的剧情。”
原文只说两人要见面，中间的联络过程自然省去了。
林佑微顿，这一串头衔听的让人头大。
系统：“您不必紧张，原主雌父军务繁忙，最近才刚回首都，和原主交际并不密切，他不会看穿您身份问题的。”
林佑古怪道：“交际并不密切，那大晚上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他按下接通。
面容端正严肃的中年人出现在视频中，一身海军蓝制服，似乎刚刚从军部回来，肩头挂满肩章，他并不年轻了，灰蓝的头发里混了丝丝银白，眼神肃杀的厉害，一看就是身居高位，执掌生杀予夺之人。
林佑率先打招呼：“雌父，晚上好。”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瞬间柔和下来。
他上下打量林佑，嘴角浮现了丝丝笑意：“我的佑佑终于是成年了。”
故事开始，三皇子刚刚成年，而虫族的成年是一个坎儿，外貌性格都会发生变化。
系统：“霍伊尔将军刚刚回首都，他还没有见过成年后的你。”
林佑左思右想，打算接一句：“确实。”又听他雌父忽然长叹一声，怅然道：“佑佑也到了结婚娶雌君的年纪了。”
“……”
林佑猝然一惊，露出了见鬼一般的表情。
虽然已经穿越了，但这话和过节回家家长催婚有八成相似，林佑条件反射脑门出汗，随即尬笑道：“啊？是吗？”
剧情没这段，只能自由发挥了。
霍伊尔画风一转，又道：“听说你最近和科莱特家的兰恩少将走的很近？”
“……是的。”
霍伊尔露出些许不赞同：“他不是个好选择。”
“我之前在军部见过兰恩，那孩子或许是个好将领，心机不浅又步步为营，却不是个宜室宜家，安于内室的，他自己的想法太多，意念太杂，虽然柯莱特家族的财富确实令人觊觎，但在这方面，你还要斟酌一下。”
霍伊尔停顿片刻，补充道：“你压不住他。”
林佑当然知道他压不住兰恩，他也没想压住兰恩，小说里的少将一如那荆棘缠绕的鸢尾，世俗的教条束缚的越深，他越是绽放，若是压住了，那便不是兰恩了。
林佑本来安安静静听霍伊尔讲话，帝国的雄虫不需要对雌父如此尊敬，但他依然保留着前世的习惯，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打断了：“恕我直言，我不认为这些是缺点。”
他皱起眉头：“不宜室宜家，安于后室，可军雌本来就不该这样，父亲您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没有想过献祭一切，完全奉献给我雄父吧？”
“……”
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出生就想着将生命献祭给谁的，只是虫族信息素太过霸道，根植血肉，无可奈何罢了。
林佑抿了抿唇：“况且我看过兰恩开枪了，很漂亮。”
言下之意，他并不希望兰恩改变什么。
霍伊尔一顿。
帝国的将军按着眉心，颇有些怅然若失，片刻后才道：“你确实长大了。”
骄纵的皇子成年后忽然变了模样，霍伊尔打量着他，说不出是宽慰还是感叹。
他叹了口气：“我也好久没见过你了，叫上兰恩，我们一起吃餐饭吧。”
孩子对兰恩颇有好感，他总要亲自把关。
*
兰恩接到邀请时，正准备送德文上飞船度年假。
第三军不隶属于当世三位上将的任何一位，但地位所限，三位上将都有资格差遣他，霍伊尔上将的消息直接发到了光脑，用词冷冰冰不带任何情感，只说：“下周五，和我一起用餐。”
他甚至没有用一个“请”字。
兰恩眼疾手快地叉掉消息，却还是被德文看了个正着，德文微微一愣：“三殿下的父亲？”
兰恩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估计是来立威的。”
他追三殿下追得高调，玫瑰和鸢尾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所有匿名论坛的八卦版块都有人谈论，三殿下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德文一略思量，啧了一声：“下周五，这日子选的，你恐怕有点难过了。”
初标过后，漫长的不适期高达两个月，而距离上次兰恩接触林佑的信息素，也过去小半个月，手套和大衣上的残留损失殆尽，以至于兰恩不得不加大了注射的药量。
这个时候，要他和林佑共处一室，就已经十分难过了。
兰恩道：“我只希望他不要让我在三皇子身边跪两个时辰。”
这是虫族古老的立威习俗，和人族落后山区喜欢让新娘坐簸箕，美名其曰磨性子一样，虫族也有不少雄虫热衷于这样立威。
跪两个时辰没什么要紧的，他没那么脆弱，要紧的是空气里会弥散着雄虫的信息素，会对他照成致命的吸引，可是那点信息素除了撩拨身体，又远远不够满足，只会让苦闷更加苦闷，难耐更加难耐，在这种情况下克制本能冲动，面见长官还要维持礼节，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可是一旦失礼，婚事将更加阻碍重重。
德文揶揄道：“那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你跪了两个时辰然后上将告诉你不合适，让你离他家孩子远点。”
兰恩不可置否：“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以柯莱特家族的财富，兰恩有把握让林佑收下他，况且以三皇子最近的表现，甚至夸赞了他照片，应该还是对他有好感的，至于中间的波折难以控制，他只得一一承受。
说起这个，兰恩忽然道：“德文，你的审美不错。”
德文一愣：“？”
兰恩：“你挑的照片三殿下很喜欢。”
德文得意一笑：“那当然，这是数据分析雄虫喜好的结果。”
时间流水般过去，兰恩每日周转处理公务，眨眼之间，周五就到了。
他一丝不苟地打理好外貌，将银发一根根束好，挑了件低调不出错的礼服，又在血管中补了三只针剂——这是药理允许的最大药量，而后才提着一束纯白鸢尾，施施然上了飞行器。
期间，他反复确认霍伊尔给的地址。
皇室聚餐一般在私人官邸，可霍伊尔上将选在闹市的一处商圈之中。
兰恩将飞行器开到商圈附近，微微皱眉头，这里来往的都是年轻人，穿着休闲服饰，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倒是他肩配勋章一身正装，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完全不像是上将会选择的场所，那挑中此地的，就只能是青春年少的三殿下了。
兰恩暗自揣测着三殿下的品位，他整理好衣摆皱褶，心道：“希望这两位不要荒唐到让我在商场当众下跪。”
否则第二天所有论坛的头版头条都被他预定了。
他来到预定的商铺，这里已经提前清场了，服务人员核对他的姓名后露出微笑，道：“请随我来。”
兰恩颔首进入，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室内装潢。
——竹席铺就的地板，跪上去不难受，室内通风顺畅，空气流通正常，信息素能很快逸散出去。
服务生将他领到了最里面的隔间。
两扇推门向外移开，露出屋内场景，三殿下和上将分坐两侧，屋内没有凳子，两人都跪坐在蒲团上，中间围着一铜质小火炉，正咕咚咕咚冒着泡泡。
系统：“宿主，台词。”
“唔。”
林佑将肉片拨进火锅，在升腾的雾气中朝着兰恩招招手：“少将，跪下来。”
他笑眯眯地补充：“跪到我身边这个蒲团上。”
——为了这句台词，他可特意挑了两个小时，才挑中了这间带榻榻米的餐厅。

第40章 撒娇
兰恩有一瞬间的怔愣。
来之前，他设想了很多情况，比如霍伊尔上将对他不满意，又有意刁难，比如三殿下想要立威，存心磋磨，他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可当房门拉开，只有亚麻编织的蒲团和咕嘟嘟冒泡的铜炉，以及一个穿休闲服，懒散跪坐的殿下。
淡淡的柑橘香气弥散在空气中，三殿下正用筷子夹起纤薄的肉片，放进乳白的汤汁里。
不像是皇室聚会，倒像是普通人家叙事唠嗑。
三皇子带他面见长辈，却挑了这样一个场所？
林佑招招手：“过来呀，愣着干嘛？”
他拍了拍身边的蒲团：“来这儿。”
兰恩敛下眸子，在林佑身边跪坐下来，这蒲团里包了棉花，触感柔软，久跪也不会难受。
林佑指指桌对面的人：“这是我父亲，霍伊尔上将，你应该认识。”
他又指兰恩：“父亲，这是兰恩。”
林佑跪得歪东倒西，兰恩却跪得很直，他对着霍伊尔欠身，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感叹道：“上将，能获邀和您一同进餐，这是我的荣幸。”
霍伊尔挑剔地打量着他，点了点林佑的方向：“兰恩少将，并非我邀请你一同进餐，是三殿下邀请。”
兰恩维持着动作，转向林佑，微笑道：“当然，能得到三殿下邀请，更是我的荣幸。”
林佑夹肉的筷子停在空中：“……吃菜，吃菜。”
来虫族这么久，他始终没法习惯这边贵族的社交礼节，比起现在笑容标准的兰恩，他还是觉得高马尾配枪，神色冷淡的兰恩好看
林佑将锅里最后一片肉片捞走，旋即要往里面下菜，手中一轻，盘子已经被兰恩接走了。
少将跪直了身体，温声道：“请让我来吧。”
林佑只得道：“好。”
兰恩便接过了所有下菜和布菜的工作，动作优雅得体，一丝不苟如管家执事，林佑刚刚吃完一片肉，旋即碗中就会出现另外一片，一场下来，他倒成了三人中吃的最快的。
等茶水饮完，兰恩殷勤添茶时，林佑不得不推开他，反手将一枚丸子丢进他碗里：“你自己吃，我吃不下了。”
兰恩下意识抬眼，霍伊尔上将好好坐在对面，目不斜视，似乎没有关注到这边。
他便优雅地对林佑道谢：“感谢您的抬爱。”
丸子咬在口中，汁水爆开，味道意外的不错，但兰恩眉头一跳，旋即死死抿住了唇。
……信息素。
初标过后的雌虫，尤其是初标过后又被冷落半月的雌虫，对信息素太过敏感，当柑橘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中，又悠悠飘过来，甚至在狭小的空间将他笼罩时，兰恩几乎维持不住姿势。
霍伊尔上将隐晦地打量他，忽然开口：“兰恩，我记得你军校的成绩是全A，包括最难的曲率光学和量子，但是你并没有选修厨艺和美术，对吧？”
“……”
毕竟他昨日才自夸过宜室宜家。
兰恩能感觉到林佑扭过头，正饶有兴致地朝这边看来，他无声坐直身体，露出得体的微笑，不着痕迹地辩解：“是这样的，最开始这两项与我的职业规划不符，但经过后期的坚持学习，我的这两方面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霍伊尔上将点点头，又问：“那你如今最擅长的菜式是什么？”
“……”
林佑差点笑出声。
兰恩微微咬唇，难得感到一丝难堪，他的唇色本略显苍白，却因为牙齿过分用力，硬生生逼出一点嫣红，旋即又微笑道：“是这样的上将，我……”
做菜这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饶是口舌伶俐如兰恩，也编不出子丑寅卯，他真打算如何告罪，林佑忽然扒拉了一下霍伊尔上将的袖子。
“好啦好啦。”他打断：“我不需要兰恩做饭，我有管家的呀，做饭再好吃能好过皇宫的厨师吗？”
兰恩这种腰细腿长的漂亮军雌，好好穿制服，踏着军靴上战场就可以了，林佑可不想把对方困在厨房，太伤眼。
林佑招来服务员，强行岔开话题：“你好，请问有没有甜点，给我来块小蛋糕。”
霍伊尔看着两人，浅笑一声，移开了视线。
兰恩微顿，敛眸吃菜。
——三殿下在维护他？
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还有点荒谬，自从他公开示爱追求林佑以来，论坛里就他和帝国三殿下的关系撕得腥风血雨，指责他倒贴攀高枝的不在少数，甚至很多人信誓旦旦，说林佑只是贪图柯莱特家族的财富，一旦婚姻落定，兰恩的后半生绝对凄惨无比。
兰恩对此不置一词，因为他同样是如此预设。
春风一度，是他设计在先，钱财利诱，也是他筹谋规划，他与林佑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无非各取所需，林佑求财，他求时间，等完成了应尽的事业，他自当赴死。
可当着霍伊尔上将，三殿下又确实是亲昵维护的态度。
兰恩心中理不出头绪，微感烦闷，肉菜送进嘴中，尝不出什么味儿。
——身边有道视线，存在感极强。
林佑一直在看他。
系统适时提醒：“宿主，你的肢体接触呢？”
原文中有一段亵玩的戏码，就在霍伊尔上将的面前。
“噢。”林佑慢吞吞伸出手，两根指头点在了委地的银发上。
系统：“？？？”
林佑理直气壮：“身体接触，又没说那里接触，头发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吗？”
系统：“……”
它自闭地关闭屏幕，不想说话。
兰恩头发很长，现在松松束起，发尾便落在了榻榻米之上，像一截泛着粼光的缎子。
林佑在霍伊尔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挑起了那缕银发。
他轻轻摩挲着，将它们绕在指尖，又用指腹轻碾着散开，像是乐师拨弄着琴弦，鉴赏家把玩着古董。
银发是柯莱特家族的象征，兰恩也同样自矜于这独一无二的发色，他每回出门，都会将长发打理的一丝不苟，松松束在同色的发带里，可贵族间交往点到即止，无数人夸赞过他的头发，却没有一个会像林佑这样，大大方方地捻着把玩。
头发没有神经，可被人这样捏在手中挑弄着，兰恩浑身不自在，柑橘味的信息素越发浓郁，似乎顺着发丝传递过来，他一时头脑昏沉，轻轻咬下舌尖，才凭借疼痛维持理智。
……好想，再靠近一些。
……好想，拥抱。
霍伊尔上将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天南地北，既有军旅也有家庭，还涉及文化地理和政治，似乎在全方位考察兰恩是否合格，兰恩也始终面带微笑，举止从容得体，只有他自己知道，信息素的影响有多大，超量注射的代替品在真正高阶雄虫勉强不堪一击，连暂时压制都做不到，他的手臂肌肉痉挛胀痛，接连咬了几次舌尖，都未能完全清醒。
而就在林佑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的时候，系统不得不提醒他：“宿主，强度不够。”
这样下去到不了60%。
林佑：“还差多少？”
系统：“不多，你碰碰皮肤应该就够了。”
系统任务关系生死存亡，林佑敢悄悄搞小动作，却不敢直接违背，他的视线在兰恩身上悄悄扫了一圈，寻找下手的地方。
少将穿着正装制服，从头到脚都好好地裹住了，要碰到皮肤有点难度。
兰恩脊背绷地更直。
作为军雌，他对视线非常敏感，林佑那挑剔打量的视线一落下，他便察觉到了，兰恩暗苦笑，心道：“倘若现在再来点信息素，我恐怕要当场失态。”
他难以断定信息素的引诱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逼迫，也不清楚三殿下具体的意图。
却见林佑手指微动，触碰到了手腕处的皮肤。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这是一个很绅士的动作，朋友间也不突兀，可对濒临崩溃的雌虫而言，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难受。
他竭力维持着风度，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林佑正碰着他的手，瞬间便感受到了：“兰恩？你怎么了？”
“没事。”兰恩微笑，自尊不允许他在长官面前出丑，军雌强大的自制力压下一切不适，他镇定自若：“室内温度有些高了。”
兰恩说没事，可手底的颤抖做不了假，林佑狐疑片刻，旋即想到了小说中兰恩的性格，他嘀咕：“我可不会信你说没事的鬼话”，而后直接敲了敲系统：“兰恩怎么了，小说有这段吗？”
“有的，原文少将也失态了，但你做的远没有原主严重，按理说不应该啊，我查查。”
海量数据流从系统中流过，片刻后，66道：“查询到了……匹配结果，信息素超敏，噢我的天啊，宿主，你和少将的匹配度比原主还要高，高得有点不可思议了，他对你的信息素很敏感。”
林佑霍然放下筷子。
他不是本土居民，不知道信息素超敏有多可怕，但他知道小说中的兰恩曾因此生不如死，原主就已经这样了，那假如他的匹配度还要更高一点呢？
霍伊尔上将诧异抬眸，便听林佑飞快道：“今天到这里吧，我好累，想回去休息。”
雄虫总是想一出是一出，骄矜任性的，霍伊尔丝毫不感到奇怪，只微微点头：“好。”
他转向兰恩：“那就请少将送佑佑回家了。”
兰恩的后背湿透了，可面容依旧平静，他彬彬有礼地颔首：“当然，上将。”
两人起身离席，来到商场停车场，兰恩坐上驾驶位，诚心实意地庆幸选购了带有自动驾驶系统的飞行器，他将脸埋藏在阴影里，用微颤的手操纵仪器，好几次没能点中目的地，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下，兰恩维持着礼节微笑着道歉：“抱歉，我的殿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我……”
一双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林佑托住他的脸，将他从阴影里带出来，看清了少将如今的模样。
额前的银发已经湿透，一缕缕相互粘连，湛蓝的眼睛虚无空茫，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在皮肤相处的刹那，他急促地喘息一声，声音沙而哑。
……藏不住了。
兰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他无比痛恨这种与生俱来的生理特征，可此刻却别无它法，只能任由雄虫掰过他的脸，将所有狼狈暴露在舱室刺眼的白光下。
林佑倒吸一口冷气：“很难受吗？”
“……”
当然难受，但兰恩不能这么说，这非但不会引起雄虫的同情，还可能招致更加过分的亵玩。
兰恩自嘲般微笑，恍惚间却记起了学校中教授的标准流程，在长久的折磨中，先人早已总结出了一套规律，如何让着难挨的日子舒服一点。
即使是这种课程，他也是学得最好的那个。
于是，他执起了雄虫的手，放在唇边，绅士而轻柔地落下一吻，在确定林佑眼中没有厌弃后，才呢喃出声：“我的三殿下……”
他的目光深情专一，语调缱绻温柔，好像面前这个只见过几面的雄虫是他追寻三世的情人，是他苦苦寻觅的爱侣，而他为之痴迷，为之倾倒，为之奉上一切。
兰恩在狭小的舱室中单膝跪地，行了个骑士礼，他近乎虔诚地注视着林佑，而后张开唇瓣，：“殿下，是的，我有点难受，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我不知道您是否想我思念您那样思念我，但每天晚上，我都那样期盼着与您再次见面……”
“……兰恩？”
“希望我没有冒昧。”兰恩握着他的手，他几乎维持不住跪姿了，腿部的肌肉也开始发软痉挛，可他的目光依旧平稳，“……但是，殿下，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不知道您能否满足？”
林佑：“你说。”
兰恩在他的掌心蹭了蹭，扬起一个迷离的微笑：“我想向您求一场欢愉，可以吗？”
“……”
系统已经将超敏的治疗方案打在了屏幕上，最简单的方法是接吻睡觉等体液交换，但兰恩明显和他没有感情基础，他怕兰恩不愿意，其次是去医院注射抑制剂，其实在他们说话的间隙中，66已经接管了飞行器的操作系统，他们正将速度拉到极致，往最近的医院驶去。
林佑看了眼导航，晚高峰商圈附近拥堵，天空密密麻麻全是飞行器，导航部分道路成红色，预估最快还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他很怀疑兰恩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挨过去。
见雄虫并不说话，兰恩那双湛蓝的眸子微微暗淡。
他脱力地跪坐于地，银白的头发都失了光彩，在身体的苦闷中，他的精神却漠然地想：“没用吗？即使这样恳请，也没用吗？”
对一般雄虫而言，一位少将这样表示臣服，心甘情愿献上一切，早就该动心了。
可林佑稳稳当当坐在原地，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他看穿了兰恩拙劣的把戏，有意钓着他折磨一番，要不干脆是他厌恶兰恩，对鸢尾少将的身体没有丝毫兴趣。
无论是那种情况，对兰恩都是很差的消息。
他微微闭了闭眼，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挽回：“抱歉殿下，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情到深处，实难自禁，请您原谅我的冒昧……唔！”
林佑抵上他的唇珠，强迫他闭嘴：“下次很难受的时候，这种客气的套话就不要说了。”
他俯下身，凑了过去。
吻，细碎的吻。
湿热的吻袭上唇角，林佑轻轻在少将的下唇处舔了舔，尝到了一点鲜血的腥味——那里刚刚被兰恩自己咬破了。
林佑心道：管兰恩愿不愿意呢，反正按照原文，他们这婚结定了，不管有没有感情基础，兰恩都得乖乖嫁过来。
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冲入口腔，柑橘的气息溢满飞行器，像是初夏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兰恩好像泡在热水里，身体舒适又放松，四肢懒洋洋地不愿意动。
但他很快发现，林佑简直青涩的过分，帝国尊贵的三殿下几乎没有接吻的技巧，只是凭借本能舔舐吸允，兰恩微微一顿，旋即放开牙关，引着林佑唇齿缠绵，他压抑着掠夺信息素的冲动，动作却难免焦急，失去了应有的克制，不多时，居然隐隐占了上风。
“……”
林佑恨恨咬了他一口。
不重，没出血。
舌尖的隐痛让兰恩清醒过来，他仍未餍足，半个月的克制和过量注射的针剂都让他对信息素极度敏感，这个绵长的吻便如饮鸩止渴。
——该如何讨要更多呢？
系统已经悄悄更改了路线，将目的地医院换成了皇子府邸。
林佑被亲得七荤八素，还有点缺氧，做为一个1被0亲成这样，实在有失脸面，放在前世，是要被他朋友和粉丝嘲笑一年的程度。
林佑有点恼怒，恨恨摸了把嘴唇，问：“你够了吧？”
语气不算和善，有点凶。
如果是之前，兰恩已经干脆利落地道歉了，但他向来懂得如何把握机会得寸进尺，他将视线落在林佑身上，三殿下在几位皇子中容貌最为出众，是一种矜持尊贵的好看，现在他脸上染着薄怒，也并不摄人。
——似乎羞恼更多，没有很生气。
兰恩忽然想试探一番，试探林佑之前对他的纵容，到底是不是错觉。
他于是扬起脸，依旧是虔诚的模样，而后执起林佑的手，又在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林佑警惕：“……你到底要干嘛？”
兰恩将脸贴在林佑掌心，眷念地蹭了蹭，银白的长发蹭过指尖，像什么撒娇的大型动物。
他轻声问：“殿下，若我说，还不够呢？”
作者有话说：
林佑：“不够就给我滚呐！”

第41章 伤痕
柯莱特家族的雌虫善于利用美貌，兰恩轻轻蹭着林佑的掌心，湛蓝的眼睛像天穹或是海洋，如果有其他雌虫在此，就会发现他的单膝跪地的姿势也是极其标准的，漂亮的下颚线条恰到好处地露了出来，而顺着纯白的制服往下看，腰腹的弧度也一览无余。
兰恩轻声呢喃，试探着开口，依旧是咏叹腔：“三殿下，今夜的月色如此美妙，或许我们应该……呃！”
他正要说些更优美的情话，却被人直接捏住了脸颊。
林佑扯着他脸颊上的软肉往外拽，橡皮泥似的捏圆搓扁，将少将好好一张俊美的脸庞捏成了包子，恨恨道：“不准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
兰恩自诩了解雄虫，这种生物纵情声色，沉迷享受，喜好恭维的话语，他的语音语调都恰到好处，不应该招到雄虫的厌恶，甚至来说，他根本不知道是哪种语气招来了厌恶。
林佑浅浅叹气。
他看着兰恩，少将依然半跪在地上，眉头极力舒展，却仍旧不自然地蹙起，似乎忍受着苦痛，银发在汗水的浸润下反射着丝质的光泽。
他推开舱门：“随我下来吧。”
飞行器已经停在了皇子府邸的停机坪上，管家早早发现了这里的动向，带着侍者在旁恭候，他们为林佑取下大衣外套，递上水和毛巾。
兰恩浅浅松了口气。
赌赢了。
三殿下确实对他有好感，至少能容忍这些小小的请求。
兰恩冷静地评估着现状，心道：“婚后的生活应该不会太难过。”
他端起笑容，正要跟上林佑，小腿却酸涩发软，一个不查，居然直接朝前方跪了下去。
林佑扭头，虚虚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兰恩微笑着站起来：“抱歉，有些失礼了，请三殿下恕罪……”
兰恩这习惯与其说是贵族礼仪，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似乎只有端着这仪态，他才能获得浅薄的安全感。
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扭转的，林佑懒得和他多说，便上手扣住兰恩的腕子，直直将他推到了卧室之中。
他将兰恩仰面推倒在了床上，上下审视，似乎在想从哪里下嘴。
——需要信息素，可是到底需要多少信息素，又怎么给呢？
兰恩配合地躺在床上，他卸下所有防备，袒露出柔软的腰腹，他眷念地看着林佑，唤他的名字：“三殿下，我想，我好想……”
最后几个字被暧昧地隐去了，吞在唇舌间，钩子一般惑人。
林佑抿唇，心道：“说谎。”
兰恩根本不想。
虫族的情爱不总是愉快的，甚至很不愉快，骄矜的雄虫有很多折腾人的方法，鞭子、拘束环或是其他的什么，雌虫们为了获取信息素忍气吞声，咽下一切苦果，这些折腾人的方法或许对兰恩不算什么，但问题是，他现在很难受。
难受到连单膝跪地的姿势都难以维持，难受到下飞行器都会踉跄，在这种时候来一场粗暴的情爱，绝不是他愿意承受的。
他只是觉得，他必须承受。
因为这是获取足够信息素的唯一手段。
而在林佑伸手推他时，他瞳孔微微一缩，虽然很快便放松身体任人施为了，可林佑还是看见了。
“……”
或许是林佑的表情足够冷淡，甚至在抿唇，兰恩半直起身体，他仓促地审视了一下自己，虚虚笑道：“抱歉，有些狼狈了，我可能需要整理片刻，请三殿下稍等。”
现在的他发丝凌乱，嘴角破了个血口，脸色想必也不是很好看，确实不够体面。
兰恩说着，便想从床上下来，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可他现在甚至站不稳。
林佑抿唇啧了一声，将他仰面按倒了，第三军的少将如今软的像块泥，一戳就倒。
在兰恩讶异的眼神中，他接着俯身覆压上来，将手指插入那头银发间，指腹轻轻摩梭，兰恩便微微颤抖起来，而后他被压在床上，交换了一个又一个绵长的吻。
林佑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学生，学什么东西都快，他直播《星际战争》没打多久就上了国服排行，就连接吻，居然也进步神速，加上身为‘1’的好胜心，林佑不允许自己亲不过兰恩。
而兰恩纸上谈兵地学过些理论，属于理论王者，实践还真没有，他对付菜鸟林佑还行，但林佑一旦上手，他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只能浅浅喘息。
林佑怕信息素给的不够，一个深吻复一个深吻，兰恩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林佑将他从制服里剥出来，像拨开礼物的包装纸，他只是解开了扣子，却没完全脱下制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兰恩不知什么时候轻颤了起来，雄虫指尖拂过勋章和绶带，又拂过冷白的皮肤，那上面又淡粉色的伤疤，都是战场上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结痂，只留下浅淡的印记，可指腹摸上去，兰恩却觉得很痒。
林佑问：“是不是很疼？”
那么长的疤，他简直不敢想象是受了多重的伤。
兰恩喘息一声：“不疼。”
对着似乎在好奇的雄虫，他强打精神介绍自己身体：“这枚疤痕是23区驱逐战留下的。”
林佑摩挲着伤疤，右手在他肩胛处轻轻点了点：“我看见了，是这枚勋章吗？”
在左肩之上，有一枚金属纪念章，用珐琅镶嵌着‘23区纪念’的字样。
兰恩神色迷离：“是……”
当年他站在台上授勋，是这身制服这枚勋章，台下是军雌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彼时他是第三军的鸢尾少将，是柯莱特家族最骄傲的长子，而如今他躺在雄虫身边浑身瘫软衣衫大开，居然还是这身制服，这枚勋章。
兰恩苦笑，一种微妙的涩然溢满胸膛，可还来不及反应，他已无暇顾及。
林佑俯身，吻了那枚伤痕。
伤痕处的皮肤烫的惊人，凹凸不平的疤痕似乎平空长出了神经，在信息素的作用下敏感地吓人。
林佑从锁骨开始亲，他没实操过，略显笨拙，只是细细安慰着这具颤抖的躯体，等兰恩终于平静下来，他才将指尖放在了扣子上：“可以吗？”
兰恩一愣，旋即微笑：“当然，请。”
三殿下已然比他想象中温柔太多，而军雌一向善于忍受，接下来不会太难受。
……可是
……可是为什么，有点舒服？
兰恩和林佑的第一次很仓促，林佑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兰恩不得法，全靠硬来，两个人都没有多舒服。
可现在？
信息素超敏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得不到满足，身体会像发高烧那样难受，可如果获得了足够的，精神海便会被一一理顺，连带着以往的暗伤也舒缓不少，精神和身体都像陷在云端，每一处肌肉都舒缓着放松，轻飘飘又暖洋洋。
兰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身体内部的苦闷终于消失，抽搐疼痛的肌肉也安分下来，信息素终于足够了。
林佑翻身，打了个哈欠。
本来只是普普通通吃个饭，结果吃成这个鬼样子，林佑心中抱怨，虫族真是个麻烦的种族，弄得他都困了。
听见动响，兰恩偏头看他，三皇子就睡在身边，清秀的眉眼半阖上，显得温和又无害，他小声打着哈欠，似乎有些困倦
兰恩：“殿下……”
他的语调放得很轻，很柔，林佑却不想聊天，翻身滚进被子，往松软的枕头上一躺，含糊道：“我要睡觉了。”
他抬手关灯，临睡前，倒还没忘给兰恩匀一截被子。
被子沾着些微的体温，空气中弥散着柑橘味的信息素。
在一片漆黑中，兰恩像身旁看去，林佑呼吸清浅，面容恬淡，柔顺地黑发顺着脸滑下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兰恩定定看了他，伸出手，在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一碰，又烫到了似的收了回来，垂眸顿了很久。
一夜无梦。
*
第二天一早，林佑是被光脑地通讯请求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往床头摸索，便有一只手取过光脑，替他扣在了手上。
“殿下，是您父亲的来电。”
林佑睁开眼，看见了霍伊尔上将端肃的面容，而兰恩从一边取过衣服，想要帮林佑穿上，如同一尽责的贴身管家。
林佑还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到这种地步，他示意不用，绕到旁边阳台打电话：“雌父？”
霍伊尔上将叹气：“这个点还没起，佑佑，你的作息越发古怪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林佑尬笑。
主播这职业，就注定了他的作息不可能好。
他们寒暄两句，霍伊尔上将视线掠过床铺，微微定格，还没说话，林佑便侧身挡了一半，上将欲言又止，却最终没说什么，只道：“等下过来一趟吧，你成年礼典礼的细节，我们得商量一下。”
三皇子刚刚成年，他的成年仪式都将在三个月之后举行，届时虫皇会亲自为他划分领地，封授爵位。
林佑挂了电话，再返回卧室时，兰恩已经起了，他走出房门，少将制服绶带一丝不苟，正端着餐盘为他布菜。
——他似乎铁了心和管家抢生意。
林佑没有被伺候着吃早餐的习惯，银发少将身姿挺拔地站在面前，微笑道：“早上好，三殿下，您昨日睡的好吗？”
林佑哈欠一声：“早上好，兰恩少将，托你的福睡得很好。”
兰恩道：“那是我的荣幸。”
昨夜狼狈的鸢尾少将似乎不复存在，他又变成了清冷漂亮的模样，为林佑布菜的姿势优雅得体，甚至顾及到了他吃饭的速度。
等林佑吃完，打算前往霍伊尔上将住所的时候，兰恩上前为他披上风衣，系好围巾，他挨得极近，几乎和林佑肌肤相贴，少将谨慎地观察着林佑的反应，见他没有排斥，眉眼见的笑意越发浓厚。
兰恩忽然俯身：“我可以像殿下讨要一个早安吻吗？”
林佑想了想，昨日都亲成那样了，也不差着一下，便踮起脚，在兰恩脸颊上落了个轻吻。
“给，你的早安吻。”
吻夹着信息素，让脸颊微微发热，兰恩系围巾的动作一顿，复又状似轻松地问：“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林佑心道剧情里兰恩的冷冽如刀不爱说话，怎么现在一个要求接一个要求，他嗯了一声：“你说。”
兰恩俯身替他整理领子，轻不可闻：“殿下会娶我吗？”
若是平常，兰恩绝不会问类似的问题，或许是昨日细密温吞的情事，亦或者霍伊尔上将面前的回护，兰恩不自觉便问了出来。
——毕竟他最开始接近三殿下，就是为了婚事和赦免。
林佑微顿。
小说里的是娶了，但并不是现在，他们之间还有很长一段剧情要走，现在这个时间点，林佑没法轻易说出口。
三殿下的迟疑和停顿异常明显，兰恩瞬间便察觉了，他苦笑一声，旋即又用礼节性的微笑替代，他装作无知无觉：“殿下不必苦恼，若是没有定论，我……”
“兰恩。”林佑打断，他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表情异常认真，“我当然会娶你，可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兰恩袖子中的手不自觉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那该是什么时候呢？”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三皇子贵为皇储之一，惦记他的雌虫可不止一个，况且雄虫心思多变，倘若一夜春宵后都无法拿到承诺，之后只会更难。
林佑思索片刻，道：“两个月后。”
这是小说原文，也是必须还原的剧情。
兰恩眉头一跳。
——他的审判日，也就在两个月后。

第42章 典仪
兰恩垂眸，脸色有些难看。
两个月后是审判日，可雄虫却说要那时才娶他，中间但凡出了差错，后果很难预料。
可任由心中千回百转，兰恩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继续替林佑理围巾，动作耐心细致：“那我静候阁下的佳音了。”
——他甚至不问林佑理由。
林佑摸摸鼻子，有点不敢和那双湛蓝的眼睛对视，兰恩那竖起的领口下还有吻痕，可他却不肯许诺婚礼，宛如一个朝三暮四的渣男，可小说剧情摆在这儿，前半段就是兰恩大献殷勤，三皇子不清不楚地吊着，中间穿插诸如罚跪一类的惩罚，一直到婚礼结束，才进入下一个篇章。
可惜林佑没法说。
他含含糊糊和兰恩道别，上了飞行器。
“……”
兰恩拢住外衣，将所有情绪压在温和地假面下，和管家道别，往少将府邸去。
期间，他拿出光脑取消静音，取消的一瞬间，无数条消息塞了进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光是德文一人，就给他发了近五十条消息。
8：55：“兰恩？你结束了吗？”
9：35：“还没有结束吗？你不会在罚跪吧？”
10：17：“三皇子有说什么吗？他同意娶你吗？”
……
刚刚：“我的天，我一个晚上没打通你电话，什么情况？你还活着吗，活着吗兰恩？三皇子让你跪了一晚上？”
兰恩言简意赅：“活着。”
德文秒回：“我天，你遭遇了什么，三皇子把你怎么了？人没事吧？”
兰恩捏光脑的手一顿。
……他遭遇了什么？
一张柔软的蒲团，一顿还算合心意的火锅，无数个吻和一夜好眠。
柑橘的气息还萦绕在身边，让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若不是雄虫最终也没有给与承诺，这就是兰恩数年来最舒服的一天。
然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兰恩含糊：“没事，我很好，你到了吗？”
“刚刚到23区附近，我能看见坟场了。”
“嗯，祝你旅途愉快，代我向逝去的故友问好。”
到这里，对话似乎结束了，他们同时下线，旋即，切换了第三军独立的卫星频段，频道经过三重加密，除了第三军高要，没人能连接。
德文：“我用祭拜做借口，不知道第二军的老东西们信没信，该死的，我刚过23区边境飞行器就被盯上了，对方跟得很隐蔽，用了隐形涂装，我的电磁波雷达完全失效了。”
他装载的仪器都是帝国最新科技，要屏蔽雷达的检索，绝不是随便什么黑市星盗能做到的。
兰恩：“注意安全，如果他们伪装成星盗袭击你，我也只能认下了。”
德文：“我戏做了全套，刚刚买好酒，明天放飞行器祭奠，然后伴飞‘坟场’，一旦察觉他们靠近，我会立刻返航。”
兰恩点头：“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他们又同时下线，切回了聊天频道，一切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两人若无其事地又闲聊了几句，等兰恩到了第三军办公区，准备下线，德文才又问：“对了，霍伊尔上将还满意吗？你的婚事敲定了吗？”
兰恩苦笑一声：“没有。”
这事情还有得磨。
*
当天上午，林佑就赶到了霍伊尔上将住所。
皇子的成年典仪是帝国中很重要的仪式，大到日期的选定，小道座次安排，霍伊尔上将一一过目，他将安排表递给林佑，问：“有不满意的吗？”
林佑垂眸，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怀特&#183;利亚姆。
兰恩的前未婚夫。
小说前期，怀特和林佑两个人扛起了虐主大旗。
成年典仪也是大虐点，届时，除了三皇子，另外两位皇子，以及兰恩那位重伤的前未婚夫——利亚姆家族的唯一雄子，怀特&#183;利亚姆都将到场。
根据小说时间线，怀特之前都在家中养伤，这回是他伤后第一次露面。
虽然如今缺乏铁证，但怀特已经将兰恩当作罪魁祸首，各种风言风语喧嚣城上，原主也有所耳闻。
他们两人中，怀特是心怀怨恨，而林佑一方面眼馋柯莱特家族的财富，另一方面他虽然和怀特不熟，但对兰恩伤害雄虫的行动极为不满，有心折腾，于是一边用婚事吊着兰恩，一边默许怀特种种过分举动。
如果林佑没记错，成年典仪上便会有一场极过分的羞辱，而三皇子将作壁上观，并不言语。
林佑不喜欢这类型的小说，大段大段羞辱性的描写他看不下去，看了个大概匆匆跳过，现在宴会当前，却不得不将小说翻出来重读一遍。
霍伊尔上将见他看着邀请名单久久不语，询问道：“有谁你不想邀请吗？”
林佑摇头：“没有。”
剧情要求，这些人必须到场。
霍伊尔上将点头，又问：“那其他的安排呢？有要修改的地方吗？”
林佑对虫族的贵族礼仪一窍不通，随便看了两眼便丢到一边，让上将自行敲定，他则在上将的府邸里逛来逛去，颇为新奇。
霍伊尔上将功勋卓著，是虫族当世最有名的将领之一，功勋章有足足放满了一整个卧室，林佑挨个看过去，感叹原主的老爹实非常人，最后在卧室正中间的蛋形仪器边停了下来，试图开机。
——他在第三军的陈列室里见过这个，是军部模拟训练的仪器。
霍伊尔上将发现儿子似乎想要躺进去，他颇为头疼：“佑佑，你在干什么？”
林佑抬头：“我能试试吗？”
听说模拟仪器和人族的枪战游戏很像，如同全息版本的3A，他想试试手感。
霍伊尔：“……这个不是用来玩的。”
军部系统做得非常逼真，一枪下去血肉模糊，他害怕吓到林佑。
林佑：“就一下下，可以吗？”
霍伊尔上将就一个独苗苗，虽然因为工作聚少离多，却也是捧着长大的宝贝，而现在林佑坐在模拟器前，半趴在上面找电源，琥珀色的眼睛期待看着他，软声软语地征得同意，殷殷切切地询问：“可以吗？”
“……”。
霍伊尔上将板着脸，“可以。”
他替林佑将疼痛等级调到最低，切换练习模式，军部的系统都是实名注册的，但霍伊尔上将是军部最领导者之一，他可不管实名不实名，利用管理员权限为林佑凭空捏造了一个小号，嘱咐道：“玩一玩就出来，玩久了头晕。”
林佑随便选择初始数据，而后进入系统。
霍伊尔上将还在旁边，他不敢玩得太厉害，就只是试了试枪，打固定靶，地球的枪械技术和星际时代不可同日而语，星际无论是后座力，换弹方式，还是其他参数指标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一把小巧的手枪就可以打出类似狙击枪的效果。
林佑选了把银质的全自动手枪，姿态轻松自然，他抬手，舒展手臂，瞄准，扣动扳机——
脱靶了。
枪械的手感很重要，星际的枪支对林佑而言确实手感陌生。
可脱靶反而激起了林佑的好胜心，他在这方面有超乎寻常的天赋，动态视力极度敏锐，反应力异于常人，别人瞄准靠经验，林佑瞄准靠感觉，一般动作游戏他一把上手，二把将操作摸得七七八八，五把之内熟悉，十把就敢上高端局，否则也不会直播两个月，就打上《星际战争》的国服排名。
林佑将面前的十几把枪挨个拎出来，一一试过手感，十分钟之内无人指导，他打静态靶已经能稳在七环。
系统啪啪鼓掌：“宿主有点东西。”
林佑：“小意思。”
他正打算继续往下试，霍伊尔上将敲了敲舱门：“佑佑，晕不晕？”
很多雄虫都会晕3D视野。
林佑还想玩，可原主是个骄矜任性、见血就晕的弱鸡殿下，他也不敢和原作人设差距过大，便打开舱门爬出来，装模做样地揉揉额角。
“好晕。”
霍伊尔上将不赞同的看着他：“我就说你不适合这个东西，快出来吧，中饭已经准备好了。”
林佑翻出舱门，殷殷切切看着他，轻声：“雌父——”
霍伊尔：“？”
他警惕：“你想干嘛？”
“我成年了，可你还没送过我生日礼物！我想要生日礼物！”
“……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这个游戏舱……啊不，这个军部的训练舱。”
“……”
霍伊尔上将木然看着他。
林佑期待回望。
他们互相对视，上将继续木然，林佑继续期待，两秒钟后，上将败下阵来。
军部的最高领导者头疼地扶额，示意林佑自便，于是林佑指挥侍者，将上将的训练舱直接拖走了，拖到了皇子的宅邸。
大中午的，他也没心思睡午觉，直接躺进游戏舱，66帮他绕过上将的账号，重新注册了一个。
66：“初始模型你要什么样子的？”
林佑纠结片刻，很小声地问：“可以用我的电子老婆吗？”
66：“……可以。”
它替林佑导入数据，不多时，一为个高腿长，银发蓝眸的漂亮美人便出现在了系统中，林佑试了试手感，给人物命名“一枚柚子君”——这是他的主播名。
他用了不到三十分钟通关默认教程，对着真人模式手痒了一会儿，没忍住，进入匹配大厅，在等候的过程中，世界频道一直在刷新，不断有聊天飞过去。
匹配模式为了防止报复，大部分都是匿名，只有少部分将领因为个人风格过于突出，或者昵称太显眼而人尽皆知，现在大厅中讨论的，正是第三军的少将兰恩。
“我去，兰恩少将怎么回事，到底谁惹他不开心了，今天和疯了一样。”
“少将今天心情很差啊，我看着他那张冰山冷脸都害怕，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压上审判庭活剐了。”
“从中午开始打，打到快下班还不下线，少说三十来把了吧。”
“刚刚被少将一枪爆头……”
66跟着林佑，在虚拟系统中，它模拟成了一个机器人挂件，戳戳林佑：“你要去匹配吗？”
林佑面前，兰恩始终温和守礼，进退有度，如同一位教养良好的绅士，可林佑知道那并非真正的兰恩，他捏住手中银白色的手枪，跃跃欲试。
系统电子音在耳旁炸响，“您已匹配完成，本组匹配ID分别为，纯白鸢尾、钢铁雄心……一颗柚子君。”
以林佑目前的资历，本来轮不到他匹配兰恩，可兰恩杀了一下午，杀得其他人没人敢上场，好久才凑齐一组，这才轮到了他。
这模拟系统有点像真人CS，自动分组，活到最后的获胜，系统模拟了宇宙中各种极端环境，这局是原始森林，老树的虬结的枝桠遮天蔽日，树根和各种低矮灌木盘踞于地，纵横交错。
林佑玩过类似的游戏，但全息模式还是第一次，他的隐匿水平一般，枪法时准时不准，加上对雨林环境不熟悉，进游戏几分钟，就被兰恩抓了个正着。
少将湛蓝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冰寒如同无机质的宝石，表情淡漠地可怕，他干脆利落地抬枪，银发束成的高马尾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佑，皮质手套下的指节微弯，手枪随之响动——
砰。
火光从枪管响起，林佑下线。
66点评：“宿主，你的老婆有点猛啊。”
林佑饶有兴致：“还真是。”
兰恩在他面前温良恭俭让，一副谦和矜贵的模样，在军部却是这种风格？
他再次上线，申请匹配。
这回的地图是海边废弃小城，由于匹配人数过少，他依旧和兰恩分在一组。
这回林佑反侦察意识强了些，也渐渐习惯了全息系统的走位，他坚持了一刻钟，再次被人堵在了荒芜的小巷中。
兰恩站在废弃钟楼之上，枪口直直对着角落，狂风扬起他纯白的风衣，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出灿金色的光芒。
他扣下扳机。
一颗柚子君下线。
林佑：“我还就不信了……”
他再次匹配。
这回他操作更加纯熟，基本没有空枪，坚持了二十多分钟，系统耳听八方，也为他提供了一些辅助，他的一枚子弹甚至擦过了兰恩的袖口，崩落了兰恩的蓝宝石袖扣。
但弹夹耗尽，还是被堵在了角落。
扳机扣下，一颗柚子君再次下线。
林佑的好胜心完全被激了起来，他正打算再来一把，管家叩响了房门，轻身问道：“殿下，晚饭准备好了，您要享用吗？”
饭还是要吃的，林佑点击下线，从训练舱里翻出来，他坐到餐桌，正要执起刀叉，光脑微微动了一下。
兰恩：“晚上好，我的殿下，虽然仅仅过去半天，我已经有些思念你了。”
配图是一束鲜花，主花材是玫瑰和鸢尾，四周插有青绿色的雪柳和新鲜柠檬叶。
林佑放下筷子，意味不明：“噢？”
——思念？你可是刚刚在游戏里连爆我三次头。
兰恩：“我为您准备了一束鸢尾花艺，希望您喜欢。”
瓶中的鲜花舒展漂亮，玫瑰和鸢尾都是主星不常见的昂贵品种，花瓣娇贵，是当天从原产地空运过来的。
林佑：“我喜欢，很漂亮，这是你准备的吗？”
雄虫喜欢柔和的配色，不少雌虫会选修家居美学，但显然不包括兰恩，对方两分钟前才从匹配中出来，而这插花分了上下许多层次，高低错落，搭配得当，除了主花还有不少枝叶细小的配花，如此复杂的花艺要是两分钟能插完，花泥都得插出火星子。
兰恩绕开了这一话题，只说：“期望它能给您带来片刻的好心情。”
林佑隔着屏幕，都能想像银发美人矜持的语气，他哑然失笑，回复：“当然，谢谢。”
兰恩松了口气。
三皇子虽然没立刻同意婚姻，但态度还是温和的，应该对他有所好感，不至于春宵过后立刻厌烦。
兰恩彬彬有礼，谨慎回复：“感谢您，这是我的荣幸。”
他的客套词越用越多，林佑隔着屏幕，都能感知道兰恩的紧张，对方似乎为他早上的拒绝而心有不安，这才一边在对战系统发疯，一边小心翼翼试探他的态度。
对话到这儿本该结束了，但林佑思考片刻，还是多说两句，全当安抚：“我即将举办成年礼，届时会邀请你，记得参加。”
对面很快回复：“当然。”
似乎打字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
兰恩完全不知道如果按照小说剧情，他将面对的是什么，鸢尾少将的尊严会被丢弃于地，像那束被林佑踩烂的鲜花一样，碾入泥土。
林佑轻轻叹气。
他愁眉苦脸地翻开小说，心道：“又得想想怎么演了。”

第43章 管教
时间转瞬即逝，在等待成年礼的过程中，有一大段剧情的空白，林佑就吃吃睡睡，和霍伊尔上将联络感情，然后天天上线打匹配。
他进步飞快，再没有空过一次枪，枪法准的出奇，短短几天内打上了高阶段位，而“一颗柚子君”这个名字也悄然传播开来，赫然成了论坛中许多人讨论的对象，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问这是哪一军新来的高手。
66不存在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林佑打游戏打得是开心，可他身份一旦暴露，他们下面的剧情台词也不用走了，整个人设全盘崩坏——试想一个娇矜任性的雄虫，在军部模拟系统中混得如鱼得水不亦乐乎，还手法狠辣枪枪爆头，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人设？
为此，66给林佑的身份糊了三重加密，严防死守，在高维层面顶尖科技的加持下，别说这些小兵，就算霍伊尔上将来查，也查不出端倪。
可林佑打了那么多次，再也没有匹配到兰恩。
第三军的少将军务繁忙，他不常出现在匹配中，但威望极高，林佑偶尔和其他队友聊天，提到兰恩，所有人都面露钦佩，但钦佩过后，又是一声声的惋惜。
他们摇头叹气：“兰恩少将，实在是可惜了。”
“被指控伤害雄虫，这样大的罪过，若在审判日前三殿下不松口娶他，就是摧毁精神海流放的结局。”
彼时林佑正在等匹配结果，队友推了推他：“你说，三殿下会松口吗？”
林佑含糊：“也许。”
没人在意他的回答，叹气声此起彼伏，有人长吁短叹：“就算嫁给三殿下，也不一定是什么好结局。”
“就算拿到豁免权，利亚姆家族也不会罢手，少将注定被剥夺军权，困于三殿下的后室。运气好点，得到三殿下垂怜，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旁人插嘴：“那如果运气不好？”
“嘿，要是运气不好，就是被绑在地下室日日亵玩，三殿下高兴了赏点信息素，不高兴就吊着，非死即疯的下场。”
即使有特赦，审判日过后，兰恩也算不上法律意义上的自然人，他依然有罪，作为三殿下手中的玩物，比最低等的奴隶还不如，这种事，虫族见得多了。
林佑没说话。
小说中的兰恩就是遭遇了第二种。
只不过他比其他人想象的坚韧很多，宁愿忍受钻心之痛，也要注射劣等药剂，彻底离开主星，死于远征战场。
又有人悠悠叹气：“说实话，兰恩少将当时选择追求三殿下，我就感觉很奇怪，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宁愿骄傲着死，也不会甘愿卑躬屈膝，屈居人下才对。”
这话立刻得到全场的赞同。
“是这么说没错。”
“我当时也以为少将会直接自尽的。”
“……”
附和声此起彼伏。
林佑眉头微微一跳。
小说是报社文，全程着重描写主角的悲惨遭遇，如何从天之骄子跌落余地，如何折断一身傲骨，可完全忽略了背景，也没交代主角动机。
林佑托下巴，思考：“66，是有点古怪啊。”
以小说中兰恩的通透，以及前期三殿下对他的态度，兰恩不难猜到婚后会遭遇什么，既然他并不怕疼，也并不怕死，为什么不干脆一开始就远赴战场，埋骨它乡，好过平白受一顿磋磨折辱？
那现在他来了，在原文剧情不大改的情况下，兰恩……也会死吗？
林佑胸腔一跳。
他垂眸道：“标记一下，我回去再翻一遍原文。”
66：“已为您添加第168处注释。”
所有注释都是这两天加上的，林佑已经快把原文翻烂了。
成年礼是小说重点剧情，有大段大段的台词，还有语气和表情描写，林佑演技烂的可以，他只能分门别类做好笔记，一一揣摩，等他将所有重点都拿捏了，也差不多到了宴会开场。
这日是年末最后一个休息日，首都出了大太阳，货运飞船从种植星系一车一车地拉来了香槟玫瑰和百合，将皇家庭院装饰一新。
宾客陆续进场，霍伊尔上将一一招待。
林佑换了身纯白燕尾服，坐在宴席主桌，他身边是帝国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人都是小说背景板，其中大皇子和兰恩的柯莱特家族有旧怨，其余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林佑端着临时临刻学来的贵族仪态，矜持地和宾客们一一见礼，他远远看见了兰恩，银发少将一身军礼服，挺阔的布料勾勒出腰身的形状，他对着林佑微微一笑，躬身行礼，用口型说：“成年快乐，我的殿下。”
兰恩的眼睛很漂亮，当他专注看着你的时候，仿佛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值得他注目，桃花眼里满是深情，林佑不自在地垂眸，再抬眼，兰恩已经在侧桌落座了。
在这种场合，他还没资格和帝国皇子同桌。
所有人到齐，林佑绷着念了两句场面话，他表情木然，仿佛梦回大学演讲现场，好不容易说完了台词，便自顾自地落座。
皇室宴会，除了吃饭，更重要的是交际联谊，贵族们三三两两聚在花园中，互相交谈打趣。
兰恩抿了一口红酒，独自坐在角落。
自然是不会有贵族来找他聊天的。
他现在身份敏感，审判日过后，无论三皇子态度如何，鸢尾少将都将被剥夺军权，跌入尘埃，他要不被处刑流放，要不养在后室，而他的家族也将归三皇子所有，在其余贵族看来，兰恩和死人无异。
而死人是没有交际的必要的。
兰恩乐得清闲，视线远远落在林佑身上。
尊贵的三皇子在霍伊尔上将身边乖得不行，他被一群军政高层团团围住，这些人都是霍伊尔上将的老朋友，各个军团的中流砥柱。
兰恩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看了一会儿，余光中却见有个瘸腿雄虫大踏步走来，他微微一顿，暗叹：“还是找来了。”
落座的时候，他可刻意挑了个偏僻角落。
来人一瘸一拐，身边跟了五六个高壮的年轻雌虫，他一脚踹翻兰恩面前的桌椅，惊奇道：“兰恩？你竟还敢来？”
正是怀特&#183;利亚姆。
兰恩不想来，但他如今正在追求林佑，林佑开了口，他不得不来。
他站起来，将酒杯放到一边，行礼道：“阁下。”
利亚姆一只手还缠着绷带，似乎大病初愈，他挑剔地打量着兰恩，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冷笑道：“多年不见，鸢尾少将还真是一如往常的漂亮，也难怪刚刚伤了我，就敢攀附三殿下。”
兰恩叹气：“不管阁下相不相信，那事与我并无关系。”
怀特&#183;利亚姆只冷笑：“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
事到如今，没有第二嫌疑人，不管是不是兰恩动的手，利亚姆家族必须拿到交代。
怀特看着兰恩，鸢尾少将长得很好看，他也是真喜欢，若不是兰恩当机立断解除婚约找上林佑，他已经以未婚夫的名义将人困于后室，折磨发泄，以报心头之恨了。
到手的美人就这么飞了，怀特越发恨得牙痒痒，他露骨的视线掠过兰恩全身，似乎在考虑从哪儿下嘴。
然而视线掠过领口，看见那隐隐露出的些微红痕，怀特一愣，忽然怒意暴涨，猛地踹开桌子：“好啊兰恩，当年订婚后我邀请你上床，你倒是三贞九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说什么必须要留到婚后，我还以为你们柯莱特家族的雌虫教养有多好，品信有多清高，结果听说刚跟三殿下两天，就迫不急爬了人家的床？”
拒绝怀特，又主动追林佑，算是把怀特的脸按在地上踩了。
“……”
柯莱特家族在首都素有美名，不仅仅因为财富，也因为严苛的家教，兰恩一直恪守礼节自持身份，只除了引诱林佑的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他别无选择。
兰恩一言不发。
事出有因，他抵赖不得。
怀特&#183;利亚姆嗤笑一声：“真是下贱，未婚夫昏迷不醒，转头爬三皇子的床，我明天就该通知首都所有报社，让他们拿出头版头条，好好记录一下：我们的兰恩&#183;柯莱特——科莱特家族的独子，第三军的鸢尾少将，到底是个什么腌臜东西。”
家族和军队同僚就是兰恩的死穴，利亚姆盯着他，可兰恩神色如常，他视线空无地落在远方，灵魂似乎与肉体分离，怀特没看见想要的反应，于是眯了眯眼：“不说话？怎么，你不同意？”
“没有。”兰恩敛眸，居然微笑了起来：“您教训的是。”
“我教训的是？”怀特&#183;利亚姆眼中阴狠更盛，他撩开桌上的酒杯，玻璃杯滑落于地，乒乒乓乓碎了个干净，他伸手抓住兰恩的领带，强迫他扬起脖颈，扬起手臂似要掌掴：“你当真以为你跟了三殿下我就不敢动你？那你可以猜猜看，假如我真的替三殿下管教管教你，他会有什么反应？”
“……”
兰恩淡然地想：“也许不会有什么反应。”
雄虫荒唐，互相交换雌侍不在少数，交换雌君的也不是没有，有时候玩得狠了伤了碰了，也不过几声道歉，而三殿下虽然对他温言软语了两天，可春宵过后却连婚姻的承诺都吝啬许下，兰恩自以为，他在林佑眼中，大概算个合眼缘的漂亮玩意儿。
利亚姆家族势大，怀特又是唯一的雄子，拉拢他有许多好处，至于已经弄到手、走投无路只能奉上家族的“漂亮玩意儿”，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教训了，也就教训了。
可这么想着，兰恩的胸腔却升起了轻微的涩意，他微微蜷缩手指，又不自然的放开，某种难以抑制的苦楚随血液蔓延全身，化为艰涩的苦痛。
……有点，难受。
这感受有些陌生，像是之前信息素没得到满足的时候，兰恩一愣，强压下怪异的感觉，他心中苦笑：“不过是两天善待，倒真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他面前，怀特已经高高扬起手臂，做出了掌掴的姿势。
劲风掠过脸颊，手掌近在咫尺。
兰恩叹息，闭上双眼。
这顿责难，他避无可避。
道义上，他是利亚姆受伤的第一嫌疑人，苦主找上门，没有躲避的道理；礼法上，他是雌虫，利亚姆是雄虫，雄虫要发难，雌虫也没法还手。
兰恩漠然地想——只希望掌掴的力度轻一些，他时间不多，这张脸还得留着在林佑面前献殷勤，倘若鲜血横飞，倒了三殿下的胃口，让婚姻再添波折，那就非常不妙了。
下一秒，什么东西横飞过来，啪得打在怀特手上，将那只手猛地打开，怀特一个不注意，踉跄两步，惊疑不定地抬头。
兰恩同时一顿，向上看去。
林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上，他面容矜贵，穿着繁复的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了，手里拿着一枚糕点抛上抛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庭院的喧闹。
系统戳戳他：“宿主你准头不错啊。”
二楼丢糕点，还正中手背。
林佑啧了一声：“废话，我在全息系统丢了那么多枚手榴弹也不是白丢的。”
他从楼上漫步下来，步伐优雅，仪态端得极正，和旁边歪东倒西的怀特站一起，就将利亚姆家族唯一的雄虫衬托成了不通礼数的蛮夫。
兰恩一愣，很快扬起了笑容，他躬身行礼：“午安，三殿下。”
林佑却不理他，只看着怀特：“你怎么在这里？”
怀特一笑：“噢，我看兰恩少将实在不知礼数，想替您管教管教他。”
66提醒：“宿主，你的台词。”
它贴心地将内容显示在屏幕上，台词是：“管教？行，那你管教吧。”
原文中三皇子看不惯兰恩，尤其看不惯兰恩伤害雄虫，他乐得怀特动手管教，后来看出了点兴致，甚至加入其中，将好好的宴会玩成了限制级，而第二天一早，鸢尾少将一雌侍两雄的新闻也占据各大板块头条，中间不乏具体细节，一看就是怀特刻意泄露，路人们津津乐道，聊得好不快活。
一夜之间，柯莱特家族斯文扫地，鸢尾少将沦为笑柄。
“管教？行啊。”林佑抱着胳膊站在两人中间，“那你管教吧。”
他语调满不在乎，似乎只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人。
身后，兰恩瞳孔一缩，身体骤然紧绷，片刻后，又自暴自弃似得放松下来，嘴唇微微蠕动，在舌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他盯着林佑挺秀的侧脸，心中酸苦越发浓重。
——给予他那样温柔的春风一度，却又能这样自然地说出足够他堕入地狱的话。
可下一秒，林佑一脚踹上桌腿，桌子轰然倒地，怀特跟着掀翻在地，三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戾气。
“管教？我倒要看看，你想怎么管教！”

第44章 甜酒
林佑骤然发难，怀特跌坐于地，场上一片寂静。
兰恩诧异抬眸，定格在了林佑身上。
林佑挡在他面前，完全隔绝了怀特的视线，全然是保护的姿态。
兰恩怔愣：“殿下……”
林佑却没搭理他，一脚踹在桌腿边缘，将怀特吓得抖了三抖，他面露不屑：“我的人，也是你配管教的？”
兰恩手指微动。
……他的人？
而林佑的脑海里，系统发出了尖锐的暴鸣：“啊啊啊啊啊啊！”
“天啊你在干什么，后面还有一段剧情，有台词的啊！”
林佑压下系统：“稍安勿躁。”他隐晦看向前方：“这不就来了吗。”
他们这里动作不小，周围的宾客很快转过来，马上有人快步走来，诧异道：“天啊小佑，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来人气质温雅，一身黑色燕尾服，用料扎实，打扮考究，显然也是受邀贵族。
林佑瞅着他，稍微站直了，表情乖了些：“大哥。”
帝国的大皇子，林裕。
这个小说背景板只在这里有一段剧情，其他时间查无此人。
林佑根本不认识着什么大哥，纯粹是小说描述，说帝国三个皇子兄友弟恭，三皇子很听两个哥哥的话，他这才照着人设演。
林佑垂着眸子，乖顺看地，私下的表情却颇为冷淡。
——他可没忘记，小说兰恩死后，三皇子死于权力倾轧。
原文语焉不详，但说起权力倾轧，想要三皇子死的除了另外两位皇子，再无他人。
林裕颇为意外，视线掠过兰恩，在他身上微微一顿，而后扫了眼怀特，语调诧异：“小佑，怀特，你们这是？”
林佑冷笑：“你问问怀特，让他别染指他不该染指的。”
原文描述三皇子就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林佑发起疯来一点不崩人设。
“……染指他不该染指的？”
大皇子视线再度掠过兰恩，旋即笑道：“何必伤了和气，大家都是一个圈的，日后时常在一起玩儿，好玩的多了去了，倒也不拘泥于一个雌虫，是不是？”
他扶起怀特，微笑：“小佑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最讨厌别人动他东西，你担待点儿。”
怀特连声附和：“是，是是。”
大皇子又拉起林佑，劝道：“我们小佑也成年了，不能那么任性了，更何况……”
他再度看了眼兰恩，凉凉道：“对着前未婚夫动手，证据确凿，不想着反省罪过，却在帝国皇子面前大献殷勤，这样的雌虫，也没什么好值得珍惜的，是也不是？”
“……”
兰恩躬身：“殿下教训的是。”
大皇子却不看他，只拦着林佑，哄到：“走，别生气了，哥哥给你准备了成年礼物。”
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小说中有这段，林佑丝毫不意外，他故作惊喜对拉住林裕：“什么礼物？”
林裕微微一笑：“成年雄虫专用，你会喜欢的。”
他带着林佑走入悬厅，对着角落招手，侍者旋即取来一枚黑色皮箱，平放在长桌上。
林裕指尖抚过皮箱，状似不经意：“柯莱特家族的雌虫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和他走的太近了些，兰恩有什么手段入了你的法眼，让你这样袒护他？”
这是原文剧情，一字不差。
林佑便也看提词器，懒洋洋道：“还能有什么原因，他那张脸长得漂亮，柯莱特家族的财富我也想要就这么简单。”
大皇子满意点头。
林佑看着那箱子：“哥，别说这些了，我的礼物呢？”
林裕将皮箱递给他：“喏，信息素研制中心新送来的高档货，我手上也仅有两只。”
林佑打开卡扣，在天鹅绒的绸布中静静摆放着一支樱粉色的鸡尾酒，液体晶莹透亮，如梦似幻。
一般而言，这种明度极高的颜色很少出现在食物上，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有毒。
林佑探手拿出酒液，尽管已经知道是什么，他还是阅读标签，装作好奇：“这是？”
“一些助兴的小玩意。”林裕微笑，露出了然的神色，“兰恩有点难搞吧？那你可以让他试试这个，以后他就再也离不开你了，一旦失去你的信息素，那比杀了他还难受，我保证他会尖叫着祈求你的赏赐。”
林佑不动神色地观赏着酒液，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扣紧了瓶口，用力到指尖发青。
如果说兰恩前半本书的苦难来自于三皇子和怀特，那么最终导致他生不如死，客死异乡的，就是这小小的一瓶粉色酒液。
信息素成瘾辅助剂。
虫族的信息素向来是研究的重点，既可以让最强悍的军雌束手缴械，生不如死，也可以治愈暗伤，抚平精神海，而虫族悬殊的性别比让大部分雌虫必须依赖人工信息素制剂，故而在这里，信息素研制中心就是帝国自高科研机构。
他们即研制正常信息素代替品，也在各高层默许下扩展实验，以赚取巨额利润，成瘾制剂就是其中的一种。
如果是正常的雄虫雌虫结合，虽然也会因为信息素而波动，比如兰恩，他就特别喜欢和林佑挨在一起，但即使分开也并不致死，只会感到难受，可如果加入成瘾剂，那便是难以忍受的钻心噬骨之痛了。
于此同时，和前世人族的违禁药品类似，该物质会极大的摧残神经系统，喝下这个，兰恩就成了半个废人，从今晚后，连枪都握不稳了。
大皇子似乎很希望兰恩出事的样子。
林佑若有所思，忽然轻声问：“66，这和兰恩在23区收缴的那些是不是一种东西？”
他们在第三军参观时看见了黑市样本，66还提取了一滴做物化分析。
在林裕看不见的地方，林佑手中的酒液悄然波动，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滴蒸发溶解，内部所有分子式都显示在了系统的屏幕上。
66：“并不是一种东西，效果不同，但制法极其相似，你在23区看见的像是这玩意的中间产物。”
“也就是说，有人为了制造这个，做实验生产了大批中间产物，也就是非法信息素制剂，然后这些产物流通到23区黑市，被无辜的雌虫使用？”
66：“是的。”
林佑：“能找到产地？是23区吗？”
假冒信息素制剂从来是低成本高利润的暴力产业，假针剂带来的巨额现金流足以让帝国高层动容，而批量生产需要精密的现代化工厂，这些违法工厂不可能放在主星，而肯定是在荒无人烟的偏远星球。
66“我现在不能肯定是不是在23区生产的，我需要一些那里的空气做样本分析。”
药物制品要求无菌，但不会完全过滤空气，各个星球空气成分不同，只要有样本，66就能分析。
林佑：“我回头想办法。”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端着鸡尾酒看了很久，像是为它的颜色着迷。
大皇子斜依在门框遍，也不催促，只微笑：“是不是很漂亮，怎么样，喜欢我这份礼物吗？”
林佑扬起笑容：“当然喜欢，哥哥最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原文的三殿下觊觎兰恩美色，又忌惮他的实力，将人揉圆捏扁的磋磨的同时，还要怕他突然暴起，刀架脖子，有这么个玩意再好不过。
林佑收下，林裕却没有走的意思，只笑：“不用着试试吗？”
林佑也笑：“当然试。”
他冲侍者挥手：，语调兴奋：“叫兰恩少将过来。”
这本来也是小说内容的一部分。
皇子的宅邸有许多小房间，供宾客休憩使用，其中都放了大床，铺盖绵软，用品齐备，以共不时之需。
林佑当着大皇子的面开启酒瓶，将酒液倾倒尽玻璃杯中，还饶有兴致地晃了晃，大皇子暧昧一笑，替他拉上房门：“记得告诉我使用效果。”
林佑微笑点头，刚刚在桌前坐下，66忽然警告：“6点钟方向，彩绘玻璃的花瓶正上方，针孔摄像头。”
林佑余光一瞥，果然看见了玻璃纹路中米粒大小的镜头，微微反着寒光。
他微微侧身，装作把玩桌上摆件，脊背摄像头的一半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吩咐道：“将我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侍者鱼贯而入。
*
10分钟后，兰恩在侍者的指引下迈上台阶。
他从胸口扯下一枚蓝宝石胸针，交给侍者，笑问：“殿下可有说找我来这，是干什么的？”
宴会临近尾声，怀特挨了一脚也乖了不少，再不敢往兰恩身上乱看了，一切井然有序，可侍者却突然传召，要他上楼一趟。
一楼是宴会大厅，二楼可都是客房。
侍者无声推拒了宝石，只说：“殿下什么也没说。”
过了片刻，又低眉敛目，隐晦提醒：“大殿下刚走。”
柯莱特家族和大殿下有素有旧怨，整个主星人尽皆知。
兰恩动作一顿，旋即笑道：“有劳。”
他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眉头轻轻蹙起，表情冷若千年不化的冻土寒山，可当大门向两边拉开，露出三殿下清秀面容时，兰恩又瞬间换了表情，他彬彬有礼地躬身致意，眸子潋滟深情，笑：“晚好，我的殿下。”
“晚好，兰恩。”
林佑拉开椅子，点头致意：“过来吧，我新得了一瓶酒，想邀请你尝尝。”
兰恩：“能与殿下共同品尝美酒，是我的荣幸。”
他在桌边坐下，湛蓝色的眼睛含笑略过桌面上的各色酒器，却在看清林佑手中酒液时骤然一顿，脸色煞白。
他认得那酒的颜色。
在23区的库房中，在黑市的药柜里，在第三军同袍痛苦嘶吼时，他们流淌的血液中。
樱粉色的液体滚入透明的玻璃杯，林佑当着针孔摄像头的面将它推给兰恩：“尝尝。”
“……”
如果说被折磨亵玩，还仅仅是深陷泥沼，那么这杯酒一喝，便是无边的永劫了。
早在爬上三殿下的床时，兰恩就设想过这种可能，故而第一次见面，他就藏起了沾染信息素的手套大衣，吩咐德文仿照分析。
可高阶雄虫的信息素哪里是那么容易仿照的，到最后他们甚至用上了黑市的法子，那种方法负作用极大，研究出来的针剂会在两年内导致身体崩溃，直到连下床都难以为继，第三军不少同袍，便是死在了这上面。
但饶是如此，进展依旧寥寥。
林佑将酒杯往前推了推，无声催促。
若是之前，兰恩权衡一二，可能也就喝了，但三殿下不同寻常的态度多少令他升起奢望，兰恩不受控制地想：倘若软声哀求两句……
倘若他软声哀求两句，三殿下是否会心软，是否能躲过这场责难？
他于是抿住唇，挤出一个虚浮的微笑，轻声问：“殿下为什么想用这种东西？”
兰恩站起来，欺身靠近林佑，手指搭上制服的金属扣，随手剥开最上两个，将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一同暴露在外，冷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贴着林佑坐下来，皮肤暴露在三殿下触手可及的位置，只要林佑一伸手，便能顺着制服的缝隙滑进去，把玩一切他想要把玩的东西。
“这些玩意儿用起来多无趣，是兰恩不够听话吗？”
兰恩湛蓝的眸子定定看着他，眼瞳深处是难掩的悲伤：“殿下，倘如我足够听话，能不能免了这杯酒？”
林佑拇指勾动酒杯，有些顶不住了。
酒是假的，他换过了，可饶是如此，对着兰恩哀切的眸子，林佑也开不了口叫他喝。
少将是真的在难过，也是真的很害怕。
这段是原文剧情，台词也是原文台词，小说里描写是：“透过摄像头反馈的画面，能清晰地看见兰恩饮下了樱粉色的液体，他死死闭着眼睛，喉结痛苦地颤动，仿佛喝下的不是酒液，而是灼热的岩浆。”
“当一杯饮尽，两滴酒液顺着喉结滚下来，他银色的长发已被汗水打湿，踉跄地推开杯盏，半跪于地，无声干呕起来。”
小说原主这做法下作低劣，令人不耻，林佑看得时候已经很难受了，现在要让他当面演，他恨不得直接将兰恩拽走，把酒摔大皇子身上，怒骂一声傻逼，而后扬长而去。
可他没法这么做。
林佑才来两个月，已经感受到了虫族表面之下的暗潮汹涌。兰恩定然是有人刻意陷害，一国少将说废就废，只能断尾求生。
林佑目前还在霍伊尔上将的庇护下，没遭遇多少风雨，可他稍一思索，就知道皇子这位置是风暴中心的台风眼，稍有不慎粉身碎骨，人设要是崩得太厉害，别的不提，霍伊尔上将第一个找他麻烦。
这个时候主动脱离剧情，非但帮不了兰恩，还会将他们都逼上绝路。
林佑看了眼台本，声线冷厉，不容拒绝：“喝下去。”
“……”
兰恩眸中的光亮渐渐弱了，他无声勾起讽笑，也不知是笑林佑还是笑自己，那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以至于兰恩不得不低头掩饰。
在死一般的沉默中，他像是终于认命，抬手去勾那樱花粉色的酒液，指腹带着玻璃一起颤抖，可勾到一半，被人扣住了。
林佑背对着摄像头，唇语道：“别担心，没关系的。”
他叹气，试图拿捏原主的人设：“别怕，我玩的过火了，这只是个玩笑。”
还没等兰恩反应，林佑说完，主动拿起就杯子，一口抿下，而后在兰恩惊异的视线将他一把拽了过来，蛮横地吻了上去，从摄像头的借位来看，就像是他用嘴强逼兰恩咽下一样。
樱花粉色的液体从两人唇齿交接处溢出，顺着喉结滚下，大半都被林佑吞下，兰恩只在唇舌间浅浅尝到了一点味道。
很甜，只有一点酒味。
是加了樱花色素的白桃甜酒。
柑橘味的信息素无声溢出，萦绕在兰恩左右，兰恩喉结无声颤抖，额头微微溢出冷汗，而后，林佑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半跪下来，做出类似干呕的动作，而林佑在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安抚地摸了摸颤抖的脊背，轻声重复：“别怕。”
在所有小说指定动作完成后，林佑将少将扒拉进怀里，他比少将小只一点，可这个姿势意外和谐，林佑顺着兰恩的脊背撸了一把，像在安抚不安的大型动物，兰恩胸膛的金属勋章搁得他有点疼，但林佑没放手。
林佑小声道：“别担心，我从来没想过喂你喝那种东西。”
兰恩死死闭目，他喘息着缓了好久，这才睁开眼睛，视线扫过某处，旋即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那枚米粒大小的摄像头，隐藏在玻璃屏风后，正微微闪着寒光。

第45章 吻
兰恩接受过专业的反侦察训练，他的视线仅在摄像头上停留片刻，便飞快的移开了，就仿佛只是无意中一瞥，没有注意到任何东西。
随后，他自然而然地垂下眼，下巴蹭在林佑的脖颈，两缕银发从额角狼狈的滑落，恰好遮住了表情。
从摄像头的角度，他半跪于地，形容狼狈，呼吸急促，紧紧贴着林佑汲取信息素，脊背还细细发着抖。
——正是服用过信息素成瘾辅助剂的表现。
而在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兰恩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佑贵为帝国三殿下，居然有人敢在他的居所装摄像头？
是谁？
结合之前大殿下出面相邀，答案昭然若揭，兰恩蹭在林佑怀里，身体软得不行，他小心地环住林佑，动作柔和，脸色却冷得可怕，甚至嗤笑一声，心道：“真是胆小如鼠。”
大皇子已经将他害到这种地步，却还不放心，要用信息素成瘾剂再加一道保险吗？
他嘲讽似地勾了勾唇，心道：“林裕，你竟然如此怕我。”
如果说这些事情都在兰恩意料之内，可思绪千回百转，电光火石中，却有另外一件事让兰恩困惑迷茫。
他的三殿下，到底想做什么呢？
林佑紧紧揽着他，手顺着脊椎往下撸，隔着两层制服，兰恩都感受到了手指的热度。
……很舒服。
这个怀抱过于温暖，林佑的手指虚虚插入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等怀中的躯体平静下来，他避开摄像头，从侍者拿来的备品中取出一杯奇异的淡黄色饮料，随后拧开瓶盖，装作不经意打翻，饮料倾倒在地板上，霎那间，一股酸涩的腐臭溢满了房间。
这是款首都最近很火的整蛊怪味饮料，模拟了呕吐物的形状和气味。
做完这些，林佑无声放出信息素，柑橘的味道缠绕上兰恩，兰恩闷哼一声，混身发软，面色也不自然地潮红起来，他湛蓝的眼睛定定看着林佑，小声：“三殿下……”
林佑摸了把银白色的长发，温声道：“兰恩，你乖一点，乖一点好不好？”
这是台本台词。
随后，他站了起来，出门告诉侍者更换房间，而失去了他的支撑，兰恩腿脚酸软，他没有尝试站起来，而是放任自己狼狈跌落于地，用伏跪的姿势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似乎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被摄像头牢牢记录。
林佑则走出房门，对侍者低声吩咐。
他的手上还有一场戏。
一篇报社黄文，当然不会喂完药就停止了，药物过后还有一场激烈的情事，但林佑贵为皇子，他绝不会在溢满呕吐物气息的房间睡觉，于是他挥手招来侍者，要他们打扫这间房，收拾另外的房间，然后将瘫软的兰恩架过去，供他继续取乐。
侍者们躬身称是，看向兰恩的眼神隐隐带了同情，但职责在身，他们只能一丝不苟地打扫起来，然后四人一组，将少将架了起来。
林佑则走出房间，下楼往主卧走。
大皇子正站在楼梯尽头。
他虹膜上有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旋即变回了温润地黑瞳，他含笑看着林佑，语调讶异：“这么快？”
林佑冷着一张脸，将娇矜任性的皇子演绎的淋漓尽致，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兰恩吐了，屋子里难闻的要死，真是倒人胃口。”
大皇子微微一笑，起身替林佑理了理衣领，温和道：“不着急，喝了那酒，他从身到心都是你的了，不差这一会儿。”
林佑心中讽笑，心道用信息素控制也配说真心？但面上还是点头，一副迫不及待地模样：“我准备去主卧继续了。”
这里是林佑的府邸，大皇子之所以能在这安摄像头，第一这里是客房，宴会期间防守并不严密；第二是他引着林佑到这里拿酒，林佑“迫不及待”选择了最近的房间，这才安装好了。
但是放在主卧，就不是大皇子能够着的地方了。
说话间，侍者已经将兰恩架了出来，鸢尾少将身体瘫软，不得不依靠着侍者才勉强站立，他死死皱着眉头，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滚，上唇唇色苍白，下唇却被他咬的充血肿胀，连银白色的头发都失了光彩，路过大皇子和林佑时，他微微偏头，湛蓝的眼睛一片湿润，细看之下，仿佛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大皇子面带微笑，目送他远去。
林佑同样看着兰恩，心中却微微担忧起来。
他利用信息素诱导，让兰恩看上去和服下成瘾剂一样，为了效果逼真，还特意用足了剂量。
……但现在，效果也太逼真了吧。
他有用这么多吗？
兰恩对他信息素超敏，林佑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用得过头了？
这时，大皇子轻轻推了他一把，暧昧地挤眉弄眼：“去吧小佑，大哥就不打扰你春风一度了。”
林佑扬起笑容：“那我先走了。”
他快步朝主卧走去。
但背对着大皇子，林佑的表情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敲了敲系统：“66？”
66心领神会：“一枚窃听器，在右领口第三处针脚的位置，刚刚帮你整理衣领时按上来的。”
林佑点头。
他余光扫过领口，果然发现了针尖大小的黑点，但装作不知，只快步走到主卧门口。
皇子主卧放了张两米大床，四面垂着帷幔，大床上有一突起的人形，他卷着被子蜷缩起来，正艰难地喘息着，银发滑落于地，恰似上等的丝绸。
林佑看了眼侍从，微抬下巴：“他还算乖顺吗？”
侍从垂眸：“少将已经在床上了，没有反抗。”
林佑点头，快步走到床边，将兰恩从被子剥出来，见兰恩微微开口似要说话，林佑一股脑地放出信息素，柑橘味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兰恩闷哼一声，瞬间瘫软在了床上。
林佑暗暗抱歉，心道：“对不住了少将，现在我可不敢让你说话。”
万一兰恩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大皇子听见了，那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床上，兰恩死死闭上了眼睛。
……太，太超过了。
兰恩目光迷离地抬起双眼，仿若喝了假酒，但其实林佑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落在对方领口，那枚小小的窃听器上。
军部常用款，型号星际M79，最远传输距离七公里，续航五十分钟。
可惜还不等他仔细分析，脑子已经变成了混沌。
在小小的卧室中，信息素的浓度已经达到了离谱的地步，兰恩不用演也克制不住地发抖，他抬起手臂圈上林佑的脖颈，声音痛苦：“殿下……”
——别放了，要死了。
林佑可接收不到这个信息，他挑起兰恩的下巴，给了对方一个长吻，又谨慎地看了少将片刻，确定那漂亮的唇中除了喘息什么也吐不出来，这才俯身开始念台词。
林佑碾了碾他的耳垂，像个得到了心仪玩具的坏孩子：“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
兰恩非常想让他停下，可惜眸中全是水色，完全看不见表情。
林佑叹气：“你这么漂亮，其实我也舍不得，兰恩，你乖一点，乖一点好不好？乖一点我就给你想要的。”
兰恩非常想说话，可惜嘴唇张了张，吐不出半个字。
林佑看着乱七八糟的少将，暗道一声造孽，他兢兢业业念台词，代表皇室的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兰恩，显得任性又骄矜：“少将，我想你现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兰恩断断续续道，眸中带着浅浅的水光，“求你了——”
林佑一愣。
以小说中兰恩的傲骨，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屈服，事实中文中的少将确实坚持了很久，在成瘾剂的控制下，他死死咬着手腕，将手腕咬得鲜血淋漓，最后还是三皇子率先不耐烦，将人按着硬来，才结束这场僵持。
但兰恩的反应确实方便了林佑，因为中了信息素成瘾剂的症状之一就是会对信息素上瘾发狂，一旦得不到满足，就会痛苦不已，不断哀求。
到现在为止，小说中所有应该被窃听的台词都说完了，林佑撤下衬衫丢在地上，矜持道：“如你所愿。”
而后，他一脚踩上了窃听器。
——都要开始了，这么焦急的情况，上床前不慎踩到了地上的衣服，很合理吧？
66的声音适时响起：“主线路已经损坏，窃听器失效。”
系统的小屏幕扫过床上两人，克制道：“宿主，祝您愉快。”
它关机下线。
林佑俯下身，而兰恩就像真正信息素成瘾了一样，迫不及待地与林佑肌肤想贴，抵死缠绵，他宛如沙漠中干渴的旅人，在崩溃中苦苦哀求：“殿下……”
他求来了一个吻。
然后是很多个吻。
落在发际，脸颊，眼尾，鼻尖，锁骨，以及很多很多地方，密密麻麻，又轻又痒。
……
等一切结束，兰恩已经连手都无法抬起来了。
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兰恩是真真切切处在对信息素的极度渴求中，他浑浑噩噩，并不清醒，可这一次是被过量信息素诱发了症状，也出了初次标记的易感期，于是几乎全程，他都切实地感受着。
和雌虫口口相传的痛苦经历没有半点相似，没有伤害，也不曾粗暴，不管三殿下是处于何种心态，是对于一个心仪玩具的喜爱，亦或者其他情绪，兰恩可以确定，他此刻被珍视着。
……可是为什么？
他用卑劣的手段算计三殿下，又以柯莱特家族的财富做饵，做好了饮下成瘾剂的准备，以此换得一年的喘息，来完成未尽的事业，随后赴死，时至今日，一切都运转了在既定的轨道上，除了三殿下。
只除了三殿下。
*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管家敲响了林佑的房门。
林佑换了身衣服，作为主人出来做结束致词，系统重新开机，贴心地将台词打在屏幕上，林佑一句句照念。
等一切说完，宾客们纷纷鼓掌，送给三殿下的礼物被统一登记，装订成册，有厚厚的一沓。
本来皇子成年，虫皇应该到场致辞，但如今虫皇病得直不起身，只给了封赏，并未现身。
临近午夜的时候，所有宾客陆续离场，林佑看了看原文，原主并没有多喜欢兰恩，发泄过后也没留人住宿，他于是叫了侍从，让他们带着少将回去住所。
主要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宴会上的一通操作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已为之，可对兰恩来说，他的行为一定奇怪透了，不可理喻，简直像个精神病。
林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干脆不解释，反正雄虫想一出是一出，脑子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将所有宾客送走后长舒一口气，今日社交过量，电量都要被榨干了。
在床上躺尸两个小时，系统看不过去，贴心地打开游戏舱：“宿主，来一把游戏？”
林佑翻身：“来。”
他熟练选择人物，进入匹配界面，发现这回匹配大厅异常热闹，无数消息从右下角飘过，林佑定睛一看，发现兰恩又上线了。
鸢尾少将不常上线，但每次上线，都会成为讨论的中心。
“我靠啊，兰恩少将又受什么刺激了，他这回比上次杀的还狠。”
“一匹配就被爆头了，我连少将的人物角色都没看清。”
“狠就算了，你们不觉得今天少将的行为很诡异吗？搞得我都害怕了。”
“对对对，太诡异了。”
林佑略感好奇，他戳了戳发言者的头像，私聊：“怎么诡异了？”
林佑的id在军部也是名人了，对面很快发来一长串。
“我靠柚神，你是来得晚不知道，兰恩少将一直是军部的杀神，他不常打匹配的，但是一打就从早杀到晚，一把匹配完根本不休息，立马下一把，人送外号车轮战神，有时候一下午二三十场，杀两三百号人都是常有的。”
“而这回诡异在哪里呢？诡异在他休息了，兰恩少将每次出匹配，都不继续，他就在原地站二十分钟，然后再打下一把。”
林佑：“原地站二十分钟？”
那不就是发呆吗？
“对，我还听匹配到少将的队友说，少将打到一半，忽然开始站着不动，他还以为少将掉线了，内心一阵狂喜，正要摸上去，结果被远程一枪爆头。”
林佑：“？”
匹配的时候也发呆？
林佑：“他什么时候出来？”
那人给他指：“少将进匹配有一会儿了，估计就这两三分钟，您可以蹲蹲，他一般刷新在那边的石头上。”
林佑：“谢谢。”
他等了几分钟，匹配结束，只见人影一闪，兰恩果然刷新在了石头上。
银发美人站在原地，神色空茫地望着远方，一动不动，站成了一根修长漂亮的木头。
他确实在发呆。
——天可见怜，不会是今天宴会上刺激太大了，没缓过来吧？
林佑倍感新奇，还有点愧疚，他今天信息素不要钱似地往外撒，少将都快被腌成柑橘味的了。
林佑走到他身边转了一圈，兰恩没有丝毫动静，于是他伸出手指，在少将的肩膀上戳了戳。
被握住了。
兰恩的模型小人微微皱眉，垂眸在林佑的模型上看了看，神色冷淡，语调清冷：“你做什么？”
“呃。”林佑试探，“我想邀请你打匹配？”
兰恩的视线停在他的id上，“一颗柚子君”如今声名鹊起，连兰恩也有所耳闻。
兰恩冷淡道：“你进步的很快，第一次和你匹配我就发现了。”
林佑：“你记得我？”
他那时还是个刚刚注册的新号。
“对。”兰恩审视着他，“你的第一把全无章法，握枪的姿势都有问题，我当时想，如果我是你的将军，我绝不会让你上战场，因为那会让你白白送死，当时我想建议你直接退役，不要将生命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林佑：“……”
他艰难道：“是吗？”
在他面前，兰恩从来没有这么毒舌过。
兰恩淡淡点头：“但是从第二把开始，你进步惊人，两场便熟悉了枪械操作，有了躲避和走位的意识，我记得在最后一场，你崩掉了我的袖扣。”
他赞许道：“很不错。”
林佑：“……谢谢。”
兰恩一挥手，面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战斗视频，全是一颗柚子君近来的高光时刻，兰恩道：“我研究过你的视频，并认为你不需要练习匹配了，你已经是军部最顶端的1%，很多少将也无法与你交手。”
“……”
林佑一直拿训练系统当游戏打，他都忘了这是用来培训士兵的。
兰恩道：“如果你还想提高，我建议你将时间花在飞行器操作系统的练习上，它和匹配同样重要。”
林佑还从来没开过飞行器，于是他问：“我不会，你能教我吗？”
兰恩点头：“当然，我很乐意指导好学的后辈。”
他们两个同时切换系统，进到了飞行器操作界面。
林佑打过枪战游戏，可对飞行器一窍不通，虫族的军用飞行器仪表盘极其复杂，各种乱七八糟的按键眼花缭乱，兰恩握着他的手，引着他拉下操纵杆，点亮仪表盘，而后一一介绍飞行器的功能。
“如果遇见磁暴，你需要按下这些按钮，稳住飞行器等待磁暴过去；如果不慎闯入星环……”
他神色冷淡，语调平平，却介绍的很仔细，如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林佑记忆力超群，讲解一遍，他就记了个大概。
等一边讲解完，兰恩放开操纵杆，示意他：“你来试试。”
系统模拟了复杂的宇宙环境，他入目所及，到处是高速运转的陨石带，宇宙高能射线和狂暴的磁场潜伏在各个角落，一旦靠近，仪器便会发出刺耳的警报。
林佑深吸一口气，尝试飞行。
两分钟后，他坠机了。
兰恩坐在身旁，姿势挺拔如松柏，他像个一丝不苟的教官，皮质手套下的双手自然交握，小腿线条藏在军靴之中，整个人端正严肃，弄得林佑有些紧张。
——会被骂吗？
但兰恩微微叹气：“你崩的太紧了，不必焦急，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我第一次也只坚持了两分钟。”
林佑：“当时也有老师这样教你吗？”
兰恩：“当然。”
他定定看着远方漆黑的模拟天幕，电子行星高悬其中，聚合成云一样的行星带，兰恩微微露出怀念的神色，“我初入军部时，我的老师也是一位少将，他有出色的飞行技巧，曾经闯入行星环，在岩石与矿物组成的高速流中全身而退。”
林佑好奇道：“那他还在第三军吗？”
如果他没记错，现在第三军的最高将领就是少将，如果那位前辈在兰恩参军时已经是少将了，那现在他应该职位更高才对。
“……”
“是的。”微微沉默后，兰恩微笑，“他还在，也一直都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一起学习飞行器，林佑摸索出了一些心得，他大致能躲避大块的陨石，能带着飞行器进行漂亮的漂移。
兰恩则像个温和的老师，他丝毫不掩饰对后辈的赞美：“很棒的操作，期待在战场上看见你的那一天。”
林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以时间太晚作为理由，和兰恩告别下线，期间他们交换账号id，约定以后继续练习。
忙了一天，筋疲力尽，林佑准备睡觉了。
睡前，他下意识地滑了滑光脑。
每天晚上兰恩都会和他说晚安，固定格式是“晚安，尊贵的三殿下”，和定点打卡似的，仿佛他是游戏里需要刷好感的NPC。
林佑从来不回，因为三皇子的人设就是从来不回，但作为第一次谈恋爱的菜鸡，他其实对兰恩有点隐形的依赖，虽然不回，但睡前要看看。
可这回，居然什么也没有。
林佑不可置信地刷了刷，真的什么都没有。
兰恩还没和他订婚，居然连晚安都不说了。
而雄虫从来随心所欲，林佑再任性都不会ooc，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于是怒气冲冲地点开通讯，质问道：“少将，我的晚安呢？”
对话框瞬间亮起，似乎对面守在屏幕前守了很久，兰恩显示输入中，输入了快半分钟，才发来一条消息。
他没用敬称，而是说：“晚安，我的殿下。”
66提示：“少将换了个头像。”
虫族聊天界面的头像很小，不点开几乎看不清
林佑点开，兰恩一身隆重地少将军礼服，绶带肩章一个不少，他单膝跪地，右手扣在胸前，近乎虔诚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第46章 心软
接下来的几天，林佑都在苦恼。
小说的虐点是层层递进的，如果成年礼之前的篇章是折磨，那成年礼之后的篇章就是摧毁。
接下来，他要褫夺兰恩的军权，并将他幽禁在皇子府邸，像娈宠那样囚困起来。
原文中，三皇子给兰恩喂了信息素成瘾剂，却将他丢回了第三军，没有给予任何安抚，是想看兰恩痛苦求饶的样子。
而兰恩的反应很是古怪，他在前几天一言不发，连一条恳求的通讯都没有，让三皇子怀疑成瘾剂的效果，却在某一天态度大变，忽然放下自尊，变成了三皇子想要的模样，软声哀求，咏叹调一句接着一句。
原文的描述是：“三皇子满意点头，看来连第三军最风骨卓绝的少将，也扛不住信息素成瘾的苦痛。”
但林佑觉得不是这样的。
兰恩应该是在那天得到了某条消息，有什么事情必须去做，甚至值得他舍弃人格、放下自尊，委曲求全地讨好。
而在兰恩告饶之后，三皇子志得意满，他随之将兰恩带到了自己的府邸，那时兰恩已经浑身无力，握不稳枪了。一个握不稳枪的少将当然不足以执掌第三军，于是匆匆交接过后，兰恩卸下兵权，彻底成为三皇子圈养在后室的宠物。
现在要走的，就是这段剧情。
林佑头疼地敲了敲脑壳：“这我要怎么开口？”
他们前两天还在榻上缠绵，兰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教了林佑开飞行器，还将头像换成虔诚的骑士礼，可现在，林佑却要他放权隐退？
66迟疑：“直接说？”
林佑木然看着它：“直接说什么？直接说‘你别管第三军了，快点卸权来我后室当男宠吧？’”
他捶了一把枕头，暴躁：“这是什么人渣啊！”
但剧情再离谱，林佑还是得走，他打开聊天界面，找到兰恩，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发出去，倒是对面显示输入中，率先发来消息。
少将很轻的叹气：“殿下？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请您尽管开口吧。”
林佑捏着被子，兰恩越是配合，他越是愧疚，辗转良久，才狠下心：“少将，我想要你住到皇子府邸来。”
他尽量委婉：“在这个月，请你交权给属下，暂时离开第三军吧。”
“……”
夺权再怎么委婉，那也是夺权。
让一位将军放弃毕生事业，来和皇子同住，这个要求实在过分，偏偏他捏着兰恩的把柄，兰恩不得不同意，林佑逃避似的倒扣光脑，一头扎进枕头里。
66戳了戳他：“宿主，别装鸵鸟了，少将回你了。”
林佑深吸一口气，翻开光脑。
兰恩很快回复：“当然。”
他语气轻松，似乎没什么意见：“我现在就在第三军，您要派人来接我吗？”
事实上，第三军的兰恩少将已经深居简出，足足三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他的命令依旧一条条发布出来，第三军的战备训练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高层经历了一番人事变动，许多老面孔调离，新面孔升任，而外出度年假的德文上校也赶了回来。
第三军私下里频频议论，有不少留言散播开来，说兰恩少将被三殿下好一顿折磨，已经虚弱到下不了床了。
这些言论被有心之人一一记录，隔天便放在了某些虫族高层的案牍上。
有人满意点头，有人略感惋惜，但所有人都确定：兰恩已经服下成瘾剂——这位第三军昔日璀璨耀眼的天才，确实是废了。
德文赶回来的时候，正是风言风语最盛行的时候。
他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往少将寓所走的时候，兰恩刚刚洗完澡。
少将正用一方大浴巾擦拭着长发，还饶有兴致地往银发上抹了些养护用品——他确定三皇子喜欢这头长发。
随后他打量着镜中人的面孔，没挑出什么错处，漂亮的一如往昔，这才换好衣服，将头发束起扎好，绕到主厅来。
德文狐疑地打量他，没在他脸上看出半点憔悴：“你真的一点事没有？可你腕子上的伤口哪来的？”
兰恩的腕子上赫然缠了一圈纱布，有丝丝血迹渗透出来。
兰恩道：“承蒙三殿下垂爱了，我没事，手腕是我自己割的。”
他不是傻子，那杯和成瘾剂颜色相似的酒液，以及玻璃屏风上的摄像头，林佑领口的窃听器，都清楚的昭示着，大皇子想要他死，可三皇子想要护着他。
虽然不知道三殿下的偏爱从何而来，但兰恩投桃报李，不会在大皇子面前露出丝毫破绽。
他刚回军部就称病告假，一副缠绵病榻，行将就木的样子，还在生活垃圾中参杂了大量带血迹的纸巾，制造咳血的假象，即使有心人翻弄，甚至去检测DNA，也会得出血迹确实来源于兰恩少将，他已心衰力竭的结论。
之后，兰恩用三天时间料理完军部的一切事宜，便闲暇下来，只等着三殿下开口，收他做宠物了。
——一位枪都握不稳的少将是不该执掌军团的，这戏要唱完，让大皇子彻底信服，他不能留在军部，得去三皇子身边，伪造被囚困的假象才行。
可兰恩左等右等，林佑就是不开口。
他非但不开口，还彻底将兰恩无视了，无论兰恩光脑发什么，都不回复。
兰恩暗自揣测三殿下的打算，没揣测出个所以然，不经意滑到聊天，却发现对方在编辑界面停了半个小时，输了删，删了输，像是有什么苦恼的事情。
兰恩忍不住出声询问，林佑那边又迟疑很久，最后才慢吞吞地问：“能不能住到皇子府邸来？”
“别管第三军了。”
短短几句话，他编辑了半个小时，连卸权都说得如此委婉，像是怕兰恩因此难过。
兰恩隔着光脑，却仿佛能想象三殿下戳着屏幕，字斟句酌的样子，他清冷的眉目不自觉缓和下来，胸腔的某一处忽然就被填满了，柔软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些呢？
等他交出柯莱特家族后，对皇子而言，他便只是一枚废子，林佑为什么要为废子费尽心思呢？
德文看着故交好友，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便啧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没事就好，你这坎也算迈过去了一半，算个好消息，好巧不巧，我这也有两个好消息。”
兰恩挑眉：“23区有眉目了了？”
德文压低声音：“是的，我找到‘信息素工厂’的地址了，你设想的没错，就设立在‘行星坟场’旁边，‘工厂’表面覆盖着屏蔽电磁波的隐形涂料，很是废了一番功夫，我拦截了他们的轨迹和访问名单，以及最新的研究方向，稍后会发给你。”
兰恩颔首：“确实是好消息，第二呢？”
“第二嘛，三皇子的信息素仿制剂我做出来了，用得黑市的手段，后遗症什么的你了解，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最多能顶一年，之后身体会崩溃。”
德文上下打量他：“虽然我看你貌似并不需要吧，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带着吧。”
他从行李箱中取出黑色皮箱，推给兰恩，里面是48支整齐罗列的注射针剂，液体呈饱和度极高的冰蓝色，像是融化的冰川。
兰恩颔首：“多谢。”
这时，远处传来机械的巨大轰鸣，兰恩和德文同时眺望远方，天幕之上隐隐出现了飞行器的影子，涂装上绘制着皇室的章纹，正是三皇子常用的那个。
德文起身：“看样子殿下的人到了，我便告辞了。”
兰恩点头：“我也得收拾一下。”
*
兰恩是被侍者架着走出第三军的。
他面色白如金纸，唇上没用丝毫血色，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衬衫湿了一片，粘连在身上，那双漂亮的湛蓝眼睛也紧紧闭着，被侍者拽着走过第三军四百米长的前广场，步履虚浮踉跄，而侍者动作粗暴，丝毫没有顾及少将的身份，如同再拖行一件货物。
第三军的士兵本来在训练，现在纷纷侧目，他们多少听说了兰恩的事，不少人面露哀切，沉默着让出道路，目送少将被拖上飞船。
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又是一片叹惋声。
等飞船的舱门已经落下，隔绝了一切外部的视线，侍者松开手，兰恩站直身体，丝毫没有刚才的狼狈，他对着管家点头致意，礼貌询问：“可否容我整理一下？”
兰恩的脸色依旧惨白如厉鬼，姿态却轻松挺拔，管家打开浴室的门：“请吧。”
他于是拧开水阀，洗去脸上装饰的粉彩，等一切伪装除尽，他理了理垂顺的银发，将它们小心束起。
三十分钟后，飞行器停在了皇子府邸中。
管家为兰恩引路，单手推开厚重的房门：“这间是殿下为您准备的客房，您的所有行李我们随后会送过来，请您好好休息。”
这是一间规格很高的客房，程设装饰都很考究，连墙头壁画都出自名家之手，侍者们换上了纯白簇新的床垫和被褥，做了全屋清洁，所有的角落都一尘不染，单从房间来看，他绝对是主人重视的贵客。
兰恩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问：“殿下在哪里？”
管家目不斜视：“殿下的踪迹我不能透露。”
兰恩又问：“那殿下何时传召我？”
他想念柑橘的味道了。
管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并不知情，这要看殿下的意思。”
兰恩只好道：“那我就在此恭候了。”
这一恭候，就是好几天。
尊贵的三殿下像是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个客人，可该准备的衣食又一样不缺，每到饭点，餐食流水似地往房里送，兰恩略略评估，完全是参照皇子的标准准备的。
他也没有被限制行动，兰恩试着走出房间，走出宫殿，最后在花园里停了下来，全程没有一个侍者拦下他，他们只是在路过兰恩时微微躬身，礼貌称呼他为“少将。”
兰恩确定，他确实是皇子府邸最尊贵的客人，可这位客人却无法见到主人，哪怕一面。
这几天内，兰恩曾数次拦下管家询问林佑的去向，可得到的只有一句回复。
“抱歉，殿下没有传召，他的行程我无法透露。”
*
书房中，林佑长长叹了一口气。
系统趴在窗台上看电影：“宿主，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八百次叹气了，你真的不打算去见见少将吗？”
林佑：“先等等吧。”
林佑自觉事情做得不地道，一夜春宵又转眼翻脸，刚刚安慰又迅速夺权，搞得和精神病发作似的，
而小说这阶段还有几句台词非常离谱却不得不说，说出来更像精神病，他没想好如何破局，于是干脆装鸵鸟，避而不见。
这些天林佑一直泡在书房，不断翻看小说原文，越翻越头疼，还零零碎碎做了些笔记，却依旧毫无头绪。
下面的剧情无论如何演，都有些难捱。
首先，几天后大皇子会到访，点名要看看兰恩，中间有不少难以描述的片段，
随后，三皇子收下兰恩为侍，却没有举行婚礼或任何其他仪式，他粗暴地接手了柯莱特家族最骄傲的长子，却如同接下了一件廉价的货物，
最后，虽然通过婚姻获得特赦，可在大皇子的要求和三皇子的默许下，兰恩依然要出席审判，他必须像罪人那样戴上手铐，站在法庭中央，在众人的注视和打量下听审判官宣读他不曾犯下的罪责，并公开认罪。
“……”
林佑捏紧了手中的草稿。
夺权，禁锢，羞辱，这一套剧情走完，兰恩怎么可能不恨他？
虽然原主就是个反派角色，林佑也一直是这样扮演的，可真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是难受了。
66百无聊赖地趴在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宿主，少将又给你发消息，你真的不看吗？”
每天早晚，兰恩依旧定时定点给他发问候，措辞亲昵礼貌，和从前一样，仿佛林佑没有将他夺权囚禁，而他也没有丝毫芥蒂。
兰恩越是如此，林佑越是难受，最后干脆将聊天软件放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一同生活在这栋府邸，却完全错开了行动轨迹，似乎前些日子的亲密，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眼看剧情里大皇子造访的日期越来越近，林佑囤积的台词一句没说，不但林佑坐卧难安，系统也焦躁了起来。
这僵持一直持续到某天下午，管家敲响了林佑的房门。
头发银白的老绅士恭敬行礼：“殿下，和您报备一声，少将说他不舒服，可能要请一位医生。”
林佑当即一顿：“他哪里不舒服？”
管家犹豫；“少将不愿意多说，但看样子他很难受。”
林佑蹙起眉头。
兰恩最是能忍，他表现出一分难受，那便是十分难受了。
他批准了看医生的请求，让管家从霍伊尔上将处抽调一位值得信赖的军医，在等待医生的间隙，不自觉踱步到了二楼，而二楼的走廊尽头，就是兰恩的客房。
厚重的木门紧闭，鸢尾花香一丝一缕地渗透出来——那是兰恩信息素的味道。
和雄虫张狂热烈耀武扬威的信息素的不同，雌虫的信息素总是清且浅淡，如果林佑不刻意收敛自己的，他是闻不见兰恩的。
雄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客房门口。
他犹豫片刻：“66，你去帮我看一眼。”
系统听话地飘入房门，共享了屋内数据。
房内没用开灯，一片漆黑，床上隆起人形轮廓，他盖着厚厚的被子，脸颊埋入枕头，身体不自然地蜷缩着，还轻微发着抖。
林佑捻住袖子。
剧情他必须要走，可剧情之外，他不愿意兰恩受苦。
66扒拉在床头，悄悄看着兰恩：“他看上去好难受。”
林佑站在门口：“你能匹配到病因吗？”
66：“我试试，正在分析，尝试匹配，匹配结果……”
“嗯？”它困惑地飞了一圈，“症状不是很典型，没有完全匹配的病症，系统初步分析为信息素异常导致的问题。”
林佑脚步一顿。
信息素的问题，就不是医生能治疗的了，只有标记过兰恩的林佑能解决。
原文没有这段，但那时成瘾剂的问题更严重，想必兰恩就算难受，也不会说出来。
屏幕中的少将昏昏沉睡着，似乎因信息素异常而困倦不已，林佑深吸一口气，扶上了把手。
铜质把手转动，锁芯环扣咬合，轻微的咔哒声响起，门缝透出走廊灯光，微微照亮了昏黑的卧室。
三皇子走进了卧室。
兰恩悄悄藏起带针孔的手臂，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注射了一点德文带来的信息素针剂，卡着身体能消化，不会引起副作用的界限。
这针剂对缺乏抚慰的雄虫是慰藉，对兰恩却不是，劣质信息素撞上充盈的身体，会引起阶段性的高烧，但并不严重，莫约两天后药物代谢，高热也会褪去。
他需要和三殿下交换情报，表露衷心，要是还能求得一些亲密再好不过，但三殿下却对他避而不见，兰恩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赌对了，林佑对他不但偏爱，还十分心软。
若非心软，怎么会刚刚得到消息，就放下手中的一切，出现在他门口呢？
林佑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很轻地在床沿坐下来，探手去试兰恩额头的温度，摸到他高热的脸颊后停顿片刻，缓缓放出信息素。
柑橘的味道弥散在卧室中，浓度并不高，是个能让雌虫感到舒服，又不会过于刺激的浓度。
林佑害怕将兰恩弄醒，他尽量小心，只用指尖虚虚碰着少将的皮肤，过渡信息素，可过渡到一半，兰恩便主动蹭了上来，将脸颊贴上他的掌心。
林佑吓一跳，却见兰恩依旧闭着眼，脸色潮红，并没有苏醒的样子，对方压着他的手掌，眷念地蹭着，一下又一下，好像什么撒娇的动物。
虽然知道这是雌虫汲取信息素的本能，林佑还是略略失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将信息素的浓度调高了些，他莫约站了七八分钟，觉着手心的热度渐渐褪了，便想要抽出手，转身离去。
被拉住了。
一双胳膊无声攀附上来，将他手臂抱进怀里，兰恩抱得很死，活像什么守护财宝的巨龙，林佑垂眸，少将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湛蓝色的瞳孔依旧空茫，不甚清醒，他没有焦距的瞳孔落在林佑身上，似乎在怀疑来人是谁。
林佑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少将依然病着，处在迷糊的状态，迷糊状态下的兰恩不会质问，也不会要求林佑解释，于是林佑俯下身，轻声道：“少将，你发烧了，热度有点高。”
“我给过信息素了，应该过一会儿就能好，医生马上来，你先睡觉吧。”
他想把胳膊抽出来。
兰恩无声抗拒，抱得更紧了些。
林佑心道果然不论哪个种族，发烧时都像小孩，得哄着，他便由着兰恩抱着他：“好吧，松开些，我不走。”
他再次在床沿坐了下来，对着黑暗发起呆。
“……”
兰恩闭目，掩盖眸中过于复杂的情绪。
——三皇子对他不但偏爱，心软，还十分纵容。
66戳了戳宿主：“我说，还有两天大皇子到访，你说不出口的那些台词，要不趁现在赶快说了吧？”
“反正少将昏着，你乱说也没事，等他明天清醒了，你更说不出来。”
系统已经不对宿主的业务能力抱多余的期待了。
林佑：“是这个理。”
他一点头，66立刻切换屏幕，将台词打在上面。
这是一段羞辱的台词，原文中，三皇子将兰恩收入后室仍不过瘾，非要说烂话刺激他，典型的几句是：“明天皇兄来，你知道你会遭遇什么吗？”“你以为你献上柯莱特家族，就会有婚礼吗？”“审判日可是要照常进行的噢。”
可谓小人得志，卑劣至极。
林佑一条胳膊被抱着，不能动弹，另一手便随意挽起一截银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绕了起来。
他扫过屏幕，轻声开口，像是怕惊醒了梦中的人：“兰恩，明天皇兄要来，你知道你会遭遇什么吗？”
他的语调很平静，像是悲伤，又像是无奈。
“你献上柯莱特家族，可我们却不会有婚礼。”
“甚至审判日……我没法帮你抹去，也会照常进行。”
最后几句微不可闻，几乎散在风中。
“……”
兰恩叹气，心道：“所以躲着我，就为了这个吗？”
大皇子畏惧他，那些风言风语不足以让他安心，他必然再次造访皇子府邸，届时有一场折辱，这在兰恩意料之中。
三皇子受人监控，他不可能对兰恩表达善意，没有婚礼，意料之中。
至于审判日，怀特和背后家族步步相逼，他们已经对兰恩逃脱刑罚表示不满，如果一场轻飘飘的审判就能让他们偃旗息鼓，那是再划算不过的生意，这依然在意料之中。
就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林佑难受了吗？
兰恩很难描述他的心情，他张了张唇，想笑又笑不出来，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发酸发涩，他迫切地想要和雄虫拥抱，亲吻，醉死在柑橘味的信息素中，他想要触碰，想要相贴，想要抵死缠绵，他迫切地想要容纳对方，以填补那塌陷荒芜的空隙。
但是他不能。
他还在装病，会吓到林佑。
可身边柑橘的味道实在清甜，兰恩指尖微动，控制不住地依偎上去，他蹭在林佑身边，感受着对方皮肤上的热度，最后轻轻抬起手，环住雄虫的腰，形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拥抱。

第47章 地牢
林佑迟疑片刻，还是没推开兰恩。
病中的雌虫总是对信息素格外依赖，林佑看着少将蹙起的眉头，微微叹气，心道：“算了，再坐一会儿，趁他醒之前走就好。”
兰恩一直醒着。
他本来只是想趁机见一见林佑，试探他对大皇子的态度，再思索下一步的行动，可柔软的被褥，枕边人的温度，还有那环绕着的柑橘信息素，都让他忍不住沉溺一些，再沉溺一些。
兰恩小心试探着林佑纵容的界限，他先是装作无意，环上了对方的腰，又整个贴了上去，最后犹嫌不满足，几乎将林佑整个抱住了。
林佑似乎有点不舒服，但没挣扎，乖乖让他抱着，即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推开他。
兰恩敛下眸子。
——三殿下对他，确实颇为纵容。
66道：“少将退烧了，我们走吗？”
林佑：“……再等等。”
兰恩将他抱的太紧了，一副眷念不舍的样子。
他有点别扭，之前虽然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那是信息素的驱使下，纯粹的情爱，兰恩对他没有半点感情，可现在这样躺着，却像亲密无间的爱侣了。
林佑心中默念：“这是病人这是病人。”又在房中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起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林佑就收到了大皇子的来访信件。
林裕亲昵地叫着他的小名，说要来他府邸坐一坐，林佑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同意，然后吩咐下去，让侍者各自准备。
来访时间定在下午，林佑上午就泡在书房看原文，他正研究着，66忽然出声：“宿主，你能不能先停一下？”
林佑：“等我理完这段剧情。”
66正趴在飘窗的小垫子上，只探出屏幕的一角，闻言缩了回去，嘟囔道：“好吧，等下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小说重点剧情描写得都很实，比如审判日那一章，详细罗列了审判长的判词，兰恩的金属手铐，各类宾客的反应，甚至大皇子三皇子和怀特的不屑的表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绕是林佑苦思冥想，也没找到剧情的漏洞。
他倍感头疼，这时，房门响了三下，应当是管家送来早餐。
林佑：“请进。”
有人迈步进来。
脚步声很清脆，不是管家软质皮鞋的声音，而是带金属跟的长款军靴，但林佑心中有事，没有丝毫察觉。
一杯牛奶放在了他面前，随后是一份小蛋糕，来人带了纯白手套，布料包裹下的指节修长漂亮。
林佑头也不抬：“谢谢，我稍后会吃的。”
“……”
66弱弱探头：“宿主。”
“宿主你先停一停吧……”
“我现在有事。”林佑略感头疼，他伸手按了按额角，旋即，一双手代替他放在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手法老道，显然是练过的。
管家也学过按摩，他刚要致谢，听见一声浅浅的叹息，有人轻声问：“好些了吗？”
林佑豁然抬头。
少将穿着礼服，带白手套，银发梳成低马尾，根部用同色发带系成结——和管家制服有八分相似，正关切地看着他。
“你这？”
兰恩将茶点和小蛋糕一一摆好，优雅行礼：“我和管家说，既然进了您的府邸，也该照顾您的起居，便接手了部分他的工作。”
林佑略感不自在。
他将写着笔记的草稿藏进抽屉中，心虚地锁上，而后咳嗽一声，匆匆拿起小蛋糕：“不，不用如此，你还病着，不必做这些，先下去吧。”
兰恩却没动，他抱着餐盘侍立一旁，笑道：“今日我听仆人讨论，说大皇子要来？”
林佑吃小蛋糕的动作一顿，含糊道：“是的。”
兰恩：“那您将我绑起来吧。”
林佑手一滑，装蛋糕的盘子啪唧往下掉，兰恩微微躬身，轻巧地接住了，他将蛋糕重新摆回林佑面前：“请您小心。”
语调平静温和，仿佛刚刚说的不是‘绑起来’，而是天气真好之类的客套话。
林佑有点被噎着了，他端起茶水，无语道：“什么绑起来，我把你绑在哪里？”
兰恩微笑：“地下室。”
林佑：“噗——”
兰恩放下餐盘，关切地替林佑拍背：“请小心一些，您还好吗？”
林佑拂开他的手，兀自咳嗽，等好不容易停歇下来，才道：“你……你离我远点。”
少将再说几句，他非要呛死不可。
皇子的府邸确实是有地下室的，甚至有私人刑讯室，不过随着帝国立法禁止滥用私刑，贵族间的手段也少了不少，地下室虽然依旧存在，但并不敢太过分。
自从林佑穿来，他府邸的地下室就没有启用过。
兰恩道：“您可以把我放在刑讯室中间，戴上铁链和项圈，在我的衣衫上涂满红色颜料……”
他没有说完，但林佑已经懂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将兰恩放在地下室里，带着大皇子远远看一眼，说些乱七八糟的台词，然后离开，大皇子总不好冲进牢房亲自检验伤痕。
他若有所思，而后直接调出光脑召唤管家，询问道：“我有地下室吗？我们家的地下室在哪里啊？”
管家一顿，似乎有些无语，他详细介绍地址后忍不住问：“您居然完全不知道吗？”
那么大一个地下室呢。
林佑理直气壮：“我又不用那鬼地方，我为什么要知道？”
兰恩将一切听在耳中，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家的三殿下，果然和他设想的一般温和纯善。
地下室的入口就在花园的凉亭中，管家掏出许久不用的钥匙，林佑踏入其中，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森冷的铁锈味。
这里长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的很，铁栅栏将黑洞洞的空间隔成一个个小格子，一眼望不见尽头，活像恐怖游戏中的探索场景，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跳出非人生物，逼得玩家拔足狂奔。
林佑的粉丝都知道，他有点怕鬼。
林佑本来走在最前方，所有侍者都不敢超过他，但他望着前方脚步微微一顿，兰恩便知道了他的心中所想，主动从管家手中接过照明灯，握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向前：“请跟我来。”
兰恩还是制服打扮，手掌干燥温暖，军靴在地面踏出富有节奏的韵律，优雅的一如守护宝物的骑士，他们在一处牢房前停下，兰恩环顾四周：“就这里吧。”
管家提着箱子，里面是许多贵族地下室的配套器皿，比如项圈和鞭子，林佑这套还是全新的，出场什么样就什么样，鞭子别说血了，连点油皮都没见过。
管家取出钥匙打开牢房，对兰恩微微颔首：“少将，请吧。”
按照常理，这种事该由管家动手，但是兰恩却回头看林佑，忽然道：“殿下，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兰恩得被关在这乌漆嘛黑的鬼地方关一下午，林佑有点愧疚，当即道：“你说。”
少将微微一笑，于是从管家手中接过了箱子，捧在林佑眼前。
他说：“想请您亲自动手。”
林佑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晕晕乎乎地被带进了牢房，手里被塞上了铁链和项圈，而后兰恩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撩开银色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含笑道：“来。”
“……”
林佑垂眸拿起项圈，将大小调得很松，旋即轻轻扣在了兰恩的脖颈上，上面有个银质小铃铛，恰好勒住喉结。
他调整了链子的长度，让兰恩可以随意活动，不拘泥于动作，然后伸出手，想从箱子里拿其他东西。
但是兰恩扣住了他。
少将摇摇头：“这样不行，大皇子是行家，他看得出来。”
要说三位皇子中谁玩的最花，毫无疑问是林裕，这些玩意该怎么用，他比林佑清楚的多。
林佑心道林裕这变态玩意儿还特么是行家？却不得不遵照兰恩的指示调紧了链子，手指停在项圈的松紧扣上时，却微微犯难。
这个勒紧了，会很难受的。
兰恩握住了他的手。
他就着林佑的手指调整松紧，将卡扣向内收，收到某一个长度时，林佑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颤抖起来，随着项圈越来越紧，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握不准扣子，无声地抗拒着。
兰恩叹息一声：“这不算什么，殿下，我曾在23区追踪过星盗，那里地处荒芜，某些星球的氧气极其稀薄，我也曾上过虫星最高的高原执行任务，并全身而退，我不会因此缺氧的。”
林佑嗓音也发颤：“……那怎么能一样。”
他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兰恩不得不松开他，自己扣上了项圈。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试图安抚他的殿下：“真的没事。”
林佑不肯说话。
他沉默着拿出锁链——最轻便的那种，内部覆盖有柔软的皮毛，不伤皮肤，隔着牢门看，看不出端倪。
等所有东西准备完毕，他从管家手中接过暗红色的颜料，一点点涂在纯白的制服上。
为了效果逼真，兰恩撕裂了衣衫下摆，弄乱了头发，在鬓角也沾上了血迹颜料，林佑将清水点涂在他额头，伪装成冷汗的模样，一番操作下来，少将就变得乱七八糟了。
林佑呼吸一窒。
一个制服整洁，彬彬有礼的少将已经很让人心动了，那么一个制服凌乱，呼吸急促，带着黑色项圈，眼眸蓄着水光的少将呢？
有什么奇怪的画面出现在了林佑的脑海，他收敛神思，退到牢房门口，仔细打量，没看出什么破绽。
管家适时提醒：“大殿下的通讯，他已经出发了。”
林佑颔首，指了指上面：“那我先走了。”
项圈限制了兰恩的呼吸，有点难受，可他并没有太表现出来，只是道：“等会再见，我的殿下。”
林裕在二十分钟后落地三皇子府邸。
他和林佑微微寒暄，说了些有得没得，一副很关心弟弟的模样，林佑便也天南地北的胡扯，乖的不行，两人装了一盏茶，林裕率先挑破，状似不经意：“对了，我那天给你的酒，效果怎么样？”
“效果很好。”林佑啧了一声，“可兰恩实在是个硬茬子，不好搞。”
林裕笑道：“有多不好搞？可否让我看看？……噢，我没有觊觎你的人的意思，只是我还没用过那酒，有点好奇。”
林佑：“当然。”
他引着大皇子来到地下室，管家将牢房的照明调得阴暗昏黑，远远望去影影幢幢，老旧油灯劈里啪啦地炸响着，混合不知何处来刮来的风声，如森罗鬼蜮一般。
他们绕过几个转角，远远看见了兰恩的牢房，少将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双手向后绑缚着，他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不时压抑地咳嗽两声，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滚，狼狈至极。
这里环境恶劣，空气中都带着陈旧腐烂的味道，林裕嫌恶地看了几眼，转头道：“走吧。”
他拾阶而上，评价道：“这样桀骜不驯的雌虫，就该被关在这种地方。”
“……”
林裕转头：“小佑，你说是不是？”
林佑道：“当然，对有罪之人而言，日日绑缚在地下室，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大皇子满意点头。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佑面无表情地捏紧了袖子。
如果他没来，兰恩就会是这样的吗？
漂亮的，优雅的，矜贵的少将，就会像这样，狼狈至极地跪入尘土吗？
林裕此次到访，只是为了确定兰恩翻不出风浪，他对林佑这个血缘上的弟弟压根没有感情，于是又说了两句，匆匆离去。
林佑巴不得他早点走，飞行器一消失在天幕，他就马不停蹄地把兰恩带了出来，少将没有表示出任何不适，他平静地摘下项圈锁链，走出地下室看见林佑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天气真好，您要用些下午茶吗？”
管家的面皮微微抽搐。
给三殿下准备下午茶，向来是管家的工作。
林佑没有心思吃下午茶，他将兰恩带回房间，剥开领口查看，少将对自己下手极狠，那里果然勒出了一道红痕，皮肉已经充血肿胀。
林佑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药膏，递给兰恩，兰恩抬起手臂，忽然很轻地嘶了一声。
林佑转头：“怎么了？”
兰恩：“没事……嘶，手臂有些疼。”
吊了一下午，当然疼。
林佑微微停顿，还是从他手中接过了药膏：“我来吧。”
兰恩配合地撩起头发。
他垂下眸子，三皇子近在眼前，正专注地往他脖子上涂伤药，容貌清贵好看。
其实对第三军的少将而言，这点伤痕实在微不足道，他的身体承受过刀剑，皮肤经历过灼烧，兰恩甚至不屑于往脖子上抹药，相比起疼痛，他觉得药膏蹭上衣服更加麻烦。
但是林佑的表情很认真，如同做着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的涂抹着，像是害怕弄疼了兰恩，指腹轻轻点在肿胀的皮肤上，有些烫，还有些痒。
“殿下。”兰恩忽然开口，此时的气氛太过恰好，他忍不住想向三殿下再讨要一些东西，“您会娶我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个问题兰恩问过两次，这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是为了躲过审判日的责罚，他献上身体，献上家族，将种种筹码罗列眼前，换取免去刑罚的承诺。
但这次不一样，兰恩没有想任何其他东西，他只是单纯地想问：“您会娶我吗？”
“……”
林佑手指微顿，呼吸也错了一拍，他挖了一大坨膏药掩饰，而后敛眸涂上伤痕，并不正面回答：“我们不会有婚礼。”
按照剧情，他们必须结婚，也必须不能有婚礼。
在虫族看来，这大概是渣中之渣了。
兰恩却不在意，他握住了林佑的手指，湛蓝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我知道，我不要婚礼，但是您会娶我吗？”
“……”
林佑别过脸，小声道：“会。”
他穿越两个世界而来，在最初的剧本里，他就将握住兰恩的手，和他结为亲密无间的伴侣。

第48章 婚事
林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却依旧犹豫：“我们当然会结婚，可是……”
可是还有很多事情，他无能为力。
兰恩却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的唇上，含笑道：“没关系，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兰恩很早就预料到了他的结局，早在那莫须有的罪名扣下前，早在他与大皇子针锋相对前，甚至早在他堪破23区秘密的那一天。
这是他为自己预定好的结局，而他终将奔赴。
从兰恩设计与醉酒的三皇子偶遇，爬上林佑的床开始，随后种种都在预料之内，他知道他会喝下樱花粉色的成瘾剂，知道他可能被关在三皇子的地下室里，但他不知道，成瘾剂会被换成甜酒，地下室的锁链会覆着柔软的皮毛……而他会这么迫切的，想要吻眼前的人。
想必起之前的设想，这些日子，已经是很美的梦境了。
林佑已经涂好了药，少将的脖子被软膏糊了一圈，他随后从托盘取出纱布，由于心情不佳，缠绕的动作难免粗暴：“我们会在审判日前结婚，帮你拿到赦免令，但你依然要出席审判，而审判前有十天的听证，你必须前往前往审判庭的监狱，那里归属大皇子的势力，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兰恩道：“没关系。”
他湛蓝的眼睛注视着林佑，瞳孔里没了那些伪装出来的深情，倒显得清冷幽寂。
兰恩问：“可以问您一个敏感的话题吗？”
林佑手指一顿：“你说。”
“三殿下是想当亲王吗？”
这话问得很古怪，林佑是皇子，等老虫皇归天之后，他要不是亲王，要不是虫皇，再或者从权力斗争中失败，像原主一样，化为黄土。
林佑还有另一个选择，他可以回家。
见林佑沉默下来，兰恩顿了顿，复又笑了笑，直白道：“或者我换个问法，三殿下，您想当虫皇吗？”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调轻巧，似乎只要林佑点头，他就能把虫皇位送到他面前。
当今虫皇有三位皇子，要排资论辈，大皇子顺位第一，势力最大，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他必将登基为帝。
林佑眉头一跳。
他来到虫族满打满算不过数月，在此之前，他一直循规蹈矩，沿着剧情发展行动，从没考虑过夺位的事情，可现在，他忽然想到了个重要的问题。
——如果大皇子登基，他会放过兰恩吗？
现在林裕和林佑还算身份相同，对方却已经追到皇子府邸，步步相逼，恨不得立马致兰恩于死地，那等他继承了皇位之后呢？
如果林佑完成任务，选择脱离世界，回到故乡，又会发生什么？
想到之后的种种可能，林佑拿药罐的手不由抖了片刻。
66本来趴在阳台，闻言直起身体，飘了过来，绕着林佑飞了两圈：“宿主？”
事到如今，它已经很佛系了，前一任宿主就选择留在小世界，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名义上我不得干预您的选择，但是宿主，我必须提醒你。”66难得严肃了口气：“您若想和大皇子针锋相对，夺位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低。”
它是高纬度世界的集成科技，搭载了最先进的概率系统，将所有信息库中夺位成功的数据串联分析后，再比照这一世的信息，林佑并不占优势。
林佑冷静道：“这么说？”
66停在林佑肩头，他们面前凭空出现一面巨大的光幕，海量的数据从光幕上流过：“宿主，您和大皇子年龄相差太大，大皇子举办成年礼那一年，三皇子刚刚出生，他比您提早近20年网罗势力。”
说到真实，66就将声音便切换成了AI合成的电子音，语调平缓，毫无起伏，无端有些冷肃。
“根据我的信息显示，他背靠的母族劳伦斯家族同样是帝国老牌贵族，族中有一位比霍伊尔上将成名更早的上将，如今统领第三，第四和第六军。”
“至于大皇子的雌君，是信息素研究院长的次子，这位院长在位近七十年，名下同时有帝国最大的合成信息素生产公司，几乎垄断帝国信息素制造产业，两者一荣俱荣，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于此同时，大皇子拥有的财富也极其可怕，甚至可以匹敌国库，首都星排得上号的公司，我粗估起码有1/3与他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66叹气：“老虫皇日薄西山，权力下放，大皇子独揽大权有些时日了，不然兰恩少将也不至于落得这种地步。”
“恕我直言，从数据分析的角度而言，您与大皇子正面争锋，获胜的概率极其渺茫。”
林佑：“具体是多少。”
“不到2%。”
他们一起沉默下来。
确实是很小的概率，相当于游戏抽卡出金，不同的是抽卡没抽中，只是损失一抽，这回概率没赌对，却要堵上性命。
在这片安静中，林佑不自觉蹙起眉头，汇成小小的川字。
他冷静道：“我会联系霍伊尔上将，商讨其中利害，做相应的计划，如果有可行性……”
66：“如果有可行性？”
“我会尝试。”
林佑和系统说话，兰恩听不见，他只能看见林佑蹙起眉头
兰恩浅浅叹息一声。
他伸出食指，指腹点在林佑眉心，轻轻揉开了：“别皱眉，这不是什么需要皱眉的事情。”
少将的口气云淡风轻，似乎早有打算，他轻飘飘揭过了方才的话题，换成另一个：“殿下说过，我们会结婚，但不会有婚礼？”
林佑垂眸，语气有点闷：“对……”
兰恩含笑：“那我可以讨要别的东西，作为补偿吗？”
“当然。”林佑松了口气：“尽管提。”
“尽管提？”兰恩故作思考，“嗯，结婚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们可以一起睡吗？”
林佑：“……？”
当天晚上，银发少将坐在主卧床沿，换上丝绸睡衣，然后慢条斯理地躺进床铺时，林佑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的思绪一片混沌，不理解为什么前一句还是夺嫡争位当虫皇，后一句就变成了要一起睡，可当兰恩那双湛蓝的眼睛定定看过来，疑惑地询问林佑为什么不上床时，林佑还是屈服了。
他抬手关灯，钻入被子，隔着薄薄的睡衣和兰恩贴在一起，伸手揽住少将漂亮的腰线时，忍不住蹭了蹭。
真的很暖和。
从这天起，他们开始夜夜同眠，如同真正的爱侣，空闲的时候，兰恩总是搬着躺椅去花园晒太阳，偶尔拿着一两本书，林佑以为对方拿的都是兵法演练类的，可他好奇去看，兰恩居然拿的是庭院花艺，风景旅拍和哲学。
对方似乎将审判日前的宁静当成了难得的假期，他尽情享受着闲暇的时光，晚上揽着林佑入睡，像一只快要冬眠的海豹。
审判日快到的时候，兰恩让德文送来了军部的训练舱，他重新注册身份，虚拟了一个军校在校生的身份，每天晚上抽两个小时上线。
林佑偷偷去看他，发现兰恩不打匹配，也不开飞行器，他只打静态靶。
静态靶是最简单的模式，只有刚入行的新兵才会练。
66悄悄黑进系统，围观了片刻，并给林佑共享视觉：兰恩的枪法准得可怕，几乎枪枪十环，就连那种在宇宙中超远距离瞄准的重型狙击枪，在他手中也轻飘飘的如同玩具。
66奇怪道：“少将闲着没事打这个干嘛？他完全不需要啊？”
杀鸡焉用牛刀，就好像让数学博士做小学题，就算全是满分，又能有什么成就感呢？
林佑在旁看着，不自觉地蹙眉。
他隐隐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兰恩不像是博士在做小学题，他更像是学霸考前模拟，虽然所有题型都了然于胸，但还是需要定期做试卷保持手感，而打静态靶，就是兰恩保持手感的方式。
林佑将一切看在眼里，他隐晦提了两句，被兰恩不轻不重地岔开了，于是便没多问。
他的少将有健全的人格，足够沉静，平稳，他明白前路，也知道归途，他想去做的事情，林佑不会反对。
在审判日的前十天，他们签署协议，完成婚约。
冰冷的电子稿由婚配系统草拟，直接发送到兰恩的邮箱，少将点击同意，按下电子指纹，并以罪者的身份许下誓言，从今往后，自愿剥夺一切自然权力，成为三皇子的附庸。
同时，柯莱特家族的巨额财富归属权变更，彻底属于三皇子林佑。
婚讯公布出来的那一日，在星网上掀起骇浪惊涛，一时间所有的论坛都在讨论此事，有人着眼于第三军的权力变更，有人关注科莱特家族高层是否变动……
而更多的话题集中在兰恩身上，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风骨卓绝的少将选择苟延残喘而不是慷慨赴死，在叹息八卦的同时，好奇兰恩的婚后生活。
被剥夺一切困在府中，甚至还有磋磨和虐打，这样的生活，第三军的少将能忍受吗？
而这个时候，兰恩和林佑正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兰恩有罪在身，他们没法出门，所有的活动都放在家中。
当天下午少将难得的高兴，非要给林佑表演厨艺，而林佑还记得霍伊尔上将说过，兰恩根本不会做饭，他在厨房心惊胆战的围观，管家在他们身后更加心惊胆战，好在少将似乎刻意练过，炸了个小牛排，炸的还算不错。
林佑于是撩起袖子，表示他也会做，并强行拿过锅铲，来了个主播必备生命体征糊弄餐——番茄炒蛋。
这回向来云淡风轻的少将也淡定不起来了，兰恩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抢锅铲，而管家站在门口，一副要厥过去了的表情。
好在林佑虽然经常吃泡面，番茄炒蛋还是做的不错的，穿来这么久技术也没丢，于是当天晚上，他们得到了两个可以吃的菜。
这可能是林佑穿成皇子后最简略的一餐，而兰恩贵为少将，除非出征在外，不然餐食也不曾如此敷衍，可一餐下来，却意外的开心。
睡觉前，在夜灯昏黄的光晕里，林佑推过来一个小盒子。
他递给兰恩，含糊道：“打开看看。”
是两枚戒指。
定制图案，林佑取走了雕刻有鸢尾的花纹的那枚，并示意兰恩拿走另一枚。
他们没有婚礼，却依然可以交换戒指。
戒指在虫族并不常见，算是古老时代的习俗了，传说在那个时代，情人会在司仪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兰恩眸光微亮，他确实不在乎婚礼，但还是觉得遗憾，林佑准备了戒指，也算补足了遗憾，
可惜兰恩拿起来看了老半天，没明白他那枚刻的什么，戒指上光秃秃雕了四个字母，最上一个“W”，下面“ASD”一字排开。
兰恩挑眉：“我以为你会刻一枚小橘子？”
清冽又甘甜的那种。
林佑：“……走开，你才要刻小橘子。”
他给兰恩介绍：“是键盘的四个按键，在光脑和意识连接发明前，键盘是输入的主要工具。”
兰恩听说过那个古老的时代，却不曾见过键盘，这东西在星际时代已经销声匿迹了，他将戒指放到灯下端详，素银戒面反射出银白的光晕：“键盘，那这四个字母代表什么？”
“是……那个时代游戏最常用的按键。”
WSAD，《星际战争》的方向键，无数场直播中，林佑用这四个按键操纵着银白头发的漂亮模型，在星际中遨游探索，一枪又一枪，打上国服排名的高分榜。
他不是原装的三皇子，这些方向键，代表他来自何方。
兰恩不明白为什么林佑在戒指上刻古老时代的游戏方向键，但并不妨碍他含笑收下：“谢谢，它很漂亮。”
他将戒指戴上无名指，看着林佑同时戴上另一个，鸢尾漂亮的纹路缠绕在指尖，像一种耀武扬威的宣誓。
——这只雄虫，是他的了，没有别人可以觊觎。
兰恩于是俯下身，在铺天盖地的柑橘气息中，吻住了鸢尾戒指的主人。
……
今天晚上，兰恩实在有点疯。
他像是不知疲倦那样，恳求，索取，亲吻，拥抱，如同在享受着最后的欢愉，夜色过半，他与林佑全身都是汗水，冷白的皮肤反射着釉面一样的光泽，兰恩闷哼一声，脱力躺在了林佑身边。
林佑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十指插入少将的银发，轻轻摩挲着，兰恩便舒服地闭上眼睛，蹭到他身边：“小殿下……”
他说话越来越无所忌惮，从最开始的三殿下，我的殿下，到现在乱七八糟想到什么叫什么，总共也只过去了几个月而已。
林佑浅浅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兰恩看着他：“小殿下，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要去审判庭候审。
林佑：“嗯，别担心，我会把你接回来的。”
十天而已，十天过后，兰恩依旧要回到他的府邸，回到这张床上。
兰恩轻声：“在审判结束后，我还有一个愿望。”
“我想要十天的假期，去一次23区的行星坟场，祭拜第三军离去的故人。”
林佑知道这件事，这是虫族近年来最惨烈的战争，在围剿宇宙黑市的过程中，边境驻军折损大半，这些则损的将士不少归属于第三军，林佑第一次去拜访兰恩，就在陈列室中看见了当日惨烈的战况。
他懒洋洋道：“你想去就去，我又不关着你，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兰恩：“下下个月21号，可以吗？”
“……”
林佑猝然一惊。
他忽然想起来，在原文中，兰恩不堪忍受信息素的折磨，毅然注射针剂，远赴边境战场，最后死亡时，也是下下月的21号。

第49章 审判
林佑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原著小说语焉不详，将重点放在了主角受难的描写上，至于最后的结局，包括兰恩是如何死去的，因为什么死去，都没有提及，林佑也无从知晓。
而在他脸色变化的瞬间，兰恩就察觉了。
少将直起身体，在床上跪坐下来，被子顺着肩膀滑落下去，他探手摸林佑的额头：“殿下？”
林佑一惊：“……没事。”
他们刚刚结束完一场情事，两人的脖颈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吻痕。
林佑心神不宁，攥着少将一截腕子，垂眸道：“为什么是21号？”
兰恩：“嗯？”
林佑：“为什么你祭拜故人，一定要定在下下个月21号？”
为什么和小说中少将的死亡日期，不谋而合？
他心烦意乱，语调难免激动，兰恩诧异片刻，旋即笑道：“因为德文的年假用完了，下下个月他才有年假，我如今名义上是个废人，开不了飞行器的，我想要德文陪我同去。”
“……”
理由合情合理，但林佑依然怀疑，作为枪械游戏主播，他的第六感向来准确，却找不到理由反驳。
林佑定定看着兰恩：“假如我不同意呢？”
他语调平静：“假如我不同意，做为我的侍者，你无权独立出入皇子府邸，更不要说和德文去荒星祭拜故人。”
兰恩顿了顿。
自从他进入皇子府，这还是林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尊贵的三皇子浑身紧绷，脊背僵直，明明他才是有权做主的那个，却比兰恩更加紧张，他强装着镇定，可睫毛却微微颤抖起来，分明是在不安。
兰恩湛蓝的眸子注视着林佑，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拉过林佑的手，偎到他身边，将下巴靠在林佑肩胛上：“如果你实在不同意，那……”
林佑崩得更紧。
他知道兰恩有计划，知道他有必须要做的事，也知道如果兰恩想走，他困不住兰恩。
原文中的少将都因为信息素走到崩溃边缘，就算这样，三皇子也没能困住他。
如果他实在不同意，那兰恩大概会不告而别，两人分道扬镳，形同陌路，如同原文中那样。
而就在他无声僵持的时候，却听兰恩叹息一声，亲了亲林佑的耳垂，在温软的被子里，杀伐果决的少将旋即软下声音：“……那我只有求你了。”
“拜托了，殿下。”他含含糊糊来亲林佑，“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林佑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朋友养的金毛，每每惹人生气，就靠软语撒娇蒙混过关，他很想推开兰恩，却被捉住手腕更用力的缠绵起来，只能颓然道：“好吧。”
他掩饰掉微不足道的紧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忙，请尽管提，我的父亲执掌第一军和第七军，如果你有需要……”
“好。”兰恩凑过来吻他，“别担心，小殿下。”
他声音微不可闻地：“我会为您送上最终的胜利。”
林佑没听清：“什么？”
兰恩没回答，只将他重新按到了被子里：“我说，明天就要走了，多给我抱一抱。”
林佑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回抱。
*
第二天，在审判庭来之前，兰恩亲自往手臂注射了一支代替针剂。
冰蓝色的药剂注入血液，肌肉顷刻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
林佑在一旁看着，微微咬唇，到底没阻拦。
兰恩这样和林佑解释：“候审前我将住在监狱里，得表现出像服用了成瘾剂那样，如果一点苦不吃，很难蒙混过去。”
这个时候，代替针剂的副作用却成了主要作用，兰恩开始昏昏沉沉地发起烧，他浑身酸软，需要靠人支撑才勉强站立，信息素无意识向周围扩散，呈现紊乱状，在外人看来，就和信息素成瘾一模一样。
林佑摸了摸他的手臂，才发现那上面有很多细小的针孔，信息素针剂留下的伤痕总是比一般伤口更难痊愈，药液在体内发生排异反应，连带着皮肤上的针孔也遗留下来。
兰恩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笑了笑：“别露出这种表情啊，小殿下，我毕竟曾是少将，不至于到挨一针都难受的地步。”
林佑不赞同的皱眉：“这和你的职位有什么关系，谁都会觉得难受的。”
能忍是一回事，可会觉得难受，是另外一件事。
他给了兰恩一个带信息素的吻。
当审判庭执事来到三皇子府时，两人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兰恩形容狼狈，跪坐于地，下巴放在林佑腿上，一副受屈受辱又不得不乖顺的模样，林佑则好好坐在大厅中间，娇矜又高高在上。
执事朝林佑行礼，几人签署了审判令，走完相应流程，旋即躬身：“那三殿下，我们就将少将带走了。”
他们将兰恩带起来，兰恩全程神态平静，没什么反应，一副任人摆布，心如死灰的模样。
林佑却在在执事试图给他捆上锁链时骤然出声，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阴恻恻地冷笑道：“两位，虽然我将他暂时交给你们，可我不希望我的东西上出现任何不是我留下的痕迹，你得把他原原本本交回来，听懂没有？”
他特意加重的“我的东西”和“任何痕迹”几个字。
执事们连连保证，小心陪笑。
从上次成年礼开始，整个帝都都知道三皇子脾气古怪，还有恐怖的独占欲，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连兰恩少将的苦主、利亚姆家的少主、怀特&#183;利亚姆都挨了三皇子一脚，他们这些小兵更不至于犯到头上。
兰恩含笑看他。
少将当真一点也不担心，被两个执事架在中间，他居然还有心情和林佑打趣，饶有兴致地用唇语复读一遍：“哦，你的东西？”
林佑于是瞪他。
两个执事也不敢在三皇子府邸耽误太久，带上人匆匆去了审判庭。而几乎是下一秒，林佑避开众人，也出了府邸，他驾驶一辆侍者的普通飞行器——上面既没有皇室章纹，也没有皇子府邸的印记，匆匆朝霍伊尔上将府上去了。
他得打点审判庭监狱，否则真要按原文发展，等兰恩从审判庭出来，林佑也要暴走了。
虽然贵为皇子，但原主刚刚成年，又是个放纵爱玩的个性，他几乎没有自己的势力，全得仰仗霍伊尔上将。
霍伊尔上将似乎早就料到林佑回来，在前厅悠悠饮茶，慢吞吞道：“想叫我找人关照兰恩？”
林佑围着他转来转去，又是添水又是加茶，乖得不行，闻言点头：“嗯！”
霍伊尔八百年没见过孩子如此乖巧，心中莫名，颇有点自家白菜被被人家白菜勾引了的微妙不爽，挑眉道：“他还真就如此得你看重？”
“……”
林佑乖巧替上将捏肩膀，声如蚊呐：“非他不可。”
孩子都这么说了，霍伊尔上将还能说什么，一时心中感慨，思绪万千。
霍伊尔上将和老虫皇的联姻纯属政治因素，他们虽然生下林佑，见面的机会却不多，更不用提感情，早年信息素不稳的时候，上将也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只是没想到生下的孩子，却是个与众不同的。
兰恩虽然不属于霍伊尔统领，但霍伊尔对这个声名鹊起的晚辈也早有耳闻。对方一步步走到少将，其中心酸苦涩不必多说，霍伊尔看在眼里，也颇有点物伤其类的意思，林佑既然开口了，他也乐得帮忙。
霍伊尔起身前往审判庭，先去候审室瞧了瞧兰恩，又和监狱主事人见了一面。
比起林佑，上将久经风雨，老练了很多，他几乎瞬间就想好了保下兰恩，又不引起林裕注意的措辞。
“兰恩有没有罪过另说，他毕竟嫁进了皇子府邸，到时候出庭，不能太难看，否则落人口实，说三皇子虐待，皇室和我的面子都不好看。”
主事人冷汗刷刷往下落，他确实背靠大皇子，大皇子也提过一句，别让兰恩太舒服，可霍伊尔上将同样不是等闲之辈，拿出的理由也值得信服。
林裕是提过一句，霍伊尔上将是亲自到访，该如何做，主事掂量片刻，已经有了决断。
霍伊尔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道：“我刚刚去见兰恩，他脸色太差，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审判日媒体不少，这几天你们给他好好养养，好歹将养出个人样。”
主事暗暗腹诽，心道脸色差还不是三皇子害的，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示，恭恭敬敬地应了。
于是，兰恩在囚室中左等右等，都没等来他设想中的磋磨。
执事们目不斜视，别说私刑审讯了，看都不看他一眼，每日的饭食按时送进来，兰恩用勺拨了拨，有菜有肉，分量不少。
审判庭甚至每日提供热水，供他打理梳洗，执事每日清洁牢房——兰恩扫视一眼，给他的这间是最高规格的，空间不小，温度适宜，甚至壁龛上还放了书报，供人解闷。
除了信息素针剂带来的高热让他有点难受外，倒像是度假疗养了。
等十日过去，审判正是开庭，兰恩甚至有些恍惚。
这与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事实上，从最开始从三皇子床上下来，所有的事情与他想象的都不一样。
他安安稳稳地站在了审判台上，发烧有点难受，但并非不能忍受，针剂带来的效用很快就会过去，只留下一点点后遗症，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若非林佑，他断无可能如此轻松地走到这里。
想到这里，兰恩微不可察地露出笑容。
他的视线越过茫茫陪审团，落在了高居上手的林佑身上。
林佑坐在霍伊尔上将和大皇子之间，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他掩饰的非常好，如同一个真正冷酷残暴，无情倨傲的皇子，看兰恩的眼神不带丝毫温度，如同在看一件货品。
可兰恩看见了对方指尖闪过的银芒。
那是他们结婚时交换的戒指。
林佑维持着冷傲表情，手指却焦躁地转动着戒指，素银戒面反射出粼粼波光，如同阳光洒在起伏跃动的湖面上。
此时此刻，兰恩站在审判庭的正中央，他带着厚重的镣铐，穿着单薄的囚服，无数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或鄙夷，或轻蔑，他们肆意打量着兰恩，议论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军部天才、柯莱特家尊贵的少主，谈论着他的行为是如何罪无可恕，未来是如何暗淡无光，其中不乏兰恩昔日的仇敌，下属。
“看啊，这就是第三军的少将，最后也不过是这个下场。”
按照常理，兰恩本来应该觉得难堪，难过，可当他将视线落在林佑身上时，那些恶意都如潮水般褪去了。
林佑转动戒指的频率太高了。
他神色紧绷——兰恩熟悉这种神色，林佑越紧张，表情越冷淡，但他的小动作会出卖他，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明明受审的是兰恩，可他却比兰恩更加焦躁，戒指的转动的弧光就没有停歇过。
兰恩微微叹息。
——他的小殿下，看上去担心极了。
审判长敲了三下法槌，示意众人安静，而后朗读罪名和宣判，一条条一件件，都是他不曾犯过的莫须有罪名，可兰恩全部点头，平静地应了。
——大皇子已经构建了完备的证据链，现在挣扎，于事无补。
等最后一条宣读完毕，所有刑罚罗列眼前，审判长咳嗽一声，开始宣读特赦令。
“兰恩&#183;科莱特，前第三军少将，您根据特赦令，从此往后，您将自愿放弃自然人身份，剥夺职位与身份，不享有一切政治权力，并将柯莱特家族的财富让渡给三皇子林佑，以此换取刑罚上的宽宥，以上条款，您是否同意？”
兰恩湛蓝的眸子看向陪审团：“我同意。”
在外界看来，兰恩服下成瘾剂，身体状况极其糟糕，事实上他依然发着高热，这一声“同意”发音极轻，语调沙哑，听着莫名柔和。
66趴在林佑肩膀上，搓了搓不存在的手臂。
“宿主，你知道吗？”它小声吐槽，
“我的前一任宿主也娶了他的任务对象，当时他们在海滩的椰子树下办婚礼，司仪左手握着我宿主，右手握着我宿主他对象，然后问‘这位先生，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您是否都愿意握住身边人的手，与他共同走完漫长的余生呢’，当时我宿主任务对象的语气，和你的兰恩少将现在一模一样。”
“……”
审判长点头，复又转向林佑：“尊贵的三殿下，您是否愿意接纳这名罪人，将他收入府邸，给予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林佑矜持点头：“我愿意。”
他们签署特赦令，白纸黑字，再敲上皇室的印章，审判就算结束。
林佑松了口气。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兰恩带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行器，兰恩依然浑身无力，他死死撑着栏杆，短短几步台阶犹如天堑，几乎是硬生生挪了上去，而林佑独自在前，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
林裕将一切看在眼里，满意点头。
可飞行器舱门刚一放下，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吻了起来。
林佑是急于用让渡信息素，压制针剂的副作用，让少将好过一点，可兰恩一点也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接着吻，用唇齿勾勒着对方唇线的弧度，最后拉着林佑，仰面躺倒在飞行器的大床上。
兰恩：“来吗？”
林佑一愣：“你还发着烧啊。”
手下皮肤的温度依然滚烫，少将再强悍也不是铁打的，高温不但让思绪混沌，也让关节肌肉隐隐发疼，刚刚兰恩表现的那么难受，也不全是作伪。
兰恩眸中掠过一丝笑意：“我听说会更舒服。”
林佑：“？”
他的大脑宕机了足足好几秒，才终于从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兰恩甚至没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信息素针剂的副作用依然没有过去，现在太激烈只会让情况更糟糕，可兰恩也当真丝毫不在乎他的身体，他定定看着林佑，并不关心可能带来的后果，仿佛这肉身躯壳无足轻重，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累赘，而他困于其中，只求一场欢愉。
林佑恨恨磨牙。
他一口咬在兰恩肩膀上，少将显然没想到这一下，当即吃痛的闷哼一声：“嘶——”
“这个时候知道疼了？”
林佑拽过被子，将他从头到尾包住了，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困惑地望过来。
林佑：“在你完全好起来之前，想都别想！”
“现在，睡觉。”

第50章 边陲
兰恩从审判庭回来，在三皇子府邸中将养了半个多月，才彻底好起来。
为了掩人耳目注射超量的针剂，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代谢，这玩意副作用极大，他间歇性地发着烧，变得嗜睡。
兰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在回府的第二天就再次接过了管家的工作，开始为林佑准备下午茶，还是林佑摸到他的皮肤察觉温度不对，将人强行扣在了床上。
兰恩当时昏昏沉沉，他迷茫地看着林佑，视线艰难聚焦，发现被三皇子按地死死的，翻身都困难，更不要说起来，才放任身体软倒下来。
“好吧。”他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看来这几天我没法照顾你了。”
林佑又开始磨牙，这些天兰恩身上多了很多牙印，每回他不顾身体胡乱调笑，林佑气得牙痒痒，又没法真的惩罚时，就会在对方肩膀上咬一口：“照顾好你自己吧少将，我不需要你照顾。”
兰恩嘀咕：“什么都不用我做，感觉像是在养老。”
他卸下了第三军的职位，迎来漫长的假期，每日打理打理花园晒晒太阳，闲暇地和老年人有得一拼。
而在这个假期中，兰恩完完全全把柯莱特家族移交给了林佑。
他全无保留，将家族的生意，财产归属悉数转移，自己则净身出户，还将家族的几个小辈提溜到林佑跟前，让他们见了一面。
柯莱特家族这一辈除了兰恩，没有中流砥柱的扛鼎之才，正是青黄不接的阶段，小辈们都是点点大的萝卜头，78岁的样子，个子还不到林佑大腿。
萝卜们乖巧地站成一排，奶声奶气叫三殿下，林佑眉毛微跳，和系统吐槽：“66，你知道此情此景，我想到了什么吗？”
66：“？”
“我想到了那白帝城上的诸葛亮，刘备自知命不久矣，于是把阿斗托付给他……不同的是，刘备托付了一个，兰恩托付了一排。”
66看向一排小小萝卜头。
“……”
还挺贴切。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有点岁月静好，唯一一点不太寻常的是，林佑发现兰恩上训练系统的时间变多了。
他反反复复打静态靶，枪枪毙命，林佑跟着开了两枪，不得不承认即使作为最高阶的主播，他和真正血与火中厮杀出来的少将仍有差距。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21号越来越近，林佑在心中默数着倒计时，最终，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
第三军的德文上校提前请好年假，将飞行器停在了三皇子府邸附近，他趁夜拜访兰恩，等天色一亮，他们就会迎着晨光出发，往23区边境飞去。
林佑反反复复翻小说最后一段文字，试图搜寻蛛丝马迹，可描述实在语焉不详，只有短短的几段文字：“兰恩举起枪，正向前方，这是一把超远距离的狙击枪，子弹足以跨越漆黑的深空，将他与仇人一起埋葬在这群星的坟场之中。他上膛，瞄准，扣下扳机——然后迎接死亡。”
至于他到底举枪向谁，和谁一起埋葬，又如何死亡，小说并没有提及。
林佑按下心中的烦躁，对德文颔首致意：“上校，我能看看你们去的飞行器吗？”
德文一愣，他并不适应林佑的客气，连连点头：“当然，请。”
他们本来坐在一起喝茶，兰恩闻言放下手中的糕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林佑：“我总要看看安不安全。”
他跟在德文身后，捏紧了手中的存储U盘，隐晦地问：“66，你准备好了没有？”
小屏幕比了个“ok”的表情。
林佑无论如何不放心兰恩独自去23区，可他也没法出言阻拦，思来想去，有个方法。
他决定效仿大皇子，给飞船装个定位摄像头。
66是高维文明的系统，不仅仅能全方位监控，必要时甚至能接管飞船，强行切断驾驶室的控制权，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林佑可以命令飞行器返航。
唯一的问题是，他首先得入侵飞船控制系统。
军方的飞船经过数次迭代，安全性能毋庸置疑，即使是66也没法凭空入侵，林佑需要先将数据导入主控系统，而导入的媒介，就是他手中那枚小小的U盘。
林佑登上了飞行器。
这辆飞行器内部空间并不狭小，反而挺宽敞，分了客厅、休息室和驾驶室，其中休息室中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用了整块的高密度玻璃，能抗住宇宙和飞船内外的气压，像是科幻小说中场景。
兰恩与他并肩，从落地窗往外眺望，此时夜色已深，玻璃外只有皇子府邸高低起伏的建筑群。
兰恩说：“等明天我们飞出大气层，从这面落地窗能直接俯视首都星和附近的星云，如果运气够好，还能从这看见日出，朝阳会将云层染成玫瑰色，云层翻涌起来，会像铺了一地碎金。”
林佑并不停留，只到：“应该会很漂亮。”
他转身进了驾驶室。
相比起客厅的舒适整洁，驾驶室的设计就要潦草凌乱的多，各种暴露在外导线和不知用处的按钮，显得异常繁杂。
兰恩不赞同：“您不该来这里。”
驾驶室有很多尖锐的东西，并不是参观的好地方，不熟悉环境的人在这里活动，很容易被割伤。
德文紧随其后，也道：“殿下，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您不该在此停留。”，他是害怕雄虫娇矜任性，碰坏了某些东西，他们没有时间维修或者找替代品了。
林佑摆摆手，在驾驶位上坐了下来，他看似不经意地拂过一排排按键，再抚摸座椅下方的某个接口时，他借着身体的掩饰，轻轻将U盘插了进去。
咔哒。
接口传来轻微的咬合声。
66：“数据传输开始，尝试入侵飞船控制系统。”
林佑同时指向仪表盘，吸引他他们的注意力，用声音掩盖机械咬合声：“兰恩少将，我对飞行器很感兴趣，和我讲讲它的构造吧。”
“……好。”
雄虫一般对这些玩意没什么兴趣，三殿下这样开口，兰恩意外挑眉，却还是介绍起来。
他在副驾驶上坐下来，侧身教林佑摆弄那些按键，神色耐心细致：“这是毫米雷达的总控，用来发现和定位敌机，或者宇宙岩石乱流的，这个……”
林佑视线跟着他，似乎在仔细聆听，其实神游天外，思绪不知道飘到了那里。
他认识这些东西。
在军部的模拟系统中，兰恩也曾这样教过他开飞行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虽然林佑从没有碰过真东西，但在模拟系统中，他的积分早已杀至前列，略低于兰恩，但不逊色于任何校级军衔以下的军雌。
等第一排按钮讲完，66轻声道：“宿主，传输结束。”
林佑微微颔首，借着身体掩饰，将U盘装入了口袋。
兰恩微不可察地掠过他的手腕，眉心微动，却没说话。
驾驶舱安静下来。
德文抬手看表，轻声道：“少将，我们该走了。”
兰恩：“嗯……”
林佑垂眸：“那我先下去了。”
他有点难过了，不得不垂眸掩饰。
“等等，小殿下。”
兰恩眼含笑意，忽然拉住了他，将林佑硬生生拽到了眼前。
这是一个并不绅士，也不文雅的动作，有违柯莱特家族的祖训，更不适合用在一位殿下身上，兰恩前二十余年的生命中从未做过这样粗鲁的举动，可他就是这样做了。
兰恩道：“小殿下，逾矩了，请您原谅我。”
他嘴上说着逾矩，动作却没停，伸手扣住林佑的后脑，忽然凑过来，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唇齿相贴，兰恩吻地用力又粗暴，哪怕被林佑用牙轻轻咬了咬下唇，他也没松开。
两人不知道吻了多久，等云收雨歇时，林佑后退一步站稳，才道：“我不原谅。”
他静静看着兰恩：“少将，我不是什么随便的人，我不会轻易原谅这样的冒犯。”
兰恩于是笑起来：“那我该做些什么换取您的原谅？”
“回来。”林佑深吸一口气，“完完整整地回来。”
兰恩笑了笑：“一言为定。”
他转身向飞船深处走去。
而林佑走下飞船，此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在他身前，铁灰色的庞大造物点火启动，蓝紫色的火焰自喷气口环状喷出，兰恩走到玻璃窗前，和林佑挥手，露出笑容。
这笑容并非那种社交的，虚伪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笑，神采飞扬又潇洒肆意，这个时候，兰恩仿佛卸下了一切枷锁，他不再是家族教养良好的长子，也不再是需要谨慎伪装的第三军少将，他只是他自己。
兰恩唇语：“再见。”
飞行器在视线里逐渐变小，成了模糊不可见的一个小点。
林佑目送他消失在天幕之上。
他返回皇子府邸，扣上书房大门，66适时出声：“已为您开启共享系统。”
屏幕卷轴般展开，赤金地太阳浮现在视线尽头，玫瑰色占满视野，云海随之翻腾。
66：“他们恰好路过对流层。”
在共享画面中，飞船穿过对流层、平流层，最后冲破首都星的引力束缚，他们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航行了数个日夜，路过虫族或繁盛或荒芜的行星，最后停留在了23区的边境。
这里驻扎有第三军的边境部队。
兰恩和德文在此地停驻，他们添加补给，补充消耗的食水和燃料，而后在这颗星星上停留了一个晚上。
这里是帝国的边陲，在往外，就是未探索开发的宇宙，也是黑市和星盗猖獗的温床，可这里的防御居然极其薄弱，第三军只有残部驻扎此地，甚至凑不齐一个连队。
驻军领导人是个瘸腿独眼的老人，他穿着第三军制服，驻拐杖，空空荡荡的裤管用烂布条扎起来，对着兰恩躬身行礼：“少将。”
兰恩扶住他；“埃布尔，你近来还好吗？”
埃布尔笑：“还好，幻肢偶尔会疼……就是这穷乡僻壤的，酒都是未经蒸馏的劣质酒，没有商船来往，连口好酒也喝不到。”
兰恩于是从飞行器拿出一箱酒，主星出产，口感醇厚，价值千金，他递给布埃尔：“尝尝这个。”
林佑的视线落在埃布尔的右胸上，那里别着好几枚徽章，虽然锈蚀掉漆，依稀可见当年峥嵘。
66道：“这是一位校级军官。”
它熟练地调出了埃布尔的资料：“埃布尔，第三军上校，帝国第一军校毕业，在23区争夺站中由于信息素紊乱，重伤，他本该退役，但选择停留在23区巡逻保护。”
林佑：“信息素絮乱？”
他翻阅过相关资料，23区争夺战时，第三军驻军的信息素储备被大量替换，替换为黑市制剂，这一行为直接导致了该场战役惨胜，伤亡不计其数。
至于信息素储备作为战略物资，为什么被轻易替换，而这么大的失误，后期又为什么无人被追责，桩桩件件，无人知晓。
这场惨烈战役背后的种种，就如同那些无辜死去的士官一样，被彻底地抹去了。
兰恩和埃布尔一起，在荒星上喝了一夜的酒。
荒星几乎照不到太阳，终日黑沉沉的，狂暴的电离辐射在天幕上晕染出冷色调的极光，夜间温度低达零下-70左右，一夜过去，他们的眉间都落满了寒霜，少将那双湛蓝的眸子冷的可怕，比23区终年不化的冻土还要寒凉。
埃布尔喝完壶中最后一口，苦笑道：“这么好得酒，可惜他们再也喝不到了。”
兰恩拍了拍埃布尔的肩膀：“别担心，我这就给他们送去。”
他顿了顿，又微笑：“连着祭品一起。”
第二天一早，德文在驻地留了下来，而兰恩独自驾驶飞行器，离开了边陲。
林佑的目光追随着兰恩，看他飞过边境线，一头扎进浩瀚无垠的宇宙中。
当路过某个巨大行星时，他开始减速。
66：“那就是所谓的‘行星坟场’。”
这枚行星伴随有巨大的赤金色行星环，无数尖利的岩石随着引力潮汐起伏旋转，构筑成行星天然的屏障，警告一切飞行器小心靠近，虫族引以为傲的钢铁在这些高速石块前不堪一击，否则随时可能被撕碎。
兰恩启动飞行器，和星环一起旋转。
他开启自动模式，自己则站在落地窗前，出神地凝望着星环。
这片瑰奇的色彩之中，埋葬着无数无法归家的骸骨。
兰恩一直在这里停了三天。
这三天中，他放飞了小型飞行器，让它们驶向星环，每个飞行器都满载着酒液，他偶尔返回驻地补给，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停留在这里。
即不前进，也不后退。
林佑问：“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东西？”
兰恩确实在等，他频繁查看导航，擦拭枪支，直到某天上午，林佑忽然惊起。
屏幕的落地窗外，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色。

第51章 瞄准
那是个棱角分明的三棱锥式物体，通体漆黑，最底端镶嵌着玻璃，隐隐可看见内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从兰恩飞行器的摄像头视角，无数机械臂正起起伏伏，冰冷的铁皮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似乎是一座巨大的重型加工厂。
林佑眉头一跳：“工厂？”
那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信息素工厂，莫非就是这里？
这时，舱内响起了电流声，兰恩按下接听键，德文的声音传来，信号有些失真：“兰恩，他们已经过去了，边境哨卡看见了皇室的飞行器，坐标正在‘工厂’之中。”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兰恩笑了声，饮尽面前加冰的高度烈酒：“不枉我在这里等了快三天。”
他感慨：“你的消息很准啊，德文上校。”
德文：“当然，我之前可是请了小半个月的年假，把23区里里外外摸透了。”
他嘀嘀咕咕：“这回下来，我两年存的年假都用干净了，下次就算有小雄虫请我约会，我也出不去了。”
兰恩：“要是这回我活着回去，还能执掌第三军，就给你走特殊通道，把年假补回来，但……”
两人一齐沉默下来。
但是如果回不去呢？
没人愿意探究这种可能，沉默片刻，德文又道：“还有一件事，兰恩，从皇室飞行器掠过边界线开始，你所在的区域已经完全封锁了，林裕怕死的很，将安防做到了极致，现在23区连只苍蝇都难飞进来。”
兰恩：“意料之中，不然我何必提前这么久来，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飞三天。”
要不是德文截获了‘工厂’的访客信息，他们也没办法在这里守株待兔。
兰恩看向落地窗外，那座漆黑的庞然大物从行星尽头滑来，逐渐逼近，厚重的阴影复压而来，如同史前的巨兽。
他拨弄操纵仪：“我看见他们了，先下线。”
“好”德文平静答复，却没挂通讯，在一片繁杂的盲音中，他轻声道：“祝您好运，少将。”
兰恩嗯了一声，挂断通讯，他轻巧地启动飞行器，避着那庞然大物，居然往星环内部去了。
66惊叫出声：“他想干什么？”
行星环内部结构极为复杂，高速运动的石块速度高达数十公里每秒，即使有最先进的避障系统辅助，开飞行器进入行星环依然是非死即伤的结局。
林佑道：“那里是最好的隐蔽点。”
林佑打过类似的操作，在《星际战争》的火山口蜂巢副本中，玩家必须要绕过工蜂的监控，接近蜂后BOSS，才能完成击杀奖励。可个人实力再强悍，也很难应对工蜂群的围攻，根据论坛的攻略，最好的方法其实是打造一套防火服，从岩浆中爬进蜂巢，因为没有工蜂会想到这里有人。
死亡之地，却成了最好的庇护所。
同样的，从刚才的对话来看，23区已被封锁，那么“工厂”周围也必然层层设防，但是不会有人去监控星环内部，那里是一片公认的死地。
兰恩开入了星环之中。
他穿着第三军的制服，胸前别满了勋章，绶带也一丝不苟地打好了，仿佛他不是独自闯入生命禁区，而是在仪式上授勋。
滚滚岩石擦过飞行器，又被巧妙躲开，只在表皮留下不大不小的坑动，驾驶舱剧烈晃动，可兰恩的手依旧很稳，他谨慎地调整角度和方位，然后汇入星环，和尘埃岩块一起随行星引力旋转。
如同他本来就在这里。
林佑暗暗抽气：“如果是我，这个时候已经坠毁了。”
兰恩关闭了电力照明系统，开启电磁波篇屏蔽设备，让飞行器顺着星环一起旋转，远远看去，就像其他在23区边境报废的飞行器一样，只是一具冰冷的钢铁棺材，内里装着第三军某位将领的遗骸。
兰恩拿起副驾驶上的长管膛线枪，用绸布缓慢擦拭起来。
银质的狙击枪被擦得锃亮。枪管的金属泛着月亮似的冷光，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屏幕，那上面有两个红点正在慢慢跃动，它们沿着既定的轨道滑行，缓缓靠近。
是“工厂”和这架飞行器。
二十分钟后，它们开始交汇。
“工厂”擦着星环轨道向前，在兰恩看不见的地方，客厅的摄像头悄然转向，正对“工厂”的方向。而从飞行器的落地窗中，林佑已然可以看清“工厂”的结构。
——大体可以划分为上下三层，机械臂组成的流水线矩阵位于三棱锥的底层，用来生产信息素，中间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科研办公室和卧室，是“工厂”领导人和访客的住所，最上方的大厅四面玻璃落地窗，用来接待最重要的客人。
林裕正在其中。
和下两层冰冷的工业化风格不同，最上层的装修奢华柔软，有从主星搬运过来的真皮沙发，窗边摆放着珍稀绿植，连脚下踩着的地毯都价值千金。
大皇子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手中摇晃着新研制的信息素制剂，药液呈危险的桃红色。
林佑问：“66，能从口型分辨出他们再说什么吗？”
66：“我试试——飞船摄像头的分辨率太低了，很难解析口型，搭配个12X的瞄准镜差不多。”
系统艰难地运算起来：“唔，勉强分析出来了，林裕说的是‘新玩意比上次那个成瘾剂好用吗？’”
“那个打领带的男人说——哦我刚刚比对了帝国信息库，他是戈纳特，帝国信息素研究院的研究员，研究院院长斯格里的得意门生，曾因和邻居发生口角，将邻居一家包括五岁的孩子用斧头砍死，被判死刑，没想到他在这里，似乎成为了工厂的话事人。”
“院长斯格里的得意门生？”林佑微顿，“我没记错的话，林裕娶了斯格里的儿子当雌君？”
66：“是的，您记忆力不错——哦，他也在呢，后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就是。”
林佑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老者站在中间，手上同样拿着一瓶桃红药液，他摇晃着烧杯，满是痴迷。
林佑：“所以院长在说说什么？”
“他说‘好用许多，这是我和戈纳特的得意作品，加强了成瘾后的难受程度和控制效力，雌虫会痛哭流涕请求您的恩赐，没了您的信息素，他们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请尽情享用吧’。”
“然后大皇子说，‘我迫不及待地了，有没有实验品啊，拿个实验品来让我试一试。’”
“院长，‘我这就给您安排个最漂亮的。’”
“大皇子看上去挺满意，他点了点头：‘除了要漂亮，性子最好也要烈，怎么折腾都不屈服的那种，这样喂完药哀求起来才有趣。’”
摄像头分辨率不够，看不清林裕的表情，但林佑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满不在乎的姿态，仿佛实验品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笼子里饲养的小白鼠。
66抖了抖：“工厂上还有活的实验品？”
林佑控制不住地冷笑：“真有本事，看来这工厂不但生产成瘾剂，还是个太空里的窑子。”
也难怪大皇子跨越千山万水，非得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作为储君，很多事情大皇子在主星不能玩，不然要是在闹出了这等丑闻，必然引起口诛笔伐，影响皇室的声誉，可放在这颗荒无人烟的地界就无人知晓了，再怎么出格也没有关系，就像是林佑前世那个臭名昭著的辛奴岛屿一般。
说话期间，飞船缓缓交汇，两者的差角已经小于60度，但没有人注意到星环中的飞行器。
兰恩赌对了，“工厂”周围有不少监控，可没有在意这片死寂的生命禁区。
兰恩冷静地调试飞行器。
飞行器舱门无声打开，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极其微小的机器人从飞行器舱口飞出，经过精密计算后，它覆在了“工厂”玻璃的某个位点上。
高浓度腐蚀液从其中喷出，一层又一层糊在玻璃上。
高强度玻璃防弹，却扛不住化学试剂的侵蚀，被腐蚀出米粒大小的穴眼，只剩薄薄一层连接。
两分钟后，漂亮的红发雌虫被扯着头皮押到了林裕跟前。
林佑眉头一跳：“第三军的人？”
那人穿制服，肩膀上带银质勋章，从系统传回的画面细节，正是归属第三军。
戈纳特：“您瞧瞧这个。”他挑起雌虫的脸，“这个漂亮吗？之前23区追逐站俘获的，第三军的少校，特意留着没动，就等您来。”
林裕一根手指勾出雌虫下巴，挑剔货物那样左右打量，满意点头：“漂亮，不过可惜了，那次你们没能抓着兰恩，我觉着还是他更漂亮。”
他微微咂嘴，似乎真的在可惜。
林佑没忍住，一把捏住了小屏幕。
66：“放手放手！宿主，疼！疼！”
此时，飞行器几乎与“工厂”正对交汇，落地窗彼此遥遥相望，距离不到10公里。
66：“目测已进入重型膛线枪MK908的射程范围。”
兰恩的那把银色长管膛线枪正是MK908
兰恩开启了自动飞行模式。
在运动轨迹复杂的星环中开启自动模式是非常不理智的选择，最多五分钟，飞行器就会被高速岩石撞击，而即使是星际最坚硬的钢铁，也只能扛住两三下，就会走到报废的边缘。
而工厂和飞行器交汇的窗口期，也差不多是五分钟。
戈纳特还在侃侃而谈，他正将光脑放到林裕眼前：“殿下，如果这个您不满意，我们还有其他类型的，你看这个灰发蓝眸的，也是第三军的将领，和兰恩有几分相似，我将他带给……”
12倍镜装载在枪上，透过十字瞄准线，兰恩扣下扳机。
他打中了那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玻璃瞬间裂出蛛网状的缝隙。
接着是第二枪。
子弹从枪管激、射。出，依旧正中缺口。
第三枪。
枪枪命中。
蛛网蔓延开来，高强度玻璃绝佳的性能使得它没有大面积破碎，只露出了瓶盖大小的缺口。
但是足够了。
玻璃的爆裂声使得室内一片慌乱，客厅中人终于注意到了窗外冷冰冰的飞行器——它铁灰的架构完美融入星环，林裕触电般放开红发军雌，慌慌张张抬起头，试图寻找袭击的来源，可对面的飞行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此时，灯火通明的工厂就如同黑夜中的靶子。
戈纳特一把护住林裕：“走！先去下层！”
他们跑动起来，一时间，客厅乱成一锅粥，众人步履凌乱，左冲右突，极难瞄准。
可林佑听见了第四声枪响。
戈纳特维持着保护的姿势，大皇子还在他身后，一枚子弹却洞穿了格纳里的眉心——透过那个只有瓶盖大小的缺口。
66冷静地声音传来：“戈纳特，帝国信息素研究专员，在逃逃犯，脑部贯穿伤，已无生命体征，死亡。”
尸体轰然倒地。
林裕发出尖叫，头发花白的院长一手扯过他：“殿下，我们……”
话音未落，血花从他额头爆开。
兰恩扣响了第五枪。
66：“斯格里，帝国信息素科研院院长，银河制药公司董事长，脑部贯穿伤，已无生命体征，死亡。”
随后是第六枪，第七枪……
“帝国研究院……”
“银河制药公司……”
“23区领事局领事……”
海量数据从系统流过，经过比对，它准确地报出了每个人的名字，这里头随便一位，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兰恩开枪太快，冰冷的机械音交织起伏，形成茫茫的回音
66：“……死亡。”
林佑正要说话，却忽然瞳孔一缩。
在视线的镜头，他看见了两枚金红色的纺锤状物体，拖着艳蓝的尾焰，正高速朝这里射来。
“工厂”终于发现不对，决定反击。
为了狙击视角，他撤下了大半飞行器的大半玻璃，此时客厅几乎裸露在外，虫族强横的身体能让他们没有保护在太空生存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他银色的翅翼张开，骨翅撑在沙发角落，为身体的移动提供动力，那两枚炮弹几乎直冲他面门而来。
兰恩丝毫没有躲避的意图。
在刚刚的争夺中，有狙击手朝他开枪，为了抢瞬间的角度，除非致命，兰恩从来不避，他的肩膀，小腿，各处都有擦伤和弹孔，又在军雌恐怖的治愈力下缓缓愈合，留下狰狞的痕迹，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漂浮在空中，猩红如帕米尔星系昂贵的鸽血宝石。
在过度的失血和伤痕下，兰恩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他脸上失了血色，身体微微痉挛颤抖，疼痛令头脑昏沉，可他每一次瞄准持枪的动作都那么稳定，精密如咬合的齿轮。
而在飞行器落地窗的另一边，星环依旧缓慢运动着。
66忽然惊叫：“天！”
它看见了一大片金属残骸。
“坟场”恰巧路过。
那些坠毁的飞行器早已化为了星环中无机质的金属棺椁。
宇宙中的尸体不会腐烂，透过一层钢化玻璃，66能看见死去的战士脸覆寒霜，皮肤呈现绀紫，他们的眼球浑浊，瞳孔涣散，只留下一片无神的苍白。
可即使意识涣散已久，灵魂不复存在，此时此地，他们却仿佛透过几层玻璃，正停驻在这艘钢铁舰船上，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长官。
兰恩扣下扳机。
——第九枪。
子弹穿过空隙，血花蔓延开来。
又一次正中靶心。
系统轻声道：“林裕，帝国储君，皇室顺位第一继承人，脑部贯穿伤，未检测到生命体征，经系统判定——”
“已死亡。”

第52章 回家
大皇子的身体面条一样滑落下来。
惊恐的表情定格在他脸上，漆黑的瞳孔放大，正仓惶注视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新鲜的血液顺着额头涌出，又很快凝结变黑，变成一个看不见底的血洞。
整个大厅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匆忙躲避，甚至没有人扶一下他的尸体，凌乱的脚步践踏在他身上，踩烂了价值千金的布料。
——哪怕尊贵如他，死后也是这般模样。
飞行器中，玻璃幕墙缓缓升起，兰恩注视着他倒地不起的尸体，脸上冷淡的可怕，他手指缓缓松开，银色枪支跌落于地，而后，他沿着沙发边缘跪坐下来。
他没有力气了。
“工厂”里的保镖也不是傻子，短短五分钟的交汇时间，他们往飞行器里开了数百枪，为了卡狙击角度，兰恩数不清他身上有多少擦伤，右肩甚至留下了贯穿伤，血液小股小股涌出来，将纯白制服染成暗红。
他甚至没有力气爬回驾驶室了。
肾上腺素短暂地刺激消退后，疼痛潮水般涌上来，皮肤渗出一层冷汗，将衬衫粘连在脊背上，大量失血让他倍感昏沉，甚至看不清驾驶室的方向了。
——该结束了。
兰恩想。
他侧过脸，将视线从大皇子丑陋的脸上移开，看向另一侧的落地窗，在那里，无数破败的星舰缓缓掠过，金属早已变形，上面第三军的标志斑驳掉漆，可兰恩的脸色柔和下来，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他的老朋友们就长眠在那里，而再过几分钟，或许他也将长眠于此。
两枚炮弹近在咫尺，而兰恩甚至没办法爬进驾驶舱，完成最基本的转向。
他现在太疼了。
只是……
兰恩捏住了左手食指，在那上面，套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戒指。
第三军的指挥官从来不在战场上佩戴首饰，戒指这种无用的累赘只会影响他的发挥，可这枚戒指是个例外，在兰恩此生最重要的一场战争中，它依然好好待在指挥官的食指上。
戒指上雕刻着“WASD”四个字母，兰恩始终没搞懂它们的意思，但他却记得戒指的主人。
现在，鲜血濡湿了手套和戒指，兰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微微闭上了眼睛。
走到这个地步，他并不后悔，他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他终究无法履行回去的承诺，遗憾遇见的时间的太晚，相处的时间太少，不曾彻底拥有过那些温存。
早知如此，他该多向林佑讨两个吻的。
时至今日，科莱特家族人丁凋敝，兰恩没什么值得记挂的亲人，德文等人各有事业，也不需要他操心，唯一一个记挂着的，只剩下林佑了。
兰恩注视着天花板，心想：林佑会难过吗？
会因为他的失约而愤怒，伤心，甚至记恨他吗？
三皇子府邸中，林佑一拳砸向训练系统的开机键。
时至今日，联系小说原文，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小说里的兰恩那样骄傲，却任由三皇子将尊严踩在地上践踏，还要卑躬屈膝的讨好；为什么他信息素成瘾，前途一片昏暗，被锁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却要苦捱过这些时日；为什么他将家族直接划给三皇子寻求庇佑……一切的蛰伏，都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小说中的三皇子自以为兰恩是掌上玩物，可其实他才是兰恩选中的棋子，兰恩的灵魂凌驾于肉体的茫茫痛苦之上，冷眼旁观着三皇子施加的一切苦难，而满不在乎，因为他早将这篇荒芜的星系选为了坟墓，在这一日，开出这一枪。
数年前，23区争夺战第三军捣毁了黑市，可无人知晓黑市正是大皇子的产业，大皇子通过劣质信息素大范围敛财，笼络权贵，稳固储君之位，在这场战役中，第三军损失惨烈，而兰恩也被记恨，于是有了谋害未婚夫的指控。
大皇子稳坐储位多年，权势滔天，连林佑的生父霍伊尔上将都难以掠其锋芒，更不要说兰恩，这一场铤而走险的刺杀，是他为故友夺回公道的唯一机会。
林佑闭上眼。
他扣上训练舱的舱门。
66冷静地声音传来：“已连接飞船控制系统，请宿主做好准备。”
下一秒，视线骤然变化，训练舱画面转变，林佑再一睁眼，已经置身于飞行器的驾驶室中。
在他的右手边的屏幕上，两颗红点正高速接近，正是两枚导弹。
而主控屏幕上，无数蓝色小点起起伏伏，飞快掠过，是星环中高速飞行的岩石碎屑。
林佑深吸一口气。
这种难度的飞行模拟，他没做过。
66：“为您提供实时演算服务。”
他的CPU运转到极致，捕获计算了每一颗岩石的运动轨迹，并将它们标注再屏幕上，一时间，屏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细线。
林佑学东西一直很快，更不会临时怯场，他沉稳地摆弄着面前所有的按键，握着操纵杆的手出了细汗，操作却依然细致精密，一如军部最老练的将领。
两枚导弹在飞行器身后极速碰撞，而后爆炸，狂暴的宇宙射线铺天盖地，哪怕飞船做了屏蔽设备，也差点失灵。
林佑稳住动荡的船身，冷静注视前方。
十公里，五公里，一公里……
赤金环带从窗外掠过，化为身后绚烂的背景。
他冲出了星环。
而在外人看来，这辆飞行器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自行启动，在太空飞出了种种高难度动作，最后离开了危险区。
“工厂”尝试追击，可它毕竟不是为了战争诞生的飞行器，速度缓慢，几乎几个眨眼，飞行器就消失不见了。
66：“23区边境有大皇子的封锁线，我们得绕路。”
它将所有哨点一一标注。
眼见最大的危险已经不见，林佑松了口气。
他在驾驶室半摊下来：“66，规划一下路线吧。”
23区到主星路途遥远，即使是最快的飞行器也要飞一天一夜，66很快给出导航规划：“走这条线路吧，路途较为偏僻，不易被察觉，我们将在主星边境第一军的停泊口落地。”
林佑点头：“霍伊尔上将会为我们遮掩的。”
林佑还没登基，没法完全左右局势，大皇子的生父也是上将，孩子死了他必然追查，林佑可不想兰恩背上刺杀皇子的罪名。
66：“好的，预估飞行时间36小时。”
航线路况良好，既没有大量宇宙射线也没有逆乱流，林佑将速度拉到极致，客厅落地窗外，无数星球飞掠而过。
旅途中，兰恩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
林佑没法碰他，只能任由少将躺在客厅的地毯上，他将室内的温度和湿度都调节到了合适的数值，指挥小型清洁机器人拖来一张毯子，盖在兰恩身上。
兰恩的情况很不好，但得益于军雌恐怖的恢复能力，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在柔软的毯子中，兰恩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头脑发懵，视线模糊，甚至分不清这是不是死前的幻象。
此时，他们正经过一片双旋臂星系，远远看去，漂亮的蓝紫色螺旋如同宇宙中的两点涟漪。
——这里绝不是23区。
可他没法仔细思考，失血让他身体发冷，几乎下一秒，他又昏死过去。
兰恩昏昏沉沉，一个又一个地做着梦，有时他梦到战争，死去故友的脸庞从他面前掠过，带着血和火的痕迹；有时他梦到小时候，雌父拿着戒尺站在面前，说柯莱特家的雌虫样样都要做到最好，仪态必须端正；有时候他梦到林佑，梦到林佑触碰着他的皮肤，带来难耐的痒意，三殿下紧紧蹙着眉头，抱怨“兰恩，你要休息，你还在发烧。”
他恍惚间清醒过来。
身下是绵软的被子，床铺很大，将他整个簇拥了起来，空气中弥散着柑橘的清香，清甜干净。
兰恩动了动眼皮。
他躺在一间卧室中，装修整洁明亮，窗户拉着白纱窗帘，阳光正悠悠洒进来，角落摆了株一人高的琴叶榕，枝叶舒展，生机盎然。
“……”
是活着，还是死前的幻觉？
有人摸了摸他的脸，用毛巾拭去一点冷汗：“醒了吗？”
兰恩一顿，侧头看去，林佑正坐在他的床头，面露忧虑。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殿下……”兰恩想直起身体，疼痛却忽然蔓延上来，不尖锐，甚至有点温吞，但由于面积过大，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他的肩胛脊背都有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却随着动作再次裂开，从绷带间渗透出来。
林佑止住他的动作，将他强行按回了被子：“别动，你很虚弱。”
他叫来侍者，端来了牛奶和粥：“前两天没办法吃饭，给你挂了水，但胃里还是有东西舒服，我让侍者炖了粥，要不要吃一点？”
指尖有温度，不是幻觉。
兰恩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他满腹狐疑，却又无比眷恋，于是近乎贪婪地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如同呵护一个易碎的梦境。
林佑却只是放软声音：“要不要吃？”
“……”
兰恩迟疑片刻，微微点头。
他试图抬起手臂，尝试去接碗里的勺子。
“嘶——”
林佑挪开碗，不轻不重在他额头敲了一下，愠怒道：“肩膀上的伤，你还敢抬胳膊？”
他指的是肩膀上的贯穿伤。
膛线枪的子弹撕裂了肌肉，好在远距离狙击，精准度不够，沙发又稍稍挡了一下，不然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兰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只好就这林佑的手饮下了粥饭。
他老大不自在。
作为柯莱特家族的长子，他从小接受最严苛的教育，躺在床上等人照顾既不坚强也不体面，在他的记忆中，父辈也没有这样喂过他。
但是林佑的动作不容拒绝，粥饭直直抵在唇边，一个喂，一个吃，室内除了调羹碰撞的声音，一片寂静。
等胃中填满了暖洋洋的食物，兰恩抬起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三殿下，我这是？”
明明在23区边境迎接死亡，为什么转眼之间，却到了皇子府邸？
林佑搅了搅粥，正要说话，庭院内忽然狂风大作，接着是喷气式飞行器落地的声音，府邸门口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嘈杂地人生。
66趴在窗台晒太阳，懒懒直起身体往外看了一眼，又趴了回来：“宿主，是劳伦斯上将。”
劳伦斯上将，大皇子林裕的父亲，帝国如今成名最早的上将，也是霍伊尔上将的前辈，目前执掌第三第四和第六军。
林佑停下动作：“来得到挺快。”
兰恩昏迷了足足三天，这三天内，大皇子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到帝都，虽然被被劳伦斯上将按下，密不发丧，可这消息哪里是轻易按得下的，早已满城风雨，各大家族蠢蠢欲动，等待着势力重新洗牌。
一时之间，帝都山雨欲来风满楼。
老虫皇都病得快死了，也不得不从病榻上爬起来，拖着病体下旨成立调查组，要求彻查大皇子遇害一事。
兰恩是林佑私下里带回来的，当时场上情况混乱，两艘飞船距离又远，没人看清兰恩的面容，而他的飞行器经过改装，抹掉了第三军的标志，和德文又是秘密出境，甚至没人知道他出现在了边境，在其他人看来，兰恩少将一直被三皇子幽禁在府中，从没有出去过。
可劳伦斯上将不是一般人。
他清楚地知道大皇子和兰恩的恩怨，而这几天德文又恰巧在此时出现在边境，三天内也也没人拜访过皇子府邸，见到兰恩，劳伦斯上将深信，世上没有怎么巧的事情。
更何况能隔着两艘星舰，十几公里开枪，还枪枪毙命的，整个军部也没多少人，兰恩算一个。
他于是火速从虫皇手里请到调查令，想搜索三皇子府邸。
门口的喧哗显然惊扰到了兰恩，他直起身体，扣着林佑的手腕微微用力，而后敛下眸子，苦涩地笑了笑：“殿下，或许您该杀了我。”
如过死在23区，那他就是私自从皇子府邸离开，暗杀大皇子都是他一人的罪责，林佑并不知情，怪不到林佑头上，最多算个管教不严。
可若是他被发现在皇子府邸，就是林佑主动指使他刺杀哥哥，意在储君，他们兄弟相残，老虫皇必定震怒，届时会有多少脏水泼上来，有有多少难听的话等着林佑，兰恩不敢多想。
这泼天的罪责，他不舍得林佑沾染分毫。
另一边，三皇子一旦背降罪，已经收归三皇子的柯莱特家族也会遭受牵连，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兰恩想要看到的，他宁愿死在荒星。
兰恩背上还有大皇子守卫打出来的枪伤，是第二军专用的子弹，一旦劳伦斯上将检查，不可能瞒得住。
眼见脚步声近在咫尺，监察队伍已经从花园过来。大厅中，霍伊尔上将的声音同步响起，似乎和劳伦斯上将正在争论周旋。
但是劳伦斯带着监察令，霍伊尔上将拖不了多久。
至少没法拖过兰恩背上伤口好转。
兰恩用力握住林佑，漂亮的脸色居然浮现出一抹笑意：“殿下，我能否求一场鞭刑？”
林佑一顿，瞬间明白了兰恩的意思。
既然无法等待好转，就干脆彻底摧毁痕迹，用鞭伤完全覆盖枪伤，而对暴虐的皇子而言，动用私刑本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他背上有鞭伤并不会引人怀疑。
……可那该多疼啊。
脊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经过三天刚刚好转，这时用鞭子抽上去，让伤口完全糜烂，这是他无法想象的刑罚。
林佑又开始磨牙了。
兰恩总是这样，一脸随意地说着伤害身体的话，仿佛这肉身无关紧要，这痛苦他毫不在意，甚至他向林佑提出建议时，居然还在笑。
……笑什么？笑他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法吗？
林佑心中涩的厉害，很想在他的肩膀恨恨上咬一口，发泄胸中过于饱胀的情绪，可兰恩肩膀上全是伤，甚至他没有下嘴的余地。
林佑更难受了。
他抿唇不说话，只能再次将少将推进被子，牢牢地裹好了，然后故作凶狠：“这事儿不用你管，我有得是办法，给我好好睡觉！”
兰恩脸上浮现出诧异，可看着林佑难看的表情，还是躺回被子，含笑道：“……好。”

第53章 筑巢
此时，府邸门口，劳伦斯上将一双阴郁的眸子瞥过霍伊尔上将，凉凉开口：“看样子，您是不打算让我搜查府邸了？”
霍伊尔上将：“怎么会，您带了虫皇搜查令过来，当然是能搜。”
他头疼的叹了口气，“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孩子还没起来，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也没收拾，您看见不好，他到底也是个皇子，到时候记录仪拍见了什么，多少有损皇室威仪。”
劳伦斯上将来搜查，但搜出了什么，也不能任由他空口白牙乱说，他随身携带着一台执法记录仪，就别在胸前，到时候庭审开庭，记录仪中的视频是要作为证据提交，供人查阅的。
劳伦斯上将斜睨他一眼：“这个点了，还没起床？”
霍伊尔微笑：“昨天他和兰恩闹了一阵，那孩子脾气骄纵，起得晚些。”
他将劳伦斯上将领到厅堂，示意侍者端来咖啡和清酒：“您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已经让侍者去催了。”
孩子刚刚死亡，劳伦斯面色阴沉：“好，我便等上两分钟，若是到时候真搜查出了，你这包庇罪犯的——”
“好吵啊。”话音未落，有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插了进来，“大早上的，怎么这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雌父？”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个面容清秀的青年人站在客厅走廊的交界处，穿着套宽松的休闲服，姿态懒散随意，黑瞳半瞌着，将醒未醒，正靠在墙上，不满地朝客厅看来。
霍伊尔上将斥责道：“这是劳伦斯上将。”
他转向劳伦斯，抱歉道：“孩子骄纵了些，您见谅。”
林佑往客厅沙发上一坐，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将目无尊长的纨绔演到了极致，他草草和劳伦斯上将见礼：“上将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论在军部的资历，劳伦斯确实压霍伊尔一头，可他压不住身为皇子的林佑，只板着脸：“大皇子遇害，您的侍者兰恩有重大嫌疑，我需要调查。”
林佑唔了声，奇道：“兰恩？他信息素成瘾，连我这府邸都爬不出去，还刺杀大皇子？”
劳伦斯：“有没有刺杀，得我调查过才知道。”
林佑漫不经心：“好吧，那你想如何调查？”
他语调轻佻，似乎并不惧怕，劳伦斯眉头微跳：“大皇子的守卫打伤了他的脊背，您传唤兰恩，让他脱了跟我看一眼，便一清二楚。”
“让他脱了给你看一眼？”林佑语调古怪，旋即挑眉：“那可不行。”
他将虫族皇子任性的脾气演到极致，倨傲道：“兰恩现在是我的东西，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东西。”
66啪啪给他鼓掌：“宿主，演的挺像。”
三皇子林佑独占欲强，劳伦斯上将早有耳闻，早在他成年礼时，怀特就因为言语轻佻被林佑一顿暴揍，他会这么说，劳伦斯并不奇怪。
劳伦斯不满，冷哼道：“三殿下，我随身携带帝国调查令，您要阻拦吗？”
林佑毫不在意，啧了声：“帝国调查令算个什么东西？等我回头进宫面见雄父，雄父亲自下旨，我才认着调查……”
他的雄父就是虫皇陛下。
“好了，佑佑！”霍伊尔上将按住额角，似乎有些头疼，他转向劳伦斯，抱歉道：“让您看笑话了，我这孩子脾气不太好，我回头训他。”
劳伦斯冷笑：“三殿下这脾气确实该好好教教了，连帝国调查令都不放在眼里……”
林佑同时冷笑：“我就是不放在眼里，你又能如何……”
“好了！”
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浓，霍伊尔上将连忙和稀泥：“这样，上将，佑佑，我们各退一步，各退一步如何？”
他看向林佑：“上将带了搜查令来，还是得看上一眼。”
他又转向劳伦斯：“但是兰恩在皇子卧房，还没打理好，一身吻痕的，那里现在全是雄虫信息素的味道，您进去也确实不合适。”
两边都劝完了，霍伊尔道：“这样吧，让佑佑带着执法仪进去，您想看什么地方，让他给您拍，您远程看看，行吗？”
“……”
林佑不情不愿：“行吧。”
劳伦斯上将没说话，一双眸子昏沉阴郁。
霍伊尔见状，语调也冷淡下来，带了两分警告：“上将，我需要提醒你，林佑也是储位继承人之一。”
大皇子已死，剩下的唯有林佑和二皇子，二皇子的亲族远不如霍伊尔上将，而一旦林佑登基为虫皇，就不是劳伦斯能开罪的起的了。
“……”
作为已婚雌虫，兰恩现在身上全是林佑的信息素，劳伦斯去确实不合适。
劳伦斯的捏住胸前记录仪，表情晦暗难明，这东西是帝国最先进的记录仪器，高帧高清，画面直接连接他的光脑，内置分析仪，不是错位掩盖之类的小手段能糊弄过去的。
而且从他接到调查令，直奔皇子府邸，其中不到一个小时，要准备也来不及。
劳伦斯颔首点头：“可以。”
于是林佑轻巧地接过执法仪，往屋内去了。
他打开灯，将仪器摆到桌面，稍稍调整位置，而后坐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将少将拉出来。
兰恩伤的重，一直在间歇性昏迷，他被林佑抱在怀里，模模糊糊看见了对面的记录仪，瞳孔骤缩，脊背瞬间紧绷。
记录仪一旦拍到脊背，就什么也说不清楚了，到时候谋害储君的罪名，林佑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劳伦斯上将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柯莱特家族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紧绷的肌肉让伤口随之撕裂，渗出的血浸润了绷带。
林佑抬手，指尖摸到了一片湿润。
少将还发着烧，他靠着林佑，身体无意识地崩紧，不知道是因为伤病还是担忧。
林佑吻了吻兰恩的耳垂，安抚地摸了摸银白的长发，像安抚病中的动物，轻声道：“别怕，信我。”
“……好。”
兰恩浑身使不上力，肌肉酸软，布娃娃似地靠在林佑身上，他下巴蹭在林佑肩头，全靠林佑抱着后腰才没有滑落下去，湛蓝的眸子也失了神采，一副极为虚弱的模样。
好在信息素成瘾的雌虫欢爱过后，也是这副模样。
林佑扬声问：“上将，你要看什么？”
劳伦斯上将的视线停留在兰恩脸上，没有替换或者伪造的痕迹，声线森冷：“将他转过来，给我看他的脊背。”
林佑配合地将调转姿势，让少将的背部对着执法仪，期间，兰恩越来越不安——这间房子无论如何看都是简单的卧室，没有任何玄机，也不存在骗过执法仪的道具。理智告诉他林佑说有办法，大概率有办法，但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林佑微微皱眉。
崩太紧了对伤口不好，他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柑橘的气息溢满卧室，身体的热度顺着皮肤传递过去。
林佑的手指触碰到睡衣的扣子，而后灵巧地解开了。
客厅中，霍伊尔上将和劳伦斯上将同时屏住呼吸。
虽然林佑交代了，让霍伊尔上将为之遮掩，但事件来得匆忙，霍伊尔也并不知道林佑有什么方法，他帮忙掩饰，可心中多少没底。
画面中，林佑将衣服往后褪下来，让兰恩冷白的皮肤暴露在外，顷刻间，那里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脊背上干干净净，只有几个清浅的吻痕。
霍伊尔长松一口气，而劳伦斯眉头猛地一跳。
卧室中，兰恩死死贴着林佑，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汲取浅薄的安全感。
他看不见监视器中的画面，但后背的伤口真切的存在着，随着被子落下，衣服也落下，伤口便裸露在空气中，微微泛着疼，他像是蚌被强行从壳里剥了出来，被迫除去一切伪装，只能柔顺地袒露脊背，等待之后的宣判。
劳伦斯冷声：“三殿下，麻烦您触碰他脊背的皮肤。”
虽然目前没发现伤口，但如果是通过什么材料覆盖了，质感肯定和皮肤不一样，到时候一分析，就能分析出来。
林佑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伸出手，在一大片擦伤中准确落到了某处完好的皮肤，开始轻轻揉捻。
兰恩一顿，肩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后一片寒凉，而大片的隐痛中，唯有那么一点滚烫的厉害，林佑为了给劳伦斯展示，揉捻的非常用力，仿佛在把玩一块陶泥。
这样的手法不可控制地牵连到了其他伤口，但疼痛并不明显，结合着结痂期伤口上的痒意，反而化成了大片不容忽略的酥麻。
林佑很快发现了兰恩的颤抖，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问：“怎么了？”
“……”
柑橘味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兰恩和林佑一周未见，可身体却仿佛很久很久没被浸润过了，他的肌肤想要相贴，肉体渴望契合，可他无法在监视器前描述这种古怪的感觉，只能迟疑片刻，含糊道：“……冷。”
于是林佑将他抱的更紧了。
三殿下抬起头，不满地看向监视器：“你们看够了吗？看够了我就拉上衣服了，他觉得冷了。”
这话说完，不但霍伊尔劳伦斯微顿，连兰恩都顿住了。
雌虫从来不是什么娇贵的物种，兰恩更不是，他曾在枪林弹雨中几进几出，连流血骨折都是无关紧要小事，可他胡乱说句冷，林佑却在乎。
身下是绵软的被子，身前是紧紧的怀抱，怀抱的温度滚烫舒服，让人忍不住沉迷其中，三殿下的胳膊松松环绕着他，将他圈在其中，简直像结了一处温暖的巢。
这是个保护的姿态，似乎在宣告：我不会允许还有人伤害他。
一时没人说话。
林佑是皇子，有任性的资格，他才不等劳伦斯同意，重新替兰恩扣上睡衣，将少将一把塞进被子，然后亲亲那双怔愣的蓝眼睛，下床拿起监视器，不由分说地关了机。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冲66比了个口型。
“干得漂亮。”
66回了一个“耶”的小表情，骄傲道：“当然，我可是来自高维文明的高科技系统。”
都能侵入军部最先进飞船的安防系统了，侵入个小小的监控仪，将不合时宜的画面修改，再把脊背上的伤口变成吻痕，对66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
林佑抄着监视器，往劳伦斯怀里一丢：“上将，验证过了，你可以走了吧？”
“……”
劳伦斯本来对兰恩有八分怀疑，可执法仪的画面铁证如山，对方背部确实没有伤痕。
劳伦斯：“我可否在其他房间掠作搜查？”
林佑耸肩：“请便。”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绕回主卧：“就是声音小点，我得回去补觉了。”
劳伦斯上将重新搜索府邸，一无所获。
霍伊尔上将满脸假笑地送客，一把关上了皇子府邸的大门。
而林佑钻回了兰恩的被子。
久别重逢，还得应付这些破事儿，林佑神色恹恹，他碰了碰兰恩的额头，发现他还在发烧，于是轻声道：“我给你叫医生看看。”
兰恩摇头：“不，这个时候多接触一个外人，就多一分风险。”
林佑：“不用担心，都是我父亲的嫡系，你病中的时候也来看过了，不过如果你不放心，叫德文也可以。”
德文也是第三军的随军医生。
他摇下床头呼唤铃。
30分钟后，德文来到了房间。
当看见床上安然躺着的少将，德文眼眶微红，但在三皇子面前，他不好表示，只匆匆垂眸遮掩，将仪器连接在兰恩身上。
诊断过后，他微微叹气：“少将，您的情况不是太好，失血和伤口需要好几个月的修养，而除此之外，您的翅膀受损尤其严重。”
在飞行器上，兰恩张开翅翼固定身形，林佑还记得那双银白色的翅膀。
兰恩毫不意外，甚至没给出什么表情，只是问：“那该怎么做？”
德文：“暂时观察愈合情况，使用抗生素避免感染，但是如果情况一直不好……”，他观察着兰恩的表情，轻声道，“可能就要截掉了。”
林佑握紧了他的手。
兰恩拍了拍他以示安慰：“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云淡风轻：“那先观察吧，不行就截掉。”
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现在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林佑还想再问问翅膀，但被兰恩敷衍过去，比起残破的翅膀，他显然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德文，我的飞行器是怎么开回来的？”
他最初的记忆还是荒芜浩瀚的宇宙，一睁眼却是干净的皇子府邸，若非林佑真真切切就在眼前，这倒像是死前的一场幻梦了。
德文：“？”
他讶异道：“不是你开的吗？我看了记录仪，有几个躲避动作特别漂亮，我还说你真有本事，都失血成那样了，还能开出这么厉害的操作。”
林佑：“。”
兰恩蹙眉：“不是，我当时已经已经失去意识了。”
德文：“可是那辆飞行器我检查过了，只有你一个人的使用痕迹，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驾驶室出现了幽灵吗？”
林佑：“……”
兰恩思索：“古怪。”
他沉吟片刻，没得出结论，又看向林佑：“对了殿下，您刚刚又是是如何骗过执法仪的？”
“……”
两个送命题接连到来，林佑如坐针毡，他左顾右盼，最后蹭地站起来：“这是个秘密，我暂时不能说……嗯，兰恩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厨房准备。”
兰恩果然没再追问，他随意报了两个菜式，林佑便大步走了出去。
66飘在一旁，心虚地擦汗：“他发现了吗？”
林佑跟着擦汗：“不知道。”
少将思绪敏锐，或许有所察觉。
林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步履匆匆去了小厨房。
等他吩咐侍者弄好食物，端着牛奶返回卧室时，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屋内一片安静，兰恩似乎睡着了。
他的侧脸埋在枕头中，神态平和眉目舒展，像是在做什么甘甜的美梦一般。
林佑于是放下盘子：“让他睡吧，晚饭再叫。”
可是一直到晚饭时间，兰恩都没有醒。
他依旧平和地睡着，鸢尾香味的信息素淡淡逸散出来，清冽又干净。
林佑尝试推了推，可无论他怎么叫，兰恩都不醒。
于是晚上，德文又被请进了皇子府邸。
军医拎着器材，绕着兰恩转了三圈，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神色严肃的下定结论：“殿下，少将应该是进入筑巢期了。”
林佑一愣：“筑巢？”
德文：“这是远古虫族的习惯，当身体受了重伤难以自愈，就就会在巢穴中沉眠，用于修复破损的身体，等少将醒来，他的翅膀应该已经好了。”
林佑松了口气：“这真是个好消息。”
德文视线在他和兰恩身上巡视，欲言又止。
林佑：“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德文：“没有，只需要平静地等待少将醒来就好了……只是”
“只是？”
“……只是到了现在，很少有雌虫筑巢了，这段时间他们的身体异常脆弱，除非雌虫感觉绝对安全，他们是不会筑巢的。”
德文神色莫名。
——绝对安全？雌虫什么时候才会感觉绝对安全？
兰恩在柯莱特家族长大，保持着最严苛的礼仪，后来进入第三军沐浴血火，又在权力倾轧中如履薄冰，他从来不曾有一刻放松过，时时刻刻带着面具，贵族的礼节就是他最好的伪装，可现在，在三皇子的府邸中，在一位骄矜的雄虫身边，他却感觉绝对安全？
“……”
林佑并不知道德文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拢了拢少将过长的头发：“那他要什么时候醒来？”
德文思索：“按照远古虫族的惯例，大概三个月到五个月吧。”
林佑：“要三个月到五个月啊……”
对热恋中的情侣而言，这可真是太久太久的时间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在这面落地窗的尽头，就是虫族主星巍峨的皇宫，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宫内鳞次栉比的建筑，尖尖的塔顶高耸入云，塔身装饰着繁复的雕花，巨大斑斓的玻璃悬窗点缀其间，那是主星最庞大也最繁复的建筑群，是帝国一切权力更迭的风暴中心。
林佑回忆着原著里的描述，想到老虫皇去世的时间，又想到原文中三皇子的结局，以及这些天他查到的点点滴滴，长长地叹了口气。
“要快点醒过来啊。”林佑碰了碰兰恩的脸颊，怅然道：“要不然，你可是会错过我的登基和加冕仪式的。”
——如果加冕当日，他的雌君却不在场的话，林佑会遗憾的。

第54章 庭审
等兰恩从长梦好眠中骤然清醒，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他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体暖洋洋地发着懒，一下也不愿意动弹，等恍惚间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不由恍惚了一瞬。
从23区回来时还是冬天，窗外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可现在，已经满树的翠绿了。
他坐起身，从床头拿过衣服，整齐地换好了，而后穿过走廊，来到皇子府邸挑高的中庭。
一路上都没遇见人。
皇子府邸今日寂静的厉害，不论是侍者、管家、园丁都不在，府邸简直像是一座空城，兰恩略懵了一瞬，可花园又打理地井井有条，枯枝落叶都被一一扫去了，并不像无人看管的样子。
他静静坐了会儿，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晰了些，于是拿起光脑，林佑并不在线，无人回复，兰恩只好联系德文，几秒钟后，德文发来一个夸张的表情：“天啊长官，你可算醒了！你有看到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兰恩滑动光屏，距离他有意识，已经足足过了四个多月。
德文：“你刚醒吗？那快点来审判庭吧，我去审判庭门口等你。”
……审判庭？
皇子府邸离中央审判庭不远，兰恩沿着街道前行，往日繁华的街市也不见什么行人，但走到审判庭附近，人又骤然多了起来，他们纷纷往审判庭中眺望，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等他走到门口，德文恰巧从审判庭绕出来，他面带喜色，沿着台阶快步走下来，而后一把握住兰恩的腕子，不等他多说，直接将他带到了听审的席位。
兰恩微微挑眉，之前德文可从来不敢直接上手抓他，他这长官躺了五个月，下属已经造反了。
然而还不等调侃两句，德文却已经将他按坐下来，这位向来沉稳的第三军上校语调难掩激动：“嗨，别说那些有的没得，你先看看下面？”
兰恩依言看去，旋即一顿。
他面前是被告位，用金属栅栏围成一个个小格子，坐在听审席往下看，格子里的人就像一只只跑轮上的老鼠，任人打量。
兰恩在被大皇子陷害后，也曾戴着锁链，站在这一方小格子中。
但现在，格子中的人却变了，一水儿的虫族政要，兰恩侧眸看去，认出了其中几位，有帝国研究院的高层，银河集团的董事，还第二军的军官，甚至还有他的前未婚夫、利亚姆家族的怀特……而在这一群机关政要中间的，居然是三军上将劳伦斯。
这回，饶是淡定如兰恩，也不由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他看向德文：“这是唱的哪一出？”
德文：“你看看审判台呢？”
兰恩于是抬眼，隔着候审众人遥遥看向审判台，旋即，他彻底怔愣住了。
……三殿下？
在主审判身边坐着的，赫然是林佑。
他换去了休闲的常服，改成了繁复的礼服，正悠悠端起茶盏，半阖的眸子微垂，浅浅扫过候审的众人，表情居然冷淡的可怕。
这个时候，他丝毫不像那个娇矜爱笑的三殿下了。
审判官敲响法槌，审判庭一片寂静，而这个时候，兰恩终于看见了光脑上的推送消息。
——“23区边境黑市伪造贩卖成瘾信息素一案，今日于审判庭开庭。”
“……”
有那么一瞬间，兰恩以为他还没有清醒。
大皇子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广大，劳伦斯上将也是军部成名已久的前辈，这些人织成密密麻麻的巨网，阴影笼罩在帝都上方，以兰恩的资历想要撼动他们，犹如蚍蜉撼树。哪怕他豁出性命，也只能杀死祸首，可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故人平反，甚至仅仅是洗刷他自己的罪责，也依旧无能为力。
但现在，这些人就这么被束缚着手臂，扣押听审？
德文小声和他解释：“这五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大皇子身死，老虫皇也去世了，二皇子母族势弱，劳伦斯上将本想投靠扶持二皇子，哪知道霍伊尔上将动作更快，当夜围宫，从老虫皇手上拿了旨意，联系了参议院，你也知道，霍伊尔上将的第一军就驻扎在帝都，第二军救援不及，后面的事情，都水到渠成了。”
兰恩：“那三殿下……”
“不能叫三殿下了。”德文打断，“虽然还未加冕，你下回见到他，得叫虫皇陛下了。”
兰恩敛下眸子，一时怅然。
短短五个月，昔日那个睡在他身边的小殿下，居然已经要登基了。
德文接着介绍：“局势一稳定，陛下就开始彻查23区边境的事，‘工厂’得到了消息，想往更远的星系逃，可它体量那么大又能跑到哪里去？霍伊尔上将亲自带人搜的，都快将边境一寸寸犁平了，然后人赃俱获，‘工厂’里所有科研员都押到主星候审，我们还被俘虏的人也就出来了，其中有几位校官还是老熟人，回头我们喝个酒吧。”
兰恩默然：“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他们。”
德文：“嗨，这哪能怪到你头上。”
他拍拍兰恩的肩：“哦，‘工厂’也被拖到主星来了，就停泊在第一军的登陆港口，如果你想上去看看，可以请小陛下带你看。”
兰恩挑眉：“小陛下？”
他语调有点不满。
德文道：“好吧……只有你能叫行了吧，陛下，我叫陛下。”
他接着补充：“‘工厂’中搜出了很多有价值的线索，比如劣质信息素的生产记录，包括数额和去向，攫取了巨额财富，大皇子都用来经营势力了，这些桩桩件件记录在案，抵赖不得。”
“而参与其中的人员数额更是恐怖，你现在在候审台上看见的这些，仅仅是祸首，牢里还关了不少，总之……”
德文向后一倒，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自从23区惨胜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总之，我们为之苦恼奔波的事情，终于有结尾了。”
“……”
兰恩的视线落在审判台上，掠过那一张张或灰败或惨然的面孔，彼时彼刻，是他前途尽毁，在这里躬身候审，而此时此刻，这些人却站在了与他相同的位置，凄凄切切，浑身发抖。
何其讽刺。
这场审判的结果不言而喻，大皇子一党靠信息素敛财，已然犯了众怒，各论坛沸反盈天，各类指责层出不穷，要求判处极刑的言论喧嚣尘上，而根据帝国法律，摆在他们面前的，也唯有一条路罢了。
随着法官敲下法槌，案件盖棺定论，参与事件的党羽依照情节轻重，分别判处死刑和终身监禁。
事情落幕，兰恩却没有多快意，他想起星环中那些永久封冻的面孔，吐出一口浊气，视线扫过台下众人，说不清是感概还是怅然，只垂眸道：“这样，也算是个了结。”
*
审判庭休息室中，林佑扯了扯繁复的外套，长长叹气。
他试图解下扣子，却带花纹的暗扣却和头发结在了一起。
时至今日，林佑依旧没能习惯准陛下的生活，比如这些复杂的衣服的礼节，就在他打算拦个侍者帮忙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接过了。
这手指节修长漂亮，轻巧地替林佑松开了衣服，挂到一边的衣架上，林佑下意识想道谢，却听有人感概道：“五个月过去了，陛下还和从前一样。”
之前林佑还是三皇子时，就搞不定复杂的礼服，每次宴会前夕，都要兰恩帮忙。
听到这声音，林佑却顿住了。
五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又接连撞上皇子死亡，皇帝去世，一时帝都波谲云诡，暗潮汹涌。霍伊尔上将虽然能护住林佑，可个中艰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佑是他乡之魂，在虫族唯二交心的，只有兰恩和系统，可五个月内兰恩沉睡，权斗系统也帮不上忙，后来霍伊尔上将远赴23区坐镇，一时间林佑孤立无援，真是赶鸭子上架，他拿出了高考备考的精力，才勉强压住局势。
时隔五个月，再次听见这声音，林佑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
长久的沉默中，兰恩俯下身：“小陛下？”
还是无人说话。
兰恩改口，换了个更熟悉的称呼：“小殿下？”
“……”
“好吧。”兰恩似乎懂了，他执起林佑的手，将他放在脸上，微微蹭了蹭，而后半跪下来，行了个骑士的礼节，就像他最开始请求三殿下垂怜时那样，“抱歉，或许我不该睡那么长时间，我让您担心了吗？”
兰恩的面容一如既往的俊朗，湛蓝的眸子像深邃的湖泊，他一眨不眨看着林佑：“告诉我吧，陛下，我该怎么做，您才能原谅我？”
下一秒，他被人直直从地上拽了起来。
林佑个性温和，很少有蛮横的时候，可此时他拽着兰恩，力道大的出奇，他控着兰恩下巴，强迫他抬头接吻，他们牙齿磕碰，唇舌相贴，到最后，铁锈味不知从那里渗出来。
这个时候，他才像传言里蛮横凶残的三殿下了。
兰恩先是讶异，随后便笑了，眸子微微弯起来，他任由林佑侵占探索，还小心地将牙齿包好了，等一吻完毕，兰恩扶住他面色不善的陛下，轻声问：“您可消气了吗？”
林佑磨牙：“没有。”
他按着兰恩的肩膀，强行将他翻了过来：“给我看看你的翅膀。”
他还记得在飞行器上那对漂亮的翅膀挨了多少炮火，也记得德文说有截掉的可能。
银色的羽翼张开在空气中，线条流畅漂亮，此时微微震颤，大部分位置已经长好，但新生的软肉颜色和周围截然不同，林佑抚摸上去，兰恩居然抖了抖。
少将也讶异于翅膀的敏感，他有些想收起来，却被林佑压着不得不张开，雄虫的指腹摩挲过那些软肉，覆盖上弹孔的痕迹，神经被撩拨得又麻又痒。
“……”
兰恩微微咬牙：“陛下，这是惩罚吗？”
“少将，当然不是。”林佑指腹沿着腰身往下，似乎在度量着什么：“这只是一种测量。”
测量？
还不等兰恩询问，又听林佑咬住后槽牙：“婚礼的婚服！兰恩，你要是晚醒两天，我就真的只能一个人登基了！”
虫族的雄虫结婚都早，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早早有了雌君，林佑也是刚一成年，霍伊尔上将就开始为他张罗了，要不是兰恩先下手为强，这颗白菜真轮不到他来拱。
——该死的。
林佑颇为郁闷地想：虫皇登基要是没有雌君相陪，接下来很多年，他一定会成为帝都的笑柄！

第55章 很好
兰恩那双湛蓝的眼睛看过来，愣了两秒。
他就这么维持着怔愣的姿势，被林佑直接翻过来，怼在了审判庭后台的墙壁上。
其实林佑没用多大力，两人又存在体力差距，兰恩稍微一挣扎就能挣脱，可他维持着怔愣的表情，就这么软着腰身任林佑摆弄，好像一只大号抱枕。
林佑戳了戳‘抱枕’的腰，抱枕轻轻嘶了一声，总算没那么愣了，林佑凶巴巴：“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
兰恩从没有想过，他会有一场婚礼。
在遇见林佑之前，他的人生已经葬送了，一眼就能看到终局——大皇子构陷他伤害前未婚夫，怀特恨他入骨，他们之间不会有婚礼，后来孤注一掷向三皇子邀宠，兰恩自知前途惨淡，没人会珍惜赶着送上来的玩意儿，也未奢求过婚礼。
可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兰恩才发现，在种种不堪和麻木之下，他竟然是期待的。
期待有朝一日，握着某个人的手，许下相伴终身的誓言。
他一直不说话，林佑有点恼了，他提高音量，欲盖弥彰：“怎么，你真的不想和我结婚？”
小说中的兰恩对婚姻不屑一顾，连身体都可以拿上牌桌作为筹码，更不在乎这些所谓的仪式，林佑对此一清二楚，他看小说时甚至感慨主角洒脱又清醒，可真到了这一步，兰恩明显愣住的时候，他开始难过了。
“好吧。”林佑后退一步，作势要走，“那加冕仪式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当然没能走成。
兰恩拉住他，从背后环抱了上来，迟疑片刻，很轻地说，“……我只是从没想过婚礼，属于我的婚礼，嗯，我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实在不称职，作为贵族雌虫，他应该对一切礼节烂熟于心，为虫皇陛下操持好一切，就像霍伊尔上将为林佑操持成年礼那样，大到宾客名单，小到装饰花卉，一一过目。
可即使是贵族，也不会想到要为虫皇操持婚礼的。
林佑：“首先，我们得把礼服做了。”
他们在休息室里一通胡闹，兰恩前半程纵容，笑看林佑拨弄，任由对方丈量礼服尺寸，从胸围到腰围到其他什么，结果笑到一半，忽然笑不出来了。
久别重逢，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想林佑。
柑橘味的信息素铺天盖地，他们五个月未见，身体骤然接触信息素，简直和成瘾了一样，兰恩比他初次标记时更加敏感，顷刻软了腰肢，像是醉在了橘子味的清酒中，全靠林佑抵着才没从墙壁上滑下去，他黏黏糊糊向林佑索吻，又在门外有人路过时骤然紧绷身体，告饶道：“小陛下……”
这可是审判庭的休息室。
审判尘埃落定，不少人陆续从门外路过，有审判庭的书记官，有陪审团，甚至还有大审判长，他们个个衣衫整齐，面容肃穆。
彼时林佑正顺着腰线滑到小腹，睡了五个月，兰恩清减了些，腰部线条却更漂亮，他含糊道：“好吧。”
他们从审判庭的私人通道走出去，迷迷糊糊上了飞行器，兰恩在飞了一半时骤然惊觉：“这不是去皇子府邸的路？”
林佑：“我已经搬家了。”
兰恩一整恍惚：“也是。”
他不再是三殿下，而是帝国的虫皇，该住进皇宫之中了。
等在崭新的卧室中补足了信息素，两人连根指头都懒得挪动时，已经快胡闹到傍晚了。
林佑说着“测量”，结果什么也没摸出来，还是得皇室的裁缝拿着卷尺过来。
他们两个相貌都漂亮，有身高腿长，站在那儿和个衣服架子似的，裁缝卷尺一勒，将数据详细记录好，又翻开花纹图样递过来，要他们挑选。
林佑翻了好几页，都不怎么满意，皇室礼服制式复杂，有些类似洛可可风格的男装，通身繁琐的花边纹路，个别袖口点缀着蕾丝。
林佑直皱眉，最后问：“能用这个制服改两套对应的吗？”
他暗搓搓让66打印出了游戏账户里的建模。
制衣匠满口答应。
皇室制衣匠不怕陛下提出具体要求，只怕他们的描述过于抽象，他们将视线落在草稿上，已经做好了哪怕陛下拿出一坨狗屎，他们也吹捧奉承的准备。
——但是这套礼服，居然很好看。
建模小人安静地站在展示界面，同样身姿笔挺，腰细腿长，一身银白制服优雅又不失利落，得体的剪裁勾勒出漂亮的腰线，过长的银发扎成低马尾，束在同色的发带中。
这是林佑在现实世界磨了小一个月，才捏出来的电子老婆。
66本来趴在一边，它的视线在林佑手中的打印稿和兰恩之间互相巡视，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叫出声：“等等，这个小人是你照着兰恩捏的？”
66虽然帮林佑导入了数据，但也没细看，现在一对比，才发现端倪。
林佑扭捏：“其实不是，你硬要说的话，兰恩是照着我老婆长的。”
“……”
66双目无神：“我真傻，真的。”
剧情从某一刻开始，忽然如脱缰的野马般一去不返，66心想着林佑虽然骚操作多，好歹完成度比谢某高点，分数也比谢某强点，那小小的偏差，它也就忍了，没想到这任务从一开始，注定就是错的。
——林佑怎么可能虐他的老婆啊啊啊啊啊！
而在系统悄无声息地崩溃时，兰恩的视线落在了小人的右肩
那上面赫然是一个鸢尾勋章。
——正是林佑第一次拜访第三军，从兰恩手上“抢”来的勋章，后来被系统挪进游戏，成了小人的装饰品之一。
鸢尾勋章指代意义重大，林佑打匹配从来不戴，但这是他们的婚礼，他不容许有半点不完美。
林佑商讨礼服细节，兰恩则在一旁微微皱眉，他左看右看，总觉得这衣服有点眼熟。
帝国军礼服大差不大，都是一个制式，可林佑的这套略有不同，多了不少装饰性的绑带，肩胛垂坠着流苏，他看着似曾相识，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毕竟军雌打匹配都是来训练的，没有人盯着别人的衣服看。
这时，林佑已经敲定，他回头看兰恩：“你觉得怎么样。”
兰恩于是微笑：“很漂亮。”
他的小陛下，穿什么都很漂亮。
礼服敲定，宾客敲定，接着日期也敲定了，登基仪式和婚礼放在了同一天，帝国尊贵的三殿下将和他的雌君一起，在清晨驾车巡游帝都，而后抵达宫殿，由霍伊尔上将为新皇献上冠冕和权杖。
接下来，虫皇将在万众瞩目下略带笑意的宣布，每年虫皇登基和接下来三天将成为法定假期，因为他要和雌君休假度蜜月，这迎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叫好，热情的居民几乎掀翻了皇宫的屋顶。
加冕仪式盛大而隆重，相比之下，婚礼就没那么多人了，林佑和兰恩都不是张扬的个性，只请了几个亲友，林佑在虫族朋友少，请客的事全权委托给了霍伊尔上将，兰恩到是发了不少请帖，邀请第三军的故人。
德文受到请帖时略吃了一惊，他这上校军衔在第三军还算不错，但拿到虫皇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他略略拘谨，惊疑不定：“你不会把我和霍伊尔上将他们分到一桌吧？”
霍伊尔上将必然会宴请许多军部高层，搞不好还有德文军校的老师或上司，真要分一桌喝酒，他怕不是菜都吃不好。
兰恩：“别担心，给你们单独开了一桌。”
在霍伊尔上将的一众好友中，他当真给第三军单独开了一桌。
婚礼当天，除了德文，还有个红发雌虫，发色张扬热烈，艳如玫瑰，面容也稠艳漂亮。
他是从“工厂”上救回来的第三军旧部，在暗无天日的工厂中待得太久，他已经不会说话了，表情也木讷，即使后来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兰恩还安排了皇室的医生治疗，但也不是一时半会扭转的过来的，婚礼现场花团锦簇，可他只是拘谨地站在角落，不言不语，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但在司仪高声祝福，新人拥吻的时候，他居然对着兰恩露出了微笑。
在地狱中待了那么久，他却依然为长官的幸福而微笑。
兰恩咬住下唇。
林佑拢住他：“你们是好朋友吗？”
兰恩勉强微笑：“是我在军校的学弟，也是军部昔日的天才，我曾指点过他，他枪法很准，战术课程满分，要不是那场战役，他应该……”
他说不下去了。
应当前程似锦，远大光明。
林佑叹息一声，轻声道：“帝国拨了专款资金，用来安置治疗，目前治疗卓有成效，最多三年，他就可以回到军部了，后续也会有大笔补偿，虽然并不能抵消伤害，但多少算个慰藉。”
大皇子一脉被彻底清算，财产尽数充公，涉及的利润让林佑也为之瞠目结舌，议会已经火速成立了救助基金，用来援助“工厂”里幸存的雌虫，而专业的医生也被组织，密切关注他们的身体状况。
“工厂”的残骸则被拖到了首都星，拆解成了许多份，议会全票通过决议，在周围建立了一个公园，市民们在公园散步时，都可以通过那些斑驳漆黑的玻璃幕墙，在一条条巨大的机械臂中，窥见曾经的残酷与血腥。
而公园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纪念方碑，记载着23区保卫战中不幸罹难的名字，与行星坟场中的遗骸一一对应。
兰恩垂眸：“……谢谢您。”
倘若不是林佑，事情不会如此顺利，甚至于他到死，还会背着骂名，人们说起第三军的少将，会说那是个凶暴的雌虫，伤害了未婚夫不算，还胆大包天刺杀皇子，至于坟场中埋藏的真相，不会有人在意。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婚礼之外，皇宫无人的花园中，兰恩深吸一口气，忽然抱住林佑，整张脸埋了进去。
林佑摸摸他的雌君，后知后觉地感到少将在颤抖，于是也伸手拢住他的后背：“怎么了。”
兰恩蹭了蹭他，抱的更紧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像是要把林佑溶入骨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固执地重复：“……谢谢您。”
林佑愣了片刻，笑道：“谢我什么啊？”
兰恩只摇头，不说话。
他想感谢的太多了，感谢今日这场盛大的婚礼，感谢昔日的温柔善待，感谢对故友的妥善安置，亦或者……感谢林佑在他掉入地狱前，接住了他。
倘若没有林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兰恩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未来，他会信息素成瘾，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在无尽的折磨中形销骨立，最后只剩下复仇的鬼火在胸前燃烧，他或许依然会前往坟场，会开出那一枪，但他在无法行走在阳光下，在无法拥有今天这个温暖的怀抱。
兰恩曾以为他可以无所畏惧，但事到如今，光是想想那个未来，都觉得无法接受。
林佑再次摸了摸银白色的长发，道：“你还是在晚上再来感谢我吧。”
当天晚上，他们仰躺在了皇宫主卧的床上，兰恩想要换衣服，却被林佑制止了，帝国的皇帝此时慢条斯理地拆着制服扣子，像在拆礼物的包装纸。
银发少将乱七八糟，制服的扣子全部散落，绶带也丢在一旁，而林佑正慢吞吞地将心仪的礼物从制服中剥出来，按住兰恩因难耐而颤抖的双腿，在光洁的皮肉上落下浅尝辄止的吻，等到那双湛蓝的眸子都失去了焦距，才慢条斯理：“兰恩，这不是欢愉，这是惩罚。”
“之前没用结婚，我不好和你算账，但现在，我们该清一清账本了。”
……惩罚？
……算账？
兰恩失焦的眸子缓缓落在林佑身上，看着居然有些委屈。
这两个词可不是什么好词，虫族的惩罚往往是极为残酷的，兰恩在信息素中头脑混沌，隐约想起了曾经见过的“惩罚”，他的雄父也曾将雌父关在地堡中，或是鲜血淋漓，或是羞辱折磨，他潜意识里不觉得林佑会如何惩罚他，可虫皇陛下在床上这样说了，他还是委屈。
林佑用信息素吊着他，不紧不慢：“知道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吗？”
兰恩偏头，他大脑已经几乎失去功能了，只随着本能：“因为我没操持好婚礼？”
——大半都是霍伊尔上将在忙。
林佑伸手勒住兰恩的腰带，又放了点信息素，空气中的柑橘香越发浓郁：“我并不在乎，不对。”
兰恩抿唇：“……因为我睡了五个月，醒来的太晚？”
林佑：“虽然我确实因为这个难过，但你是在修复身体，不算过错。”
兰恩：“……”
他颤抖地抬腿扣林佑的腰，崩溃道：“我不知道。”
林佑恨铁不成钢：“去‘工厂’那么危险的事情，你不知道先和我说吗？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有知情权吧！”
小陛下语调愤愤，当真是生气到了极点。
兰恩心头紧绷的弦一松，面上露出两分笑意，释然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佑再次勒紧腰带，不满：“什么叫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威胁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兰恩含含糊糊地求饶，将少将宁死不屈的风骨丢得干干净净：“陛下，原谅我，求你……”
林佑忍无可忍，吻了下去。
在雌虫的教育中，这种事往往不意味着欢愉，而意味着折磨与不堪，可兰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地打开自己，像蚌迫不及待地打开硬壳，露出软肋，邀请着品尝内部的甘美，他渴求着融为一体，渴求着水乳交融。
等雨消云散，偃旗息鼓，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
兰恩将林佑扒拉着抱紧，打算睡个回笼觉，模模糊糊中，他心想：“真好。”
和意中人在同一个清晨，同一张床榻上醒来，很好。

第56章 掉马
登基过后的半个月，林佑都忙得脚不沾地。
大皇子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收拾，老虫皇的后事需要料理，这么一耽搁，林佑很久没上线打游戏了。
而他的雌君兰恩同样繁忙，兰恩重回了第三军，以他的功绩，如无意外，下次晋升他将获封上将，与霍伊尔上将一起执掌军部。
于是，新婚的虫皇与他的雌君聚少离多，只有每天睡觉前的那么一点点时间。
但现在，这一点点时间也变少了。
林佑发现，每次他洗完澡出来，兰恩都没有邀请他共度春宵的意思，而是坐在床边，面容严肃地盯着光脑，不时在草稿上写画，似乎在思考什么。
光脑画面闪动，似乎是个视频，而林佑根据画面颜色，可以判断兰恩每晚看得都是同一个，夜夜如此。
——这不知道是什么鬼的视频，倒比雄主还吸引人了。
林佑不满地从背后压住他，伸手去解少将的制服扣子：“大晚上的，不睡觉，研究什么呢？”
兰恩于是放下光脑，偏头和他亲吻。自从交心过后，兰恩格外容易情动，他明明没注射过成瘾剂，却仿佛对林佑的信息素上瘾，蹭林佑的动作像是在吸一只猫，不多时，眸中便带上了些微水色。
他们仰面倒在床上，林佑已然将扣子解到最后一颗，正要沿着缝隙滑入手指，忽然瞥见了光脑屏幕。
“……”
他呆呆看着屏幕，瞬间进入了贤者模式。
“怎么了？”兰恩瞬间察觉到了林佑的变化，撑起上半身，他冷白的皮肤犹带吻痕，锁骨上是星星点点，“发生了什么吗？”
林佑面无表情。
兰恩迟疑片刻，伸手拢住衣服：“你兴致不高吗？”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他琢磨是否这些日子的花样有些寡淡，打算着要不要玩点新鲜的，却见林佑一直看着某处。
兰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落在了光脑屏幕上。
那是一段星际航行的视频记录，航行过程异常凶险，陨石流擦着飞船边缘而过，好几次差点撞上船舷；大片炮火追击而来，又在身后炸响，爆炸放射出的高能射线严重干扰了仪表盘的指示，这种情况，军部最老资格的驾驶员也要捏一把冷汗。
但视频中的驾驶员显然是个高手，船身左冲右突，好几次走到坠毁边缘，又被强行拉回来，最后险险冲出了陨石矩阵。
林佑：“……”
兰恩拿起光脑：“嗯，这个，这是我从23区返航时飞行器的记录画面。”
他见林佑脸色煞白，以为是林佑从小养在帝都，没见过这碎石翻飞的场面，担忧害怕了，于是扣住光脑：“别担心，小陛下，这不是什么凶险的事情。”
兰恩有意岔开话题，便捡有趣的事情说：“说起来从23区回来，我遇见了一件怪事。”
林佑机械：“什么事。”
兰恩：“其实在23区返程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并且做好了坠毁的准备，可飞行器像有意识一样，您刚刚看见的这段操作，就是飞行器自行开出来的。”
林佑棒读：“……啊哈哈哈，是吗？”
兰恩：“是的，很难解释，那样的操作绝不是自动驾驶系统能操作出来的，可我的飞行器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迹，驾驶舱里仿佛住进了一个幽灵。”
林佑：“……”
当然不会有被入侵的痕迹，66是高维世界最先进的系统，在飞行器平稳落地的瞬间，他就抹去了一切痕迹。
说着说着，兰恩又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不过这位‘驾驶员’的驾驶风格似曾相识，我似乎见过。”
林佑惊疑不定：“驾驶风格？”
兰恩坐直身体：“是的，每位驾驶员都有独特的风格，就像每位画家都有独到的笔触，有的驾驶员面对陨石习惯左旋躲避，有的更倾向于平移后右旋，而这位驾驶员的风格与我类似，又略有不同，我感到熟悉，他操作并不老练，稍显青嫩，可……唔！”
林佑忍无可忍，径直吻了上去。
一颗柚子君就师承兰恩，而且由于时间太赶没学透，多数操作都靠自己摸索，因此稍显青嫩。
再让兰恩分析下去，底裤都要给他扒出来！
林佑按着少将的肩膀，强行将人按倒在了床上，无数个吻落下，兰恩便无暇顾及什么飞行器，驾驶舱幽灵了，他的眼睛失去焦距，最后精疲力竭，丢盔弃甲，沉沉睡去。
而林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在想如何处理他的游戏仓。
他从三皇子府邸搬到皇宫时，这玩意也被记录在册，一起收进了库房，兰恩但凡清点一下，立马能发现端倪。
这玩意不便宜，丢了怪可惜的，林佑左思右想，决定退还给霍伊尔上将。
他专门挑了个兰恩在军部工作的日期，指挥侍者将游戏仓挪走，可手指碰了碰那银白色的金属舱门，还是有些舍不得。
再也没有游戏玩了QAQ。
作为重度网瘾少年，这简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66怂恿他：“没事啦，我的加密系统很靠谱的，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林佑瞧了瞧天色，离兰恩下班还有不少时间，于是按住侍者，咳嗽一声：“我再来一把。”
再来亿把！
林佑躺进舱门。
他熟练地选择角色，进入大厅，一颗柚子君的头像亮起，这时，他才发现私信收了几百条消息。
距离一颗柚子君上次在线，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训练仓归属与军部，上线的都是各个军区的士官或者军校学生，如果谁长时间不在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执行秘密任务，长久不在主星；第二，则是他已经死亡。
半年前，他是训练系统冉冉升起的新星，不少人密切地关注着他，可他又如流星般骤然失去踪迹，令人扼腕叹息。
兰恩居然也给他发了私信。
看时间大概是兰恩醒来后一两个礼拜，少将曾和一颗柚子君约定，说要教他飞行，后来少将一睡五个月，约定当然履行不了。
兰恩在私信中为他的失约抱歉，并表示可以补上教学，问柚子君什么时候有空上线。
林佑心虚地关掉私信。
……大概再也不会上线了，就算要上，林佑也要换个身份。
他进入匹配界面，选择多人模式。现在是工作时间，匹配的人不多，需要等待些时间，林佑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游戏开始。
等待的时候，他来回滑动，欣赏模型小人。
66绕着小人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他真的和你的老婆有八分像。”
同样高挑的身体，同样俊美的面容，同样的银色长发，甚至同样的的纯白制服。
林佑：“好看吧，我当时捏了快一个月。”
这小人是林佑得意之作，他开开心心观赏了半天，66忽然道：“宿主，打断一下你欣赏美色，有个事儿。”
林佑继续欣赏：“你说。”
66：“你老婆上线了。”
林佑：“！”
他手忙脚乱地切回匹配大厅，不远处果然刷新出了一道身影，纯白制服，银色长发，鸢尾勋章，姿态挺拔如松柏——正是兰恩。
大厅瞬间热闹起来。
兰恩如今是军部炙手可热的人物，原本大家都在等着匹配，他一上线，当即议论开了，屏幕右下方聊天消息刷刷刷地飞过去。
“我靠，今天是什么日子。”
“约好了是吗，怎么两个六七个月不上线的人都上线了。”
兰恩显然也看见了这条消息。
鸢尾：“还有谁？”
林佑：“……”
他正要点击下线，消息却已经刷出去。
“一颗柚子君也在！”
“少将，你们来一把吧，我把你们之前的对战视频盘包浆了。”
林佑：“……”
他正要装作没看见，信箱刷新出一条私信。
鸢尾：“在线吗？”
林佑怂怂：“在。”
他在无声处呼唤系统：“66！66！”
一颗柚子君的小人界面还是那件当婚服模板的制服。
66：“来了来了。”
它光速修改源代码，强行将小人替换为初始服装。
林佑这才走到匹配大厅中央。
兰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先是客气的点头致意，旋即眉头一跳，微微蹙起，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舒展开来，视线落在林佑身上，如同什么也没发生。
林佑忐忑：“少，少将？”
兰恩审视着林佑，脸上露出笑容：“您好，柚子君。”
他对林佑伸出手：“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匹配一把？”
林佑：“……”
虽然他知道这是贵族常用腔调，还是老大不自在，只胡乱点头：“开始吧。”
他们匹配到了废墟副本。
林佑记得这个副本，他曾在这里被兰恩一枪爆头，拿到了存活十分钟的‘好成绩’。
他的好胜心有点被激起来了。
经过数个月的训练，林佑今非昔比，他操纵着人物熟练地游走在断壁残垣之间，身形轻盈地像一只燕子，借用各式各样的掩体，在缝隙中开枪，准头漂亮的不可思议。
兰恩在他掠出去的时候愣了片刻，险些挨了冷枪，却很快找到了感觉，这庞大的副本像是他们的狩猎场，而鸢尾和一颗柚子君是场上唯二的掠食者。
林佑一开局，刻意选择了和兰恩相反的方向。
兰恩最开始紧追不舍，似乎想追上来和林佑并肩，吓得林佑玩命跑路，小人掠出残影，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代表兰恩的小点就停住了，在原地顿了片刻，往相反的方向去。
他移动速度很慢，与其说是在作战，不如说是在埋头走路——还是心情苦闷，步履沉重地埋头走路。
林佑盯着小点，居然看出了几分失魂落魄的意味。
随着战局进入白热化，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快拉开，两人分别主宰不同的区域。
播报不停回响在他们耳边。
“‘鸢尾’击杀‘为情所困’”
“‘一颗柚子君’击杀‘落日余晖’”
“‘鸢尾’击杀‘番茄炒蛋’”
“‘一颗柚子君’击杀‘断尾求生’”
“……”
林佑丝毫不意外兰恩的战绩，倒是兰恩，一局之中，他已经愣神了无数次。
每次“一颗柚子君”击杀传来，他就会愣上两秒。
右上角的人数倒计时不断减少，到最后，只剩下了三个人。
他们在一处破败教堂狭路相逢。
兰恩在教堂神像背后，林佑在赞美诗的管风琴旁，最后一人在祈祷席中。
他们三人呈三角对峙。
一人只能瞄准一个方向，一旦朝一方开枪，就难以预防来自另一方的子弹。
林佑和兰恩同时举枪，面对对方。
三人中的另外一人是个无名小卒，‘鸢尾’和‘一颗柚子君’对彼此威胁最大，按照一般逻辑，他们会先决出胜负，最后料理另外一人。
林佑的手微微出汗。
这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进入匹配系统，也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战胜兰恩。
另外一人已经完全放弃抵抗，在观众席呈看戏状，安静等待两位大佬分出胜负。
但兰恩移开了枪。
他面无表情地将枪口对准观众席，扣下扳机。
路人：“？”
他无辜下线。
与此同时，枪膛骤响，林佑抓住这片刻的时机，子弹击中兰恩。
播报音响起：“‘一颗柚子君’击杀‘鸢尾’”。
“‘一颗柚子君’获得最终胜利。”
林佑满腹狐疑，被传送回到大厅。
他总感觉兰恩在放水，又没证据，结果还没缓过来，少将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鸢尾操纵着小人，彬彬有礼道：“或许我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再来一局？”
“不不不。”林佑断然拒绝，“我家衣服没收，我下线了。”
他光速下线。
林佑从训练仓里翻出来，指挥侍者赶快抬走，而后仰躺在了大床上，心虚道：“他没发现吧？”
66：“没有吧，我们掩饰的挺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佑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兰恩。
少将神色如常，他依旧每日出入军部，依旧和林佑交换早安吻晚安吻，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林佑松了口气。
+——直到他生日那天。
林佑和原文三皇子同天生日，他前世生日过得随便，一般开场生日直播，吃两口蛋糕就算完了，但现在作为帝国的皇帝，他的生日是帝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林佑穿上繁琐的礼服，登台演讲，絮絮叨叨说了些有得没得，等走完流程，他窝会家翻礼物册子。
皇帝生日，很多贵族都会进献礼物，大多是些稀有珠宝装饰，林佑匆匆掠过，而后将视线落在了兰恩的礼物上。
他疑惑：“这个寒霜k754是什么东西？”
兰恩：“我放在卧室里了，你可以去看看。”
林佑依言回到卧室，一眼看见了中间的大家伙，流线型舱身，通身银漆，泛着冷冽的寒光。
是军部最先进的训练舱。
林佑先是慌了片刻，而后视线飘忽：“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兰恩：“在看见‘一颗柚子君’的瞬间。”
那似曾相识的飞行器操纵技术，似曾相识的婚服，乃至于林佑的名字和一颗柚子君的‘柚’……
林佑在床沿坐下来，有些心虚，他左顾右盼，右顾左盼，兰恩却忽然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用骑士般的姿势。
他拉住林佑的手放在脸颊上，蹭了蹭：“是您吗？”
林佑：“什么？”
兰恩湛蓝的眼睛注视着他：“那个驾驶室的幽灵，将我从坟场带回来的人。”
林佑丧气：“是我。”
66的存在是一个秘密，他不知道如何和兰恩解释，解释他的生命，他的仇恨，他的一切一切都源自于一本荒诞的小说，于是他选择隐藏。
但是兰恩并没有追问，他不好奇林佑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微微弯了眼睛：“果然是您。”
兰恩的运气一直不那么好，相比于其他顺风顺水的少将，他的经历过于曲折，命运似乎从未眷顾于他，而兰恩早已习惯。
可从某一刻开始，他却骤然得到了命运的垂怜。
从小殿下的纵容回护，到那有如神迹的平安返程，到故友被善待，被治疗，名字被篆刻铭记……
原来垂怜他的从来不是命运，只是小殿下一个人罢了。
他的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传来悸动，像半个身子浸泡在了热水里那样舒服，让他忍不住想再靠近热源一点，将全部都埋进去。
林佑不习惯这样外露的表达，他微微蜷了蜷手指，想要挪开：“怎么了嘛。”
但是兰恩扣住了他的手，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忽然道：“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他很认真地重复：“任何事情。”
兰恩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或是献上什么，像骑士为君王献上忠诚，像牧师为神灵献上坚贞，可科莱特家族已经交给林佑了，兰恩不知道他还能献上什么。
林佑：“……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其实是很多雌虫的惯用情话，一句烂大街的套话，说出来像吃饭喝水那样容易，用来讨好骄矜任性的雄主，以此换取信息素。
可兰恩从来不说。
无论是小说中的他，还是林佑面前的他，都从来不说这句情话，他也没叫过林佑雄主，从始至终，都是小殿下，小陛下。
大概第三军的少将打心眼里觉得没有哪只雄虫能从身到心支配他，值得他献上全部，他温顺漂亮的壳子里是最不驯的灵魂，肉体可以臣服，可灵魂永远不会。
但现在，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自然到兰恩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佑重复：“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情？”
“对。”兰恩含笑。
其实虫族有很多玩法，过分的，不过分的，在雄虫看来，林佑的作风恐怕死板的像古旧纪元的老学究雄虫，几乎不玩任何花样。
兰恩不确定，是林佑不喜欢玩，还是单纯心疼他，不舍得玩。
但现在，他这样告诉林佑，可以选择其他方式。
林佑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二次元主播，林佑虽然偶尔开车，也仅限于说说，本质上还是个纯良孩子，他扭捏片刻，能想到最过分的玩法也就是——
“我们那个的时候，你能不能穿制服啊？”

第57章 番外：梦魇
兰恩浑浑噩噩睁开眼，尚不知今昔是何年。
他昨日和林佑胡闹地晚了些，现在浑身酸疼，连起来都费劲。
在亲密事情上，小陛下最开始还颇为拘谨，即使兰恩暗示可以做些什么，也只是轻描淡写，提些不痛不痒的要求，但在兰恩的有意纵容和暗示下，林佑开始展现出老二次元应有的功底。
他们磨合地越来越契合，越来越亲密，于是醒来后，兰恩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小陛下捞进怀里，讨要一个早安吻。
可他捞了个空。
指尖没能触碰到意中人温暖的皮肤，却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金属。
金属？
林佑的卧室除了那个游戏仓，没有大片的金属。
兰恩皱眉，彻底清醒过来。
“……”
他不在卧室。
眼前是一方铁灰色的书桌，笔架上放置着纯黑的钢笔，这里墙壁刷成雪白，墙上一面厚重金属板门，天花板嵌着一排筒灯，连投射的灯光都是冷白色的，庄严肃穆，又不带一丝人情味。
这是军部的休息室。
军靴踏地的声音传来，德文拉开房门，颇为意外地看着他：“少将，你这么还在这里？三皇子即将访问第三军，您不准备一下吗？”
兰恩眉头微跳，将视线落在了书桌日历上，旋即，他整条眉毛都拧了起来。
日期对不上，他似乎回到了五年前刚刚认识林佑的时候。
那时小陛下还只是小殿下，他到第三军例行访问，踩碎了兰恩的玫瑰，却拿走了他的鸢尾。
当时兰恩只将这当成插曲，却没想到是一切的开端。
德文将两管针剂放在桌上，叹气道：“你要不要注射一点？等会三殿下来，你怕是会很难熬。”
兰恩那时还在初次标记的敏感期。
兰恩摇头推拒，想说不用，林佑不会故意磋磨他的，可话到嘴边，心中突然一紧，接着升起了不妙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兰恩顿了片刻，还是道：“好，我会注射。”
他撩起袖子，将冰凉的药液注入小臂，药液流过肌肉，激起一片火烧火燎的钝痛。
人工合成的信息素比不过天然的，多少存在副作用，几乎是药水进入身体的瞬间，兰恩就感到了眩晕，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关节酸软，撑着桌沿坐稳后，他自嘲一笑，心道：“还真是娇惯了不少。”
曾经的少将能面不改色地压下一切苦楚，可待在林佑身边，已经很多年没尝到这种滋味了。
德文道：“准备准备吧，预估再过二十分钟，三皇子便落地了。”
二十分钟后，兰恩捧着玫瑰站在了广场上。
涂有皇室标记的飞行器缓缓落地，舱门向两边滑开，三皇子快步走出，站到了演讲平台上。
兰恩远远看着，眉头又是一跳。
虽然容貌相似，但这不是他的小殿下。
他的小殿下脾气温和，即使在大皇子的监视下竭力伪装凶虐，眸子也是清凌凌的，可站在演讲台上的这个人面容阴郁，眸中是藏不住的暴戾。
“……”
兰恩握着玫瑰的手一紧。
三殿下说完了话，便踱步到他面前，挑剔地打量着，表情隐隐透着不屑，而后一把从他手中抽出玫瑰，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上去，鲜红的汁水溅出来，花瓣残损如烂泥。
而后，他看也没看兰恩一眼，趾高气昂地走了。
兰恩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他手指抚过前胸，落在那枚鸢尾勋章上。
他的三殿下扔掉了玫瑰，却取走了勋章，还笑吟吟地说：“比起玫瑰，我更喜欢鸢尾。”
现在，兰恩依旧佩戴着这枚勋章，镂空的花纹上荆棘和鸢尾互相缠绕，散射出银白的锻光，可取走勋章的人，却不在了。
眼前的三殿下倨傲，无礼，他全程抬着下巴看完了成列馆，在视线扫过血肉模糊的记录画面时面露嫌恶，掩住口鼻：“血真是恶心。”
“……”
兰恩平静地伪装着，用无可挑剔的贵族仪态敷衍着三皇子，当他终于送走了三皇子，重新走回办公室，那张完美无缺的笑容才出现裂隙。
他反锁洗手间的房门，放满了洗手池，然后捧出凉水，覆在了脸上。
期间，兰恩不经意抬眼，才发现洗手池中的他脸色狼狈至极，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滚，将军服领口泅湿了一片。
……他的小殿下呢？
这个人不是他的小殿下，他的小殿下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数个礼拜，兰恩动用他的一切力量，寻找记忆中那个人的下落，可无论他如何追问，如何探访，都一无所获。
下属告诉他，三殿下从来凶残傲慢，听说他成年后搬入皇子府邸的第一天，就启用了地下室，用来鞭笞教训不顺眼的雌虫。
据府上侍者描述，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些雌虫被从地下室拖出来时，往往被抽烂了翅膀，背上鲜血淋漓，只剩下一口气了。
兰恩攥紧了手中的调查结果，力道大的几乎将纸张揉碎。
他的小殿下绝不会做这些，林佑虽然也对翅膀情有独钟，但他更喜欢安抚式的亲亲，会在翅翼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又去撬弄敏感的翅缝，他比兰恩更珍视这对翅膀，绝不会伤害他分毫。
德文察觉了兰恩的不对，多次旁敲侧击，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兰恩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他能怎么去描述呢？他那个相伴多年，视为珍宝的爱人；他聪颖果决，发誓守护的陛下；还是他每个早上交换早安吻，每个晚上交换晚安吻，水乳交融的，生命中最为重要的那个雄虫……不见了？
兰恩自以为心如铁石，在23区追逐战之后，在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心智，可现在，他心脏像被挖去了一块，只剩下空落落的死寂。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兰恩刻意避开了与三皇子见面，超负荷的工作填补空白的时间，反正三皇子看重的是科莱特家族的财富，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添头，倒也不会影响太多。
在这期间，他不断听到三皇子的丑闻，或许是在某个贵族宴会上公开玩弄某只雌虫，或许是对着军部前辈出言不逊……总之，除了三皇子这个身份，他和兰恩记忆里没有丝毫相似。
时间过的久了，兰恩甚至开始怀疑，记忆中那个温和漂亮的小殿下，是否是他幻想出来的梦境了。
很快，到了三皇子的成年礼，他给兰恩递了封请帖，邀请他参加。
请帖直接寄到了第三军，由德文代收，转交给兰恩，当时德文长长地叹气，道：“这场劫难，你怕是很难避过去了。”
皇子的成年礼刻意邀请一位未婚雌虫，还是他当众羞辱过的雌虫，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兰恩面无表情。
他打心眼里抗拒，可他不得不去，作为戴罪之人，他可以刻意避开三皇子，却无法对三皇子的邀约视而不见。
成年礼上的种种都与前世类似，只可惜这回怀特羞辱他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了。
兰恩低眉垂目，听着怀特将罪名一件一件扣下来，安静地领受了所有罪责，他不辩解也不反驳，可胸腔中有什么隐藏的伤痕，却在沉默之中越裂越大，最终呈燎原之势，化为贯穿胸膛的剧痛
他真的很想林佑了。
宴会上，大皇子依旧拿出了那瓶信息素成瘾剂，而三皇子将他带到后室，推给他一杯酒。
樱花粉色的酒液，高脚玻璃杯，像是贵族午后佐餐的饮料，可兰恩知道，那是如何恶毒的东西。
他垂下眸子，伸手钩住酒杯。
这回，也没有人来制止他了。
这是兰恩两世第一次尝到成瘾剂的味道，不像白桃甜酒那样清冽带回甘，这酒辛辣刺鼻，一口饮下，就如同硫酸泼入食道，喉管烧灼刺痛，胃也跟着痉挛。
兰恩忍不住跪地呕吐，成瘾剂的威力远不止如此，身体出现陌生的灼热，他开始恍惚，手脚发软，到最后，连酸水也吐不出来了。
可身体极端难受下，他却不受控制地露出讽笑。
……原来该是这样的吗？
在兰恩最初的设想中，就该是这样的。
三殿下就该是暴戾无情，手段狠辣，他就该这样尊严扫地，摇尾乞怜，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事情，本不该为此难过。
——如果他不曾见过林佑的话。
如果不曾感受过善待，不曾体会过温柔，或许今天的这一切，也没什么难以忍受的。
兰恩扣住桌角，药液作用之下，他视觉模糊，听觉也模糊，眼前颠三倒四，眩晕至极，可却忽然有人碰了碰他，轻声呼唤：“兰恩？兰恩？”
那声音很清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恍惚间，兰恩似乎闻到了柑橘的香气，清冽又酸甜，像夏日清晨枝头缀着的露水，而露水浸润了最饱满的那一颗果实。
这个味道，他思之成狂。
面前的三皇子没有这样清新的信息素，他是辛辣的，腐臭的，而这个柑橘的味道，只属于他的小殿下。
虫皇的卧室中，林佑担心坏了。
他昨日和兰恩玩得过火了些，兰恩从来不叫停，反而怂恿他做更过分的事情，林佑一时没受住手，让少将受了点伤。
伤在隐秘的地方，他取来药膏给兰恩涂药，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少将继续的要求，然后躺下靠着少将睡着了。
但他半夜醒来，发现兰恩在发烧。
不知道是伤口没处理好还是其他原因，少将昏昏沉沉，冷白的皮肤泛着熟粉，他似乎梦到了不好的事情，双眼紧绷，睫毛微微颤抖，额头一直渗着冷汗。
林佑伸出手，发现少将的衣服也被冷汗浸透了。
他尝试叫醒兰恩，可兰恩似乎被魇住了，无论如何呼唤都不醒，林佑束手无策，只能下床叫医生。
可他还没有翻下去，就被扣住了。
兰恩不知何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腕子，指尖极其用力，如同攥着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细看之下，还隐隐发着抖。
林佑于是坐回床上。
少将睁开眼，迷茫地眨了眨，眸中还蕴着来不及隐藏的水色。
他的视线艰难聚焦，先是扫过室内的程设——头顶是暖黄的隐藏式主灯，四周是象牙白的窗幔，是他熟悉的卧室。
而后，他又将视线落在了林佑身上，虫皇陛下显然被攥得有点疼了，却好脾气地没有拨开他，只是俯身撩了撩兰恩额前的碎发，又伸手试过温度，才轻声问：“兰恩？做噩梦了吗？”
“……”
眼前人表情担忧，好言好语地询问，相贴处传来皮肤的热度，柑橘的清香萦绕在卧室中——小陛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放出了安抚的信息素。
兰恩控制不住抬起手，将林佑拽过来，紧紧抱住了。
他的下巴死死抵在林佑肩膀，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去，拥抱的姿势也过分用力，似乎想将对方融入骨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梦中的不安。
林佑抬起手，也环抱了上去。
他像抱住了什么毛茸茸的大号动物，动物还在发着抖，林佑轻声细语：“到底怎么了？”
兰恩涩然：“我刚刚做了个梦。”
这时，他才发现嗓音已经哑了。
林佑拍拍他：“什么梦，可以和我说说吗？”
虫皇的寝室随时随地保持着最佳温度和湿度，灯光也是柔和的，兰恩在这个暖和的拥抱中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丢脸。
他执起林佑的手，看见上面的新鲜红痕：“……我去给您拿药。”
……第三军的将领大半夜被噩梦吓醒，把虫皇陛下扒拉起来抱着不放手，还哽咽着要人安慰，兰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怎么能如此智障，这事儿要是说出去被人知道了，他怕不是声誉扫地。
林佑：“没关系，放着半个小时就好了，先说说你怎么了？”
兰恩：“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佑拍拍他：“没关系，我想听。”
梦境的描述颠三倒四，兰恩舒服地窝在林佑身边，隐去了不必要的细节，只讲了个大概，但林佑还是听懂了。
这段剧情，他太熟悉了。
如果他不曾穿过来，如果系统不曾选中他做任务，那么眼前的少将，就是这个结局。
“……”
林佑很轻地叹气，随后道：“其实刚刚，我也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是一个主播，玩一款名叫星际争霸的游戏，被一个自称为‘虐主文NPC扮演系统66号’的系统选中，穿进了一本报社小说……”
兰恩安静的听着。
这是个同样怪异荒诞的梦境，像是随口编出来的小说，漫无边际又缺乏逻辑，但兰恩听见系统承诺，扮演完成就可以返回世界时，心脏还是被攥紧了。
他盯着林佑的眼睛，固执道：“那您会走吗？”
林佑摇头，握住他的手：“我已经没法走了，兰恩。”
“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和系统道别了，我告诉他，我将自愿舍弃穿梭世界的机会，永远的留在小说世界，和我爱的人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专注认真，兰恩控制不住，又黏黏糊糊地亲了上去。
少将半真半假的抱怨：“半夜了，您不知道您说这种话的时候多么迷人，在这样下去我明天没办法上班了。”
林佑：“那就不上班。”
反正无论是兰恩上将还是虫皇陛下，都有年假没有休完呢。
一个绵长的吻过后，兰恩最后的那点不安也被抹去了，他轻声问：“那在您的那个梦境中，离开的系统会去哪里？”
“66啊。”林佑抬头望向窗外，那是虫族的星空，而虫星上空，还有浩瀚的星海和无垠的宇宙。
“它的话，大概是绑定绑定下一个宿主，做下一个任务吧。”
说着，林佑双手合十，面露悲悯：“听说我和上一个宿主都分数垫底，他的阶段考评要过不去了……我只能说，祝他好运吧。”

第58章 公爵
66再次走进了中央管理局大厅。
就在刚刚，它计算了林佑的分数，结果是“63分。”
66愁眉苦脸。
凭心而论，比起偷工减料，骚操作不断的谢逾，林佑算乖的了，该说的台词一句不漏，该走的剧情原原本本的还原，可问题是……他还原不到位。
谢逾天生臭脸，带着厌世神经病的气质，和小说原主不谋而合，走起剧情来别的不说，起码威慑力到了，沈辞最开始是真害怕。
可林佑本来就乖，再装凶也装不出那个暴戾气质，还没演多久，就被兰恩看破了。
更不用说他还喜欢胡乱加戏，把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氛围破坏地更厉害了，整个逻辑一塌糊涂，于情于理，没法给他加分。
……总而言之，这两宿主各有各的骚操作，到最后，两人都拿到了60分出头的‘绝好成绩’。
大厅中央，主脑看着66，也悠悠地叹了口气。
它将66两次的分数打在屏幕上，语调忧愁：“66，这是第二个60分了。”
66：“QAQ。”
两条宽面条眼泪顺着屏幕流下，66仰面哭泣：“主，主脑大人，我也不想的！”
它控诉：“当时选林佑，我是看中他情人众多，花心滥情，可我只知道他老婆多，我不知道他是个主播啊！”
主脑：“……”
看着眼前哭唧唧的小系统，主脑默然许久：“那66，下个世界的宿主，你有想法吗？”
聊到正事，66止住哭泣，握拳：“有的！”
它坚定：“我总结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我识人不清，选错了宿主。林佑的花心滥情并不是真实的，而是依附于网络的，浮于表面的，缺乏根基的，而这种缺乏根基的滥情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说着说着，66越发自信。
主系统：“。”
它道：“你继续，我在听。”
66：“我想了很久，要看某个人的某种品质，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比如林佑，要判断他是否滥情，不能看他叫多少人老婆，而要看他辗转在了多少张床上，和多少人亲吻，又害看多少人深夜寂寞流泪，这才是判断的依据。”
主系统：“……”
66经历两个世界，语言系统也丰富了呢。
主系统沉默片刻：“我懂了，你希望以行为作为判断依据。”
66道：“对。”
它颇有些斗志昂扬：“让我们阅读下一本小说吧，我会尽量挑选一个合适的宿主的！”
主脑的闪烁片刻，小说文字显示在了屏幕上，66屏住呼吸，认真阅读。
但看见第一行字，它就挑起了眉头。
大片的乱码。
小说有乱码很正常，虐主文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常常伴随着“口口”“**”和马赛克，但作为系统却看不见小说原文，这就很奇怪了。
主系统咦了一声，也发现了问题：“稍等，我查询片刻。”
它操纵数据流进行扫描，2秒后，扫描完成，主系统道：“我明白了，这是一本被封禁的小说。”
虐主文由于属性特殊，可能涉及血腥暴力或是伦理之类的问题，经常被封禁。主系统已经见怪不怪了，而这类早就被封禁的小说，主系统也是无法随意查阅的。
它告诉66：“我也没有办法完全解封，我只能给你提供关键剧情节点，你和宿主按照节点行事。”
66：“好的，请您显示节点吧。”
主脑屏幕悄然变化，乱码重新排列组合，变成可阅读的文字。
标题是——《如何折磨一只猫》。
和前面两篇明显是小说的文字不同，这篇单看题目，像是一篇说明文。
66：“？”
它惊疑不定：“我们要折腾的主角是一只猫吗？”
主脑：“是的……至少在我可阅读的前期部分是，由于封禁缘故，我也看不见所有的内容，但这个世界含有奇幻因素，不排除后续的情节变化，后续节点会随着你们任务推进逐渐解锁。”
虐主文是个大分类，只要主角饱受折磨，都可以是广泛意义上的虐主文，如果主角是一只猫，那虐猫当然可以是虐主文。
主系统沉思片刻：“我会为你匹配一位宿主，按照你的要求，不考虑言语描述，而考虑实际行为。”
主脑屏幕熄灭，开始专心查询数据库。
五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
主脑：“查询到了——白郁，男，家住在晋市花园小区3栋1607，根据系统显示，他经验丰富，手硬心黑，据不完全判断，他曾亲自摘去超过2000只猫的脏器，拔除它们的毛发，令它们陷入昏迷。”
“……”
根据小说要求，这确实是个完美符合要求的宿主。
可66的小屏幕动了动，有点犹豫。
它确实想要完成任务，可是之前两本小说再怎么过分，原文也就是鞭挞、羞辱、折磨，可是开膛破肚呢？摘去内脏呢？
66从诞生开始，总共两任宿主，第一任谢逾，第二任林佑，以这两个人的处事风格，66甚至无法想象这些事情。
主脑已经完成了所有数据的查询，它冷淡的电子音环绕在中央大厅上方：“系统检测，这是所有匹配宿主中行为模式最接近的一个，他刚刚由于加班过度而猝死了，现在是最佳绑定时机，去吧，66。”
周围能量涌动，66像被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中央管理局大厅的门在它身后关闭，数秒后，它已经出现在了晋市花园小区的正上方。
*
五个小时前，白郁切开了一只猫的腹部。
无影灯开启，冰冷的手术刀稳步推进，血液沾染了橡胶手套，但白郁的手依旧很稳，他落刀的方式快且精准，如一台无情的机器。
皮肉组织被准确切割，分离，不多时，一团硬质肉块被分离的出来，丢弃在手术托盘上。
而后，白郁拿起了针。
他冷静地对齐，缝合，将层层肌肉准确归位，等最后一针落下，他已经出了不少汗。
这是一只患有腹壁皮下肿瘤的虎斑猫，肿瘤活体细胞穿刺结果呈恶性，直径达到了3.7cm*5cm，肿瘤压迫腹腔，异常凶险，到了非开刀不可的程度。
这是白郁今天下午排的最后一场大手术。
手术还算成功，实习生去通知虎斑猫的主人，白郁则摘下手套，脱去手术服，消毒过后，回到了办公室。
临近黄昏，他还没吃晚饭。
白郁的助理正在门口等他，见白郁出来，便迎上来：“这是今天晚上的手术安排，您过目一下。”
国内能给宠物猫做开腹的医生并不多，白郁算其中翘楚，找他开刀的主人往往需要排队，而他的日程表也排的很满。
白郁随手接过，这些手术都是早定下的，他确认无误，又交还给实助理，在办公室的靠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间装修朴素的办公室，四面白墙，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两盆绿萝和老旧台式电脑——是只能简单记录文档，玩个扫雷都卡的老年机，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他东西。
唯有一张墙上，花花绿绿挂着几面锦旗。
左边写着“医者仁心，救我狗命”，右边写着“大医精诚，喵手回春”，中间一面硕大垂流苏的，则赫然用潇洒的行书写着“拆蛋专家”。
毫无疑问，这都是宠物家长送来的。
助理给白郁汇报今日诊所的事项，又商议接下来的手术细节，等一切敲定，白郁捏了捏鼻梁，取下了眼镜。
他有很严重的近视。
用完晚饭后，他在靠椅上小憩了片刻，又随手翻开一本通俗杂志——这是他一天中罕见的闲暇时光，等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再次走进手术室。
但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他轻微有点眩晕。
白郁少见地感到了疲惫。
手术结束后，他用了20分钟回家，10分钟洗澡，而后再次感觉心脏供血不畅，头晕目眩。
在失去意识的前2分钟，他给医院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在失去意识的后30分钟里，听一颗自称为66的系统给他介绍小说和任务。
66怂怂地飘在前方，它面前是一个摘除超过2000颗内脏的丧病医生，66还是怕怕的：“……总而言之，你刚刚猝死了，需要完成系统任务，扮演相应角色走完剧情，并获得一定的分数，才能换取重生的机会。”
白郁微微挑眉，锐利的眉眼隐藏在细框眼镜之后，显得冷淡而锋利。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当他前一秒晕倒在家，后一秒就瞬移到某个破破烂烂的小诊所时，也由不得白郁不信了。
这间诊所肮脏且破烂，没有单独的病房，只有几块布帘从天花板垂下，将诊所分成了几个隔间。
这些布帘肮脏到看不清颜色，上头是大片的污渍，诊疗床斑驳生锈，手术刀和止血钳浸泡在酒精中，而酒精已经浑浊，里面是大片絮状沉淀。
66：“我们现在在的城市名叫伊尔利亚，是伊缪尔公爵的领土，一座以暴力和荒蛮著称的城市。”
白郁沉吟：“伊尔利亚，伊缪尔公爵？”
“伊缪尔公爵是一位年轻的公爵，据说他容貌稠艳漂亮，比伊尔利亚怒放的玫瑰还要完美，可惜性格阴郁暴戾，他曾以绝对狠辣的方式镇压叔父的反叛，手段了得。”
“但现在，他已经失踪了好几天，听说是被叔叔一刀插入内脏后落水，下落不明，如今伊尔利亚群龙无首，各方势力争相比斗，领土陷入了绝对的混乱中。”
这些是主脑解析出来的小说背景，66顺嘴一提，但没详细介绍。
白郁如今只是城市里一个小小的医生，开着黑诊所，甚至没有营业执照，他和伊尔利亚的上层贵族相差太远，66认为他不需要了解太多伊缪尔公爵的事情。
“总之，我们先履行第一个剧情吧。”
66查看剧情节点：“首先，我们需要去捡一只小猫咪，它正昏迷在霍顿河的浅滩上，特征是——腹部有一道感染的伤口。”

第59章 要乖
霍顿河岸旁，伊缪尔艰难地爬上浅滩。
他此时脸色惨白，容貌却过于稠艳，衣着也富丽至极，这几种属性组合在一起，简直像地狱爬出来的艳鬼。
艳鬼浑身湿透，漆黑的长发也被水浸透，丝丝缕缕的粘在脸颊，腹部还有一道极深的伤口，渗出的血和组织液泅湿了华贵的袍服，每走一步，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伊缪尔捂住腰腹，啐了一口：“该死。”
这是伊尔利亚郊区的一处浅滩，霍顿河蜿蜒过主城区，在这里水流放缓流速，岸边形成了大片冲击平原，伊缪尔挣扎良久，终于爬上岸。
他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在寻找下一片浅滩了。
但伊缪尔环顾四周，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这里实在是太郊区了。
河岸上全是黑色的淤泥，岸边则是大片掉光叶子的白桦树，渡鸦停歇在上面，叫声嘶哑——这里了无人烟，没有活人居住的痕迹。
但伊缪尔迫切的需要治疗，他的伤口很深，已经感染恶化，人也浑浑噩噩发着烧，如果无人治疗，他会死在这片寂静的河岸上。
“……不，还不能死。”
伊缪尔咬住下唇，他咬的极其用力，牙齿刺破下唇，口腔中溢满血腥味，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伊缪尔又爬了两步，他的手中还攥着一枚红宝石——如果有人捡到他，他会用这个作为交换，祈求一些治疗和药品；如果有人拿走了宝石却不提供治疗，他会用更大的利益引诱，许诺给百倍的报酬，等归位后在再回来报复，可是现在浅滩上空无一人，伊缪尔空有满腹的心计，却无法使用。
这时，下腹涌现出熟悉的燥热，接着浑身的肌肉都开始抽搐、变形，尖锐疼痛蔓延全身，伊缪尔几乎咬碎牙齿，他哆嗦着嘴唇：“不，不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红宝石从指尖落下，滚到泥土中。
伊缪尔更用力地咬着口腔软肉，可这点疼痛根本无法抵抗身体本能，他的手指无力垂下，接着，华贵袍服里的人形忽然变化，像是气球被抽去了空气，接着，一只浅金的长毛猫从衣服里钻了出来。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猫，瞳孔呈深邃的湖水蓝，毛发浓密，骨量匀称，在宠物市场能卖出不菲的价格。
可他十分虚弱，两只爪子艰难挪动向前，在河岸拖拽出长长的血迹，又被河水冲刷干净。
伊缪尔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终，他还是眼前一黑，彻底晕死在了河岸边。
*
白郁越过堤岸，走到了霍顿河边。
他刚刚和系统冷静地交流一番，初步了解了世界背景和他的身份。
这的世界科学发展程度约等于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欧洲，而他是黑诊所的一名医生，主要从事非法行医，器官贩卖等操作，这些事情在伊尔利亚很常见，而他现在的任务，是在河岸上找一只猫。
霍顿河蜿蜒流淌，河岸线绵长，白郁推了推眼镜：“你确定这里会出现一只猫？”
66缩在一旁：“是的，我确定。”
前两任宿主，66都喜欢趴在他们肩头，可白郁个性冷淡，鼻梁上架着银丝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还是个变态杀猫魔，66有点怕他，只敢飘在旁边。
66：“如果我定位没定错，应该就在你右手边的50米的地方。”
白郁依言看去，果然模糊看见了一只趴着的猫。
他快步走过去，旋即皱起了眉头。
这只猫伤得很重。
它趴在泥土上，呼吸微不可察，腹部的伤口狰狞吓人，似乎疼得狠了，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依照白郁的经验，如果不立刻救治，这只猫难逃一死。
白郁蹙起了眉峰，66看在眼里，这宿主本来就长得冷，现在皱眉，更是冷厉如刀。
系统打了个哆嗦，害怕道：“宿宿宿宿主，我提醒你，这只猫根据剧情是要带回去的，你不能现在把它玩死了，那样你的剧情分会直接归零的，宿主——！”
它看见白郁向那只猫伸出了手。
白郁避开伤口，将这只猫抱起来，冷静观察它的伤口：肌肉组织粘连错位，外部感染，流血化脓，体表温度偏高，正在发烧，应该是伤口引起的炎症反应。
白郁平常就没有表情，观察宠物伤口的时候更没有表情，他盯着猫咪腹部观察的样子就像在琢磨如何下刀，如同那些恐怖游戏里做人体实验的变态医生。
66魂飞魄散，声色俱厉：“宿主，宿主，这是任务对象，不能杀，现在不能杀！”
白郁看它一眼，抱起猫，冷淡道：“回诊所去。”
他迈步往回。
白郁身量高，腿也修长，步履极快，66苦哈哈跟在后面，看着白郁进了小诊所。
这诊所不是做什么正经生意的，利尔里亚这样混乱的城邦也没什么做正经生意的医生，各类药品随意摆放在柜子上，白郁清点查看后，将猫放在软垫上，固定露出柔软的腹部。
伤口的情况不容乐观，必须尽快切除腐肉，引出脓液，清创缝合。
他从药柜中拿出一瓶□□作为麻醉，打开照灯，对着系统伸手：“把注射针给我。”
递医疗器械这些活一般是助手做的，现在没有助手，系统也能凑合用。
66：“！！！”
虽然文中的虐待确实涉及药物和针剂，但66怎么也没想到宿主变态到上来就玩这个，它紧张地缩在一旁，惊疑不定：“……这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猫咪啊，它甚至受了很严重的伤，这么可爱的生物，你居然用针？”
白郁皱眉：“给我注射器。”
语调偏冷，压迫力很强。
66：“……”
系统转身待在墙角，拒绝配合。
白郁检视周围，终于在抽屉中找到了注射器——黑诊所的注射器显然不符合消毒要求，都是重复使用的，但现在也没有条件，白郁只能用干净的酒精简单浸泡冲洗，而后抽出□□，准备麻醉。
这时，伊缪尔的眼皮颤了颤。
他悠悠转醒，湖水蓝的眸子落在诊所破烂老旧的分隔帘上，微愣了片刻，看见了旁边的白郁。
他瞳孔骤然一缩。
黑诊所里什么也没有，白郁就凑合穿了件带血渍没洗干净的白大褂，他眼镜镜片反射着白炽灯惨白的光，手中还拿着针头，正从深棕色的试剂瓶中抽取不知名的药液。
诊所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气味，针头寒光湛湛。
伊缪尔剧烈挣扎。
他知道伊尔利亚藏污纳垢，有很多不知名的诊所，里面的医生手黑心冷，游走黑白两道，甚至会做活体实验。
而面前这个冷淡的医生，显然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好人。
“……不。”伊缪尔浑身颤抖起来，他尝试医生讨价还价，“我是伊尔利亚上层贵族，如果您停手，我将许诺您取之不尽的财富，将我作为实验材料未免太过浪费了，如果您愿意，完全可以从我身上获取更多的价值！”
但是发出声音，只剩下了一连串凄厉的：“喵喵喵喵喵喵。”
伊缪尔绝望了。
作为一只猫，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人命在伊尔利亚尚且不值钱，更何况猫，这种随处可见的哺乳动物是黑心医生最好的实验品，它们可以被注射药剂，扒下皮毛，无人关心，无人在意。
伊缪尔不知道医生想给他注射什么药液，有可能是实验性质的药品，有可能是虐待的辅助品，甚至有可能是腐蚀性质的溶剂。他听说有的溶剂注入身体，会让肌肉一寸寸融化腐烂，最后在腹腔中侵蚀出一个大洞，粉红色组织液会从洞口流淌出来。
伊缪尔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崩裂了腹部的伤口，可医生绑缚的手法老到，他又过于虚弱，动作绵软无力，完全无法挣脱。
在白郁看来，白金团子只是躺在诊疗床上瑟瑟发抖，试图将柔软的腹部蜷缩着保护起来。
白郁伸出手，在团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半是无奈半是警告：“不听话的小猫，乖一点。”
“……”
伊缪尔感到屈辱，伊尔利亚的公爵阴晴不定，性格暴虐，所有人对他都毕恭毕敬，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揉他的头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伊缪尔敏锐地察觉了医生话语中唯一可商讨的部分——乖一点。
如果表现的乖一点，是不是有活下去的机会？
伊缪尔于是展开腹部，力图表现乖顺。这个姿势让他有点羞耻，毕竟猫没有穿衣服，而公爵的服饰华贵且包裹紧实，领巾甚至会遮住脖子处的皮肤，事实上，伊缪尔很多年没有袒露过脸以外的身体部位了。
白郁夸赞道：“乖孩子。”
还不等伊缪尔庆幸逃过一劫，他微微推动针头，挤出多余药液，而后俯下身，缓缓推入麻醉。
针头刺入皮肤，药液冰冷刺骨，伊缪尔的小腿无意识抽搐，他的瞳孔变为竖瞳，恨恨盯着医生，像是要把他的长相刻入灵魂。
他咬牙切齿的想：“最好别让我活下来，否则我一定会将医生抽筋扒骨，放进公爵府的地牢凌虐一万遍，用带倒刺的鞭子，用火，用水刑，用我能想到的一切，让医生彻底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伊缪尔恶毒的诅咒着，但白郁可不知道这只猫在想什么，他熟练地完成注射，开始观察病患的反应。
这个时代的麻醉制剂和现代差别不小，白郁也是第一次用纯□□麻醉，他回忆着教科书上的用量，第一次没敢给足量，而是斟酌着推入一点。
小猫合上了眼睛，头歪在一边。
白郁于是取出棉球，在酒精中过了一遍，俯身清洁伤口。
伊缪尔抽搐两下。
他依旧维持着一点意识，腹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像是有人在伤口上剜了一刀。
白郁显然也发现了小猫的抽动，于是他再次拿起针，补了一点麻醉。
伊缪尔感觉针头再次刺了进来。
手术条件简陋，白郁用的是人的注射针，对猫来说太粗了，可现在也没有替代品，白郁只能尽量下手轻一些。
可下手再轻，疼痛也是实打实的，伊缪尔近乎绝望的想：“刚刚那一针还不够吗？还要补吗？”
上一针已经那么痛了，如穿肠烂肚一般，再补一针，就真的熬不过去了吧。
……居然要赤。身。裸体死在这种地方，真是可笑。
麻醉缓缓生效，意识滑入深渊，在昏迷的最后一瞬，伊缪尔听见医生冷淡的音调：“手术刀在哪里？我需要一把手术刀。”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伊缪尔：我要用带倒刺的鞭子，用火，用水刑！
后面白郁受伤，伊缪尔：“喵喵喵”——伸出舌头舔一舔。

第60章 床榻
66浑身一个机灵，警惕地盯着白郁：“你要刀干什么？它只是一只柔弱无辜的小猫咪啊！”
针还不够吗？还要刀？
白郁：“算了，我自己来。”
他绕开66，从抽屉中准确找到了一把手术刀。
这个年代手术刀的做工也粗糙，远没有后世林林总总那么多的品类，白郁手上这把是人用的，尺寸偏大，约等于1/2个小猫，刀口锋利，刀刃狭长。
66不存在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用这把刀，只需要两下，就能将这只瑟瑟发抖的团子切成两半。
它不由提高音量：“宿主，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任务对象死亡，你永远也无法回到过去的世界了！”
这是系统能发出的最严重的警告。
但是白郁面无表情，淡淡道：“吵死了。”，而后再次执起了手术刀。
其实这把手术刀并不趁手，但小猫的感染已经严重到不得不手术切除的地步了，白郁只能执着这把刀，缓缓刺入皮肤。
他冷静地切除感染部分，引出脓液，而后缝合，黑诊所的灯光昏暗，白郁又重度近视，他不得不微眯起眼睛，在条件恶劣的情况下完成清创。
等伤口被妥善缝合，白郁的鼻尖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66蹭了过来。
它在旁边围观全程，从心惊胆战到迷茫困惑，白郁的手极稳，步骤条理清晰，如果说这是场简单的虐待，他做的未免太精细了一点。
66：“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白郁看它一眼，简略道：“清创，缝合。”
66露出些许迷茫：“……”
缝合，清创？
“？？？”
“等等！”66飞上来，电光火石间，它似乎抓住了什么灵感，“你的职业是什么？”
白郁简单给手部做消毒，冷淡道：“我是个兽医，你看不出来吗？”
66：“！！！”
“我听说你曾经摘除过超过两千个猫器官，那是什么？”
“两千个猫器官？”白郁推了推眼镜，略略回忆，“噢，你说的是猫咪的绝育手术吧，我摘除了超过一千只猫的卵巢和睾丸。”
66：“……！”
兽医，怎么会是兽医呀？
兽医能下手虐猫吗？
系统有点自闭了。
66飞到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宿主不是杀猫魔，还是悲伤任务又搞砸了。
白郁可不知道系统敏感细腻的小心思，他开始在房间翻找，最后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翻出来一片硬纸板，用炭笔画了条起伏的弧线，又取出剪刀，沿着弧线裁剪起来。
66呆呆地看着它高冷精英的宿主开始做手工，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剪纸板？”
白郁：“给小猫做个伊丽莎白圈，醒来不能让他舔伤口。”
伊丽莎白圈是用来防止小猫小狗手术后舔舐伤口照成感染的圈圈，类似于脖套，
他很快将纸板裁剪出了合适的形状，围了一圈，而后套在了白金团子的脖子上。
现代的伊丽莎白圈有各种各样的材质，可爱讨喜，现在材料受限，白郁做的这个丑不拉几的，和团子的颜值一点也不匹配。
但现在也不是计较颜值的时候，白郁解开小猫的捆绑，将他放好，用了点抗生素类药物，最后扯过一床小被子盖好，这才歇下来。
然后他倒了一杯咖啡，开始看报纸。
原主虽然只是黑诊所的医生，但也是伊尔利亚不多见的文化人，能读书看报，每天早晨有报童为他投递报纸，期期不落。
白郁在一堆报纸中大概翻了翻，伊尔利亚如今无序且混乱，他所在的街区上明面上归公爵府直接管辖，暗中也有黑帮来收保护费，但得益于医生的身份，原主还算安全。
除此之外，重要消息有两条。
第一，伊缪尔公爵的叔叔提亚被指控联合本地黑帮，刺杀公爵，可提亚矢口否认。
第二，伊缪尔公爵失踪消息确凿，归期不定，而公爵没有子嗣，只有几个表亲戚，贵族们为谁能继承爵位大打出手。
这些消息和白郁暂时没有关系，他收集完有效信息，悠闲地将报纸放了回去。
*
黄昏的时候，伊缪尔醒来了。
他惊讶于自己还活着，可腹部的伤口异常疼痛，像是被人硬生生切了一刀，让他恨不得立马死去。
伊缪尔想知道医生对他做了什么，腹部的伤口情况如何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生命，可他他艰难地扭头，却被挡住了全部视野。
是个挂在脖子上的丑东西。
硬纸板有点硌，异物感很强，伊缪尔倒吸一口冷气，恨恨地想：“这是项圈吗？”
该死的医生，居然给他带狗脖子上的项圈。
他在心中将医生凌迟了一万次，可当医生向他走过来的时候，伊缪尔还是条件反射般发起抖来。
熬过了上次的实验，这次又是什么？
上次活下来，这次呢？
……好痛。
白郁发现小猫醒了。
白金团子的情况不妙，尾巴蜷缩着压在身下，毛发蓬松炸起，整个身体都瑟瑟发抖，像是因为陌生环境应激了。
猫咪应激后果挺严重的，可能晕厥，发热，甚至死亡，平常在宠物医院一般有主人陪伴，即使应激也不会太剧烈，可对这只小猫而言，诊所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它的腹部还有伤。
那么长的刀口，即使缝合了，也一定很痛。
白郁脑海中过了一遍猫咪应激的知识，伸出手，将团子抱了起来。
小猫抖的更厉害了。
医生的手指骨节修长，但体温常年偏低，他的衣服上有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并不好闻。
伊缪尔瞳孔放大，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逃跑的路径，医生抱的很紧，他想，他或许可以尝试用牙和爪子攻击医生，强迫他松手……
这个想法很快被否定了，以他的体型几乎没法对医生照成任何伤害，贸然攻击只会引来愤怒和更凶暴的对待，而且即使医生松手，他也没办法离开诊所，脖子上的项圈限制他的视野，腹部的剧痛让他无法活动，伊缪尔近乎绝望的发现，他除了靠乖顺获得医生的怜悯，几乎没有任何手段。
——可是黑诊所里的变态医生，真的会有怜悯这种东西吗？
此时，白郁已经将猫抱到了臂弯里，他熟练托起小猫的屁股，让猫可以放松地躺着。
伊缪尔一点也不放松，甚至不自在地踢了两下腿，结果被白郁轻松捞住，重新放在手臂上。
伊缪尔竖起的瞳孔紧紧盯着地面，忍不住往白郁怀里蹭了一点，做出乖顺的姿态，爪子虚虚搭上胳膊。
这个高度，如果白郁将他丢到地上，他的伤口一定会崩裂，搞不好肠子和内脏也会摔出来，那会没命的。
好在白郁没有丢他的意思。
医生稳稳拖着猫屁股上了二楼，从白大褂中摸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合页吱嘎一声，伊缪尔再次崩紧了身体。
门内是什么？
是刑具，是电机设备，是药水，是解剖床，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是。
门内是医生的卧室。
这是整栋房子视野最好的地方，有一扇大窗户，能看见橙色的夕阳，窗旁的角落养了两颗绿萝，而卧室正中央是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铺米黄色的被褥，床单被罩干净而整洁，松松软软的棉花带着阳光的味道。
伊缪尔被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应激的猫需要安静温暖的密闭空间，供它们自由探索。
于是白郁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部的冷空气，接着反锁窗户，关上房门，将房间变成了密闭空间，完全留给了白金团子。
他转身离开。
“……”
伊缪尔被留在床上，惊疑不定。
什么意思？没带到实验室，而是被放进了卧室？
他试探性挪了挪爪子。
床铺柔软的像一朵云，一踩一个小坑，身体整个陷了进去，很好的缓解了腹部的压迫痛，伊缪尔抖了抖耳朵，还是没明白医生想做什么。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窗户锁死了，门也锁死了，在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回来的情况下，贸然逃跑不是个好的选择，如果被医生撞见，只会死的更惨。
伊缪尔还记得医生的警告——乖一点。
他需要时间恢复体力，于是将尾巴抖了抖，蜷缩进了怀里。
这时，伊缪尔才发现尾巴被洗过了。
毛茸茸的尾巴蓬松柔软，大小比一般猫咪略大，像松鼠的尾巴。
他从岸边爬上来时，毛发沾了一层污泥，但现在全身整洁干净，应该是有人用湿毛巾擦过了。
可是谁擦的？医生？
伊缪尔感到可笑，那个做活体实验的黑医生难道会帮一只野猫擦尾巴？
事情疑点重重，可失血和疼痛让伊缪尔头脑昏沉，他无法思考更多，抱着尾巴，很快睡了过去。
*
楼下，白郁正准备出门。
他穿上原主厚重的过膝风衣，戴上猎鹿帽，在穿衣镜前整理仪容，看上去倒真像一名伊尔利亚的知识分子。
66飘在他身后，谨慎地问：“你要干什么？”
白郁拢住风衣：“去给小猫弄点食物。”
以白金团子的身体状况，无法正常进食，需要羊奶或者软烂的肉泥。
原主的住所附近就有集市，现在临近黄昏，白郁不确定集市是否收摊，还能不能买到东西。
他从原主的抽屉中搜刮出了两枚银币，一沓纸币，又从购买的票据中大致了解物价信息，而后便踏着鹿皮长靴出门，踱步到了集市上。
白郁跟在其他买卖者身后，听他们如何讨价还价，而后有样学样，发音清晰，字正腔圆，在没有系统辅助的情况下，他已然融入了伊尔利亚，如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66目瞪口呆。
白郁从小贩手中买到了二两鱼肉，一杯羊奶，在即将回家的时候，一位穿披肩的貌美夫人正好路过，她提起裙摆对他微笑：“医生，下午好。”
白郁不动声色：“您好，夫人。”
那夫人似乎和原主熟稔，两人挨得极近，指尖滑过白郁的肩头，想凑上来和他行贴面礼。
贴面礼在欧洲稀松平常，但对白郁而言，太亲近了。
白郁强忍住后退的冲动，却见那夫人虚虚贴上来，在耳边压低声音，耳语道：“周日晚上七点集会，伊尔利亚城西大教堂，渡鸦，你记得来。”
而后，她便拉开了距离，对着白郁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白郁眉头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提着肉和奶回到诊所厨房，让66重新整理已知时间线，而后放下砧板，执起菜刀，开始切肉。
小猫吃不了大块的鱼肉，需要切碎喂。
白郁本人的厨艺乏善可陈，但做点宠物零食问题不大，一时间，整个二楼只剩下了他剁肉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说不出的瘆人。
伊缪尔猝然惊醒，耳朵抖了抖，将尾巴抱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伊缪尔（发抖，抱尾巴）
白郁：准备盆盆奶。

第61章 体统
伊缪尔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斩刀一下一下砍在砧板，虽然有房门遮挡，但纤维撕裂的声音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伊缪尔艰难挪动身体，尝试往窗台爬去。
……会死，留在这里，会死！
……他不能死在这儿。
公爵并不适应猫的身体，步履歪东道西，加上身体酸软无力，甚至无法支撑伊缪尔直起上半身，只能一点点往旁边挪。
他缓缓移到床沿，伤口再次崩开，床铺和地面不到半米的高度犹如天堑，这个距离跳下去，腹部伤口有极大可能撕裂，伊缪尔深吸一口气，还是向前探出身体——
比起被变态医生拿去折磨，出去总归还有活路。
可这时，门被打开了。
木门吱嘎一声，医生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喵！”
短促而凄厉的猫叫响起，伊缪尔全身的毛毛炸起，他受到惊吓，翻滚两圈，从床沿跌了下去，眼看就要以腹部落地的方式砸落——
被接住了。
白郁个高腿长，两步就走到床边，他张开手掌接住坠落的团子，微微向下缓冲，而后将伊缪尔抱了起来。
医生表情冷，手心却是干燥温暖的，伊缪尔瑟瑟顿在他掌中，动也不敢动。
“呼——”白郁松了一口气，托着团子的小屁股，将瑟瑟发抖的小东西重新放回了床上，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皱眉道：“别的小猫术后都乖乖的，只有你一个乱跑，你在折腾什么？”
以白郁的经验，还没见过清创之后到处乱爬的猫。
他语调略显严厉，伊缪尔心生惧怕，情不自禁地向后倒去，然后一头栽进了被子里。
66飘在旁边：“噗——”
它戳了戳宿主：“你捡的这只猫好傻啊。”
白郁的视线在白团子的腹部扫过，有轻微渗血，但没有崩线，于是移开视线，推了推眼镜，嫌弃道：“还不是你们系统要求的。”
他也没见过这么傻乎乎猫。
伊缪尔微微挣扎，从被子里露出脑袋，一眼就看见面前的医生表情冷肃，视线虚虚落在某处，他带着伊丽莎白圈艰难地转动，终于看见了医生注视的地方。
是被子，糊了一段长条状的血迹。
伊缪尔方才爬到床沿，腹部贴着被子行动，便蹭了上去。
“……”
伊缪尔闭上眼睛，有点绝望。
一只来路不明的野猫弄脏了黑心医生的被子，他可以想象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可他除了将自己尽量缩进被子，减小存在感，什么也做不到。
可白郁并不在意这些，床铺是原主的床铺，他本来也要换的，只是问：“系统，现在几点了？”
他捡到小猫还是半上午，伊尔利亚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可现在一折腾，窗外已经黑了大半。
系统：“八点多了，宿主。”
白郁颔首：“那他可以吃点东西了。”
他转身出门。
木门合上，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伊缪尔缩在一团被子里，悄悄睁开眼睛。
似乎暂时安全了。
猫是夜行动物，天生喜欢黑暗的环境，白郁就没开灯，此时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伊缪尔难得的获得了一丝安全感，他不愿意想医生去干了什么，重新准备注射针剂或是其他，只是蜷缩着趴下来，缓解伤口的疼痛。
除了伤口疼痛外，还有另一种感受环绕着他，让他十分难受。
……好饿。
报纸报道公爵是三天前落崖的，而伊缪尔已经足足三天没有吃饭了。
他在霍顿河里呛了好几口水，并不缺水，可缺少食物让他的身体机能运转迟缓，倘若不能及时补充能量，即使医生什么也不做，他依然会死。
可作为一只猫，该如何向医生讨要食物呢？
从医生的行动来看，他似乎没有立马要伊缪尔死的想法，起码他将伊缪尔抱到了床上，还给了被子。
伊缪尔不太清楚医生的意思，是想要一个长期实验品，还是缺个解闷逗趣的玩意儿，但无论是那种，医生可能会给他提供维持生命的基本食物。
……但愿会提供。
伊缪尔垂眸，以他现在的体力，甚至连愤恨的精力都没有了，假如医生不愿意给他食物，只有死路一条，而就在他即将再次睡着的时候，医生推开了房门。
伊缪尔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空气中有一点点潮湿的腥咸，像是鱼肉。
伊缪尔摇了摇蓬松的尾巴，勾成小小的问号，迷糊且不可思议地想：“给我的吗？”
医生家里有餐厅，他并不需要在卧室用餐，而且这碗鱼肉没有经过烹饪，没有加盐或者任何葱姜之类的调料，应该不是为医生自己在准备的。
可是，黑心医生特意为他准备晚饭？
鱼肉切的细软，成稀松的泥状，羊奶也新鲜干净，带着清甜的奶香。
伊缪尔用爪子撑起小半个身体，湖蓝的眼睛定定看着医生。
白郁将羊奶倒在盆中，放在床下角落，而后将软烂的鱼肉也放置在盘中，术后小猫不能吃太多，需要控制食量，他就只倒了一点点。
做完这些，白郁在床边坐下。
他动作轻柔地抱过小猫，查看伤口的情况，伊缪尔羞耻到双眼紧闭，可为了角落的一口吃的，他不得不袒露腹部，任由医生观察。
时至今日，伊缪尔依然不知道医生对他的伤口做了什么，他只记针剂扎入皮肤的刺痛和酒精点上伤口的剧痛，他惧怕着医生接下来的动作，可求生欲他使他不得不装乖装顺。
乖一点，乖一点才有饭吃。
白郁看着明明抖个不停却并不挣扎的小猫，微微挑起眉头，夸赞道：“好乖。”
虽然好像智商不高，但好歹比较亲人。
白郁将团子放在了食盒旁边。
要是以往，谁敢让伊缪尔这样趴在墙角，毫无尊严的进食，伊缪尔一定会打掉他的牙齿，可在白郁手下，他毫无办法，甚至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伊缪尔公爵饮食精细，从没有吃过这么粗糙的食物，可当鱼肉糊糊进入口腔，沿着食道咽下去，空荡荡的胃里有了东西，伊缪尔居然舒服地呼噜了一声。
白郁哑然失笑。
他的笑声让伊缪尔尾巴炸起，团子紧张地站起来，唇边还沾着一点白花花的糊糊，他僵直在原地，有点无措。
伊缪尔知道，他现在的用餐方式一定很不优雅，缺少应有的礼仪，而医生居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甚至眼含戏谑。
“该死的，”他埋头吃饭，恨恨地想，“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让医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鱼糜和羊奶只有一点点，白金团子舔了两口就舔了个干净，伊缪尔湖蓝色的双眼眯起来，双爪揣在身下，定定看着白郁。
该如何讨要，才能让医生给的更多一点呢？
但是白郁已经无情地收走了托盘。
他单手拎起小猫，将团子重新放回被子，不顾伊缪尔的挣扎，残暴的像个镇压叛乱的暴君：“不能再吃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白郁拿着食物走了。
“咪呜——”
伊缪尔下意识出声挽留，又被自己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恹恹地缩进被子里，忽然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该死，怎么会发出这种恶心的声音。
却没打中脸，伊丽莎白圈还牢牢套在脖子上，只打中了纸板边缘。
伊缪尔又被吓一跳，心虚地用爪子扶了扶，将圈扶正了。
他不希望明天医生来发现圈歪了，认为他不够听话，以此克扣他的午饭。
现在已经挺晚了，在伊尔利亚这个欠发达的城邦，照明灯具和电力设施依然是昂贵的，大部分人晚上不活动，而是早早睡觉。
伊缪尔抬眸看窗外，一轮弦月高悬中天之上，看时候，已经不早了。
医生应该也去休息了，起码今晚不会再来折腾它，伊缪尔长长松了口气，心道：“这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但公爵显然忽略了一个事实——这是医生的卧室，而他还躺在医生的床上，甚至盖着医生的被子。
于是没过二十分钟，白郁再次出现在了卧室。
他先打开灯，观察了一下团子的情况：毛发蓬松，自然垂坠，没有炸毛，也没有瑟缩颤抖，似乎没有在应激状态。
于是白郁平静地走进卧室。
一般来说，如果猫咪肯吃东西，应激就不会太严重，甚至已经消退了。
白郁刚刚将猫捡起来抱了揉了，团子还是当着他的面进食，还表现的很乖巧，以白郁的知识看来，这是患者初步和医生建立友谊，逐渐放下戒心，开始信任医生的表现。
因此，他判断今晚可以和小猫睡一间房。
小猫刚刚熟悉卧室环境，放到其他地方有可能再次应激，不妥，而伊尔利亚的夜间气温寒凉，其余房间没有床铺，睡着会生病，于是白郁几乎没有犹豫，就敲定了住宿。
他带来了新的床单和被罩，将带血的部分全部换掉后，重新铺好被子，然后理了理枕头，收拾出了睡觉的位置。
伊缪尔：“？”
他缩在床角，几乎咬碎了牙。
贵为伊尔利亚的共主，受封王国大公，他要和陌生男人同床共枕？
伊缪尔反复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然而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白郁又做了个让伊缪尔浑身炸毛的动作。
医生脱下了衣服。
没有任何一个人类会觉得换衣服需要避讳小猫咪的，白郁也不例外，他拿出睡衣，而后自然而然地脱下衬衣，露出光洁的脊背。
凭心而论，医生很有资本。
他皮肤很白，气质清冷贵气，肌肉量恰到好处，刚好卡在清瘦和精壮之间，是十分匀称的身材，从背后来看标准的宽肩窄腰，肩颈线条向下流畅过度，在腰部内收成完美的弧度，就连肩胛骨和腰窝的形状都很漂亮。
甚至那宽松束裤的边缘，腰部向下连接的线条，也很漂亮。
“……”
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敢在公爵面前袒露脊背，但即使是伊缪尔这样不解风情的人，也知道这一具身体会有多讨伊尔利亚淑女的喜欢。
那双湖蓝的眼睛落在肩胛骨上，又下移飘向腰窝，最后飘向天花板。
公爵背过身碎碎念，心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伤风败俗，不成体统……喵！”
他凄厉地喵了一声。
白郁一手控住小猫，将他整个拽了过来，不容质疑地按进了被子里。
医生上半身没穿任何衣服，可表情依旧严肃冷峻，他伸手戳着猫脑袋，严肃道：“不要跑到床沿去，你掉下去，我睡着捞不回来，听懂了吗？”

第62章 拆线
伊缪尔被戳的一顿一顿，又不敢挪开，他愣愣的不说话，被白郁一把塞进被子里，而白郁换好睡衣，也迈步上床，他只占了1/2的位置，剩下的1/2慷慨的留给了小猫，即使团子夜里连滚好几个圈，也掉不下去。
等白郁将被子铺开拢好，再次调整了一下团子的位置。
他将团子放置在床中间，两个枕头偏下的位置，让小猫刚好能盖上被子。
伊缪尔：“……”
医生没有立马入睡，他刚刚点亮阅读灯，顺手抄了本书，安静地阅读起来，似乎打算看很久。
而这意味着，伊缪尔靠在了紧贴医生大腿的地方。
大腿再往上一点，便是……
伊缪尔咬牙，心道：“该死的，无礼至极！”
这个黑诊所的医生不但手黑心硬，行为还放荡无耻。
伊尔利亚的共主无法忍受这种屈辱，伊缪尔悄悄伸出爪子，一点一点往外挪，试图保有公爵的尊严。
但他很快就被发现了。
白郁察觉到身边的小猫一点点挪走，他左手抵着书页，右手顺手把团子抄了回来，重新放在身边，随口道：“乱动什么，你不冷吗？”
窗外寒风呼啸，夜里还下了点小雪，霜和雾气凝结在玻璃上，白郁都觉得冷。而伊缪尔失血过多，只会感觉更冷。
被白郁一扒拉，伊缪尔尾巴上的毛一寸寸炸开，他谨慎地观察医生，但医生仿佛只是随手一动，并没有关注他，只是垂着眼眸，继续看书。
白郁看书的样子安静认真，银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伊缪尔不得不承认，医生实在有一副好皮囊。
他握着书脊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清晰，眼镜后面的鼻梁也俊挺，微垂的眉目冷淡疏离，总之，很符合伊缪尔对黑心医生的刻板印象。
刚刚逃跑失败一次，伊缪尔害怕再次惹怒医生，他不敢动了，只安安静静贴着医生的大腿，蜷缩起来。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医生翻书的声音。
“……”
医生在看的书是《克索里尔诗集》，由旧时代的吟游诗人编著，里面收编了伊尔利亚流传很广的民谣童话，教堂里一般拿这本书当幼儿的启蒙教程，等幼儿们成长到青年，就不再看这类书籍了。
可医生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规律的翻书声像是温和的白噪音，伊缪尔听着听着，就感觉困了。
医生的体温将被子烘的暖融融的，被子将寒风隔绝在外，虽然和陌生男人的大腿贴着睡很是羞耻，但伊缪而终究难敌困倦，片刻后，等医生合上书本，他已经将手揣起来，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卷。
迷糊中，有人用指腹压了压他头顶的毛毛：“快睡吧，小猫。”
白郁微微调暗了阅读灯。
他并没有睡觉的意思，而是继续翻看手中的诗集。
66一直在自闭，现在总算好了一点，似乎接受现实了，但它依然不肯像趴前两任宿主那样趴在白郁的肩头，只远远地飘着，轻声打哈欠：“宿主，快零点了，你不睡觉吗？”
白郁：“我看完这段。”
66奇道：“什么书啊，这么好看？”
白郁手指在段落上点了点：“我不是在看书，我是在看这些。”
66依言看去，看到段落上大片的标注。
这些标注形状各异，有圆形三角形，还有种种66无法描述的奇怪形状，像什么隐秘的暗号。
白郁合上书籍，揉了揉眉心：“如果我没猜错，这是某种密码的译本，而周六城西大教堂的聚会，可能与这个有关。”
用书籍翻译密码是各类地下组织的常用手段，字符与数字一一对应，再经过相应变化，特务们用一串数字，就能传递很多信息。
只是不知道，这身份的原主，到底归属于哪个组织。
小说原文被封禁，连系统也只知道关键剧情节点，并不了解更多细节。
白郁的专业不是密码学，他尝试破译，可缺乏相应的文本，于是只能暂时搁置，他将诗集放到一边，熄灭了阅读灯。
一夜好眠。
*
第二日伊缪尔醒的时候，又听见了剁肉的声音。
他得到了食物，温暖的被子，充足的休息，伊缪尔抖了抖蓬松的尾巴，感觉好了很多。
规律的切割声从隔壁厨房传来，一下又一下，伊缪尔耳朵动了动，悄悄挪到了床边，扒拉住房门，探头探脑地往外望去。
透过门缝，他再次闻到了鱼肉腥咸的味道。
小猫皱了皱鼻子。
……给我的吗？
很难想象，那个冷脸医生，居然会给他剁肉做饭。
经过一天的相处，伊缪尔终于发现，医生没有立马弄死他的打算，也并没有将他看作一次性的实验品，因为没有人会和实验品躺在一张床上，并且盖一床被子。
伊缪尔想了想，他现在的定位，大概是医生捡回来的宠物，暖手暖床，顺便解闷逗趣。
也正因如此，医生反复强调“乖一点。”
毕竟，饲养猫这种软弱无力的生物作为宠物，唯一的好处就是乖觉听话了，如果不够听话，医生大概会很快丢弃他，寻找新的宠物。
白金团子眸色深沉，他靠在门后，尾巴晃来晃去，蜷成一团蓬松的蒲公英。
“蒲公英”冷静的思考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只能留下来当宠物。
诊所所有的门窗都被封死了，伊缪尔查看过，他无法打开，也无法出去，除此之外，他暂时无法判断医生的诊所在城市的哪个位置，以一只猫的体力，他是否能回到公爵府，最后，他的叔叔定然全城搜寻，这个时候冒然露面，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相比起来，给医生当宠物，还算个合适的选择。
对伊缪尔来说，当宠物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伊缪尔不需要担心性命，也不需要担心食物，医生经济收入稳定，社会地位尚可，伊缪尔等于拥有了个临时庇护所，他可以有个安静的环境，静静地养伤，等待异变期过去。
伊缪尔的异变期十分漫长，中间还有一小段时间疼痛难忍，如果在街上流浪，没有食物和干净的水，日子会很难过。
坏处是，他得装乖装听话，当个合格的宠物。
伊缪尔公爵自诩能屈能伸，装乖并不困难。
然而更麻烦的一点是，医生可能对他进行身体改造。
事实上，猫咪的身体改造手术在这座城邦很是常见。
伊尔利亚的淑女绅士们也有很多饲养猫做宠物，伊缪尔曾不止一次看见她们怀抱着猫咪出席茶话会，上层名流甚至争相比较谁的猫更乖，而为了防止猫咪的爪子勾坏淑女绅士们漂亮的礼服，有一些带猫咪进行去爪手术。
诊所里的医生会用刀剜下猫咪的最后一根指骨，让它们永久失去长出利爪的能力。
如果医生对他进行这种手术，等伊缪尔变回人形，就会永久失去指骨了，这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他一边思考，一边侧耳听外头的动静，切肉声持续了二十分钟，而后停止了。
伊缪尔轻巧地跳回床铺，端庄地躺下，闭眼装睡。
门轻轻响动，医生进来了。
医生站在了床边。
医生轻手轻脚地翻过他，手指点在了腹部上。
为了手术，伤口上面的毛毛都被白郁剃掉了，现在只剩下一片秃秃的肉色，指腹直接点在皮肉上，伊缪尔控制不住地想躲。
伊尔利亚公爵的腹部，可从来没有人敢碰过。
可医生仔仔细细地观察，每一寸细节都不放过，由于近视，白郁挨得很近，伊缪尔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气，而就在公爵怀疑装睡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该不该装作清醒的时候，白郁离开了。
他将盆盆奶和鱼糜一起放在角落。
等门合拢，白郁的声音消失不见。
伊缪尔警惕地直起身子。
走了？
他试探性迈爪，一步，两步，然后从床上跳了下来。
今天不仅有羊奶和鱼糜，医生去赶了早集，还准备了一点青口贝和生骨肉，都是早上的鲜货，用来补充营养。
伊缪尔伸出舌头，舔了舔。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糊糊软烂易咽，味道寡淡却刚好贴合病中猫咪敏感的味蕾，医生虽然是个黑心医生，但他确实很会做猫饭。
伊缪尔想：看在医生这些天的表现，等他回到公爵府，他会给医生一个轻松点的刑罚。
接下来的几天，伊缪尔每天都吃到了新鲜的饭。
有时候是扇贝，有时候是牛肉，或者各种各样的新鲜肉类，羊奶一日不停，全都剁碎成了糊糊。
医生的表情依旧冷肃，剁肉声一日不停，伊缪尔越来越习惯这个声音，甚至能听着安然入睡。
除了第一天医生将他抓上手术台，不知道注射了什么，其余时间，伊缪尔都很平静地生活在房子里，
这一日，剁肉声照常响起，伊缪尔用爪子拨开房门，探出了一个脑袋。
剁肉声没停。
伊缪尔鬼鬼祟祟地跑了两步，探到了厨房门口，借着房门的遮掩，再次探出脑袋。
……真的在给我做饭吗？
真的在给我做饭。
他看见了医生。
白郁的背影窄劲修长，在小猫的视角里高得不像话，他穿着休闲装，上衣被腰封一勒，勾出腰腹的线条，又没入挺阔的裤中，执刀的手异常稳定，切割肉类的时候优雅的像雕刻艺术品。
66：“宿主，你的小猫在偷窥你。”
白郁：“嗯？”
他微微回头，侧身看向门外。
伊缪尔：“！！！”
他头也不回的跑了，肉垫嗒嗒嗒按在地板，留下很轻的声音。
白郁只来得及看见一条白金色的大尾巴，在门口一晃而过。
他停下菜刀，摸了摸下巴：“很有精神嘛，看样子恢复的不错，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66心中一寒：“什么下一步？”
白郁没有回答系统，继续手上的动作。
于是，在伊缪尔舔干净鱼糊后，正准备在窗台睡个午觉，他忽然被提住后颈，整个拎了起来。
“……咪？”
伊缪尔茫然地与医生对视，湖蓝色的眼睛藏满了疑惑，看着医生一张生人勿进的冷脸，他后知后觉地惧怕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医生托着他，转身走了下去。
入目是铁灰色的诊疗床，斑驳的隔断帘，以及格式生锈的金属隔断。
这是医生的诊所。
二楼是白郁的居所，色调温和，阳光暖融融的，一楼则只有扇正方形窗户，窄小的像是碉堡的狙击窗，甚至无法透入阳光，充斥着冰冷和死亡的味道。
“……”
伊缪尔的手脚开始发冷。
在卧室住了一周，他甚至忘了，这才是医生活动的地方。
白郁将他放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再次扣上绑带，安抚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今天是术后第五天，可以拆线了。
这个时代没有可吸收的蛋白线，缝合线留在身体里久了，可能会导致发炎。
拆线并不太痛，也不需要麻药，白郁安置好了小猫，取来工具时，发现它在发抖。
那对湖蓝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明明是一只猫，却仿佛有人的情绪，像是哀求，又像是恐惧，他如同在哀声质问：
……我，不是宠物吗？
但猫猫害怕太正常了，每只猫都害怕宠物医院，甚至有几只猫和白郁有“深仇大恨”，见着他就伸爪子，何况再害怕，这线也得拆。
白郁轻手轻脚地揉着小猫的脑袋，声音也放轻了：“乖，没事，一下就好了。”
酒精点上腹部，伊缪尔骤然崩紧身体。
在第一次被注入针剂，经历火烧火燎的疼痛之前，他也被涂抹了酒精。
“该死的。”公爵再次咬牙切齿，他感觉到了愚弄和欺骗，他怨恨自己轻而易举地对医生放下戒心，又对医生将他玩弄于股掌的手段愤怒而不齿，一时间，他居然不知道是惊惧更多还是愤怒更多，他赌咒发誓，“医生，你最好别让我……”
还没等他想好将他怎么样，白郁已经解开了诊疗床的束缚带。
——拆线而已，白郁手法老到，伊缪尔身体紧绷之下，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接着，头顶的伊丽莎白圈也被解下来了。
“……咪？”
伊缪尔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看见了腹部如今的模样。
裸露的皮肤上，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剩下一道丑陋的疤痕蜿蜒在腹部，虽然很丑，但确实不痛了。
“……？”
……之前的那番操作，医生是在救治他的伤口吗？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却是唯一的解释，伊缪尔动了动尾巴，满腹的火气都消了。
他狐疑地盯着腹部。
很好，愈合的情况很好，不渗血也不感染，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毛呢？
腹部空了一大片，光秃秃裸露在外，而旁边的皮毛蓬松漂亮，一眼看去格外扎眼，就像得了斑秃。
这时，白郁刚好取下手套，丢进废物篓，他看见白金团子的动作，居然笑了声。
医生冷酷的说：“真丑。”

第63章 阵痛
……真……丑？
……真丑？
伊缪尔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尾巴上的毛瞬间炸开，然后完全顿住了。
他维持着低头看腹部的姿势，愣在原地，如果这是漫画或者动漫，应该能看见石化和裂开的特效。
“……”
伊尔利亚的大公自负美貌，他一路走到今天，骂过他的人不计其数，各种难听的都有，贱人婊子不得好死乱七八糟，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丑。
小猫咪顿住的时间太久了，白郁也注意到了，他将医疗器材收入抽屉，随口问：“嗯？你知道我说你丑？你听得懂人话吗？”
和宠物说话是宠物医生的职业病之一，白郁也不例外。
伊缪尔：“！”
他可不敢让医生察觉他的异常，将尾巴竖到身前遮住肚子上的斑秃，装作无事发生，从诊疗床上跳了下去。
医生微微摇头，继续看书。
他依旧在看那本《克索里尔诗集》，翻来覆去，简直要将书页翻出花来。
伊缪尔在一楼诊所区徘徊了一会儿，见医生安静看书，并不搭理他，便嗒嗒嗒地跳上了楼。
由于第一天的惨烈经历，伊缪尔很不喜欢一楼，比起冷冰冰的诊疗床，他还是更喜欢医生二楼有阳光的卧室。
白郁坐在躺椅上，诧异地抬眼看小猫扑腾，点评道：“小短腿，跑的倒挺快。”
“……”
伊缪尔闻言，差点从楼梯上滑下来，他好不容易站好，用前爪揉了把脸，怒骂道：“该死的医生！”
要不是寄人篱下，他已经让医生死了几百次了！
*
临近黄昏的时候，医生完成了今天的阅读。
白郁将书页摊开在书桌上，翻到有记号的页面，问66：“系统，能否将这些标注内容全部记录存档？”
66：“当然。”
系统飘道书页上，片刻间，整本书的图案都记录在了数据库中。
白郁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烟灰风衣，整理好胸章，他扣上宽檐礼帽，再系好同色系的羊呢围巾，在穿衣镜前打量片刻。
镜中人斯文儒雅，是伊比利亚最典型的医生形象。
白郁走出门，跟着系统提示，他压低冒檐，半遮住眼睛，在集市前的岔路口转弯，汇入集市散场的人流。
而后，白郁跟着人流穿过伊尔利亚繁华的主干道，穿过人烟稀少的街巷，穿过荒草丛生的岔路，最后，他停在了一栋破败的教堂前。
今天是周六，那个貌美妇人口中集会的日子。
66将情节翻来复去：“原主到底是什么鬼组织的？”
白郁道：“看上去不是善茬。”
教堂是典型的哥特风格，尖顶、玫瑰花窗，可所有的窗户后都蒙着黑布，像是在守护什么隐秘，唯有大门敞开着，黑洞洞透着不祥。
白郁迈步进来，还没来得及看清程设，眼睛便被布条蒙住了。
视线消失，黑布蒙上来，白郁顿了片刻，又很快恢复正常，他好整以暇地抱手而立，像是在经历过千百次同样的流程。
旋即，什么东西抵住了脑袋，从形状和大小来看，那应该是把枪，口径不小，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人的脑子像西瓜一样炸开。
身边有人低声确认：“代号？”
白郁：“渡鸦。”
“住址？”
“西克街335号”
“职业。”
“医生。”
在白郁前方，有三四个人正进行着一样盘问流程，同样被问到代号，住址，职业，这似乎是进入教堂的必要流程。
白郁对答如流，执枪人缓缓松了口气：“先生，愿我们如炬火。”
“……”
愿我们如炬火，这显然不是完整的句子，应该有下半句话，需要白郁对答。
“嗯？”额头上的枪紧了紧，对方俯身靠近，意味不明地重复道：“渡鸦先生？”
依然是沉默。
“好吧，先生，希望您只是和我开玩笑，我再给您三个数的时间，三，二……”
扳机压在指尖，白郁听见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他微笑：“抱歉，刚刚走神了，照亮来路坦途。”
对面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枪放下了。
“抱歉先生，公爵刚刚落水，最近伊尔利亚有些乱，我们需要提高警惕。”
对方转过身，递过来一根手杖，他握住手杖一端，示意白郁握住另一边：“西克街335号的渡鸦先生，请跟着我，今天有新的命令要颁布。”
白郁自然地接过手杖，迈步走入黑暗中。
66飘在白郁身边，大气都不敢喘。
在它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那句暗语“愿我们如炬火，照亮来路坦途。”
这句话显然是组织的常用暗语，白郁阅读的书籍密码中大概率有下半句，只是加密过。
66是世界上最精密的计算机，但对于没有任何对照文字的密码，它同样一筹莫展。
好在对暗语的这个人，直接给他送来了对照文字。
“愿我们如炬火”就是密码的一句，而前面几个人的对答同样被66收录在册，在系统超强的算力面前，伊尔利亚所有的加密方式都不堪一击，瞬间就被破译。
“我的天。”66的小屏幕上出现了硕大的流汗表情，它虚空擦汗，“回去我得投诉了，这么高难度的世界，居然还没有原文，谁抽签安排的啊，想害死我们吗？”
它只是个小小的虐文NPC扮演系统，怎么还搞出间谍求生模式了？
——还好这把是白郁，要是抽中剧本的是谢某林某，后果不堪设想。
白郁不置可否。
他被人领着，来到了教堂中央，引路人为他解开黑布，请他在座椅上落座。
在他身边，就是曾在街上和他讲话的貌美夫人。
夫人穿着镶蕾丝的繁复长裙，执着羽扇，上下打量白郁，笑道：“渡鸦，别来无恙。”
白郁：“别来无恙。”
两人客气寒暄两句，白郁右侧的空座位也被领来个人，刀疤脸，肌肉虬结，像个使蛮力的莽夫。
夫人打招呼：“锤头鲨，别来无恙。”
白郁默记下他的代号。
锤头鲨在白郁身边坐下，他似乎和原主很熟悉，随口道：“周日酒馆有好货，你来不来？”
白郁还未说话，夫人掩唇笑道：“又是从哪儿弄来的漂亮男孩女孩？什么样子的姿色，你都要说一句好货？”
锤头鲨嗨了一声：“公爵府流出来的，听说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身上有些稀奇，想见识见识。”
夫人：“和普通人不一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能怎么不一样？难道能多条猫尾巴？”
锤头鲨：“我也不知道，听说而已，只是听说。”
他们说话的间隙，侍者端来水，放在几人身边，夫人和锤头鲨都拿起润喉，66却道：“宿主，别喝。”
他的屏幕上显示着液体分析结果：慢性成瘾毒剂。
白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着风衣遮掩，倾倒在了袖口，他的风衣内衬是防水的，而后手臂自然垂下，水便顺着指尖滚落余地。
接着，陆续有纸片传递下来，写着此次会议的命令，白郁拿到手中一看，只有两条。
第一：搜寻伊缪尔大公的下落，严查各家诊所，不得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第二：捕杀来历不明的流浪猫。
白郁将纸片折好，收入大衣口袋。
锤头鲨莫名其妙：“搜寻大公可以理解，捕杀流浪猫是个什么东西？”
夫人道：“也许是头儿被哪只猫抓伤了。”
锤头鲨耸肩：“也许他缺条猫毛围脖。”
他们各自收好，再次系上黑布，被领着离开。
*
月上中天，等白郁穿过大半个城区回到诊所，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危险，但好在白郁并非原住民，系统也有保护措施，刚刚开会66全场都在骂骂咧咧，表示回去要投诉，同时保证，如果因为小说封禁而死亡，他会给白郁换一本书。
虽然如此，白郁并不想尝试死亡的滋味，他打算明天让66破译书上的其他标记，再做打算。
至于今天，夜色深沉，该睡觉了。
白郁走上二楼，推开卧室，放轻脚步。
这个点，团子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怕光线惊扰到睡着的小猫，就没开灯，只是坐到了床铺边缘，用手在被子里轻轻摸索，确定小猫的位置。
等下翻身上床，不能压到小猫。
可当他手指摸到团子的瞬间，却不由一顿。
小猫没有在睡觉，他藏在被子深处，蜷缩起来，姿势很不正常，似乎还瑟瑟发着抖。
这种发抖不是冷或是害怕，而是规律的肌肉抽搐，是病理性的。
被子里很冷，没了医生的体温，小猫很难将床榻捂热乎，伊缪尔感受到了医生的抚摸，他情不自禁地往医生的手掌心蹭了蹭。
暖和的。
白郁一顿，抬手打开了灯。
他轻轻掀开被子，将团子从床榻上露出来。
伊缪尔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白郁一眼，又很快埋了下去。
——希望医生快点睡觉，不要折腾他。
他今天没力气和医生玩乖乖宠物的游戏了，从晚上开始，他已经疼了快4个小时。
异变期总会有那么几天很难受，就像伊尔利亚的淑女们总有那么几天打不起精神，伊缪尔已经习惯了。
人类骨骼和猫类差距巨大，频繁的变幻压迫着身体，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骨骼关节麻痒难受，无可避免，在伊缪尔曾经的那些日子里，每次异变期都会遭遇一遍，短则一天，长则五六天。
但即使习惯，依然很痛。
伊缪尔苦中作乐地想：“好在就快结束了。”
剧痛一般发生在异变期的尾声，熬过这段时间，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变回人类了。
公爵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想：“等我回去，我就把医生的诊所拆了，把他押到公爵府。”
可押到公爵府干什么呢？伊缪尔还没有想好，他可能会把医生关进牢里，并且在关押那日，公爵会盛装打扮，让这个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医生好好看清楚，然后居高临下地羞辱他，质问他，伊尔利亚的尊贵大公到底是美是丑。
靠着天马行空又莫名其妙的想象，疼痛稍稍减缓了一些。
而伊缪尔身边，白郁谨慎地观察着。
这个世界没有前世宠物医院那么齐全的设备，他无法给小猫做全面分析诊断，但凭团子的表现，应该是肌肉或者骨骼疼。
小猫的呼吸都放的很轻，身体轻微颤抖，肌肉抽搐着，姿势古怪，蓬松的大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拖在床铺上。
白郁轻轻地把团子抱起来，放到了腿上。
伊缪尔一顿，却没挣扎，顺从地趴到了医生的腿上，白金色的蓬松尾巴无处安放，从大腿边缘垂了下去。
虽然有伤风化，可公爵无力计较，现在这种情况，无论医生做什么，他都没法反抗了。
伊缪尔只希望医生前些日子的救治不是伪装，别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折腾。
白郁将他抱成了坐着的姿势，轻轻揉了揉，观察着小猫的反应，试探他到底那里难受。
“……”
医生的大腿皮肤温度滚烫，和被子共同构建了暖呼呼的空间，抚摸他的手指试探着从上往下，似乎怕弄疼了他，指腹点在毛毛根部，很舒服。
伊缪尔往医生怀里蹭了蹭。
轻轻的按压没有反应，应该不是骨刺类的疾病，白郁微微用了点力，按压在肌肉上。
伊缪尔又蹭了蹭。
医生手法老道，像是在给猫做推拿或者spa，手掌揉搓着，热度和按摩的共同作用下，酸胀的肌肉居然缓和了些许。
白郁松了口气，按摩有反应，不是骨骼出了问题，应该只是肌肉。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猫咪肌肉出问题的病例，却没找到类似的，只是揉着团子的耳朵，问它：“有没有好一点。”
伊缪尔甩了甩尾巴。
他的尾巴毛茸茸蹭过医生的脸颊，妨碍到了医生按摩，于是被一把控住，按了下去。
伊缪尔睁开眼睛看了看尾巴，任由医生拨到一边放好了。
小猫就那么一点点大，蓬松的毛发像棉花一样绵软，白郁几下就能摸个完全，他轻轻揉着小猫，像揉着一只柔软的泡芙。
在医生有规律的动作下，伊缪尔终于升起了一点迟来的困意。
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医生的大腿也很舒服。
这个时候，伊缪尔听见了白郁的自言自语。
医生像是在回忆着病例，斟酌着：“……突然发病，肌肉抽搐，不规律的疼痛，按摩能够缓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病症……是基因遗传病吗？”
猫科动物的遗传病并不少，比如折耳猫，就是一类有严重基因疾病的猫，而作为宠物医生，白郁面对有基因问题的猫咪，他的第一反应是：“——要绝育吗？”
伊缪尔一顿。
虽然没能完全理解这个词，但显然不是个好词。
接着，医生的手摸索向下，放在了小猫屁股的地方。
伊缪尔僵住。
虽然团子刚刚受过伤，不能绝育，但还是可以早做打算。
于是，那只手继续摸索，停在了小铃铛上。
轻轻掂了掂大小。
伊缪尔：“！！！”
公爵气血上头，如果他现在是人形，脸色已经红成葡萄酒了。
他瞬间理解了绝育的意思。
该死的医生，居然要对他做这么变态的事情！
一瞬间，伊缪尔甚至忘记了异变期的疼痛，他惊疑不定，从白郁大腿上弹跳而起，在白郁下意识来捧他时伸出了爪子——
爪间擦过皮肉，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
伊缪尔擦着床头落下，愣愣看着医生的手。
医生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淡红的伤口嵌在皮肤上，像玉器上的裂痕。
医生……受伤了？
他做了什么？
伊缪尔还记得他如今的定位，一只乖顺的宠物，而乖顺的宠物是不该对主人伸出爪子的。
好不容易停下颤抖的身体重新僵硬起来。
一瞬间，伊缪尔想了很多，他想到医生“乖一点”的警告，想到茶话会上淑女们手里做过去爪手术的猫，甚至想到公爵府地下室里无数死去的少年男女，一瞬间，他的牙齿都微微磕碜起来。
……不应该，他不应该在寄人篱下的时候，对着医生伸出爪子的。
不够乖顺的宠物，要不改造，要不死。
白郁发现了团子的不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透着恐惧，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他轻轻伸出手，将团子重新捧了起来。
手上的伤并不疼，小猫的爪子能有多大力气，比白郁前世被任何一只猫抓过的痕迹都浅。
可伊缪尔害怕了。
他的身体眷恋着医生手掌的温暖，心中又惧怕着他的发难，于是拼命回想，该如何获得宽宥。
作为一只宠物，该如何获得宽宥呢？
伊缪尔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乖乖呆在白郁手中，伸出了粉红色的舌头，讨好的舔了舔伤口。
白郁一顿，就见伊缪尔歪头，心虚地看着他。
“喵~”

第64章 我的
小猫的嗓音糯糯的，有点奶。
白郁先是一愣，然后伸出手戳了戳猫脑袋，失笑道：“原来你是小夹子。”
很多猫都会在主人面前装夹子，而白郁作为万猫丛中过，片毛不沾身的宠物医生，他见多了夹子音的小猫，但是他捡回来的这只白金团子，还是第一次用这么夹的声音说话。
也是第一次用舌头舔他。
以白郁的经验来看，猫猫舔人，就是养熟了，亲近的表现。
白郁心道：“这小白眼狼，可算是养熟了。”
团子身体差，受了伤，白郁每天给他弄各式各样的肉，这时代养殖技术贫瘠，肉类价格昂贵，猫猫这么吃，要把原主吃穷了。
可即使是这样，小猫每次见到他都绕道走，抱一下摸一下就害怕，好像他是什么恐怖的外星生物，再这样下去，白郁都要怀疑他作为宠物医生的亲和力了。
前世，他可是很讨小猫小狗喜欢的。
而现在，小猫端庄地揣着爪子，一眨不眨地定着他手背上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心虚。
白郁伸出手，把小猫重新放回腿上，撸了把猫脑袋上柔软的毛：“嗯？现在不怕我了？”
伊缪尔缩了缩脑袋。
……怕。
但他没敢说，只是安安静静呆在医生身上，再次软乎乎地“喵”了声。
伊缪尔打量着医生的脸色。
虽然被小猫抓了，但白郁脸色如常，抚摸着他的手指也依旧平稳，指腹轻轻顺着背上的毛毛，很舒服。
医生应该没有生气。
伊缪尔松了口气，在医生大腿上抱着尾巴睡了下来。
他还在异变期，还很难受。
白郁却不让他睡觉，扒拉开他的尾巴，伸出一根手指，停在了小猫眼前。
从团子刚刚的表现，小猫可能生病了，白郁想看看舌苔，判断小猫的健康状态。
医生诱哄道：“再舔舔。”
“……”
“？”
“！”
伊缪尔倏地睁开眼，蹭的后退，旋即从医生腿上四仰八叉地摔了下去。
舔，舔什么！
变，变态！
主动舔伤口是一回事，但被人哄着舔手指，就是另一回事了。
伊尔利亚的大公在床垫上滚了一圈，像一团化了的奶油，他重新直起身体，浑身燥热，漂亮的蓝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医生，像要将他剥皮凌迟。
“该死的，我要把医生的诊所铲为平地，要把医生押出来游街！”
然而再凶神恶煞，在白郁看来，也只是点点大的小奶猫罢了。
白郁继续伸着手指，放在伊缪尔面前，诱哄：“再舔舔，记得露出舌头。”
还，还要露出舌头！
伊缪尔胸脯起伏，气到异变期的疼痛都消失了，他闭了闭眼，告诫自己：“寄人篱下，寄人篱下！是你先抓人的，有错在先，是你先抓人的，有错在先！不能忤逆医生，不能忤逆医生！”
几句话反反复复来回说，公爵终于压下了心中的火气，他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俯身凑近医生的手指，然后飞快地舔了舔。
嫩粉的舌头碰到皮肤，一触即分。
白郁：“。”
太快了，他还是没看见舌苔。
但小猫显然没有再配合的打算了，他一声不吭地滚到了床边，任由医生怎么呼唤，都不动了。
白郁：“好吧。”
从小猫的精神来看，应该不是很大的问题，他便也没有强求，只取下眼镜放在一边，抬手关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窗外漏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白郁轻声道：“晚安，小猫。”
伊缪尔晃了晃尾巴。
医生的睡眠向来规律，闹钟一般精准，不多时，他便进入了梦乡，卧室中一片寂静，只剩下了医生绵长的呼吸。
伊缪尔在床边摇着尾巴，没能睡着。
肌肉骨骼间的疼痛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潮水般一波波蔓延上来，永无尽头。
伊缪尔小口的吸着气，他已经蹭到了被子边缘，有点漏风，身体的热度下降，肌肉重新僵硬起来。
伊缪尔往床里面蹭了蹭，竖起耳朵听医生的动静。
医生还在睡。
他又往里蹭了蹭，顿住，又蹭了蹭，又顿住，最后蹭回了医生身边。
皮肤的温度传来，像个大型的人体暖炉，伊缪尔舒服地眯起眼睛，最后靠着白郁睡了过去。
梦中，他回到了下雪天的公爵府，卧室中烧着暖和的壁炉，而他抱着毯子，靠着枕头，在午后小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枕头有点硬。
于是第二天一早，伊缪尔刚醒，就看见了医生放大的侧脸。
医生依旧在读那本诗集，冷峻的眉眼微垂，鼻梁高而挺，而伊缪尔枕在他的手臂上，睡得懵懂。
看见小猫醒来，白郁抽回手臂：“早安，小猫。”
这只猫不知道昨天几点才睡着，所以被他枕着手臂，白郁就没起，一直等小猫醒，他才合上书页，准备去赶早集。
家里的肉吃完了，再不补充一点，他和团子都没有东西吃了。
“……”
一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伊缪尔才回神。
他抬起两只爪子，用肉垫狠狠揉了把脸。
居然枕着医生的手臂睡着了，短短几天，他就已经对医生失去了戒心。
不过似乎也很正常，医生虽然经营着没有执照的黑诊所，医德看起来也不怎么样的样子，但对小猫确实还可以，顿顿有肉，让他睡床上，被抓了也不生气。
伊缪尔修正自己的定位，心道：“……我现在应该是个，很得宠的宠物？”
这个奇怪的想法让公爵冒出鸡皮疙瘩，因为在伊尔利亚，形容词“得宠”一般被用来描述老公爵的宠姬，那个满脑肥肠的恶心男人喜欢年轻娇嫩的少女，每当他大腹便便地挽着纤细姑娘们的手，伊缪尔都恶心的想吐。
他一阵恶寒，尾巴毛节节炸起，最后强行止住念头，从床上跳了下来。
白郁正在穿衣镜前整理大衣翻领，看见小猫，他随口告诫：“最近千万别跑出去了，我听说有人捕杀流浪猫。”
医生当然知道小猫听不懂人话，但和宠物交流是他的职业病，就顺口一说。
“万一被抓住，我就救不了你了。”
伊缪尔迈腿的动作一顿，肉垫停在空中，在医生察觉之前，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哒哒哒地走了。
作为一只小猫，他的腿确实有点短。
等医生关好房门，伊缪尔迈着小短腿从二楼跑下来，而后跳上了诊疗床。
这个高度，能透过临街的小窗户看到外面。
医生住的街区是伊尔利亚城东较为混乱的一片，帮派□□林立，各方势力保持着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公爵府的守卫军数量有限，绝对听伊缪尔差遣的更有限，他暂时没办法插手这一块的生态。
街市上人来人往，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伊缪尔敏锐地注意到，街上黑道打扮的人变多了。
虽然他们试图穿得像普通市民，可不少人眉宇间带着掩饰不去的匪气，神态嚣张，他们在街头徘徊，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伊缪尔的视线落在一个肌肉虬结，脸上带疤的男人身上。
这人的疤痕贯穿全脸，手上提着个麻布袋子，里面的物体似乎有点重，拽着袋子垂坠下去，伊缪尔透过袋子的形状，猜测那是个锤头。
很重，敲在人后脑，一下能让人昏阙，两下致人死亡。
男人似乎远远看见了熟人，打了个招呼，旋即走到了医生家门口。
他和一位妇人在医生门口交谈起来。
伊缪尔悄悄从诊疗床上跳了下来。
他躲到了窗边，侧耳听窗外的动静。
早市时间，街道繁忙，窗外人来人往吗，声音很是嘈杂，伊缪尔隐约听见男人说了几个词，大概是“流浪猫”“捕杀”“数量”
更多的，就听不清了。
窗边摆了一盆绿萝，花盆矮且厚，伊缪尔略略估计，轻巧地跳上窗台，借着花盆遮挡住身形，继续听男子说话。
白郁给窗户留了道缝透气，透过这道缝隙，他总算能听清男人说话了。
这男人声音沙哑难听，要是白郁在这，就能发现窗外的两人，正是锤头鲨和夫人。
锤头鲨声音透过窗台缝隙，隐隐传了进来。
“嘿，那天听说抓着流浪猫有奖励，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结果送了一只过去，真领了两枚银币，你说那倒霉催的要流浪猫干嘛？”
昨日，本地最大的帮派黑袍会发出悬赏，本街区市民逮捕流浪猫送至帮派驻地，可以领取钱财。
搜寻集中在霍顿河沿岸，以及附近的几个街区。
在外头，锤头鲨和夫人自然而然隐去了帮派的绰号和细节，伪装成一般市民闲聊。
夫人道：“□□做事，谁知道什么原因，我听说公爵的亲卫队那边也在找猫，一个两个都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公爵落水，伊尔利亚风雨飘摇，结果两方势力同时盯上流浪猫，怎么看都不正常。
锤头鲨：“他们□□一拍脑袋，可害死我了，他娘的还有数目要求，现在满大街别说猫了，老鼠都送到驻地去了，我上哪儿再去给他们逮两只？”
和一般市民不同，黑袍会的直属成员需要上交一定数量，而白郁是医生，属于文职人员，夫人是女士，他们则不用。
三人中唯一需要的，就是锤头鲨了。
锤头鲨挠了挠脑袋，嘀咕：“两个银币一只，现在我都要吃不起饭了，搞两只交差，刚好伙食也有了着落……非要流浪的吗，我能不能去别人家里抓两只？”
夫人：“抓吧。”
她掩唇而笑：“这儿不就有一只？渡鸦冷心冷情，从来不喜欢小动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猫，他等会儿回来了你和他说说，他不会生气的。”
“！”
伊缪尔在听见“这儿”的时候便反应过来，后腿发力向房内跳去，他肾上腺素骤然飙升，以至于没听见渡鸦后面的句子，但锤头鲨动作更快，这窗本就是虚掩着，他反手一推，绿萝花盆轰然落地，而后探出手臂，揪住了伊缪尔的尾巴尖。
小猫反应很快，但他的尾巴太长了，还没等脱离窗户，就被拽住了。
“！”
全身只有尾巴受力，疼痛从尾椎蔓延到全身，伊缪尔不由挣剧烈扎起来。
该死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直接伸手进房子里抓猫。
可锤头鲨是个魁梧的成年男子，小猫的这点挣扎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他轻而易举地压制了，而后反手推开窗户，将伊缪尔从窗内带了出来。
他攥着小猫的尾巴，将他拎到了面前。
夫人：“白金色的猫啊，这毛色真的很漂亮。”
锤头鲨打量：“把这猫的皮扒下来做围脖不错，你说毛色这么好，能不能多值两个银币？”
夫人：“你好好问问是不是要找的那只，要不是就拿给我，白金色的围脖，我缺一条。”
两人视线在小猫身上巡视，似乎在考虑从哪里下刀，才能完整扒下这一身漂亮的皮毛。
伊缪尔死死咬住下唇。
……不，不行，不能被带去驻地。
伊缪尔隐约知道是什么人找他，在锤头鲨手中剧烈挣扎起来，锤头鲨一惊，险些没控住，而就在这个间隙，伊缪尔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锤头鲨的胳膊上。
小猫全身上下只有牙齿还算尖利，一咬便是两个血洞，锤头鲨嘶了一声，起了七分火气，他揪着小猫卡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松嘴，而后伊缪尔拎到眼前，扬起了另一只手臂。
在送到驻地之前，他要给这只胆大包天的猫一个教训。
挣扎失败，伊缪尔满嘴的血，他呸了一口血沫，怒视着锤头鲨，虽然只是一只小猫，却硬生生搞出了坚贞不屈的架势。
锤头鲨：“嘿，你在瞪我吗？”
他颇为惊奇，活动活动手臂，露出夸张的肌肉，却在下一秒，被一袋青瓜砸中了脑袋。
青瓜很重，锤头鲨头晕眼花，下意识松手，旋即被人制住了手臂，按成扭曲的姿势。
锤头鲨：“草——”
没等他叫完，白郁单手控着手臂，拧住关节，用了个巧劲，咔吧一声，便将那胳膊卸了下来。
虽然是兽医，他也是学过关节构造的。
关节脱臼，锤头鲨叫都叫不出来了。
团子重新被拢回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不受控制地拼命往医生怀里挤，像一只打洞的仓鼠。医生衣服的所有扣子都被他蹭散了，小猫钻到了衣服最里层，和医生之间只剩一件打底衬衣，可他犹嫌弃不够，依然死死地往里面拱，似乎只有和医生紧紧贴在一起，才算安全。
小猫的表现像是又应激了，白郁用风衣外套罩住他，轻轻揉了揉脑袋，像是安抚：“没事了，我在呢。”
这是个熟悉的动作，医生总这样安慰他，伊缪尔就像被欺负的小朋友骤然找到了家长，他用爪子揉揉脸，满腹都是委屈。
夫人吃了一惊：“你？”
白郁并不想搭理他们，只是抬起膝盖将挡路的锤头鲨踢到一边，掏出钥匙开门，而后侧过半张脸，冷淡道：“这是我的猫，你们不知道吗？”

第65章 告别
锤头鲨终于从胳膊的剧痛中缓和过来，他怒骂道：“你他妈——”
还没等他骂出个子丑寅卯，大门咔哒一声，在他面前轰然闭合。
白郁随手按下反锁，锁芯扣合锁死，将锤头鲨的怒骂挡在了门外。
他并不停步，只是带着小猫径直上了二楼，而后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吐出来，我们漱个口。”
团子刚刚咬了锤头鲨，满嘴的血。
小猫一般都是怕水的，如果团子不配合，白郁准备强行给它刷个牙，锤头鲨毕竟是黑袍会的成员，而黑袍会在给成员的水里下毒，白郁害怕血里带毒。
但是团子呸呸两声，很乖地凑了过去，用清水吧嘴巴洗净了，白郁掰开看了看，小猫也乖乖的任由他看，配合的不行。
但就在他打算把团子放回床上的时候，小猫怎么也不肯下去。
伊缪尔死死地扒拉住医生的胳膊，卯足了力气往他怀里挤，又挤又蹭，小短腿扑腾扑腾，就是不愿意回床上，还竖起尾巴给医生看：那根漂亮的白金尾巴被拽掉了好几根毛，而小猫神色萎靡，显然是被拽疼了。
白郁叹起，揽住小猫的屁股将他抱了起来，点点小猫鼻子：“被吓到了是不是？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伊缪尔扫了扫尾巴。
他不是很想吃东西，他只是想呆在医生手臂上。
从前没有对比的时候，不觉得诊所有多好，可被强行拽出去了，他才发现医生身边有多么安全。
白郁挽着小猫，提着袋子进厨房，袋子里的青瓜刚刚被打碎了，白郁就草草切了切，然后将几种肉放到小猫眼前，问：“你想吃什么？”
他买了猪肉和青口贝，还有一块牛肉。
猪肉是猪小排，青口贝的个头也不小，牛肉则是腰眼肉，有很漂亮的雪花纹理，三种肉价格都不便宜，在伊尔利亚这种不算富庶的城邦，除了贵族，是没有人会用这些东西喂猫的。
伊缪尔一只爪抱住医生的手臂，伸出了另一只爪。
他轻轻点了点其中最贵的牛肉，喵了一声。
想要这个。
对公爵而言，牛肉算不上珍贵，但对没有营业执照的医生而言，那可能是几天的工资，伊缪尔未必多想吃，只是纯粹想知道——这块价值不菲的肉，如果他想吃，医生会给他吗？
这些天的爱护做不了假，抱着他的手臂也很温暖，伊缪尔湖蓝的眼睛注视着医生，静静地下了决定：“如果医生愿意，那我……”
那他怎么样？伊缪尔也没想清楚。
他心乱如麻，而另一边，白郁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伊缪尔心中泛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涩意，对大部分人来说，猫就是猫，解闷逗趣，但想要吃这些贵重的东西是不可以的，对医生来说也是这样的吧？
他抱住尾巴，缩回了医生手臂上，颇有些闷闷不乐。
……算了，不吃了。
白郁却道：“好吧。”
医生有点迟疑地将肉翻来覆去：“可以吃倒是可以吃，但这里头有牛筋，你咬的动吗？”
他伸手捏住伊缪尔的嘴巴，看了看他的牙：“小猫，你的牙还没长全吧？”
“……”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伊缪尔愤怒地给了医生一尾巴，被医生一把捏住，无情镇压。
白郁斥责：“我手里拿着刀呢，别乱动。”
伊缪尔乖乖缩回了尾巴。
中午，伊缪尔如愿吃上了牛肉糊糊，肉被医生剁的软烂，可肉里的筋膜就没有办法了，伊缪尔尝试用牙齿撕咬，但因为他不常做猫，撕咬的动作不得要领，啃了好几口，都没啃动。
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吧，我就说你咬不动。”
“……”
讨厌的医生！
晚上，伊缪尔再次缩进了医生怀里，身上异变期的疼痛全部褪去，而这也意味着，他要变回人了。
他久久的没有睡去，而是借着窗外的月光，在一片朦胧的冷色调中，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医生长得当真好看，直鼻修目，轮廓清朗，唇色浅淡，是冷淡中带文气的好看。
伊缪尔看着看着，忽然伸出爪子，放在了医生的唇边。
肉垫轻轻挨了上去，和浅色的唇一触即分，明明是小猫自己伸的手，伊缪尔却像被烫到了一般，忽而收手，踉跄退出去好远。
他翻滚的动作进扰了医生，白郁从被子里伸出手，将小猫扒拉回来，扣在怀里，他闭着眼睛含糊：“别闹了，睡觉吧，晚安，小猫。”
伊缪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晚安，医生。
*
白郁第二天一早，没能看见团子。
他掀开被子，还是没有。
这可真是稀奇事，他捡到的这只猫出了名的能睡，每次白郁做完早餐都还没醒，今日居然不见了。
白郁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卧室房门紧闭，窗户上锁，小猫应该跑不出去，可他在卧室巡视一圈，居然一无所获。
白郁推门而出，他一间间推开二楼房门，从卧室，浴室，到厨房，可依然什么也没有。
他快步走到一楼，一楼是诊所区域，小猫不愿意来，他在这里里里外外找遍，依然没看见。
66飘在他身后，迟疑道：“宿主，我扫描过了，确实不在，屋内没有小猫。”
“……”
长久的沉默。
66：“宿主？”
白郁按住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居然在这个时候跑出去了。”
团子是捡来的猫咪，和后世猫舍宠物店里养惯了的不同，捡来的猫咪无拘无束，总是会向往野外的。团子会离开，白郁不意外，可如今伊尔利亚风雨飘摇，局势动荡，□□成员在街上游荡搜寻流浪猫，这个时候跑出去，可谓九死一生。
他从衣架上扯下风衣，匆匆系好扣子。
66：“宿主要去哪儿？”
白郁：“找猫。”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知道希望渺茫。伊尔利亚街巷复杂，民宅密集，要在这里找一只猫，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就在白郁即将出门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一抹的暗红，如波尔多的葡萄酒液，璀璨夺目又熠熠生辉，在清晨的阳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色彩。
这颜色出现的太突兀，白郁一顿，朝葡萄酒色的方向看去。
那是窗台下的地面，被锤头鲨打碎的绿萝还静静躺在地上，瓷器花盆四分五裂，伴着泥土，昨天白郁忙着安慰团子，便没收拾这里。
而现在，那裸露的泥土中，却多了什么东西。
白郁轻轻拨开。
一枚红宝石。
一枚足以买下伊尔利亚中心城区别墅的鸽血红宝石。
色泽饱满，纯净，像是“燃烧的火”或是“流动的血”，哪怕是白郁这样不懂宝石的人，也能从它漂亮的火彩上读懂它的昂贵。
“……”
这样昂贵的宝石，怎么会躺在黑诊所破碎花盘的泥土中？
“噢，好漂亮的红宝石。”66讶异，“我之前的两个宿主身份都挺高，一个是江城首富一个是虫族皇帝，但即使是他们手上，这样好成色的红宝石也并不多见。”
66疑惑：“难道原主是个隐藏富豪，将宝石藏在花盆里，刚好打碎被我们发现了？”
白郁：“他要是隐藏富豪，就不会加入黑袍会了。”
可现在不是纠结宝石的时间，白郁随手将昂贵的宝石放进抽屉，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如果是前世，白郁会发寻猫启示，会在本地的论坛发布帖子，尽一切办法将消息扩散出去，可在□□林立的伊尔利亚，他没法这么做。
原主是冷心冷清的黑医生，如果他忽然打破原主人设，焦急寻找小猫，会被黑袍会认为失心疯了，而失心疯的医生没有任何价值，只会召来组织的清洗。
白郁不能冒这个风险。
他只能按住礼帽边缘，尽量遮住面孔，装作逛街的样子，在附近街区搜寻。
白郁路过集市，专门留意了鱼肉牛肉和青口贝的摊位，又拐进小路走到见到团子的霍顿河边，沿着长长的河堤寻找，可直到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朱红赤金，他都没有找到。
白郁按住眉心。
太阳即将落山，伊尔利亚的夜晚有□□和混混游荡，偶尔会爆发械斗和火拼，混混们抄着走私来的左轮和□□，有时会爆开居民的玻璃，或是路人的脑袋。
这里并不安全，即使白郁是成年男子，他也不能一直呆在外面。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白郁回到了家。
严格意义上来说，诊所并不能算他的家，只能算异世界的落脚点，这里完全由原主布置，并非他的审美风格，只有冷冰冰的治疗器械和装扮老气的卧室，白郁并不喜欢。
有团子在的时候，小猫毛绒绒的大尾巴一晃一晃，白郁视线全在他身上，注意不到这些。
夜色深沉，诊所里一片安静。
白郁没开灯，他安静地坐在一楼躺椅中，时不时晃荡两下，《克索里尔诗集》摊在他的膝盖上，许久没有翻动。
深夜的时候，66忽然道：“宿主，你的门外有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郁也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他睁开眼，透过锁好的窗户，模糊看见了一道壮硕的人影。
人影提着袋子，袋子中装着重物。
66：“是锤头鲨，他手中拿了把锤头，在尝试撬锁……宿主，应该是你昨天得罪了他，他来报复了。”
白郁：“来的倒挺快。”
锤头鲨的锤头保守估计有二三十斤，是打铁用的铁匠捶，一捶下去，能将脑浆砸裂出来。
黑诊所的锁头牢固度一般，白郁拿了把废弃的手术刀，在手中转笔似的旋转一圈后握在掌心，刀锋锐利，豁口的锯齿银光湛湛。
白郁虽然外在形象是个冷淡医生，可他其实练过散打，而锤头鲨虽然人高马大，格斗意识却不强，在白郁可以借大门遮掩突袭的情况下，他有七成把握一刀毙命。
锤头鲨开始撬锁，他用锉刀塞进锁眼中，缓缓摩擦起来，
在寂静的深夜中，铁片吱嘎作响，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一时间，只剩下锉刀摩擦的声音。
锤头鲨刻意放缓速度，控制音量，保证不会惊醒白郁。
他似乎对医生的性命志在必得。
白郁暗叹一声：“麻烦。”
他虽然可以杀了锤头鲨，可黑袍会禁止同帮派成员械斗，而伊尔利亚虽然混乱，却还是有法律存在的，白郁并不想挑衅法官的权威。
锁的咬合齿轮越来越薄，最后最剩下最后一丝——
诊所背面的街区陡然传来枪声，青年们咋咋呼呼地喊叫着，火光燃起，照亮了小半个天空。
——又是不知道那个帮派发生了冲突，街区居民习以为常，都安安静静地呆在房子里，没人出来查看，甚至没人打开窗户。
火光近在眼前，喊叫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似乎往这个街区来了。
锤头鲨骂道：“草。”
他收起锤子，对着医生的门啐了口唾沫，自言自语：“算你好运，老子让你多活一天。”而后急匆匆的走了。
白郁也收起手术刀。
锤头鲨不敢让人看见，因为他和医生都属于黑袍会，而黑袍会禁止成员自相残杀，此类□□对下属一项管理严格，如果锤头鲨被人看见徘徊在医生门口而医生明天死亡，黑袍会可能要了他的命。
66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白郁信手收起刀具，捏了把汗：“宿主，我们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锤头鲨明天肯定还会回来，可医生不能一直不睡觉。
白郁：“找其他房子。”
用原主的存款，可以在伊尔利亚其他片区租住几个月，避开锤头鲨，而后他想办法出售红宝石，再从长计议。
此时离天亮不到两个小时，白郁安静地等待黎明到来，等街市重新热闹起来，他也压上礼帽，走出门去。
首先，他得先找个中介。
西克街区附近的中介肯定不能找，他们有些认识白郁，有些认识锤头鲨，万一走漏消息很麻烦，白郁的目标在伊尔利亚城西的富人区，那里安保较好，相对太平。
可他还没走出西克区，却见夫人匆匆从对面走来，那张明艳漂亮的面容布满惊恐，她的簪花礼帽歪歪斜斜，珍珠胸针松松耷拉下来，可她无暇顾及。
她见着白郁，迫不及待地走到了他身边，甚至忘记了提起裙摆，任由蕾丝花边扫过地面。
“渡鸦。”夫人靠近他，声线颤抖，“你知道吗？锤头鲨死了！”
白郁按住礼帽的手一顿，意味不明地重复，“死了？”
“是的……”夫人抓住白郁的袖子，面带菜色，“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暴露的，但是今天早上，就是今天早上！公爵的亲卫队来了西克街，由亲卫队长亲自带队，他们不由分说地抓走了他，然后飞快的审判……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审判长就判处了他枪决，我们甚至来不及反应……而后他就被押到城西的校场，直接枪毙了！”
白郁眉头一跳：“公爵？公爵不是失踪了吗？”
“是啊，本来应该是的……”夫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可是你知道吗，他忽然回来了，就在审判庭上，我听说当时锤头鲨跪在下面，公爵则坐在审判长的身边，听说他面色红润，锦衣华服，半点受伤的样子都没有，
当宣判结束后，公爵从上面绕下来，一脚踩在了锤头鲨的脑袋上，将他的头踩进地里，还狠狠碾了两脚，天啊，到底哪里暴露了……”
夫人慌的不成样子，眼泪险些糊在白郁衣服上，白郁带着安抚的微笑，用力把袖子从夫人手中扯出来，棒读道：“哦，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会为他的坟头送上一束鲜花的。”
作者有话说：
夫人以为的审判原因：锤头鲨黑袍会身份暴露。

第66章 卧底
锤头鲨死了，除了黑袍会内部慌乱了一阵，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时候，公爵府的亲卫官在报纸上发布公告，锤头鲨生前杀害强迫的男女老少有数十个之多，证据确凿，死不足惜，白郁放下报纸，连给对方坟头送花的心思都没有了。
夫人也没有去送花，她害怕黑袍会的身份暴露，整整三天闭门不出。锤头鲨没有家人，曝尸荒野，无人认领，最后只能由公爵亲卫收敛下葬。
而下葬第二天，白郁趁夜色去了趟锤头鲨的家。
锤头鲨曾试图抓白郁的猫，而第二天，团子就失踪了，或许他的家中会有线索。
白郁绕过街巷，锤头鲨的家在西克街尽头，门外有一段颓圮的矮墙，白郁便叼住手电筒，单手撑在红砖上，身体一翻，轻松落了地。
医生虽然是个知识分子，身手却意外的利落。
他用手肘撞碎了前厅玻璃，从窗台翻入家中。
家中空无一人，满地都是破碎的啤酒瓶子，空气中弥散着衰朽的酒味，混合着食物发酵的味道，令人作呕。
白郁翻找起来。
66跟着巡视，作为系统，66的侦察能力显然强于白郁，他扫视过不大的客厅：“宿主，右侧墙根有袋子，里面装着活物。”
白郁跟着他的指示，果然看见了个扎口的麻袋，麻袋里传来了轻微的猫叫，他快步上前，将袋子打开。
……是猫，但不是他的猫。
锤头鲨听命于黑袍会，四处搜刮流浪猫，这里捆绑的是他搜刮来却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两只小猫，一只虎皮，一只玳瑁，都恹恹趴在袋子里，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样子。
很可爱，但都不是他的猫。
白郁虽然是宠物医生，但他工作繁忙，撸过的小猫不计其数，却从没有养过猫，虽然偶尔也升起过心思，但总忧虑着不能照顾好，便搁置了。
团子是他养的第一只猫，从河堤的淤泥上捡来，缝合伤口，小心照顾。
但是它不见了。
白郁找过了西克街的所有地方，从人流密集的市集到荒僻的街巷角落，可他依然没有发现团子的踪迹，现在连锤头鲨家中也没有，白郁不得不承认，他那只大尾巴的白金团子，真的不见了。
医生垂着眸子，窄框眼镜下的眼神偏冷，表情模糊不清。
66飘在旁边，用小屏幕的边角戳了戳他：“宿，宿主？”
白郁：“……没事。”
他将袋子收了起来，准备将这两只猫带回诊所，否则以它们的虚弱程度，如果被留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脱水而死了。
医生带着两只猫回到诊所，将它们放了出来，倒上团子没喝完的羊奶，装好团子没吃完的鱼肉糊糊，看着两只饿狠了的猫挤着进食。
白郁在躺椅上坐下来，出神地看着。
每只猫的性格不同，看着面前的两只，白郁不由想起了团子刚来的时候。
白金色的小猫虽然也饿狠了，却谨慎许多，舔一口羊奶，还要看一眼医生的脸色，随时准备后退跳开，一直养到后来，才收起警惕，露出柔软的肚皮。
白郁微微叹气。
医生面色冷淡，嗓音也冷淡，此时轻声叹气，便莫名显得寂寥。
他不知道在躺椅上看了多久，66忽然叮咚一下，系统啊了一声，再次戳了戳白郁：“宿主，我们的第二个剧情节点来了。”
过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迎来了第二个节点。
由于这是本封禁的小说，没有细节，只有大概节点，第一个节点就是医生捡到猫，然后虐待，66估计着白郁又是开刀又是扎针的，还全程冷脸，黑医生的气质拿捏的死死的，再加上叫宠物医生虐猫本来也不现实，66便没有过多干预。
当然，还有一点，系统自己也下不了手。
软软的一个白金小团子，谁能对他动手呢？
于是66全程划水，就等着剧情解锁，而现在，他们走完了第一个。
医生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从躺椅上半坐起来，敲了敲酸软的膝盖关节：“是什么？”
66：“卧底任务。”
白郁：“……？”
66：“在原文中，伊尔利亚的大公伊缪尔阁下强势归位，整个伊尔利亚迎来大清洗，上层势力接连洗牌，贵族的血洒满刑场，而大公原来的贴身管家和男仆被指控叛主，将被执行枪决。”
白郁：“我在报纸上看见了这条消息，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66：“是这样的，公爵的管家死了，他需要重新选拔管家和男仆，而黑袍会希望在大公身边插入自己人，于是决定从组织中选取几位看上去家世清白干净的，送到大公面前参选。而伊缪尔大公恰巧是个重度颜控，最喜欢华丽漂亮的东西。宿主，你也知道你长的很好看吧？”
原主年轻俊朗，气质卓绝，是知识分子，在西克街开诊所快五年了，表面上无不良嗜好，家世清白干净，至于非法行医这件事，黑袍会能很轻易地掩饰过去，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白郁：“。”
“所以黑袍会选中了我？我需要去给大公当管家或者男仆，并卧底？而我就是要完成卧底任务？”
“不！你不需要完成卧底任务，我们没有卧底任务。”66的眼睛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它握紧不存在的小拳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主脑把这个任务分配给我了，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实在是太简单了！”
白郁：“？”
他问：“没有卧底任务？”
66：“因为在接到第一个任务前，你就已经死掉啦！”
白郁：“……？”
什么东西？
66：“大公喜怒无常，在遴选管家和男仆的现场，他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秒就莫名暴怒，接着，他会从主桌上下来，命令你跪下，然后一脚踩上你的头，将你的脸碾进泥土，再命令侍卫将你当场扣下，关押起来，最后执行死刑。”
白郁：“……”
他问：“然后我就死了？”
66：“然后你就死了。”
白郁：“没有其他剧情了？”
66：“没有其他剧情了。”
白郁：“就这么简单？”
66：“就这么简单。”
白郁：“。”
66安慰他：“安啦宿主，我们只是NPC扮演系统而已啦。作为NPC，什么奇奇怪怪的下线方式都有的，死在一个残暴大公手上也很合理啦。我的同事们还扮演过被车撞死的，喝水呛死的，被鱼刺卡死的等等等等……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等大公把你杀了，你就可以回家啦！”
白郁：“。”
他迟疑：“我只是觉得这个下线方式有点眼熟。”
一脚踩到头上，将脸碾进泥土，而后命令侍卫当场扣下，执行死刑……这不是锤头鲨的死法吗？
原主将锤头鲨的死法复制粘贴了一遍？
66：“没事，虽然死亡方式略显屈辱，但从他踩你的时候开始，我就会贴心的为宿主屏蔽感知，您只需要像旁观者一样飘在旁边看就可以啦，枪毙过程全程无痛，和睡着一样舒适。”
白郁：“。”
谢谢你啊。
白郁问：“所以伊缪尔大公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把原主杀了？因为黑袍会身份暴露？”
66：“不，事实上根据节点，原主的身份一直没有暴露，所以宿主你也不能暴露，而大公杀他没有任何理由，似乎是单纯的看着不顺眼吧？”
白郁：“……”
他抬起来脸，看了眼穿衣镜，镜中人身材颀长，容貌冷峻好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看不顺眼。
更何况，因为看着不顺眼而直接杀人，伊缪尔大公也太暴虐而喜怒无常了。
白郁不喜欢这样的人，让他想起前世某些蛮横不讲理的顾客，不过好在原主即将下线，他只需要再演一场戏任务便完成了。
白郁：“那我该如何做？”
系统：“什么也不需要做，等组织通知就好。”
接下来的一周，伊尔利亚的上层都陷入了恐慌。
失踪的大公强势回归，而代大公理政的叔叔提亚不得不让出权势，暂避锋芒。
大公回归后，便开始着手料理落水一事，恐怖的大清洗让贵族人人自危，城西校场土地上的血没干过，王府管家和两位贴身男仆相继被处决。
而后，报纸便刊登了招聘启示，大公需要在民间选择几位家世背景干净，容貌端正，学识渊博的人，顶替被处决的管家和男仆。
虽然只是管家和男仆，但进入大公府，就自动获得贵族头衔，等日后退休养老，多少是个男爵，况且大公府锦衣玉食，报酬丰厚，引得人们趋之若鹜。
白郁彼时正躺在摇椅上看报纸，他随手翻页，笑道：“这伊缪尔大公排场还挺大，搞得和皇帝选秀似的。”
而后，他也接到了黑袍会的安排。
一份火漆封印的信件直接递到了家中，要求白郁前往城西教堂，白郁扣上礼帽，正装前往，再次被人抵着脑袋送到教堂中央，这回，他不再是参会的云云教众中的一员，而是直接和黑袍会上层面对面交谈。
他在带绸布的软椅上落座，对面的人穿着厚重的黑袍，容貌完全隐藏在了袍服之下，黑袍人的手放在桌面上，带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青金石戒指，他的手指枯瘦，手背皮肤褶皱，青筋突起，显然是一位老人。
老者嗓音干枯沙哑，像沙砾摩擦着口腔，他藏在暗处的眼睛打量着白郁，缓缓开口：“渡鸦，我的好孩子。”
白郁起了一背鸡皮疙瘩，忍住一拳揍上去的冲动，彬彬有礼道：“您好，能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老者颔首，为他推来一杯水。
66：“和上次锤头鲨他们喝的一样，带毒，浓度更高些。”
和上次不同，现在剧情节点一清二楚，白郁马上都要死了，他还怕这个？
医生拿起玻璃杯，一饮而尽，绅士地倒过杯口，像贵族在席间展示酒液已经喝完一样，抬手向老者展示，示意一滴不剩。
老者满意点头：“渡鸦，我这里有个很艰巨的任务，想要交给你。”
他大致描述了任务，和系统说的大差不差，他要参与公爵府关于管家和男仆的选拔，而白郁没有贵族身份，没办法竞争管家，组织给他安排的岗位，是公爵的贴身男仆。
据老者描述，黑袍会将打理好了一切，白郁会顺利通过初试和复试，直接来到公爵面前，参加最后的亲选。
会面最后，老者用他枯瘦的手拍了拍白郁的肩膀：“好孩子，公爵喜欢年轻英俊的青年，而整个伊尔利亚，没有比你更英俊的青年了，他一定会特别喜欢你的。”
“……”
不，公爵会叫亲卫，直接将他拖进牢里，然后枪毙。
白郁带着尬笑点头，心中无语，而66已经提前开始庆功了。
系统欢呼雀跃：“宿主，最后一场戏了，我们加油！”
作者有话说：
原剧本：猫猫公爵发现来面试男仆的英俊男子就是虐待他的黑医生，当场暴怒，将人扣押枪毙，白郁下线回家。
新剧本：？？？（不明）

第67章 找死
随后，黑袍会临时抱佛脚，对白郁进行了为期一天的男仆特训。
白郁：“。”
他粗略学习了如何优雅地端盘子，如何欠身行礼，最后在黑袍会的操作下，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顺利通过一面二面，杀到了终面环节。
终面，就是由公爵亲自来面。
当天早上，黑袍会精挑细选了一套装备送给白郁——贴身挺阔的纯白衬衫，黑棕格纹的马甲恰好能勾勒出医生的腰线，笔直的西装长裤也刚好贴合医生修长笔直的腿，还有一枚缎面领结。
白郁甚至从西服西裤中抽出一顶假发发片，黑线道：“这是什么东西？”
66：“是男仆管家必备的长发发片啦，中世纪的吸血鬼电影宿主你看过没有？那些漂亮吸血鬼爵士们勾引少男少女时会将黑长直的头发束成低马尾，用发带绑缚起来。”
白郁：“。”
他问系统：“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兴奋？”
“……”
系统扪心自问，他似乎被上一代制服控宿主带出了奇怪的属性。
66心虚地晃来晃去：“……没，没有啦。”
它躲闪到一边：“宿主试试吧。”
白郁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站在了穿衣镜前。
66完全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他的宿主很合适，但不知道这么合适。
这套服饰天然带着冷淡禁欲的味道，而白郁气质本就偏冷，衬衣衬裤这么一穿，袖箍系上手臂，衬衫夹扣上大腿，修身挺阔的马甲外套裹住的身材比男模还要修长，再配合黑长直束成的低马尾和银丝眼镜，更是将高知禁欲的气质拉到顶峰。
活脱脱一个电影里走出来的中世纪高冷吸血鬼管家。
66：“宿主我可以拍照吗！”
食色性也，66也是喜欢好看宿主的。
白郁侧身整理领结，镜中人眸色冷淡：“随你。”
系统开心地绕着他飞了一圈，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白郁：“怎么了？”
66：“我在想，宿主明明这么好看，伊缪尔大公怎么会看不顺眼呢，他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白郁哑然：“也许吧？”
下午的时候，管家与男仆的选拔终于到来。
白郁与其他几位候选人步入等待厅，厅中已经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在等候，是公爵府已经退休的老管家，被临时抽调回来。
白郁粗略一数，进入最终选拔的大概有十个，都是面容端正清秀，举止得体，教养良好的年轻男子。
老管家清癯瘦骨，腰板笔挺，穿燕尾服打领结，是位英伦风的老绅士，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开口道：“首先，恭喜诸位过五关斩六将，成为公爵侍者的备选，其次，公爵府有几个禁忌，希望诸位铭记。”
在场所有候选人都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伊缪尔大公脾气不好人尽皆知，谁都不想在第一天惹出事端。
除了白郁。
他就是来走个过场，马上就要下线，根本不在乎什么禁忌，但所有人垂首听训，他便也垂首，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老管家：“第一，公爵府邸有严格的功能划分，男仆活动的区域有限，请不要随意走动，府中有一片禁区，万一走到府中禁区，杀无赦。”
众人躬身称是，白郁敷衍点头。
老管家：“第二，大公不喜欢人近身伺候，也不喜欢与人皮肤接触，请注意这一点，尤其不要仗着年轻漂亮，做些不该有的黄粱美梦。”
白郁：“？”
都是男仆，仗着年轻漂亮做什么？
66：“伊尔利亚民风开放，与古希腊城邦时代类似，很多贵族有饲养男性宠物，甚至与同性结为契兄弟的习惯，而且这些宠物地位不低，当君主厌倦被放归出府的时候，往往能获得爵位、宅邸和丰厚的钱财，他在警告你们伊缪尔大公讨厌别人近身，不要试图爬大公的床。”
候选人们面面相觑，鹌鹑似的低下了头。
白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随便听听就罢。
系统嘀嘀咕咕：“不过大公脾气都那么差了，到底谁想爬他的床啊，一言不合就杀人，都该躲得远远的才对吧？”
它戳戳白郁：“宿主，你说是不是？”
系统如今已经不怕白郁了，但和前两任宿主不同，白郁话少，要主动问他，他才愿意多说。
白郁于是道：“确实。”
老管家停顿片刻，又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公爵厌恶猫，请不要在他面前谈到宠物猫，不要说你们养了猫，或者提到任何与购买，喂养，出售猫有关的话题，明白吗？”
这一条老管家刻意加重了语气，显得十分严厉。
候选人噤若寒蝉。
66评价：“连可爱的小猫都不喜欢，这公爵是真的有病吧？宿主你说呢？”
白郁这回真情实感的附和：“确实。”
老管家吩咐完了所有注意事项，将所有候选人排成一列，让他们规规矩矩站好，又道：“等会公爵来，你们先低头，不要直视公爵，公爵叫你们抬头，你们再抬头。”
66点评：“破事真多，我前一个宿主林某当皇帝的时候都没这么多破事，宿主？”
白郁：“确实。”
他们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交流，而后又站着等了十分钟，66等的无聊，问白郁要不要看电影，白郁随便他，系统便自顾自地选了部战斗片，劈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莫约十五分钟后，战斗片播放到第一场打戏，男主抽出短刀，而门口传来了高跟踏地的声音。
不能抬头，白郁只有看地，入目转进来一双高筒皮靴，靴筒上一圈的铆钉和环扣，镶嵌着名贵的红蓝宝石，匠人用织金细线勾勒出繁复的图案，单是这一双靴子，便价格不菲。
老管家躬身俯首：“大公。”
伊缪尔大公迈步进来，白郁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平稳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却忽然一顿，连脚步也停住了。
老管家：“大公，这便是贴身男仆筛选最后的参选人员了，请您过目。”
“……”
沉默。
老管家：“大公？”
“嗯。”伊缪尔很轻地应声，强行将视线从某个人身上移开，在主座上坐了下来，很轻地捻了捻手指。
今天的医生，有些过于好看了。
医生脱下了常穿的风衣——那风衣过宽的版型遮掩了他的好身材，换上了修身的西裤和马甲，这一身搭配很好勾勒了身体的所有线条，医生的身材修长健美，宽肩窄腰，胸部的弧度饱满流畅，臀腿被完美地包裹在硬挺的布料下……要知道，伊缪尔曾不止一次趴在那双大腿上睡觉，他清楚的知道那里的肌肉是如何的匀称漂亮。
再往上看，医生的面容过于英俊，即使在一群清秀的男子中也鹤立鸡群，他的窄框眼镜恰到好处地架在鼻梁上，显得高知又禁欲。
简直是完美的装扮。
公爵静静地看着他，从不知道医生还有这副模样。
他捻着指尖，有种凑上去蹭一蹭的冲动。
直到管家再次提醒，伊缪尔才垂下眼帘，仓促地打量了一下衣着——来得匆忙，没有仔细打扮，好在大公的衣服本身足够尊贵，而伊缪尔对容貌也足够自信。
大公缓缓开口，目光定定落在某处：“右手边第三个，抬头。”
正是白郁。
白郁抬起眼睛，直视大公，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并不将伊尔利亚的大公视为多么凛然不可侵犯的存在，只是礼貌地微笑。
66搓手：“来了来了！”
一进门就点白郁，可见大公确实看白郁不顺眼，接下来的剧情就是公爵莫名暴怒，然后命令亲卫将白郁拖出去处死。
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可是伊缪尔大公并没有暴怒，他当着白郁的面，忽然理了理头发，将碎发别到了脑后，露出完整的容颜。
都说伊缪尔大公是个漂亮稠艳的大美人，白郁如今一见，传言确实不假，漆黑的长发浓艳靡丽，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过来，像一片宁静而深不见底的湖泊。
但他也显然重伤才愈，脸色略显苍白，眉目并不舒展，透着阴郁的病态。
公爵走下了座位。
鞋跟叩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伊缪尔大公步履优雅平缓，如一只走着猫步的猫，他缓缓走到了白郁身前，又状似不经意地擦身，从医生面前路过。
大公希望能从白郁眼中看见惊艳。
伊缪尔自负容貌，整个城邦的人都知道大公，白郁是唯一一个公开说他丑的。
但白郁毫无波动。
——医生对人类没有什么兴趣，甚至有轻微的脸盲，他只喜欢毛茸茸。
66看着公爵在他们面前转来转去，就是不进入正题，它有点急了，电影都看不进去了：“转来转去的搞什么玩意呢？能不能快点啊。”
白郁：“确实。”
他累了。
旁边的老管家倒是看出了几分门道，见公爵明显对眼前这个清俊好看的男人起了兴趣，他连忙送上一本资料：“这位是白郁，西克街的医生，克米亚医学院毕业，履历很漂亮。”
公爵信手翻看，是医生的详细资料，右上角甚至还有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医生漠视前方，和如今一样冷淡。
伊缪尔：“医生，根据这份履历，您的工作和收入都很好，我能否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来应聘男仆呢？”
当公爵府的男仆当然有很多好处，首先退休后可以获封男爵，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其次有数不清的钱财，如果得到公爵信赖，还可以进入伊尔利亚的权力中心，体会到执掌一切的快感。
但伊缪尔觉得，医生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医生的生活简单规律，早晨看报睡前读书，对不感兴趣的事情漠不关心，伊缪尔估计着就算把爵位捧到他面前，他也不在乎。
白郁：“……”
为什么来应聘？当然是系统和剧情要求的。
66抓狂：“怎么还有附加题呢？原书没说这茬啊？”
真实的原因实在无法告知，医生微微沉吟，扯了个还算靠谱的借口：“当医生收入微薄，我要供养家庭，经济上捉襟见肘，恰巧看见招聘启事，于是便来试一试。”
伊缪尔微顿。
收入捉襟见肘？
……他明明留下了红宝石，医生没看见吗？
大公托下巴，想着如何再不动声色地送点钱，他面上神色不变，又翻了翻手中资料，问道：“医生，我看你没有结婚，没有亲眷，资料显示您无不良嗜好，所以也没有情人，对吧？”
问到这里，伊缪尔捏着袖子，居然有轻微的紧张。
白郁：“是的。”
伊缪尔抬起茶盏，这茶盏是东方贸易来的瓷器，洁白如玉，很是昂贵，他小抿一口：“您的收入也尚可，在不需要供养家庭成员的情况下，钱财不够花吗？”
白郁：“我其实有两个家庭成员。”
伊缪尔眉头一跳。
还不等他多追问，白郁已经冷着一张脸，将公爵府的禁忌直接说了出来：“我养了两只流浪猫，一只玳瑁一只虎皮，很能吃，每顿都消耗很多的肉，我快养不起它们了。”
反正都要死，早点踩禁忌早点死，白郁也累了，他不想多耗，更不愿意陪个冷血无情的暴戾大公东拉西扯，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早点回去看书读报。
“……”
一时间整个大厅噤若寒蝉，针落可闻。
老管家面皮抽搐，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怎么如此大胆，而其余候选人更是面露惊诧，个别甚至后退一步，拉开了与白郁的距离。
而伊缪尔大公手指一颤，昂贵的杯盏从手中滑下，跌落于地，四分五裂。
大公咬住后槽牙，皮笑肉不笑，意味不明地重复：“哦，两只猫，一只虎皮一只玳瑁，是吗？”

第68章 好乖
一瞬间，大公的眼神冰冷至极。
白郁丝毫不慌，从容道：“对。”
他甚至好心的补充：“都是很小的小猫，虎皮是哥哥，玳瑁是妹妹，都长的很漂亮。”
……哥哥，妹妹？
不过几天时间，叫得如此亲昵。
还都长得很漂亮？能有多漂亮？
伊缪尔的指甲掐住手掌，几乎控制不住表情，他勾了勾唇角，露出虚浮的讽笑，挑眉道：“哦，看样子医生很是喜欢这两只小猫了。”
白郁平静：“当然。”
公爵指尖用力，茶盏又碎了一只。
全场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白郁每说一个字，老管家的额角就跳一下，这位老绅士素来的涵养都喂了狗，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连忙出声打断：“白郁，还不住口！”
他强行介入了公爵和白郁之间，陪笑：“公爵，这人新来的，没怎么教过，不懂规矩，我这就把他刷下去，您挑挑其他的，挑其他的，其他都是些懂事的。”
说着，管家扣住白郁的手腕，想要强行带他脱离现场，结果还没走两步，伊缪尔大公冷不丁道：“等等，我让他走了吗？”
老管家一顿，放开了手，心中暗叹：“帮不了了。”
其实他要白郁离场，也是避开大公发怒，省的白郁被处罚。
大公从座位上踱步下来，走到白郁面前，与他平视，好好打量了片刻，而后抬起手，朝医生伸去。
66浑身一凛：“来了！”
系统的警戒拉到最高，随时准备屏蔽宿主感知。
而白郁不偏不避，冷淡迎着公爵伸来的手，他以为那会是个巴掌或者什么，结果伊缪尔的手指点在医生前胸，从衣服上拔下来一根……猫毛。
白郁：“。”
衣服粘毛是多猫家庭的通病，打扫的再勤快也抵不住毛毛乱飞，一到换毛季漫天飘蒲公英，这根毛应该是他试衣服时不小心沾上的。
大公冷白的手指捻着猫毛，放在眼下打量，湖蓝色的眼睛泛着冷光，像是淬炼好的琉璃，他细细观察着那根毛，如同在打量塑封袋里的物证。
——金棕色的，不长，应该是短毛猫。
伊缪尔眯着眼睛：“这是玳瑁的毛还是虎斑的毛？”
白郁：“……”
他微妙停顿片刻：“虎斑，我们家玳瑁的颜色深一点。”
我们家玳瑁？
伊缪尔又开始咬后槽牙。
老管家将大公变幻莫测的神情看在眼里，擦了擦额头冷汗，谨慎开口：“大公，这遴选？”
伊缪尔冷笑一声，将白郁的档案咔哒一下合上，丢回老管家怀里：“就他吧，家中两只猫，上有老下有小，又工资不够的，可别把小猫饿着了，到时候邻帮说我们伊尔利亚饿殍遍地，连只猫都养不起。”
老管家：“……”
白郁：“……？”
66：“？？？”
系统：“这不对吧！不是这个走向啊！”
大公这话夹枪带棒又阴阳怪气的，在场谁都没听懂他想干什么，连资格最深的老管家也一头雾水。
好在老管家反应极快，瞬间应和下来，点头道：“确实是好人选，白先生是医生，刚好可以帮您调理调理身体，半夜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他也方便，我这就将他的名字记下，那您看这另一位的人选？”
贴身男仆要选两位，需要轮班。
伊缪尔兴致缺缺，随手翻了翻简历，指了个站在角落的青年。
遴选草草结束，管家捏了把汗，朝大公欠身行礼，正要将所有人带下去，伊缪尔又道：“白郁留下。”
白郁回头，公爵正在低头翻简历，并没有看他：“留下陪我吃饭。”
声音莫名有些闷，很不开心的样子。
老管家：“……这？”
他怕白郁再语出惊人，把公爵气个半死。
但是伊缪尔只垂眸喝茶，没有改变心意的想法。
老管家只好道：“好，晚膳马上就到，您稍等片刻。”
他带着其他候选人鱼贯而出，一时间，整个大厅只剩下了白郁和伊缪尔。
66已经完全糊涂了，它愣愣地问：“什么情况？”
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66戳了戳白郁：“那你要留下来陪公爵吃饭吗？”
白郁：“我也只能留下来了吧？”
最后的剧情节点没有完成，白郁现在走不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伊缪尔公爵没有暴怒，但他们还有完成任务的机会。
求生难，求死还不容易。
公爵喜怒无常，公爵府的禁忌又多，在他身边当贴身男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碍了眼，被拖出去处决，白郁并不惊慌。
66镇定下来：“也是，不急于这一时。”
白郁在公爵对面落座，伊缪尔翻完简历，也不看他，只注视着地面冷淡开口：“伊尔利亚的医生们很少养猫，因为猫毛会污染手术室，医生，你为什么要养猫？”
公爵似乎对白郁的猫耿耿于怀，三句话不离猫。
白郁是个兽医，他本来也不可能给普通居民看病，并不在乎手术室有毛，只是冷淡道“路上看着可怜，捡来的。”
准确来说，找团子的路上捡来的，但这些细节就没必要告知公爵了。
伊缪尔又开始咬牙了。
——又是捡来的，他也是捡来的，医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同情心泛滥。
公爵不阴不阳地哦了一声：“流浪的野猫啊，那应该好养，医生平常喂他们什么？”
白郁抬头看他一眼，眸中冷色更甚：“早市的羊奶，鱼肉牛肉切碎，有时喂点青口贝。”
虽然确实是流浪猫，但医生并不喜欢公爵居高临下的口气。
……
大公苍白的手指咔擦按住木桌边缘，指甲几乎要陷入木料之中。
羊奶，牛肉和青口贝，居然和他吃的一模一样！
医生随便捡什么猫都是这个待遇吗？
……甚至，甚至还为了那两只猫对他放冷气！
大公漂亮的眉头皱起，不满地捏住了桌角。
不多时，侍者端来数个盘子，里面的餐食摆盘精致，不少勾芡浇着一圈糖浆，还有些并没有加热，白郁一眼扫过去，猜测伊缪尔公爵嗜好甜品和冷食。
他在公爵对面落座，仪态优雅地执起刀叉，而后开口：“大人，恕我直言，以你的伤势，最好多吃优质蛋白，以及虾皮紫菜一类含锌、和贝类豆类等含铁的食物，像今日这样生冷甜腻的食物请务必少吃。”
伊缪尔公爵重伤初愈，脸色惨白，即使身上缀着各色宝石，也难以掩盖他的困倦疲惫，这样的病患不该吃今天这样的食物。
白郁移开视线。
事实上，如果在前世见到伊缪尔，白郁会建议他起码休息两个月，再去医院做全身检查，大公明艳的面容下是藏不住的憔悴，那场刺杀显然伤及了根本，必须好好调理，否则，这位年轻的大公恐怕会油尽灯枯，英年早逝。
白郁语调不怎么客气，不像男仆对着大公提建议，而像医生对着病人开医嘱。
66：“宿主干得漂亮！”
医生又在找死。
对公爵的饮食指手画脚显然是个找死行为，虽然这样做对公爵身体有利，但伊缪尔大公自负又阴晴不定，白郁不想将战线拉的太长，他希望伊缪尔大公尽快厌恶他，然后将他处决。
说罢，白郁放下刀叉，安静地注视着公爵，等待着他的反应。
伊缪尔大公没有什么反应。
他本来皱着眉头纠结猫咪的事情，骤然听见白郁这样说，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孔居然浮现出微笑，而后低头吃饭，含糊道：“……嗯。”
——他当猫的时候，医生也是这样的，因为第一天不能多吃，强硬地端走了团子的鱼肉糊糊和盆盆奶，伊缪尔虽然不开心，但知道医生是为他好。
“……”
白郁眉头微皱，出于职业习惯，还是补充道：“大人如果愿意，我可以写些食疗的法子，交给厨房。”
伊缪尔埋头夹菜，避开了白郁点名的几道菜：“嗯。”
乖的不行。
一餐饭用完，已经到了月上枝头的时候，男仆有为期一月的培训时间，而培训人就是老管家，这位老者正等在门口，打算将白郁带走。
白郁心道：“麻烦。”
他并不想学什么男仆礼仪，但现在除了跟着管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白郁站起来：“请吧。”
但是公爵放下食物，优雅地擦了擦手，说：“白郁不需要学礼仪。”
礼仪的目的是规范行为，让仆人的一举一动足够赏心悦目，以此取悦主人，但白郁已经足够赏心悦目了，伊缪尔一点不想离开他，只想赶快把他放到视线范围内，最好是同一个寝殿中。
在大公府的这几天，伊缪尔总是半夜惊醒，失血让他手脚冰凉，还时常陷入梦魇，刀口虽然愈合，却时不时隐痛，公爵独自辗转难眠，夜中惊厥颤抖，一天只能睡上几个小时，加上一堆的公务需要料理，食不下咽的，他的精神略显萎靡，反而不如刚回来的时候好了。
那滋味，真的很难受。
伊缪尔无比怀念被医生抱在怀里睡的时候了。
医生的体温将被子烘的暖呼呼的，医生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脊背，顺着毛毛往下摸，让人觉得很安全。
现在当然没法和医生同床共枕，但公爵的男仆需要睡在主人隔壁的房间，到时候开着门，伊缪尔夜里辗转难眠的时候，就能听见医生规律的呼吸，如同他还躺在身边，将小猫护在怀里。
想想那个画面，梦魇都稍安了。
大公垂眸，居然露出了笑容，和平常的讽笑冷笑不同，这个笑容温和有恬淡，如同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管家一顿：“不需要礼仪训练？”
“对。”伊缪尔道，他正要吩咐白郁立刻上岗，今晚就搬到他对面，白郁忽然出声，抢白道：“那我能回家一趟吗？”
管家已经被这个大胆的年轻人弄得无语了，他血压飙升，心脏骤停，刚要厉声呵斥，却听身旁的伊缪尔大公缓缓开口，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可以，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我可以吩咐其他人帮你拿？或者你有其他不方便的地方，也可以说。”
他真的很想和白郁一起睡，哪怕不能一张床，隔着房门也是好的。
白郁却道：“没有东西拉下。”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继续挑战大公的底线：“只是我的猫应该饿了，我想回家喂猫。”
咔嚓——
管家胆战心惊地抬头，看见大公手里最后一个杯盏也裂了。
方才还温和恬淡的大公瞬间表情阴郁，他露出一个假笑，旋即阴恻恻道：“是吗……先生，我忽然改变了主意，您还是去和管家学礼仪吧。”
作者有话说：
白郁发动技能：找死。
找死失败。
白郁发动技能：挑衅。
挑衅失败。
白郁发动技能：我要喂猫。

第69章 资料
医生走后，伊缪尔在卧房中辗转难眠，坐立不安。
大公望着窗外一轮月华，心道：“我是不是做得过分了？”
公爵府的教习严厉，对男仆的礼仪要求很高，一个动作反反复复教，训练到后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以医生的性格，能忍受吗？
他会不会觉得浪费时间，再也不愿意来公爵府了？
伊缪尔迟疑，医生是他的救命恩人，让恩人做男仆，还逼他学习礼节，似乎确实有点过分。
就在他纠结之际，窗外忽然传来规律的鞋跟踏地声，银发老管家步履匆匆，径直朝公爵卧房走来，伊缪尔一顿，心道：“来得正好，要不和老管家说说让他稍微放点水。”
总之，在前半夜把医生放回来。
伊缪尔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老管家满头冷汗，急急道：“大公，您刚刚选中的那位男仆，那位男仆……”
他年老体弱，又跑了两步，说话喘气，伊缪尔豁然站起来：“白郁怎么了？”
老管家：“他说要喂猫，直接走了。”
“……”
大公面无表情地捏住茶杯：“走了？”
老管家擦了擦额头冷汗：“这事儿怪我考虑不周，他选上男仆，我就将公爵府出入的令牌给他了，然后吩咐他和另一个人原地等候教习老师，结果他拿着令牌，直接从府中离开了，还……”
伊缪尔：“还什么？”
管家不敢抬头：“还在茶盏底下压了张字条，说明去处。”
伊缪尔胸膛起伏：“字条呢？”
管家恭恭敬敬地呈上。
伊缪尔认识白郁的字迹，医生的字和他本人一样干净飘逸又清冷疏离，这是张贴在药上的便签，被医生随手扯下，用快断墨的水笔写着：“晚安阁下，很抱歉不告而别，但诚如您所说，家中有两只幼猫需要哺育，我去去就回，等喂好小猫，自当向您认罪。”
——咔嚓。
管家面无表情的默记：茶杯损耗+1，列入下月采办计划。
伊缪尔胸膛起伏，冷笑道：“好啊，真是好极了。”
管家眼看着大公走到了气疯的边缘，连忙道：“公爵，这位仆人实在不知好歹，做出这等有违礼数事情，不如先将他除名，再关入牢中教教规矩，然后……”
伊缪尔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死死按着茶盘，只顾着咬牙：“好啊，深更半夜，宁愿步行回家，也要喂猫，我真想知道是两只什么样的小猫，如此的讨人喜欢。”
管家：“……”
虽然都是生气，但公爵生气的点怎么有点不对呢？
伊缪尔在卧室中踱步，在一片安静中，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扭头：“你们亲卫的调查报告呢？”
管家：“您选定候选人的时候，就已经派出去调查了，请您稍等片刻，最迟两个小时，就会有结果。”
公爵微微颔首，今晚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管家小心试探：“那是否要我这边派人处罚白先生？”
伊缪尔冷笑：“不需要你们动手，我亲自来，不是说向我认罪吗？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认罪。”
*
白郁独自走在伊尔利亚的大街上，月光将他的背影拉的老长。
自打公爵归位，调用了大批守卫夜间巡逻，□□和混混们收敛不少，虽然街巷中依旧有火拼和械斗，却没人敢在中央大街动手了，现在这里挺安全。
66提心吊胆地盯着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总觉得哪里会冒出来一个守卫将宿主击倒在地，它心有余悸：“我们就这么走了？”
白郁反问：“不然呢？”
医生向来拎的很清楚，他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让公爵下令处决他，需要获得的是公爵的厌恶，而不是公爵的喜欢，在这种情况下，认真当男仆是一件负收益的事情。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给虎斑和玳瑁喂盆盆奶。
66：“也是。”
白郁其实在家中放了足够的食物和水，供虎斑玳瑁食用，一楼留了小门，如果医生迟迟不归，它们还可以重新回到街上。
所谓喂猫，只是惹公爵厌恶的一个借口。
白郁步行到诊所门口，看见信箱满了，便打开信箱，想取今天的报纸。
原主定了报纸，报童每天早上投递，后来白郁也养成了每日读报的习惯但，今天遴选太早，没来得及取。
结果刚打开信箱，忽然有封信落了下来。
伊尔利亚技术落后，许多消息的传递依然依靠邮寄，但原主显然是个性格孤僻的人，自从白郁穿过来，他的信箱一直空空如也，从来没有东西。
白郁俯身将信件拿出来，这是一份印刷广告，写着中央大街某家酒馆开业，印制者显然选了最便宜的印刷方式，字体有的粗有的细，个别字迹还模糊不清，66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看来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白郁却将那信件从头看到尾，而后平铺在了书桌上，用玻璃压住了。
他道：“我前些日子去了打印店，劣质打印机漏墨不是这个漏法，这信是故意这么写的，66，对照黑袍会的密码，尝试解析。”
白郁之前打印了些寻猫启示，可由于原主的身份和伊尔利亚混乱的局势，他有所顾忌，最终还是没有贴出去，如今就锁在抽屉中。
66一顿，旋即飘到桌子上空，仔细对照，这才发现那印刷看似凌乱，其实藏有规律，恰好和书中对应，系统一一比对解析：
“嗯，写的是‘渡鸦，听闻你已顺利通过考核，进入公爵府，可喜可贺，据悉公爵府花园地下有一处禁地，管控严格，擅入者死，其中或许涉及到大公的秘密，请前往探查，任何结果，请在下月15例会日向上汇报。’”
白郁：“禁地？”
他想到老管家也曾提醒，不能在公爵府乱走，否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原主在遴选当场就死了，没有接到任务，这任务倒是落到了白郁头上。
医生随手夹起纸条，两下撕了个干净，等撕成无法复原的碎纸片，才冲进下水道中。
66好奇：“宿主，您做吗？”
白郁：“做不了，我活不到下月的例会。”
他拿出新鲜的红肉，这是虎斑和玳瑁的食物，而后放置在砧板上，细细切好：“伊尔利亚的公爵显然没有这么好脾气，我中途出府，他应当生气至极，我想我的死期，就该在今天了。”
说罢，白郁继续切糊糊。
虎斑和玳瑁正挤在一起睡觉，听见响动，远远凑了过来。
或许是被白郁救下的缘故，这两只野猫并不怕人，回来第一天就对着医生翻肚皮，医生熟练地挨个撸了撸下巴，任由它们围着厨房喵喵叫，而后端出食物，放它们自由进食。
两只小猫欢快进食，白郁则系好围巾，准备返回公爵府。
此时天色快亮了，大公的起居室却依旧灯火通明。
伊缪尔大公事务繁忙，经常通宵处理公务，倒也不算罕见，但此时大公稠艳的眉目低垂，气压低的可怕，管家和亲卫侍立一旁，居然没人敢说话。
在他的书案上，放着亲卫的调查报告。
黑袍会的手脚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破绽，仓促之中，亲卫也没能查出什么，只有基本概况。
大公在看白郁养的两只猫。
两只猫都是野猫，在诊所上窜下跳，有心人从窗外路过，就能画下它们的样子。
伊缪尔挑剔地看着书页。
画画的亲卫画工一般，将玳瑁虎斑画成了两只黑煤球，看上去又黑又傻，只是两只毫无可取之处的流浪野猫，伊缪尔矜持地对比一番，自觉得胜过它们千倍万倍。
伊缪尔斜睨着画卷：“它们丑吗？”
管家：“……”
亲卫：“……”
他们面面相觑，然而在场没有其他人，只能是问他们。
两位伊尔利亚的上层精英人士一齐低头：“丑，丑的。”
在伊尔利亚，纯色一直比杂色尊贵，贵族也多饲养白猫黑猫，虎斑和玳瑁的毛色就决定了它们不讨贵族喜欢，从这种角度而言，确实可以说丑。
同时，白金色也胜于混色，无论从毛量还是任何角度，伊缪尔都比它们好看。
然后公爵就更生气了。
从每日医生采购的食物来看，白郁对小猫们一视同仁，喂的食物种类相近，份量相近，团子居然没得到他的半点偏爱。
伊缪尔开始挠书桌。
虽然没有爪子了，但这是他的习惯。
管家和送资料的亲卫冷汗涔涔，看着大公对着毫无信息的两只猫的画像左看右看，又对后面的一大打资料熟视无睹，就是不翻页，表情晦暗难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郁就在这种情况下迈入公爵府。
他丝毫没有做男仆的自觉，刚迈入房门，便脱下风衣，悬挂在衣架上，而后诚意缺缺地对大公行礼：“事出突然，不得以离开片刻，请大公宽恕。”
管家和亲卫又开始冒冷汗。
伊缪尔挑眉，准备定格在了白郁的领结上。
医生撸猫了，蹭了新的猫毛。
——在拥有了公爵之后，居然还去撸这么丑的两只小东西。
心头无名火起，伊缪尔越发阴阳怪气：“白先生，这公爵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好自在啊。深更半夜不在公爵府睡觉，回家喂猫，您应聘男仆做什么？”
白郁冷淡道：“请您恕罪。”
伊缪尔：“如果我不接受呢？”
白郁：“那请您责罚。”
医生的口气轻描淡写，满不在乎。
伊缪尔垂眸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湖蓝的眸子冷的像极地冻住的冰海：“责罚，你知道公爵府都有些什么责罚吗？”
伊尔利亚在进入工业文明后废除了酷刑，可作为公爵，他总是有特权的，中世纪欧洲的刑罚不逊色与任何地方，什么针板钉床玩出了花，这也是伊缪尔如此生气的原因——但凡公爵不是他，白郁敢这样做，已经惨死千百回了。
伊缪尔冷哼一声，翻过书页：“管家，你和医生说说，有什么处罚？”
管家躬身称是，而后开口。
66目瞪口呆地听着。
公爵府的手段摘录出来，完全可以编一本满清十大酷刑。
白郁倒是表情平静，他选修过欧洲史，对这些有所耳闻。
伊缪尔心烦意乱。
他本来也不可能在医生身上用这些手段，只是气得狠了，就想吓吓他，叫他知道厉害，逼着白郁冷淡的脸上露出些别的表情，可听到一半，白郁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先难过了。
……医生，会不会觉得他很凶暴？
公爵烦躁地翻动资料，将薄薄一本翻的哗哗作响，翻到某处时，却忽然一顿，停住了手指。
那是打印店老板提供的一句证词。
“白先生曾经光顾我们打印店，要求打印一份……呃，‘寻猫启示’。”
“他想要寻找一只白金色的矮脚小猫，湖蓝眼睛，据说是他的宠物，白先生在启示上说，如果有知情人，他愿意提供一枚红宝石作为报酬。”
“贴没贴？那我就不知道了。”
伊缪尔手指停在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医生找过他吗？
为了找他，愿意付出一枚红宝石作为代价？
大公有点想晃尾巴了。
但他现在没有尾巴，只能矜持地交叠双腿，打断管家滔滔不绝的介绍：“医生，我看资料，你还有一只白金色的小猫？”
正在介绍烙铁的管家：“……”
白郁淡然：“是的，但是走失了。”
他的表情太过冷淡，让大公不知道医生是否在伤心，伊缪尔托着下巴，湖蓝的眼睛审视着医生，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那只小猫，你喜欢吗？”

第70章 卷宗
白郁挑起了眉头。
他不知道伊缪尔大公骤然提起团子是为了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便平静道：“这似乎和公爵您没有什么关系。”
伊缪尔先是一愣，而后冷笑一声，不阴不阳道：“倒也没什么，就是我看你养的虎皮和玳瑁都怪丑的，想知道医生的审美是不是一直这么差，否则你当了男仆，我怕我府中的采办的物件都变难看了。”
“……”
白郁还没说话，大公的手指滑过书桌，捏住了唯一一个完好的茶杯，不经意道：“那只白金色的小猫，总要漂亮一些吧？”
66戳了戳白郁：“宿主，他在干什么，和你小学生吵架吗？”
怎么莫名其妙又前言不搭后语的？
白郁思索：“或许喜怒无常的人就是这个性格吧。”
在他有限的职业生涯中，还没遇到这么麻烦的人。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郁也不能推脱，他回想团子的模样，勉强评价道：“很可爱。”
虽然白金团子确实很漂亮，但想着对方的小短腿，白郁张了张嘴，只说：“很可爱。”
伊缪尔不满地挠了挠桌子。
他追问：“很可爱？”
就只是可爱吗？
白郁却以为他在质疑，他敛住眸子，带了些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笑意：“是的，很可爱。”
医生很少笑，他天生表情淡漠，可当那双墨色的眸子浮现笑意的时候，就如同冷寂的深潭荡开了一圈涟漪，伊缪尔微微滞住呼吸，又用爪子挠了挠桌子。
他还是小猫的时候，医生可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
伊缪尔：“……真的很可爱？”
白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特别可爱。”
可爱似乎不能和漂亮画等号，更不能和喜欢画等号，可伊缪尔奇妙地被安抚了，大公满意地捏了捏没有爪子的手，大发慈悲，终于决定不在纠缠这件事。
他露出笑容，挥挥手：“我的问题问完了，白先生，去你的卧室休息吧，明天是入职第一天，我不希望我的男仆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
正准备将不知礼数的新男仆带下去管教的老管家：“……”
同样瞠目结舌的66：“……”
系统不满道：“伊缪尔这都不发作？”
它以为他们今天就能过完任务顺利下线呢。
白郁微微皱眉，他同样被大公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了计划：“有心理疾病的人可能是这样的。”
可表面上，他微微躬身，做足了男仆的礼节：“好的，阁下。”
老管家将白郁带到住所，这里是建筑二楼，离大公的卧室不远，方便男仆们近身服侍，侍者们已经收拾好了，房屋靠墙的地方有张大床，床上悬着铃铛，系绳就在伊缪尔大公的卧室中，
管家将房间钥匙交给白郁，再次重复：“先生，我很佩服您的胆量，但我必须重申，公爵府中有禁忌，第一不能在花园乱走，第二不能提猫，第三不能和大公有身体接触，这三点，请您务必谨记，这回公爵不发作，不代表下次不发作，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着想。”
白郁温吞地应了。
管家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退出了房间。
“唔，提到猫已经被证实没有用了，那剩下两条做哪个？”系统激动搓手：“宿主，我们接下来是去花园里乱走还是强行和大公发生身体接触？”
公爵府现成的禁忌放在这儿，要找死逆着来就好了。
白郁一顿，黑线道：“你能不能说话正常一点？”
什么叫强行和大公发生身体接触？
白郁：“伊缪尔大公还在办公，我们现在见不到他，身体接触要等明天了。”
66：“那我们要去花园里乱走吗？”
白郁：“去。”
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左右无事，不如出去走走，刚好他还背着黑袍会给探查的任务。
系统贴心地打出了公爵府的地图。
公爵府占地面积不小，建筑中间簇拥着花园和人工水池，水池里还奢侈地养了天鹅，现在寒冬腊月，湖水结冰，天鹅们冻得上了岸，都在湖边歇息。
地图上有一些小红点，围绕着公爵府转动，是巡逻的守卫，但花园附近反而不多。
伊缪尔大公喜欢清净，王府安保都布置在外围，几重大门重重防守，苍蝇都飞不进公爵府，可他的住所附近反而没有巡逻，这倒是方便了白郁。
他驾轻就熟，推开玻璃窗，径直翻了出去，在草坪轻飘飘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白郁拍拍风衣，向花园走去。
66翻看收集的报纸资料：“根据伊尔利亚的传言，公爵府地下有一片无人涉足的土地，浇满了仇恨与鲜血，应该是指禁地吧？”
夜晚的湖面寂静冷清，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他绕过瑟瑟发抖的天鹅，吩咐系统：“66，开扫描模式。”
系统的扫描功能比白郁自己看强得多。
66切换功能，电磁波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片湖面，在系统极高功率的探索下，甚至能覆盖到地面十米往下。
片刻后，等白郁绕湖走了半圈，66忽然道：“宿主，这里。”
系统屏幕闪烁着，显示出土地的切面图：“显示湖底下有一片空旷的区域，像是地牢之类的。”
白郁：“能找到入口吗？”
系统：“宿主你再扰着转一圈，我看看，嗯……就是这里了。”
它在地图上标记了一处小小的空间，上头覆盖着草坪，草坪养护良好，似乎有专人打理，旁边还有个小洞，白郁估计大小，也就只能钻一只小猫。
他俯下身，扣住草坪边缘，摸索到了一个突起的拉杆。
系统：“我刚刚看过，拉杆已经锈死了，这地方已经废弃，很久没人来了。”
白郁撩开袖子，在拉杆前半跪下来，手肘用力——
系统趴在旁边：“哇哦，宿主你的小臂肌肉很好看嘛。”
白郁险些破功：“闭嘴。”
医生看着清瘦，却是脱衣有肉的类型，力气还不小，他拉住锁扣边缘，手肘崩出青筋，锈死的边缘缓缓移动，不多时，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地下道口显露了出来。
系统漂浮在前方，自动充当了小手电的功能。
洞口有向下的铁梯子，同样锈蚀大半，白郁戴上手套防止刮伤，扶着楼梯往下走，莫约走了二三十阶，终于落地。
是一间间牢房。
说牢房或许不对，更像是笼子，成年人需要匍匐才能缩进去，栏杆也并不是监牢常用的竖排栏杆，而是网纹的铁丝。
——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栏杆里钻出来，需要铁丝防护才行。
而绕过笼子，还有锁死的囚室，白郁在提着系统一间间看过去，却在最里间停住了脚步。
系统：“这面墙？”
这面墙上，是满满的抓痕，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只需看上一眼，能叫人犯密集恐惧症。
这些抓痕很深，可是截面并不大，似乎是某种长而尖锐的东西，不像是人类指甲留下的痕迹。
白郁皱起了眉头。
这是猫的抓痕，还不是一只猫，得是很多只猫，经年累月痛苦绝望，才能在墙壁上留下这样多，这样深的痕迹。
66：“宿主，你脚边有东西。”
白郁俯下身子，果然看见了个铁盆，他将铁盆拿起来，隐隐闻到了食物腐败的味道。
白郁：“最迟三个月前，有人进来过，还在盘中放了肉类。”
66：“可是入口锁死了，没有人能进来。”
只留下了碗那么大的入口，最多容纳一只小猫通过。
可是一只猫怎么会钻入这么深的地下，还在铁盆中放入食物呢？
白郁毫无头绪，好在他本来也不是来解密的，只是观光客的心态，想要了解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就没过多纠结，只是再次抄起系统当手电筒，环顾起地牢的环境来。
在牢房之外，这里居然还有起居的场所，白郁甚至翻到了实验室和诊疗台，以及几卷没来得及搬走的卷宗。
他拂开卷宗上的灰尘，垂眸阅读。
“7月24日，俘虏‘公猫’三对，‘母猫’两对。”
“8月30，母猫怀孕，我向公爵述说胚胎发育不良，可能存在畸形，但公爵还是决定留下它。”
“6月17，母猫生产，体重64g，皮毛为白金色，由于‘基因’问题，先天发育不良，骨骼心脏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问题。”
“……”
琐碎而杂乱的记录。
66看得莫名其妙：“伊缪尔公爵在这个地方养猫？这里不适合小猫生活吧？”
他们现在在湖水地下，既潮湿又阴冷，墙壁上还有霉菌生长的痕迹，小猫很容易猫藓，更何况这里没有阳光照射，任何活物生活在这里，没有两个月就要抑郁生病。
白郁：“看这本卷宗记录的时间，不是伊缪尔大公，而是前一任公爵，应该是伊缪尔的父亲。”
小说背景中，伊缪尔并不是大公独子，他前面还有好几个哥哥，而伊缪尔不显山不露水，伊尔利亚的公民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位继承人，是伊缪尔使手段将哥哥姐姐杀了个干净，才登上公爵之位。
66嫌恶：“难怪伊缪尔大公是个喜怒无常的变态，原来是家族遗传啊，他父亲看上去也很有病的样子。”
白郁附和：“确实。”
他将卷宗收拢归位，再次环视一圈，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便原路返回。
等他从出口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66：“走，我们去实行最后一项禁忌。”
——和大公贴身接触。

第71章 旧闻
白郁从花园绕回大公寝殿，另一位男仆正守在门口，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白郁阁下，大公在睡觉。”
伊缪尔大公似乎也是个夜猫子，昼伏夜出的，晚上忙了一晚上，白天就开始蒙头睡觉。
这位和他一同遴选上的男仆名叫米勒，祖上有男爵爵位，也是伊尔利亚贵族世家之一，不过传到他这代，家族已经衰落了，这才将继承人推了出来，试图争取大公的宠爱，为摇摇欲坠的家族添砖加瓦。
从出身上看，米勒远好于经营无资质医馆的黑医生白郁。
白郁丝毫没有和他争宠的打算，干脆：“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他也一个晚上没睡觉了。
等白郁一觉醒来，恰好是大公府吃午餐的时间。
他梳洗过后，穿好男仆的制服，而后依照管家安排，给伊缪尔大公传菜。
大公显然刚刚睡醒，还没清醒过来，他湖蓝的眼睛雾蒙蒙的，浅浅糊着水色，此时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后，从白郁进来开始，视线便黏在了医生身上，他眉宇间阴郁的表情散尽了，就显得有点呆。
……医生今天真好看。
男仆的制服有腰封，皮质的鱼骨勒出漂亮的腰线，低头的时候，甚至能从领口窥见胸前的沟壑。
医生的胸肌也很漂亮。
白郁：“……”
他站在一边，等候管家安排。
米勒则早来一步，他端着水盆，绞好毛巾：“大公，请擦手。”
旋即，他试探性地伸向大公的袖子。
伊缪尔愣愣的，却在米勒即将接触他皮肤的时候陡然一抽手，旋即沉下了眉目。
老管家小声呵斥：“退下，大公不喜欢别人接触！”
米勒一咬唇，还是退下了。
白郁垂首站在一旁，心道：“看样子这条戒律是真的。”
传说公爵讨厌提猫，可白郁都要把这个字说烂了，也没见伊缪尔把他怎么样，可见不是真的讨厌，但从他下意识躲避触碰来看，他确实讨厌和人皮肤接触。
66：“宿主，机会来了。”
白郁顺手从米勒手中接过水盆，重新绞了毛巾，而后直直扣住了大公的腕子。
他半跪下来，制住大公的手腕，强迫伊缪尔摊开手掌，而后将热毛巾挤入了指缝中间，擦拭起来。
伊缪尔：“！”
医生的动作充满侵略性，强势且不容拒绝，捏着大公的指骨的动作像医生掐着病变部位，伊缪尔则像被主人提住后颈的小猫，他吓一跳，却只能顺从，而无法挣扎。
恍惚间，伊缪尔甚至以为他回到的诊疗床，被注射了麻醉，任医生捏圆搓扁。
可另一边，医生又是半跪的下位者姿态，似乎全然臣服。
大公头皮发麻：“白郁！”
白郁摊开手：“另一只手也给我。”
伊缪尔：“哦……”
他下意识乖乖递过另一只手，却在热毛巾再次覆盖上来时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已经炸毛了。
……为，为什么医生说话他就直接遵从了？
伊缪尔三观动摇，而白郁已经完成了男仆的全部工作，毛巾擦拭过指缝，手掌刻意相贴，水蒸气的热度弥漫上来，将皮肤蒸成了红色。
“……”
大公定定看着摊开的手掌。
……想要踩奶。
……想要爪爪开花，然后踩奶。
……想要爪爪开花，然后在医生胸上踩奶。
三个想法层层递进，这和公爵本人的意愿无关，完全出于猫咪身体的本能，可当伊缪尔意识到脑海里的想法时，他蹬蹬蹬地退了两步，不自觉跌坐在了椅子上。
到底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已经抬手给自己一巴掌了。
白郁诧异地维持着拿毛巾的姿势，看着大公跌回座位：“嗯？擦个手而已，反应这么大？”
66趴在他肩头：“伊缪尔看上去真的很讨厌被人碰诶，脖子耳朵都红透了，不会被气死了吧？不过不过没关系，宿主，我已经做好帮你屏蔽感官的准备了。”
老管家看着他们互动，已经要厥过去了。
这一个两个都招的什么鬼男仆！
他哆哆嗦嗦指着白郁：“退下！你也给我退下！”
白郁拎起毛巾，正要离开，伊缪尔跌坐在椅子中，开口道：“……等等。”
他的表情依然惊疑不定，平日里微垂的眸子睁大了，白郁这才发现，大公有一双很像猫的眼睛。
睫毛长而浓密，眼形魅而上挑，显得倨傲而尊贵。
大公微微调整坐姿，重新优雅端庄地坐好了，才咳嗽一声，状似随意道：“嗯哼，白郁留下陪我吃饭。”
白郁微微挑眉，没说话。
他坐在伊缪尔大公身边，多数时候都在自己吃饭，偶尔帮大公布菜。
餐桌上的食谱是白郁调整过的，少了很多生冷寒凉的食物，多加了蔬菜和软烂的肉类，伊缪尔有些挑食，白郁偶尔帮他布菜，冷淡道：“你的伤口情况，多吃这些比较好。”
依旧是爱听不听的口气。
伊缪尔为难地看着盘子里的叶子，小猫天生不爱吃叶子，即使变会人了也一样，他偷偷瞄医生，还是勉为其难地叼了两口。
一小口一小口的咬，像是兔子在啃草。
白郁看在眼中，一时哑然。
不知为什么，这残暴而喜怒无常的大公居然让他想到了白金团子，小口啃菜的样子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点可爱。
他不知为何，微微放软声音，提醒道：“你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内外亏空严重，倘若不好好调理，迟早油尽灯枯，最好不要熬夜，公务放在白天处理比较好。”
这又是僭越的提醒，没有一个上位者喜欢听“油尽灯枯”这种话，但大公只是顿了顿，便轻声道：“嗯。”
还是很乖的样子。
医生顿了顿，出于对病人的责任：“我可以看看你的病历吗？”
伊缪尔轻巧的应了：“回头送到你房间。”
白郁：“……好，如果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请尽管告诉我。”
他虽然是个兽医，但也修过基础医学，这点水平放在前世微不足道，没法治病救人，但在技术有限的伊尔利亚，他的建议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伊缪尔捏着刀叉的手指微微蜷缩：“好。”
旋即，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大公垂眸看着盘中医生放下的蔬菜，出神的想：“不舒服？当然会不舒服，再过几天，又是‘那个日子’了。”
*
服侍传说中挑剔的公爵吃完饭，医生全头全尾地回到了卧室。
两位男仆住在一个套房，两间分开的房间，中间有一个公用的客厅，米勒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闷闷不乐地翻着报纸。
白郁脱下外套，视线扫过报纸，停在了某一条消息上。
“午夜酒馆的猫人歌女无故失踪，去向不明。”
“本报记者快讯，前日因猫人歌女而爆火的酒馆‘午夜’近日由于非法经营已被查封，歌女‘伊莉莎’下落不明……”
米勒的视线跟着他掠过报纸，同样停留在那行字上，玩味道：“医生，你出生下城区，应该不知道猫女是什么吧？”
米勒是落魄贵族，虽然落魄，却打心眼里瞧不起医生这类纯平民。
白郁不置可否。
事实上，这个‘午夜’酒吧是黑袍会的聚会点之一，锤头鲨曾在聚会中提到过，他也曾提到过‘猫女’。当时白郁以为所谓‘猫女’只是普通歌女戴上猫耳朵猫尾巴供人玩乐，但听米勒的意思，并没有这么简单。
医生不动声色：“确实从来没听说过，这‘猫女’有什么玄机，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米勒嗤笑一声：“你当然没听说过，这玩意很昂贵的，大多数还有基因病，娇贵的很，一般人饲养不起的，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
米勒有意识给白郁显摆伊尔利亚上层贵族的生活，猫人在平民间不为人知，但在贵族中是公开的秘密：“他们最开始是邻国培育出来的品种，用奴隶们做的实验，听说实验过程挺血腥的，能让奴隶身上出现部分猫的性状，比如猫耳朵和猫尾巴，看着很可爱，后来有人送了几只给前大公，也是前大公很喜欢的宠物。”
“……”
白郁眉头微跳。
伊尔利亚的人命不值钱，白郁来了这么久，多少知道些。可米勒用如此轻贱的口气，说“一只”“宠物”，好像那些活生生的人真的是什么椅子摆件一样的家具，让他觉得恶心。
白郁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不经意道：“所以那些人现在……”
他想问那些人现在还在大公府吗，米勒摇摇手：“我亲爱的医生，看样子你真的从未接触过上层社会，那些东西不是人，是最下等的奴隶，他们是不在伊尔利亚法定公民的范围内的，即使被凌虐致死，也不受法律的保护。”
“……”
白郁想到了他曾学过的近代史，在工业的洪流滚滚向前之际，贵族们用腐朽的规矩捍卫着仅存的荣耀，以此保全家族的脸面。
米勒同样如此。
白郁没有和这种人争辩的打算，他拎起衣服，面带微笑，语调和缓，吐字清晰：“行吧阁下，您的贵族礼节真是让我叹服至极，只是在您洋洋得意得踩在平民和奴隶身上享受贵族荣耀的时候，务必向上帝祈祷，不要有一天穷困潦倒，失了体面。”
说完，他径直推门而出。
米勒本只是想抬身份镇一镇这个土包子，被劈头盖脸浇了一顿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你……”
医生说话从来直戳痛点，毒舌的很，而米勒是落魄贵族，最怕穷困潦倒失了体面。
白郁拎上风衣出门：“傻叉。”
——他难得骂了句脏话，且并没有收敛声音。
66害怕的缩了缩：“宿主，不怕他报复你吗？”
白郁冷淡道：“公爵府中，他无依无靠，能怎么报复我？既不敢下毒，也不敢做些什么，最多去和公爵争宠哭诉，让公爵厌恶我，但如果他有那本事，那不是正好吗？”
他正愁没法惹大公厌恶。
66：“宿主，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白郁：“回家喂猫。”
他和米勒两人轮班，既然米勒想献殷勤，那他就多回家喂喂猫。
医生系好外套，扣上帽子，掩盖住男仆的装束，快步走出了公爵府。
谁也没注意到，伊缪尔大公就坐在对窗的书房中。
自从变回人类形态，从医生家回来，已经有快一个月了，下次异变期近在咫尺。
像从前的任何一次异变期一样，伊缪尔的身体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身体激素分泌失常，情绪多变，整个人焦躁不安。
每个异变期都很难熬，伊缪尔既要小心伪装身份，不让旁人看出尊贵的大公身体有异常，又要忍受骨骼肌肉的钝痛，所以在这个时期来临前，他格外想靠近医生。
在医生身边，他度过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个异变期。
白郁的指腹滚烫，按摩手法老道，待在他暖融融的被子里，所有的伤害都被隔绝在外，伊缪尔喜欢那种感觉。
于是，下午办公的时候，他悄悄挪动，移到了医生对面一间空置的书房。
米勒和白郁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听在耳朵中。
他听见米勒的高谈阔论，听见他对猫人的评价，以及种种轻贱的言论……伊缪尔面无表情，做到他这个位置，类似的话听过不计其数，奴隶也好，下人也罢，这些是伊尔利亚贵族间长久的共识，伊缪尔并不在乎。
可是一想到这些话被医生听见了，他还是忍不住挠了挠书案。
……医生会怎么说呢？
医生骂人了。
伊缪尔第一次听见他骂人，医生性格冷，嗓音也冷，就连骂人的时候，语调也是平稳且冷淡的，仿佛不是说脏话，而是在说什么专业词语。
性感的过分。
伊缪尔注视着他披上风衣，戴上礼帽，大步流星地起身离开，颀长的背影被阳光下被拉得老长。
大公无声地攥紧了手心。
他又想踩奶了。

第72章 飞机耳
白郁直接回了家。
他路过集市，拎上了两只小猫喜欢的吃的肉类，玳瑁偏爱鱼糊糊，虎皮爱吃鸡胸肉，白郁一样各拿了一点，旋即在路过牛肉摊口时微微停顿。
伊尔利亚生产力匮乏，在这个时代，牛肉还是很昂贵的肉料，一块抵医生几天的工资。
偏偏白金团子就喜欢吃牛肉，点点大的一只小猫，又金贵又难养。
白郁停了片刻，还是买下了一块。
他知道团子已经不见了，可心中还是存着微妙的期待，希望团子回家的时候，家里不要没有吃的。
白郁提着袋子走进家门，开始准备餐饭。
他完全没注意到，屋顶落下了一只小猫，轻巧地站到了窗台上。
伊缪尔抬了抬尾巴，爪垫迈着猫步，优雅地走到了隔壁另邻居的房顶上，而后抱着尾巴在瓦片上盘踞下来，他隔着厚厚一层玻璃，安静的注视着屋内。
其实在异变期之外，伊缪尔很少变成小猫。
伊尔利亚的大公不能是身份低贱的奴隶，由奴隶繁衍下的猫人不能当伊尔利亚的大公，这是整个上层的共识，伊缪尔一直小心隐藏着身份，一旦被戳穿，随时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当医生骂米勒傻叉的时候，伊缪尔还是心动了。
公爵一个人在卧室转了良久，最终还是鬼鬼祟祟地变成小猫，从华丽的衣服里脱了出来，站到了医生的屋顶上。
——他就是想来看看，看看那两只勾的医生三天回家两次的小猫，到底长什么样子。
虎皮和玳瑁都在厨房，正围着医生喵喵叫。
自从去了大公府，医生家的灶台不开火，已经停用了，刀具收好锁起，倒也不怕它们在这里乱晃。
伊缪尔则居高临下，矜持地看着它们。
都是杂毛野猫，没什么稀罕的。
虎皮和玳瑁可不知道隔壁屋顶有个同类，它们只知道厨房里有肉食的味道，马上要开饭了，于是焦急地转来转去，时不时用脑袋去撞白郁的裤脚，似乎在催促医生：“什么时候好呀？”
白郁：“稍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两只小猫捡回来时都伤痕累累，被锤头鲨吓的不清，白郁和它们说话，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
一窗之隔，伊缪尔咬住尾巴。
——医生都没有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
两只小猫都是长腿，和白金团子的小短腿不可同日而语，它们轻轻一蹦，便踩着米缸跳到了灶台上，在砧板边缘地窜动。
白郁把它们的脑袋扒拉开：“我手上有刀，小心一点。”
虎皮被他直接推到了旁边，也不恼，轻轻喵了声，尾音拖的老长。
虎皮是只半岁大的妹妹，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它似乎知道不能靠近拿刀的医生，便只是蹭在白郁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了医生的手，歪头小声试探：“喵？”
——想要吃。
白郁叹了口气。
小猫在他这儿养了几天，已经从瘦骨伶仃养出了婴儿肥，此时眼巴巴盯着盘子里的肉，颇有点媚眼如丝的意味。
伊缪尔恨恨咬住了尾巴。
“该死的。”大公愤愤的想，“哪里来的野猫，还会这种伎俩？”
看虎皮实在馋的慌，白郁夹出一小片肉，递到了虎皮眼前：“行吧行吧，你先吃吧。”
虎皮用舌头舔了舔，很快用牙齿叼住了。
玳瑁有样学样，他是只不满半岁的弟弟，也用头拱了拱白郁的手，歪头：“喵？”
他也要吃肉。
白郁无奈，也用夹子夹给他切好的一片。
两只小猫相继啃完了手上的食物，殷殷切切地看着盘子，它们一左一右，相继用脑袋蹭医生的手，一时间，喵喵喵喵声不绝于耳，一声比一声绵软，一个比一个夹子。
白郁无奈，心道：“看样子我得把它们抱出去，关上厨房了。”
两只小猫全然不知道医生的想法，甚至挤到了怀里，试图通过蹭蹭的方式多讨要点肉。
可忽然间，它们同时停下动作，又同时抬起眼睛，脊背弓起，向窗外看去。
猫咪的知觉敏锐，第六感很强，它们觉察到窗外有一股不善的视线，正死死盯着它们，似乎想扒下它们的皮毛。
视线的主人很强大，激起了基因里刻着的原始恐惧，玳瑁和虎皮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动物，它们齐齐炸毛，转头盯住了视线的来源。
隔壁屋顶之上，有一双湖蓝的眼睛。
那双眼睛阴郁而深邃，带着上位者的森严，令猫望而生畏，可是那眼睛的主人……
一只短腿白金小猫咪。
虎皮&玳瑁歪头，不解地看了回去：“喵？”
传说中的顶级掠食者了无踪迹，瓦片上的白金小猫咪个头点点大，腿又短，还没有虎斑长，一双蓬松且毛绒绒的大尾巴晃来晃去，虎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健壮有力的粗长尾巴……
——感觉是能被她一尾巴抽飞的小猫咪。
虎斑和玳瑁同时后腿蹬地，做出了类似攻击的姿势，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窗外，伊缪尔准确地接到了同类传递的信息。
——看什么看，你算那只小猫咪啊？
带着一分不屑、二分嘲讽、三分鄙夷和四分的讥诮。
“该死的。”大公脸色阴沉，开始磨牙。
真是虎落平阳被猫欺，现在什么杂毛野猫都敢蹭医生大腿，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伊缪尔心中恨恨，同样后腿蹬地，做出了攻击的动作，他沉下声音，以公爵倨傲的姿态，以上位者庄重威严的语调，发出虎啸龙吟般的警告——
“喵！”
虎斑玳瑁：“……”
它们无趣地扭头，开始拱医生的盘子。
这时，白郁却顾不上它们了。
医生豁然抬头，视线紧紧锁在屋檐之上，和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对视。
伊缪尔：“……”
他心虚地抬起爪爪，想要溜走。
公爵只是想来看看，还没做好再次用小猫形态和医生面对面的准备。
但是医生已经打开了窗户。
他似乎看穿了小猫的意图，出手如电，只见他轻巧地一翻便落在窗沿，而后单手拉住屋檐，另一只手直接向伊缪尔探去，在公爵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便稳稳拎着他的后颈，将他像提麻袋那样轻松提溜进了屋内。
而后，他当着伊缪尔的面，咔哒一声，锁死了窗户。
伊缪尔；“……”
小猫无助地扑腾两下，但在医生的暴力镇压下，丝毫没有抗争的余地。
白郁拍了拍手，将小猫放在面前，眉目如亘古不化的冰川，他上下打量伊缪尔，语调森冷：“还想跑吗？”
“喵？”
伊缪尔歪头，尾巴缩成一团，大大的眼睛满是纯真和不解。
——他开始装傻。
白郁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意思，他一手拎起团子，将它提到卧室，而后反锁了房门。
伊缪尔：“……喵？”
他害怕地后退一步。
这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无论医生做什么，他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伊缪尔再退一步，退到了墙角。
前路被医生封死了，只能从旁边窜过去，但是从旁边窜势必经过床，伊缪尔抬手看了看爪子。
一路踩屋檐过来，还挺脏的，踩床的话，医生会生气的吧？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脱身，已经被医生控住了。
白郁将他扭了个方向，而后托起他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伊缪尔：“！”
不痛，但他直接被打懵了，伸出爪子大力挠了挠地板，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被，打了？
还是被打了这种地方？
伊缪尔瞬间炸了，他可是这座城邦里最尊贵的公爵，高高在上生杀予夺，没有谁能教训他，医生也不行，他在心中恨恨的想：“该死的医生，伤害公爵在伊尔利亚可是要被处死的重罪！”
伊缪尔越想越气，调转脑袋，想要在打他的手上狠狠咬上一口，或是给他一爪子，结果还没咬上，就被一只手指戳中的脑袋。
医生冷淡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白郁戳着小猫的脑袋，难得露出了几分怒气：“你知道外头到处是黑袍会的人，他们收集流浪猫，统一处死吗？你知道伊尔利亚的冬天到了，湖水结冰，室外温度能到零下，外头没有食物没有水吗？你知道西克街附近常有混混火拼，你知道城里有贵妇人专门收集猫的皮毛做围巾，你知道街区卫生不行乱晃容易得猫藓吗？我所有门窗都锁死了，你给我溜出去了？”
医生的个子在人类中也算很高，对小猫来说，就更是庞然大物了，伊缪尔被他怼在墙角，听着医生厉声质问，本该十分害怕，可他却不自觉地抖了抖耳朵，放松了下来。
医生在担心他的安危。
白郁个性冷淡，喜怒不形与色，这还是伊缪尔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生这样大的气。
因为害怕他出事。
伊缪尔的火气消了大半，他悄悄地伸出爪爪，拍了拍医生的裤腿。
——其实想要拍拍额头示意医生不要担心的，但是小猫太矮了，除非他跳起来给医生一巴掌，不然拍不到额头。
而白郁显然没被安慰到，他还在生气。
并不是生团子的气，而是生他自己的气，小猫又没有智商，分不出外面的好坏，它溜出去了，归根到底，还是白郁防护没做好，是主人的问题。
医生自言自语：“门是闭合的，窗户是锁死的……这诊所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你告诉我，你从什么地方溜出去的？”
他至今没想明白，团子是从什么地方溜出去的。
“……”
伊缪尔讪讪收回了爪子，心虚地“喵”了一声。
他仰视医生，被骂成了飞机耳，湖蓝的眼睛眨了眨，力图传递“天真”和“无辜”两种情绪。
白郁撑住额头，长长叹气。
失而复得，他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又涌现出了自责和后悔。
是他的错。
如果封窗做得在好一点，是不是团子就不用面对这些危险了？
白郁低头看去，小猫焉哒哒地趴在角落，耳朵耷拉下来，似乎被他吓到了。
凭心而论，团子是很乖的小猫，走失也不该是小猫的责任，白郁怒气过后，迟来的便是愧疚，他轻手轻脚地托起小猫，抱在怀里，揉了揉小屁股，软下声音：“没打痛吧？”
伊缪尔又开始炸毛了。
轻轻一巴掌，不痛，但是医生的手揉上来的时候，尾椎涌起酥酥麻麻的电流，感觉陌生又怪异，让他不自觉地蹬了蹬后腿，踢了医生两脚。
该，该死的医生，放，放开！
白郁叹气：“对不起，是我的错，回来第一天就吓到你了。”
伊缪尔在他怀里抬头，抬起尾巴卷了卷医生的手臂，小小声：“喵。”
没有被吓到哦。
白郁点了点他的飞机耳，小耳朵还没有弹上来，似乎吓的不轻，他看着团子蓬松毛茸茸又圆滚滚的脑袋，以及小猫乖巧蹲在怀里的动作，忽然低下头，在头顶落了个细碎的轻吻。
小猫耳朵动了动。
医生叹气，声音放的很轻：“抱歉，别害怕了。”
唇瓣的热度从头顶传来，伊缪尔后知后觉被亲了，他几乎僵硬成了一尊石化雕塑，险些从医生手臂上一头栽下去，尾巴上的毛毛炸开，他仓惶地挣开怀抱，落到了地上。
“喵！”
轻，轻浮的医生，没，没有害怕，怎么能随便亲本大公！
小猫的手太短了，摸不到被亲的地方，伊缪尔只能用蓬松的大尾巴蹭了蹭头顶，那里还残留着怪异的触感，他湖蓝色的眼睛从天花板看到窗外，已经不敢看医生了。
好怪。
白郁可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见小猫的飞机耳已经复原，似乎被哄好了，他后退一步：“你先在屋里玩玩吧，我买了牛肉，给你切一点。”
哄小猫咪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吃的贿赂。
伊缪尔：“喵。”
好的。
他用爪子刨了刨地板，心道：“特意给我买的吗？”
他记得医生不怎么喜欢吃牛肉。
肉垫上还沾着外头的灰，刚刚两人都情绪激动，谁也没注意，现在他一刨，留下的爪印就很明显了。
白郁垂下视线，落在了爪印上。
伊缪尔踩了踩，用身体压住印记，继续无辜。
白郁微微皱眉。
白金小猫身上很干净，毛毛蓬松洁白，似乎有清洁自己，但依旧风尘仆仆，尾巴上蹭到了墙灰，爪垫上也全是灰，它腿太短，肚子上的毛毛不可避免的碰到地面，有些蹭到了水，变成了一缕一缕的。
医生托下巴：“有点脏啊。”
他自言自语：“吃完牛肉糊糊抓过来洗个澡好了。”
“……”
本来乖乖蹲着的大公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炸毛：“喵！”
该死的医生，你想怎么给本公爵洗澡？

第73章 洗澡
伊缪尔从医生的裤子上踩过去，留下了一个黢黑的脚印。
被医生拎着后颈抱了起来。
白郁拍拍裤子：“是真的有点脏啊。”
他把团子从卧室放出来，转身进了厨房料理牛肉，虎皮和玳瑁在门口探头探恼，犹豫要不要进来。
白金团子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厨房门，对两只新来的小猫横眉冷目：“喵！”
——这是我的家！医生在切的是我要吃的肉！
虎皮玳瑁：“……”
点点大的小猫咪没有丝毫威胁，姐弟两斜睨了他一眼，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而后长腿一迈，轻轻松松跳上了操作台，盘踞在医生身边，懒散地扫了眼白金小猫。
伊缪尔：“……”
明明他才是最先来的，却一点家庭地位都没有！
他向后蓄力，一个猛扑——
腿太短了，没跳上去。
再次猛扑——
还没跳上去。
白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身后乒乒乓乓，想无视都难，他转过身，单手抱住团子腹部，将他提了起来，伊缪尔的四只爪爪无处着力，在空中无措的晃了晃，而后被轻轻放在了操作台旁。
他凑在医生手边，嗅了嗅盘子。
白郁已经初步处理好了食材，将盘子推给伊缪尔：“在外面流浪饿了吧，吃饭吧。”
伊缪尔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在猫咪形态，他的味觉和人类略有不同，生骨肉对人类而言寡淡血腥，但对小猫的味蕾来说刚刚好，盘里的食物很美味，可是伊缪尔吃不下了。
他才在大公府吃过饭，还是医生服侍的。
自从受了伤，伊缪尔一直食欲不振，勉强用餐，还是今天医生在身边秀色可餐的，他才多动了两筷子菜。
于是团子扒拉扒拉，吃了两口，不动了。
白郁略略惊讶，摸了摸小猫的腹部，伊缪尔配合地打了个嗝。
饱了。
白郁挑眉：“看样子你在外面流浪，生活还挺滋润啊？”
伊缪尔歪头装傻。
白郁于是将盆从他身边拿开，放到垂涎欲滴的虎皮玳瑁兄妹身边：“来，你们吃吧。”
伊缪尔：“！”
他咬住医生的袖子。
不可以！怎么可以给别的猫！
白郁叹气：“要让让弟弟妹妹，他们还小。”
伊缪尔就是不松口，甚至叼的更紧了，开始用白郁的袖子恨恨磨牙。
小个鬼啊，这两只腿都那么长了，还小！
此时，虎皮和玳瑁也凑了上来，它们平常不喜欢吃牛肉，白郁给他们切的鱼肉鸡肉也没吃完，现在却硬要往这边挤，将白金团子头顶的毛毛都压塌了。
一时间，三只小猫挤成一团，泥鳅一样互相推搡，左冲右突，白郁抓都抓不过来。
他头顶青筋隐现，最后伸手卡住了虎皮玳瑁，一手一个，将它们和它们的饭盆一起端出了厨房，冷声道：“好了，哥哥刚回来，你们也让让他，爸爸明天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伊缪尔晃了晃尾巴，倨傲地盘踞在食盆旁，冷眼旁观，对着两只小猫咪露出了骄矜的神态。
看吧，即使你们在这儿，白郁最喜欢的小猫……等等——
伊缪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医生。
医生刚刚自称什么？
……爸爸？
爸爸？！？！
白郁自称玳瑁虎斑的爸爸，又说伊缪尔是玳瑁虎斑的哥哥，那么……
伊缪尔：“！！！”
小猫脚一打滑，直接从操作台翻滚下来，肚皮朝下，啪唧砸在了米缸上。
高度不高，但伊缪尔依旧感觉头晕目眩，他用爪爪拍了拍脑袋，五雷轰顶，脑内一片焦土。
……什么玩意儿？
现代人养猫养狗都自称宠物的家长，白郁由于职业因素，加了不少养宠物的微信，备注也经常是XX爸XX妈，比如招财爸旺财妈，他如今亲手抚养三只小猫，自觉自称一句小猫爸爸没有任何问题。
伊缪尔：“……”
在白郁试图伸手抱他的时候，公爵伸出爪子，一巴掌扇在了医生手背上。
爪子藏在肉垫里，没伸出来，但是力道不小，已经是公爵能使用的最大力气了。
可恶，居然占他便宜！
区区一个男仆而已，这样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伊缪尔斜睨医生一眼，迈着小猫步从米缸上跳了下来，哒哒哒地跑到门口，试图去推厨房大门。
刺激太大，伊缪尔不想理医生了，他要找个地方静静。
但是还没推开，就被医生再次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白郁叹气：“别乱跑了，先把澡洗了。”
伊缪尔再次愤愤地拍了他的手背一下。
该死的，在称呼没有搞清楚前，不许碰本大公！
小猫虽然用了全部力气，可对白郁而言只是轻飘飘的一巴掌，甚至没能击穿医生的防御，他提着小猫咪走到浴室，将它放在了浴缸里，取下花洒调试温度：“好了，洗澡先。”
大公每天都洗澡，要不是跑到屋顶看白郁，他的毛毛才不会脏。
作为伊尔利亚的大公，要是被按着洗澡也太奇怪了。
伊缪尔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个头小小只，扑腾的力气倒挺大，白郁一时没抓住，医生看着蹦跶到浴缸外的团子，诧异道：“不洗吗？”
他意有所指：“……可是，好脏，还有点丑。”
“？”
伊缪尔扭头，看向镜子。
“！”
毛毛沾了一片水，软塌塌贴在身上，尾巴和腹部都蹭了灰，灰扑扑的。
确实有点丑。
于是白郁顺利把焉哒哒的小猫抱了回来。
他家的洗手台不够大，原主不知道在洗手台洗过什么，盆底布满铁锈，白郁便干脆使用浴缸了。
浴缸的高度对小猫来说还是太高，团子扒拉着浴缸边，定定看着白郁，像是有点害怕的意思。
白郁伸手托住他，挠了挠小脑袋，调好水流温度和流速，轻轻的淋了上去，期间，他拨开腹部长好的毛毛，去看那道伤口。
伊缪尔：“咪。”
他扒拉着浴缸，不自在的蹬了蹬腿。
腹部袒露在外，还被人盯着观察，感觉很奇怪。
白郁：“别动。”
医生细细查看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凹凸不平的疤痕盘踞在小腹，又被毛毛挡了个严实。
伊缪尔微微发颤，同样低头看去。
好丑。
他变成人的时候，腹部也有这样的伤痕，新长成的疤还是淡粉色的，轻轻一碰便敏感的颤抖，现在医生沿着伤口摸索过去，检查愈合情况，那温暖的指腹一点点描绘着伤疤，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往下……
“……”
伊缪尔一个没站稳，直接扑进了浴缸中，此时水并不深，他猛地呛了两口，站了起来。
白郁一愣，好笑道：“这也能摔跤？”
他伸出手，想托住团子，可挂在浴缸边缘毕竟用不上力，白郁斟酌片刻，干脆长腿一迈，也进了浴缸。
伊缪尔：“！”
医生盘腿在浴缸坐下，而他被安置在了医生的腿上。
受伤的时候，公爵也常常在医生大腿上睡觉，那一片肌肉的触感饱满而有弹性，他呆呆站在上面，一动也不敢动。
医生还穿着男仆的里衬，此时已经湿透了。
纯白布料沾了水，尽数贴在身上，伊缪尔抬头向上，透过布料，甚至能隐隐看见一点红色。
小猫仓惶低下头。
伊缪尔从来不知道，公爵府的男仆服饰居然如此诱惑，此时此刻，他仿佛无师自通了某句东方成语：“非礼勿视。”
白郁洗的很轻柔，或许是想到小猫之前的遭遇，他时不时揉揉团子的脑袋以示安抚，等清洗完毕，便抱着伊缪尔出来，用毛巾裹好了。
医生用毯子细细擦拭，而后将吹风机调至最小档，捂住团子的耳朵，轻柔地吹干净毛毛，将团子放到了地上。
十足的耐心细致。
白郁自己身上也湿透了，便也洗了个澡，伊缪尔便迈着猫步在诊所里晃荡，隔着窗户，他忽然看见门口有人。
是个邮差打扮的年轻人，他往医生的邮箱投递了信件。
那人穿着普通，形色匆匆，和伊尔利亚任何一个工资紧张勉强糊口的年轻人一样，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伊缪尔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医生洗澡出来了。
66在宿主洗澡睡觉的时候都是关机的，此时也重新开机启动，他停在医生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有人给你送了信。”
白郁一顿：“黑袍会？”
66：“应该是吧，除了他们，也没谁给你送信了。”
白郁取出钥匙，从信箱中拿出信件，他也没想着避开小猫咪，就这么坐到书桌前阅读起来。
伊缪尔踩着医生的大腿跳到桌上，偏头看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一份广告，打印粗劣，个别字体大小不一，看着很正常，可伊缪尔扫着尾巴，莫名感觉哪里不对。
虽然是广告，可医生看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白郁捧着广告纸，目光专注，似乎在逐字阅读。
黑袍会用了一贯的加密方法，几个特殊字体加粗，伪装成打印机漏墨的假象，66飞快扫描：“宿主，黑袍会提醒你不要忘记集会，同时给你下发了第二个任务，除了调查禁地外，他还想要你在七天后公爵召见大臣前，将一种粉末掺入大公的茶水。”
白郁：“粉末？”
66：“信上说，是从外域调来的香料，他们还需要时间运输，会通过夫人送给您。”
白郁点头。
按照小说他早就该死了，这都是不曾出现的剧情，小说要求白郁不得主动透露卧底身份，也就是说黑袍会要他配合，他得跟着演戏。
白郁将广告撕成无法复原的碎片，而后冲进了下水道中。
伊缪尔歪头：“……喵？”
只是普通的广告纸，有必要这样处理吗？
大公微微皱起眉头，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还未等他想清楚，医生已经站了起来。
白郁抱住小猫：“我要午睡了，你要一起吗？”
猫咪的脑容量点点大，伊缪尔瞬间忘了广告纸：“咪！”
要！
他用尾巴牢牢卷住医生的手臂，以示决心。
虎皮和玳瑁也想凑过来，但它们有段时间没洗澡，被医生拒绝了。
伊缪尔趴在医生肩膀上，他本来比虎皮玳瑁矮，现在却高上许多，小猫咪的尾巴都得意的翘了起来，他洋洋得意地看着地上喵喵叫的两只，矜持的喵了一声。
再见啦！
医生的大床伊缪尔睡惯了，他无师自通地滚到了大床中央，踩着医生的枕头跳了两下。
白郁半躺下来。
他睡前有读书看报的习惯，取了本书阅读，睡衣在重力作用下紧贴身体，勾勒出腰腹的弧度。
伊缪尔试探地伸出爪爪，放在了医生的胸肌上。
他偏头看白郁的反应。
没有反应。
伊缪尔踩了两下，肌肉不用力的时候触感绵软，推上去像推一块豆腐，还有浅浅的波纹，很舒服。
医生继续看书，没有理睬小猫，也没有翻身或是把它丢下去。
小猫谨慎观察片刻，翘起了尾巴。
没有反应，可以踩！

第74章 过往
医生的胸肌踩上去很柔软，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伊缪尔按按爪爪，颇为爱不释手。
他玩的不亦乐乎，却听医生忽然笑了一声，“小色猫。”
伊缪尔：“！”
才不是。
他一开始只是立在医生旁边，用手推推，后来觉得不得劲，干脆后腿用力，整个猫趴了上。
小猫个子只有一点点大，重量居然不轻，白郁点点它的鼻头：“重死了。”
伊缪尔用力踩了踩。
软软的，像在踩一块棉花糖。
踩奶是猫咪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冲动，之前伊缪尔没有踩过，现在玩得不亦乐乎。
医生嘴上嫌重，却也没有将它赶下去，而是关上了灯，任由小猫窝在他的胸口，点了点猫咪毛茸茸的脑袋：“午安，小猫。”
伊缪尔伸出肉垫，拍了拍白郁。
午安，医生。
自从受伤以后，伊缪尔格外的畏寒，他没办法靠自己温暖被子，每每睡到后半夜，被子里总是凉飕飕的，大公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却碍于面子无法叫仆人帮忙。可是小猫才不管那么多，医生的被子异常温暖，而且十分安全，伊缪尔贴在医生身边，很快进入了睡眠。
他晃了晃尾巴，心道：“这回异变期应该不会太难过了。”
变回小猫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异变期也就是这两天了。
果不其然，睡到一半的时候，熟悉的疼痛从肌肉蔓延上来，遍布全身。
他浑浑噩噩，身体不自然的抽搐，冷汗从皮肤渗透出来，浸湿了腹部的毛毛。
异变期，开始了。
伊缪尔的身体并不稳定，他的母亲是改造过的奴隶，由邻邦敬献给前大公，因为容貌娇美，性格温吞，可惜作为基因改造的非自然产物，她天生带有缺陷，只适合用来赏玩，并不适合生育。
后来她被大公宠幸，怀上了伊缪尔，前大公并不期待这个孩子，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由猫女和人类结合能生下什么样的怪物，才允许伊缪尔出生，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基因缺陷更大，更严重，每个月都会有无法控制的猫化反应，且期间都会无比痛苦。
身边的小团子一直发抖，白郁便醒了过来，他挠挠小猫的下巴，抚摸着他的脊背，将他笼罩在柔软的被子里抱起来，轻声呼唤：“团子？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小猫全身颤抖，喉咙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他的眼皮沉重，身体僵直，挣扎着想醒却醒不过来，俨然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中。
伊缪尔想起了小时候，公爵府中那座阴暗的地牢。
伊缪尔在那里长大。
奴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猫人更是奴隶中最卑贱的一种，伊缪尔说是大公的孩子，但大公本人都不在乎，养着小猫就像养着稀奇的宠物，和花园里的天鹅，架子上摆的鹦鹉没什么差别，整个公爵府中从来没有人将他当正经少爷。
玩物生下的小玩物，还是个有基因缺陷的玩物，凭什么当大公的孩子？
前任大公生性风流多情，府中养着一位夫人，多位情妇，正儿八经有名有姓的儿子就有三个，个个都是有资格继承爵位的。伊缪尔年纪最小，出生最低，身份卑微又尴尬，理所当然成了所有人欺负的对象，这些人将异变期的他强行从床上抱下来，抱到结冰的湖面上，将腐烂发臭的食物倾倒在地面，逼着他舔食干净。
冬日里，湖水寒凉，小腹贴着冰面，不一会儿便抽搐着发抖，端给他的食物下人都不吃，酸腐中夹杂着扑面而来的腥味。
伊缪尔感到屈辱，感到恶心，可他别无办法，他只能吃。
如果不吃，后面几天他也没有口粮了。
后来公爵给长子请了先生，伊缪尔在窗下听，渐渐的学到了人类社会的把戏和伎俩，他潜伏数年，仗着能变成小猫绕开守卫出入公爵府，悄无声息的杀掉了几个哥哥，成为了公爵府唯一的继承人。
手段称得上卑劣，慢性毒物，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
儿子相继死去，前公爵愁白了头发，可惜他再如何多疑，也不会怀疑一只胆怯懦弱，连哥哥们高声说话都害怕的小猫是罪魁祸首。
那时候他年纪大了，再没有机会生育子嗣，即使不满伊缪尔奴隶的出生，也只能承认他的身份，将他立为继承人，捏着鼻子掩盖他母亲的身份，将他当做正经的继承人，请了先生教导礼仪。
让奴隶的孩子当继承人，对老公爵来说也是耻辱，好在知道伊缪尔存在的人并不多，老公爵又刻意遮掩，一番清洗过后，公爵府上下，再没有人知道伊缪尔的出身。
对外，老公爵宣称伊缪尔是他与平民少女春风一度后，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老公爵编出了很长的故事，用来合理化伊缪尔的身份。故事里的老公爵英俊绅士又温柔多情，平民少女温雅秀美且知书达理，他们花前月下，共赴巫山，而伊缪尔是他们期待的孩子，公爵府正经的继承人，只是由于纷乱，少女死于非命，这才让颠沛流离那么多年。
而那座湖底漆黑的牢房入口，被公爵铲平用泥土覆盖，等又一年草长莺飞，新生的绿植勃发生长，朱缨和黄蝉在铁盖上纵横交错，那段过往就和伊缪尔的来历一样，被全部掩埋了。
地牢里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伊缪尔已经不记得了，人脑有保护机制，会自动屏蔽过于痛苦的记忆，他将地下室的时光忘得七七八八，可那记忆却依旧蛰伏在潜意识深处，平日里隐藏不见，只梦魇之中显露出的一鳞半爪，便足以令人痛苦不堪。
冷，好冷。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头顶有水滴溅落的声音，整片区域阴暗潮湿角落布满苔藓，连被子都发霉长出菌丝来，呼吸里尽是阴暗潮湿的味道。
没有阳光，也没有温暖。
睡梦中，伊缪尔用尾巴盖住肚子。
也好饿……
下人和公子哥提供的食物根本不够，他们投喂伊缪尔就像在喂一只真正的小猫，根本不足以提供给他生长发育的能量。
其实伊缪尔并不是短腿猫，之所以成年后，他猫猫的形态还是幼猫的体态，就是由于幼时的营养不良。
猫咪形态停止发育停止的早，于是定格在了那个样子，好在他几个哥哥死的也早，人类个子还窜了一窜，只比医生矮上一些，不至于变成真正的小短腿。
梦魇中那些阔别已久的伤害重新找上门来，他的骨缝关节剧痛，整只小猫蜷缩起来，恍惚间伊缪尔似乎睡在那个湖边的地下室，他湖蓝的眼睛定定看着天花板，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仅容一只小猫通过，有一缕阳光正悠悠地照下来。
阳光照在了他身上。
很奇怪，那个碗口大小的光斑却带来了惊人的热量，照在腹部暖洋洋的，随后那阳光扩大，温暖也扩大，最终整只小猫都变得暖洋洋的，像是吸饱了太阳的温度。
伊缪尔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了医生。
他趴在医生的肚子上，腹部和医生的腹部紧紧相贴，热度源源不断的传来。医生温暖的手贴在他的脊背，正一下一下梳理着毛毛，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冷淡眼眸难得显现出了一丝担忧，似乎在思考如何将他唤醒。
见他醒来，白郁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
医生点了点小猫的额头，揉了揉头顶蓬松的毛毛：“终于醒过来了，你颤抖的好厉害，梦到了什么？嗯。”
包容安慰的语气，仿佛他真的会认真听一只小猫讲噩梦的内容。
伊缪尔很轻的喵了一声。
梦到了……
白郁没有打断，而是以一个固定的频率抚摸着小猫的脊背，像是安抚，又像在表示：“没关系，你说，我听着。”
伊缪尔：“喵喵喵喵喵喵……”
他说得又快又急，还颠三倒四，翻译成人话都理解困难，更不要说这样喵喵叫出来，对医生而言，只是无意义的噪音罢了。
伊缪尔知道医生听不懂，可他忍不住想要说。
大公府的人早在伊缪尔被确立为继承人后就清洗了一遍，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委屈。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公爵养在外头的私生子，读过书请过先生，教养良好，虽然只是私生子，但也是锦绣堆里宠着养大，金尊玉贵的，不曾受过半点磨难。
甚至伊缪尔偶尔听府中下人谈话，他们都说新上任的大公是被溺爱过头了，才养出了这般骄矜暴戾的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只有伊缪尔自己知道，他一点也不娇贵，冰块睡得，疼痛忍得，之所以演出那副模样，只是因为害怕。
因为一旦被发现身份，前方便是万劫不复。
他比府上正儿八经的公子更骄矜，更难伺候，是为了将不堪的过往通通埋葬，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曾经是个什么卑贱样子，演的久了，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现在在医生面前，用着医生听不懂的喵喵叫，他才终于找到地方去倾倒着满腹的苦水。诉说着深藏的委屈。
还好医生听不懂。
医生确实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白金团子现在很难过，很需要人安慰，于是他没有打断小猫，任由他无意义的喵喵叫，只是用柔软的被子将猫咪裹得更紧了些，手指轻柔的安慰着他。
等伊缪尔终于将所有的话说完了，白郁的手还抚摸着他的脊背，动作轻柔和缓，伊缪尔抬起头，医生沉静的眸子温和的注视着他，没有半点不耐烦。
委屈说出来了，就没那么难过了。
伊缪尔情绪渐渐平缓，晃了晃大尾巴，圈住自己，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么大人了，还真将自己当成小猫了，站在医生腿上撒娇，巴巴的要医生哄。
怪丢人的。
他抬起爪爪，将脸埋了进去。
医生不觉得他丢人，白郁只是想不到到底经历了什么，让白金团子做梦都害怕，他将疲累的小猫抱到面前，揉揉揉粉色的小肉垫，问道：“再睡一下吗，还是吃点东西？牛肉糊糊吃不吃？羊奶也有，我还买了猫草。”
白郁话不多，也不是擅言辞的人，对他而言，要哄好一只难过的小猫，也只有投喂一种办法了。
伊缪尔摇摇头。
在异变期，食欲也跟着减弱，他不是很能吃东西，只是平摊着四肢，腹部和医生紧紧相贴，以一只小猫的姿态牢牢拥抱着医生。
——不想吃饭，只想抱住。
说来奇怪，伊缪尔从未体会过关爱，他一直尽力的隐藏着小猫形态，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人伤害，只有那次落水后，腹部的伤口使异变期提前，猫咪的形态坦露在医生面前，被医生捡回家去，他才知道，原来有人会这样照顾一只小猫。
原来可以不是伤害，不是取乐，只是纯粹的关爱。
从伊缪尔成为大公后，对他献殷勤的人不算少数，有的为了加官进爵，有的为了荣华富贵，只有医生对这些毫不关心，毫不在乎，他不在乎伊缪尔是不是公爵，也不在乎捡来的白金团子有什么身份，只是纯粹对他好。
对一只孱弱无力的，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小猫咪好。
很奇怪的感觉，但伊缪尔很喜欢。
于是他摊开爪爪，用尽全身的力气表达心愿：
——抱。
白郁失笑。
他听不懂喵喵叫，却能读懂这个动作的意思，将团子护在怀里，慷慨的满足了他的愿望。
“好，抱。”

第75章 祈求
医生不知道安抚了多久，才让小猫完全安静下来。
团子就这样靠在他的肚皮上睡着了。
白郁头疼的捏了捏鼻梁，心道：“看来得找公爵府告假了。”
作为公爵的贴身男仆，他不应该擅离职守，可团子这个样子，白郁又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思来想去，只能请假。
他趁着小猫睡着的功夫，抽空去了趟公爵府请假，老管家一脸古怪的看着他：“这几天你不必来府上了，公爵并不在。”
白郁：“公爵不在？”
老管家颔首：“这也是公爵的习惯了，大公母亲去世的早，每个月他都有几天会离开府邸，前往山上母亲的故居，在那里小住几天，以作吊唁。这几天你和米勒都可以自由活动，米勒已经回家了，你也不必来。”
白郁眉头一跳。
公爵的这个习惯，可谓离谱至极。
且不说公爵受了重伤，身体还没养好，离开温暖的大公府前往郊区的故居会不会使得病更严重。单说伊尔利亚如今风雨飘摇，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公爵虽然高居爵位，却也不是高枕无忧，领地随时有发生动乱的风险，在这种时候，他每月抛下公务，雷打不动前往故地？
白郁皱眉：“公爵前往乡下故居小住，不带仆人吗？”
老管家：“公爵要祭奠母亲，他祭奠时厌恶被人打扰，从来不带仆人。”
“……”
更离谱了。
伊尔利亚的大公金尊玉贵，从小娇生惯养，不带仆人去乡下故居小住，如何住？他用的来土灶，烧的做得了饭吗？
白郁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那不知大公母亲故居在哪里？等公爵祭拜完毕，我们也好将他接回来。”
老管家板着一张死人脸，警告道：“白先生，在公爵府中要想活得好，少看少问，做好分内的事就好。大公从不透露母亲的居所，你也最好不要打听，这是公爵的逆鳞之一，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话虽如此，管家还是幽幽的看了白郁一眼。
禁忌这东西，白郁压根不遵守，他就是奔着禁忌去的，以这位这些天在公爵府的所作所为，换了其他人，早被大公拖出去砍了一万次了，这位却还活蹦乱跳，活的好好的。
老管家直觉大公和眼前年轻的医生或许有不为人知的隐秘，但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从不多问，只是压下疑惑，他看着白郁，眼神像在看狐媚惑主的妖姬，而后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这年头，管家难做啊。
白郁：“……”
66飞在一旁，小屏幕一闪一闪，做出了思考的表情：“是不是不太对呀。”
和白郁待在一起呆久了，系统也多了几分心眼。
白郁：“确实不对，应该有隐秘，不过并不需要我们关心。”
他只是个来这里做任务的异世幽魂，伊缪尔大公有什么秘密，和他并无关系。
平白得了三天假期，刚好回家喂团子。
白郁路过集市，又顺手买了点东西。
团子不知道在外面流浪时遭遇了什么，忽然变得无比黏人，从刚来时的警惕小猫变成了小橡皮糖，白郁隐隐有些心疼，在吃食上便格外精细，还颇为纵容。
他纵容着团子在他身上挨挨蹭蹭，纵容着团子想吃任何东西，甚至纵容着他把弟弟妹妹赶出房间，纵容着他将医生的胸肌小腹当成床，在上面用尾巴团成毛绒球球。
于是，伊缪尔确实过了他这么多年来最舒服的一个异变期。
他像团甩也甩不掉的棉花糖，死死粘在医生身上，白郁走哪，他也走哪，喵喵喵的要抱，白郁看书读报时也不放过，医生觉着他可怜，也不忍心拒绝，无声默许了。
至于虎斑和玳瑁，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医生应付一个白金团子就已经身心俱疲，没心情陪精力旺盛的兄妹俩折腾，于是两只小猫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哥哥”霸占了医生的肩膀，嫉妒的喵喵直叫。
伊缪尔抱着医生，只从医生背后露出一个小脑袋，翘起了小尾巴。
在虎皮玳瑁嫉妒的眼神中，异变期的疼痛都没有那么难熬了。
团子晃着白金色的尾巴，像竖起了一面胜利的小旗帜，明晃晃的告诉虎斑和玳瑁：“看，家里还是我最受宠。”
两只小猫弓起脊背，对着伊缪尔哈气，伊缪尔被哈的飘飘然，终于找回了在屋顶上被无视的场子，他用两只短短的爪爪环住医生的脖子，而后当着虎皮玳瑁的面，忽然凑过去，在白郁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我的！
是我的！
反正小猫做什么都会被纵容，医生也亲过他，他亲一口怎么了！
医生本来在收拾厨房，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团子，他微微挑眉，不堪其扰道：“我看你也没有很难受，要不下去吧？”
伊缪尔：“！”
不！绝不！
他抱得更紧了。
白郁哑然，觉着这只小猫未免太通人性了，他摇摇头，随小猫去了。
*
第二天的下午，夫人如约而至。
她谨慎观察了诊所，确认一下午都没有人靠近白郁，这才压低了帽檐，侧身走进诊所。
黑袍会已经通知过白郁她要来，白郁并不意外，他像普通医生面对患者那样，熟练拉开诊疗台，礼礼貌道：“夫人，你哪里不舒服？”
有病人在，伊缪尔就被放在一边的纸箱里，箱子里放了柔软的小被子，让小猫可以舒服的躺在上面。
公爵扒拉着箱子边缘，探头探脑的看过来，而后皱了皱不存在的小眉毛。
他认得夫人。
当时锤头鲨说要抓猫，就是和夫人一起的。
但白郁是医生，伊缪尔没法打扰他正常看诊。
夫人今日特意画了妆，敷着厚厚一层白粉，嘴唇也遮住了血色，显得病容憔悴，她清了清嗓子，用手虚掩着唇咳嗽两声，而后虚弱道：“夜里吹了风，现在浑身盗汗，不太舒服，想找您瞧瞧。”
白郁配合她演戏，打灯看了看眼球和舌苔：“不严重，吃点药便好了。”
他给夫人开了两剂补药。
夫人客气谢过，然后掏出钱包，在付钱的时候，将钞票连同一个小袋子一起塞进了白郁的手心。
“谢谢医生，这是您的诊金。”
白郁不动声色放入口袋：“祝您尽快好转。”
夫人点头，快步出门，左顾右盼片刻，再次压低了帽檐。
等送走了她，白郁借着进洗手间洗手的机会，将口袋中的东西取出来。
是一袋白色的粉和一张便签。
便签写着：“药品无色无味，请在大公召开会议前两个小时左右放入大公茶水饭食。”
白郁将那纸条撕碎了，冲进下水道，然后拿起粉末放在眼前观察。
白色颗粒状，看不出效果。
66：“您要按黑袍会说的做吗？”
白郁：“先按兵不动，等到会议前夕，再做打算。”
伊缪尔大公不一定是个好人，但称得上一句好大公。
白郁待在公爵府的这几天，伊缪尔在政务上尽心尽力，他归位之后，伊尔利亚混乱的局势得到缓解，街上□□混混间的械斗火拼少了许多，城邦整体还算安宁，对于城市底层的居民而言，已经是难得的休养生息了。
如果非要在伊缪尔和黑袍会之间选一个作为伊尔利亚的最高领导，白郁选择伊缪尔。
——起码伊缪尔不会用枪指着平民，还到处下药。
可另一方面，白郁的任务陷入了僵局，大公对他的容忍度高的不可思议，他急需一个突破口，逼大公对他动手。
任务规定不得主动透露卧底身份，但如果被查出来，应该没有关系。
白郁将药粉贴身收好，敛眸走会诊室，装作无事发生。
三天假期过后，白郁回到了工作岗位。
大公在他回来后的两个小时姗姗来迟，而后一头扎进了书房，处理这些天堆积的政务。
书房中都是核心机密，白郁和米勒作为新手男仆，不被允许进入，他乐得悠闲，干脆从厨房抓了一把鱼，去湖里喂天鹅。
工作轻松无事，白郁早早睡下，他关了灯，透过窗子，却见大公的房间还灯火通明。
政务积压了三天，不知道伊缪尔要处理到几点。
这和白郁没什么关系，他合上眼睛，还未睡着，却听见了床头的闹铃。
这是大公的传召铃，且只有他房间响了，米勒的房间没响。
白郁只得起身，换上男仆装束，赶往公爵卧室，屋内只亮着一盏灯，管家侍卫都不见踪影，而大公换了居家服饰，他病中虚弱，消瘦的甚至撑不起这一身衣服，颇有些病骨支离的意味，可容貌却依旧漂亮，此时正坐在床沿，定定看向白郁，湖蓝眼瞳倒映着灯火，晃动的橙黄光斑落在眼底，如同一把揉碎的星子。
白郁躬身：“深夜传召，公爵可是有什么事吗？”
伊缪尔轻声问：“白先生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白郁一顿，他来公爵府不过半个月，与公爵没相处几次，一时真不知道他指什么，只问：“我说过的什么话？”
伊缪尔：“我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随时找你。”
那是白郁作为医生，对患者的承诺。
白郁略松了口气：“当然，这是我的职责。”
他观察起大公的气色。
伊缪尔刚刚从乡下故居归来，脸色却难看的像生了一场重病，唇色比敷粉画病妆的夫人还要白上三分。
要在前世，白郁会建议他立马去医院，而不是询问宠物医生。
可现在，他只能在床边站定：“请和我说说您的症状吧。”
大公微妙的停顿片刻。
伊缪尔能有什么症状？不过是异变期的后遗症罢了，可这些东西他没法和医生讲明，更没法治疗，便含糊两句：“或许是受了风寒，吹了点冷风吧。”
白郁皱眉。
伊缪尔的情况是内里亏空严重，绝对不是感冒，可大公一口咬死，并不松口，白郁莫名生了点火气吗，冷淡道：“阁下，如果这样，您这病症，我恐怕无法医治。”
病人自己都不在乎身体，讳疾忌医，隐瞒病情不肯告知，医生又能怎么办？
他瞥了伊缪尔一眼：“您若实在不愿意说，我只能开些进补的方子。”
说罢，他径直站起来，转身要走。
“诶，别。”
男仆如此僭越，伊缪尔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略显焦急，从床头扑过来伸手抓住了白郁的袖子，冷白的手指用力，在指腹逼出一点薄红：“我不是要你治。”
白郁眉头皱的更紧。
公爵这样一副气血两亏的模样，叫了医生又不要他治，深更半夜的，拿他做消遣吗？
伊缪尔看见他的脸色，微不可查的抖了抖耳朵，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可能又飞机耳了：“我是想说……”
伊缪尔抬头看着他，慢吞吞的陈述：“留下来陪我。”
现在已经是异变期的末尾，肌肉骨骼中难以忍受的剧痛早已消退，只剩下骨缝中微不可查的酸涩，在这个时期，伊缪尔可以正常生活，批改政务，完全不需要医生。
但是被陪伴拥抱过后的小猫，已经很难适应孤独的长夜了。
习惯了医生的体温，今天的被子就格外的冷，伊缪尔扑腾良久，克制不住，脑子中有个念头不断叫嚣，他辗转犹豫，还是叫来了医生。
——想要有白郁陪着。
白郁搞不清他的想法：“那您想要我做什么？请明示。”
伊缪尔抬头看他，试探：“我想睡在你的大腿上？”
小猫已经睡习惯了医生的大腿、腹部和胸膛，可公爵还一次都没有睡过。
白郁高高挑起了眉头。
虽然他是公爵的男仆，可这依然是个失礼的请求。
伊缪尔再次咬了咬下唇，后知后觉感到不妥，他松开攥袖子的手，维持着大公的礼节，微微抬了抬下巴：“我的房间有另外一张床，或者，你能睡那里吗？”
那是监护床，本来也是供仆人夜间休息的。
白郁微顿。
公爵肢体修长，面容稠艳漂亮，侧脸弯曲的弧度精致的不可思议，像伊尔利亚手艺最好的匠人用锉刀一点点打磨出来的艺术品，可白郁看着他，不知怎么着，想到了家里那只圆滚滚的小猫。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格外像。
大公脸色苍白，唯有两颊一点绯红，像是发着低烧，他的岁数并不大，是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略带青涩的年纪，如果是白郁前世，他应该还在读书。
病中的人，总是格外需要安慰的。
医生俯身碰了碰他犹带冷汗的额头，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心软了。
他在床沿坐下来，心想：“睡吧，睡个大腿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第76章 酒窖
见医生在床沿坐下来，伊缪尔愣了愣，有点呆。
白郁叹气：“你不是要睡吗？睡吧。”
他可难得如此心软。
白郁将公爵的枕头拿走，用大腿取代了位置，腾出了睡觉的空间。
伊缪尔还在发愣。
他定定看着医生，打量着他的脸色，然后极为小心的躺下来，脸颊在侧边蹭了蹭，像一只试探领地的猫。
可以睡吗？
明明一分钟前，他还在医生眼中看到了烦躁和不悦。
伊缪尔躺上去，梗着脖子做支撑，没敢将力道压下去，白郁没有看他，而是从床头随意取了一本书，像之前的每个夜晚他在诊所里那样，垂眸阅读起来。伊缪尔松了口气，确定医生没有厌恶或不耐的情绪，这才轻轻的枕了上去。
大腿肌肉软硬适中，又是睡惯了的，伊缪尔像一只回到熟悉领地的猫，被安全感所包围，他合上眼睛，没过多久也来了睡意。
等平稳的呼吸传来，白郁垂下眸子，打量枕在他腿上的青年。
传闻中的公爵心思深沉，讨厌旁人近身，是个枕戈待旦，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枭雄人物，可现在，这漂亮青年旁若无人的睡在他的大腿上，明艳的眉眼微阖，露出倦容，他睡得那样安然，仿佛天生就该这样，在白郁身边酣眠。
“……”
医生推了推眼镜，心道：“奇怪。”
青年的脖颈就放在他手边，如果白郁真是黑袍会的卧底，他现在就可以折断公爵的脖子。
这么想着，白郁伸出手，手指搭在了公爵的脖颈，在他脂腹之下，就是动脉，正随着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但凡大公对他有一点提防，这个时候都应该醒来，派卫兵逮捕他了。
但是伊缪尔没有。
他全心全意的信赖着白郁，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偏过脸，在那双手上蹭了蹭。
像只撒娇的小猫。
“……”
白郁微微叹气，收回了手，他按了按眉心，心道：“这个性子，到底是怎么在波谲云诡的大公府中活下来的，还继承了爵位？”
他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一直等伊缪尔睡熟，白郁才起身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男仆的房间还亮着灯，米勒正坐在客厅中，沉着眉目盯着门口，不知道想什么。
瞧见白郁，他抬了抬眉：“怎么？大公没留你过夜？”
白郁路过他，并未施舍眼神：“为什么要留我过夜？”
米勒嗤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你如此受宠，居然连过夜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视线流连过白郁的腰臀，在尾椎上转了一圈，旋即看向大腿，那里走路的姿势有些问题，并不流畅。
米勒攥紧了手掌。
白郁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伊缪尔睡太久，腿压麻了。
这些当然不必告诉米勒，他自顾自回房睡觉，疲惫之下，得了一夜好眠。
翌日，白郁是被窗外的剪子声惊醒的。
他推开窗门，花匠正在修剪花园草坪，今日公爵府明显繁忙了起来，侍者们进进出出，还有还有推车运送货物，在花园泥土上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在准备重要的聚会或宴会。
黑袍会曾提及，大公府将召开伊尔利亚例会。
例会每三月一次，由公爵召集耶利亚境内所有贵族，以及政治司法等领域的权威人士，共同商讨境内问题，有些像中国古代的朝会。
今日，老管家专门点了白郁米勒，交代府中事宜，作为贴身男仆，他需要分担一部分文书清点的工作。
伊尔利亚礼仪繁琐，根据参会人员爵位的不同，宴会所用的酒水也不同，白郁和米勒今天的工作，是在酒窖对照需要的酒水。
公爵府有一个巨大的酒窖，常年恒温，既有用橡木桶封存窖藏的葡萄酒，也有用玻璃瓶小瓶贮藏的利口酒。
白郁步入酒窖，这里占地面积广大，转折众多，被橡木桶分割成了零碎的空间，有不少犄角旮旯，又常年不见阳光，一股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白郁视力不好，全靠鼻梁上一副眼镜，摘了眼镜10米之内人畜不分，酒窖阴暗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应。
白郁在酒柜前站定，对照酒单，66忽然道：“宿主，米勒在盯着你看。”
系统心有怯怯：“我感觉他在策划什么不好的事情。”
米勒的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但白郁并不在乎，他将打乱的酒器归位：“让他看。”
米勒若能用些小心思替他惹大公厌弃，提前完成任务，那再好不过。
管家分配任务的时候没有见到白郁，是给了米勒，由米勒转达，他此时正捏着酒单，手指紧张的蜷缩，而后上前一步，带着白郁往酒窖深处走去。
这里的酒更为金贵，有些是邻邦贡酒，有些是多年窖藏，一瓶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吃食。
白郁神色如常的抄录，酒瓶上的字迹经年累月，略显模糊，难以辨认，他抄到一半，眼睛酸涩，便取下眼镜，微微揉了揉眼睛。
这时，他已经猜到米勒想做什么了。
如他所料，在酒柜前站了不到两分钟，身后传来一股大力，重重敲在肩膀上。
白郁有所准备，只略歪了歪身体，踉跄两步，可他并未站直，而是顺着米勒的意，放任身体向前倒去，直直撞在了酒柜上。
酒柜歪斜，接着是玻璃瓶倾倒和落地的声音，随着一阵连续不断的脆响，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单从馥郁的气味，就能判断出这些酒是陈年佳酿，价格不菲。
白郁撞倒了公爵府中最贵的一柜酒。
66一惊：“宿主？你在干什么？”
宿主明明已经站稳了，为什么还要撞上去？
白郁站稳扶好，神色如常：“这是个机会。”
每月的例会是公爵府最重要的盛事，这是伊缪尔公爵受伤后首次召开例会，意义非凡，白郁此时撞翻了最昂贵的酒液，肯定会引来怪罪。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耽误太久了，伊缪尔公爵态度不明，莫名暧昧，似乎还真对白郁有些不健康的想法。
在伊尔利亚，上层饲养男性宠物不在少数，凭心而论，公爵长得很漂亮，如果前世在酒吧咖啡馆相遇，白郁愿意请他喝上一杯，可惜他是个纯攻，公爵想要攻他，他不会奉陪。
尽早完成任务，尽早脱身。
身后，米勒扫过一片狼藉的酒柜，后退两步，旋即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他离开了。
酒窖一时安静下来，白郁的视线艰难聚焦，眼底一片空茫，向四周看去，只看清入口处些微的白光。
他抬手按住鼻梁，上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被撞的瞬间，他的眼镜便脱手了。
没有眼镜，白郁基本上等于半个瞎子。
白郁按住酒柜，身上的衣服也被酒液浸透大半，液体晕染出大片酒红色的痕迹，看着好不狼狈：“66，能给我指一下眼镜的方向吗？”
66飘出来：“好的。”
地面如今全是碎玻璃，眼镜埋在其中，有些难找，66扫描过后：“宿主在你右手3点钟的方向，被压在玻璃底下。”
白郁于是半跪下来，手指微微摸索，指腹压在碎片锐利的边缘，顷刻便裂了个小口，渗出一点血液。
血液混在葡萄酒液中，无端瑰丽。
66一惊：“宿主你别翻了，我们等一下吧，米勒肯定去告状了，等侍从来清理。”
用手指在一堆碎玻璃上摸索，和自残没什么区别。
白郁：“给我指方向。”
这时，他出乎意料的固执。
66只能继续：“宿主，它露出来了，镜框就在你左手边30厘米处，但是……”
“但是？”
“但是碎了。”
白郁原先的眼镜是加碘抗蓝光的，而伊尔利亚的玻璃工艺还未成熟，那副在这格格不入，他便换了原主那副银边圆框的，镜片用的是最古老的制作工艺，强度不大，很容易碎。
“……”
白郁手指用力，无声捏住了酒柜边缘。
66：“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酒窖光线黑暗，66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脸色有点难看。
白郁略微停顿，平静道：“……没事。”
酒窖一片寂静，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66缩着屏幕，没敢说话。
白郁和他的前两任宿主都不一样，他眉目偏冷冽，沉下脸不笑的时候，压迫力格外强。
视野中一片模糊，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剩下酒柜一幢幢模糊的影子，如同蛰伏的猛兽。
白郁很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从小做事便喜欢规划，大到人生路径，专业选择，小到饮食搭配，健身看书，无一不在规划內，遇事条理清晰，只有极少数情况，会偏离预定的轨道。
比如现在。
66：“感觉您现在不太好……”
白郁神色依旧平淡冷冽，似乎与平常没什么差别，可他微微闭着眼，额头甚至渗出了一点冷汗，顺着下巴滚落于地，按在酒柜上的手指也不自觉用力，指甲甚至陷入木漆之中。
白郁深吸一口气：“没事，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
他是遗传性近视，从小视力不好，初中开始便眼镜不离身，因为性格冷淡，不怎么合群，加上成绩又经常被老师拿来树作标杆，是后排男生最讨厌的那类学生，班上同学恶作剧，曾拿走过他的眼镜。
那是一节体育课，白郁无头苍蝇似的在教室中转了半个多小时，被绊倒两次，才摸到藏在讲台下面的眼镜。
这事儿后来发生过好几次，老师甚至叫了混混的家长，但都是未成年的学生，老师又能怎么办？最后不了了之。
白郁靠着酒柜，安静的坐下来：“等侍者来吧。”
满地的玻璃，看不清还随意乱走，太过危险。
黑暗和寂静会无限的拉长时间，酒窖中安静的可怕，一时间，甚至能听到倾倒的酒液流淌的声音，滴滴嗒嗒，绵延不尽，令人毛骨悚然。
66迟疑着开口：“我们说点什么吧？”
白郁太安静了，靠着酒柜的姿势像是一尊装饰性雕塑，虽然他平常也这样安静，可66还是觉得不对。
白郁摇头：“无事。”
视力还是当时那个视力，白郁却不是年幼的白郁了，他摸索着酒柜站起来，轻松随意道：“不如来猜猜，打翻了这么昂贵的酒，公爵会给我什么处罚？”
66：“处死？”
白郁习惯性推眼镜，却推了个空，旋即微笑道：“希望是处死。”
*
伊缪尔刚刚处理完公务，将文书摞起放在一边放好。
他今日特意支开了米勒和白郁，让他们去清点酒窖，只留下老管家和亲卫陪在身旁，大公装作不经意：“去查一个人，是个容貌娇艳，年纪30出头的女人，家住西克街，昨日去过医生的诊所。”
这番描述，赫然是夫人。
伊缪尔不是傻子，白郁在家不曾避着他，行动略有异常，他虽然不至于怀疑，却还是要查个清楚。
交代完事情，他吩咐老管家和亲卫下去，远远隔着窗台，却见米勒大踏步走过来，步履匆匆，十万火急的样子。
他绕过亲卫和管家，仓促行礼，焦虑道：“公爵之前您让我和白郁清点酒窖，出了件大事。”
伊缪尔眉头一跳：“什么大事？”
事关医生，他比谁都紧张。
米勒装作慌乱，低头：“您酒窖深处的藏酒，被白先生……全部撞翻了，碎了一地，我在旁边看着，应该是无法挽救了。”
伊缪尔豁然起身。

第77章 转折
米勒尚来不及反应，就见伊缪尔大公忽然上去，攥住他的领口，将他半提了起来。
大公眯起眼睛，湖蓝的眼瞳深邃如海，一瞬间米勒甚至有种错觉，盯着他的这双眼睛，变成了冰冷的竖瞳。
伊缪尔冷声问：“白郁在哪里？”
米勒艰难道：“酒窖中……”
伊缪尔欺身逼问：“酒窖哪里？”
大公府的酒窖占地广大，要在其中找人并不容易。
米勒垂着眼睛瑟瑟发抖，不敢直视大公，他张了张口，刚想报出白郁的位置，却忽然吞了下去，低眉顺眼道：“我跟着他走的，后来出来慌乱了些，没记得路。”
大公要去酒窖兴师问罪，如果不知道位置找不到人，找的越久，自然火气越大。
伊缪尔瞥了眼米勒，不知是否看穿了他的把戏，却什么也没说，只步履如风，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管家带上熟悉酒窖的搬运工，过来待命。”
语调冷的很，像是在生气。
米勒低垂着头，不由勾起了唇角。
酒窖中随便一瓶酒都价值千金，白郁撞碎这么多，够他喝上一壶了。
他完全没看见伊缪尔大公焦急的脸色。
伊缪尔甚至没走楼梯，他穿着繁复的大公服饰，单手一撑，从栏杆边缘跳了下去，像一只轻盈的猫。
管家和亲卫没能追上他的脚步，大公已经穿过一整个花园，步入了酒窖之中。
公爵府的酒窖成千上万，比白郁前世波尔多酒庄的藏酒还要多，道路曲折迂回，又被密密麻麻分割成零散的空间，橡木桶层层堆叠，像一堵堵高墙一般，即使出声叫喊，也会被回音干扰，难以辨别方位。
伊缪尔心烦意乱。
……医生到底在哪里？
打碎了酒就打碎了，为什么不和米勒一起出来？难道他还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医生吗？
还是说被酒瓶砸伤了，一时出不来？
府上人手多在筹集宴会，亲卫也都不在府中，要将这偌大的酒窖翻个底朝天，有些困难，等管家将人手集结好，恐怕也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伊缪尔没法等那么久，他迫切想知道医生的情况。
四周巡视一圈，公爵将视线放在了摞起的橡木桶上。
橡木桶很高，且互相连接，如果能爬上去，沿着木桶巡视，找人会方便许多。
可是爬上去……
木桶顶的空隙不足半米，人是无法活动的，就算上去了，木桶也无法承载人的重量。
大公微微蜷缩起手指，无意识的揉捻两下。
他四处打量，闪身躲进了角落处的阴影里，手指摸上腰间盘扣，轻轻咬住了下唇。
他解开了扣子。
旋即，系带解开，袍服从他身上滑下，最后里衣也一并落下。
华贵庄重的礼服掉落于地，溅起尘埃。
一只湖蓝眼睛的白金色小猫从礼服中钻了出来，他用爪子拨开层层堆叠的衣服布料，在橡木桶边缘轻巧一跃，爬了上去。
在公爵府中贸然变成猫是个很危险的举动，一旦大公衣服被人捡到，再结合伊缪尔不见了的情况，小猫身份随时有暴露的风险，届时伊尔利亚上层会如何看待这位出身奴隶的公爵，就不好了。
但伊缪尔太焦急了。
他沿着橡木桶小步跑动，视线扫过酒窖的每一个角落，几个大跳越过空隙，接着，在某个转角处微微停顿，四肢由跑变为走，大尾巴晃了晃保持平衡，在几息而后慢慢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医生。
医生静静的坐在一堆碎片里，视线没有聚焦，只空茫的注视着前方，此时微垂着眸子，没戴眼镜，那双隐藏在镜片下的冷肃眼瞳无端柔和了下来，清寂又孤独。
他的上衣已经湿透了，粘哒哒裹在身上，腰腹处的弧线一目了然，可伊缪尔无暇观赏，葡萄酒在衬衫上留下的痕迹鲜红刺目，乍一看像是一片弥散的血迹，而眼镜落在手边，镜片四分五裂显然不能用。
伊缪尔窒住呼吸。
地面上全是酒瓶碎片，透明玻璃折射出刺目的寒芒，锋锐如匕首，深红的葡萄酒蔓延一地，医生坐在其中，就像坐在刀锋和血液里。
白郁额头渗了层冷汗，他不动也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安静的像一尊毫无生命的蜡像。
……这么会变成这样呢？
伊缪尔不明白，只是打碎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酒瓶而已，医生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脏像被手掌揪住了，无言的涩意弥散开来。
酒柜旁，白郁抬手，按了按眉心。
人类依赖于视力了，一旦失去了这个感知，便会陷入茫然和恐慌，医生眼前是一大片斑驳的色块，边缘模糊重影，白郁甚至分不清那些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出去，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在无边的寂静中，冷淡如他，也生出了几分焦躁。
可别无他法，他只能等。
失去了视力，听力就变得格外敏锐，白郁微微皱眉，似乎听见了橡木桶挤压摩擦的声音，而在他的头顶上，还有轻微的脚步——很轻很平缓，不是人类，像是小猫。
……团子？
白郁没留意过白金团子走路的脚步声，但从这哒哒哒的声音，他直觉是只矮脚小猫。
可公爵府的酒窖，怎么会有小猫？
他旋即抬头向上看，去在橡木桶的顶部，居然真的看见了一片白金色的色块，但还来不及分辨，色快就消失了，如同一个泡沫般的幻觉。
白郁微微摇头，露出苦笑。
碎了眼镜，居然连幻视都出来了。
另一边，伊缪尔记下路线，匆匆折返，仓促系好衣服后，重新回到酒柜。
白郁抬起头。
周围响起匆忙的脚步，径直往他这边来，应该是有人来了。
白于心想：不知来的是亲卫还是米勒，亦或者是管家？
他于是撑着酒柜站起来，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抱歉打翻了酒柜，我——”
手掌被人握住了。
白郁的手本来自然垂在身边，被人俯身蛮横抓住，一把拉起。
抓着他的力道大的出奇，不容拒绝，他一时不查，踉跄两步，直接被拽离了碎片中心。
“……”
白郁微微诧异。
握着他的手指指节修长，即使已经把他拽起来了，仍然死死的不放。
白郁：“您？”
他认出了这双手的主人，伊缪尔。
伊比利亚最珍贵的大公不知为何手指微微发颤，他攥着白郁的腕子，哑声道：“跟我走。”
白郁微顿。
他现在等同于盲人，只能跟着伊缪尔，如果伊缪尔中途松手不管他，或者引着他去撞酒柜，他也全无办法。
由于失序和紧张，白郁手心出了层薄汗，握着并不舒服，但大公显然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他走在前方，握着无法聚焦，走路磕磕碰碰的医生，穿行在层叠的酒柜当中。
不知走了多久，白郁感觉到了阳光。
酒窖入口近在眼前，视线中黑漆漆的色块被一片明亮取代，虽然还是看不清，但医生紧绷的神经悄然松懈。
他们出来了。
伊缪尔：“别担心，我这就吩咐给你找一副新眼镜，先穿上外套吧，酒窖里怪冷的。”
等米勒和管家姗姗来迟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犯下过错的男仆安然站在一边，伊缪尔从盒子中取出镜片——时间紧张来不及配，便只有空空荡荡的镜片，做成了简易的单片形式，公爵调整角度，微微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它安在了白郁的鼻梁上。
视线渐渐清晰，白郁眨眼，率先入眼帘的，便是公爵那张稠艳至极的面孔。
伊缪尔的眼睛清透漂亮，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眼镜，认真的像是医生在观察患者的病灶。
他们两人挨得极近，白郁略高一些，只需浅浅低头，便能碰到公爵的额头。
“……”
小心的调整好角度，伊缪尔后退一步：“好了。”
白郁：“稍等。”
他同样抬起手，在公爵诧异的目光中，放在了他的腰侧。
伊缪尔的扣子系歪了。
他变成小猫，从衣服里脱出来，找到白郁后又匆匆返回，赤身裸体的穿好衣服。
堂堂一域大公在酒窖之中宽衣解带，袒露身体，简直比□□中那些私相授受的少年男女还要不成体统，伊缪尔焦躁又羞耻，仓促之下难免出错。
而现在，医生正垂眸替他调整衣带。
伊缪尔僵住身体，动也不敢动。
虽然医生名义上是他的男仆，可当对方顶着一张斯文禁欲的脸做这种事，伊缪尔还是脸红了。
白郁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极稳，打结的动作也专注好看，伊缪尔乖乖任他整理，像只被主人打扮着的漂亮小猫，但公爵的视线落在白郁的指腹，忽然皱起了眉。
那里有一处伤口，还在渗血。
他猛然握住了医生的手腕。
白郁挑眉，被他吓一跳，旋即问：“怎么了？”
伊缪尔握着那节指间，张了张嘴，抿唇道：“你受伤了。”
伤口挂在医生冷白的指尖，鲜红刺眼，作为一只小猫，伊缪尔看见这碍眼的痕迹，第一反应是想舔。
他睫毛微颤，克制住这本能的冲动，匆匆道：“我去给你拿药。”
公爵逃也似的离开了，似乎再多待一秒，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白郁却没动。
他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这么微不足道的伤口，其实是不需要上药的，伊缪尔公爵对他，有些过于紧张了。
之后的几天，公爵没给他安排任何事物，因为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伊缪尔认定他需要休息，而府中的其他人都为例会如火如荼的准备着，一时间，白郁成了府上唯一一个闲人。
他的室友米勒终日不见踪迹，后来偶尔和老管家聊天，白郁才知道，米勒因为某件小事触怒了公爵，被放逐出府。
老管家提醒：“米勒心思多了点，不够老实，我送他出府时他朝你这屋看了一眼，目光有些怨毒。”
白郁不咸不淡的点头。
虽然被逐出府，米勒毕竟是贵族出身，家族底蕴还在，回家当个富贵闲人，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白郁只当他是过路人，对他谈不上怨恨，没再纠结。
日子如水般过去，白郁算着日子，深感任务完成遥遥无期。
例会当天，转折忽然到来。
白郁作为男仆，在例会上需要贴身随侍大公，他为公爵整理好服饰，在公爵身边站定，宾客们陆续进场，侍者端着冷盘热菜，一道道摆上来。
一切井然有序，而就在所有人坐定时，大公即将端起酒杯祝贺，却见亲卫忽然上前，凑近了伊缪尔大公的耳畔。
公爵府的亲卫专属于大公，在宴会大事上，不是十万火急，他们不会贸然出现。
白郁挑起眉头。
亲卫俯身刻意避开白郁，和大公耳语，
伊缪尔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定格成了难以置信的惨白，他睫毛颤抖，拿着酒杯的手也抖的不成样子，最后隐晦地抬起眼。
看向了白郁。

第78章 例会
两个小时前，夫人被公爵府亲卫从西克街的家中拖出来，押了地牢之中。
亲卫将从夫人家中搜索到的文书摔在审讯桌上，里面有与黑袍会来往的信件，随后，在夫人瑟瑟发抖的视线里，亲卫用一把烧红的匕首挑开她的垂幕，刀刃与她嫩白的脸颊只有不到两厘米，炽热的温度灼烧着皮肤，夫人的瞳孔急剧收缩，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亲卫冷声警告：“如果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会用这把匕首在你脸颊上留下终身无法愈合的刀疤。”
夫人只是黑袍会普通的一员，并非骨干，既没有多忠诚，也不曾接受过抗刑训练，她的眼眶蓄满泪珠，几乎没有过多审问，就抽噎着将一切和盘托出。
黑袍会是单线联络，夫人所知不多，但她知道西克街区的几个重要成员，一个是已经死亡的锤头鲨，而另一个，是公爵如今最宠爱的男仆，白郁。
夫人还交代，黑袍会通过她下达指示，要白郁将一种药粉掺杂进公爵的茶水里，约定的时间是例会开始前。
而现在，白郁就陪在大公身边，出席例会。
亲卫不敢耽搁，当即前往例会，在公爵身旁耳语，阐述前因后果。
于是，白郁发现身边的伊缪尔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大公的面色苍白如金纸，湖蓝的眸子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恼怒，最后化为了无言的悲伤。
……医生来自黑袍会？
黑袍会是本地最臭名昭著的黑帮，明面上只是个不得台面的帮派，和伊尔利亚街市中大大小小的帮派集团没什么不同，可实际上他背后的掌权人正是伊缪尔的亲叔叔，便是公爵受伤落崖的罪魁祸首，两派不共戴天势同水火，绝无和解的可能。
医生，就来自这样一个帮派。
消息太过突然，也太过出人意料，伊缪尔死死地闭上的眼睛，十指收拢，指甲几乎陷入了掌心里，可他甚至感知不到疼痛，只是怔怔的想：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能解释的通了。
比如生性冷峻淡漠的医生为什么要来遴选男仆，比如垂头鲨和夫人为什么会选在医生的门口谈话，比如医生撕碎丢进下水道的纸条，又比如……医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医生为人淡漠，可对着公爵，一上来就关心他的身体，插手他的食宿，在意他熬夜，不吃素菜，种种种种，不一而足……最开始伊缪尔颇为自得，觉着他是不同，医生对他多有偏爱，可他现在发现，并不是这样。
那些善待，只是卧底工作的一部分罢了。
伊缪尔垂眸，忽然自嘲的勾了勾唇角，露出个似讥似讽的表情，他漠然的想，他或许弄错了一件事。
白郁喜欢的是小猫，而小猫从来不是伊缪尔。
对伊缪尔而言，小猫是和公爵就是一个人的，在医生那里，他们同样第一次感受到爱护，同样第一次被人亲吻，第一次被人拥抱，第一次在生病时被人照顾……第一次被纯粹的喜欢着。
与此同时，他们同样眷恋依赖着医生的体温，同样渴望向医生索取更多的爱，可这仅仅是对伊缪尔来说，对白郁而言，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小猫是医生的宠物，外形可爱讨喜，能被医生单手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塞进被子里，白郁抱过的，亲吻过的，喜欢过的，从来都是那只毛发蓬松的白金小猫，妥善照顾的，也是那只白金小猫。
可公爵是什么呢？
公爵是耶利亚的最高统治者，凶残的独裁暴君，是黑袍会的敌人，是医生需要小心潜伏，伺机刺杀的对象。
这些天里公爵曾无数次在医生面前盛装打扮，他拥有整座城邦最明艳的面孔，最华贵的袍服，可医生从未流露出丝毫的兴趣。
他从来没对伊缪尔有兴趣。
医生对公爵，只有冷淡漠视和敷衍，为数不多的几次亲近，就是在例会之前。
其实以医生的性格，他应该不会让伊缪尔靠着膝盖睡觉，不会认真替伊缪尔打理腰带领结，不会染指伊缪尔的食宿，更不会让伊缪尔……有被偏爱的错觉。
桩桩件件，只是为了让伊缪尔在例会上带他出席，在他的茶水里撒下不知名的药粉。
伊缪尔以为的偏爱，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大公脸色实在难看，气压极低，亲卫们两股战战，不敢多言，只在公爵身边小声试探：“那大公，例会召开在即，属下先将白郁带下去？”
“……”
沉默。
伊缪尔指尖捏住茶盏，涩然道：“带去哪儿？”
亲卫：“……呃，地牢？”
这个问题实在古怪，一个黑袍会的奸细，不带到地牢严加审问，还能去哪？
“……”
更深的沉默。
大公嘴唇抿成直线，略带疲惫的闭上眼，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最后无力道：“……此事还未查清，不急，先按兵不动。”
亲卫一愣：“大公，那女人已经尽数交代，证据确凿，我们已经查清——”
话音未落，便听见公爵带着薄怒斥责：“闭嘴。”
他倦怠地抬起手指，揉着眉心：“我说还未查清，就还未查清，疑点颇多，等开完宴会再议。”
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卧底身份，等于盖棺定罪，届时就没有转折的余地了。
两人说话时刻意拉开了与白郁的距离，白郁什么也听不清。
伊缪尔坐下后，白郁神色如常的斟茶，角落里却走来两个高壮亲卫，腰带配刀，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正好将白郁堵在中间，彻底隔绝了他与伊缪尔公爵接触的可能。
白郁动作一顿。
66趴在他肩上探头探脑：“我们的卧底身份被发现了吗？”
白郁：“或许吧。”
大公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只有身份被发现一种解释。
66在屏幕上放了个小礼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主系统精挑细选，给他选了个最简单的任务，原书里的白郁就是纯纯的NPC，戏份简单，人物脸谱化，结果给他搞成这样，再拖下去，66就要哭了。
白郁不置可否。
他神色如常，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自顾自落座，既没有慌乱，也没有询问，任由几个亲卫将他围在中间，形成了真空地带。
大公府的菜肴精细，端上来的味道都不错，白郁抬手吃菜，却忽然感到席下有两道视线，正往他这里打量。
一道在宴席最末尾，来自米勒，他虽然惹了大公厌恶，毕竟还是贵族出身，没有被褫夺爵位，正目光沉沉的盯着白郁。
另一位坐在上首，伊缪尔大公往下第一桌，是个垂眼袋，鹰钩鼻，头发花白的老人，同样面色不善的看着白郁。
66：“是那天您在黑袍会见过的老者，给你下药那个。”
白郁收回视线。
如果他所料不错，这人就是伊缪尔的亲叔叔，也是害公爵落水的罪魁祸首。
例会有惊无险，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而那袋子白色粉末就贴身放在白郁胸前口袋里，不曾挪过地方。
贵族们相继离场，侍者上前收拾满地杯盘狼藉，不一会儿，大厅便空空荡荡。
可是伊缪尔还坐在正中间。
公爵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他和白郁中间隔着数名亲卫。
宴会刚一结束，亲卫们就搜了白郁的身，在他口袋中翻出白色粉末，如今那粉末就放在大公面前，纯白的结晶体闪烁着幽光。
伊缪尔垂着眸子，手指死死按着桌面，面色阴郁至极，大厅中仿佛酝酿着无声的风暴，亲卫们都低眉敛目，没人敢抬头。
伊尔利亚民间传闻大公狠辣凶戾，其实并非空穴来风。伊缪尔曾亲手杀掉五个哥哥，手段干脆利落，清洗□□时也从不手软，人杀得太多，城西校场的土给他都染成了血红色。
在他这里当叛徒，下场可想而知。
而白郁刚刚放下刀叉，面色平静。
他们沉默着僵持许久——或许是伊缪尔独自僵持，白郁平静自得。
伊缪尔手中捏着锡制餐具，越捏越紧，金属弯折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终于，大公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语调奇异：“白郁，看你这副样子，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派人将你围起来了？”
白郁点头：“知道。”
伊缪尔怒极反笑：“知道？那你知道在我这里当叛徒，会是什么下场吗？”
声音很沉，压迫力十足，可细听之下，还有点哑。
白郁：“也知道。”
伊缪尔冷笑：“你也知道？我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不知道。”
公爵府的酷刑足以摧毁任何人，让最铁骨铮铮的汉子跪地求饶。
伊缪尔豁然站起来：“管家，来和白先生说道说道，上一个黑袍会的成员，我们是怎么处理的？”
大公暴怒的时候，才是最波澜不惊的时候，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锡制餐具却已不堪重负，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管家大气不都敢出，低眉顺眼道：“上个黑袍会的成员试图在庆典制造恐怖袭击，将□□带入庆典中央，被亲卫发现后，当场扣押，送入地牢，我们的亲卫一根根掰断了他的手指，在他的皮肤，口舌，耳部灌入滚烫的蜡油，而后架在刑架上，用带倒刺的鞭子拷问三天，他这才交代火药的来处以及上下线同伙，随后，我们将涉案人员一网打尽。”
伊缪尔冷淡的视线落在前方，看着大厅中不知道哪里，他的眼神并不聚焦，也没有目的，只是避免和医生有眼神接触。
而医生看不见的地方，公爵的指甲抠挖着桌面，带下大片的木漆。
伊缪尔：“你知道那个人，他抬出来是什么样子吗？”
管家：“那人抬出来时，嗓子叫哑了，全身上下没有好皮肤，出气多进气少，还没等我们抬到刑场，就死了。”
“……”
白郁冷淡的眼眸终于略有波动，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大公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上刑是为了审讯，可黑袍会是单线联系，白郁这里没有多余的情报。
“……”
死一般的沉默。
伊缪尔无声蜷缩起手指。
他告诉医生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吓唬医生，让医生惧怕？是准备实施这些惩罚，让医生恐惧？
不，都不是。
伊缪尔心中只是有个微弱的希望，他希望白郁解释两句，哪怕是说些无用的废话。
说他不是卧底，他被人陷害了，说他不知道白色粉末是什么，说他没想将粉末下在茶水里，说这些根本没人相信的鬼话……总之，说什么都好。
可是白郁什么也没说。
他大大方方的认下了罪名，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抗争，仿佛在表示：“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卧底，我就是来杀你的，我之前表示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一天更好的杀你。”
……
伊缪尔都身体微不可查的颤了颤，旋即一把撑住了桌案。
刺杀过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容易眩晕，耳鸣，白郁给他调了食谱，好好的养了些时日，最近伊缪尔已经没有这些症状了。
可现在，失血和眩晕的感觉卷土重来，他不得不撑住餐桌，将将站直。
管家试探：“大公，这白郁？”
按照常理，应该关入地牢，严刑逼供，能撬出多少信息是多少，可大公这模样，他们实在不敢自作主张。
伊缪尔深吸一口气。
灵魂似乎已经从躯壳中抽离，他用冷淡而古井无波的语调哑声道：“带下去。”
管家：“带去哪儿？”
伊缪尔顿了很久，咬牙道：
“……地牢。”

第79章 幽禁
白郁被亲卫围着送入地牢。
和夫人被反剪双手，按压肩膀，披头散发的压入地牢不同，亲卫们只是团团围着白郁，没人敢碰他一根指头。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刚刚停在距离白郁一米的地方，与其说是押送囚犯，不如说是簇拥保护着重要客人。
白郁提起衣摆跨过台阶，略顿了顿：“这是公爵府的地牢？”
亲卫板着一张死人脸：“就是这儿，请您入住吧。”
这里是公爵府一处偏僻的小楼，二层高，建筑外立面竖着七八根雕花罗马柱，虽然风化严重，但依稀可见当年雕刻精美。
白郁推开其中一间，大厅布局工整，中央放着三把墨绿色的布艺沙发，门正对面的墙上用红砖砌着壁炉，纯白的纱幔后是一整面的窗户，甚至还有阳台，冬日的阳光正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阳台上。
白郁再次确定：“这是地牢？”
亲卫一本正经：“是的，这就是公爵府的地牢。”
伊缪尔大公是府邸唯一的主人，他说哪里是地牢，哪里就是地牢，即使这个“地牢”不在地下。
白郁微垂着眸子，神色有点复杂。
亲卫咳嗽一声：“您就住这儿，等会有审讯官来。”
他甚至用了敬称。
白郁点头，亲卫肉眼可见的如释重负，旋即后退一步，合拢房门。
这间屋子似乎许久不用，房门合页已经生锈，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白郁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房门被锁死了。
66：“好家伙，他们把这房子围的和铁桶一样。”
系统的屏幕显示着周围的亲卫位置，小红点密密麻麻，将这二层小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郁在沙发上坐下，客厅居然还有一面书柜，里面的书少说有一二百本，从风俗地理到人文历史，包罗万象，白郁从中抽出一本，阅读起来。
他漫无目的的阅读，书中介绍的是伊尔利亚其外的一座城邦，盛产香料和貌美的奴仆。
他翻过两页，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个银灰色卷发架着眼镜的古板老者，锐利的眼神审视过白郁，最后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绽放在饱经风霜的脸颊上，像贫瘠的丘壑中长出了两根迎风招展的狗尾巴草。
他对白郁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你的刑讯官。”
“……”
场面略显古怪，白郁顿了片刻，拉开门：“……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白郁。”
刑讯官和犯人郑重握手，然后礼貌的摇了摇。
白郁侧身：“请进吧。”
两人在客厅的两张沙发分别落座，中间是一张大理石台面的茶几。
白郁：“喝茶吗？”
他刚刚看过了，这间房子甚至准备了茶包。
“不必了。”老者摊开笔记：“白先生，我来是想向您咨询一些事情。”
白郁：“乐意效劳。”
老者显然是个经验老道的刑讯官，一双灰褐色的眸子像是鹰的眼睛。他从白郁如何加入黑袍会谈起，中间掺杂着诱导性发言和质问，如果白郁是真的卧底，此时已将他知道的情报交代的七七八八。
但很可惜，白郁真的不知道。
他来到这个世界还没多久，对黑袍会的了解仅限于几次集会。黑袍会的成员他只认识夫人和锤头鲨，夫人已经被关押，而锤头鲨死了，至于其他人，白郁甚至没有见过，更不用说知晓身份姓名。
对公爵府而言，他不能提供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即使全天下最优秀的刑讯官在他面前，也审讯不出任何东西。
随着审讯过半，老者的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的笔记空空荡荡，至今没有写下一个字，这个名叫白郁的年轻人是反审讯的高手，说话滴水不漏，没有丝毫破绽。
要是以往，对这样难缠的硬骨头，老者已经上刑了。
可是不行。
因为伊缪尔大公，就在这间房的隔壁。
房屋内有类似回音壁的设施，他们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清晰的传到隔壁。
老者明确知道眼前这个犯人与众不同的，不论从这间与众不同的牢房，还是伊缪尔大公暧昧不明的态度，他曾请示过大公，有哪些手段可以使用的。
当时伊缪尔大公稠艳的眉目冷得像冰，他抬眉看了老者一眼，平平道：“任何能对身体造成伤害的，都不要用。”
老者：“……”
不对身体造成伤害，这上个鬼的刑。
这也是为什么他坐在这里，试图用对话掏出细节。
可白郁显然不是能轻松套话的人，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老者不得不合上钢笔，正色道：“先生，黑袍会已经知道你暴露了，你知道他们那么多秘密，即使我们不动手，他们也会来斩草除根，希望您想清楚，和大公府合作，才是您唯一的出路。”
“……”
白郁真不知道。
而老者看他一副冥顽不灵，油盐不进的模样，微微皱眉，这个样子下去，即使在这小楼里关上数年，他也不会吐出任何东西。
不能伤害身体……
老者眼神微动，将视线落在了白郁的鼻梁上。
那是公爵为白郁新配的眼镜。
听说这位男仆视力有严重的问题，离开眼镜就无法正常生活。
老者于是微笑：“抱歉先生，请您将眼镜给我。”
白郁一顿，老者已经动手从他的鼻梁上抽走了眼镜。
“……”
视线变得模糊，壁炉和书柜扭曲成砖红和棕黑色的色块，白郁身体下意识的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
老者：“希望您仔细思考我的话，一旦您改变主意，请联系我。”
白郁点头：“感谢您的忠告。”
一个奸细和叛徒，惩罚却只是抽走眼镜，白郁无法要求更多。
在他感知不到的地方，老者起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隔壁有一面单向透镜，大公正坐在榻上，意味不明的看过来。
老者双手递上眼镜：“大公，这样可行？”
“……”
伊缪尔倦怠的揉着眉心：“放下吧。”
大公忽略心中那点幽微的不舒服，自我告诫：“只是拿掉了眼镜而已，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窄框眼镜被老者放在大公面前，他欠身行礼，而后退下。
而透镜那边，医生已经安静的坐了很久。
他平静的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表情冷淡漠然，可手指不受控制的卷起，掌心渗出了些微冷汗。
没有眼镜，医生就看不了书了，那本风土人情故事集被放在膝盖上，那是伊缪尔常睡的地方。
视线太模糊，带来令人眩晕的恶心，白郁不得不闭上眼，可恶心的感觉并未缓解，到最后，他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
隔着一面透镜，伊缪尔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捏住镜框。
医生现在看起来很糟糕。
他像被拿掉了无坚不摧的铠甲，剥夺了基本的权利，像个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鸟雀，眸中只剩空茫寂静。
伊缪尔垂下眸子，无声的想：“……他该的，这是他该的！”
他这么想着，可捏着眼镜的手却不自觉用力，却越捏越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大公忽然站起来，在不大的房间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焦躁不安，明艳的面容上布满阴云。
——比起隔壁房间安静坐着的白郁，他才更像那个被剥夺了视力的俘虏。
66轻轻戳了戳白郁，小声试探：“宿主，你还好吗？”
白郁语调平缓：“……没事。”
66撇嘴：“可是你的汗水已经滴到下巴了……”
作为俘虏，白郁的饭食却一切如常，侍者给他送来餐饭，可白郁连刀叉都看不太清，熟红色的肉酱和深绿的海草混在一起，化成令人恶心的颜色，他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66：“……宿主，我们早点睡觉吧。”
白郁点头，冬天天黑的早，现在刚刚过七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66：“灯在你向前10步左右的转角。”
白郁：“不必开灯了，也看不见什么。”
他摸索到楼梯扶手，上了楼，而后在卧室的大床上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里寂静的可怕。
公爵府晚上有侍者来去，人来人往，而且靠近湖边，少不了蝉鸣鸟叫，可这处小楼却幽静的过分，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郁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平躺在床上，像一具尸体。
“……”
不知过了多久，白郁轻声道：“66？”
“诶，我在。”
“能帮我指一下去洗手间的路吗？”
“当然，宿主。”66很快回复，小屏幕探查一圈：“嗯，二楼没有，您得去一楼，楼梯在您右手边8步左右。”
白郁点头坐起，手指摸索着墙壁，缓缓向下走去。
他身形修长，脊背挺得笔直，可步履却极慢，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他的背影仿佛融入黑暗，要被吞噬个干净。
66：“宿主，小心——”
两极向上的台阶中有个小的转折平台，平台中是三角形的台阶，66提醒的及时，白郁微微一绊，很快扶住栏杆站好，没有跪倒在地。
他含笑：“谢谢。”
66：“……没什么可谢的。”
隔壁房间，伊缪尔大公赫然站起身。
他在白郁站起时就屏住了呼吸，等他被绊倒时终于克制不住，在房间中来回踱步，他自言自语，不住的自我告诫：“这是他该的，他想要杀我，这是他该的！”
说着，他一拳砸向软榻。
伊缪尔咬牙切齿，眼眶都因怒意而染上薄红，他恶狠狠的念着，仿佛这样就才能压下心中艰涩都苦意。
“他不肯辩解，不肯向我求饶，不肯说出黑袍会的任何情报……这是他该的！”
软塌的枕头被大公愤怒的锤了两拳，终于不堪重负，啪叽落在了地上，伊缪尔深呼吸，好容易平复住了心情，他指尖颤抖，招来的亲卫：“去！拿备用眼镜片！”
前任大公在位的时候，府上有好几位夫人和公子是近视，府中常备眼镜片。
伊缪尔不能把白郁的眼镜还给他，那样会坐实他的心软，让医生更加肆无忌惮的恃宠而骄，他要让医生知错，让医生道歉，让医生知道大公的雷霆之怒不是轻易的消解的，然后才能把眼镜还给医生。
但他可以在房间里放上度数相同的镜片，伪装那里本来就有，并且诱导医生找到。
……医生自己找到了镜片，和公爵有什么关系？
亲卫效率极高很快，很快就送来了一匣子的镜片。
为了避免只有一个度数太过刻意，伊缪尔刻意混的七八种度数，小匣子里密密麻麻全是镜片，整齐放在不同的格子中，乍一看上去，倒真像是随手遗落的东西。
伊缪尔挥手，让亲卫下去。
给医生送东西，不能走正门，那房门老旧，开门声音太响，一定会被察觉。
伊缪尔看向窗外。
房间有一个带落地窗的阳台。
人要下到阳台需要降锁，同样会有声音。
伊缪尔无声捻住了指尖，将昂贵的袍服揉得皱皱巴巴。
他推开阳台门，向下眺望，亲卫们都在小楼院子外面活动，离这里还有一段时间，除非公爵命令，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
伊缪尔于是抬手，握住了衬衣扣子。
他面无表情的将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而后身体轻盈落地，变成了一只白金色矮脚小猫。
小猫叼起了眼镜匣子。
他迈着猫步走到阳台，肉垫和地面相接触，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阳台相距不到20厘米，栏杆之间有空隙，刚好允许一只小猫通过。
伊缪尔于是后退，助跑，然后一个飞扑——
啪叽。
毕竟短腿猫的腿是真的短。
好在他还是成功落在了医生在阳台上，腹部落地，也没发出多大声音，伊缪尔抖了抖毛，叼着匣子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客厅，将东西放在台子上放好了。
台子本来就有许多杂物，匣子放在其中并不突兀。
……但是要怎么让医生注意到这里，过来查看呢？
伊缪尔气呼呼的用爪子刨了刨桌面，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气沉丹田，用最凶恶，最野蛮，最不夹子的声音咆哮：“喵——！”
——该死的医生，给本大公看过来！
他满腹怒气，连带着叫声也充满怨恨，和可可爱的白金小猫一点也不一样，医生绝对听不出来。
——大公府偏僻之地的楼房阳台，偶然跑进来一只野猫，很合理吧？
医生果然注意到了这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阳台走来，讶异道：“猫？这里怎么会有猫？”
伊缪尔怨恨的看了他一眼。
白金团子抖了抖大尾巴，再次猫步走回阳台，然后后退，蓄力，飞扑——
啪叽。
他平稳落地隔壁阳台。
伊缪尔晃着尾巴，走回房间，跳进衣服堆里，大公的服饰繁琐复杂，光是扣子就有十几二十个，他变回人形，一边扣扣子，一边恨恨的想：“该死的医生，本大公都把眼镜给你送手边了，要是再找不到，可能不怪我了。”
另一边，白郁摸索到了放眼镜的台子。
小猫只喵了一声，就不再出声，不知道是不是走了，晚上光线太暗，66也没看清。
伊缪尔公爵厌恶猫，公爵府上下一只猫也没有，这只小猫如果落到亲卫手中，下场恐怕会有点难看。
虽然白郁自身难保，可每日送来的食物还算充足，他可以暂时饲养小猫。
这么想着，白郁走到了台子边缘，伸手开始摸索。
当然没碰到小猫，但他碰到了一个木质的盒子。
66讶异：“咦，我们刚来的时候有这个盒子吗？表面雕花很金贵的样子，宿主，你快打开看看。”
白郁于是解开环扣，盒子刚一打开，便听见66惊叫起来：“天啊宿主，这是一箱镜片！”
系统激动不已：“快试试吧宿主，看有没有你能用的。”
白郁微顿，手指摸索着，一个个试了过去。
这些镜片按度数整齐罗列，视线逐渐清晰，试到某一片时，白郁眨眨眼。
他看清了窗外流转的月华。
一轮明月高悬中天，四周伴有几点星子，在月光的照射下，窗帘，阳台，壁炉，沙发……一切的一切清晰可见。
白郁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悄然松懈。
66在小屏幕上显示出大大的笑容：“天啊，宿主，我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个地方居然有镜片，还恰好有你的度数的！”
白郁却没说话。
他静静的打量着小匣子，匣子工艺复杂，表面刷了金漆，镶嵌着贝母和红蓝宝石。
这个年代没有后世的工艺，更没有蓝光过滤等等效果，镜片就是纯粹的玻璃，而这一匣子玻璃在月华之下，居然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66，”白郁轻声道：“你觉得在公爵府一个荒废的小楼里，我找到一匣子崭新镜片。而且这些镜片之中，还恰好有我的度数，这个可能性是多少？”
作者有话说：
小猫：“医生自己找到了眼镜，和本大公有什么关系。”

第80章 清酒
66一愣：“啊？”
白郁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了。”
公爵府荒芜破败的小楼，角落里度数正好的眼镜，还有那只，仿佛刻意提醒他方向的猫。
如果是意外，这么多种因素叠加，可能性得有多低？
白郁缓缓闭目：“等明天天亮吧。”
他心中有个猜测，需要和伊缪尔公爵当面确认，再做试探，或许能得出结论。
可伊缪尔一连几天，都不肯见他。
刑讯官板着一张死人脸：“白先生，大公是宠爱你没错，可你全无悔意，不愿意投诚，大公不会见你。”
白郁若有所思：“这样。”
他似乎把伊缪尔大公惹恼了。
接下来的几天平安无事，白郁在小楼中读书看报，怡然自得，他的吃食和从前相仿，其他也不曾亏欠，白郁试探性地说了句冷，第二天，地暖便烧热了些。
如无意外，他们会僵持很久，可某天深夜，公爵府出了一件大事。
白郁照常洗漱，入睡后，被窗外的枪声惊醒，他半坐起来，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旋即他居住的小楼外传来了枪声和惨叫，白郁试探性地推了推门，被面无表情的守卫挡了回来，他于是站在阳台上眺望，起火和开枪的地点就在小楼外围，隐隐能听见脚步和呵斥声。
公爵府似乎被人袭击，但并未波及到他这里，便被守护的亲卫拿住了。
半个小时之内，枪声平静，火光熄灭，小楼重归与宁静厚重的夜色之下，在公爵府守卫的运作下，这场袭击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白郁没法离开，66下去飘了一圈，回来和白郁有样学样：
“我听见亲卫们聊天了，说刺杀者是冲你来的，黑袍会想来杀你，府中有人透露了情报，将你在这里的消息递了出去，只是没想到小楼附近守卫格外森严，才失了手。”
——单单一个白郁，不应该有多少守卫，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伊缪尔大公也歇在此处，小楼如铁桶一般，连苍蝇也难以飞入。
但这些白郁并不知晓。
他微微停顿：“黑袍会想要杀我？”
黑袍会想杀他并不奇怪，白郁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原主在黑袍会多年，保不准知道什么秘密，现在身份暴露，黑袍会自然要斩草除根。
66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平缓的敲门声。
门外是刑讯官，古板的银发老者拿着封好的文件，对着白郁微微欠身：“阁下，门口的骚乱你应该注意到了，我奉大公之命前来，或许我们应该谈一谈。”
白郁：“请进。”
他的鼻梁上还架着单片眼镜，前些天他的眼镜被老者亲自抽走了了，可老者恍若未见，只将文件递给白郁：“或许您应该看看这个。”
是一份审讯报告。
公爵府的人手脚麻利，刚刚扣住刺客，就五花大绑的押入刑讯室，撬开了嘴，拿到了口供。
白郁抬手翻阅，口供不长，老者简明扼要地阐述：“先生，我开门见山了，这些刺客来自黑袍会，证据确凿，是黑袍会高层直接下的命令，要斩草除根。”
老者眼神牢牢注视着白郁，视线锐利如刀：“你效忠的组织，想要你死。”
他试图在面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脸上看到不甘和愤怒，这些情绪会成为撬开关键信息的钥匙，可白郁面色平静，眉头都没有跳一下，他英俊的面容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情绪也没有。
66戳了戳他：“宿主，你没有反应吗？”
白郁推眼镜，奇怪道：“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吗？”
别说黑袍会想杀他，就算黑袍会老大现在在白郁面前跳脱衣舞，白郁都懒得看一眼。
他并不效忠黑袍会，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老者微微皱眉，面前的年轻人无比坚毅，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老者换了个说法，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微微前倾身体，和蔼道“白先生，你这两日在公爵府什么待遇，您自己也清楚，大公待您不薄，你一介阶下囚，吃穿用度一律不缺，这种情况，你一定要背叛大公，让大公寒心吗？”
白郁神色微动。
人非草木，伊缪尔一介大公却这样表现，说他完全没有感觉，那是假的。
老人见状，趁热打铁：“伊缪尔大公顾念旧情，倘若你愿意背弃黑袍会，我们不会亏待你，况且以你与大公的交际，日后飞黄腾达，不比跟着黑袍会快活许多？”
白郁微微叹气。
不是他不想向大公府投诚，是他没法投诚。
作为一个奸细，白郁想要反水，总得拿出些有价值的情报，黑袍会内部人员名单也好，接下去的计划也好，证明他确实不再效忠黑袍会，才叫人信服，总不好空口白牙，就说他不是奸细，他要反水。
可问题是，白郁真的不知道。
黑袍会行事谨慎，全程单线联系不说，集会的地点也都频繁更换，白郁唯一知道的城西大教堂，也早已人去楼空。
他总不能对着伊缪尔大公说，其实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绑定了系统，顶替了原主身份，是来做任务的，并不效忠黑袍会，伊缪尔大公要是信这个，那是得了失心疯。
况且……他想确定一些事情。
白郁于是道：“抱歉，我无可奉告。”
老者眯起眼睛：“白先生可想好了。”
白郁：“想好了。”
“……”
一墙之隔，伊缪尔缓缓闭上了双眼。
即使到了这一步，医生还是不愿意背叛黑袍会。
他指尖用力捏着一份资料，手指痉挛颤抖，稠艳的眉宇紧锁，溢满痛苦。
这些天里，他无数次想成全医生，既然求死，既然找死，那就……
可最后，他看着镜子里医生平静冷淡的面容，又垂眸落在了资料上，只露出一丝苦笑。
“不能怪你。”
医生这个样子，不能怪他。
那是一份调查报告，记载着白郁的生平。
医生成为公爵府男仆时，也曾递交过一份资料，
但那份资料经过黑袍会粉饰，并不真实，根据刺客和夫人的口供，再经过调查，伊缪尔手上这份报告，还原了真实的情况。
对于医生的过去，黑袍会掩饰颇多，亲卫抽丝剥茧，调查了很久，又多方对比口供，才有了如今的资料。
在之前的记录中，白郁出生于伊尔利亚中产家庭，从小在父母的爱护中长大，学习成绩优异，考上了城邦中首屈一指医学院，毕业后成为了执业医生。
他职业生涯顺风顺水，为人乐观，帅气，是全班女同学爱慕的对象，一夜收到了数十封情书，还曾在校园毕业晚会上代表医学院拉琴，少年面容俊朗干净，白衬衣黑西裤，坐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伊缪尔能想象，那样的医生有多迷人。
当时公爵府的亲卫认为，医生的背景干净漂亮，没有任何问题，这才通过了公爵府的男仆遴选。
可伊缪尔现在知道，不是这样的。
原主是孤儿，没有父母，也没学过琴。
伊缪尔上位之前，老公爵残暴荒淫，对外发动数场战争，制造了无数战争孤儿，这些孤儿被黑袍会统一收容教养，在终年的洗脑和高压强迫下，成为了类似死侍的角色。
原主是其中之一。
而后这些孩子被送往四方，成为了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用以稳固黑袍会的势力。
比如夫人，她因面容姣好，被包装成富家贵女，送给本地靠矿产企业家的老男人做二婚夫人，这也是她“夫人”外号的由来，那老男人死后，家产便归黑袍会管理。
而锤头鲨体格强壮，就成为了街头混混，收容了一票小弟，为黑袍会做些杀人越货，不方便处理的脏事。
而医生从前瘦弱，又是个男孩，虽然面容清秀，却不堪大用，最开始，他是黑袍会那一批孩子中最受欺负的。
夫人在供词中说：“白郁很讨厌猫，因为小时候曾和野猫抢过食物，被抓伤后发了高烧。”
好在原主成绩不错，出来读了书，黑袍会包装包装，就成了西克街首屈一指的医师，伊尔利亚的医师受人尊敬，原主混到这个位置，也算混出了头。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医生对黑袍会效忠，伊缪尔不怪他。
他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刀剑相向的陌路人。
伊缪尔无声抿唇，心想：“……不如不见。”
医生既然讨厌猫，为何要救他？放任他躺在河摊上生死有命，如今也不用身陷囹圄。
面对黑袍会的死亡威胁，医生依旧神色淡淡，像是要抵抗到底，隔着一层玻璃，审讯官悄悄打了个手势。
那是刑讯官间的通用手势，意味着：“无法撬开口的废子。”
他们掌管刑讯这么多年，总有些硬骨头，费时费力不讨好，遇到这种情况，常规操作是直接将人杀了，拖去后山掩埋。
连被组织背叛都不愿意交代，白郁确实是废子了。
可伊缪尔当然无法这么对医生。
他在河滩上奄奄一息时，是医生把他抱起来，他反反复复生病，异变期发烧痛苦时，也是医生把他放进怀里，那个滚烫的怀抱伊缪尔至今都记得，那是伊缪尔从小到大，获得的第一个怀抱。
老管家在一旁，将大公的表情看在眼里，伊缪尔睫毛颤抖，那双漂亮的湖蓝眼睛都失了光彩，他不得不俯身提醒：“大公，如果您直接将人放了，恐怕无法服众。”
伊尔利亚的贵族也不是傻子，白郁在宴会上被人团团围住，今日公爵府又出了这种事，上层中瞒不过去，医生黑袍会的身份暴露无遗。公爵如果一意孤行不做处理，将人怎么逮进来，怎么放出去，那便是姑息养奸，视王法如无物了。
作为一位大公，伊缪尔得遵照法度，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
长久的沉默。
等到快凌晨时分，再过片刻月亮就要消失不见，伊缪尔才抬手倦怠地揉了揉眉心，旋即道：“管家，你去……去准备一杯酒吧。”
每个字，他都说的很艰难。
体面的贵族总是需要个体面的死法，譬如上吊，毒酒，比起砍刀和枪决，这样死亡的尸体完整，可以体面下葬。
于是30分钟后，刑讯官再次敲响了白郁的房门。
医生正靠在阳台躺椅上看书，他依旧穿白衬衣，风衣脱下挂在椅背，膝盖上铺着烟灰色的长绒毛毯，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翻过书页，正饶有兴趣地阅读着，看着沉静又温和。
刑讯官垂眸一看，是本风土人情的介绍图册，白郁翻得那页，说的是邻邦盛产香料和奴隶，少男少女们明艳漂亮。
白郁见着他，指着书页问他：“我听说邻邦曾向前公爵敬献奴隶，是这个邻邦吗？”
刑讯官：“……是的。”
在这个时候，白郁倒还有心情阅读闲书，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一下秒，医生就看见刑讯官端着的酒，白郁微微抬手调整眼镜，笑道：“这是我的判决吗？”
古板的老者托着酒杯，纯银质地的高脚杯盏中盛着清酒，在灯光的映照下，酒液反射着危险的焰蓝色。
刑讯官板着脸：“是的。”
白郁：“都要死了，可否让我见一见公爵？”
审判官：“公爵并不想见你”
“还是不想见我？”白郁挑眉笑了笑，语调颇有些意味深长，旋即道，“好吧。”
他平静的接过了酒杯。
66趴在他肩头，忍不住欢呼：“我们终于可以走了吗？”
虽然原著是被大公枪杀，现在是毒酒，但好在大差不差，应该能险险混个及格。
白郁却合上书卷，微微叹气：“66，对不起了，我可能要提前和你说声抱歉了。”
66：“？”
这个道歉来的莫名其妙，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对不起？这不是好事吗？宿主你哪里对不起我了，等等，你先把话说明白——”
话音未落，白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巴落下，没入领口之中，带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66：“……”
药效来得很快，白郁伸手扣住软榻边缘，双眼紧闭，旋即倒了下去。
“……”
系统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该死的宿主，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再死啊？”
话虽如此，它还是尽职尽责的探向酒杯——
宿主“死亡”后，系统得解毒把人送回去。
可当酒液的分析报告呈现在系统内部时，66挠了挠不存在的额头，感觉虚拟头发都掉了一根。
——这个酒，是毒酒吗？
它怎么没有致死成分啊？

第81章 要哄
66不信邪，它又试了一次。
“？”
毒药呢？毒药在哪里啊？它为什么测试不出来？
系统故障了？
66再次尝试，小屏幕看着分析报告一顿一顿，陷入了沉思。
确实没有致死成分，倒是有致人昏迷的成分，浓度还不低，足足可以让医生睡上一天一夜。
——这杯酒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是昏睡红茶。
66目光复杂，看向榻上昏睡不醒的宿主。
……公爵没把宿主弄死，却把宿主弄晕了，这是在搞什么玩意？
一墙之隔，伊缪尔火速签发了命令。
命令中，对于黑袍会的叛徒白郁，公爵已经做出死刑判决，将白郁灌入毒酒，抛尸荒野，并公布调查令，希望诸位公卿贵族引以为戒。
可另一边，他写下了一封手信，交给伊尔利亚城邦外的某处农场。
白郁拒不配合，作为黑袍会的卧底，他没法再在伊尔利亚生存，伊缪尔也不忍心将对方关在府中一辈子，思来想去，只能放手。
他会在凌晨派遣亲卫，将白郁送出伊尔利亚，暂时寄居农场，之后去留随他，以对方医生的身份和技能，在哪个城邦都能活的很好。
可是这样……他就再也见不到白郁了。
伊缪尔抬头，看向窗外一轮中天月华，微微蜷起了手指。
今晚，就是最后一晚了。
一墙之隔，白郁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
他被侍卫软榻上抬起来，平放到了床上。
刑讯官为伊缪尔打开门，躬身道：“大公，人在这里。”
伊缪尔平静点头，道：“你下去吧。”
刑官行礼，旋即退下。
床上，医生静静地躺着。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间，高挺的鼻梁上是舒展都眉目，神态安静平和。
床垫微微塌陷。
公爵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开灯，窗外月华如练，屋内一片清辉，月亮照在白郁清俊的面孔，将他冷冽的线条勾的柔和。
这实在是一张过于好看的面容，可……
伊缪尔想，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从今以后，伊尔利亚的白郁将是荒山野岭中面目全非的腐烂尸体，而医生将被放逐出境，再也无法返回。
他不会知道伊缪尔的身份，这数月来的种种，是公爵一个人的梦境。
伊缪尔掀开被子，第一次以人的形态，在医生身边平躺下来。
医生的体温依然温暖，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的起伏，隆起的线条绵软漂亮，伊缪尔试探地伸出手，抱了上去。
以医生胸膛的宽度，也很适合被拥抱，蹭在他的怀里，就好像所有的伤害都会被抵挡，只余下纯粹的安全。
他在医生的肩胛处蹭了蹭，心想：“真是没有出息。”
一国大公，却搞成这个样子。
可医生身边实在温暖，将异变期骨子里的疼痛都压了下去，白郁身上有药房里的苦味，冰冷的，无机质的，但很干净，被皮肤的温度蒸得暖融融的，伊缪尔贪婪地吸了两口，又将视线落在了白郁的唇上。
他很早就想亲医生了。
白郁唇形偏薄，不笑的时候严肃冷淡，笑起来唇形弯弯，很好亲的样子，此时他昏昏沉睡着，脸部肌肉放松，唇瓣呈淡粉，像是未成熟莓果的颜色。
白郁醒着的时候，伊缪尔不敢，小猫形态也不敢，但现在，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医生脸颊，肆无忌惮的揉搓起来，算是报了这些天的仇，而后轻轻俯下身，在他唇上偷的了一个吻。
很轻，很浅。
伊缪尔没接过吻，也不会接吻，他甚至不知道该撬开牙关，将舌头伸进去，这个的吻更像是胡乱的挨挨蹭蹭，像小猫表达亲近的舔来舔去。
而后，他从衣服中脱了出来，变成白金色的小猫，趴在了医生的小腹上。
肌肉不用力的时候是绵软的，小猫圈成一个团子，心道：“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在白郁怀里睡觉，明日之后，便形同陌路。
后面的每个异变期，再也没有人能抱着他，替他揉酸痛的关节了。
小猫趴伏在医生身上，浅浅陷入睡眠。
黎明的时候，伊缪尔从白郁身上爬起来，重新变回人形，他抱着衣服掩盖赤。d裸的身体，缓缓伸出指尖，描摹过医生冷淡的眉眼，漂亮的下颚，像是要将这张脸记在脑中。
管家敲响房门：“公爵，快天亮了。”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夜间通过城门，将白郁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去，此时离凌晨只有一个多小时，等到东方大亮，城市陆续苏醒过来，再操作便困难了。
伊缪尔惊觉，缓缓收回手系上扣子，垂眸：“进来吧。”
他在床边站定，掩去了所有痕迹。
亲卫们目不斜视，将白郁放上担架，而后抬走放上板车，混在一堆草饲料中出城。而同一时刻，城西郊区的荒山中多了面目难以辨别的腐败男尸，尸体死亡多时，身上满是刑伤，而公爵发布公告，宣告奸细白郁已经死亡。
*
白郁醒来时，全身都要散架了。
他的腰下垫着稻草，几根杆子刚好戳着腰肉，正随着板车颠簸起伏，白郁伸手按在腰下，睁开眼，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湛蓝色天空。
根据地理书上的知识，伊尔利亚纬度不低，城邦边缘周围有茂密的草场，他在板车上翻身坐起，如茵绿草向天际蔓延，云朵呈柔软的绵白色的，饱和度极高，像是windows xp的开机桌面。
而他们飞驰在小道上，不知道向哪儿驶去。
白郁哑然失笑。
他揉了揉后腰，心道：“小傻猫，就这点胆子吗？”
那杯酒端上来，他还以为再睁开会是地牢，伊缪尔会剥夺他的身份，将他锁在身边，威胁他哪儿也不能去。
结果明明舍不得，却将他放出来了？
……果然，面子装的再凶，公爵还是心软了。
白郁手边甚至还有个包裹，放着换洗衣物，衣物崭新，显然是公爵准备的，而他腰上还系着个袋子，白郁翻开，里头是七八个小金块，还有一把方便出手的金豆子，这些玩意都没打公爵府的刻印，属于方便流通的硬通货，此外，还有个绸布包裹的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沓眼镜片。
足够白郁用到天荒地老了。
白郁更想笑了。
他想着伊缪尔偷偷给他装金豆，一边哼哼唧唧地生气，一边怕他眼瞎看不见路，塞上一堆眼镜片的样子，就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还真是，蛮可爱的。
66本来愁眉苦脸地趴在一旁数云，像一朵忧郁的小蘑菇，他终于发现白郁醒了，便苦着脸飘过来，拉长音调：“宿主——”
白郁：“好好说话。”
66抽噎：“你为什么没有死啊？我们不是这个剧本啊呜呜呜。”
“……”
如果是人形，它已经哭成泪人了。
白郁浅浅叹气：“对不起66，但是很抱歉，我恐怕也……”
他和66已经熟悉了，多少知道前宿主们的遭遇，身为虐主系统，可66的前两个宿主都和主角滚到了一张床上，你侬我侬，好不快活，而66只能在及格边缘徘徊，成为所有系统中垫底了存在。
66：“QAQ”
它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你恐怕什么……”
白郁摇头，将哭唧唧的小系统抱进怀里，岔开话题：“现在几点，我们到那里了？”
66：“下午两点，到伊尔利亚和比里斯之间了，马上将到达一座农场。”
白郁高声：“车夫，掉头。”
车夫是公爵府亲卫之一，正驾车往农场驶去，他没想到医生醒的如此快，闻言一愣：“什么？”
一记凌厉的手刀劈下，板车一个急刹，车夫嘭地撞在了车架上。
白郁收回手，将他放在草料之中，扒下衣服和亲卫凭证，他掉转车头，将速度提到最大。
现在赶回伊尔利亚，恐怕已经是深夜了。
*
深夜，大公府。
批改完最后一份文书，伊缪尔揉了揉额头。
管家侍奉在一旁，两个男仆相继出事，大公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只能他拖着一把老骨头先顶上。
他将批改后的文书拿走放好，熄灭了桌上的阅读灯，轻声讯问：“大公，马上又是您一月一度的祭奠日了，您还要前往乡下小住吗？”
伊缪尔大公每月都会出远门，谁也不带，在母亲的住所里小住几日，这是公爵府的惯例。
伊缪尔咬了咬下唇，点头：“天亮我就出发，和往常一样，你们不必跟着了。”
所谓祭奠母亲，只是一个幌子，只有伊缪尔本人知道，他快到异变期了。
在异变期，他会变成孱弱无力的小猫，浑身酸痛，难以动弹，那是大公最为脆弱，也最为秘密，不能为人所知的时机。
就连老管家也不能知晓这个秘密，否则奴隶后代的身份败露，伊缪尔不想知道后果。
老管家附身称是，恭敬退下了。
伊缪尔颔首，起身出门，刻意撞见几个仆人，装作离去的假象，随后，他回到的屋中，将身上的衣服好好压在了柜子底部。
大公衣服不少，多了一件没穿走，不会有人发现。
接着，他感受到身体中熟悉的胀痛，随后，视线逐渐变矮，肌肉颤抖着抽搐，无法控制的变化发生……
他落到了地上，变成了一只小猫。
和在白郁家里上蹿下跳的嚣张模样不同，伊缪尔不敢让人发现，他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存在，跳上了窗台，趁着深夜所有人都在休息，独自来到了花园。
他绕过养着天鹅的人工湖，在草坪中，找到了一处仅容小猫通过的洞口。
如果白郁在这里，就会发现这是他曾去过的地下禁地。
那是每个异变期，伊缪尔住的地方。
他对外宣称公爵离开了，不能出现在府内，而小猫也不能在这几天出现，否则有心人一对比，猫和公爵总是只有一个出现，就能发现端倪。
而伊缪尔也没法去街上，伊尔利亚并不安全，流浪小猫不过是随手可以虐杀的玩物，以他的体魄去流浪，很危险。
伊缪尔也无法求助任何人，为了不被察觉出生，没有任何人知道公爵的身份，哪怕是最信任的下属，也可能在得知秘密后反手一刀，让公爵死无葬身之地。
他必须找一个安全又隐秘的地方，度过这痛苦的数天时间。
这个地方，就是公爵府的地下空间，他幼年长大的，暗无天日的牢笼。
这里废弃已久，又是禁地，不会有人过来，地下足够深，足够隔音，即使异变期痛苦承受不住发出惨叫，也不会有人听见。
承载他幼年噩梦的地方，又成为了他如今唯一的避难所，要他在最痛苦的时候主动爬进来，何其讽刺。
身体绵软无力，脚步虚浮，伊缪尔头晕眼花，踩不到楼梯，他几乎一路撞着滚了下去，摔到了地上。
……好痛。
小猫的耳朵瘪了下去，变成了飞机耳，可是这回没人帮他揉耳朵了。
伊缪尔艰难地撑起四肢，爬到了地下室中央，而后用尾巴圈住自己，趴着不动了。
异变期第一天，他也没精力动了。
疼痛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永无止境，冷汗渗透出来，白金的毛发被打湿一丝一缕的模样，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好冷。
地下室建在湖底，常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身下的地面冰冷泛着水汽，空气中弥漫着苔藓腐败的味道，在这里呆久了，小猫恐怕要得猫藓。
可伊缪尔别无选择。
疼痛让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大尾巴盖在身上，却无法罩住身体浅薄的暖意，伊缪尔感觉在逐渐的失温。
这个过程伊缪尔很熟悉，之前的每个异变期，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伊尔利亚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每到这时，都格外难熬。
小猫湖蓝色的眼睛带了点水汽，他狠狠眨了眨眼睛，却没能止住水汽蔓延，甚至有聚集的趋势。
……好难受。
虽然之前的异变期都是这样，可这次格外不一样。
他已经在医生那里，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两个异变期。
医生的房子很温暖，被窝很温暖，指腹很温暖，胸膛和肚子也很温暖，他会小心翼翼地将团子护在怀里，在他胀痛的肌肉上按压，帮他缓解疼痛，会给他做好吃的糊糊，让他不用挨饿。
医生的窗台能晒到太阳，没有潮湿的水汽，医生身边有干净的清香，没有发霉的味道，医生身边的一切，都比现在好上一万倍。
伊缪尔死死闭上眼，身体在尖锐的痛苦中抽搐，他满腹地委屈，最终在唇角尝到了一点点眼泪的味道。
那些水汽还是聚集起来，滚落下去。
小猫倔强地闭眼，想要止住泪意，可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就是盘踞在心头，他不得不伸出爪子，狠狠地擦过脸。
虽然之前的那么多个春秋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被宠爱照顾过的小猫，真的很难忍受地下室了。
伊缪尔想白郁了。
可是想又能怎么样呢？
医生是黑袍会的人，医生想杀他，如果医生知道小猫是伊缪尔，他早就挥起了屠刀，那些宠爱和善待只是他偷来的，也终将不复存在。
作为奴隶的后代，作为杀了几个哥哥上位的惩罚，或许他就活该在这地下室里，一遍遍品味痛苦。
……况且，他已经将医生送出城了。
算算时间，白郁已经在农场居住下来，最迟再过几天，就会前往别的城市。
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伊缪尔再也找不到一个人，愿意在异变期抱着它，哄它，给他做糊糊了。
伊缪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委屈，他粗暴地用爪子摩擦过脸颊，却摩擦不掉那一手的湿意，到了最后，那委屈愈演愈烈，化为无声的抽噎。
可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地下室覆盖的铁板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伊缪尔旋即身体一轻
——他被轻轻地抱了起来，放在了怀里。
伊缪尔愣愣抬眼，入目是白郁俊美的脸庞，医生动作温柔，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
“这是谁家的小猫啊，一个人呆在这里哭，还哭的这么可怜。”
作者有话说：
医生：我家的小猫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哭，来抱抱。

第82章 可怜
伊缪尔愣愣看着白郁，哭腔还咽在嗓子里不上不下，他睁着泪水朦胧的眼睛，漂亮的湖蓝色眼瞳放大，像是不敢相信看见了什么。
医生？医生怎么会在这里？
……是梦吗？
托着他的手掌平稳有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抱离了潮湿的地面，而后扣在怀里，温度顺着衣衫传递过来，将阴冷隔绝在外，医生修长的手指顺了顺他僵硬的脊背，作为安抚。
伊缪尔的脑子混沌一片，下意识地伸出爪爪，扣住了白郁的手指。
接着，他垂下的尾巴也卷了上来，自然环住了医生的手腕。
……是梦吗？
伊缪尔在混沌中想，用脸颊蹭了蹭医生的手掌。
是梦也好。
白郁轻轻叹了口气。
小猫哭得抽抽，泪痕打湿了眼角，尾巴和耳朵都无力地垂了下来，身体在疼痛下微微抽搐，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可绕是这样，他的爪子还是死死拉着白郁，像是怕他跑了。
白郁捧着它，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哄到：“不哭了，好不好？”
凭心而论，白郁不会哄人，他从初中过后就没哭过，但手中的团子那么点点大，蓬松的尾巴死死环着，像是受了泼天的委屈。
在生病的时候一个人爬到阴暗的地底，又冷又没有吃的，当然会委屈。
可他不哄不要紧，一哄，绕着手腕的尾巴更紧了，伊缪尔死死蹭在他怀里，小短爪子固执地环上来，扒拉白郁的样子像是守护财宝的巨龙。
不……迷你龙。
而白郁就是那个明明体积比他大上好几倍，但他却非要霸占的财宝。
医生微微摇头，哑然失笑，几乎是纵容着伊缪尔将他的胸口蹭湿一片，小猫的脸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埋在胸前，才点了点它的脑袋，再次哄道：“伊缪尔，别哭了，好不好？”
……
什么？
伊缪尔昏昏乎乎的脑子清醒片刻，茫然地抬起眼睛，定定看着医生，眨了眨，甚至轻轻打了个嗝。
医生叫他什么？
……伊缪尔？
伊缪尔？！
白郁叫他，从来只叫团子，小猫，而伊缪尔是伊尔利亚大公的名讳，白郁怎么会知道？有怎么会叫一只小猫伊缪尔？
这个身份，是公爵隐藏最深的秘密，也是能轻易拿捏的死穴。
他胀痛的脑袋尚不能冷静思考，但是一瞬间，像什么小心埋藏的地雷忽然被引爆了，惊疑，不安和恐惧相继翻涌上来。
伊缪尔浑身毛毛炸起，不自觉重心后移，拉开了和白郁的距离，他剧烈挣扎，慌不择路地扑腾，像溺水一样，白郁险些抱不稳，最后，小猫一声惨叫，从他的手臂上直直翻了下去——
伊缪尔混沌一片的脑子只剩下一句话：“不，不行，不能让人知道，会被看轻！会被厌恶！会死！”
即使奴隶制在伊尔利亚已经名存实亡，但外邦进贡的奴隶依旧是底层中的底层，他们被认为卑贱，不洁，可以随意玩弄甚至处死，这身份是他最深处的伤疤，最无言的隐痛，至今腐烂流脓，未曾愈合，只要轻轻触碰，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伊缪尔不敢去赌。
……医生知道了他是大公，可是医生最讨厌的，也是大公。
医生一直想要伊缪尔大公死。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伊缪尔湖蓝的眼睛再次水汽弥漫，委屈蔓延开来，萦在心头。
他明明只在医生怀里呆了两分钟，甚至还没有蹭上医生的味道，就已经被点破了身份。
为什么不让他多蹭一下呢？
落地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失重和惊惧让小猫闭上眼睛，可剧烈的撞击并未到来——白郁伸出手，轻轻将他捞了回来。
被重新安置回怀里。
在恐惧蔓延上来之前，医生身上清苦的味道率先融入身体，紧绷的神经也被安抚了。
白郁叹气：“伊缪尔，别动了，我都要抱不住了，小短腿这么大的力气。”
小猫还是害怕，想要躲，又被白郁护着托了回来，用外套罩住了，他瑟瑟缩在外套里，将头包住，无论白郁怎么叫都不出来，力图向医生传递一个信息
——不，我不是伊缪尔，你认错了。
温暖的外套让应激的小猫暂时安静下来，医生头疼地揉了揉眉头：“终于肯听人说话了？”
伊缪尔蜷在外套中，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只，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做好心理建设，探出头来左顾右盼，学着其他小猫的样子讨好地蹭了蹭医生，装作一只无辜的小猫：“咪——”
——我真的不是伊缪尔。
医生又叹了一口气。
白郁已经不知道他今天叹了多少口气了，他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小猫脑袋，带了点笑意地责怪道：“伊缪尔，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啊？”
“……？”
什么？
白金团子露出茫然的表情，愣呆呆的，开始装傻。
在白郁家里的时候，他也经常这样蒙混过关。
白郁笑出了声，意味不明道：“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伊缪尔，你想问我，我和你说说我怎么知道的。”
他开始一条一条数：“公爵落水，我在河边捡到你，公爵腹部中剑，你的腹部也有伤口。”
“你离开的当天，我的家里多了枚红宝石，且品相极佳，价格贵重。”
“后来到大公府，公爵行事莫名其妙，对我百般迁就。”
“然后公爵去母亲宅中小住，你就出现在了我家。”
“而且，我两次找不到眼镜，我都看见你了吧？”
“酒窖一次，看见猫之后你立马出现了，小楼一次，猫叫之后我找到了眼镜，这是巧合吗？嗯？伊缪尔，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
医生的语调平静，却让公爵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伊缪尔缩回医生的外套，用爪爪捂住了耳朵。
——不听，不知道。
仗着小猫模样可爱，他倒丝毫不顾及大公的仪态了。
白郁气笑了，他可不惯着，他把伊缪尔剥出来，按着他爪爪强迫他听：“桩桩件件，这么多破绽，你觉得我猜不到是不是？”
白郁从小性格冷，万事看破不说破，心中即使有猜疑，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也不会轻易戳穿窗户纸。当时白郁在小楼听到猫叫，然后找到同度数的眼镜，白郁本来六分的猜疑陡然升到10分，可伊缪尔还真以为自己掩藏的好，又是递酒又是送出城，白郁屡次求见，试图和伊缪尔开诚公布，他还避而不见，拿白郁当傻子耍呢。
伊缪尔：“……”
虽然医生还稳稳的托着他，可伊缪尔莫名其妙觉得白郁单片眼镜下的眸光冷冽又凌厉，非常危险，仿佛他现在敢说错一句话，就会招来不可控制的后果。
伊缪尔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小猫本来就短的脖子更没有了，而后讪讪抬头，心虚又讨好：“咪——”
没，没有啦。
可奇怪的是，在医生的一声声质问中，他飘着的心却落回了实处，无声地安定了下来。
医生确定了他的身份，他早就暴露了，医生有无数次的机会，但医生没有杀他。
……或许医生没有那么效忠黑袍会，没有那么厌恶伊缪尔，没有那么想要大公死，情况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小猫试探性地伸出爪子，重新扒拉住了医生的手指。
惊惧过后，他抬眸看白郁的表情，终于发现，医生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的厌恶和不耐。
医生知道了他是伊缪尔，但是医生不讨厌他。
于是小猫尾巴试探着也盘了上来，伊缪尔一蹭一蹭，就蹭到了医生的怀里。
他像找到了熟悉领域的小动物，心满意足地埋了进去。
寒冷褪去，疼痛减轻，医生环抱着他，无声的安慰。
于是那些经年日久的苦闷和委屈都被隔绝在外，久违的安全感环绕着他，伊缪尔像回到了医生的家中，趴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伊缪尔已经在怀抱里安定下来，久到身上稍安，他懒洋洋地想要睡觉，白郁才将他抱到眼前，似笑非笑：“缓过来了吗。”
“……”
伊缪尔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咪……”
白郁：“缓过来了，我们算算账吧，之前那么多次我想见你，你为什么不见？”
他指在小楼的时候。
那时候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猜测公爵是小猫的这种事是不能说给刑讯官和管家听，只能单独约见公爵本人，但凡伊缪尔见他一面，也不至于生出后面那么多的事端。
伊谬尔：“咪……”
他又开始心虚。
却见白郁托着着他，忽然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下小猫屁股。
奇异的酥麻从尾椎炸起，尾巴尖瑟瑟抖了两下，又陡然绷直，震荡顺着尾巴骨往上传，半个身子都软了，伊缪尔陡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医生。
都知道他是公爵了！还打他！
大公颜面何存！
他浑身毛毛炸起，本能扭头张开嘴想要咬人，被白郁抵着脑袋按了回去：“以后有这种事情，你要和我商量，不要自己胡思乱想，知道吗？”
白郁都不知道伊缪尔脑补了什么，认定医生知道身份一定会害他。
伊缪尔扑腾着小短腿，想要再次冲过去捍卫公爵的尊严，白郁却抱着他：“行了小猫，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地下潮湿阴冷，小猫还在生病，没有食物，恐怕会很难受。
伊缪尔轻轻歪头：“咪？”
食物？
白郁：“我们得在这儿住两天，你想吃什么？牛肉糊糊？”
现在他们一个不能被发现身份的小猫，一个已经‘死亡’的叛徒，还在黑袍会的搜捕下，一旦被抓住，就是死无全尸的结局。现在白郁没法回家，也没法住旅馆，就连桥洞一般也早被流浪汉占据，这样看来在伊尔利亚，几乎没有容身之处。
但是公爵府这个无人靠近的禁地，却是个不错的隐蔽之所。
之前白郁就疑惑，既然是禁地，为什么没有人看守，让他随意进来，现在看来，是小猫害怕被人发现，刻意撤去了看守，还强调“禁地”的名头，防止有人过来，现在倒是方便了他。
白郁环顾四周：“这地下空间看着不小，我拿着公爵府侍卫的凭证，可以出门采买，稍作修饰，带些垫子和食物回来，让这几天舒服一点。”
伊缪尔：“咪？”
白郁：“你先留在这儿一下，我马上回来。”
伊缪尔的身体瞬间紧绷。
他瞳孔睁大，近乎无措地看着医生。
……等一会儿？可一会儿是多久呢？
现在的小猫无比黏人，一刻也不想和医生分开。
可伊缪尔也知道病中的小猫是个累赘，和医生上去只会拖累医生，于是恹恹地揣回手。
白郁转头看他。
伊缪尔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下唯一的桌子上，大尾巴贴着桌面扫来扫去，眼皮耷拉下来，眼睛暗淡无光。
——小猫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医生再次心软了。
在伊缪尔这里，白郁总是容易心软。
他叹息一声：“好吧，带你一起去，可是我得爬上去，该怎么抱上你呢？”
地下室的楼梯是直上直下的绳梯，踏脚处是木制隔板，经年潮湿，覆盖了一层湿滑的苔藓，饶是敏捷如医生，也得双手扶着两边，才能上下。
但是这样，他就没手抱小猫了。
白郁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穿着，叹气道：“好吧，只能这样了。”
伊缪尔狐疑地歪头：“咪？”
下一秒，他就被医生抱了起来。
公爵府的制服是束腰款式，医生将腰带系上了些，将风衣扣紧，于是，腰带和风衣领口便形成了类似袋鼠袋子的空间，然后他提起伊缪尔，将他放了进去。
伊缪尔：“！！！”
什么？！

第83章 漂亮
领口的位置就那么一点大，伊缪尔挤在里面，被压成了一张小猫饼。
他茫然的眨眨眼，小猫脸颊紧紧贴着医生的胸肌，肌肉的弧度饱满，触感绵软的恰到好处，随着医生的呼吸上下起伏，伊缪尔深埋其中，几乎呼吸不过来。
他头顶的毛毛炸起，热到要发烧了。
“咪……”
怎么能这个样子……
都知道他是大公了，还让他用脸贴胸！
轻，轻浮的医生！
伊缪尔及其别扭，小猫形态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踩来踩去，可被识破了公爵的身份，他陡然害羞起来，满脑子杂七杂八的想法，动也不敢动。
白郁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把小猫塞好，低头询问：“我们上去了，你抓好，别乱动。”
伊缪尔正艰难地将脑袋从风衣边缘探出来，从医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毛茸茸圆溜溜的脑袋，两个柔软的小耳朵像竖起的果冻，不时颤抖一下。
伊缪尔点头，脑袋便在医生胸前蹭了蹭，几乎陷了阱去。
小猫没忍住，本能地吸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白郁闷笑一声。
伊缪尔吓一跳，不敢再动，轻声细语的装优雅：“喵……”
好。
白郁旋即握住绳梯边缘，轻车熟路推开盖板，轻轻一翻，便出了地下室。
花园角落地处偏僻，每个异变期伊缪尔都要过来，他担忧小猫形态被人看见，从不在花园设防，这里人烟稀少，没有侍卫巡逻，也没有侍者走动，再加上66能将周围的守卫显示成红点，白郁轻巧地绕过所有关卡，进了大公府的储藏室。
做了几个月男仆，医生已经摸清了公爵府物品放置的地点，他来回几趟，先后卷走了薄款床垫和被子，几个靠垫枕头，一卷地毯，随后在厨房给小猫切完肉，又顺手摸了罐头瓜子，最后，居然还提了一盒水果，里面是切块的菠萝和葡萄柚。
——不说他们是在地下室避难的，还以为白郁是来公爵花园野餐度假的。
菠萝和葡萄柚在伊尔利亚是很昂贵的水果，伊缪尔表情复杂。
他最开始还有点紧张，死死扒拉着医生的风衣领口，浑身紧绷，害怕碰见人，但到最后，他已经麻木了。
医生将公爵府的安防死角摸得一清二楚，在府邸和花园间往来，穿梭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等吃喝那拿够了，他又摸了两个锡制扁壶，装上热水，用来取暖，还带了本书。
大公府的储藏室，俨然成了他不需要花钱的自由集市。
他先铺上防水地毯，然后大件东西丢下来，小件揣在口袋带下来，零零散散一收拾，地下就变了模样。
几番下来，伊缪尔愣愣看着地下室，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地方原来是给奴隶居住的，只有几张铁架床，一张铁质书桌，还有零零散散的束具。
铁架床有好几张，铺开摆放，架子连接处早已生锈，在伊缪尔的记忆里，他的母亲，他的叔叔，以及其他很多进贡的不够听话的奴隶，都曾被绑在上面，实验员翻着表格，谈笑着切开他们的皮肤。
那是张冰冷冰的刑床，留给他的记忆，只有惊惧和恐怖。
但是医生点了盏小露营灯，将几张床拼合到了一起，拼得和公爵的卧榻一样大，然后在上面盖上防水布，铺好垫子，又拉上了毯子。
垫子是厚薄适宜的棉花软垫，毯子是烟灰色的绒毛毯，加满热水的扁壶被放置脚底，然后，医生拉上了姜黄色被子。
小猫被他抱在怀里，一同躺在了被子中，扁壶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来，床榻变得滚烫，医生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猫，指腹的温度同样滚烫，伊缪尔不得不探出了一只爪爪，最后，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白郁：“小心别掉下去。”
伊缪尔：“咪。”
好。
他靠在医生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尾巴，视线落在了铁桌上。
这桌子是工作人员记录观察的书案，当奴隶被绑在铁床上的时候，他们会用锐利的眼神扫过奴隶全身，然后用钢笔刷刷写下判词，哪个奴隶病了不值得养，哪个还算健康，哪个或许可以配种，能生下貌美的孩子，又有哪个不建议生育……短短的几行字，却是命运的判决。
而现在，桌子被医生用来放水果了。
葡萄柚和菠萝被放在木制的小盒子上，都被切开摆放好，黄澄亮红的果肉可爱讨喜，能闻到果汁的清香，再旁边是医生顺手拿来的书，白色封皮，而桌子边缘，放着一把瓜子。
他的牛肉糊糊也被放在桌上，伊缪尔轻轻蹦上去，就能吃到。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记忆里截然不同了。
伊缪尔不太记得小时候，一是太小，二是太痛苦，他无比厌恶着地下室，像厌恶着一道丑陋的疤，但现在，医生轻轻接过，用毯子和软垫，将它们一一抚平了。
记忆中地下室丑陋的样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医生的体温和暖呼呼的被子。
白郁从来不委屈自己，即使只是住三天，他也要将地方改的舒服才行，修改过后的地下室很舒适，简直像一个温暖的巢。
他和医生的巢。
小猫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已经深夜了，白郁不知道伊缪尔为什么兴奋，他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像只打洞的仓鼠，假如医生手里有逗猫棒，小猫估计能飞扑起来。
——旋即被医生单手制裁。
白郁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很晚了，睡觉。”
伊缪尔：“咪。”
他乖乖团起来，蹭在医生身边，不动了。
接下来的三天，伊缪尔都躲在被子里睡觉。
白郁则昼伏夜出，将不良作息贯彻到底，白天在地下室睡觉，晚上则光顾储藏室，看上什么拿什么，水果日日不重样。
66目瞪口呆地看着宿主，他以为白郁是前三个中最正直的，没想到路子野的很：“不是，宿主，你真拿啊？”
白郁面色平静：“府里的东西都是伊缪尔公爵的，公爵如果反对，他可以亲自和我说。”
“……”
伊缪尔公爵只是个巴掌大的小猫，只会喵喵喵，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反对？
而三天过后，漫长的异变期终于过去。
白郁趁着月黑风高，再次将小猫揣在胸前，摸进了大公的卧室。
他将小猫放在大公床上，取出衣柜中的衣服，递给伊缪尔。
伊缪尔点点大，几乎被淹住了，他艰难地从衣服堆里刨了出来，垂着小耳朵，两只前爪爪互相踩来踩去，不时抬眼瞄白郁一眼，而后细声细气地喵了句。
如果他是人类形态，这个姿势大概是“扭捏”。
白郁微微挑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伊缪尔在害羞，于是主动合上门：“换好了叫我吧。”
小猫长长地舒了口气。
等房门咔哒一声锁死，他才接着毯子遮掩变换，轻薄的小毯堪堪盖过隐秘，两条腿微微蜷起，脚腕，腿臀，连带腰腹的线条都很漂亮。
公爵几乎不在室外活动，常年不见阳光，皮肤是略带病态的苍白，在如练的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明明每次变换都是这样的，可这回格外羞耻。
医生就在房门外，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墙。
他匆匆伸出手，捞过衣衫掩盖身体，仓促穿好了内衫里衣，然后一丝不苟地，换上了繁复的外衣。
伊缪尔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镜中人无疑是好看的，伊缪尔有一张整个伊尔利亚闻名的面孔，他的母亲是王国最漂亮的奴隶猫女，父亲老公爵年轻时也是俊朗多情的花花公子，这两个结合，生下的孩子长得绝不会难看。
他的黑发继承自父亲，浓稠如墨，而瞳色和大部分五官继承于母亲，伊缪尔母亲就面容稠艳，扇子似的眼帘常年微垂，眉目慵懒缱绻，反应在伊缪尔脸上，便是略带阴郁的秀美。
这样一张脸，若是放在白郁前世的酒吧宴会中，绝对是斩男斩女的大杀器。
可伊缪尔扣住镜子边缘，无声地咬住了下唇。
时间太仓促，白郁还等在门口，他来不及收拾，也来不及洗漱，只能放任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胸前。
伊缪尔不确定白郁会不会喜欢。
他们之前见过那么多次，可白郁从没有表示过喜欢，医生一直神色淡淡，将公爵当空气。
白郁喜欢小猫，毋庸置疑，而他虽然在地下室里被点破身份，得到了医生的亲亲抱抱，可那同样是给小猫的，不是给伊缪尔。
伊缪尔看着镜子，有点丧气。
刚刚经历过异变期，他脸色比之前更难看，即使想要补救，也迟了。
伊缪尔其实不喜欢别人夸他长相，那些觊觎的眼神会让他想起母亲，想起哥哥，想起奴隶的身份和以色侍人的标签，所以他的桌子什么都不放，连管润唇膏都没有。
可他舔了舔下唇那些干燥起皮的痕迹，有点后悔了。
门口，白郁轻轻敲了敲房门：“伊缪尔？”
小猫进去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白郁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被衣带绊死了。
听上去很离谱，但以小猫的个子，是完全可能的。
门内传来了慌乱的声音：“就来！”
当了三天小猫没说过人话，伊缪尔的声音有点哑，他近乎仓促地整理好自己，而后踱步到门口，拘谨地打开了房门。
于是，医生的视线便落在了他身上。
伊缪尔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白郁的打量，那视线将他钉在原地，带来烧灼般的刺痛。
他抿住下唇，无声攥紧手指，又暗暗自嘲起来。
原来有一天，他也会像那些被主人挑选的奴隶那样，忐忑，不安，只为了看他的那个人能够喜欢。
而他的一切反应，都被白郁尽收眼底。
医生哑然失笑。
原来漂亮如伊缪尔，也有忐忑自卑不自信的时候。
而白郁当然不可能欺负他的小猫，于是，伊缪尔听见了医生略带惊艳的感叹：
“伊缪尔，很漂亮。”

第84章 邀请
很，很漂亮？
伊缪尔抿住唇角，努力将微笑压下去，维持住公爵优雅淡定的仪态。
大公一生听到过无数次对容貌的赞美，可这一次，绝对是最开心的一次。
伊缪尔抬眼，白郁就靠着栏杆站在面前，唇角挂着清浅的笑意。
伊缪尔想牵医生的手了。
他不仅仅想牵手，他还想抱住医生，想亲医生的脸颊，唇角，最后像小猫那样在胸前蹭一蹭，窝在医生怀里睡觉。
可现在他是公爵了，就只有故作平静地走到医生身边，咳嗽清了清嗓：“白，白先生，我想和你谈谈黑袍会的事情。”
他其实捏不准现在该叫白郁什么，便客客气气维持原样。
白郁似笑非笑，颔首：“好，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在公爵卧房的书桌两端坐下来，伊缪尔垂眸注视着桌角的装饰，手指死死按着桌角：“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黑袍会，现在是否属于黑袍会，又为什么不愿意出城，中途折返。”
卧底的事情没说清楚，这依然是横亘在两人中间的一根刺。
白郁顿了顿，坦然：“我与黑袍会没有任何关系。”
与黑袍会有关的是原主，白郁只是个做任务的人罢了。
他微微叹气：“听上去有点离奇，但如果你愿意相信，可以当作我失忆了。我或许曾经效忠黑袍会，但失忆后，我与他们毫无瓜葛。”
白郁有系统，但这事他没法和伊缪尔解释，而原主是黑袍会的走狗，白郁穿来后一没有记忆，二没有剧情，两眼一抓瞎，全靠摸索，说他是失忆了，也没有丝毫问题。
说罢，白郁便停住话头，等伊缪尔的反应。
凭心而论，这个理由夸张而离谱，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相信，但伊缪尔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坦然接受了：“原来如此。”
医生要害他，轮不到现在。
“至于我为什么要回来……”白郁停顿片刻，回答下一个问题，他略略思索“嗯——”
公爵身体微微前倾，白郁甚至能在他头上幻视出竖起的小猫耳朵。
白郁：“板车的稻草太硌了，腰疼，还是公爵府的床睡的舒服。”
伊缪尔：“！”
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咬住后槽牙，想挠医生了。
所以白金小猫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吗？！
白郁只摇头，但笑不语。
——当然是因为放心不下他的小猫，可白郁毕竟是个东方人，带着东方人独有的含蓄，他看着伊缪尔开始炸毛，公爵不存在的尾巴似乎都竖起来了，便岔开话题：“黑袍会的首领我见过，应该是你的叔叔，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这事儿算是顶层贵族间公开的秘密，伊缪尔一清二楚，只是没有证据。
说到正事情，伊缪尔端正姿态，颔首道：“知道，可惜他为人狡猾，没抓着什么把柄。”
白郁沉思片刻：“虽然我‘失忆’了，但我隐隐觉着，我手上或许有黑袍会在意的东西。”
他看向伊缪尔：“之前大公府失火，听说有个刺客专门来刺杀我？”
伊缪尔：“是，不过没撬出什么东西，那刺客是圈养的死士，身手极好，十几个亲卫围攻才堪堪追捕成功，可惜的是被黑袍会洗脑控制了，不能为我所用，嘴还硬的很，各种手段都上遍了，只交代了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后来刑讯官没看住，在狱里自尽了。”
白郁：“所以府中有其他地牢？”
话题转的太快，伊缪尔一愣：“什么？”
白郁微微抬眉：“我住的那小楼不是地牢吗？你既然在牢中审讯了他，为什么我没听见惨叫？”
何止没听见惨叫，连只鸟叫都没有。
“……”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大公舍不得，于是指鹿为马，非说小楼是地牢。白郁对此心知肚明，他就是看着伊缪尔窘迫的样子可爱，想逗逗小猫。
小猫果然不经逗，伊缪尔愣愣看着他，耳朵忽然就红了，他眼神躲闪：“……其实公爵府有……嗯，两座地牢。”
白郁哦了一声：“原来有两座地牢。”
语调奇异，说不清是信了还是没信。
“是，是的。”伊缪尔绞着衣摆，生硬道，“为什么忽然提那个刺客。”
白郁道：“我只是略感古怪……你也说了，那刺客身手极好，还非常忠心，这样的刺客万里挑一，培养起来花费巨大，即使对黑袍会来说，也是珍贵的人力，以我在黑袍会的地位，动用这种水平的杀手杀我，并不划算。”
白郁、夫人以及锤头鲨都属于黑袍会的小中层，有点地位，也知道点消息，但也仅限于此了，而那刺客显然是杀手中的翘楚，是什么让黑袍会动用这样一个人，也要刺杀白郁？
白郁：“那刺客直奔我来，有没有去找夫人？”
伊缪尔；“没有，他路过的地牢，却没有看夫人，直奔你来。”
这就更古怪了。
他和夫人地位相仿，可在黑袍眼中，却视夫人如无物，而夫人甚至还是伊尔利亚某矿产的名义上控制人，比白郁这个一穷二白的医生不知道好了多少。
可是比起夫人，白郁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白郁心想，原主应该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是黑袍会的死穴。
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和伊缪尔面对面沉思片刻，却全无头绪，没思量出东西，眼见天色即将放亮，白郁困意上涌，他微微欠身：“那我们后面再商量，我先行休息了。”
伊缪尔：“……嗯。”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郁出了房门，进了隔壁男仆居所。
那个房间的陈设一切如常，和医生离开时一模一样。
伊缪尔用手指挠了挠被褥，生出几分懊恼的情绪。
他想医生留下来，和他一起睡觉。
但小猫和人毕竟是不同的，医生可以肆无忌惮的搂着小猫，以现在伊缪尔的关系，却没法肆无忌惮的搂着大公，他思虑片刻，还是去了隔壁。
不一会儿，隔壁的灯也熄了。
深夜的公爵府寂静安宁，落针可闻，伊缪尔贴着墙壁，能听见医生清浅的呼吸。
规律的呼吸像是最好的白噪音，伊缪尔垂着眸子，不一会儿，也困倦了起来。
半梦半醒中，他想：“该给医生安排个什么身份呢？”
男仆身份是不能用了，得挑个新的才行。
*
第二天清晨，公爵府迎回了他的主人，府中重新热闹起来。
而与此同时，关于公爵的流言蜚语一刻不停，卧底男仆的故事已经落幕，现在侍女们喜欢讨论的，是个崭新的人物。
——传说那位媚上惑主的男仆白郁死后三天，伊缪尔大公从母亲主宅归来，带回了新的宠臣。
新宠臣和白郁一样，身量很高，腰封下腰身劲窄，西裤包裹着的腿笔直修长，背影和那死去的男仆足足有九分相似，伊缪尔大公爱极了他，他刚一到公爵府，就获封了男爵爵位。
只有一点，公爵赏赐了一枚面具，要那人日夜佩戴，不得摘下。
于是府中留言遍地，说公爵对那男仆旧情未了，找了个替身，只是替身容貌丑陋，不像白郁，才不得不遮挡起来。
更有侍者观察，这新晋位的男爵从不说话，也不发出声音，连咿咿呵呵的感叹词也没有，于是有流言，说他因为声音也不像白郁，公爵不愿意让他说话，就被公爵毒哑了去。
事情越传越离谱，传到白郁耳朵里，已经更迭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在故事版本中，白金小猫俨然成了玩弄人心，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白郁：“……”
他带着个银制面具，为了和医生的形象拉开差距，面具刻意制作的凶神恶煞，可不少女仆路过他时，居然面露怜悯。
——哦，看啊，这就是那个被公爵玩弄身心的可怜人。
白郁：“……”
这些天，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管家的部分工作，开始负责大公的饮食，小猫在他手里乖巧的不行，让吃叶子吃叶子，让睡觉睡觉，连平常嫌弃的黄瓜也能啃两口，白郁掐着点，估计养上两年，能将伊缪尔身体的亏空养回来。
小猫嘛，还是蓬松一点好看。
他在公爵府安定下来，和伊缪尔商量过后，就把虎皮和玳瑁也接了过来，公爵咬着牙同意了，将两只小猫丢给老管家，说什么不让白郁照顾。
他们照常生活，起居，可两个人终究和养小猫有所差别，大公和他的男仆维持着微妙的距离，在吃饭的时候，伊缪尔不自觉往白郁身边蹭，蹭着蹭着，膝盖碰住膝盖，手肘碰着手肘。
白郁不喜欢和旁人肢体接触，可小猫例外，他纵容着伊缪尔凑到他跟前，挤占他的用餐空间，时不时在桌下安抚地捏捏小猫爪子，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毕竟，医生也是第一次养能变成人的小猫。
侍者女官们将一切看在眼里，于是，夸张的传言愈演愈烈，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公爵在饭桌上肆意狎昵新晋男仆，男仆碍于身份，不敢还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消息甚至传到了公爵府之外，在贵族圈中沸沸扬扬。
最为伊缪尔大公的新宠，公国新晋的男爵，白郁收到了很多贵族的宴会邀请，他对此并无兴趣，匆匆看过请帖，便放进抽屉中。
可这天，居然递进来一份不一样的。
这封请帖纸张格外厚实，盖着朱红火漆印，火漆印上涂了层金粉，白郁随手翻开，除去无意义的客套话，落款居然是——里斯。
伊缪尔大公的亲叔叔，黑袍会上见过的老者。
指名道姓，邀请白郁见上一面。

第85章 毒发
66：“宿主你要去吗？”
白郁：“当然要去。”
他的字典里没有不战而逃这几个字。
但是白郁折好信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捏住眉心，微微叹了口气。
66：“宿主？”
白郁：“我是想，小猫肯定不愿意我去，要说服他，有点困难。”
这几天伊缪尔黏他黏得很，像是巨龙抓住了唯一的珍宝，只想抱在牢牢守护，几乎到了不愿意白郁离开视线的地步。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和小猫提到此事，遭到了公爵的激烈反对。
伊缪尔这些天在他面前一直装的沉静优雅，教养良好，无比在意自己的容貌和仪态，可听见这个，他猛然放下刀叉，眉头死锁，露出了两分小猫张牙舞爪的样子。
大公意识到失态，旋即埋头夹菜，语调很闷：“你不许去。”
白郁叹气：“我要去。”
这是个很正常的宴会邀请，而且里斯地位很高，现在不去，代表这白郁心虚，会失去先机。
伊缪尔提高音量：“你不许去！”
里斯的手段有多狠，伊缪尔领教过，至今他的肚子上还有刀疤，大公已经差点失去白郁一次，他不想经历第二次。
小猫控制不住的用爪子刨了刨桌板，肉眼可见的焦灼，白郁看在眼里，一瞬间，他简直幻视了前世那些有分离焦虑，铲屎官出门后，在监控底下转来转去的小猫。
白郁不由莞尔：“别太担心，只是去看看，宴会上里斯不敢对我做什么。”
伊缪尔不说话，死死捏住餐具，两人无声僵持，可怜的叉子嘎嘣一声，受力变形。
白郁于是捉住大公的手腕，像握住小猫的爪子那样，将餐具拯救了出来。
他将刀叉放在一边，试图讲道理：“里斯并不能确定我是谁，这才发帖试探，如果直接拒绝，他会知道我身份有鬼，不利于后续工作的展开，而且宴会是公开的宴会，不仅有我，还有其他贵族，我有男爵爵位，他不敢当场对我动手，会落人口实。”
按住手腕，捏捏肉垫，是对小猫常用的安抚方式，之前白郁这样坐，伊缪尔都会迅速安静下来，可这回，他抿着唇，居然抽出了手腕。
大公不理白郁了。
小猫开始一个人生闷气，他漂亮的眉眼压下来，眼帘半垂着，便显得格外浓艳阴沉，弄得侍者们心惊胆战，连上菜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但白郁看在眼里，只觉得伊缪尔像一只生气的小猫。
那种背对着你，只给你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你上手扒了他的爪子，他就生气的甩开，可偏偏脑袋上的耳朵还竖着，微微朝向你的方向，像是在等你道歉。
于是白郁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公爵的脑袋。
伊缪尔发丝偏柔软蓬松，摸上去像小猫一样毛茸茸。
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大公冷着脸推开，一幅你要是去，就别和我说话的模样。
白郁叹气：“我必须去。”
医生个性冷淡，在原则问题上很能拎得起，对他来说，参加宴会是一件利大于害的事情，无论对公爵还是他自己都有好处，冒一点点风险是值得的，于是，虽然把自家的小猫气成了这个样子，但白郁还是拿着请柬，出席了宴会。
他依旧带着那张丑陋的白银面具，坐在宴会的最边缘，冷眼看着旁人推杯换盏，既不享用糕点，也不开口说话，只靠写字交流。
里斯在人群中自如走动，一直到宴会快散场，才有侍者邀请他去二楼小聚。
他们在一张大理石桌两边落座。
在外人面前，里斯是个风度翩翩的老绅士，有个标志性的鹰钩鼻，白郁不露声色，在他对面坐下，就见里斯上下打量他：“阁下为何戴着面具？”
白郁不说话，只在纸上写：“容貌丑陋，恐吓着你。”
符合他哑巴的人设。
侍者呈上纸条，里斯看完，将纸条递给个学者模样的老者，老者接过，当着白郁的面，展开纸条，仔仔细细的看过去，还同时摊开了另一份笔记。
是原主的笔记。
里斯：“这位是专门研究痕迹学的学者。”
在伊尔利亚已经有痕迹学这门学科，笔迹鉴定是刑侦的常用手段，白郁可以不露脸不说话，但里斯从字，依旧可以判断出他是不是本人。
一时间，气氛冷凝下来。
学者将纸条放在灯光下，一字一句，仔细比对。
里斯微笑斟茶：“先生莫怪，实在是大公府中出了个犯上作乱的奸细，您来的太巧，我们担忧伊缪尔大公的安危，不得不防啊。”
他将茶盏推来，毫不避讳的打量着白郁，似乎从他身上找到破绽。
白郁老神自在，古井无波。
片刻后，学者打了个隐晦的手势：“不是。”
里斯眉头一跳，白郁则自顾自饮茶。
原主原先在黑袍会做事，档案中封存了他的笔迹，但那和白郁又有什么关系？
白郁原身穿书，成长经历和原主截然不同，原主在黑袍会的教堂长大，白郁却是九年义务教育教出来的，后来读书学了兽医，写了一手飘逸字体，与原主毫无相似之处。
里斯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了。
他对白郁热络了许多，感叹：“冒犯了，这是阁下和那奸细的身段实在是像，我一眼看过去，还以为看晃了眼。”
白郁不动声色，在纸上写：“那位白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如今，他明面上的身份是白郁的替身，而替身对原主有所好奇，是完全符合人设的。
果然，里斯的戒备更少了三分：“那位阁下，我有所耳闻。”
他含糊地说：“白郁阁下来自黑袍会，是黑袍会的奸细嘛。黑袍会，你也知道，一群莽夫，多的是走街串巷的混混□□的小头目，还有些年轻貌美的姑娘。只有这个白郁是个例外，没进□□，读书读出来了，还进了伊尔利亚最好的医学院。倘若没有这件事，他是个好苗子。”
在外人面前，里斯是大公的叔叔，和黑袍会全无瓜葛，他不可能说得太细，也不可能褒扬黑袍会，讲得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本地居民的共识，可对白郁来说，是他第一次听说。
就像水能喝，火不能摸，这些太过基础的东西，反而没人对他提及。
白郁停顿片刻，写道：“也就是说，黑袍会读书的人不多？”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抓住了某条线索。
里斯奇怪道：“当然，您这也不知道吗？奇怪，阁下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白郁：“住在郊区，确实不知道。
白郁没有原主的记忆，但从夫人的口供中可以得知，教堂中的孤儿一起长大，然后根据天赋进入各行各业，有的凭借美貌，有的凭借力气。
伊尔利亚的教堂可不是后世的孤儿院、福利院，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养育幼儿的教堂是个相当恐怖的存在，譬如加拿大臭名昭著的坎洛普斯教会，圣洁的外表下隐藏着难以想象的罪恶，当人们打开教会地基，发现了215具孩童的尸骨，身体上伴随着虐待和酷刑的痕迹。
黑袍会经营的教会同样如此，孤儿们没有父母，就像待宰的羔羊，他们生活条件恶劣，长期遭受洗脑，成了没有思想的棋子和奴隶，大部分孩子都会在筛选的过程中死去，只有锤头鲨那样强壮，或者夫人那样貌美、得到特殊照顾的孩子，才能成长下来。
长大后，锤头鲨那样的多数成为了□□和混混的头目，他们混迹在市井街头，成为了黑袍会蔓延在街市中的毛细血管，无声的控制着一整片区域，为整个组织提供养料，聚少成多，聚沙成塔，这一小片一小片的区域汇合就成了黑袍，会如今庞大的势力。
而原主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出来，其实是很少见的事。
“……”
“呵。”在脑海之中，白郁冷下声音，轻声讽笑。
66：“笑什么？”
白郁微微闭眼：“我只是想到了一个问题，66，你说，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会去找谁看病呢？”
□□常有械斗火拼，有个擦伤碰伤是常事，而黑袍会，必然不敢随便找诊所看病，而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位曾经和他们一起在教堂长大的人是医生呢？
他想起了原主书柜里厚厚的病历。
白郁也曾疑惑过医生的诊所肮脏昏暗，医生本人甚至没有经营许可，可为什么他的书房中，有那么多病历，那么多人频繁光顾诊所，找他看病呢？
锤头鲨和夫人是单向联系，白郁误以为所有人都是单向联系，可医生本人偏偏是黑袍会中的例外，因为原主书柜中那一叠厚厚的病历，就是黑袍会的人员名单。
这也是为什么，他卧底身份暴露后，黑袍会想杀他。
白郁无声捏紧了手指。
黑袍会之所以麻烦，就是因为隐秘，像暗处的顽疾，难以根治，单论明面上的实力，他们比不过有枪有炮的公爵亲卫，只是当隐藏在大街小巷之中，混聚在人群之内，就不一样了。
如果有了名单，形式瞬间逆转。
两人都试探到了想要的东西，里斯确定面前的青年不是白郁，白郁更是归心似箭，再坐在这里没有必要，他们挥手鞠躬，各自告别。
里斯打了个手势：“和您聊天，实在是很开心的事，前些日子我这里到了几杯茶水，是从海运过来的东方好茶，想请您赏脸，试上一试。”
侍者躬身上前，澄澈地茶水摆在眼前。
66警惕地飘了过来：“宿主，是带药的。”
它拍了拍小屏幕：“不过没关系，你喝吧，一杯也是解，两杯也是解，我能确保没有生命危险，诶？”
话音未落，白郁已经推开茶水，在纸上写下：“先生，我恐怕无福消受。”
说吧，他丝毫不考虑里斯的脸面，就这么起身，径直离开了。
66：“等等，我们就这么——”
以系统的设想，如果不喝，应该会遇到阻拦。
可这回，所有的侍者都恭顺立在原地，里斯则面带微笑，神色平静，淡然目送他离去。
一直到出了宴会，66回头看了看，还在茫然：“就这么出来了？”
白郁摇头叹气，为小系统的天真扶额：“66，这是最后一道试探了。”
黑袍会使用的是成瘾性毒药，这类毒药的特点是，每到一定时间都要喝上一杯，否则，便如万蚂蚁噬心。骨缝里都是疼痛，可每月都喝，反而相安无事。
所以在里斯眼中，如果他是白郁，看到这一杯茶，为了延缓毒发时间，会毫不犹豫的喝下，而如果他不是，才会对莫名其妙的茶水有所顾虑，不敢去碰。
这是招反其道而行之的险棋，直到这里，他们才算真真正正打消了里斯的戒心。
白郁在心中估计日子，心道：“难怪他选在今天宴会，再过两天，就是发作的时候了。”
药物的痛苦面前，没人能保持冷静，倘若白郁是原主，在宴会上必定不择手段获取药物，在里斯的监控下，一定会露出破绽。
不过好在白郁有系统。
他和66却让：“能屏蔽掉毒害，对吧？”
66点头：“对，系统能解掉大部分对身体有害的部分，但……”
它迟疑片刻：“但你依旧会很难受。”
这也是系统的限制，喝药属于偏离剧情的部分，系统虽然能保护宿主的身体不受终身损伤，但对痛苦无能为力，就像之前谢逾头痛一样，为了防止刻意偏离剧情，虽然白郁不会上瘾，也不会因为药物死亡，可是发作时，他还是要难受好一阵子。
白郁道：“没关系，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留下终身伤害，短时间的痛苦而已，白逾并不在乎。
宴会之行收获颇丰，白郁回到公爵府时，伊缪尔大公还在生气。
大公绕道书房后面，隔着窗子远远的看了一眼，确定医生的安危，就再也不肯理他了，甚至晚上吃饭时还搬走了小桌板，把大桌子留给白郁，独自一个人窝到卧室去吃，肉眼可见的生气。
白郁哑然失笑。
——小猫推走了他的小食盒。
他还没想好怎么安抚，先去档案室，处理黑袍会的事情。
66比划：“你就这样走了？”它前几个宿主谈恋爱时不是这样的。
白郁：“时间紧张。”
——再过几天毒药发作，不知道会难受多久，他得先将正事处理完成。
医生卧底身份暴露后，家中所有的物件都被查封，存档封存。就放在档案室中。
他翻出那些泛黄的古旧病例，又在牢房之中找到夫人。将档案分门别类，和教堂中的孩童一一对照。
不少人成年后换了名字，对照困难，加上医生的黑诊所开了小十年，病例纷繁复杂，人员往来颇多，白郁不得不挑灯夜战，伏案夜以继日，哪些明显是附近居民，那些身份存疑，他连轴转的小三日，才整理出了第一批一份百余人的名单。
在这种类似推理游戏的过程中，医生的大脑空前活跃，线索在脑海中组成繁杂的逻辑链，他似乎正抽丝剥茧，将黑袍会庞大的地下根系连根拔起，这个过程中，白郁并不觉得苦闷，反而品出了两分乐趣。
白郁将第一批名单交给亲卫，要他们重点调查。
亲卫们虽然摸不着头脑，有些不以为然，但白郁如今正当盛宠，不好得罪，他们便接下名单，着手调查。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东西。
名单中的人并不无辜，身上都有违法乱纪的案子，不少还背了人命，再往下深挖，居然大半和黑袍会有所往来。
亲卫们震惊之余，不由对府中那银面具男仆肃然起敬。
那人独自坐在书房，灯火彻夜不歇，卷宗书册一一铺开，竟然就从那些长篇累牍的文字中整理出了关键信息，倒是比亲卫还强上不少。
名单人不多，但黑袍会中层人数也不多，一百人足以动摇根基了。
而到现在为止，档案只整理出了1/3，还有2/3没有整理。
伊缪尔本来在生闷气，白郁从回府后就没有理过他，自顾自地翻病例，好像堂堂大公还没有冷冰冰的纪录重要，可名单交到面前，伊缪尔便说不出话了。
医生昼夜不歇，是为了他扫清障碍。
可连续熬了几天，就算是医生也出了黑眼圈，人憔悴不少，他嘴唇微微发白，眉间略带倦色，大公气呼呼的踹开书房大门，试图将男仆从里面揪出来睡觉，可医生一直是有事必须做完的性格，处理事务起来茶饭不思，有种病态的狂热，要不然前世也不会累到猝死。
他心中惦记着名单，仿佛将自己当成了处理病例工具，睡觉只是必要的充电流程，看见伊缪尔，便平静地扣上钢笔，甚至看了看窗外高悬的月亮：“没关系，我马上弄完，你先睡觉吧。”
伊缪尔抿唇
医生的书案上明明还有很多文件。
他坐在了医生对面，气呼呼道：“分我一半。”
白郁失笑：“好。”
伊缪尔大公学东西很快，不然也不会当了数十年奴隶，出来后就接替大公，白郁为他讲了些细节，他就知道大概如何区分普通病患和潜在卧底，于是他搬了张桌子，坐在书房角落，和白郁画出了楚河汉界，也开始伏案查阅。
一封一封的文书从公爵府递出去，无数亲卫穿行在大街小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悄然打响，到最后，黑袍会，这个盘踞在伊尔利亚上空的巨大阴影，似乎散去了不少。
三天后，整理工作告一段落，后续工作需要等候亲卫调查，而白郁面前，终于只剩薄薄的几张纸了。
他放下鼻梁上的窄边眼镜，抿了口咖啡。
白郁不喜欢咖啡的苦味，但是工作的时候确实需要咖啡提神。
可这时，他听见了伊缪尔的惊呼。
公爵骤然站起来，朝白郁伸出手，眸子里全是担忧，像看见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鼻腔中有热流涌动，接着坠落下来。
白郁低头，血恰好滴落在书案，如一朵绽开的梅花。

第86章 要我
血顺着人中落下，一滴一滴滑落，白郁视线昏黑，他用手撑在书桌上艰难支撑片刻，终是抵不过昏沉的睡意，在合眼前，他听到了椅子倒地的声音。
伊缪尔大公豁然站了起来。
他撞到了桌椅，资料散落一地，可大公无心顾及，他单膝半跪在医生的书案上，探手去拉医生的手，失声道：“白郁！”
在公爵府中，医生一般带着面具，公爵将面具取下，露出医生俊美的面容，伊缪尔这才发现，医生的面色很难看。
他嘴唇乌青，一丝不苟的黑发被汗水打湿，狼狈地垂下一缕，血迹从唇角和鼻子中溢出，丝丝缕缕，绵延不掉。
伊缪尔用袖帕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不断满溢，几乎染红了半个帕子，他越擦越多，手也越来越抖，等府中医生赶到的时候，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侍卫将白郁扶到床上，伊缪尔则扶着书桌站起来，他恍惚着垂眸看向手中的袖帕，看见一片刺目的猩红，险些没有站稳。
……医生是，怎么了？
……上午还好好的。
他握着帕子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人来人往，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用了些奇奇怪怪的诊断工具，又从白郁身上抽了几管血，所有人都急切而忙碌，只有伊缪尔呆在原地，无所适从。
有人检查呼吸，有人检测脉搏，伊缪尔想上前帮忙，可大公的身份反而成了累赘，他不敢上前，也不敢讯问，怕给医护造成更多的压力，便只是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呆呆看着里面。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白郁。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等阶段性的救护结束，后续的治疗还需要血液报告分析，老医生停下动作，伊缪尔才能哑着嗓子问上一句：“是怎么了？”
老医生：“像是中毒。”
大公府和黑袍会打了不少交道，牢中也有不少病发需要医治的犯人，府中对他们的手段一清二楚，白郁一病发，他们就看出了病因。
只是这东西到现在也没有合适的药物，治疗方法都捏在黑袍会手上，老医生思考片刻，还是不敢贸然给药。
他和公爵交代完病情，伊缪尔的脸色沉的可怕，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露出微笑：“哦？黑袍会，是吗？”
当天晚上，伊尔利亚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
伊缪尔大公手段本就以凌厉狠辣著称，虽然在底层享有美誉，可在贵族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在前几个月，暴君心情尚可，没生出什么事端，可现在显然不是这样，一时间，伊尔利亚贵族人人自危。
亲卫队穿行在大街小巷，对照名单，将一个又一个卧底揪出住宅，关入牢房，一时间，黑袍会中层折损大半。
这些人虽然每一个都不那么重要，可连结在一起，却是帮派上下贯通的重要通路，是蔓延开来的毛细血管，当这些枝蔓被尽数打断，一时间，黑袍会竟然陷入了半瘫痪的地步。
公爵府地牢人满为患，审讯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招供，更多的名字浮出水面，审判书不断发出，伊尔利亚报纸甚至腾出了专门的版面，记载审判的进展。
越来越多的罪行被公之于众，黑袍会曾主导过许多令人发指的案件，从侵占私吞财产到杀人放火，买卖器官，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而公爵府的在押囚犯根据罪行等级，被相继判处死刑，流放，终生监禁等处罚，郊区校场的枪声不绝于耳，有好事者记录，发现数量已经超过大公上位时的那场大清洗。
一时间，民间议论沸沸扬扬，喧嚣尘上。
可一切的一切，伊缪尔都无暇顾及。
白郁几天没醒，他就高强度的工作了几天，似乎在用文书和卷宗麻痹自己，他将白日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手段果决的令人胆寒，而在晚上，他会来到白郁的房间，和医生一起睡觉。
白郁的血液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老医生每日来看，但他依旧无法下定结论，只能给公爵一个模糊的答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也许明天，也许……”
白郁的病情是系统干预后的结果，和典型案例有很多不同，老医生不敢下定结论。
但从他语调中可疑的停顿，伊缪尔已经明白了。
——也许明天会醒，也许永远也不会。
他懊恼起来。
就在白郁昏倒的那天，他们还在闹别捏，或者说，伊缪尔单方面的闹别扭。
他没有和白郁一起吃饭，没有牵手，没有互道晚安，那些平日里习以为常，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事情，他都没有做。
而那居然是最后一次机会。
之后，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伊缪尔想起白郁和他说要去里斯宴会的那一日，医生略带笑意地哄他，可那一次，他没有回头。
拥有再失去，总是比不曾拥有更加令人难过，获得过医生的温柔和照顾，前一次的失去已经足够痛彻心扉，假如失而复得，却再短时间内再次失去，伊缪尔已经没法想象该如何继续生活了。
“……”
手中的文书忽然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扭曲文字，伊缪尔恍然间抬眼，才发现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高悬于天，他已经在书房独自坐了数个时辰。
没有医生提醒，他甚至不记得按时吃晚饭。
公爵心情不佳，吩咐了不许打扰，仆人们不敢靠近，如果医生醒着，他应该会敲三下门，然后不管伊缪尔同不同意，不由分说地推开，将他拉出来吃饭。
但现在，没人敢这么做了。
伊缪尔推开文书，走到了卧室床前，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执起医生的手，放在了脸颊，微微蹭了蹭。
卧床许久，医生体温偏低，皮肤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可伊缪尔没放手。
他固执地和医生十指相扣，像是害怕医生的体温继续凉下去，可不知何时，似乎有液体状的东西落在了手背上，伊缪尔微微闭眼，任由无法抑制的湿意凝结，汇集，最后沿着下巴滑落。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清浅的叹息。
白郁其实醒着。
毒发会难受，他现在确实骨骼酸痛，肌肉疲乏无力，可白郁并不怎么在乎，系统强制解毒和毒素相互冲撞，昏迷更像是身体应急保护措施，可缓过最初几天，但他已经好多了。
身体依旧有点不受控制，眼皮沉的像是铁，但他能感知到外部的一切，也能感知到手背上的水痕。
冰冰凉凉的，顺着手背滑行了两厘米，又被伊缪尔轻柔地拭去了。
他把小猫弄哭了。
白郁心里没把这毒当回事儿，加上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忙着忙着，忙到最后，都忘记了告诉伊缪尔一声。
大公以为他醒不过来，现在一定难过极了。
把伴侣欺负成这个样子，医生难得升起了一丝心虚，他艰难地操控着身体，像初出茅庐的驾驶员生疏地控制着机器，一番挣扎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白郁率先看见的，是伊缪尔湖蓝色的眼瞳。
小猫的眼睛很漂亮，让人想到大巴哈马的蓝洞，或是尼沙普尔的绿松石，那是种澄净而温柔的蓝色，不带任何杂质，可此时这双眼睛哀哀地看着白郁，里面盈满泪水，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就仿佛你对他做了世界上最过分的事情。
冷淡如白郁，也不忍心让这双眼睛的主人落泪。
他艰难地勾了勾手指，动作绵软无力，撩拨似的擦过小猫的手心。
伊缪尔瞬间感知到了。
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正对着白郁的眼睛。
医生不知何时醒了，他看上去依旧虚弱，却对着伊缪尔露出了安抚的微笑，而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
伊缪尔俯下身，凑近了些。
白郁叹息道：“别哭了，伊缪尔。”
这不是白郁第一次这样说，在公爵府花园的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医生抱起小猫的时候，也曾这样安慰。
当时小猫蹭着医生的胸，哭得像个傻逼，将医生的衬衫全打湿了，但现在伊缪尔一愣，他抬起手臂，几乎是慌张地抹掉了眼下的水痕，掩盖神色后急匆匆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替医生拿水掖被子，等一切都做好，他再次俯下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郁其实觉着他快好了，系统的解毒工作到了尾声，他也正逐渐恢复身体的控制，但伊缪尔这样问，他莫名心虚，于是犹豫片刻，迟疑道：“……有点冷。”
这迟疑放在伊缪尔眼中，就是身体依旧难受，昏昏乎乎，不甚清醒的样子。
公爵大步出门，吩咐拿来了扁壶和被子，将白郁罩的严严实实的，而后伸出手，从被子里摸了摸白郁的后腰。
变回人后，伊缪尔一直拘谨保守，因为母亲的身份，他从小一直被用轻贱的词语构陷，比如轻浮，比如放浪，伊缪尔不想医生也这样看他，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碰医生除了手以外的地方。
他想试试温度。
白郁出了层冷汗，后腰处的皮肤冰冷，伊缪尔滚烫的指尖按上去，白郁腰肉一颤，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
在大公眼中，他就还是冷。
于是伊缪尔掀开了被子。
他脱下外套，褪下裤子，只剩薄薄一件衬衣遮住身体，而后从被子的空隙处滑了进来，紧紧的抱住了医生。
他像是怕白郁还觉着冷，努力使身体接触面积变大，于是手臂环绕过医生前胸，腿也盘了上来，树袋熊似的抱住，最后将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了医生肩头。
热度源源不断的传递过去，伊缪尔哑声问：“还冷吗？”
白郁：“……”
他的喉结不自然的滚动起来。
小猫只穿了一件外裤，外裤一脱，双腿便直接蹭了上来。
伊缪尔大公有一副人皆称赞的面容没错，可其他部分一直隐藏在厚重的袍服之下，遮得严严实实，白郁从来不知道，短腿小猫却有一双这样漂亮的腿。
骨架修长，肌肉紧实，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线条流畅漂亮，该细的地方细，大腿根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肉感，他的腿蹭着医生的腿，正固执地用皮肤为医生取暖。
白郁闭上眼，额头出了点汗。
如果现在他能正常说话，而不是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他一定会告诉小猫
——他是有点性冷淡没错，但他不是杏无能。
伊缪尔多年养尊处优，皮肤触感极好，如一块温润的美玉，若用双手扣住大腿，掌心捏着把玩，应当可以想象那种的触感。
这种情况，就算是柳下惠也未必能把持住。
白郁是个生理正常的成年男子，还是个来了伊尔利亚以后一路高压，连自行解决都没有过的成年男子，伊缪尔这样蹭，他必然有所感觉。
有了暖壶和被子，还有具紧紧相贴的□□，白郁只觉热的可怕，可刚刚才说过冷，现在反悔未免奇怪，于是他闭上眼，任由额头汗水滚落，安静地忍耐起来。
可是大公将他额头的汗当成了冷汗，伊缪尔探出身子，用纸巾细致地擦过了，而后忧心忡忡：“你还冷吗？”
“……”
白郁不说话，伊缪尔自然以为他默认了，于是直起身体要从床上下来：“我去找侍者再给你要个暖壶，然后加床被子。”
“……”
再要个暖壶，加床被子，寒冬腊月的白郁非要中暑不可。
生死存亡之际，白郁身上最后那点难受都散了个干净，他额头青筋暴跳，一把伸出手扣住了伊缪尔的腕子：“别去，我不冷。”
“不冷？”伊缪尔蹙眉，担忧地看过来，他重新坐回床上，狐疑地摸了摸医生的额头，“真的不冷吗？”
白郁木着脸：“不冷。”
“真的不冷。”
“一点都不冷？”
“一点都不冷。”
“那还有哪里难受吗？”
“一点都不难受。”
公爵蹙起好看的眉眼，眸中隐隐带着不赞同：“我不信，你骗我。”
“……”
伊缪尔细数：“你已经昏睡快一周了，刚刚才醒，最开始鼻腔和口腔的血止都止不住，怎么可能不难受？”
“……”
白郁感到疲惫：“你怎么才信？”
伊缪尔：“你得证明给我看。”
他本来想说，你得好起来，正常起床，正常吃饭，脸色变好，然后去做身体报告，等报告结果出来，一切指标都正常，这样证明给我看，我才信。
可伊缪尔腿微微动了动，忽然碰触到了什么，他止住话头，不可思议地用大腿再次确认，然后脸色爆红，睁大了眼睛。
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已经炸毛炸成刺猬了。
白郁伸手，捂住了脸。
小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是倒水又是掖被子的，就是怕白郁难受，想要病中的白郁舒服一点，可白郁非但没病，身体还给出了这种反应，饶是淡定如医生，脸皮也遭不住了。
可这时，布料的摩擦声响起，白郁腰上忽然一沉。
伊缪尔跨过他的腰，直接坐在他的胯骨上。
白郁睁开眼，小猫已经脱掉了最后一件衬衫，脖颈，锁骨，胸膛和腰肢尽数暴露在外，被子不知何时被他掀到一边，冷白的月华照在他身上，皮肤泛着冷玉般温润的光泽。
伊缪尔的睫毛微微颤动，咬着下唇像是紧张，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却定定看过来，固执地盯着白郁，漂亮的像是一对带猫眼效应的碧玺。
伊尔利亚尊贵的大公正坐在医生身上，他居高临下，高傲地命令：
“要我。”

第87章 童话
白郁一愣，伊缪尔已经动手，扒开了白郁的衣服。
医生突如其来的中毒显然将他吓的不轻，伊缪尔急需确认某些东西，比如医生的健康状况，比如医生对他的感觉，又比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医生的爱。
他们当然可以维持着风度小心试探，直到互相坦白，交付心意，可白郁和伊缪尔都不是外放的人，白郁过于冷静，而伊缪尔害怕受伤，这场试探本该注定旷日持久，直到有人打破僵局。
但这场大病过后，伊缪尔不想再等了。
他的动作显得颇为急躁，白郁尚来不及阻止，公爵便闷哼一声，吃痛地皱起了眉头。
大公稠艳的眉目皱成一团，他小声吸气，谨慎动作，明明是他开头，他主动，可最后受不了趴伏在白郁身上的，也是他。
小猫皮肤上同样出了层汗，像是玉石手串被盘玩已久后油润的包浆，他蹭在医生肩头，用牙咬了咬他的脖子泄愤，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出于小猫的本能，伊缪尔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伤口。
白郁很轻地嘶了一声。
他头上显出两根青筋，这个不上不下的状况令人难受，伊缪尔难受，白郁也不敢动，虽然理由不同，他们两人都在出汗，最后僵持着，试探着，诱哄着……
等伊缪尔筋疲力尽，湖蓝色的眼睛浸满泪水，倒在白郁身边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白郁安抚地摸着他的脊背，他们中途不知道摸索到了什么，小猫一时控制不住，居然冒出了尾巴，现在，那条蓬松的白金大松果搭上了医生的腕子，尾巴尖随着他的主人一抽一抽，似乎疼的狠了，还没完全缓过来。
白郁捏了捏尾巴，毛发柔顺，手感良好，他便顺手捞到唇边，轻轻吻了一口。
伊缪尔：“！”
尾巴毛毛炸起，更像蓬松的松果了。
下一秒，尾巴陡然从白郁指尖收回，伊缪尔往后看了看，见形态终于正常，松了口气。
完成了这项仪式的伊缪尔像是获得了某种许可，某种烙印，他不再和医生保持合理的距离，而是名正言顺地伸出手，扒拉着医生的胳膊，蹭进了他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亲近医生。
白郁修长地手指穿过伊缪尔的头发，贴着发缝，温和地揉了揉。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态度已清清楚楚。
胸腔中的心脏急速跳动，伊缪尔攥紧他的手指，心想：“医生是他的了。”
如果说之前白郁还有离去的机会，那么从今天起，他会名正言顺地占有医生，像猫占有领地，他会以伊尔利亚大公的身份，将这人牢牢捆在身边，从此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他共享医生的亲近。
猫也不行。
已经做到了这一步，白郁再不会有反悔的机会了。
伊缪尔靠着医生捏紧爪爪，盘算着如何把府里的虎皮和玳瑁寄养出去，他微微眯起瞳孔，呈现出猫一样狡黠的竖瞳，而后近乎蛮横地宣布：“白先生，从今天起，你是公爵的伴侣了。”
白郁莞尔：“当然。”
他捏了捏小猫的人类耳朵，这里和猫耳朵一样敏感，轻轻一碰就红了，伊缪尔按住白郁的手：“我去给你叫医生。”
虽然白郁看上去精神状态良好，某些方面甚至有点过于良好，但伊缪尔依然需要确认。
老医生很快赶来，他对着白郁啧啧称奇，抽血化验后更是将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才狐疑开口：“阁下，您的状况非常良好，就好像……”
伊缪尔：“就好像什么？”
老医生：“就好像从来没有中过毒一样。”
白郁似乎在一夜之间恢复了健康，他面色如常，行动也正常，所有生化指标都理想的不可思议，甚至没有一个恢复期。
但伊缪尔依旧不放心。
他将白郁按在床上，要求他修养半个月，白郁骨头都躺酥软了，最后他叹息一声，拉住伊缪尔：“大公，睡下来，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伊缪尔：“……？”
他早过了听故事的年纪。
但是医生这样说，他就躺下来，看着医生摘下眼镜，平静道：“是一个童话故事。”
伊缪尔知道童话故事，像是一千零一夜，家长们会在睡前读给孩子，他的母亲不识字，父亲当然更不可能读故事，所以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这些故事大多结局美好，应该是王子和公主经过层层艰难，最后在一起的故事。
人类形态盘踞在医生胸口很不方便，于是伊缪尔变成了小猫，大摇大摆地占据了医生的怀抱，抬起眼睛看他。
像是在说：“什么样的童话故事？”
白郁顿了顿，从一只猫说起。
他说，曾经在遥远的城邦，富庶而安宁，城邦中有一位邪恶的公爵，他见色起意，从邻邦强娶了位漂亮的猫女，生下一只不受宠爱的小猫。
小猫的幼年孤苦伶仃，被哥哥们歧视，虐待，还会受伤，被诊所的黑医生当作实验品，于是，有一个……
在这里，白郁停顿片刻，说：“有一个小精灵。”
这个时代，伊缪尔大概无法理解“系统”是个什么东西。
伊缪尔问：“这个精灵有名字吗？”
白郁：“……66，精灵名叫66。”
66正蹲在窗台看月亮，哀怨的打了个喷嚏。
白郁：“小精灵觉得小猫很可怜，于是他选中了一位宠物医生，他有很丰富的照顾小猫的经验，于是66问医生，你愿不愿意去那遥远的城邦，捡回一只可爱的小猫？”
小猫竖起耳朵。
白郁：“医生当然同意了。”
“于是，他接替了诊所里的黑医生，根据精灵的指导，在河堤上见到了一只小猫……”
故事里的医生捡到了小猫，替他处理伤口，替他包扎，替他做牛肉糊糊，然后，小猫康复了。
医生接着说，说到他任务完成，想要回家，精灵告诉他，只要重复原主的结局，被变回大公的小猫杀死，他就能回家。
说到这里，伊缪尔陡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小猫第一次在白郁面前伸出爪爪，将他的睡衣扯勾丝了。
白郁捏捏他的耳朵：“当然，医生最后没有完成这个任务。”
他讲到医生进入公爵府，讲到那些啼笑皆非的尝试，最后，讲到他在公爵府的地下室里，捡回了自己哭唧唧的小猫。
这实在是太过离奇的故事了，但是伊缪尔没有打断医生，只是在他讲述完成后，闷闷的说：“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他拉住白郁的袖子：“66会把医生送回去吗？”
白郁摇头：“不会。”
“医生决定留下来，和他的小猫一起。”
作为宠物医生，客户带来的小猫都怕他怕得很，不肯让医生撸毛毛，也不肯让医生亲肚子，白郁一直想养一只自己的猫，可第一他实在太忙，没有精力，第二他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和眼缘的小猫。
白郁的朋友曾吐槽，说白郁完美主义，挑剔且龟毛，他不会贸然接管一只小生命，不会贸然允许它们打乱生活，可伊缪尔是例外。
白金小猫是他第一眼看见，就特别喜欢的。
于是伊缪尔死死的抱住了他。
小猫多年来孑然一身，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怀抱，可以将他自己稳稳地塞进去。
*
公爵府中，多了一位宠臣。
那个带面具的男仆一路扶摇直上，从男爵升为子爵，慢慢的，他成了伊尔利亚仅次于大公的人物。
黑袍会在三年内被连根拔起，罪行连篇累牍，罄竹难书，刑讯官们加班加点，层层抽丝剥茧，最后，终于定位了幕后主使。
公爵的叔叔里斯锒铛入狱，他的罪名被整理成册，足足有上百条之多，伊尔利亚报纸一版面甚至无法刊登完全，在怒骂之中，被审判庭判处死刑。
而公爵亲卫在大街小巷巡逻，整治街头的混混和□□，等治理工作告一段落，伊尔利亚的治安环境已经得到了很大提高。
在伊尔利亚权力剧烈变动的途中，那位宠臣成为了幕后不可忽视的力量，有人说是他揭露了阴谋，也有人说他主导了这场清洗，他是权力中心一只看不见的手，代表着公爵的最高意志。
民间对这位新晋银面伯爵很是好奇，各种流言喧嚣尘上，有人说他面目丑陋，声带被毁，是被大公推到台前的活靶子，等黑袍会一除，也是他的死期。
但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他始终陪在大公身侧，不曾离开。
这位伯爵拥有自己的府邸，却从来不去住，府中侍者女换了一轮又一轮，老人出府，新人选入，而每一届交接时，前辈都会告诉后辈：“将那位银面伯爵的命令当成公爵的遵守。”
如果有人问其中理由，前辈们会笑着说：“因为他们是一体的。”
银面伯爵在民间传说中形如鬼魅，侍女对他好奇又惧怕，终于在某一个夜晚，撞见了他。
——这个传说中丑陋的宠臣，居然过分俊美。
他穿着缎面礼服，眉目清冷俊美一如中天的月光，此时正挽着公爵的手，往湖里丢食物喂天鹅。
湖中新添了好几对天鹅，不少刚刚恋爱，交颈缠绵，而宠臣同样牵起了公爵的手，将吻落在了公爵的额头。
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那样。

第88章 if：现代番外1
白郁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碧蓝的大海一望无际，从阳台往外眺望，几乎看不见陆地的轮廓。
他在一艘巨型邮轮上。
这艘邮轮从贝诺瓦启航，途径斯里兰卡，佩特拉，最后穿过苏伊士运河，在那不勒斯靠岸，航程将近三十天，中间将跨过大片无人管辖的公海。
这场跨国旅游是公司的员工福利，白郁的朋友，雇主兼老板支付了巨额的船费，邀请他来结伴来玩。
今日是旅行的第四日。
白郁用了两分钟彻底清醒，他下意识地伸手向一旁，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捞进怀里，那动作如此自然，几乎成了肌肉记忆，仿佛在之前的无数个清晨，他都这样做过。
然而却捞了个空。
旁边是冰凉的被褥，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白郁缓缓坐起，凝眉盯着手掌，生出某种不悦的情绪。
似乎，他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思索良久，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能暂时放下，略微打理，去餐厅吃早餐。
邮轮的早餐是自助形式，白郁到时，老板已经坐在了固定的位置，朝白郁招手。
白郁工作的宠物医院其实一直在亏钱，医院用最先进的诊疗设备，最高的薪水聘请最好的医生，但收费并不贵，老板刘易斯是个理想主义的富二代，不着边际的花花公子，投资医院的钱对他来说是小钱，他单纯是享受治愈小猫小狗的快乐，不愿意主人因为治疗费用被迫放弃罢了。
白郁是他聘请的医生中医术最好的那个，两人的相识也称得上离奇，他们在A城的酒吧里相遇，当时刘对着白郁的脸垂涎三尺，请白郁喝酒，喝完才发现撞了型号。
两个铁1，做不了伴侣，就处成了朋友。
白郁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刘钩住医生的背：“嘿，今晚顶层酒吧，我定了卡座，你可一定要来。”
白郁将他的手放下：“知道。”
他提醒老板：“我们这两天航行在公海，你小心一点。”
他们搭乘的邮轮是国际邮轮，□□业一直是该邮轮公司营收大头，船上除了设有酒吧，还合法设有赌尝，而且就设在一处，甚至没有围墙分割。
刘易斯满不在乎。
当天晚上，他们并排走进酒吧。
医生虽然不经常喝，却算个中行家，能一口分辨优劣，两人在大厅落座，刘选了度数高易上头的，白郁兴致缺缺，只勾选了清爽温和的利口酒。
两杯下肚，刘便开始东张西望，寻找落单的漂亮青年。
对他这类花花公子而言，在酒吧猎艳是常见的事情。
白郁惦记着白日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的心空落落的厉害，似乎遗失了重要的东西，对满场红男绿女毫无兴趣，但不经意一抬眼，忽然顿住了视线。
在右前方的牌桌上，坐着个极漂亮的美人。
他像是个混血，眉目稠艳浓郁，湖蓝的眼眸比最昂贵的宝石还要漂亮，此时正慵懒地斜靠在牌桌前，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筹码，像只无事可干，在牌桌前打发时间的小猫。
可他面前的筹码数额惊人，这漫不经心的一场游戏，足以让邮轮公司此趟航程盆满钵满。
白郁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裹的非常严实，披麂皮绒披风，浑身上下都被死死裹在衣料中，不露一丝皮肤，就连修长的十指也被皮质手套包裹，掌中端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
而他的身边，甚至还跟着保镖。
总而言之，一位身份贵重，出手阔绰，过分漂亮的混血美人。
他注视的时间太过长久，刘也跟着看了过去，而后脸色一白，酒也醒了一半。
他借着桌子的阻挡，狠狠踩了白郁一脚，压低声音道：“嘿哥们，你想勾搭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白郁收回视线：“你认识？”
刘：“你看他衣服胸口那个家族的章纹，看见没有？”
刘从小在国外长大，家族是做生意的，对这些弯弯绕绕比白郁清楚的多。
“邮轮上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这个大概是B国豪门派系，政商之间牵扯颇多，能量不小……总之，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需要知道万一得罪他，不好收场。”
白郁微微挑眉：“这么夸张？”
刘疯狂点头：“比你想象的更夸张。”
他凑在白郁耳边，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总之，这位我大概对上名字了，霍拉德利尔家的，他原来是主家旁系不受重视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成了掌事的，听说有点手段，上位后把其他几支收拾的服服帖帖，总之不是我得罪的起的……哦，你就更得罪不起了。”
他又踢了白郁一脚：“见着他给我绕路走，听到没有，否则把你丢公海里我不负责捞，听到没有！”
白郁挑眉，无可无不可，只问：“所以他叫什么？”
虽然刘这样说了，可白郁有种奇妙的第六感，那只小猫一样的漂亮美人不会伤害他，如果可以，白郁甚至想请他一杯酒。
可他看了看美人面前如山的筹码，又暗暗摇头。
——这样富有，不需要他去请。
刘凑得更近：“好，你好奇我就我告诉你，你也好去查查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叫伊缪尔，伊缪尔&#183;霍拉德利尔。”
白郁：“名字很好听。”
他将伊缪尔三字在舌尖绕了绕，韵律莫名熟悉。
两人又喝了几杯，刘已经微醺了，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买了两个筹码，找小桌试手，而白郁独自坐在角落，将杯中的清酒饮了个干净。
他完全没注意到，小猫不自然地调整了领结袖扣——这里的每个配饰都经过精心挑选，就连那漫不经心的神态也是。
见医生只看了几眼就移开视线，他不自觉蹙起眉头。
而白郁则又点了一杯酒，等服务生端上来后，他一边小酌，一边摸出手机，搜索小猫的家族。
霍拉德利尔确实是个名门世家，早年靠石油矿业起家，后来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家族内部的消息公开网站搜不到，白郁倒是搜出了点花边新闻，比如“历代家主不得不说的隐秘情史”“继承权花落谁家”之类的。
白郁随手翻了翻，还翻出一条有与众不同的——《老家主幸秘，曾给三十多个嫩模赠送红宝石》
他点进去看了看，说是老家主格外花心，他在宴会上看中了谁，就会给谁送一枚红宝石，如果本人愿意，当晚就拿着红宝石走进家主的房间，家主会送上你想要的一切。
白郁对这些无关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喝完酒，起身和牌桌上的刘知会一声，便上去睡觉了。
期间，恰好路过伊缪尔的牌桌，但医生不喜欢多生事端，更不喜欢招惹招惹不起的人，便控制视线，没往他身上看，只平静地路过，又平静的离开，像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
在离开牌桌区域时，背后传来咔吧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白郁一无所觉。
他回到卧房，一觉睡到天亮，结果还未清醒，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他以为是刘，翻身下床，结果门外是一位荷官打扮的侍者，他面露犹疑，语调飞快的和白郁解释，说是刘被人扣下了，暂时回不来。
白郁眉头一跳，对方连比划带说，总算是将事情将清楚了。
刘易斯喝多了酒，昨儿玩的大了，一时间没收住手，身上带的输光了，还欠了不少。
他确实是个家里有钱的二世祖，但家族的钱在各公司账上，其余的投资不能立马兑现，他能提取支付的现金数额也有限，一时间左支右绌，居然真的凑不出来。
白郁跟着侍者下去时，他正被扣在酒吧包厢，一米八几的个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白郁额头跳出一根青筋：“刘易斯，我记得我提醒过你悠着点儿吧？”
刘也是A城小有名望的dom，闻言却抱头痛哭，和孙子似的，白郁深吸一口气：“欠了多少？”
刘抱了个数，白郁的工资不低，但这钱对他而言也算个天文数字，无论如何都补不上，白郁只能提着刘易斯的领子将他拎回沙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房：“给你家老爷子打电话。”
这笔钱，只有刘易斯他爹能付。
刘易斯哭的更惨了：“不！我会被押回去的！那样我的爱好，我的生活，还有我的诊所，都会没有的！”
他爹老早受够他花天酒地不干正事，对他投资一直亏钱的诊所也颇有微词，如果这回再被他爹逮到，只能关回家里了。
白郁才懒得管他的生活和爱好，总之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诊所的前途他却必须考虑，皱着眉头停了许久，还是冷声道：“路易斯，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不支付足够的筹码，刘无法离开。
“你仔细想想……或者，我的全部身家是这个数，可以借给你，如果你有办法找其他朋友凑到剩下的。”
医生深吸一口气，只觉迟早被老板气死，他将手机不由分说塞给刘，转身去甲板透气。
邮轮的甲板有娱乐设施和露天酒廊，他靠着栏杆眺望蔚蓝大海，看了好一会儿，才完全压住火气。
也就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站了个人，正往他的方向看来。
那位出生名门的混血美人手中捏着一枚红宝石，晶体纯净，火彩漂亮，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
伊缪尔&#183;霍拉德利尔，在一年前，还是伊尔利亚的大公。
他和白郁相携着走过了无数个春秋，他们去过伊尔利亚的教堂，为那里的孩子找到合适的养父母，他们开设学堂，教授宠物的治疗知识，他们还路过邻邦，找到记忆里馥郁的香料，吟游诗人传唱着他们的故事，宫廷画师将他们画上壁画，而最开始伊缪尔留给医生的红宝石被镶嵌在了冠冕上，作为医生爵位的象征。
某个平凡的夜晚，伊缪尔忽然在一片茫然中醒来，成为了某个是世家不受宠爱的旁支，手中就捏着这枚红宝石。
世家的手段对于阴谋中泡着长大的伊缪尔实在幼稚，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坐稳了家主的位置。
这个世界很好，科技发达，医疗水平很高，更重要的是，人们对小猫很友好，伊缪尔可以在异变期跑出家门，大摇大摆地躺在公园躺椅上晒太阳，没人会抓他去做实验，或者伤害虐待他，一年下来，他已经很享受这边的生活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找不到医生了。
伊缪尔惊慌了一阵，随后镇静下来，他无比确认，这个世界就是医生童话故事中的那个，而医生也大概率在这个世界。
于是伊缪尔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他的势力大多在大洋彼岸，探查起来有所难度，许久没有音讯，寻不到人，伊缪尔心情抑郁，这才出海游玩。
却没想到，有了意外之喜。
见到白郁的当他，大公就想变成小猫，好好得蹭上一蹭，但他还是维持着矜持，精心打扮，想要让医生露出些许惊艳。
结果，医生全然不认识他了。
伊尔利亚的记忆像是被完全抹去，医生对他，还不如一个陌生人，他甚至愿意和个不认识的高个子勾肩搭背，也不愿意多看小猫一眼。
伊缪尔气的挠桌，咬碎了后槽牙，又全无办法，最后垂眸看向手中的宝石，只能寄希望于这枚承载了共同回忆的宝石能唤醒医生的记忆。
于是他略带忐忑的上前，将宝石推到了医生面前。
伊缪尔斟酌：“先生，我觉着这枚宝石很配你，想将它送给你，可以吗？”
而白郁看着宝石，又看看面前的混血美人，陡然挑起了眉头。
他是喜欢美人没错，可他不喜欢被人拿朋友的安危胁迫。
“这是您的希望吗？”白郁语调有点冷，他收下宝石，意味不明地：“我会慎重考虑。”

第89章 if：现代番外2
当天晚上，白郁便进了家主的房间。
他持着那枚红宝石，家主的侍者便迅速让他道路，将他引进了家主的卧房。
伊缪尔包下了邮轮上最豪华的套房，卧室面积宽广，中央大床是二米三的尺寸，白郁信步走入，视线掠过床头，便是一顿，旋即挑起眉头。
那里，放着一瓶润滑油，几盒未拆封的安全tao。
白郁扫了眼，尺寸和他的一样，也不知道这家主只见过他一面，那时白郁还是西装衬裤，伊缪尔是如何估算出尺寸的。
卧室空旷无人，白郁于是在床边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等待伊缪尔回来。
这时，他才发现，卧室里有水声。
套房隔音极好，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从三层玻璃后传来，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一点，回荡在寂静的房间中却格外，直直往白郁耳朵里钻。
伊缪尔在洗澡。
水声时停时起，似乎主人在往身上涂抹洗护用品，又尽数冲去。
白郁心道：“还真是不避讳。”
花边新闻上，霍拉德利尔家族的每一任家主都花心滥情，没有礼义廉耻方面的顾虑，而这位家主居然当着陌生人堂而皇之的洗澡，可见传闻不假。
白郁心中厌恶更甚，却苦于刘易斯的情况，无法轻易离开。
不多时，水声渐停，伊缪尔似乎迈出了浴缸，浴室玻璃上糊着厚厚一层雾气，可透过雾气，依然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形。
混血美人的身材曲线和他的脸一样漂亮，伊缪尔似乎有意拖延，在玻璃后赤落着拖延良久，他坐在椅子上，翘起线条优美的小腿，用毛巾仔细擦拭，从大腿一路擦到脚踝，而后才施施然打理头发，系上了睡衣。
他甚至没穿一件里衣。
而后，伊缪尔终于打开了浴室门。
家主没穿鞋，赤脚踩上地毯，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他迈步的方式轻且优雅，脚印几乎呈现直线，像小猫一样，看见白郁的刹那，他明显露出了微笑，而后跪上床，自然而然地向床沿的白郁张开双臂。
一般人做这个姿势，应该是：要抱。
但一位手段毒辣的蛇蝎美人这样做，白郁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霍拉德利尔的家主张靠双臂，要红宝石买下的陌生情人拥抱。
他皱起眉头，垂眸凝视伊缪尔，试图窥视家主的情绪，可——
那件丝绸睡衣堪堪盖过大腿，伊缪尔一跪坐……
白郁移开视线。
他问：“家主深夜请我前来，是要做什么？”
这实在是多此一举的问题，因为下一秒，伊缪尔已经搂上了脖子。
直到伊缪尔按住他的肩膀，白郁揽着家主仰面躺倒，都不明白，这桩交易是否达成。
——他求放人，伊缪尔求色，一把糊涂账，倒勉强算得上两厢情愿。
于是白郁问：“刘易斯……”
话音未落，伊缪尔已经吻了上来，将剩下的词语尽数封存。
他单手抵着白郁的唇：“先不要提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半年没见，他已经太想医生了。
伊缪尔并不认为白郁还在失忆，他以为白郁至少想起了一些东西，因为以他对医生的了解，除非已经认出小猫了，不然不会深夜过来。
医生并不滥情，他对待情事理性且克制，并不是贪图享受的人，某种情况下还过分克制，伊缪尔甚至不敢喊疼，因为医生真的会停下来。
白郁从没有失控过，以至于公爵揽镜自照时，屡屡怀疑这张脸的魅力。
每个深夜，伊缪尔缩在医生怀里睡觉时，都会纠结，下次要不要请医生不要那么绅士温柔，小猫小时候经历过不少狂风骤雨，医生也可以来一点其他的狂风骤雨。
但还没说出口，就穿到了这里，成为无依无靠的家族废子，伊缪尔对这个剧本很熟悉，他如鱼得水，唯一的困扰就是，医生失忆了。
好在人找到了。
就算没完全恢复记忆也不要紧，只要医生不排斥他，伊缪尔就会待在他身边，直到他想起来为止。
这样想着，小猫热情地推到了医生，在他锁骨脖颈胡乱亲吻起来，而后，他扯开了衣服的系带。
白郁的，和他自己的。
白郁微微皱眉，被强迫的感觉不好受，他也并不热衷，便没有多温柔，接着就听伊缪尔惊呼一声，湖蓝色的眼睛骤然睁大，更像小猫了。
他明明有点疼，却不知道为什么开心起来，俯身贴住医生，开始胡乱索吻。
伊缪尔将白郁的脖子亲得水淋淋的，偶尔抽气，便用牙在他肩膀上咬一口，然后讨好似的舔一舔。
——收着力道，没多疼，却能留下红痕。
如此循环往复数次，医生肩胛处被啃得像养了只真的小猫，全是印子。
白郁微微偏头，心道：“怕是得穿高领的衣服了。”
由于心情不好，伊缪尔也没有叫停的意思，白郁下手黑，且狠，随着家主一口啃上他的脖子，白郁揽着人的手一紧，忽然摸到了个奇怪的东西。
毛茸茸的，像是……尾巴？
尾巴？！
他不可思议地捏了捏，毛茸茸的，触感蓬松柔软，灵活的像是活物一样。
被拽住了尾巴，伊缪尔一抖，咬得更狠了，像是发泄不满，可那节尾巴却和主人的反应相反，藤曼一样紧紧缠了上来，颤颤巍巍的，绕着白郁的手腕，打了一个圈。
白郁：“……”
为什么会有尾巴？！
他拽了拽，伊缪尔吃痛皱眉，抬起一双眼睛，不满地看着医生。
白郁：“……”
尾巴确实长在伊缪尔身上。
不是那种玩具尾巴，是活生生的，有热度有骨节的，真正的尾巴。
活人身上有尾巴，这事儿有点耸人听闻，正常人应该感到狐疑不安，起码觉着怪异，可白郁心中一点疑惑都没有，还有种“本该如此”的错觉。
仿佛这个漂亮的混血美人就该长一条白金尾巴，而这节尾巴就该缠绕上他的手腕，牢牢环成一个圈。
“……”
这已经不是白郁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从邮轮上醒来，这种感觉就格外强烈，他似乎忘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而当尾巴蹭在掌心，白郁有一搭没一搭地顺毛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他一思考，自然不动了，伊缪尔不满地蹭了蹭，疑惑道：“医生？”
这样，公爵真的会很怀疑自己的魅力。
白郁皱眉，医生这个称呼也很古怪，他和伊缪尔萍水相逢，不过是邮轮上的两个客人，伊缪尔如何知道他是医生？可伊缪尔语调亲昵，仿佛叫过千遍万遍。
电光火石间，白郁抓住了某条线索。
他看向床头柜上鲜血般明艳的红宝石，恍惚间想起，曾有一只小猫，也送过他一样的红宝石。
……一只小猫？
公爵，伊尔利亚……伊缪尔？
白郁骤然一惊，忽然想起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公府，那只白金配色的小猫咪，以及系统66和那个匪夷所思的任务，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串联，无数繁杂的记忆涌入脑海。
等他把事情回忆七七八八，白郁头上冒出豆大冷汗。
伊缪尔……好像是他的老婆。
伊缪尔就是他的老婆！
把老婆忘了个一干二净，小猫眼巴巴找上来，推上一颗定情的宝石，白郁却以为对方是个蛇蝎毒夫，想要嫖他的变态家主，用朋友要挟的人渣，如果就这也算了，他还下重手，将对方搞成了……
白郁下移视线。
在伊尔利亚，他从来是绅士且君子，点到为止的，公爵在他身边，一直都漂亮且体面，可现在伊缪尔眼角带泪，表情略显崩溃，而手腕脖颈都是禁锢的红痕，尾巴还时不时抽搐一下，显然难受的狠了。
“……”
白郁瞬间进入了贤者时间。
他生无可恋，还有点心虚。
白郁本人不抽烟，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只想在指尖夹一根事后烟，然后绕着甲板走一圈。
可邮轮上没有烟，他也不可能抛下公爵独自冷静。
白郁这边一改变，伊缪尔很快察觉，他动了动尾巴感受，旋即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控诉地看着医生。
什，什么情况？
他做了什么，医生就忽然这样了？
伊缪尔空白的脑袋闪过之前的画面，呆滞的发现，刚刚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然后就……
“……？”
伊缪尔知道白郁的母国有七年之痒的说法，相处时间久了，就会觉得伴侣面目可憎，半点性质都没有，但他和医生已经足足半年没见了！
说好的小别胜新婚呢？
公爵死死揉着床单，控制不住地弹出爪子，昂贵的布料瞬间勾了一片，他咬着牙生闷气，就是不肯抬头看白郁。
白郁和公爵相处那么多年，早就将伴侣的脾气捏的七七八八，他只顿了片刻，便反应过来，捏了捏小猫的耳垂，顺手将他揽进怀里：“伊缪尔……那我们继续？”
伊缪尔狐疑看他，见医生脸色确实没有嫌弃等负面情绪，才咬了咬他的肩膀，闷声道：“继续。”
他红着耳朵，小小声提要求：“我喜欢你今天这样。”
白郁挑起了眉头。
医生是绅士且克制的，但那是怕伤害到小猫，可伴侣主动要求了，他也不是玩不了花样。
于是伊缪尔很快就没法生气了。
医生向来知道怎么拿捏小猫，等伊缪尔软倒在他身边，不停往他怀里蹭，白郁微微松了口气。
哄好了。
伊缪尔则心满意足地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医生，懒洋洋地问：“对了，刚刚……”
白郁眉头一跳。
“刚刚你说刘易斯，是有什么事情吗？”
伊缪尔看见了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并且嫉妒的要死。
白郁微妙的停顿片刻，将老板抛之脑后：“没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罢了。”
老婆是豪门当家家主，他还要老板做什么？？？

第90章 if：现代番外3
刘易斯被关了半天，就被人放出来了，
他一脸懵逼的离开，一脸懵逼的回到房间，然后一脸懵逼的来找白郁。
白郁的房间就在他对门，刘易斯推门而入，大嗓门道：“白郁，我被放出来了，是你找的人吗？”
他满腹狐疑，关在船舱里半天，刘易斯焦头烂额，想着从哪凑够巨额的赌债，可赌债还没还上，人就被放出来。
白郁的存款显然不足以支付偿还，可船上他认识的又只有白郁。
白郁平平道：“找人要了点。”
刘易斯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要了点？这么多钱，你从哪要来的？我认识你这么久，不知道你小子还是个隐形富豪……咦，哪里来的猫啊？”
白郁正靠着落地窗读书看报，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则搂着一只小猫。
小猫通体白金，毛发蓬松，一条松鼠似的大尾巴晃来晃去，正趴在医生怀里睡觉，他听见声音，懒洋洋的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睛撇了一眼刘易斯，便不再理睬，趴下头接着睡。
医生则挠挠他的下巴，又捋了捋背上的毛毛。
“嚯，品相这么好的小猫，这得大几万吧，哪来的？”
刘易斯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撸一撸小猫。
可他手还没有接触到猫咪，小猫忽然一甩尾巴，啪的将他手打开了，然后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抖抖毛站起来，轻灵的跳到医生的肩膀。
——什么人就敢随便撸本大公！
“嚯，这祖宗脾气还不小。”刘易斯惊奇：“真是见鬼了，平常小猫都是喜欢我讨厌你，这只怎么格外不一样？”
白郁是医生，身上常年有消毒水的味儿，刘易斯则是老板，只撸猫不干事，没事开两根猫条逗猫，平常店里的小猫都更喜欢刘易斯。
白金小猫的不配合显然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刘易斯站起来：“嘿，我就不信。”
他挽起袖子，试图将白金小猫从白郁肩上抓下来。
小猫站起来，对着他哈气，一副要挠死他的模样。白郁则一把打开他的手，冷淡道：“这只你不能摸。”
医生难得严肃，刘易斯讪讪收回手，坐回沙发；“好吧，不过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小猫？你不会拐了这邮轮里哪个游客的猫吧？”
说着，他脸色严肃起来：“白郁，我可得给你说清楚，这邮轮普通舱是不能带宠物，只有套房和总套才能带，这些房间的客人都非富即贵，你如果拐了别人的小猫，你小心主人找上门来。。”
白郁漫不经心：“哦，好。”
刘易斯拍着椅背：“不是白郁，你别不信啊，这猫是赛级品相、血统很正的，属于有钱都搞不到的那种，他的主人绝对……”
还没等说出主人如何，白郁端起咖啡：“和伊缪尔相比如何？”
和伊缪尔相比？
刘易斯一愣：“这怎么比，没法比呀？伊缪尔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已经到顶了，到顶了，你懂吗？不是白郁你提他干嘛，酒吧那一眼还真把你迷到了？你不会还对他念念不忘吧？我和你说，千万别去招惹他，千万别！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刘伊斯说话又快又急，他说“到顶了”的时候，白郁抱着的小猫骄傲地竖起了尾巴，他说念念不忘的时候，小猫的尾巴则弯折变成了一个问号，而他说千万别的时候，伊缪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磨了磨后爪，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白郁安抚的摸了摸小猫竖起的耳朵，在毛茸茸的脑袋上亲了一小口，成功将大公安抚下来：“行了，刘易斯，你也吓着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医生一直不喜欢吵闹，刘易斯不疑有他，他站起来：“行……哦对了，为了庆祝我成功出来，晚上我订个餐，你要来啊。”
白郁一顿：“今天晚上我吃不了，约了其他人，改天。”
——伊缪尔也定了餐，他把老婆忘了小半年，现在得先哄老婆。
刘易斯满腹狐疑：“不是，白郁，我就进去半天，你和谁吃饭，勾搭上谁了？”
白郁叹气：“回头再说。”
现在告诉刘，他非要吓死不可。
刘上下打量白郁，见他不准备解释，暧昧的笑了笑：“行，难得有我们白医生看上的，兄弟不打扰你春宵一度，那我们改天再约。”
他拎着风衣，起身离去。
*
订餐不能取消，晚上，刘易斯就自己来到了餐厅。
这邮轮有好几十个餐厅，有些席位紧张，需要提前预定，比如这家米其林三星的法餐。
他翻了翻菜谱，随意点完后铺开餐具刀叉，等着服务员给他上菜，结果刚刚端上来酒水，还没喝呢，忽然隐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语调冷淡，咬字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白郁？
透过彩绘拼接玻璃的隔断，刘易斯眯起眼睛——
确实是白郁。
医生穿了件纯白风衣，烟灰高领毛衣，头发微微打理过，他甚至在银框眼镜上配了条同色系镜链，镜链垂到风衣肩头，反射出细碎的银光，而他那双握惯手术刀的手正执着银质刀叉，平稳切割着鹅肝和牛排，并将切好的食物递给伴侣。
……
高冷医生做这种动作，就挺……突然。
刘易斯端起红酒，视线缓缓平移，想看看是哪个美人勾走了诊所的高岭之花。
当视线落到白郁身边人时，他噗的一声，将红酒喷了满地，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手中的刀叉也乒乒乓乓落了一地。
侍者上前：“先生？”
刘易斯连忙摆手：“……没没没没事，让让让我静一会儿。”
说罢，他猛地喝了口水，脑子已经不转。
伊缪尔？怎么会是伊缪尔？怎么可能是伊缪尔？
白郁泡到了伊缪尔？
那他妈的可是霍拉德利尔家族的家主啊！
刘伊斯握着刀叉的手不停抖动，一时间连医生的死法都想好。
敢和霍拉德利尔的家主玩暧昧，医生会是什么下场？——投海？喂鱼？碎尸？沉湖？
一想到血腥可怖的画面，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刘易斯木然搅动刀叉，他机械的吞咽，机械的吞咽，机械的回房，等到白郁回来，然后机械地进了他的房间。
白郁全然不知他给老板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什么样的震撼，他依旧抱着来历不明的白金小猫，正坐在桌前写画着什么。
而那只猫正严肃的注视着白郁的草稿纸，不时点头，神态庄重的像上课听讲的学生。
刘易斯上前：“白郁，你过来给我解释解释……哎你别写了，先给我把话说清楚——等等，你在写什么东西？”
他抢过白郁身前的草稿。
白郁合上钢笔：“见家长的计划。”
“？？？”
刘易斯的三观再次受到剧烈冲击。
“见谁的家长？”
妈的，昨天刚见面，今天就已经快进到见家长了？
可伊缪尔不是父母双亡吗？见什么鬼家长？难道一只医生不止勾搭了一个，还脚踏两只船？
刘易斯已经要厥过去了。
白郁嫌弃地看他一眼：“当然是见我的家长，还能见谁的家长？”
虽然表面上他个小猫才认识，可实际上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他们是注定要携手一生的人，而白父白母都是开明的人，白郁当然得带他回家见一面家长，顺带把婚事定下来。
“……”
刘易斯抹了把脸。
他妈的，才见了一次，白郁就要带霍拉德利尔的家主见自己的家长了？？？
火箭也没这么快的吧？
刘易斯崩溃了。
他在白郁莫名其妙的眼光中，游魂一样走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航程，他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撞见白郁和伊缪尔卿卿我我，他们有时在甲板最前端cos泰坦尼克号，有时在露天观星台花前月下，最后刘眼睁睁的看着游船在华国靠岸，伊缪尔挽住白郁的手，和他一起下了船。
“……”
他抓狂的给白郁发消息：“不是哥们儿，你真要带他见家长吗？”
白郁：“？”
“当然，这还能有假？”
“……”
是这个世界颠了，还是他刘易斯终于疯了？
刘易斯：“……哥们，你是真的猛，到时候死了别喊我收尸。”
白郁：“……不至于。”
刘易斯：“不至于？你他妈知道什么就不至于了，那可是伊缪尔，伊缪尔你懂吗？叱咤风云的霍拉德丽尔家家主！”
白郁面无表情，开启了静音。
而在刘看不见的地方，叱咤风云的霍拉德丽尔家家主其实非常紧张。
伊缪尔焦虑的捏着白郁的袖子，几乎将那一块布料揉烂了。
他并不在父母身边养大，母亲与他从小分离，父亲与他形同寇仇，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关系，天伦之乐对伊缪尔而言是个太过遥远的词，或许在小时候，他也曾向往过平凡温馨的家庭，向往过故事里的亲情和包容，可随着他长大，他已经不做这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但现在，他却要见白郁的家长。
白郁将袖子从小猫手里抢救出来，俯身亲了亲他，安抚地扣住小猫的手：“别担心，他们会喜欢你。”
伊缪尔抬起湖蓝的眼睛：“可如果他们不喜欢呢？”
肉眼可见的焦虑。
白郁叹气：“那我就当场把你带走，藏起来，放到只有我们生活的地方，不让他们再看见，行不行？”
有了白郁这句保证，伊缪尔微微放松，他试图提上两盒子钱当礼物，以此贿赂白郁爸妈松口，被白郁严厉制止。
医生略显无奈：“家主大人，你别搞得我爸妈卖儿子一样，好不好？”
伊缪尔的大脑处于宕机状态，没法思考，他死死攥着医生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口不择言道：“那他们肯卖吗？多少钱我都……唔！”
被吻住了。
白郁：“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最后大公只能买了点中药材和药酒，非常不“体面”的上门了。
而与他的忐忑不安不同，白父白母颇有点喜出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自家孩子的伴侣盼来了的意思。
两人都比较开放，不介意孩子的伴侣是男是女，他们愁的是白郁从小性格冷淡，从来没对谁动过心，一副终身不婚的架势，现在他带了伊缪尔回来，形象气质俱佳，两位老人都挺开心。
他们做了一桌子菜，带着伊缪尔给他讲白郁小时候的趣事，让浑身僵硬的大公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最后白父陪伊缪尔吃菜，白母则神神秘秘把白郁拽到了一边：“崽，我能问个问题吗？”
白郁眉头一跳：“你说？”
白母压低声音：“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白郁：“……”
在母亲期待的视线中，他缓缓竖起指头，指了指天花板。
白母拉长音量调：“哦——”
她若有所思：“那就是媳妇儿啊，这么漂亮的大媳妇儿……嗯，得按媳妇儿的礼节来。”
白郁满头黑线。
于是伊缪尔离开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大大的，厚厚的红包。
他惊魂未定，笑得脸都僵了，后半段才缓过来，加上不知道这边的礼节是什么，就茫然地接过红包，茫然地跟着出门，然后回到白郁的公寓。
小猫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低头拆红包，发现里头塞了10，001块钱。
他展示给白郁看。
白郁：“嗯，是我们这里的传统，示意你是万里挑一的那个，他们很喜欢你。”
医生漫无边际的想：何止是万里挑一，他可是把伊尔利亚最尊贵的大公给拐跑了。
伊缪尔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
白郁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他会和小猫商议两人在什么地方工作生活，然后找个允许同性结婚的国家举行婚礼，可第二天，白郁发现伊缪尔在往行李箱里塞钱。
他买了个大尺寸的行李箱，塞得非常暴力，塞出了重耳收拾细软跑路的架势。似乎不把箱子撑爆誓不罢休。
白郁狐疑：“这是在干什么？”
伊缪尔：“给你爸妈送去。”
白郁：“……？”
他微妙的停顿了片刻：“你真的想买我？……我们国家人口买卖犯法的。”
伊缪尔歪头：“不是你们的习俗吗？万里挑一呀，你也是万里挑一呀。”
小猫湖蓝的眼睛认真的注视着他：“是十万里挑一，百万里挑一，很多很多万里……唔！”
小猫认真的样子又呆又可爱。白郁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成功的把伊缪尔亲呆了，白郁摸摸鼻子：“哪有好多好多万里挑一啊。”
医生确实很优秀，但伊缪尔再说下去，都要说到整个世界挑一了。
伊缪尔不满皱眉：“……本来就是。”
想来伊缪尔幼时悲苦，少年得势，青年已登至顶峰，多来年遍尝辛酸苦辣，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可爱上的，只有白郁一个罢了。

第91章 权宦
时隔数个月，66再度走进管理局大厅。
小系统哭哭啼啼，拒绝看屏幕。
——就算不看，他也知道白郁的分数定然惨不忍睹。
将原本飞速下线的流程拖成好几年，对着小猫亲亲抱抱举高高，唯一的虐待是缝针喂药，将公爵骗得找不着北，眼巴巴赶着给他做媳妇，这分数要是还能高，打分系统肯定出问题了。
但是66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下不了手，天知道白郁拿着针一脸冷淡地接近小猫时，他的电子心脏都要停跳了。
主脑温和地注视着他：“好吧，66，这是第三次擦边及格了。”
66：“QAQ”
他心情低落，垂头丧气地飘在大厅，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对不起，主脑大人，让您失望了。”
主脑闻言，缓缓叹了口气，安慰道：“也不能怪你。”
“白郁是我挑选的，没有看清楚他的履历，这是我的问题；这本小说被锁了，看不见全部剧情，我同样不该把它派发给新人，而应该选择出任务较多的系统。”
66：“QAQ”
虽然主脑在安慰他，可他更想哭了。
66强行忍住难过的感觉，他振作精神：“主脑大人，给我派发下一个任务吧！我会把他做好的。”
“嗯。”主脑点头，无数数据从屏幕上掠过，看着低落无比的小系统，他精挑细选：“这个怎么样？这是一本NPC重生了的小说，难度很低，算是个度假型任务，而你的宿主，就是小说中的NPC本人。”
当系统想要休息，又不想无所事事的时候，可以选择度假型的小任务，不需要什么操作，不需要什么水平，轻松愉悦即可。
这种任务本来不该派给新人，而是派给疲惫的老系统，但是主脑判断66急需一点成绩提升信心，于是特意挑选了个简单的。
66黯淡的屏幕一点点亮起，期待地看着主脑：“NPC本人？”
“是的，在剧情的最开始，这个NPC就重生了，他前世和主角有过节，天然对主角有滔天恨意，恨不得食其肉，吞其骨，你只需要给他合适的剧情指引，让他卡准剧情点，他就能顺利完成剧情。”
前几次失败，归根到底，都是宿主对主角好感度太高，比如白郁天然就喜欢小猫，根本下不了手虐待，但如果宿主本来就怨恨主角，那就不一样了。
66浮现小星星：“是谁？”
主脑缓缓道：“大乾第四位皇帝，萧绍。”
“他恨透了小说男主，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
永宁三年冬，萧绍翻身下马，绕过斑驳发灰的角门，踏入福佑寺中。
福佑寺名为福佑，却是个囚禁罪人的居所，平日里大门禁闭，萧绍到了，才有和尚碎步上前，开了寺门的锁。
今日下了场小雪，将化不化的，又被皂靴踏过，碾成了乌黑的烂泥。
大太监福德海连忙抄上伞，盖过萧绍头顶，陪笑道：“天冷路滑，此地偏僻，下人还没来得及扫雪，您且慢点。”
这寺庙仿照江南园林风格，白墙黛瓦，曲径通幽，墙角种着数枝梅花，萧绍大步走过连廊，寻这个隐蔽的小院，他抬手推门，老旧木门吱嘎一声，抖落些许雪来。
四处天寒地冻的，这屋子却格外冷，只是在这儿站上片刻，便冷得哆嗦。
屋内点着灯，角落放着矮床，矮床上一张石青薄被，被褥潮湿，几乎遮不住丝毫寒意，细细看来，才发现那被中露出一点鸦青色的头发，用同色发带捆了，松松束在脑后。
从形状来看，那竟然是个人。
还是个美人。
形销骨立，腕子比伞骨还要伶仃，禁不起任何催折的，没几日活头的美人。
那人听见声音，抬起一双眼，他眼型生的好看，眼角微垂，天生似笑非笑，眼尾缀着颗泪痣，可惜眸中全是白翳——他是个瞎子。
可这瞎子毫无障碍地看向了萧绍站立的地方，艰难地撑着身体半跪起来，而后笑了笑，那泪痣随他动作微微上扬，倒如白鹤振翅一般，泫然欲泣。
“大冬天的，陛下怎么离宫，找来了这里？”
萧绍在屋内唯一一张矮桌上坐下来，闻言冷笑一声：“当然是看你怎么死的。”
他上下打量着床上人，玩味道：“戚督公当年风光一时，可曾想到今日，会死在这里？”
萧绍容貌极盛，是张狂浓烈，京城贵女最喜欢的长相，可他此时沉沉压着眉目，便显出几分喜怒无常的帝王威仪来。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福德海和一众宫女太监低垂眉目，敛声屏气，谁也不敢乱动一下。
这间京城西北角的偏僻寺庙，关的竟是前朝权宦，在朝中翻云覆雨，说一不二的戚晏，戚督公。
戚晏撑着身体，掩唇咳嗽两声，笑道：“陛下千金贵体，若想看我怎么死的，叫人抬进宫里就是，放在殿前观赏就是，现下京城闹疫病，您冒险踏雪前来，就为看我这出不甚精彩戏，不够划算。”
他许久没喝热水，嗓子砂纸似的粗粝，说话语调却温吞，有种奇异的平和。
萧绍皱眉，心中涌起不悦，嘴上却笑道：“督公还能和我说笑，看样子这福佑寺是个好地方，您这样的人，当年该关进诏狱，所有刑法上上一遍，才适合般配。”
戚晏枕在手臂上，此处是罪人居所，自然没有枕头，他一头黑发委顿与地，却懒的打理，只道：“那陛下来的晚了，我如今的身体，除非您喜欢鞭尸，否则怕是取不了什么乐趣。”
他说的不错。
戚晏气息奄奄，离死一步之遥，别说上刑，就算将他抬到刑部，都能要了他的命。
萧绍：“真是可惜，戚晏，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双手扣住戚晏的下巴，逼着他抬头，指腹在皮肤上留下淡青的指印。
萧绍一字一顿：“当年选贴身太监的时候，我应该先皇兄一步选走你，让你跟在我身边，日日磋磨，用上鞭子板子，将你这一身骨头细细敲碎了，看你这张嘴是否还能像今日这样硬。”
戚晏的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他任由萧绍扣着下巴，笑道：“只是鞭子和板子？陛下，那我可求你了，选贴身太监的时候……”
说着，他闭上眼，嘴里最后一句话化成呢喃一般的叹息：“选我吧……”
萧绍指尖一顿。
他拧眉：“什么意思？”
无人答复。
戚晏已合上了眼。
漫天风雪中，指尖温热的皮肤渐渐冰凉。
永宁三年冬，罪人戚晏死于城郊福佑寺。
死前他留下书信压在书案下，许愿尸体烧成土灰，遍撒山川湖海。
萧绍面无表情的盯着书信看了片刻，道：“准了。”
于是，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被烧成了灰烬，而他的名字也封存在史书之中，成了无人在意的过往。
此后一十六年，萧绍夙兴夜寐，勤于政事，而某个隆冬，他的生命也止步壮年，这日，萧绍难得做了个噩梦，他梦见那颗泪痣，点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宣纸染了滴墨。
梦中，他听见了一段奇妙的乐音。
“虐主文NPC系统加载中，1%，5%……100%”
“加载完成，系统66竭诚为您服务。”
萧绍：“？”
声音直接在耳边炸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萧绍不信牛鬼蛇神，可这声音语调奇异，没有丝毫起伏，中间还夹杂着停顿和噼啪声，如同天外产物。
接着，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轻声问：“你想回到过去吗？”
“你有遗憾未曾填补，想要弥补遗憾吗？”
“意外猝死，你想延续生命，活到99岁吗？”
“与66绑定，完成系统任务，走上人生巅峰……啊不，你已经是巅峰了，对不起。”
66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
大乾的皇帝，算是巅峰了吧？
“请宿主将手指按在此处，完成约定吧！”
萧绍：“？”
几乎所有皇帝都在竭尽全力的追求长生，萧绍虽然不甚在意鬼神之说，可没有谁能抵挡重活一次的诱惑，死亡是糟糕的事情了，他思量片刻，在一片白芒中抬起手，将手指按在了屏幕右下角。
“合约完成，跃迁即将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3，2，1——”
奇怪的声音响起，大片的色块在眼前扭曲变形——
重生完成。
帝王抬起眼，看见了皇子府邸明媚的春柳。
柳树缀在他窗外，轻轻拂动枝条，他像是从午后小眠中骤然惊醒，压麻了半个胳膊。
福德海正候在门口。
他是萧绍母妃留下的太监，后来拨给了他，也算一路陪着帝王位登九五的老人了。
萧绍扶着胀痛的额头：“现在是什么时候？”
福德海替他拢住外套，系上披风，将早春的寒意隔绝在外，才道：“您睡了两个时辰，已到末时了。”
说着，他熟练按压起萧绍酸麻的胳膊：“内务府来人，说新教好了一批太监，让您挑个合眼缘的，您是现在去，还是叫他们等着？”
……
竟然是这个时候。
萧绍挑眉，旋即从床上下来，趿拉上鞋：“现在去。”
晚了一步，戚晏给人挑走了，他就折磨不了了。

第92章 深院
上一世内务府来人时，萧绍约了狐朋狗友跑马，去迟了一步，戚晏给他哥挑走了。
萧绍是帝后的老来子，虽然也是中宫所出的嫡子，但他和嫡长的太子差了小十岁，除非太子暴毙，没有继位的可能。
不需要继位，皇帝也不拘着他，宠溺的很，纵容着小儿子在城里招猫逗狗，成了名副其实的浪荡纨绔。
萧绍那时不愿意卷入纷争，乐得当个逍遥王爷，为了让哥哥放心，越玩越花，由着各色屎盆子往身上扣。
此时正是倒春寒的时节，萧绍披上大氅：“福德海，你去和元裕、谢广鸿说一声，说爷我去□□，今儿不跑马了，下回再找他们。”
元裕、谢广鸿是他做皇子时的玩伴，都是京城排的上名号的纨绔。
福德海一愣，也不知道这位爷和内务府哪个有仇，只是躬身应了：“好嘞，咱家这就去通传。”
他绕过两重回廊，一脚踹开主殿大门，掌仪司的主事正领着一排清秀漂亮的孩子候在里头，听见动响，躬身行礼：“殿下。”
萧绍对老橘子皮似的主事不感兴趣，挥手免了他的礼，往正中的座椅上一座，眼神打量众人。
旋即，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一排太监都低着头，额头快碰着胸口了，个个拘谨又畏畏缩缩的模样，看不到脸，他特分不清谁是谁。
萧绍的胸中涌出一丝不悦。
前世他和戚晏往来时，戚晏已经是宫中的秉笔，东厂厂督，可谓权倾朝野，烈火烹油，即使对着萧绍这个王爷，也是不卑不亢，身姿清瘦挺拔，腰板笔直如竹柏，眉宇淡淡，藏着些许病态的厌倦，何曾有过这般姿态？
萧绍捏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眉头也压了下去。
一想着戚晏曾在太子面前这样唯唯喏陪，萧绍就越发不爽。
他心情不好，语调就冷：“都抬头。”
一排太监更是抖如鹌鹑，他们听话抬头，眼睛却不敢看萧绍，只盯着面前地板。
萧绍挨个看过，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声调更冷：“戚晏呢？”
这十几二十个孩子，个个都漂亮，却没有一个是戚晏。
主事一愣：“戚晏？”
萧绍转着茶盏：“河东巡盐御史的儿子，安泰三十四年的探花郎，我记得几月前他全家因贪腐下狱，男丁砍头，女丁入教坊司，留下他一个有功名的特赦去势入宫，难道不在这批里？”
这事儿对旁人来说刚刚发生，可对萧绍来说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不过他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一直在藏拙，无人知晓罢了，现在盘算起来起旧事，也如数家珍。
主事陪笑道：“啊他……他才领了刑罚，还在养伤呢，那人性子倔，入宫时间又短，没教出来，怕冲撞了您，您还是看看这些孩子吧，都是年纪小的，听话又水灵。”
萧绍越发不耐烦：“瞧不上，戚晏在哪儿？带路。”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主事不敢忤逆这位殿下，只得上前带路：“您往这儿来，往这儿来。”
老皇帝在世时，除了染指皇位，萧绍从来是张狂肆意，想做什么做什么的，或者说，他越张狂肆意，太子越放心。
萧绍也不等主事，他得知了地点，便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宵飞练飞驰过京城大街，这是匹大宛进贡的好马，通身白如新雪，可日行千里。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狂风拂面而来，两旁楼阁飞速后退，萧绍的心情好了一点儿。
——戚晏刚刚被罚了，想必如今很是凄惨，一想到这个，他终于有点畅快。
到了司礼监门口，立马有人上前，萧绍翻身下马，将马鞭插在腰上，得知戚晏被安置在司礼监角落的耳房。
戚晏是获罪入宫，地位卑下，连日来刑罚不断，住所也在最荒芜偏僻的地方，萧绍跟着太监七拐八绕，几乎绕过了一整个司礼监，才寻到地方。
这里住的都是没身份的下人，屋顶碧瓦琉璃，留足了皇室体面，可门窗都腐朽破败，窗户上糊的纸烂了大半、四处透风，木门被虫蚁蛀蚀，门环上全是乌青的铜锈。
萧绍走在最前面，实在不愿意用手去碰门环，便抬腿踹了一脚，那木门轰然倒地，溅起二两灰尘。
萧绍捂住鼻子扇了扇，才迈步进去。
他一眼看见了戚晏。
还是一张破破烂烂的床，一床老旧发黑的被褥，裹在被褥中的人只露出一节手腕，腕子上是纵横连绵的伤口。
宫里管教不听话的奴才向来不留余力，这该是戒尺抽出来的。
那双手微微动了动，指尖握住被子，戚晏似乎听见了门口的动响，他艰难地探起身，空茫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了萧绍身上。
戚晏瞳孔微缩。
接着，他忽然扬起笑容来，并非开心，而是万事皆放下，解脱般的笑容，那双失了血色的嘴唇嗫嚅，看口型，似乎在说：“陛下。”
但话没说出口，戚晏的视线落在萧绍身上——他穿了件盘领窄袖的赤色袍，色彩浓烈，嚣张至极，可两袖的火焰纹饰，分明是皇子的穿着。
一瞬间，戚晏敛下眉目，他手上一松，便半跌在床榻上，竟然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绍扬起眉头。
主事连忙道：“他神智不清醒，一直发着烧，前些日子还想上书给陛下，说他父亲是冤枉的，现在又在胡言乱语呢。”
萧绍意味不明的重复：“他想说戚琛是冤枉的？”
“是了，可巡颜御史那案子早就盖棺定论，他爹足足贪了三百万两，太子殿下协同刑部东厂一起审的，证据确凿，这书信怎么又可能递的上去？”
萧绍：“也是。”
他微微抬眉，忽然想到了个折磨戚晏的极好方法。
“他那封书信在哪里？呈上来给我看看。”
很快，便有人将一封书信递了上来。
萧绍接过，抖了抖铺开，这玩意不是正儿八经的奏折文书，以戚晏如今的身份，也写不了奏折文书，这信是用劣等墨在草纸上写就的，足足有上千字。
萧绍：“字不错。”
戚晏的字一直很漂亮，否则也做不了他皇兄的秉笔，在奏折上批字。这信上的字筋骨仍在，却渴笔枯墨，字字泣血，可见书写者的悲愤。
他将书信从头到位阅读一遍，而后忽然道：“戚晏，看我。”
等戚晏抬起头来，他双手握住书信两边，一点一点的，将它撕裂了。
撕了一遍犹不过瘾，萧绍将纸张重叠，又撕了一遍，如此反复数次，便将信撕烂了，变成无法复原的碎片，而后他一扬手，纸片便随风散去。
萧绍笑道：“简直一派胡言，这种有辱圣听的东西，还是早日撕了的好，是也不是？”
那上头写不少贪污案的推测和证据，该是戚晏的心血，他就这么撕了，戚晏定然会很难过。
于是，萧绍好整以暇，他抱着手臂，静待戚晏的反应。
戚晏没有反应。
他生着病，动作有些迟缓，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过来，落在一地碎片上，而后又安静地移开了，像个没有情绪的死人。
戚晏垂首笑了笑：“您教训的是，这种有辱陛下清听的东西，还是撕干净了的好，免的再牵连旁人。”
“……”
萧绍眯起眸子，有种一拳打在空气上的不爽感，而这时，站在一旁的掌事终于能插上话，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绕过萧绍，掀开戚晏的被子去拽他的头发：“你这罪奴怎么如此不知礼数，四殿下站在这里，不知道行礼吗？”
萧绍抱臂看着他们动作，莫名其妙的更加不爽了，却没想明白这不爽的来源，于是没说话，任由掌事将戚晏压在地上，按着他的脑袋磕了下去。
掌事陪笑道：“殿下，这奴才没教好，没个规矩的，您还是先回去，换个合心意的吧。”
萧绍却道：“不用，我看他不错，就他了。”
上辈子已经问鼎天下了，萧绍没什么遗憾，只有面前这个他还没折腾够，如今重活一世，这么好的机会，他不能让人选走了。
说着，萧绍抽出腰上马鞭，点了点戚晏的膝盖：“站起来，和我走。”
戚晏在他拿出马鞭时呼吸一窒，身体本能紧绷，又很快无所谓似的放松下来，合眼任由萧绍动作，等那马鞭不轻不重碰了碰膝盖，才重新睁开眼。
萧绍已经跨过门槛，向外头走去。
戚晏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他重伤未愈，还发着烧，两股颤颤，几乎没法迈步，速度比蜗牛也快不了多少，可萧绍吩咐他“走”，也没有其他人敢去扶他。
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落下来，每一步都迈的困难，等挪到了门槛处，戚晏拭了拭额头，露出一丝苦笑。
早春寒凉，三月里朔风一吹，比刀子也轻不了多少，他拖着这副残躯，别说走到皇子府，就算走出司礼监，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提着一口气，正要强行跨过去，十步开外的萧绍忽然停下脚步，啧了一声。
萧绍道：“你着病秧子似的身体，怕是走不回去就要死了，我可还没玩够，不许你这样轻易死。”
戚晏动作一顿。
他挨了罚，正是疼的时候，脸色白的像鬼，连站立都十分困难，可对着萧绍，他依然露出了标准端正的笑容，像是训练过千百次：“那殿下想要我如何？”
萧绍却不看他，只用马鞭点了点侍奉的主事：“去，给他寻个轿子，抬回我府上去。”

第93章 近侍
萧绍将人抬回府，安置在偏院，自个去了书房。
他屏退下人，铺开宣纸，而后悬起腕子，将那封被撕碎的书信一字一字地写了下来。
永泰三十六年，绛州刺史上书，称河东巡盐御史戚琛与河东各郡豪强结党营私，私吞银库银两百万。
此书一出，朝野震荡，户部连夜清查账册，开河东郡银库清点，却见堆积如山的白银不翼而飞，银库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而这银库是盐铁专用，戚琛作为巡盐御史，两日前，他刚刚以清点账册为由，要走了库房的钥匙。
旋即，东厂立刻查抄御史府邸，将戚琛压入刑狱，可诸般手段用尽，戚琛咬死了他只在刺史陪同下去看过一眼，后来就不曾打开库房，他的下属也为他作证。可库房只有一道门，要在短短两天内搬走所有银钱，除了走正门，还有什么法子？
东厂细细审了三天，审到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戚琛依然不肯吐露银钱去向，而后在牢中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夷戚琛三族，曝尸荒野，被太子皇后劝阻，这才留下妻女幼童一条性命。
可戚琛死便死了，那三百万两白银也一同消失，了无踪迹。
这么大一笔数量的白银足以填满几个粮仓库房，戚琛生前两袖清风，家中仅有一处房产，东厂找遍绛州全府，掘地三尺，也没找到白银的去处。
这案子便搁置下来，成了一桩悬案。
这件事情萧绍前世听说过，可那时他只是个闲散皇子，不理朝政，每日和元裕谢广鸿跑马斗蛐蛐，没怎么留意，现在看见这信，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将书信随手压在香炉底下，便见福德海绕进来，躬身行礼，犹豫着开口：“殿下，您带回来那位病了，病的有些厉害，要不要请个医生瞧瞧？”
按理说这种小事不该打扰萧绍，可殿下忽然骑马去司礼监，吩咐将人抬回来，福德海拿不准主意。
萧绍道：“病成什么样子？”
“身上伤口有些发炎，刚刚又发起热来。”
萧绍正想说话，又有侍女匆匆进来，福身道：“殿下，元裕相公递了句话，说约您晚上去湘云馆听琵琶。”
这话一出，福德海当即拿出大氅，要给萧绍披上。
戚晏刚获罪那几年，也正是萧绍最纨绔的几年，他日日去红楼楚馆听曲，将整个京城的好琵琶听了一遍，元裕来邀请他，他都是会赴约的。
但是萧绍推开福德海，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皇帝都当过了，京城歌女的琵琶再好，也听厌了，这个时候，他倒觉得去看戚晏受苦有意思。
当年高高在上的权宦，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宦官，脖颈线条偏偏绷得和松鹤似的。那时萧绍回京，戚晏在九重殿上宣旨，俯视群臣，他分明说了那么多荒唐无稽的话语，偏偏垂着双似喜非喜的眸子，眼里是装模做样的悲切，而那枚泪痣挂在眼角，欲坠不坠的，让人想剜出来。
萧绍最讨厌有人俯视他。
他倒想看看，这样一个人，病中是什么样子的。
也会烧的神志不清，满眼含泪，求主人施舍，给他找个大夫吗？
萧绍忽然来了兴趣，于是道：“让元裕等等，琵琶也没有那么早开场的，走，我们往偏殿瞧一眼。”
偏殿在府邸最角落，府中年年拨款修缮，虽然偏僻，但不算荒凉。
戚晏是萧绍点名带进来的，福德海不敢太为难，殿中陈设一应俱全，还烧了个炉子，比司礼监好上不少，萧绍抬腿迈进来，戚晏正蜷在床上，身上压了两床厚被子，他陷在中间，被裹了个严实，双目紧闭，像在沉眠。
确实不太清醒。
福德海想把他架起来行礼，萧绍抬手阻止了，问：“架起来人也是昏的，我没兴趣看昏迷的人行礼，他这样多久了？”
福德海：“从轿子上抬下来，就一直是这样，烧的昏昏乎乎。”
萧绍半坐在床沿，将戚晏脸压着的一节被子抽出来，换上自己冰冰凉凉的手，沿着脸摸了上去。
他捏了捏没二两肉的脸颊，挑眉道：“戚晏，醒醒？”
没反应。
萧绍俯身：“你想要看大夫吗？想要药吗？”
还是没反应。
他眯起眼睛：“你的那封文书，爬起来再写一遍，我替你递给父皇？”
当然是假的，皇帝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递文书，只会火上浇油。
戚晏依旧没反应。
真昏了。
萧绍收回手。
发烧的人通体发而热，他手上凉，摸上去倒成了降温的法子，萧绍抽出来，戚晏便在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压着不让抽。
“……”
他竟还眷恋起萧绍的手来了。
皮肤的高热残留在指腹，萧绍甩了甩手，略有些不自在。
看戚晏挣扎有意思，可真半死不活就失了乐趣，萧绍索然无味：“去，给他找个大夫，别烧傻了，起码这几年，他得活蹦乱跳的。”
福德海上前：“那这药？”
萧绍正系着大氅，头也不抬：“用，往好了用，偌大的府邸，还能缺了他的药？”
萧绍是肆意妄为，却不傻，他前世没想着登基，便没参合进来，但这世注定要染指那至高之位，就不能让戚晏折在他手里。
戚晏的父亲是获罪没错，但戚琛也是当时有名的大儒，戚晏本人已蟾宫折桂，名列一甲，两人在清流之中小有名望。
银库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至今依旧有不少官员认为缺少证据，戚琛无辜。
当年太子在一种太监里选中身份有问题的戚晏，也是为了在清流中获取美名，现在萧绍截胡，起码在面子上，他也要对戚晏过的去。
将偏殿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福德海，萧绍骑马赴约，他这人天生不知道低调怎么写，宵飞练嘶鸣一声，四足踏过长街，萧绍在湘云馆前一勒缰绳，上了二楼雅座。
元裕、谢广鸿已经在雅座等候了，菜也早就上好，萧绍在他们对面坐下来，随便动了两口筷子。
楼下传来悠悠的琵琶声，元裕叹了口气：“哎，过几日又要去上书房，我是真不想去。”
谢广鸿道：“谁能想去？我都这么大了，还被拘在这种地方。”
萧绍现在还是皇子，没封王，要读书的，他虽然年纪到了，但皇后觉着他性格顽劣，又是小儿子舍不得，非要拘他两年，要他收收心，而后才许他去封地。
元裕谢广鸿都是功勋之后，从小和萧绍鬼混，也被各自的父亲压着去上书房读书。
萧绍笑了：“去呗，反正我们也是去玩。”
他们一群纨绔，能读个什么书，不把先生气死就算好的，老师在上面讲课，他们在下面传纸条逗蛐蛐，纸条飞过来飞过去，课本都要撕完了。
元裕捅了捅他胳膊，又问：“萧绍，我听说你收了戚晏？回头把他带过去吧，夫子成天念叨着，看他当了你的近侍，不要气死啊？”
戚晏素有文名，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萧绍等人把老师气的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老夫子总是一边捻着胡子，一边踱步，口称“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然后拉一两个青年才俊来和他们做对比，以示他们是多么的朽木不可雕也。
好巧不巧，戚晏就是被拉来的“青年才俊”。
这类“别人家的孩子”总是招恨的，谢广鸿听着他的名字就牙痒痒。
萧绍瞥了眼谢广鸿，意味不明道：“这么恨他，小心你的脖子。”
谢广鸿一愣：“我的脖子？我的脖子怎么了？”
萧绍漫不经心地带过：“没，叫你睡觉小心别落枕，小心折了脖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前世谢广鸿的脖子，真折在戚晏手里。
那时萧绍已经封了亲王，前往大宁镇守边关，离京城千八百里，消息传到他手上时，谢广鸿头七都过了，皇帝下令审问，他的尸身烂在东厂刑狱，最后用草席子一卷，丢到荒山上喂狗。
而戚晏当时，正是东厂厂督。
命令是皇帝下的，戚晏不算元凶，萧绍不至于要人偿命，可心里膈应的慌。
他还记得，那时萧绍远在千里之外，派人去收敛尸骨，找到时谢广鸿被野狗秃鹫啃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半个头骨了，据说他那黑黢黢的眼洞死死望着天空，腐烂衰败的红肉里不时冒出蛆虫，极为渗人，后来仓促收敛下葬，萧绍陪了条手串，算是唯一的陪葬。
后来往事风流云散，等萧绍登基再去查，卷宗全部焚毁，已经查不出任何东西了。
当然，现在没必要和谢广鸿说这些，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谢家忽然获罪，戚晏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萧绍会一一去查。
他们有胡乱扯了些有的没的，酒足饭饱过后，萧绍起身回府。
他将宵飞练牵入府邸，大夫也刚好看诊出来，他背着药箱捻着胡须，不时叹气。
萧绍道：“你是来给戚晏看病的？”
大夫躬身行礼：“回殿下，是。”
萧绍将马鞭递给下人：“说说，他怎么了？”
大夫：“气血两亏，外染六邪，内伤七情，病的很严重，他受了罚，伤及肺腑，不时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但这都不是大问题，只要细细将养着，还是能恢复七八成，只是……”
萧绍：“只是？”
“只是这病人自己，他不想活。”
萧绍眉头一跳。
前几天戚晏还写了书信，希望面陈皇帝，洗刷冤屈，怎么过了区区两天，连活都不想活了？
大夫微微叹气，又道：“殿下，恕老夫直言，您想让他活吗？”
萧绍奇异：“自然是想的……为什么这么问？”
大夫：“我诊治时，他醒了，问老夫……”
萧绍皱眉：“支支吾吾做什么，他了问你什么？”
“问我，您将他挑回来，是当贴身近侍的吗？”老者顿了顿，“哦，殿下，我是说，我看他的模样，像是想当您近侍的样子，只有这个念头，让他动了两份活气。”
萧绍的眉头挑的更高了。
……戚晏想当他贴身近侍？
什么玩意儿？
萧绍已经有福德海了，像刚近宫的新人，往往要在熟悉些时日，先从粗活坐起。
……但是做粗活？
萧绍捏着下巴，让戚晏做粗活，戚晏会死。
好好在偏殿睡着都能睡到病危，挑个水砍个柴还得了，到时候真死给萧绍看。
把前探花弄来府上，几天弄死了，言官能一人一口唾沫喷死他。
萧绍跨入府中：“好啊，我准了，他想当我的贴身近侍那就当吧，告诉福德海，让戚晏明天来书房，伺候我笔墨。”

第94章 策论
伺候笔墨算个轻松的差事，不怎么耗费精力，第二天下午，萧绍便在书房看见了戚晏。
他一撩袍子跪下，行礼道：“殿下。”
戚晏身形本就清瘦，现在病了一场，就更显得孱弱，奴才的衣饰裹在身上，竟有些挂不住。
萧绍瞧着他这身打扮，无端觉着扎眼。
他其实见过戚晏，落难前的戚晏，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戚晏刚登了探花，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的时候，他头上簪着御赐宫花，自长街打马而过，去赴曲江宴，而街巷四周挤满了蹭喜气的男女老少，姑娘们往新科举子身上扔花，戚晏长的最好看，往他身上丢的最多，不多时，便拢了一袖子的芍药牡丹。
那时萧绍就坐在湘云馆二楼雅座，他正听姑娘唱曲儿，忽然楼下一阵喧哗，便推开窗子往门外看，一眼看见了马上的戚晏。
少年眉目清朗，文采风流，萧绍一挑眉，摇着扇子道：“今年的小探花长这么漂亮？真招人喜欢。”
谢广鸿摇头：“那是谢御史家的儿子，你可别惦记，小心他爹一道奏疏参到御前，陛下拿玉玺砸你。”
这时，戚晏刚好抬头，与萧绍四目相接，萧绍便了合了扇子，笑眯眯唇语道：“美人。”
戚晏显然没见过他这样的，愣了片刻，便移开眼皱眉，暗骂了一声，看口型，骂的是：“轻浮浪子。”
说着，他一拉缰绳，马儿快跑几步路过楼阁，可萧绍看他背影，耳朵分明红了。
萧绍当时心想，读书人骂人真有意思，这么轻飘飘毫无杀伤力的一句话，能把自己耳朵骂红。
而后那么多年，物是人非，再见时，戚晏已经位极人臣，成了九千岁。
想到旧事，萧绍晃了会神，戚晏便跪不住了，他略闭了闭眼，伸手撑住了地面。
萧绍抬手：“起来吧，为我研墨。”
他其实没什么东西要写，就算要写也不会当着戚晏，只是单纯想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变着法儿折腾。
于是戚晏磨了一道，萧绍说：“淡了。”
磨第二道，萧绍说：“浓了。”
好不容易墨磨好了，他支使戚晏添茶，第一遍说烫了，第二遍说凉了，总之，就是大爷似的躺在椅子上，支使戚晏团团转，顺便观察戚晏的反应。
戚晏没有反应。
他柔顺的磨墨，柔顺的添茶，萧绍挑刺，他就重新磨，重新倒，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折腾一尊木偶，真的很没有意思。
萧绍微微眯起眼睛：“喂戚晏，过两天我要去上书房读书，我准备带你去。”
“……”
戚晏倒水的动作不停：“好。”
萧绍俯身：“上书房的宋太傅，原来也是你的先生吧？”
“是。”
戚晏官宦世家出生，从小来往就是世家清流，他是宋太傅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只是现在，这学生已经断了仕途，再无扬名的可能了。
清流与宦官是截然不同的两套体系，清流可以堂堂正正，青史留名，将所学发扬光大，无数学子前仆后继，不过是为了后世提起，有个“纯臣”的美名。
但是宦官不同。
他们天然是鄙视链的底层，是鹰犬，是小人，是佞臣和文官们口诛笔伐的对象，骤然跌落到这种地步，戚晏不可能不痛苦。
可戚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俯身倒水，好像他读了小二十年的书，那些清清白白，出世做官的念头都与他毫不相关了。
萧绍：“你不在意？”
戚晏低头研墨，一节脖颈柔顺地垂下来：“您要是希望我在意，我可以在意。”
“……”
萧绍自讨了个没趣，便不再提了。
他将戚晏放在身边，是为了折腾着玩，可戚晏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折腾起来没什么意思。
翌日，萧绍真将人带去了上书房。
元裕和谢广鸿早就到了，萧绍是皇子，坐在最前头，宋太傅眼皮底下，他大马金刀往书桌上一坐，开始和元裕飞纸条。
戚晏则半跪在他身边，提袖为他研墨。
宋太傅瞪了他们一眼，开始讲课，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听的萧绍昏昏欲睡，最后，宋太傅一敲戒尺，萧绍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期间，宋太傅屡次看向戚晏，戚晏则径自垂首，并不言语。
宋太傅微微叹气：“既然都无心听课，便给你们留道课业，明儿交给我。”
学生们无心学习，老师也提不起兴致，元裕等人是真纨绔，听不懂，萧绍则是装疯卖傻，免得惹出是非，常常是宋太傅讲到一半讲不下去，丢道题目给他们写。
这些题目往往水平很高，是朝中频频讨论的议题，宋太傅也不指望他们写出个七七八八，存粹用来打发时间。
他大笔一挥，写下：“贪腐横行，国匮民穷，上下三饷，诸弊丛生，何解？”
萧绍捏纸条的手一顿，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道题也是如今大乾面临的最大祸根，朝中吵了十几二十年，从内阁吵到六部，一直到萧绍登基，都没得到解决。
每个王朝到了中后期，贪腐都是一大问题，大乾承袭前朝传统，百姓赋税上交的是物品，即种田的上交粮食，织布的上交丝绸，而朝廷很难监控每人每亩的产量，就很难划定税收。
当时有个做法，称之为“踢斛”，规定上交一斛米，收税的官员拿到斛，挨个踢一脚，漏出的米粮便不算在内，归税官私人所有，要百姓补满，层层盘剥下来，数额惊人。
事实上他登基前，皇兄也曾出手治理，但中途夭折，并未取得结果。
萧绍微微眯了眯眼，将纸笔推给戚晏，笑道：“小探花，这课业你来帮我写，给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前世宋太傅总夸戚晏是不世之才，可惜萧绍一点没看见，戚晏就成了世人口诛笔伐的九千岁。
戚晏敛眉：“……不敢。”
萧绍硬把笔塞给他：“叫你写就写。”
戚晏一顿，旋即收下了，他迟疑片刻，提笔悬腕。
萧绍并不看他，转身和元裕斗起蛐蛐来，等他回来，戚晏已经吹干了笔墨。
他将草稿放在萧绍案头，垂眸跪了回去。
萧绍拿起来一看，落笔匆忙，字迹潦草，内容也是平平无奇，歌功颂德的狗屁话，这玩意呈上去别说探花，连三甲倒数都够呛。
这不该是戚晏的水平。
萧绍笑了声，忽然抖开了书册。
他们每人书案上都压着七八十来册书，是上课要用的经史子集，萧绍从来不翻，但宋太傅龟毛的很，回回下课都要整理好了，才背手离去。
戚晏呼吸一顿，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身体紧绷，并不敢抬眼看萧绍，捏着书案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手背崩出几根青筋，到最后，连唇都失了血色。
萧绍觉着有趣，刻意一本本慢慢翻，戚晏越绷越紧，越崩越紧，到最后，他从最下头一本书里翻出了另外一张纸。
也是课业的答案。
以戚晏的书写速度，不该如此潦草，而宋太傅也不会给他们这群草包留这种刁难问题，果然，宋太傅问的根本不是萧绍等人，他是在借萧绍的笔，问他的得意门生，戚晏。
萧绍抖开宣纸，随意看去，见那上头写着：“总括一州县之赋役，量地计丁……”
他挑起眉头。
前世他皇兄的改革，和这纸上写的，居然有八九分相似。
既然交粮食不方便统计，容易层层盘剥，便改为银两，而其中的关节通要，也在极短的篇幅内一一罗列，毫不夸张的说，他皇兄政策的精华，尽数浓缩于此，甚至一些之前没有考量的遗漏也补全大半，只是时间紧张，很多细节没有提及。
那时萧绍还在封地，却也听说了皇城的事，随着国库日益空虚，官民矛盾激烈，改革迫在眉睫，朝中吵吵嚷嚷了许多时日，他皇兄忽然拿出了一封策论，要内阁讨论。
这策论不知作者，不知来处，有大臣讯问，他皇兄就说是有感上天，在梦中梦见了神仙，神仙教授的。
萧绍嗤之以鼻。
现在看来，莫非这策论的作者……
想到此处，他抬眼看了戚晏一眼。
戚晏依旧敛眸低目，半个字都不说。
做了宦官，他没法上书策论，满腹文采抱负无处施展，偏偏他皇兄好大喜功，刚好揽了功劳，将策论独占，当个万世称颂的圣明君主，至于戚晏，一个身体残缺的腌臜玩意儿，要名声有什么用？
现在宋太傅问了，戚晏便写了，即使策论注定无法属他的名字，只要他的所思所学能稍稍利于社稷，那也是好的。
至于作者是谁，不重要了。
萧绍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打量戚晏的视线便带了三分审视，他信手把玩着书册，又居高临下，无端显露出前世的帝王威仪来。
戚晏微微闭目，后退一步，撩袍跪下了：“奴才有罪。”
萧绍收敛视线：“你有何罪？”
戚晏一咬牙，萧绍这两天的态度他心知肚明，主子和他不对付，自然要明里暗里的挑刺，他不敢怠慢，只得往重里说：“妄议朝政，欺瞒主上……”
白纸黑字，就是妄议朝政，写了两张课业却只给一张，便是欺瞒，桩桩件件，抵赖不得。
萧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照你说，这罪该如何罚？”
“……”
戚晏攥紧衣摆，语调却平平：“杖二十。”
萧绍一哂。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戚晏，将他从头看到尾，从眼尾的泪痣看到素白的脖颈，又看到他重病未愈的面容，“二十，你扛的住？”
“……”
宫廷的庭杖可不是开玩笑的东西，一棍下去伤及皮肉，两棍就可见血，二十棍将人打死的也比比皆是。
萧绍将那纸团吧团吧塞回书里：“起来吧，写的什么玩意儿，看也不看懂，莫名其妙的，让宋老头收拾。”
说着，他往后敲了敲桌子，呼朋引伴道：“元裕，走，和小爷捉鸭子去。”

第95章 加冠
竟然就被这样，轻飘飘的放过了？
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戚晏怔了片刻，萧绍已经拉着元裕往外走了。
戚晏起身要跟，萧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跟着干什么，无趣的很，坐下吧，小爷稍后就回来。”
读书日子无聊，萧绍自个寻了个消遣，他准备去太液池里抓鸭子打秋风，用荷叶糯米裹了烤来吃。
宫里的鸭子自本朝太祖起就养着，历代皇帝锦衣玉食养着，个个都是记录在案、有名有姓的祖宗，养的油光水滑，在场除了萧绍仗着身份，真没人敢抓。
谢广鸿在后头远远道：“你们去吧，我累了，歇一会儿。”
萧绍摆手同意。
他们一走，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戚晏顿了片刻，翻开书案，重新铺纸研磨，执起毛笔。
策论写的匆忙，不少地方需要润色补充。
戚晏摸不准萧绍离开是故意留空子，还是单纯起了玩心，他片刻不敢耽误，顺着思路写下去，却忽然听人轻轻扣了扣书案，来者十四五岁，稚气未脱，是宋先生身边的侍童，对着戚晏拱手：“戚……戚……。”
小童犹豫片刻，实在不知道这么称呼戚晏。若是往常遇见戚晏，该叫他一声大人，可他既受了刑，便算不得完人了，不能叫大人，也不好叫相公，故而只说：“宋太傅有请。”
戚晏不以为意，颔首道：“请。”
两人绕过几重回廊，步入书房后一隐蔽的庭院，角门藏在假山藤曼边，很不起眼，小童抽开门闩：“地方偏僻了些，但太傅说您入了宫门，算内臣，他与您内外有别，不敢公然会面，只得藏着掩着，请您勿怪。”
戚晏摇头：“岂敢。”
他迈入庭院，宋太傅正背光站在窗边。
老人须发皆白，身形单薄消瘦，往日挺直的腰背佝偻起来，如同被什么压垮了一般，短短数月，官服宽了二指有余，他苍老了许多，余光瞧见戚晏，便长叹一声，点了点身边椅子：“坐吧。”
可戚晏一撩衣摆，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嘭的一声脆响，老人讶异回身，急忙伸手搀扶：“好孩子，这是做什么？”
却没扶动，戚晏躬身叩首，稳稳将头抵在了青石砖上：“徒儿不孝。”
宋太傅是当世大儒，顶着太傅的名头桃李满天下，要论起来，上书房的诸位功勋之后，乃至于日后注定封王袭爵的萧绍都是他的学生，可老人经营半生，真正教出来，寄予厚望的，也只有一个戚晏罢了。
两人虽未明说，可走到宫刑这一步，这个学生，也算是废了。
宋太傅颤颤巍巍落了座，受了戚晏这一礼，喟然道：“不怪你。”
“你父亲，糊涂，三百万白银在他手上不翼而飞，那可是三百万两，足以填满一个库房，够的上边军一年的银饷，这么大的罪，皇上亲自问罪，三司协同审问，谁能保得住他……好孩子，谁又能保的住你？”
他看着戚晏，看着他惨白消瘦的面孔，叹息片刻：“罢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宋太傅站起身：“你父亲当年也曾叫过我老师，算是我学生，比起你，他愚钝许多，却也晃晃悠悠坐到了御史的位置，我还记得他成年时，是我加的冠，取的字。”
“……”
宋太傅道：“当时你父亲说，你成年时，也该我加冠取字，老夫当时欣然同意，可你生辰在伏月，那时候，我也未必见得着你了，于是我想，这字，不如先取了。”
他跟在萧绍身边，不时宋太傅想见就能见的。
戚晏额头死死抵住石板，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宋太傅：“好孩子，抬头。”
戚晏侍奉萧绍来读书，是下奴打扮，一身才赶出来的仆役服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梳成简单的髻，宋太傅伸手摘了他的簪子，他垂着头，鸦羽似的长发披下来，威顿与地。
宋太傅：“照常理，该换三次冠，三加以爵弃，便成人了，但手头仓促，我便用这根玉簪代替，先人以玉喻德，你虽然……”
他手抖了抖，便说不下去了，只挽住戚晏的头发，用玉簪代了木簪，松松束好了。
宋太傅老眼昏花，发髻也是歪的，他拉着戚晏到窗户旁，眯着眼睛调整许久，退后两步细细打量，总算满意了。
而后，他折返到书案前，提笔悬腕，将信纸递给戚晏：“好孩子，这是你的字，从你父亲和我说加冠，我翻了许久，才选中了这个，你且来看看，好也不好？”
戚晏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他视线模糊，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才接稳拿过。
只见那纸上写着“平章”二字，笔酣墨饱，风神秀异。
宋太傅：“君王坐朝问道，垂拱而平章，然后海晏河清，天下彰明，为人臣者，当以此为训，辅佐君王，针砭是否。”
他微微停顿片刻：“昨天晚上我彻夜未眠，也曾想过，是否为你要换一个字。”
为人臣者，该以此为训，辅佐君王，可戚晏是下人，是奴仆，是阉党，是宦官，却并非臣子。
宦官是不需要辅佐君王的。
宋太傅：“我思来想去，没取着更好的，却也有几个备选……”
他提起衣摆，还要握笔，戚晏却忽然直起身体，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宋太傅的手。
他抖如筛糠，几乎维持不住跪姿，一点咸湿的眼泪顺着下巴滚到地上，戚晏颤抖着摇头，哽咽道：“老师，不换，老师，我不换……”
这几个字从舌尖逼出来，像拧出了一口心头血，戚晏兀自摇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仓促的恳求：“老师，我不换！”
宋太傅迟疑片刻，拍着学生的脊背：“好孩子，不换。”
他们谁都没说话，屋内只剩下戚晏抑不住的哽咽。
可其实他们谁都知道，换与不换，又有什么分别呢？
二十载寒窗化为虚无，功名前程都付尘土，不会有人知道戚晏有字，不会有人叫他的字，史书不会记载，同僚也不会提及。
有没有字，没有丝毫分别。
这只是宋太傅与他聊以慰藉的东西罢了。
他抖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小童扣了扣门环：“太傅，时辰到了。”
在偏殿待了太久，有心人若上奏，不好收场。
宋太傅于是推了戚晏一把：“好孩子，回去吧。”
戚晏起身告退，关门时回头，宋太傅茕茕孑立，身形萧索，往日清癯瘦骨的帝师，已然是落魄的老人了。
小童引着他穿回门廊，戚晏将写着“平章”二字的纸折好收入袖中，伸手摸到发髻，咬牙拆了。
他将玉簪放在面前端详片刻，玉质莹润细腻，色泽糯白，是上好的美玉，宋太傅虽然身居高位，却是个两袖清风的雅士，这样一块价值不菲的玉，怕是老人最好的收藏。
戚晏将簪子一并收入袖中，妥帖放好了，而后重新摸索着扎好发髻，将木簪插了上去。
以他的身份，不该也不能带这么好的玉簪。
将一切收拾妥当，戚晏走回书房，他表情淡淡，步履从容，所有情绪都隐藏在假面之下，若不是袖口好沾着水痕，谁也看不出他曾哭过。
但一步入书房，戚晏便是一顿。
谢广鸿正堵在门口，上下审视着他。
谢家世代勋贵，家中老爷子是先帝伴驾，家中世袭勇毅伯，谢广鸿一抬下巴：“戚小探花，从前见不着你，不想你跟了二皇子，这样也好，当年你父亲参我当街纵马那事儿，我们现在谈一谈？”
戚晏他爹是清流御史，御史这职位说得好听叫监察百官，说得难听就是上书打小报告的，戚琛更是出了名的喜欢弹劾，京城有头有脸的贵族给他弹劾了个遍，谢广鸿也不例外。
当年他当街跑马，撞翻了两个铺面，给戚琛一封上书奏到御前，被家中老爹罚了禁足，没收了一匹好马。
戚晏后退一步，捏住袖口，躬身垂首：“小爵爷，这恐怕不合礼数。”
话虽如此，可他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有功名在身，戚晏不必惧怕谢广鸿，可如今物是人非，谢广鸿想惩治一个奴才，再简单不过了。
谢广鸿：“怎么，你想等二殿下回来救你？”
他笑了一声：“以我和二殿下的关系，你觉得我要罚，他会救你？”
*
隔着半个园子，萧绍在湖边扔鸭子。
他从岸上挑了几个扁平石块，贴着水面飞过去，炸起一片鸭子，却一个也没打着。
元裕不敢丢宫里的鸭子，只负责在旁边给萧绍递石头。
萧绍早过了打鸭子玩的年纪，兴致缺缺，准头也不好，元裕拍拍手上的土：“你今天不在状态啊。”
萧绍：“是啊，一群鸭子扔了几年，怪没意思的。”
元裕：“湖边冷的很，我们早点回去？”
萧绍：“诶，再等等。”
鬼知道戚晏写完没有。
他从元裕手中拿了个大个的石块，扬起手臂，刚要抛出去，忽然见有人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了萧绍两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来。
元裕皱眉：“元季，冒冒失失的，做什么玩意儿？”
这是元裕的贴身仆役，元家家生奴仆。
元季道：“殿下，小爵爷，谢小爵爷刚刚堵了门，说殿下带的奴才偷了东西，我瞧着不对，来和您二位通报一声。”
话音未落，萧绍已将手里石头丢了，转过身来：“戚晏？”
戚晏做九千岁后，或许手段凌厉狠辣，可前期绝对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他偷东西，萧绍一百个不信。
他从假山下跨下来，匆匆一提衣摆：“走，带我去看看。”

第96章 脚踝
书房里吵吵囔囔的，谢广鸿站在最前头，其余勋贵子弟以他为首围了个圈，而戚晏独自立在中央，脸色难看的吓人。
萧绍推开谢广鸿挤进来：“这是做什么？”
谢广鸿躬身行礼道：“殿下前两日挑了个奴才，本该是喜事，可手脚却是个不干净的。”
萧绍：“怎么个不干净法？”
谢广鸿：“你且看他手边那盒子。”
萧绍依言看去，是个黑檀木的窄盒，其中放着枚玉簪，通体莹润无暇，价值不菲。
谢广鸿：“戚家已被抄家，他哪来的这么贵重的玉器？若不是偷了您府上的东西，还能是怎么来的？”
萧绍皱眉：“戚晏？”
戚晏抬头看了谢广鸿一眼，撩袍直挺挺的跪下了，一言不发，并不解释。
私通内臣是重罪，戚家如今风口浪尖，他不会，也不能把宋太傅供出来。
说不出来出，就只有认下所有罪责。
萧绍眉头一跳。
之前一直在病中，戚晏烧的神志不清，动作迟缓，整个人绵软的像一包水，而对着萧绍，他似乎有意收敛，刻意示弱，以至于萧绍都忘了，戚晏曾站上那样高的位置，掌握过那样重的权柄。
而他抬眼看谢广鸿那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让萧绍想起了野地里腐烂的头颅。
萧绍饶有兴致地打量戚晏，思考着方才那一眼到底是不是错觉，对方又是不是在装乖，这时，他眼前忽然一花，荧蓝色的屏幕悄然浮现：“重要剧情节点，请宿主注意。”
萧绍挑起了眉头。
重活一世，日子过的太舒坦适意，他险些将系统忘了：“你的剧情中有这个？”
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但他截了太子的胡，记忆就做不得数了，戚晏跟着太子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一茬。
66绕着他飞了一圈：“有的。”
66很喜欢萧绍，因为他绝对是66带过最省心的宿主了。
萧绍是实打实的讨厌戚晏，将人扣回府，让人带病陪自己上课，都在剧情范围内，甚至66没提醒，萧绍自个就把戚晏的信撕了，虽然又莫名其妙地写好了，但这点偏差不足挂齿，在经历了前三个形态各异的奇葩后，萧绍乖得不可思议，令人发指。
66泪流满面。
而前期没有任何需要纠正的错误，66就没出声。
萧绍哦了一声，饶有兴致：“那我该怎么做？”
66：“承认那枚簪子确实出自你府上，坐实他偷盗的事实，然后……诶，宿主，等等，我还没说完！”
话音未落，萧绍已经饶过它，向事故中心走去。
66陡然紧张起来。
在66忐忑不安的表情中，萧绍取起那枚簪子打量，笑道：“不错，这是我府上的东西。
戚晏略闭了闭眼，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来，将所有情绪隐藏在面容下，最后化为果然如此的了然。
66长舒一口气。
还未等他彻底放松下来，谢广鸿道：“既然如此，事情水落石出，尘埃落定，在皇子府邸公然偷盗……”
话音未落，萧绍笑道：“等等，怎么就公然偷盗了？”
他忽然抬手，抽出戚晏发上的木簪，拆了他的发髻，然后用手拢了拢头发，将那枚玉簪缓缓插了上去。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中，他踢了踢戚晏的膝盖：“小爷赏的簪子，为什么不戴？收在袖里藏着不见人，是能长出花吗？”
戚晏从他动作起，便顿在原地，直到发簪被拆了，发丝散乱又被萧绍拢起，那枚玉簪端端正正地插了上来，才恍然意识到萧绍递了个台阶。
他敛眸应了：“簪子贵重，怕磕了碰了。”
萧绍：“戴吧，磕了碰了给你补一个。”他嫌弃的看了眼戚晏：“跟在我身边，打扮的这么寒酸，像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我的近侍，连根玉簪子也戴不得了？”
“……”
口吻挑剔，却是在回护着。
戚晏悄无声息地放开紧攥着的衣袖，跪着的姿态放松了些许：“您教训的是。”
66：“……”
他试图挤进来：“不是，宿主，你听我把话说完啊，后半段不是这样的，我们……”
萧绍却已经将事情盖棺定论了，他闲闲看了眼谢广鸿，抱臂道：“误会解开了，还围这儿干什么，散了吧。”
66流出不存在的冷汗：“等等，宿主，我们……”
萧绍便抬头，漫不经心地扫了它一眼。
66：“！”
那一眼平平淡淡那，却又不怒自威，系统一哆嗦，忽然泛起一股凉意。
萧绍做了十几年皇帝，生杀予夺，执掌天下，他要做什么，何曾轮到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精怪掌控？
66：“……”
QAQ
它要收回刚刚的话！坏人！
还是谢某林某和白某好！至少不会凶它！
它想念前面三个宿主了！
此间事了，众人鸟兽做散，谢广鸿略有不甘，萧绍在场，终究不敢说些什么，与元裕一同走了。
萧绍则翻开书，见压着的信纸墨痕已干，他从到到尾通读一遍，不由生出两分惜才之心。
策论经过完善，更加逻辑顺畅，鞭辟入里，将改革的阻碍困境一一说罗列了，思虑之缜密，即使萧绍亲眼见证了他皇兄的改革，也不得不为之叹服。
他翻阅书信的时候，戚晏就就端正的跪在原地，任由萧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的打量，那目光极有侵略性，像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分明。
萧绍在思考。
他瞧着戚晏，心道宋太傅没看走眼，他这个学生确实有济世救人、匡扶社稷的才干，倘若他萧绍后世登基有这样一位佐臣时时提点，必将事半功倍。
将戚晏困在后室，就像将飞鸟困于笼中，可惜了。
萧绍讨厌前世的九千岁是真，那时两人所属势力不同，戚晏手段凌厉，难免让人忌惮，更何况他与谢广鸿的死脱不了关系，萧绍和谢广鸿一起长大，谢广鸿死了，萧绍感情未必有多深，还是不悦的，但现在……
萧绍心道：“我若是戚晏，我也要搞死谢广鸿。”
在最低谷时被人落井下石，污蔑偷盗，辱了他最在乎的老师，可不得死上一死？
前世萧绍是局外人，乐得当个逍遥闲王，他不准备夺位登基，也就不关注京城的是是非非，但以谢广鸿直来直去睚眦必报的性格，想必戚晏在他手里也受了不少磋磨。
萧绍托着下巴，心道：“大的戚晏固然令人憎恶，可现在这个小的这个看着倒没那么讨厌，我捡回去养着玩，日后压榨他给我批奏折，好像还不错？”
前世萧绍死于过劳，整个帝国的事务压在头上，从鞑靼扰边到江南水患，忙得脚不沾地，日日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偏偏本朝没个信得过的治世能臣，连个分担的人都没有。
……如果让戚晏批呢？似乎可行？
宦官没有母家，天然依附皇权，况且以戚晏清风朗月的劲儿，也做不出蠹政害民的事儿。
只要他将戚晏养的好一点。
萧绍自觉可行，于是在戚晏越来越紧绷时候，他一提衣摆，不再难为：“起来吧，人都走干净了，还跪这儿干嘛，和我回家去。”
他在前面悠悠闲闲，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一回头，却发现戚晏没跟着。
萧绍挑眉，心道莫不是戚晏得了两分好脸色，就开始与他对着干了？于是踱步折返，在书房门口，恰好撞着戚晏。
戚晏不知为何，脸色比方才还白了三分，他用力咬着下唇，咬出一片深深的齿痕，那处皮肉细嫩，牙齿一磨，便血肉模糊了。
萧绍隐隐有些不悦。
才决定要好好养着，就出了岔子。
他啧了一声，上前两步，责怪的话刚到嘴边，视线又被戚晏的膝盖吸引了
——天青色的布料濡湿了一片，猩红从里头透出来，染了碗口大小的血渍。
方才他直挺挺向下跪，恰好跪在了石头上，碎石边缘刺入皮肤，嵌入膝盖，伤口留出的血将裤子浸透了，可萧绍谢广鸿在场，他不敢动。
本就是千夫所指，若再在皇子面前失仪，就不是二十棍那么简单了。
腿上有伤，便走不快，饶是戚晏提着气儿，也慢了萧绍一大截，他见萧绍去而复返，一咬牙，硬提着伤腿，便要迈过门槛。
萧绍皱眉：“站着。”
冬日的外裤都是两层，还垫着里裤，外头给血染成这样子，里头早就惨不忍睹了。
他上前两步，按着戚晏让他在门槛处坐下，而后捏着他的脚踝，就要往上掀裤子。
戚晏先是一顿，却在他握住脚踝时剧烈挣扎起来，他颤颤巍巍的发着抖，仿佛萧绍的指尖烧着红碳，将他的皮肉灼伤了似的。
萧绍：“安静，我看伤。”
从他将戚晏选回来，戚晏还没做出过如此忤逆的事情，可现在他扑腾的太厉害，像一尾离水的鱼，萧绍按都按不住。
“不……”戚晏哆哆嗦嗦，嘴唇泛白，下唇的伤被他咬的更深，他一手抵在萧绍肩头，却顾及着身份不敢施力，只虚虚撑着抵抗，分外可怜。
萧绍轻而易举地压制了他的反抗，略有些稀奇：“你怕这个？”
刚将戚晏带回来时，戚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看，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萧绍做什么，他都只平平淡淡的应了，逗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萧绍训过马玩过鹰，他喜欢那些反抗激烈的宠物，最起码也得像逗猫，亮爪子也好，扯头发也罢，得给他点反应，可戚晏像个端庄的木偶，漂亮是漂亮，却没有意思，却少了点生气。
现在他挣扎的样子，才像是活着。
萧绍被他猛推了一下，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道：“怕我碰你？我只是想给你看伤，你忌讳什么？”
却见戚晏扯着裤脚，哆嗦着罩住脚踝。
他脚踝细瘦，此处常年不见阳光，肤色白如美玉，没入鞋袜的线条流畅漂亮，这当真适合捉在手中把玩。
萧绍的视线一扫，掠过额头“万世师表”的贡台，又见上首挂着副楹联，上联“业精业勤业沉香”，下联“敬天敬地敬文章”，萧绍一顿，升起个荒谬的念头：“你觉得这是读书的地方，不该暴露身体？”
萧绍知道读书人有些奇奇怪怪的礼节，譬如读圣贤书要焚香沐浴，书房里不得袒胸露乳，可都伤成这样了，还忌讳这些做什么？
萧绍：“这是我家的书房，我小时候在这里烤过御花园的鸭子，还拔过它们的毛，你现在去看，说不定还能在书架地下找着鸭毛，有什么好忌讳的？”
他说着，去拉戚晏的脚踝。
手指刚刚碰上去，戚晏又是一抖，而后忽然泄了力气，死了一般坐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
萧绍更觉奇怪，他方才摸戚晏，戚晏也不是这个反应。
可忽然，他觉着手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脚腕处的皮肤凹凸不平，有奇异的突起，突起笔画连绵转折，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
萧绍一顿，微微摩挲。
是个“贱”字。
是个用烙铁在脚踝处生生烫出来的“贱”字。
“……”
萧绍松开手。
他认得这东西。
东厂的手段，入了东厂刑狱，逼供的时候，便会用上这个，专门烙在官员或有功名在身的书生身上，将人的脸面清白往土里按，戚晏得了圣旨特赦，用不得脸上，便落在脚踝处。
难怪戚晏不让他碰。
说来前世戚督主大权独揽，却从来都用包住小腿的靴子将脚踝挡的严严实实，谁能知道他身上竟有这样一块暗疮。
萧绍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
难怪前世戚晏上位时将东厂洗了一遍，如果他是戚晏，他会比戚晏做的更绝，更狠。
从萧绍摸索到那处开始，戚晏便安安静静地不动了，他任由萧绍动作，似乎已经认命，萧绍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然后，他便被人抱了起来。
萧绍用大氅拢住他，连着脚踝一块包严实了，然后掂了掂，就这么抱出了门。
他安抚地拍了拍怀中的卷，放轻声音：“别折腾了，宫里人多眼杂，回家给你叫太医。”

第97章 有趣
身体骤然悬空，戚晏下意识一抖，手指攥住萧绍的袖口，又仓促地松开了，他脚不沾地，身体便格外紧绷，僵硬的挺直了，像萧绍怀里的一根棍子。
萧绍垂眼看他：“放轻松，我又不会把你丢掉。”
“……”
戚晏往大氅里缩了缩，不说话了。
萧绍个高，他的氅子也格外长，戚晏的身体被柔软的大氅罩了个完全，就连脚踝也被紧紧地包裹着，细密的兔毛贴着皮肤，热度暖暖的包裹上来，戚晏被环绕着，久违的感到了些许浅薄的安全。
在戚家抄家落败，全家老小下狱，死的死散的散后，他第一次感到安全。
戚晏显然没怎么被抱过，不懂怎么配合发力，萧绍揽着他，像抄着一块石头，他道：“伸手搂着我，这样不好受力，别把你滚下去了，这四周都是湖，你掉下去就算了，别连累我寒冬腊月的跳湖捞你。”
戚晏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就算萧绍从小弯弓射雁，抱他也是要几分力气的。
“……”
责怪的语气，可听着怪别扭的。
戚晏偏头：“殿下，这般行事太过招摇，有违礼法，您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在皇宫内院被人抱着，还是被名义上的主子抱着，戚晏从未做过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他已然害臊的不知如何是好，更不要说让他伸出手，主动去搂萧绍的脖子了。
萧绍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还未等戚晏揣摩这一眼的含义，萧绍忽然松手，向上做了个往外抛的动作。
戚晏：“！”
失重感袭来，他尚来不及反应，就一把拽住了萧绍的领口，将自己紧紧贴了上去。
“呵。”
萧绍扬眉看他，心情像是好极了，挑刺道：“你走回去？你那膝盖，本殿下就算等你等到天黑，你能走的回去吗？到时候害我摸黑在皇宫里乱转，这罪责算谁的？你帮我担？”
辰时宫门落锁，外臣无诏滞留宫内是重罪，萧绍虽是皇子，却也是成年男人，不便留宿宫中。
“……”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上来，戚晏惊魂未定，只攥着萧绍的领口，又不说话了。
萧绍也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稳稳的将人带出了皇宫。
福德海已经等候了许久。
他毕恭毕敬站在车架前，不时眺望，等主子从宫门出来，远远看见萧绍，正要迎上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殿下手中抱了个人。
那人被大氅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鸦羽似的头发，蜷在萧绍怀中，看不清脸。
福德海眉头一跳，还以为这祖宗从宫里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女人，但看靴子的大小，又分明是个男人。
他暗暗松了口气：不是皇帝的女人就好……等等，男人？！？！
那是双黑青色的皂靴，宫中仆役的常见款式，鞋底沾着松软的泥土，应当是奔波行走的，可见不是宫中圈养着的娈宠少年，可宫中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男人？
等萧绍行到近前，福德海隐晦地往氅裘中看了眼，险些掉出眼珠子。
戚……戚晏？
怎么抱回来了？
殿下不是嫌弃极了这新来的近侍，连安排房间都安排在离主殿最远的偏殿吗？
萧绍却并不理会福德海的讶异，只带着人上了马车，转头道：“福德海，去找个能看外伤的太医，要与我们熟识，嘴巴紧的。”
福德海躬身应了。
萧绍这辆马车宽三尺五寸、深三尺有余，足足由六匹马拉动，车内空间极大，萧绍将人安置在座椅上，拉下四周的帘子，将马车形成密闭空间，这才伸手，扣住了戚晏的脚踝。
戚晏又是一抖，却敛着眉目没说话，萧绍将他的腿拉高架在凳子上，撩起袖子：“现在四处无人，我总算可以看了吧？”
他指膝盖上的伤。
血留了那么多，要尽早止血，否则戚晏这个病秧子，萧绍怕他厥过去。
……真要厥过去了，以后谁给他压榨，谁帮他批奏章呢？
再说，那推行到一半的改革，没了戚晏，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萧绍：“我不碰你脚踝，你把裤子撩上去，我看看伤，这总可以？”
戚晏穿着扎裤，裤腿是束在袜子中的，萧绍要看，他就得一路提上来，小腿、膝盖、脚踝，一览无余。
对读书人来说，衣冠即是脸面，天子召见朝臣，尚且不能衣冠不整，何况戚晏在皇子面前？这些部位本该常年束在服饰下，却要他当着一位天潢贵胄的面，亲手拨开，撩起衣物？
虽然如此，戚晏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膝盖上的伤口涓涓渗血，沾染了一裤子，他一咬牙，便扯了靴袜的系带，将裤腿撩了上去。
萧绍嘶啦一声，扯下里衣一块布料，覆盖上去，牢牢扎紧了，为了止血，他下手颇重，戚晏嘶了一声，没敢动。
而萧绍表面古井无波，只是困扎伤口，心中却想：“有趣，实在有趣。”
戚晏来了府中这么些时日，不是重病垂死，就是低眉顺眼，平静的像个死人，好像世上没什么事情值得他留恋了，随时可以赴死似的，即使来书房读书，无论是被要挟惩罚，被诬陷，当堂下跪，他都没太大反应，萧绍逗起他来，就像逗个没生气的人偶，好没意思。
可不过是摸了摸脚踝，抱一抱，看了看他的腿，什么出格过分的事情都没做呢，戚晏却成了这副模样？
萧绍低眉看去，戚晏端正的坐着，表情平静，好像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可他垂着视线，完全不和萧绍对视，细细看去，耳后的皮肤也红了，像是窘迫到了极点。
多有趣。
萧绍心道：“原来戚晏怕这个？”
不畏惧追罚，不忧虑死亡，却非要维持着君子的体面，畏惧着打破礼法的束缚？
这样欺负起来，可就有趣多了。
世人都说戚探花知礼守礼，是最中正平和的君子，也就是说，只要萧绍对他做一些不那么“君子”，不那么“守礼”的事情，甚至不用多过分，戚晏自己就能恼起来。
不过有趣归有趣，日后逗弄人的时间有的是，萧绍也不至于没品到欺负病人，他将戚晏的伤口处理好，便大发慈悲将他的裤子放了下去，戚晏于是俯身，吃力地扎好了。
萧绍在一边凉凉道：“那么赶做什么，反正太医来了，你还要解的。”
“……”
戚晏系袜带的手一抖。
袖子跟着颤了片刻，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掉落出来。
恰好落在萧绍鞋边。
戚晏望着那纸，刻意移开视线，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可放松下来的身体却再次紧绷，染着薄红的面孔也重新变为惨白。
萧绍将纸捡起来，只见上头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平章”。
他当了宋太傅那么多年学生，只一眼，就认出了宋太傅的字。
私通内臣是重罪，这张纸要是递给皇上，宋太傅或许不会有事，可皇帝正在白银失踪案的气头上，戚晏免不了一顿棍棒。
少说二十，也可能三十四十，总之，不丢掉半条命，这事儿别想善了。
萧绍道：“宋太傅给你取的字？”
“……”
顷刻之间，戚晏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动了动膝盖，似乎想从榻上移下来，跪倒地上。
那样大的血口，接着跪，萧绍不想知道该有多疼。
他挥手制止了，淡然开口：“君王坐朝问道，垂拱而平章，然后海晏河清，天下彰明。”
萧绍将字条递还给他：“你确实有辅佐君王的本事，也或许真能许天下海晏河清，这字取得不错。”
而后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车厢。
“……”
戚晏接过那纸，静静看了很久，而后贴身收在了衣襟之中。
他将手指压在字条上，指腹的热度仿佛将胸口烧灼出了大洞，越发的虚无空茫，而戚晏勾了勾唇角，像是讽笑。
辅佐君王？
他如今，也配吗？
*
马车一路悠悠驶入府邸，等将人放到卧室，太医也提着药箱过来了。
戚晏身份特殊，不好见人，白银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皇帝雷霆震怒，厂卫倾巢而出，人心惶惶，如今这京城里，姓戚都是罪过，不少人想要戚晏剥皮囊草偿还罪过，贸然宣诏太医，即使是皇子传召，说出去也不好听。
于是萧绍在他面前垂了个帘子。
福德海欲言又止，担看着自家主子，终究没说话。
——谁家正经近侍看病，还用个白纱挡着啊？
而戚晏蜷在帘子后，太医先瞧了腿，止血消炎后，又摸了摸脉搏，戚晏在牢中住了些许时候，还遭了刑罚，身体亏空的厉害，脉搏虚而无力，总而言之一句话，得好好将养着，否则时日无多。
萧绍颔首。
前世戚晏死在福佑寺，便是时日无多，回天乏术。
萧绍微微闭目，还能想起那时戚晏阖眼时的样子。
清癯瘦骨，油尽灯枯，当年丰神俊逸的少年探花，终究是成了荒山野寺中的无名枯骨。
他偏头去看，床上人虽算不上形销骨立，却也受尽磋磨，不知道这一幅身子，还养得养不回来。
萧绍道：“不拘泥与药材精贵，尽数用了……还有，日后，你每隔半个月，来给他看一次诊。”
太医垂首应了。
二殿下这样说，太医自然不敢怠慢，细细的诊过了，萧绍不懂医术，也懒得站在这里闻药味儿，他晃了一圈回来，却见太医已经走了，而戚晏正将封红纸交给丫鬟，低声嘱咐着什么。
那丫头得了令，便欠身走了。
萧绍在门口拦下人，没问信里写了什么，只问：“戚晏叫你干什么去？”
丫头一惊：“戚，戚……”
戚晏是萧绍的近侍下人，又是净了身的，可他这样年轻俊朗，丫头也没法将宦官的名号叫出口。
萧绍皱眉：“结巴什么，叫公子吧。”
“戚公子让我将这些银票给九里胡同的戚大娘子送去，让她们想办法贿赂贿赂嬷嬷，这两天别接客。”
戚夫人在抄家当日不堪受辱，一尺白绫了解了性命，这里的戚大娘子，指的是戚晏的亲姐姐。
银票薄薄一张，想来是近侍的俸禄，戚晏提前预支了，也难怪他眼巴巴的非要给萧绍当近侍，原来是缺钱。
……可是九里胡同？
萧绍一顿，想起了什么。
戚家满门抄家，却不是满门处斩，戚家男丁死的差不多了，女眷却还在，多数发配到教坊司成了官妓，而地点，就在这九里胡同。
可是这两天别接客，为什么是这两天？
这时，小屏幕扇了扇，飞了出来。
66有点害怕萧绍，除了发布任务，别的一个字也不说，只道：“重要剧情节点，请宿主在两天后前往九里胡同，带来剧情重要道具——《戚大娘子的绝笔书》。”

第98章 救人
萧绍眉头一跳。
戚大娘子的绝笔书？
前世萧绍志在游山玩水，不关注朝政，并不清楚白银案的善后事宜，这么看来，竟是沦落到了九里胡同中去。
萧绍：“叫福德海备马，我往胡同里去一趟。”
九里胡同坐落在京城西市场，大大小小上十条，若是平铺开来，能绵延九里开外，顾称九里胡同，这里星罗棋布着数百家青楼楚馆。而青楼也有一等二等之分，戚家小姐是清流官家女子，品貌上乘，即使在官家经营的教坊司，也是极为出挑的人物。
萧绍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戚小姐栖身的楼阁。
萧绍迈步进去，他衣着华贵，配玉带朱璎，容貌亦是极盛，即使掌事并不认识二皇子，也晓得此人非富即贵，立马便迎了上来。
萧绍：“前些日子发配的戚家娘子，可在你们这儿？”
掌事一愣：“在是在，可是……”
萧绍皱眉：“可是什么，带我去她房里，银钱少不了你的。”
掌事陪笑：“这位娘子已经有客人了，我楼中漂亮的娘子不少，您行个方便，看看有没有其他看得过眼的？”
说着，他用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勇”字。
勇毅侯谢怀义，京城王侯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即使在皇帝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他爹曾是先帝伴驾，在猎场时偶遇野猪，舍身护主，丢了一条腿护得先帝周全，从此代代恩荣，得了钟鸣鼎食的王侯之位，而勇毅侯如今的世子，就是谢广鸿。
萧绍无声冷笑：“谢世子？”
重活一世，他早嘱咐过谢广鸿不要轻易招惹戚晏，省得和前世一样死那么难看，尸体都没人收，这谢世子却是一点没听进去，拿他的话当狗屁呢。
掌事却以为他怕了勇毅侯的名声，只道：“是呢，正是谢小爵爷，要我说啊，这等佩金带紫，富贵泼天的官人看上了戚娘子，是她的福分。”
什么福分？写绝笔书的福分吗？
萧绍勾起唇角：“富贵泼天？”
勇毅侯到了这一代早已没落，世子一代比一代不成器，居然也算富贵泼天的人物了？是戚娘子的福分了？
那戚晏跟了他，又该算什么？
他懒得和掌事多说，递出腰牌：“带路。”
那掌事看了一眼，当即一哆嗦，如果说王侯世子还是教坊司能见着的人物，那么萧绍是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位，他会跟着出来玩，却不常亮身份，这回算是破例了。
萧绍一琢磨，皱眉：“我怎么总为了戚晏破例？”
还没等他思索出个子丑寅卯，掌事已经带着他七拐八绕，步入了曲径通幽的庭院，眼下天还没黑，不是花街柳巷热闹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榕树柳树横斜的枝杈荡漾在黄昏中，如幽魅鬼影一般。
渐渐的，萧绍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就藏在二层小楼中。
掌事额头冒出冷汗：“谢世子玩的花哨些，惯常是这样的。”
萧绍冷笑：“惯常是这样的？”
谢广鸿在他面前可是装的人模狗样的。
萧绍快步上楼，越是靠近，女人的哭声就越大，还夹杂着喊叫和指甲剐蹭的声音。
终于，他们走到了房门前，掌事正要敲门，萧绍提起衣摆，一脚踹了上去。
房门轰然大开。
掌事正要进入，被拉着衣带推到一边，萧绍用背影将房门的情形挡严实了，他只抬头看了房内一眼，便微垂下眼帘，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将谢广鸿一把拎了出来，摔出房间，又反手将房门扣好了。
掌事一愣，谢广鸿更愣，他怔然看着萧绍：“殿，殿下，您怎么来这儿了？”
萧绍抬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不等谢广鸿说话，萧绍俯下身子拽住他的领口，皮笑肉不笑：“谢广鸿，长本事了啊，你和戚琛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戚琛参你当街纵马，你不敢在他在位时骂回去，现在他死了，到在这儿欺负其他妻儿老小来了？”
谢广鸿是个纯纨绔，可不像萧绍那样练武射箭的，当即给踹的一个踉跄，倒地不起，他哎呦一声，嗫嚅这争辩：“那，那戚琛不是死了吗？那我要报仇找不到他本人，我不就只能……”
萧绍一巴掌呼上：“可以啊谢广鸿，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你还欺负出理来了？是不是要我好好记录今日的情况，告到勇毅侯面前，让他见识见识儿子干了什么东西？”
勇毅侯年迈昏聩，却也是个知礼守法的，同朝为官的故人刚被斩首，儿子就巴巴来睡别人女儿，放在任何一个有脸面的人身上，都是有辱门楣的丑事。
谢广鸿身上正痛，却也不敢和萧绍顶撞，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别，可别！”
他萧绍玩得好，平常萧绍吊儿郎当，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谢广鸿也不怕他，可如今对方冷着脸，眉宇沉沉压下来，谢广鸿不知为何两股战战，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讪讪拱手：“我的错，是我的错……别和我父亲说，我这就走了。”
然后他一瘸一拐，扶着楼梯急匆匆的往下，步履蹒跚却不敢停歇，逃难似的，活像萧绍是什么食人的猛兽。
萧绍骤然发难，掌事也吓的不轻，他目送谢广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抖着手看向萧绍：“殿，殿下？”
萧绍回头：“戚家人还有多少在你这里？”
“除了戚娘子，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姑娘。”
萧绍点头。
年纪尚小的姑娘，应该是戚晏的堂妹们。
不过前世戚督主孑然一身，没听说过有堂妹，萧绍便问：“那两姑娘几岁，现在在做什么？”
掌事：“小的七岁，大的九岁，年纪太小，没叫她们做什么，只是……”
萧绍：“只是？”
掌事咬牙：“只是谢小侯爷说要她们奉茶，如今在学奉茶的礼仪。”
说是奉茶，王公贵族来青楼楚馆，亲点了两个丫头片子，当然不可能是奉茶那么简单。
“咔嚓——”
“哐当——”
两声同时响起，萧绍徒手拧下了一节木栏杆，屋内的戚娘子打碎了花瓶。
“好啊，好得很。”萧绍从嗓子眼中拧出来：“主意打到七八岁的小丫头身上，我倒是不知道谢广鸿有这般本事。”
萧绍虽算不得什么多风骨卓绝，却也勉强算个君子，他一恨欺凌弱小，二恨辱虐少女，谢广鸿算是将他的雷踩了个遍。
他心道：“前世谢广鸿死的不冤。”
等萧绍上位，若是查出来他干过这事儿，他一样是要死的。
掌事在一旁战战兢兢，好久不敢说话，萧绍掏出银票：“戚家娘子，连带那两个小的，我买下了，回头在胡同里找个清净的院子，将她们安置好，余下的部分，你便自己收着。”
这几个姑娘是圣旨钦点的罪人，萧绍没法将她们带出胡同，但在胡同里护上一护，还是可以的。
掌事接过，那银票面额不小，便欢天喜地的应了，萧绍这才示意他下去，抬手敲了敲房门。
屋中传来女子瑟缩的声音：“进，进来。”
这么会儿功夫，她已经剪去了腰间红绳，敛好衣服，那衣衫给谢广鸿扯的破烂，堪堪挂在身上，她便扯了床毯子包裹，惊魂甫定的模样。
萧绍依旧垂着眼，半点不往她身上看，过了好一会儿，戚娘子似乎判断他绝无恶意，才斟酌开口：“你……是戚晏的……什么人吗？”
如今戚家树倒猢狲散，还能在外周转，找人救她的，也只有戚晏了。
萧绍心道我是戚晏他主子，可话到嘴边，却道：“哦，是朋友。”
他粗略谈了两句戚晏的近况，又说了掌事的安排，便起身告退，女子却急匆匆起身：“诶——”
她叫住萧绍：“有个不情之请……我实在担心戚晏，若你能见着他，能否给我带封家书？”
萧绍自然应允。
戚娘子便摊开宣纸，悬腕提笔，萧绍看了眼，戚家不愧是世代书香的诗礼之家，戚晏写字好看，他姐姐的字竟也不错，悬针垂露、连断转折皆笔酣墨饱，不多时，一封家书便写好了。
萧绍抬手接过。
他点头致意，离开了教坊。
66吓得不轻，萧绍打谢广鸿和玩儿似的，脸色又冷的吓人，它木呆呆的等萧绍打完，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
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是，哪里都不对啊！
这时，萧绍已上了马车，他在车厢软垫上横躺下来，方才的凌厉气势散了个干净，他左手抄了把山水扇闲闲把玩，胸襟处的衣衫也解了大半，松松垂坠下来，傀俄若玉山倾颓，俨然一副富家公子出门踏青的悠然做派。
系统木着屏幕飘在前方，它不想和萧绍说话，却不得不说，于是冷冰冰的显示：“宿主，我必须提醒你。”
“根据我们的合同，60分是达成的底线。”
“倘若你无法达成，本世界可能会出现无法预判的偏离。”
“这绝不是你想看到的。”
冷肃的屏幕后面，66泪流满面。
他也不想这样和宿主说话，前几任宿主都是好言好语，可萧绍，可萧绍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萧绍诡异的停顿了片刻，有点心虚。
当时签订所谓的“合同”，他就没怎么看，直接签了，天子一言九鼎，他确实不该这样欺骗66。
可是绝笔书……
难道现在回去，逼戚娘子写绝笔书吗？
萧绍思索片刻，将戚娘子的信从信封里抽了出来，取了个新的信封。
66：“？”
萧绍：“任务道具，戚娘子的绝笔书，对吧？”
“……对。”
说着，萧绍笔走龙蛇，在信封上写下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绝笔书。
66：“……”
——有病吧你，是戚大娘子的绝笔书，不是你的绝笔书！
萧绍将家书折吧折吧，揣进信封里：“好了，现在这是戚大娘子的绝笔书了。”
66：“……”
——这人真有病吧？
但事到如今，要萧绍完全走剧情不现实，66自闭地关闭了小屏幕，随萧绍去了。
算了，60分万岁。
而萧绍将那信捏在手中，施施然回了府邸，等他走过小半个京城迈入家门，已然是夜阑人静，该安歇的点了。
戚晏如今被安置在主殿旁的耳房，离萧绍一墙之隔，他的房间如今亮着灯，有侍女进进出出，端着水盆来去。
萧绍随手拦了个人：“戚晏如何了？”
侍女道：“公子服过药，发了轻烧，歇下后似乎魇着了，喘息着从床上摔了下来，伤口又崩裂了，正换药。”
发烧正常，戚晏身体里外亏空，在牢里闷的久了，靠一口气儿吊着强压下去，用些药发出来才好，太医也说了，会难受一阵子，只是……
萧绍挑眉：“魇着了？”
什么梦魇这么厉害，让戚晏怕成这样？
萧绍抬步进屋进屋，道：“我看看。”
戚晏果然才醒，他拢着披风半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兀自流着冷汗，额上一片水痕，连长发也汗湿了，一缕一缕地垂坠下来。
萧绍挑起帘子：“病的这么厉害还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你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也心疼心疼我府上的药。”
听见他的声音，戚晏缓过一口气儿，似乎平静了些许，他倦怠地睁开眼，露出个虚浮而温和的微笑：“劳您费心了……”
话音未落，戚晏的视线便落在了萧绍手中。
他瞳孔骤然紧缩，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面色再次化为惨白，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绍的手，如同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第99章 好梦
戚晏的脸色太过难看，他嘴唇哆嗦，睫毛也簌簌的抖了起来，萧绍便上前一步：“怎么了？”
他侧过身，露出了信封上的文字，“绝笔书”三个大字倒映在戚晏漆黑的瞳孔里，他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而后扣住床架，居然俯下身，哇的吐了口血。
血色漆黑浓重，是郁结多日的淤血。
萧绍一愣，旋即松了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先前太医诊脉，说戚晏心思太沉太重，淤血尽数压在心口，要吐出来才好，否则经年日久，身体只会一日差过一日，太医想了许多法子，却也没能让他缓过这口气儿，如今阴差阳错，倒是吐了出来。
萧绍取过帕子，想替他拭一拭唇边的血，可他一靠近，那信封上的大字便明晃晃的照在眼前，戚晏撑着床架的手指用力，指腹充血泛青，一时间，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三个字，其余一切尽数扭曲成不规则的色块，某些场景在眼前不断闪回，化为血淋淋的过往，最后他挥开萧绍的手，靠在床边干呕起来。
连日来风波不断，他又昏昏沉沉发着烧，本也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便只是半撑着，接着手臂一软，险些翻了下来。
萧绍一愣，他就在旁边，戚晏往他身上倒，他便单手搂着扶稳了，将人按在怀里防止他再翻，皱眉道：“怎么了？好端端的……”
话音未落，萧绍视线下移，落在了手中的《绝笔书》上。
他忙拆了信封，将自个的墨宝丢进碳盆里烧干净了，而后取出信，递给戚晏：“你姐姐托我带来的家书，看看？”
但戚晏盯着那信，却不伸手来接，他昏昏沉沉，像是又掉进了梦魇里，对那信避如蛇蝎。
萧绍伸手，他就仓皇向后躲，想拉开和信的距离，却因为萧绍就抵在身后，没有退路，便死死往他怀里靠，肌肤相贴间，险些将萧绍撞到在床上。
萧绍单手揽住他，稳住身体，温热的手掌揉了揉戚晏的后脑脖颈，像安抚不安的动物：“不是，不是，我逗你的，真的是家书，我读给你听？”
他展开信，缓声道：“吾弟亲启，吾与小妹寄居与教坊数月有余，掌事秉性温和，对吾三人多有照拂，坊中不短吃喝，钗裙绫罗与府上无异，不必挂怀……”
萧绍语调平静，将信上内容缓缓道来，这确实只是封平常的家书，甚至戚娘子报喜不报忧，刻意隐藏了受的委屈磋磨，只挑好事说，她絮絮叨叨的交代了教坊生活日常，说她教两个妹妹念书写字，说哪个妹妹性情顽劣，哪个妹妹天资聪颖……总而言之，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戚晏慢慢平静下来。
萧绍摸着他的后颈皮肤，摸到一手冰冰凉凉的冷汗，他便扯过被子，将人包裹成了暖和的茧，而后才将信塞了过去：“喏，你自己看。”
戚晏垂眸接过，一目十行，信中内容和萧绍说的一般无二，行文落笔也是他姐姐惯用的，于是终于松了口气，在被子里放松下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如今的处境。
戚晏背抵着萧绍，靠在他怀里，而萧绍比戚晏略高，下巴刚好抵在戚晏头顶，如此，形成了个半包围似的怀抱。
……很温暖，很舒服，但很不得体。
非常不得体！
戚晏一愣，脸颊火烧似的，耳后皮肤红的比发烧还要厉害，他微微挣扎，想要从这尴尬的境地里摆脱出来，萧绍却无声将人扣的更紧，他将戚晏按在怀里，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不对劲，你怎么怕成这样？”
萧绍有系统任务，知道戚大娘子要出事，会留下绝笔书，可戚晏怎么知道？
他手里拿着绝笔书不假，但正常人的反应是先问谁写的，得知是亲人留下的遗书后再痛不欲生，哪有谁写的都不知道，上来就吐血的？况且萧绍一笔狂草龙飞凤舞，有吞山饮月之豪气，和戚大娘子娟秀飘逸的字体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戚晏这都能认错，只能说明他早有预感姐姐要出事。
可他怎么能预料？
萧绍是重生的，尚不知道这些事情，而戚晏久在刑狱，刚放出来就被萧绍挑走了，与外界全然断了联系，他是如何知道的？
萧绍：“你知道你姐姐要出事，你怎么知道的？”
“……”
萧绍力气不小，被他扣着，戚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眼睁睁半躺在萧绍怀里，他想抬头去看，也看不见萧绍的眼睛，只能看见对方线条凌厉漂亮的颚骨，于是忍气吞声，垂眸不说话了。
萧绍挑眉：“主子问话，你就这个反应？戚小探花，我府上的刑狱可不比东厂差上多少，信不信我将你丢进去，半个时辰就能撬开你的嘴？”
他怎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客气，连人带被子牢牢抱着，半点不松，他身上温度滚烫，戚晏后背都出了层薄汗。
“……”
萧绍呵了声，挑眉道：“真不说？行，看我们谁能耗过谁。”
戚晏：“……”
以萧绍的脾气，戚晏不给他满意的答案，他真的会一直耗着，可戚晏微微抿唇，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萧绍：“行吧，我今儿去见了你姐姐和幼妹，给他们寻了个住处，本来想明儿带你去看看，可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想去看的。”
说罢，他将被子卷连戚晏丢到床上，施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状似要走。
“诶，别！”戚晏匆忙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裤子。
他还被被子束着躺在床上，只挣扎出了一只手，半趴着直起个身子，汗水淋湿的长发披散下来，配上苍白的肤色，鸦羽似的眉，以及病中两颊飞起的绯红，明明是清淡平和的长相，可萧绍瞧着，和海里爬起来的艳鬼似的。
戚晏低垂着眸子不看萧绍，踌躇片刻，才道：“我梦见的。”
萧绍：“梦见的？”
戚晏：“……从家里遭难，就断断续续的做着梦，恰好梦到了姐姐。”
有时梦见菜市口，他爹的头颅从铡刀里滚出来，血喷了一地，有时梦见家里房梁上悬挂的白绫，他娘的脚尖晃在屋顶下，一荡一荡，像皮影戏里操纵的彩绘小人，有时梦见他自己，梦见宫门口的春凳，梦见宣旨的刑官，梦见碗口粗的刑杖，乌黑的棍子不知蹭过多少油皮，色泽浓的发亮……
还梦见谢广弘将绝笔书丢在他脸上，指着一堆模糊的血肉，说那是他的姐姐。
但这些东西没必要拿出来和萧绍说，戚晏便只是敛眸：“恰好梦见姐姐出了事，给我递了封绝笔书，这才晃了神。”
萧绍：“……恰好梦见？”
他心中觉着古怪。
若萧绍不赶过去，戚大娘子可能真要写绝笔书，而戚晏就刚好梦见了，有这么巧的事情？
萧绍也曾听说过“预知”“梦中占卜”之类的传说，他本不信这些神鬼志怪，可重生在前，身边还跟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系统，由不得他不信。
萧绍：“你说你从遭难起，就断断续续做梦，那这么长的时间，除了梦见姐姐，你还梦见了什么吗？”
“……”
寂静。
他不回答，萧绍好脾气地继续：“那你有梦见过我吗？”
萧绍前世登基时，戚晏已经自请去了福佑寺，他登基不久，戚晏就死在了里面，他们前世交集不多，可萧绍就是想知道，戚晏有没有梦见他。
“……”
更深的沉默。
萧绍实在好奇，他在床沿坐下，凑近了些，鼻尖险些抵到戚晏的额头：“有吗？有吗？”
戚晏已经靠住了墙，他避无可避，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抬手推了萧绍一把，将人从面前推开，才干巴巴道：“没有。”
“没有？”
意料之中，可萧绍莫名其妙的不满起来，不过因为“仇敌的预知梦里没有自己”这种奇怪的理由发作太过离谱，他便没有追问，只抽开身：“好吧。”
此时夜色深沉，已敲过了二更钟，侍人端来药，戚晏喝干净了，萧绍则抽身离去，他放下戚晏床头的帘子：“你好好休息吧，养精蓄锐，将脸色养的好看些，明天下午我带你去看姐姐。”
戚晏点头应了。
帘子阻绝了外部的视线，屋内灯火一一熄灭，脚步声渐远，萧绍离开了。
房中安静下来。
隆冬时节，连蝉鸣鸟叫也没有，寂静的可怕。
药性蔓延上来，眼皮渐渐沉重，可戚晏不愿闭眼。
因为只要闭上眼，梦魇便如影随形，一刻不歇的跟上来，那些梦如此真实，每个场景都身临其境，戚晏甚至能闻到血肉腐烂的腥臭，嗅到牢房铁锈的生冷，就仿佛这些并不是个梦，而是真真正正的发生过的事。
他一刻也不想停留在梦中。
可是人终究很难抵抗生理反应，艰难熬到三更天，困意上涌，戚晏控制不住的阖上眼，而他阖眼的瞬间，便坠入了梦境。
宫门，大雪。
明黄的琉璃瓦，朱红的宫墙尽数掩在了白雪皑皑中，而他似乎被谁罚了跪，膝盖没入雪中，抵在青砖上，很快没了知觉，剩下钻心彻骨的剧痛，而恍惚之间，他闻到了什么味道。
不是腥臭，也不是铁锈，是一种镇静温和的味道，有点熟悉。
戚晏恍然中想，似乎是萧绍身上的味道。
萧绍是皇子，他本人不在乎衣着打扮，但他的服饰由着礼制，下人日日熏香，杜衡、白芷、甘松等药材一一捣碎，制成香囊放入衣柜中，等取出时，就自带了种疏离平和的味道，久而久之，成了萧绍独有的味道。
戚晏皱眉寻找，最后将脸埋入了被中。
萧绍揽过这床被子，这里的味道最为浓郁。
戚晏没说的是，之前他的梦都一一实现了，不论是抄家，上吊，入狱，承罚，还是别的什么，都与梦中一般无二，而与梦中不同，是从萧绍把他带走开始的。
萧绍把他带走了，没有罚跪，没有责难，他见到了老师，有了冠礼和字，姐姐也没有死。
在戚晏的种种噩梦中，萧绍从不曾出现过，戚氏抄家与他无关，宫门杖刑罚跪与他无关，可现实中，萧绍却频频出现，他的到来完全打乱了梦魇的节奏，他像是一个标志，区分着梦和现实的差距，是这场无休无止的责难的分割符，有萧绍的味道在，就代表着这只是一个梦。
于是，他渐渐安定下来，巍峨的宫门变为烧着暖炉的皇子府邸，厚重的白雪变为暖呼呼的棉花被子，艰难的跪姿变成舒适的平躺，戚晏蹙着的眉松开，呼吸也逐渐平缓。
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戚晏：……其实想要抱着睡，怎么说出口呢？

第100章 糕点
第二日，萧绍出门时，戚晏还没醒。
萧绍专门绕到偏房，想嘲讽戚晏两句，比如“你们这些读书人不都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吗？日上三竿还睡？”又比如“这么能睡你怎么考上探花的？”“同届的举子不会都和你一样吧，那我大乾怕是要完了。”
但他迈步进来，戚晏抱着被子，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活像这床被子是他的亲媳妇儿似的，眼下是一团乌青，脸色也说不上好看，显然是身体亏空的厉害，还没养回来，可他抱被子睡觉的样子居然挺恬淡，于是萧绍顿了顿，还是没叫。
他径自出门：“算了，我先去看看九里胡同安排的怎么样了。”
掌教一早来了信儿，戚家是罪人，过户交契得派人过去一趟，萧绍左右无事，便打算去看一眼，否则万一把戚晏带来了，这边还没收拾好，就太不好看了。
他于是上了马车，一路驱车到了胡同。
萧绍身份贵重，掌事不敢怠慢，短短一个夜晚的功夫，戚娘子已经租下了胡同里无人居住的院落，从教坊中搬了出来。
他进屋时，戚娘子正在做早饭。
糯米捏成桃花的形状，裹着糖馅儿放到炉子上蒸，见着萧绍，她便放下手中的活儿，领着两个豆丁大的小丫头给他下跪。
两个小不点跪成一排，萧绍侧身躲了，捻着扇子环顾四周：“这住处倒不错。”
两进院落，窗明几净的，像模像样，萧绍心道：“戚晏过来看，总不至于再吐血了。”
真给他气死了，谁来批奏折？
他见厨房煨着火，糯米糕点新出炉，便抬手捻了个：“戚娘子有这手艺？”
戚娘子道：“给戚晏准备的，他喜欢吃同兴堂的梅花糕点，如今我在胡同里无法走动，买不了，便蒸一些。”
萧绍挑眉，同兴堂是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招牌是糖渍蜜饯，很得京城贵女的喜欢，元裕总是提两盒哄小姑娘，但是戚晏喜欢？
他想着前世那个不苟言笑，冷心冷情的督主大人，又想起同兴堂那花里胡哨的彩纸包装，最后将它们一结合——孤高冷肃督主大人宣完圣旨，伸手从彩盒里捻出梅花糕点，便不由露出了吃苍蝇般的表情。
古怪，实在古怪。
他觉着这联想有点恶心，可马车回城路过同兴堂，鬼使神差的，萧绍就叫停马车，下去拎了两盒糕点。
他回到府上，已经是快下午了。
在府中用完午饭，戚晏又被灌了两壶药，他昨日难得好梦，卷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安然躺了一夜，骨头都酥软了，脸色也好看了些，可他揽镜自照，还是久病未愈的模样，便顿了顿，吩咐下人拿了盒黛子。
乌青的螺钿染上眉梢，浅浅压匀了，总算多了点活气儿。
他同萧绍一起上了马车。
萧绍上来便枕着靠垫半躺下来，而戚晏大概还是有点怕萧绍的，他拘谨地坐在角落，端端正正，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瞧他这副样儿，萧绍就想捉弄他，于是拆了糕点，用指尖捻起一块，抵在了戚晏的唇边：“吃？”
他饶有兴致的撑头打量：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主，真喜欢吃这甜腻腻的玩意儿？
既然是捉弄，当然不可能让人好好吃，萧绍握姿刁钻，只留了一小块下嘴的地方，戚晏若想要仪态，就不可避免的碰到他的手，而若想不碰到他的手，就得不顾礼仪的叼过去。
无论是哪种反应，都很有意思。
萧绍好整以暇，等着戚晏动作。
而戚晏愣了片刻，上下打量糕点，显然也发现了，他抿唇后撤了些许：“……不用了，您吃了吧。”
萧绍眯眼：“不吃？”
“……不吃。”
“真不吃？”
“……真不吃。”
“不吃我就把你丢牢里去。”
“……”
“好吧。”僵持片刻，萧绍收回手，将那糕点自个儿吃了，可他向来吃不惯过分甜腻的小糕点，甜味黏糊糊的粘在喉咙，连喝了好几口茶才压下去，评价道：“有点难吃。”
一抬头，却见戚晏微垂着睫毛，像是悲伤，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定定看着他，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准确来说，看着他的唇边。
“？”
萧绍用帕子将唇边的糕点屑擦掉，笑道：“怎么，喂你不吃，我吃了又惦记？这可没法吐出来了。”
戚晏却只静静看着他：“殿下不觉着脏？”
萧绍：“……？”
他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完全没跟上戚晏的思路：“什么？”
糕点是新拿出来的，除了萧绍的手碰过，就只有……戚晏的唇碰过了？
脏？
戚晏漠然道：“我受过腐刑。”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没参杂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阐述事实。大乾朝野上下，宦官确实是鄙视链的底层，是无需讨论功过就能盖棺定论的贼子佞臣，无论什么身份，世家贵子还是贩夫走卒，都可以指着鼻子骂一句“无根的腌臜东西”，由于生理限制，哪怕日日清洁，也比不得旁人干净。
萧绍总算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他眉头上扬，露出个十分古怪的表情，旋即嗤笑一声，从盒子里又取了一块糕点，直挺挺怼在戚晏嘴边，命令道：“吃。”
戚晏一愣，可萧绍命令的口吻太过明显，他不敢违背，便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块。
梅花的香气在唇边绽开，当真是很甜。
没等他回忆这小时候常吃的糕点是什么味道，萧绍已经收回手，毫不避讳那被咬掉的一小块，将糕点一口吃了。
“！”
戚晏一愣，几乎要在马车里站起来，他仓促别过眼，半点不敢看萧绍，耳朵噌的就红了。
萧绍三口两口将糕点咽了，又喝了两杯茶，才道：“你这才哪到哪儿？我成年前在神机营混过，你知道的吧？”
戚晏眼神躲闪，只微微颔首。
萧绍是京城里出来名的混世魔王，帝后老来得子，疼得和眼珠子似的，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他长的又张扬俊俏，在京城大街上跑个马，城里一半姑娘的芳心要落他身上。
可惜萧绍对雪月风花不感兴趣，他喜欢军事地理，弩箭火铳，日日说什么“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他一个皇子，封个鬼的万户侯，帝后拗不过他，让他在神机营耍了一段时间。
还是后来太子监国，萧绍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渐渐变成了如今的纨绔模样。
萧绍：“神机营的百户千户哄着我，不肯给我看真东西，用些淘汰下来的玩具糊弄，我就打晕了其中一个，换上他的衣服，半夜溜进了库房，看够了，和一伙醉醺醺的巡逻士兵勾肩搭背的出来，还分了他们一条羊腿。”
他回忆道：“军营里的食物比不上皇宫，羊腿还沾着土腥，油皮给炭火熏的焦黑，撒上粗制的盐巴，我还不是照样吃。”
戚晏眉头皱成一团，不知道是想说萧绍离经叛道还是不通礼法，可他想着皇城北郊山头的苍茫月色，和那月色下纵马飞驰的少年，不知为何，竟生出两分神往。
两人在马车上你一块我一块吃完了糕点，马车也晃晃悠悠开到了胡同，戚晏跟着萧绍下车，刚下车，看着眼前青砖黛瓦，垂着藤蔓的庭院小楼，便微微顿住了。
这里，比他想象的好上太多。
梦境里的九里胡同是片藏污纳垢的荒败之地，姐姐栖身其中，只能残喘苟活，可这院落清寂干净，门前种着迎春葛藤，比原先的戚家庭院也差不上太多。
戚晏抬手扣上门环，手竟然有些抖。
面对小院涂朱漆的大门，他开始怕了。
怕着一切是黄粱幻梦，是他受刑过度生出的痴愿妄想，于是蹒跚踌躇，近乡情怯，就这么两步路，他却一时不敢跨出去。
萧绍抱臂站在一旁：“你不进去？不进去我们就回去了。”
嫌弃的语调，可戚晏听见他声音霎那，心就落回了实处。
萧绍在这里，不是梦境。
他手指动了动，莫名其妙的生出个念头——想去攥萧绍的袖子。可作为下仆，这个动作太过无礼，于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的一切，倒比美梦更像美梦了。
亲眷安然无恙，姐姐端来了糕点，两个小丫头在庭院里荡秋千，糯米的清香配上庭院里早春的腊梅……桩桩件件，是梦里也不敢想的事情。
戚晏愣愣地被姐姐牵过手，按在桌边，喂下糕点，他含糊地吞下食物，垂眸掩盖眼眶里湿意。
萧绍去隔壁酒楼寻了个地方喝酒，将时间留给姐弟，等喝的差不多了，才回来寻戚晏回家。
他把小探花赶上马车：“行了，看过了，满意了？”
他心想满意了以后可得给我批奏折，批不完就熬夜批，总之得把这人情还回来，谁料戚晏一提衣摆，在马车里噗通就给萧绍跪下了。
萧绍：“？”
他手一抖，险些没把茶泼戚晏脸上。
戚晏双手举过眉前，端端正正给他行礼，是极郑重的礼仪：“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殿下日后但凡用的着我……”
话音未落，萧绍就拎着他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
大眼瞪小眼。
萧绍手比脑子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动手了，戚晏身形消瘦，萧绍提他和拎点心没什么分别，将人妥善安置在座位上，萧绍咳嗽一声：“真有用的着你的地方。”
他正色：“河东运河堵了，那块儿的水患治理，你可有什么法子，尽快写封策略给我。”
戚晏也端正脸上，皱眉：“河东运河？我爹做过这块儿的巡盐御史，我对当地水文地理还算熟悉，要写策论不难，只是殿下为何忽然提到这个？”
萧绍一开扇子：“去找我爹上奏，带你去河东玩儿。”
作者有话说：
表面：“带你去河东玩。”
实际：“篡我哥的位。”

第101章 宫墙
萧绍所料不错，第二日，皇帝便传了口谕，要他进宫觐见。
恰在此时，66也更新了任务。
它操着冷酷无情的电子音：“请宿主注意主线情节，皇宫教导，该情节为重要剧情，请宿主注意。”
萧绍摸着下巴：“皇宫教导”
教导的必然不可能是萧绍，只能是戚晏。
那时，萧绍刚刚将戚晏的治水策论读完，这策论是小探花一贯的风格水平，丝毫没有八股骈文等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东西，反而简洁精炼，字字珠玑。
他就着与父亲巡查河东的见闻，将修渠引水的位置形制、治患功用，乃至于工费银钱一一说清楚了。
戚晏昨日熬到深夜，他一写策论便停不下来，非要写完才好，等快三更天，才搁下笔墨，将策论递给萧绍。
萧绍挥手让他回耳房睡，自个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越发喜欢，他前世若有这样个人辅佐，也也不至于忙的鸡飞狗跳，最后过劳猝死。
结果快四更天，他正要熄灯睡觉，忽然听见了耳房若有若无的动响。
夜里寂静，再小的声音都被放大，他便放下策论，抬步去了耳房。
戚晏睡得不太安稳。
他抱着被子，鼻尖埋在其中蹭了蹭，像是打洞的仓鼠在寻找熟悉的味道，遍寻不到后，便皱起眉头，眼睑哆嗦着颤抖，带着眼下那枚泪痣也抖了起来，像滴欲坠不坠的眼泪，看着怪可怜的。
……做噩梦了？
戚晏说他夜夜做梦，萧绍原以为是说笑的，现在看来不是假话，他便在床沿坐下，手指碰了碰戚晏的脸颊：“醒醒？”
“戚晏？戚近侍？戚小探花？平章？”
都没反应。
萧绍于是伸出手，捏住了戚晏的鼻子。
他坏心眼的捏了捏，呼吸不畅，戚晏朦胧中睁开眼，看见萧绍，居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梦魇退去，他像是漂泊无定的孤舟终于上了岸，身体先于精神放松下来。
萧绍挑眉：“不怕我了？”
“……”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戚晏清醒了一瞬，他烫着一般松开手，放了萧绍的胳膊，想要行礼，可萧绍堵在床前，他不能下来，只能坐在床上，尴尬道：“殿下。”
声音有点哑，还有点涩。
萧绍问：“梦着什么了，和我说说？”
戚晏道：“……没什么。”
萧绍哦了声，旋即眯起眼睛的逼问：“你姐姐的房子可是我名下的。”
其实戚晏不说，萧绍也不会让戚娘子搬出来，他就是觉着戚晏的样子好玩，非要捉弄一下。
戚晏抿唇：“梦见了皇宫。”
宫墙巍峨，墙内人命比草还贱，寒冬腊月的浣洗衣衫都算松快的活计，贵人们伤了病了，心情好了坏了，总免不了一番折腾，而一折腾就是一条性命。
而近身的内侍更是规矩繁多，坐姿跪姿都有规定，戚晏学了两个月规矩，挨了七八上十顿罚，若不是萧绍来得早，他不知道能否挺过去。
萧绍：“梦见皇宫？你都不在皇宫了，怕这个干什么？”
戚晏：“总觉着还没出来。”
日日梦魇，都是朱红明黄的琉璃瓦，宫墙四处蔓延，前后左右，看不到边际，置身其中，仿佛一生都埋葬了。
戚晏是罪人之后，朱笔御批全家获罪，外头连个照拂的人都没有，他在宫中，只会比一般的内监更受磋磨，也更难过。
他垂眸问萧绍：“那封策论，殿下可满意吗？”
从噩梦骤然转到策论，萧绍略感古怪，却还是道：“还行，写的不错。”
似乎从他肯定的语气里得了几分勇气，戚晏道：“那我可否向殿下求个恩典？”
“……你说？”
戚晏闭目：“……请不要把我送回去。”
他是真怕了。
萧绍先是一愣，旋即笑道：“放心，我既然点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到现在为止还没人能从我手下抢人，出来了就是出来了，没谁能把你送回去，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戚晏这才放松下来，轻声道：“嗯。”
萧绍：“那现在可以睡觉了？”
“……嗯。”
熄了灯，戚晏拉上被子，床铺重新沾染了萧绍的味道，他闻着那熏香，便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萧绍心道：“不要把你送回去？”
他虽然答应了，心里却想：“也不一定，等小爷当了皇帝，你难道不和我进宫？那可不行。”
御书房的奏章，还等着他的小探花去批呢。
*
第二日一早，萧绍骑马进了皇宫。
御书房中，他老爹皇帝坐在上首，哥哥坐在一旁，两人正对着一封奏折讨论，见着他，皇帝便招招手：“绍儿来了，过来坐。”
萧绍装模做样的行跪礼，膝盖都没点地，便起来了，一旁太监总管李全德早为他置好了椅子，萧绍便毫不客气的一坐：“父皇召见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建宁帝道：“倒也没有别的事，朕听说那戚氏余孽被你收了？”
此时，建宁帝面前的墨用的差不多了，萧绍从李全德手里接过墨锭，周到的研磨起来：“是，当时让我选，我就随手挑的了个，怎么了？”
此时，太子萧易恰好抬头，与萧绍对视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
建宁帝：“随手一挑，怎么偏偏挑中他了？”
他叹气道：“白银一案，朝野震荡，三百万两白银在朕眼皮底下不翼而飞，朕本来想将他一家满门抄斩，再株连九族，以儆效尤，可惜戚晏功名在身，又很得六部老东西们的喜欢，联名上书，这才特赦了，朕当时想在宫中随便找个地儿打发，比如尚衣监巾帽局，让他自生自灭，没想到给你挑走了。”
这种小事本来递不到建宁帝眼前，现在他提了，定然是有人刻意说了。
萧绍视线在太子慈眉善目的脸上转了一圈，便心知肚明了。
前世太子选戚晏，是想拉拢宋太傅等人，获取清流文官的支持，刻意挑的。
现在萧绍横插一杠子，将人先选走了，太子难免多想：他萧绍是不是也想拉拢文官，要和太子抢位置，这才明里暗里和建宁帝提了一嘴，借皇帝的手试探萧绍。
萧绍嗤笑，越发不在意：“不是，父皇，我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啊，您知道，我最烦朝中的琐事了，连六部尚书的名字我都对不上，我选戚晏，那不是看他长的漂亮嘛。”
他捏足了纨绔做派：“戚小探花长的真漂亮，曲江宴的时候我就看上了，可惜那时候他有功名，我下不了手，现在落难了，总可以挑过来养养眼吧？”
建宁帝摇头：“不成体统。”却也没说什么。
捧手心里长大的儿子想要个漂亮内侍，不算什么事。
而萧绍说话时，太子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巡视，等他说完，才收回视线，缓声道：“听说他还没教完，颇有几分心高气傲的，宫里的规矩只学了七八分，在上书房还顶撞了勇毅侯家的小子，不知道绍儿用的习惯吗？”
太子比萧绍大上一轮，生性阴冷多疑，萧绍被他叫了声“绍儿”，鸡皮疙瘩飞了一地，他还未说话，建宁帝便冷笑一声：“罪臣之子，也敢在皇子面前心高气傲？这规矩是谁教的？”
总管李全德噗通便跪了，他是掌事的，各宫内监都是他手底出来的：“殿下来的匆忙，确实还没教好……这，不如殿下将他放回来，我这边教好了再给您送过去？”
萧绍刚想说话，眼前忽然一花，66端着小屏幕飞出来，冷冷道：“宿主请注意，主角【戚晏】接受教导为必要剧情，请您……”
说着，小屏幕稍一卡壳，又平铺直叙道：“请您严守60分及格线。”
系统语调严肃，冰冷的毫无人情味儿，可在萧绍看不见的地方，66留下了两条宽面条。
——它也不想这么和宿主说话的，但是谁让萧绍凶系统，系统也要凶回去！
萧绍挑眉：“好吧。”
这时，建宁帝也点了头：“可行。”
李德全躬身应是，正要下去安排，萧绍又道：“欸欸诶，我刚到手，还没看够，你给我把他整哪儿去？”
66刚刚隐身，险些一个倒栽葱摔下去，它不得不重新显露，装的更冷，更凶：“宿主，严重警告！严重警告！60分是合约底线，60分是合约底线！”
“唉别警告了我知道。”
萧绍皱眉挥开它，头疼道：“这样，让你的人来我府上教，我用着，你教着，两不耽误。”
建宁帝自然同意。
这事一笔揭过，建宁帝重新和太子讨论起水患来，萧绍在一旁兀自磨墨，只在太子提到河东水患，需要修堤筑坝，得派个监察时随口插嘴。
“我听说河东一郡物华天宝，黄河穿流而过，气势恢弘，父皇，儿臣在京城呆闷了，想去河东跑马。”
他状似随口一提，建宁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监修堤坝不是个重要的活儿，只要看着手下贪污，谁都能做，而戚御史贪污一案让建宁帝谁都不信任，现在他看着，亲儿子萧绍倒成了个不错的选项。
建宁帝于是问了些基本的水利知识，萧绍藏拙，只说宋老头提到的一些，没多出彩，却也不出错，做监工足够了。
于是，他便这么披马挂帅，成了河东道的巡查钦差，下周便走马上任，领着圣旨回了住处。
身边还跟着个司礼监的监令，姓何，乃是李德全指定的教导。
那监令刚到府中，便朝萧绍欠身：“不打扰殿下了，戚内侍如今在何处？咱家直接去找他就好。”
66再次浮现：“请宿主以60分为基准，配合监令的行动。”
萧绍：“当然配合。”
他看了眼何监令，施施然道：“你问戚晏在何处？哦，他在我房里，你去找吧。”
——当真是配合的不能再配合了。
作者有话说：
何监令：谁懂啊遇见神经病了。

第102章 路途
最开始戚晏是被安置在偏殿的，可偏殿苦寒，萧绍怕他出问题，便干脆让他住到了主殿耳房，晚上写策论也方便点。
何监令闻言，挤出一个微笑：“殿下说笑了。”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萧绍的卧榻教人。
萧绍又问：“你们这教礼仪，是什么章程？”
何监令道：“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教的，比如如何行礼，如何下跪，包括躬身转身，都是有讲究的。”
萧绍：“这有讲究？”
何监令：“当然是有讲究的……不过开始前，我也得先向您问个底儿，倘若戚近侍做的不好，那些惩罚是可用的，那些是不可用的？”
萧绍回头：“都有那些？”
何监令一一道来：“最基本的，比如罚跪，禁食禁水，一个时辰到四个时辰不等，跪青砖或是雪地，如果您怜惜容貌，那咱家就避开太阳，不让晒伤晒黑了去，其余的，鞭子板子也是常用，但都容易留伤，如果您不愿意看见这些痕迹，也可以挑痕迹轻的罚，比如针刑，或者完全不留痕的，比如水刑，这些咱家都能处理好，全身上下一点瘢痕不留。”
他说到这儿，系统探出来，屏幕冷冰冰的显示：“水刑为教导剧情节点之一，请宿主注意，完成时间限制为本月内，无法完成将扣除相应分数。”
萧绍本来随口一问，此时眉心却凝了起来，他扣着扇子的手不自觉用力，将扇骨捏的弯折变形：“水？那是什么东西？”
何监令道：“将犯人束在刑床，然后将绸缎帕子打湿，覆在面上，再不停添水，那帕子吸饱了水，犯人便无法呼吸，会始终处于窒息濒死的边缘，但帕子揭下后一切如常，于身体无碍。”
他笑道：“殿下莫要小看，这水虽然用起来简单，但反复数次，铁打的人也要害怕。”
语调颇为自得，是谄媚邀宠的语气。
萧绍手上用力，只听咔嘣一声，那手指粗细的红木扇骨竟给他硬生生撇断了。
何监令试探：“……殿下？”
萧绍心中无名火起，烧得他胸腔闷痛，咬着后槽牙忍了又忍，才将翻腾的杀意压下去。
——这是他父皇亲点的太监，他不能动。
萧绍深吸一口气，挥手打断监令的话，平静道：“明儿我要启程去河东，不在这里。”
何监令陪笑：“您只管去，等您回来，我这边也教完了，不耽误您的事儿。”
萧绍骤然回头，语调极冷：“戚晏要和我一起去？你打算教谁？”
“……”
二皇子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贼难伺候，前一秒和风细雨，后一秒狂风骤雨，何监令开始擦汗：“那您的意思？”
萧绍瞥了他一眼：“你同我一起去，不差你一辆马车。”
不论是系统剧情，还是建宁帝要求，他都得带上这太监。
“……”
那一眼威压极重，比两眼昏花的建宁帝还要凌厉三分，何监令一抖，险些跪下，他满头大汗道：“是。”
*
第二日一早，下人便收拾好了马车。
皇子出行，自然不能委屈了，四辆马车被食水用具塞的满满的，最前面一辆高近4米，彩绘贴金，四周雕刻云龙纹饰，堂皇富丽。
萧绍一掀袍子，率先上了马车。
何监令等在第二辆马车旁，左等右等，不见戚晏来，却见前头马车一矮，萧绍挑开帘子，从车门里探出一只手来。
那手修长匀称，指腹覆了一层薄茧，萧绍朝前方勾了勾手指，道：“来。”
何监令顺着看去，有个人披着厚斗篷，毛绒绒的狐裘的将全身拢住了，看不清面孔，那人迟疑片刻，伸出手握住萧绍，萧绍顺势一拉，他便顺着这力道上了马车。
何监令：“……？”
虽然没见着脸，但看那清瘦高挑的身形，大概是戚晏。
他一时感到荒谬，车夫却已经扬鞭动马，催促动身，何监令一咬牙，便上了第二辆。
而打头的马车中，戚晏放下帘子，几番欲言又止，却没说话，只在萧绍身边坐下了。
车内燃着炭炉，他便解了狐裘，悬挂在梁上，萧绍上下打量他：“想说什么，直说？”
戚晏微顿，还是道：“车后的那位内监，他是来做什么的？”
萧绍笑道：“来接你回宫教导的。”
说完，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的看着戚晏：果然戚小探花的脸色蹭的一下就白了，戚晏像是想起了可怖的事情，手指捏住座椅边缘无声用力，嘴唇也哆嗦了起来。
但萧绍只看了片刻，他便安静下来，沉默的与萧绍对视，两人顿了很久，戚晏忽然撇过脸，垂眸不看他了，闷声问：“殿下若想送我回宫，送就是了，何必这样捉弄？”
萧绍正打算告诉他，闻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捉弄你？”
戚晏看向车外：“马车已经启程了。”
马车已经启程了，大街两侧的摊贩店铺化为模糊的影子，他们过了丽阳门，正往河东州府驶去，与皇宫的方向南辕北辙，自然不可能是送他回宫的。
萧绍摇扇子，笑道：“前日你可是拉着我的袖子，苦苦求我不要送你回去的，今日何监令便来了，我看你一见着他脸就白了，你前些日子做梦，是不是梦到他了？”
他随口一说，梦境虚无飘渺，哪里做得了真，可戚晏手指抓住座椅，却恍惚了片刻，才哑声道：“梦见了。”
萧绍一顿，故作轻松的笑道：“哦，那你梦中可梦见他是谁，叫什么吗？”
戚晏垂眸：“梦中他叫何晋，该是司礼监的监丞。”
“……”
萧绍摇扇子的手彻底顿住了。
——分毫不差。
戚晏入宫不久，这位监丞是总管亲信，不是他能见着的，那他是从何得知了何晋的名姓，这些梦真是预知梦，还是前世就发生过的事情？
……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萧绍语调有点涩：“所以在梦中，他是你的教导？”
戚晏这时已然缓过来了，那些都是梦中的事情，梦被萧绍打断了，后来又得了一夜好眠，他便没那么在意，只道：“是他。”
说话间，戚晏还帮萧绍倒好了茶，调整了座椅软垫，算是履行内侍的职责。
“……”
萧绍脸色难看，前世这个时候，他不曾关注过宫内的是是非非，也不知道所谓的规矩、教导，但假如何监令真的教导过戚晏，他说的那些手段，也曾真真正正用在戚晏身上过呢？
那位位高权重的督主在登上九重丹陛前，也曾受过这些不堪的折辱，这样苦闷的刑罚吗？
前世惊才绝艳的探花，便是这样，一步步给磋磨的冷酷无情的吗？
萧绍手上不自觉用力，将那扇子捏得吱嘎作响，那扇骨不堪重负，眼看又要折了。
戚晏见他神情不妙，虽然不知缘由，还是放下茶壶，换了话题：“殿下换了扇子？”
他顺势将扇子从萧绍手中抢救出来，端详片刻：“吴门的山水，果然飘逸流畅，但论笔墨老道，还是先前那把松江画派的漂亮。”
萧绍：“……”
先前那把给他撇了，扇骨折损，救都救不回来。
萧绍心中苦闷，面上却云淡风轻，依旧是纨绔公子做派，只道：“你喜欢便拿去吧。”
戚晏：“无功不受禄。”，他捏着那扇子左看右看，颇有两分怜惜，“是把好扇子。”
萧绍嗤笑一声，想起昨日折了的那个，便有三分不自在，只道：“赶明儿你也给我写一个。”
戚晏能当探花，字自然是不差的，他犹豫片刻：“宦官之身，不是什么清风朗月、拿得出手的人物，用我写的扇子，恐怕有辱殿下……”
萧绍越发烦躁，反手将扇子压上他的唇，扇骨在唇上点了点，凶道：“别再让我听到这个，听见没有？”
戚晏咽下多余的话，捏着扇骨的手顿了片刻，忽而微微笑了：“您若不嫌弃，自然是好的。”
*
河东郡州府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也就是几日的车程。
萧绍身份特殊，沿途路过州县府衙，官员早知道他要来此巡视，都好酒好菜招待着，不敢怠慢分毫。
而每次下车用餐，何监令见缝插针，都想来寻戚晏，被萧绍不咸不淡地挡了。
萧绍现在看这监令横竖不顺眼，每每他在场，萧绍就将戚晏扯到身边，用披风裹个严实，半点皮肤不露在外面，何监令屡次上前，都无功而返。
这么晃着，便晃到了河东郡首府安邑，河东太守宋吕洋在府邸摆下宴席，宴请萧绍。
此人属太子一脉，萧绍在他面前不能表现的过分英明，便只管吃喝，摆足了纨绔做派。
赴宴前，萧绍笑看戚晏，挥扇道：“戚小探花，这场宴席，我有个戏要你演。”
戚晏不明所以，垂首应了。
宋吕洋也知道萧绍是个头脑空空的，他也不谈正事，宴席办得极尽奢华，给足了皇子面子，席上推杯换盏，歌舞丝竹不断，到最后，萧绍连连称好，两颊绯红，半倒在席间，俨然是半醉了。
宋吕洋拍拍手，席上居然上来个娇美少年，半跪在萧绍身边，殷勤添酒。
宋吕洋笑道：“这是下官的义子，原来南馆唱曲儿的，眉目生的漂亮，这些日子让他陪殿下。”
看样子自从收了戚晏，萧绍龙阳的名号已传遍大江南北了。
那少年含笑，便要偎到萧绍怀里去。
戚晏倒酒的手一抖，情绪莫名，很快敛下眉目，不再动作，而萧绍醉意上头，手却稳，轻飘飘的挡了，将那少年隔开了段距离。
宋吕洋一愣，旋即笑道：“都说二殿下最爱是风流惜花，酷爱美人，如今看来，传言不实啊！”
这么说着，席上官员都笑了起来，只有宋吕洋接着酒杯遮挡，隐晦的打量萧绍，面露探究。
却见萧绍喝完了酒，忽然扯过身边戚晏，将人一把按在了怀里。
他施施然笑道：“美人也要看什么美人，如今我得了个这个，就看不上庸脂俗粉了。”
宋吕洋收回视线，点头陪笑。
戚晏一愣，下意识想要挣动，他直挺挺怼在萧绍胸前，鼻尖几乎能察觉到皮肤的热度，熏香的味道包裹着他，不自觉的，腰便软了。
萧绍将人单手按住，轻而易举的止住挣扎，而后执起杯子，喂给戚晏两口酒，戚晏不常喝酒，抿着唇推拒，大庭广众当着这么多官员被揽在怀里，他脸上烧的厉害，抗拒的动作也大了些，却见萧绍凑到他耳边，忽然亲了亲他的耳垂。
戚晏耳朵噌的红了，萧绍几乎将他的耳廓吻了一遍，又在耳垂处厮磨，最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这个宋吕洋，你熟不熟悉？”
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戚晏一顿：“熟悉。”
那个上奏说他父亲贪污库银的，正是宋吕洋。
萧绍按着他，重新将酒杯推到嘴边，咬着他的耳垂亲吻，轻声道：“喝了，等会儿装醉离席，我带你夜探河东银库。”
河东银库，便是那三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的地方。

第103章 库房
戚晏一愣，嘴唇碰着酒杯，他微微迟疑，学着萧绍的样子凑到他耳边：“我酒量不好。”
宋吕洋还在一边看着，萧绍便单手按在他后脑，将人整个按向自己，在那滴血耳垂上吻了又吻，旁人看来，倒真是亲昵至极。
他浅浅吻在耳后，呢喃道：“有多不好？”
热气喷在而后，带着二殿下身上独有的熏香，戚晏给亲的醉意朦胧，脸红的像是喝了酒似的，他半推着萧绍的胸膛，迟疑道：“一口就醉，醉后还喜欢说胡话。”
萧绍：“喜欢说胡话？那便只喝半口。”
说着，他的手指碾上戚晏的唇，将唇上的颜色碾成艳红，而后将酒杯凑到他身边，喂了一半，其余的以袖子遮掩，尽数泼了出去。
剩下的酒液一半倾倒于地，一半顺着萧绍的胸膛往下淌，萧绍今日的衣服质地轻薄，他已然随手脱了外衫，留下纯白的里衫来，稍一沾水，便透出微微肉色。
戚晏只尝了一口，却觉着醉了。
他的脸颊贴着萧绍的胸膛，听见二殿下略带笑意的安抚：“平章，别太紧绷，你与我亲近些，才好将这戏唱下去。”
戚晏咬住下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叫他的字？
宋太傅赐下的字号被如此使用，带着亲昵与亵玩的意味，戚晏应该恼怒，应该生气，可偏偏什么火气都没有，只闷声问：“如何亲近？”
萧绍：“抱住我的脖子，就像在上书房那样……对，就是这样。”
他微微俯下身，萧绍没有束发，只用一根深红发带松松挽起，他一低头，如云的黑发便散了下来，隔绝了外部的视线，而戚晏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入目所见，只有二皇子俊美无俦的面容。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戚晏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眼睁睁的萧绍的面容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那双薄唇重新落在了耳垂。
酥麻。
痒
很轻的触碰，却让戚晏的小腹不自觉的崩紧了，耳垂上的麻痒连一片，连带着身体也瘫软下去。
而就在这一片旖旎之中，萧绍眯了眯眼睛，轻声问：“河东银库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
戚晏睁开眼睛，萧绍眼神清明，神色平静，他方才足足喝了两坛酒，此时却没有半点醉意。
戚晏心中陡然升起恼怒，他膝盖抵着萧绍用力，作势要将他掀开。
这点反抗在萧绍看来微不足道，萧绍一把按住，挑眉道：“恩将仇报啊小探花，来，和小爷说说河东白银案的始末。”
戚晏艰难偏过脸，便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萧绍在位时，河东银库案的卷宗已被焚毁，当年经手办案之人死的死疯的疯，或者远调边关，竟然连一个知情人都没有。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如此重要的案件卷宗，应当封存在册，好好保管，甚至留有数份备案，建宁帝在位时，卷宗尚且齐全，而建宁帝与萧绍中间只隔了太子萧易在位的短短数年，卷宗尽数遗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此事的，除了萧易，不做他想。
可萧易为什么要焚毁卷宗？他与白银失踪案又有何关系？
重活一世，萧绍意在大宝，他也懒得循规蹈矩，战战兢兢演上数年的纨绔，等他哥哥死了再继位了，便打算以此为突破口，看能否搜寻到线索，将萧易一脚踹下太子之位。
此外……
萧绍就着这个姿势，捏了捏戚晏的耳垂。
戚晏人清瘦，耳垂倒是圆润饱满，捏上去软的很，让人情不自禁想咬上一口，佛家说耳垂饱满者有福，可惜这福气戚晏是半点没受着，家破人亡不说，后来进宫，也是潦倒破败，如履薄冰。
虽然萧绍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心疼了。
那个打马长街的清贵少年，不该是这个结局。
再其次，萧绍摸着下巴，如果通过此案，能让戚小探花承他人情，为他所用，此后日日夜夜，心甘情愿的、死心塌地的、毫无怨言的给他批奏章，那更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厮混在一处，便无人注意这里，戚晏轻声将案情交代清楚了。
这案子并不复杂。
当时戚琛任河东道巡盐御史，督察河东一郡盐铁转运，在到任第一天，他便开了银库，要求清点。
当时天色傍晚，库内光线不足，有人举着火把照明，戚琛和随行官员亲眼看见库箱内存放着白银无数，银光湛湛，成块成块的银锭放置在箱中，如小山一般。
看完后，河东太守宋吕洋便将银库钥匙交给戚琛，这钥匙乃特制而成，仅有一把，而戚琛收下了，便返回州府，和宋吕洋等人赴宴饮酒，事后他上书述职，也提到了这一细节。
三天后，宋吕洋一份朝书八百里加急上奏天子，揭发巡盐御史戚琛徇私枉法、监守自盗，侵吞银库白银，字字落笔如刀，朝野震荡，于是朝廷派来监察，戚琛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打开库房，却见库内人去楼空，除了破破烂烂的木箱子，什么也没有。
满库的白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三天之内，要搬空银库，若没有大门钥匙，是绝对做不到的。
有大门钥匙的，只有戚琛。
可戚琛咬死了库房从未打开，也拒绝交代银两下落，东厂诏狱轮番讯问，重刑加身，却依旧问不出有用的讯息，于是三族连坐，带累全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当年簪花打马过长街的戚小探花，也成了如今的模样。
戚晏轻声：“我在牢中见过父亲，父亲说他从银库回来后，就一直头晕恶心，腹泻乏力，但是当时天气冷，河东下了场大雪，他只以为是受了寒，或者水土不服，便没多在意，一连三天缠绵病榻，昏昏乎乎，再清醒时，已经是东厂监察太监捧着圣旨站在眼前了。”
萧绍：“钥匙可离身过？”
戚晏：“从来不曾。”
萧绍：“古怪。”
他们在宴会边缘嘀嘀咕咕，你侬我侬许久，外人看来，正是情到浓时，萧绍醉醺醺的爬起来，他东倒西歪，撑着立柱站直了，伸手将戚晏也拽了起来，扣在怀里。
随后，他懒洋洋地朝宋吕洋拱手，姿态洒脱散漫：“宋大人，各位请便，我先行一步。”
自然没人敢拦他。
两人相携离席，萧绍带着戚晏回了府邸，两人关门落锁，戚晏正想继续说案件，却被萧绍一推，直挺挺的倒在了床上。
萧绍覆压上来，身体的热度透过衣料源源不断，戚晏一愣，便听萧绍轻声说：“屋顶有人。”
戚晏一顿，果然听见了悉悉索索，像是脚踩过瓦片的声音。
萧绍侧耳去听，床榻右上角的瓦片被人掀开一块，月光在地面落下银白的光斑，他侧身将戚晏挡了个严实，而后忽然开始解衣服。
皂靴，玉带，外袍一件件落下，他抬手抽了戚晏的腰带，安抚地摸了摸戚晏的后颈，俯身在他耳边呢喃：“戚小探花，宋吕洋不放心，派人来监视呢，你喘两句。”
戚晏艰难地动了动身体：“什么？”
萧绍：“喘两句。”
戚晏咬牙，声如蚊呐，还没喘完，便听萧绍笑道：“大些声，否则骗不过去。”
说着，他一手覆盖上戚晏的腰，缓缓用力，轻拢慢捻之下，倒真给他逼出了两声泣音。
月光渐暗，瓦片回归原位。
萧绍又压着戚晏，在床上停了一刻钟，这才站起来。
他颇为君子地捡起腰带，递还给戚晏，戚晏闷头不语，有气也发作不出，粗暴的系好了，萧绍则先他一步，跨步出门。
他们从府邸外墙翻出去，萧绍从未收摊的贩子手里买了匹老马，对着戚晏伸手：“上来。”
戚晏翻身上马，萧绍带着小探花，倒也不嫌拥挤，径自扬鞭策马，往银库去了。
这银库坐落在城西青龙山脚下，背靠大山，仅有一条路通行，他们途径一村庄，村庄寂寥无人，门口酒肆的旌旗都已经褪色，萧绍在座椅上抹了一把，一层的黑灰。
他微微皱眉：“这个村子……”
从门窗的腐朽程度和房檐悬挂的蛛网来看，这酒肆空置时间不久，也就是三个月到半年，而酒肆规模不小，门前的桌椅板凳足足有上十套，可共十几个人共同饮酒，可见昔日也是人来人往的去处，但怎么会三个月之内，就完全被弃置了呢？
绕过村庄，两人沿路继续向前，不多时，摸到了银库边缘，却见青龙山上影影重重，远远望去，居然有亭台楼阁层层堆砌，华表廊柱树立其中。
可这些楼阁寂寥凄清，没有一丝火光，坐落荒山野岭之间，倒像是孤魂野鬼的住处，显得格外怪异。
萧绍捏着下巴：“之前在路上，似乎有人说过青龙山闹鬼。”
戚晏摇头道：“青龙山曾是前朝安王一脉的陵寝坟墓，安王世代镇守于此，王位传了八代有余，青龙山上就有八座王爷墓，这些亭台楼阁该是王爷墓的祭殿享堂，以及石人华表。”
他四处看了看：“听说时至今日，依然有安王后人替祖宗守灵，或许我们能遇见守陵人。”
萧绍放开缰绳，将视线从楼阁上移开：“既然是前朝的王爷墓，想必和本案没什么牵连，我们先往银库去。”
他们沿着小路向前，又跑了一二里，便来到了地图上银库的标记所在，可戚晏刚一下马，便皱起了眉头。
这里四处是焚烧和火炭的味道。
那座数米高的库房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焦土。
这座银库，已经被焚烧殆尽了。
就像那些无故消失的卷宗一样。
萧绍从马上跳下，挑眉道：“有点意思。”

第104章 老者
他们绕着焚烧一空的库房转了一圈，萧绍踹开两根倒塌木梁，露出灰黑的焦土，旋即一撩衣摆，半跪下来，指尖碾过地面，沾上一层浮灰。
戚晏同样在他身边半跪下来：“有孔，疏松，这是木炭。”
萧绍指腹一捻，将那木屑捻散了，他指尖在灰烬中挑了挑，碰着个坚硬的东西。
那物件是生铁铸造，已被火燎的漆黑，掂在手里怪沉的。
戚晏俯身接过：“是银箱的锁。”
银子堆砌木箱中，用铁制锁扣关好，而后层层累起，叠放在库房中，这物件，就是木箱的锁头。
萧绍抬脚踹开其他几根木梁，又露出大片的基座，他随手拨了拨，又拨出几块锁头。
戚晏：“看样子是寸银的木箱，大火将木料化为焦炭，只有锁头留了下来。”
萧绍便直起身：“古怪。”
他看向戚晏：“假如银子真是在三天内被运走的，为什么他们不带上箱子？”
银库入口狭小，无法通过车梁，如果两人负责抬箱，一次往来可抬一箱银走，而如果不借用箱子，人手一次最多数根银两，有方便的容器不用，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戚晏同意皱眉：“确实古怪。”
他们又绕了两圈，然而库房被大火毁的不成样子，只剩下废墟与砖石地基，萧绍随机拨开一处灰烬，敲了敲地面，库房地基是成块的石板，随便一块便是数百斤重。
萧绍：“有地宫的可能性不大。”
戚晏点头附和。
银库建立之初就考虑到了偷盗，此处地质松软，倘若在地下开凿巨大的空间，是无法承担石板和银块的重量的，必然内陷倒塌。
他们皱眉又翻了翻，可并没有发现多余的线索，萧绍估摸着天亮的时间，正打算叫戚晏回府，身边的戚晏忽然一顿，仓促后退两步，脊背抵着萧绍的胸膛，直接扎进了萧绍怀里。
萧绍挑眉揽住他，正要调笑几句，却发现手底的肩背跳着抖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可怖的东西。
戚晏反手碰了碰萧绍，像是想牵他的手，但最后还是落在了袖子上，小探花紧张地攥着萧绍的袖子，轻声道：“殿下，看门口。”
萧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去，便微微一顿。
那里，站着个老人。
一个形销骨立，脊背佝偻，骷髅架子一般的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目光浑浊，眼中尽是白翳手中提着盏昏黄的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摆闪烁，阴森如鬼火。
他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就那么静静杵在门口，看着萧绍与戚晏。
萧绍抬手行礼，扬声道：“老人家？”
那人并不答话。
萧绍扣住戚晏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再次扬声：“老人家？”
直到他们间距离不到十米，那老人才恍惚间抬眼，他张开嘴，里头黑洞洞的一片，牙齿已经脱落大半，剩下乌黑萎缩的牙龈：“你们，你们……”
他抬起手，指着萧绍，手指却不自然的哆嗦。
准确来说，这老人全身都在痉挛，每一处皮肤肌肉都在颤抖，像是得了不可自愈的病症，他艰难地操纵着舌头，用含糊且奇怪的发音问：“你们……什么人……为什么来打扰……安王的安宁……”
戚晏与萧绍耳语：“该是山上陵墓的守墓人。”
青龙山上有八座王爷坟墓，每座坟墓设有祭祀场所，前朝本该有专人守墓，甚至还封有官职，可到了如今王朝更替，昔日钟鸣鼎食的王府也早已落寞，兜兜转转，便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虽然知道了老人的身份，但荒山野岭的遇见这么个人，戚晏还是瘆的慌。
萧绍却全然不在意，他泰然上前，拱手关切道：“更深露重，老人家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哦，您不必惊慌，我等是路过的商旅，要翻过青龙山往隔壁镇子去，本打算在山脚的村庄歇一晚，可不知怎么的，那村庄居然没人了。”
戚晏略感惊异，他跟在后面，看着金尊玉贵的二皇子熟练地与老人攀起家常。
萧绍三言两语，给自个安了个迷路旅人的身份，含笑道：“先前我兄弟也走过这条道，他说山下有个繁华的村子，村口的酒肆卖的杏花酒是河东一绝，叫我一定来尝尝，我这才连夜来了，结果一看，那村子人去楼空，连个鬼影都没有，这才不得已，连夜上了山。”
语调熟稔，仿佛他真的在河东府郡长大，也真有个兄长是做生意的，常年在此地来往。
听他这么说，那老人便笑了，他张开嘴，咧着黄牙，嘶哑着嗓子怪声道：“山下那村子，或许真的有鬼呢？”
萧绍一顿，笑道：“老人家这么说，就是欺骗我这个外乡人了，晏某多年来走南闯北，却还从没见过鬼呢，敢问老人家，这传言从何而来？”
戚晏一顿，便见萧绍用口型道：“萧乃国姓，借你的名字一用。”
戚晏便不再说话，可周身怪异，感觉莫名，他安静地跟在萧绍身后，听他与老者攀谈。
老人断断续续，口齿含糊道：“底下那村子，三个月之内，村中死了一半的人，算不算有鬼？”
萧绍：“哦？”
三月之内，加上那村子也废弃了三个多月，总共半年，恰好是河东白银案发生的时间。
他与那老人又说了两句，说那村子病症奇特，许多人一夜之间浑身抽搐，长满丘疹，接着死去，于是剩下的青壮四散奔逃，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有钱财的移居他乡，数月之内，原本繁华的村庄便一路破败萧条，成了如今的景象。
萧绍谢过老人，与他告别，而后翻身上马，对着戚晏伸手：“上来。”
天色将亮，他们必须赶在太阳升起前回到府邸，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戚晏翻身上马，萧绍绕过他的腰握住缰绳，手掌不经意擦过腰侧，热度滚烫，戚晏像被灼烧了一般，霎时便想到了昨日被他按着腰喘息的时候，小腹不自觉地绷紧了。
萧绍安抚地拍拍他：“没事，我骑射技艺很好，不会将你摔下去的。”
戚晏抿唇，他虽身体羸弱，少年时也学过君子六艺，能够骑射，在萧绍眼里，却好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似的。
此时，萧绍已经握紧缰绳，他调转马头，往下山的大路飞奔而去，而靠着他的戚晏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越崩越紧，肩胛抵在萧绍怀里，硬的硌人。
萧绍于是慢下问：“你想说什么吗？”
戚晏迟疑片刻，轻声：“您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传言中的二皇子不学无术，是个挥霍无度，游手好闲的浪荡纨绔，之前府上他不显山露水，戚晏虽然隐隐觉着不对，但没法深究，可今日萧绍分析案件逻辑缜密直指靶心，与老者攀谈，也从容自若进退有度，他在一旁看着，便觉着意外了。
哪个纨绔，是他这副模样的？
萧绍本来也没避着他，戚晏注定要跟他进御书房批奏章的，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于是只闷笑一声，拉长语调：“小探花，记得帮我保密。”
戚晏在马背上随着马的动作上下起伏，他看不见萧绍的表情，却能想象他舒朗的眉目，他心跳莫名加速，耳垂脖颈红成一片，点头应了。
*
东方既白，府邸中仆人们匆匆往来，端上毛巾热水，候在门前，宋吕洋调来的侍女侍卫在门口一字排开，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像是练过武的，他将耳朵贴在窗上，皱眉听里头的动静。
萧绍卧室大门紧闭，里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
侍女们对视片刻，目光凝重，为首者敲了敲房门，高声道：“殿下？”
嘴中说着殿下，态度却没多少尊重。
房中无人回复。
侍女再度提高音量：“殿下！宋大人设宴，邀请您今日登高望远，您可否赏脸？”
依旧无人回复。
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萧绍身为钦差，也就带了几个侍从，还有个跟来的何监令。
何监令住在萧绍卧房隔壁，方便主人传召，他听见动响，皱眉起身：“清晨何故喧哗？二殿下要休息，你们在此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何监令也是京城来的，可侍女们完全无视了他，为首者眉头紧皱，居然抬手，用手肘直直撞开了房门。
何监令尚来不及阻止，侍女们鱼贯而入，她们的视线掠过房间各处，却见房中空空荡荡，连个茶具桌椅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唯有床榻前垂着苏绣掐丝的床幔，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何监令人都傻了，连声道：“造孽，你们从哪儿学的规矩！”
他嗓音尖利，叫起来尤为刺耳，可侍女们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床榻前，伸手揭开——
旋即腕上一痛，便被人死死扣住了。
萧绍全身裹着锦被，只露出一节手臂，他钳着侍女的腕子，用了两分巧劲儿令人进退不得，眉目含笑道：“姑娘小心些，我怀里这位美人可还在熟睡，若是惊扰了，你可就得拿命来偿了。”
萧绍虽然在笑，笑意却不答眼底，那双眸子沉静的可怕，如幽深的寒潭，侍女向下看去，被子中还裹着个人，他全身都被锦被包裹，只露出一只腕子，肤色冷白晃眼，却有一段红痕，像是被人掐着束在头顶的，暧昧非常。
似乎察觉到侍女的注视，手指不自然地挣动片刻，轻轻的绞在了一起。
萧绍冷声：“看够了？”
侍女们虽然是宋吕洋的人，也要顾及萧绍的皇子身份，当即叩首，从门内退了出去。
被子中，戚晏长松了口气。
萧绍掀开被子站起来，两人衣衫完好，鞋也没来的及脱，只将袖子扎到了上臂——他们在焦炭堆里滚了一圈，衣服沾染了不少尘土，乌漆嘛黑的，一看就是从山上回来。
他和戚晏来的匆忙，回府时天色已经放亮，只能从窗户翻进来，那时侍女已经到了门口，要推门而入了，也来不及打理衣裳，只能匆匆用被子卷了，露出小臂，伪装成暧昧的假象。
萧绍先从榻上下来，戚晏随后打理好，换了身衣衫，他在萧绍对面坐下，心有余悸道：“宋吕洋盯的这样紧，恐怕事情不小，他宁愿得罪你，也要保守秘密。”
“瞒着秘密，太子还能保住他，要是守不住，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萧绍喝着茶，手中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这套茶具乃是建盏，价值千金，宋吕洋区区一个太守，便这样摆出来待客。”
他半躺在椅子上，懒洋洋的笑了：“宋吕洋这般厚待，时时刻刻盯着不说，还叫来这样知进退识大体的侍女招待我们，真是令我倍感荣幸啊，看来这宋大人的死期，我们也该安排上了。”

第105章 要求
侍女们相继退去，门外传来了何内监小心翼翼的询问：“殿下？殿下还好吗？”
何内监原先是在御书房办差的，隶属于司礼监，是萧绍父皇的人，太子的手虽然长，却伸不到他这里，如今他跟着萧绍来河东办差，便只认萧绍一个主子。
萧绍道：“进来。”
何内监小心打量他，见他表情如常，面无愠色，微微松了口气，斥责道：“也不知道河东府郡哪儿找的丫鬟，一个个都鲁莽粗鄙，不通礼法，咱家得与那宋太守计较计较，让他好好处罚。”
萧绍摆手：“不必。”
那些侍女有功夫在身，可见不是普通的下奴，是费了心思培养的，而宋吕洋如此胆大，萧绍这里可用的人又不多，到时候他随便杀两个农妇推到萧绍面前，说这就是侍女，萧绍也不能将他怎么办，反而打草惊蛇，白白浪费两条性命。
说着，萧绍铺开舆图，忽然道：“哦对了何内侍，我记得河东府是有镇守太监的，粗略看了眼，还和你有点关系，是也不是？”
何内监一愣，笑道：“都是早年一起在宫里的，他大上我一辈，算是认识，没有多熟。”
本朝初年便在各地设置镇守太监，太监们出生寒微，没有后代，没有妻子亲族，是皇帝最容易拿捏的一张牌，他们被安置在各地，用来制衡地方长官，掌控部分军权，萧绍粗略看了看，河东府这个，就驻扎在青龙山附近。
他将舆图推开：“何内监，我这儿用不着你，你今儿出府去找河东镇守吧，宋吕洋若问，你就说和他是故交好友，难得出府，想拜见一下，顺便给我递个口信儿。”
何内监躬身俯首：“您说？”
萧绍：“说我想喝本地最好的杏花酒，让他酿好了给我。”
这命令颇让人摸不着头脑，何内监迟疑片刻，眼神落在萧绍身上，可萧绍只自顾自的斟酒，并不再说话，他便作揖：“是”，从正门退出去了。
白日里平安无事，继续宴饮喝酒，宋吕洋在青龙山山脚设宴，几人在凉亭之中小坐，可以远眺山上的楼阁殿宇。
宋吕洋饶有兴致地给萧绍介绍眼前的山水，说青龙山如何秀美，如何物华天宝，一边说着，一边瞧的萧绍脸色。
萧绍只当从未来过，他兴致缺缺的附和两声，低头和戚晏笑闹，一场宴会下来，萧绍照旧喝得醉醺醺，东倒西歪地走在路上，还得戚晏架着他。
宋吕洋在场，萧绍便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了小探花身上，他装烂醉如泥，身体轻飘飘发软，不使一点力气。
戚晏艰难地扶着他上马车，两人游魂一般回了府邸，关门熄灯，可到了深更半夜，萧绍带着戚晏，再次从府中翻了出来。
这回两人轻车熟路，翻到了客栈马槽，将那匹老马牵了出来。
戚晏翻身上马，才发现萧绍还带着个包裹。
包裹系在马背上，份量不小，萧绍揽过他，压低声音：“防止意外的补给，宋吕洋似乎察觉了什么。”
萧绍演戏演的尽心尽力，可架不住宋吕洋心中有鬼，府中满屋子的侍女仆从都是宋吕洋的人，乃至于花园侍弄盆景的匠人都步履沉稳，像是习过武，要完全骗过他们的眼睛，并不简单。
可案子又必须得查下去，白银案刑部盖棺定论，又有太子从中斡旋，萧绍纨绔之名名声在外，他骤然提起查案，建宁帝只会以为他闹着玩儿，所以萧绍只以治水的名义来，这也意味着在查案上，他不会得到任何帮助。
如今之计，只有亲自探查。
包裹里准备周全，有两壶清水，一些干粮，火石和布匹，戚晏一愣，张嘴想要说话，萧绍便从背后捏了捏他的耳垂，笑道：“今日带我们去青龙山赴宴，就说不出来的古怪，河东名山大川这么多，偏偏挑中了这地方，说不定我们回来，宋吕洋就在门口守我们……”
说完，他拖长音调：“小探花，你怕不怕呀？”
萧绍是个纨绔，这是他惯常调戏美人的手段，往常这样做，美人往往含笑娇嗔，作势倒进他怀里，或是佯怒这挥开他，可戚晏没拂开他的手，只是低低笑了声：“怎么会怕呢？”
当年他们全家下狱，牢房里腐烂腥臭，墙壁早被陈年血迹浸透了，而墙缝之中，苔藓在血迹里茂密生长，密密麻麻，臭虫蛇老鼠从铺盖的稻草上爬过，夜晚时万籁俱寂，便只能听见它们觅食的声音，混合着隔壁哀哀切切的呻吟。
有时候，这呻吟来自于新来的囚犯，可大多数时间，这呻吟来自于他父亲。
刑狱的手段，总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都过来了，剩下的，还算得上什么？
老马迈开步子，沿着小路朝银库奔去，行到岔路口，萧绍一勒缰绳，冲着青龙山上去了。
狂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戚晏握紧缰绳：“我们往安王墓去？”
青龙山一整个座山，都是历代安王的陵寝，上上下下八座大墓一字排开，山顶风水最好，是第一代安王的陵墓。
萧绍：“我有个猜测，需要验证。”
两人走到半山腰享殿处，便将马系在了树桩上，绕过了有守墓人看守的殿门，徒步往山上去。
戚晏皱眉：“这青龙山实在古怪，周围都树林茂盛，枝叶扶疏，只有这里越往上走，越是光秃秃的一片。”
萧绍随口：“前朝王爷建墓，喜欢秃顶的山吗？”
戚晏摇头：“自然不是，无论前朝我朝，都以花木根深叶茂、郁郁葱葱为美，君王选陵墓时也会刻意挑选这样的山头，必然不会刻意选择枯山的。”
青龙山不高，也就是郊区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包，不多时，他们便登了顶，八座安王陵墓尽在眼前，从山包上往下望，有墓的一侧草木枯黄，没墓的一侧则青葱翠绿，十分正常。
萧绍绕到墓前，安王陵墓封着厚厚的封门石，他俯身去看，却见门口的石块有打开的痕迹，萧绍微微推了推，石块沉重，一时竟然没有搬动。
他于是扶着墓门站起来，却忽然头晕目眩，撑着小探花的身体堪堪稳住后，萧绍皱眉道：“果然。”
他取出包裹，拿出手指大小的瓷瓶和个小钵，将泥土加入钵后拔开瓷瓶，倾倒入姜黄色的粉末，而后掺水搅拌，不多时，一层灰黑渗了上来，水面覆盖着油膜，隐隐又显露出朱红来。
萧绍与戚晏同时皱眉：“朱砂……水银？”
戚晏道：“我曾在古籍中看过，前朝皇帝视死如生，不但设立了殉葬等制度、陪葬各类生前使用的器皿，还希望死后依旧称帝称王，日日巡视万里江山，于是用岩石捏做高山岩脊，将水银化为百川千海，而帝王的棺椁就摆在山海之中，象征江山共主。”
萧绍：“既然皇帝如此，想必王爷也是如此，安王的墓穴中虽然不至于有百川千海，但想必也用水银绘制了他领土封地的河流，在他的墓穴周围有大量水银，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了断决。
——那不翼而飞的白银，想必就来自这里。
太子萧易伙同河东太守，挪用了府库白银，供其笼络朝臣，私养死士，本来等太子登基，一切账目自然平整，可皇帝突然派了御史来河东监察，派的还是戚琛。
戚琛是清流一派，刚正不阿的纯臣。
他来了河东第一天，便要走了府库钥匙，府库白银事关重大，一旦被揭发，宋吕洋人头落地不说，太子结党营私，在皇帝眼皮底下玩弄权术，也免不了一番冷落，两人一合计，干脆嫁祸钦差了事。
他们在面上摆了几箱真白银，府库深处则在箱中装着水银。
日落黄昏，光线昏暗，本来也看不清楚，加上府库并不通风，当时落雪，温度寒冷，水银不至于大量蒸发，可空气中弥散着的还是让戚琛中了毒，他昏昏乎乎，腹泻呕吐，更加看不清楚，只见库中银光闪烁，便信以为真。
银子难处理，可水银处理起来简单。
戚琛看完，宋吕洋叫人用根管子引出去，倾倒入山间泥土或是河中，神不知鬼不觉，再一把大火烧个干净，连最后的证据也没有了。
而住在山下的村民无意服用了超量的汞，自然死的死伤的伤。
萧绍道：“我原本就有这猜测，可惜炼汞不易，你父亲御史调命来的突然，即使是河东太守，短时间也弄出不这么多的水银，当时我觉着古怪，现在看来，是直接取了这王爷墓里的。”
他又道：“那个守墓的老人，口歪眼斜，牙齿脱落，浑身痉挛，也是汞中毒，不过他住在山上，是经年日久累积下来的，村子里那些才是库房倾倒水银死的。”
说到这里，萧绍叹了口气：“可惜了，当年酒帘招展、杏花环绕的村子只剩下满室狼藉，一半人在三月内暴亡，也不知有多少人因这荒谬的计策而死。”
其中有尚在襁褓的孩童，有抽条成长的少年少女，有父亲，有母亲，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或许曾漫步过村中田埂，赏过那满山杏花，可最后，都化为了水银腐蚀的黄土白骨。
“……”
戚晏敛下眸子，垂首看着瓷钵中的灰黑，长久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才露出个涩然的苦笑：“是啊，到底有多少人因他而死呢？”
他眨了眨眼，眼前蒙了层薄雾，萧绍的面容隐在薄雾后，看不真切，一切水落石出后，他心中涌起了却不是解脱，而是沉掂掂的，无法释怀的恨意。
如果这一切只是欺骗，白银案是早已预设的轨迹，那他父亲所受的刑罚，他母亲姐妹所遭遇的困苦，乃至于他自己，那痛彻心扉的腐刑，那无法忍受的折磨，以及于这暗淡无光的前程，又该算什么呢？
戚晏记得那刑房，他的父亲喊的嗓子哑了，连痛呼也呼不出来，他的姐姐和母亲泪流满面，如惊弓之鸟，而他就那么听着，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父亲十年寒窗，两袖清风，一路做到了正四品御史之位；他的母亲秀外慧中，他的姐姐博学多识，而他年少成名，青年才俊，拜师当世大儒，本注定入主内阁，名留青史……这一切，又该算什么呢？
这一瞬间，戚晏甚至觉着，倘若父亲真的贪污，真的忘记了入朝为官，不负苍生的誓言，真的狼心狗肺，真的吞下了那百万白银，那才是好的。
否则，这玩笑一般的人生，到底该算什么？
他又该如何解脱？
上位者随意玩弄的权术，是他，是他一家，是这青龙山下无辜村庄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如此残酷。
萧绍本来还在四处查看，却见戚晏扣着木门，指尖用力，身子也细微的发起抖来，脸色难看至极，如金纸一般，甚至萧绍唤了他两声，他都全无反应。
像是又掉进梦魇中了。
萧绍一顿，摸了摸他苍白的后颈，轻声叫他：“戚晏？”
“……平章？”
这个时候，萧绍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这熟悉的嗓音唤醒了些许神智，戚晏如梦初醒。
他抬起头，眨眨眼，将眼眶里装不下的东西挤落出来，在一片朦胧泪意中，看见了萧绍。
——二皇子眼含忧虑，静静看着他，并不催促，只是安抚的摸着他的脊背，像安慰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刹那间，无边的委屈翻涌上来，像是要把戚晏淹没了。
明明之前还能忍受，可现在，他一刻也无法忍耐了，他什么也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洪水般肆虐凶猛的情绪按压下来。
……安全的地方。
于是戚晏恶狠狠地抬手，粗暴的抹过眼睛，而后对着萧绍，忽然挤出了个惨然的苦笑：“殿下，我能提个要求吗？”
萧绍想抬手抚过脸颊，为他拂去眼泪，此刻却顿住了，他揪起眉头“……什么要求，你说？”
小探花这个样子，萧绍很不喜欢，这么漂亮的美人，还是该笑着才好。
戚晏压住颤抖的声线，他全身都在抖，眼角下的泪痣跟着抖，像滴悬挂着的眼泪似的，可即使如此，他还是竭力维持体面，只哑着嗓子，用哽咽似的声音请求：
“是这样的，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无礼，但现在，就这一下，您能不能……”
给我抱一下？”

第106章 很暖
萧绍轻声叹气。
他揽过少年人单薄的肩膀，将他扣在怀里，形成了个类似环抱的姿势，一手揽在脊背，一手抚过后脑，轻声叫他的名字：“戚晏？”
戚晏没有回复，他连崩溃起来都是无声的，像他的文章一样，内敛且含蓄，萧绍揽着他的肩头，若非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怀中人就像睡着了一样。
可这并不是个好现象，崩溃的人发泄出来，虽然痛苦虽然无望，却总是能过下去的，可戚晏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嘶力竭，就像一堆燃尽了的火种，连最后的余温也散去了，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死寂。
萧绍揽着他，这个姿势他看不见戚晏的脸，但从肩角冰凉凉的湿意，他能想象那双清雅的眼睛里定然蓄满了泪，这才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他们在安王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山间的风都寂静了，肩头的水痕也快蒸干了，萧绍才捏了捏戚晏的耳垂：“好了点吗？”
他轻声调笑：“在前朝王爷的墓前哭成这样，给守墓人看见了，说不定以为你是前朝皇室遗孤，来这儿哭祖宗的。”
这是句惯常的调笑，可萧绍说完，又觉着不对，戚晏可不就是没了爹娘的遗孤吗？虽然不是安王的，但他用这些词儿显然也是不恰当了。
戚晏这个时候当然没法回应他的玩笑话，只是将萧绍抱的更紧了，紧得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空隙，紧得萧绍肋骨生疼，似乎只有肌肤相贴的温度，能让他不去回忆，不去联想，能从无边的梦魇中，找到喘息的时机。
“这么难过啊，这样下去眼睛会肿起来的。”萧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道：“你别哭了，我帮你杀了萧易，好不好？”
戚晏豁然抬眼。
萧易，大乾太子，帝国储君，天潢贵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可萧绍就那么轻飘飘的说出来了，口气清淡的如同在商量晚上吃什么。
萧绍看他：“这么看我干什么……你该不会有那些酸腐文人的脾气，愚忠愚孝，觉着君王无过错，皇权比天大，要维护他吧？”
戚晏嘴唇一抖，牙齿磕着下唇，咬出血来，他无声苦笑，几乎是从牙缝里拧出字来：“不……我想……”
怎么会不想，怎么会不恨呢？
他戚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虽然不算钟鸣鼎食，也是和乐安详，如今只剩下姐弟两人，和两个年纪尚小的幼妹，桩桩件件，他怎么能不恨呢？
他想要萧易死。
可萧易是太子，是注定君临天下的帝王，他恨了又能怎么样？
戚晏从泼天的苦痛中抽身，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他说了何等大逆不道话。
日日待在二皇子身边，萧绍松弛平和，亲近温柔的态度让戚晏险些忘了，眼前这位，也是个皇子，是萧易的亲弟弟。
今日是萧绍还算喜欢他，或许是喜欢皮囊，或许是喜欢别的什么，不在意他冒犯，可往后要是在意了，单是这句话，就能要他抵上性命，受比他父亲还要痛苦万倍的折磨。
戚晏筹码本就不多，他不敢赌。
于是他收敛神思，退后一步，从萧绍怀里走出来，垂了眉目掩去情绪，戚晏暗暗自责不该轻易交付信任，只匆匆收住心头涩意，道：“抱歉，在您面前失态了。”
萧绍静静的看着他。
戚晏眼眶泛红，眼角那颗泪痣沾染了泪痕，一片水色，就更加显得落魄可怜，对方强装淡定的模样也惨兮兮的，萧绍看着，心就软了。
他于是抬起手，放在了戚晏的眼角。
指腹拭去那一点欲干不干的湿意，轻柔的像在擦拭一块砚台上的灰尘，温暖的热度留在眼尾，让那一块皮肉细微的抽搐起来。
萧绍浅浅道：“真的不哭了？好，我帮你杀萧易。”
还不等戚晏反应，萧绍又清浅的问：“小探花，想不想入内阁？”
戚晏一惊，捏着袖口的手指便收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绍，像是听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入内阁？
本朝不设丞相，内阁便力压六卿，成了大乾最高权力枢纽，这天下读书人熙熙攘攘，个个想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在那浩浩青史之上留下一章半句，才不负十年寒窗，满腹才情。
可是内阁，又岂是宦官可以入的。
文臣清贵地，怕是他走进去，旁人都嫌脏污。
萧绍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戚晏才华归才华，可某些时候未免迂腐，想得多还容易钻牛角尖，带着些读书人的习气，萧绍偏偏不喜欢这习气，看着就想逗，想将这风雅的文士弄到手里把弄，弄到再无法维持风度，要哭不哭才好。
于是他捏着戚晏的耳垂，凑过来逗哄他：“等我杀了萧易，问鼎君王之位，我就是天下的主人，我想让谁进内阁，谁就进内阁，小探花，到时候我给你换个身份，你受些累，日日帮我批奏折，好也不好？”
戚晏抬眼，死寂的眸子像是活过来了，带着细碎的光。
萧绍心道读书人真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压榨他批奏折，到给他压榨开心了？
但萧绍观察着戚晏的神色，死气散了些，像是终于缓了过来，他也微微松了口气，不知怎么着，想到了曾经养过的文竹。
那文竹是他从宋太傅手里抢来的，宋老头喜欢侍弄花草，说种花养草颐养性情，能让人静心，萧绍好奇，就抢了一盆来玩。那文竹种在盆里，竹子长的斯文，却被寒风吹了一阵子，快死了，萧绍接回家添土加肥，好好侍弄了一个夏天，第二年，也枝叶扶疏了。
后来萧绍又玩了别的，再没种过花，那文竹却也在他书房好好的活了下去，绿意盎然，讨人喜欢。
自从将戚晏从司礼监接回来，他就像又养了盆濒死的文竹，这草木受了风吹雨打，经了好一阵严寒，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随时都要死，不能打不能骂不能罚，得好好照看着，才能养出点嫩芽来。
可这么想着，他又觉得有些荒谬。
戚晏前世跟了太子，也好好的活下来了，后来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没少和萧绍针锋相对，风光的很，什么时候成了需要他精心照顾的文竹了？
但看着面前这个尚且青涩的戚晏，萧绍就忍不住心软一点，再心软一点。
他长长叹息，将手中的包裹塞给戚晏：“现在好点了？”
戚晏还有点愣，只道：“……嗯。”
萧绍：“捧着。”
他往戚晏手里又塞了个小罐子，铲了点安王墓前的泥土填进去，随后用布和麻绳细细的封好了。
这是证据之一。
在安王墓前转了转，没发现更多线索，戚晏将罐子打包装好，准备回去系到马上。
萧绍却道：“别系，你拿着。”
戚晏一愣，还是拿好了罐子，此时离天亮不过半个时辰，要跑马回府邸有些困难，可萧绍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在安王墓前左转转右转转，俨然转出了春游踏青的架势。
而后，他绕到系马的地方，解开缰绳，在那马屁股上一拍，任由老马撅起蹄子，往山下扑腾着离去，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这样，他们就绝对无法赶回府邸了。
戚晏似乎明白了什么，问：“您在等什么吗？”
萧绍笑道：“等宋吕洋。”
他们站在青龙山最高处，向下眺望，东方露出鱼肚白，天空火烧火燎般的明亮起来，旋即，在青龙山下，也有一条赤红的火线，从山脚飞快蔓延。
戚晏眉心一跳。
宋吕洋铤而走险，居然放火烧山。
萧绍却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腿上的草灰，笑道：“可算来了。”
他已经等了宋吕洋很久了。
萧绍带着白银案的苦主戚晏，还深更半夜往山上跑，是人都知道有鬼，万一被揭穿，宋吕洋就是戚家一样家破人亡、身陷牢狱的结局，甚至会更惨，所以他定然想法设法地要除掉萧绍。
而只要萧绍一死，天高皇帝远，宋吕洋再编个什么理由，有太子从中斡旋，即使皇帝震怒，也最多革职，不至于死。
建宁帝已是耳顺之年，没几年活头了，等他一死，太子上位，宋吕洋一样是从龙之功，左膀右臂，这样看来，杀个纨绔皇子，不算什么。
在河东府里光明正大杀皇子他不敢，萧绍出城上了青龙山，倒给了他绝佳的借口——河东气候干燥，易起山火，二皇子喝多了和仆人在山上厮混，不小心赶上火灾，烧死了，此乃天灾命数，二皇子命有此劫，怪不到他宋吕洋头上。
到时候折子递到京城，太子从中斡旋，说不定革职都不会有，也就是个降职，对宋吕洋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戚晏皱眉，火势已然成了包围之势，愈演愈烈，虽然仍在山脚，但山间起了大风，火借风势，用不了多时，便会化为燎原之势，烧到跟前来。
萧绍依旧泰然，镇定的好像在逛街看风景，离花楼里听曲的纨绔就差手里一把扇子了。
戚晏看了眼包裹里的水食干粮：“您有准备？”
萧绍笑了声：“舆图也不是白看的，跟我走。”
八处安王墓中的水银经年日久，早就渗入地表，这个青龙山和个掉发的秃子似的，许多地方寸草不生，这些区域天然阻绝了火势，是暂时安全的。
萧绍之前在山顶转来转去，看了那么久，寻得就是这个。
然而火烧不过来，烟也是要人命的，在火势蔓延之前，他们得离开这里。
萧绍将错综复杂的路径记在脑子里，背朝河东府的方向，拉着戚晏朝山后走，他步履从容，神态安稳，戚晏跟着，便也放下心来，不多时，就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萧绍从包裹里翻出舆图：“我们沿着这山溪一路往北，会汇入顺清江，隔着顺清江就是河东镇守太监姚晋的地界，不知何内监到没到，有没有寻他的故友啊？”
有山溪在侧，火势也不怎么可怕了，戚晏便安定下来，可山间山风朝向难以预估，大片的黑烟被吹到此处，空气中尽是呛鼻的味道，手掌抹上树干，也是一层的浮灰。
萧绍俯下身，在山溪里绞了两方帕子。
帕子被水尽数浸湿。
而后他站起来，“小探花，闭眼。”
戚晏听见他的话，自然闭上了眼——他现在已经很习惯听萧绍的话了，而后，一方凉凉的帕子便覆了上来，将脸尽数盖住了。
视线被剥夺，视野中一片昏暗，戚晏的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
这个场景，和梦中有点像。
梦中，他曾被绑在刑床上，同样是一张湿透的帕子，有人不断浇水，那帕子吸饱了水，便令人无法呼吸了。
梦里窒息的感觉如此真切，痛苦难以忍受，缺氧使得他头晕眼花。
而何内监就站在旁边，低声训斥，说他犯了什么规矩，做了那些错，要戚晏一一记下。
可戚晏耳鸣的厉害，他甚至无法听清何内监说了什么，一段刑罚结束，他被要求重复过错，如果重复不了，又是一张帕子覆盖上来，最后，那帕子层层叠叠，而戚晏走到了死亡的边缘，才被浑身瘫软着放了下来。
这经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以至于那帕子覆盖上来，他条件反射般的瞬间绷直了身体，急促地呼吸起来。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萧绍在身边。
萧绍在身边，梦魇就只是梦魇，他们不在刑房，而是在青龙山里，山里浓烟滚烫，身边溪水流淌，而二殿下正拉着他的手，带着他穿过一片灰黑。
这个时候，火焰和浓烟似乎都散去了，全部的感官都留在指尖相贴的地方，温度灼热滚烫。
很暖，很舒服。
戚晏回握过去，死死抓住了萧绍的手。
于是，梦魇散去了。

第107章 计谋
他们身后，山火飞速蔓延，不多时，青龙山陷入了一片火海。
而青龙山背面，隔着一条顺清江，镇守太监姚晋的府邸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何内监和姚晋本来好好叙着旧，忽然看见隔壁山头着了，黑烟盘旋而上，直冲天际，灰烬乘风飘过大江，落了不少到府邸中来。
姚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河东府气候干燥，每年初春都要烧上几场，不足为奇，我们这儿隔着江，烧不到我们，不必担心。”他站起来为何内监斟茶：“来，何总管，尝尝我这新供的茶。”
何内监抿上一口：“今年气候干的吓人，入春以来已经报告了七八场山火了，但愿不要闹出人命。”
姚晋：“应当不会，青龙山那块都是荒无人烟的地界……”
话音未落，何总管猛地喷出茶水，劈头盖脸浇了姚晋一身，他剧烈咳嗽起来，伸手抓住姚晋的领扣，几欲扑到在他身上：“咳咳，咳，你说那是什么山？”
“额，青龙山？”
姚晋试探出声，何内监便连滚带爬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尖声道：“来人，渡江，搜山，救火！”
姚晋扶住：“不是，怎么了？那山上有什么吗？”
何内监目眦欲裂：“二殿下，那上面有二殿下！”
萧绍出门前便和他说了要去去青龙山采风，算算日头，现在就该在山上。
姚晋心头一慌，他们和宋吕洋不一样，宋吕洋正儿八经门阀出生，正四品大员，他河东宋氏树大根深，朝野党羽无数，况且皇子治水途中出了意外，不能全怪宋吕洋，建宁帝就算想从重处理，内阁也会谏言。
他们两个内宦却是全凭皇帝宠爱做到了如今的位置，所能仪仗的也只有皇帝，若是让建宁帝最偏宠的皇子死在他们的地界，前途如何暂且不说，皇帝震怒之下，性命都无法保住。
姚晋当即起身，茶也不喝了，召集手下能调动的一切势力，渡江救火。
*
萧绍和戚晏正沿着小溪下山。
有山溪在旁，温度尚可以忍受，两人都用湿绸巾掩着口鼻，隔几分钟绞次帕子，一时半会也不惧烟尘。
青龙山本就不大，不多时，他们就看见了顺清江的影子。
这条分隔两镇的大江蜿蜒而过，流经青龙山下，地势变的平缓，水面逐渐开阔，江中船帆无数，萧绍远远看着，有那么一队船帆正往他们的方向来。
他从溪边取了点湿润的泥土，抹在他和戚晏的脸颊，头发和衣物上，不多时，干净整洁的两个人便狼狈不堪。
而后，萧绍从衣袖中取出指甲大小的药丸，棕褐色，气味腥臭，他嫌弃的打量半响，仰头吞了下去。
戚晏正在河边绞帕子，没看见他的动作，萧绍缓了片刻，忽然抱臂含笑道：“小探花，看我。”
戚晏抬头，便猝然一惊。
萧绍还笑着，唇边却溢出了一点鲜血，血液顺着唇角往下滚，连成刺目的猩红，接着，他踉跄两步，双膝一软，便跪坐下来，靠着树干不动了。
戚晏一惊，帕子脱手而去，他尚来不及思考，便半跪在了他身边：“殿下！”
萧绍胸膛起伏，想要说话，唇边又溢出一缕血水来，他原本正常的脸色逐渐苍白，一连串的咳嗽被抑在嗓子里，压成痛苦的闷哼，而血随着闷哼从口鼻涌出，顺着下颚滑落，不多时，便将胸口染红了。
戚晏先是愣住，而后肉眼可见的慌了，扑到萧绍面前：“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这个时候，规矩守礼的小探花也顾不得主仆礼节了，抓着萧绍的胳膊，探手去拭他唇边的血迹，温热的血液沾上指尖，如岩浆一般，烫得戚晏指腹不住颤抖，他哆嗦着解开包裹，取出水囊和帕子，为萧绍擦拭下颚的血，可流了擦干净，擦干净了又流，最后，一方帕子被打湿大半，满目鲜红。
戚晏攥着帕子，仓皇无措。
萧绍虚弱地靠在树干上，一手抚着胸口，断断续续的喘息，他的声音很哑，很轻，呼吸微不可查，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戚晏从未见过萧绍这副模样，他将手贴在萧绍胸口为他顺气：“姚晋的船队已经登陆，马上就到，殿下，我这就去为他们引路……”
他说着，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人扣着了，接着传来一股巨力，戚晏一时不查，跌坐回了萧绍身边。
拖拽力道之大，半点看不出虚弱的模样。
萧绍本来虚弱地闭着眼，拽完人便半掀开眼皮，从小探花脸上掠过，但戚晏满心惶惑，根本没察觉这些，他只死死攥着萧绍的袖子，指尖用力发青，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失去极为重要的东西。
于是萧绍闭上眼，又咳出了一口血。
戚晏用帕子抹去，萧绍有气无力地开口：“不必……去找他们，他们……马上也……找过来了。”
然后他以手掩唇，做作地咳嗽起来。
戚晏嗓音发紧：“我该怎么办？”
他确实学富五车，治国理政他可以侃侃而谈，但面对“垂死”的萧绍，戚晏全然无措，只恨他不曾涉猎医书，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萧绍便掀起眼皮：“你靠过来点，我脖子疼。”
歪着脖子枕在树干上，树干太硬了，硌得他怪不舒服的。
戚晏听话的靠近了。
于是萧绍微微偏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身下的肌肉一跳，骤然绷紧了，却又很快放松下来，萧绍觉着有趣，闭着眼睛不说话，只偎在小探花的脖颈处，他毛茸茸的头发便顺着领口滑进衣衫，落在胸前的那处皮肤上，触感麻痒，戚晏一抖，又很快平复下来，任萧绍将他的肩膀当枕头睡。
而后，戚晏取出帕子，为萧绍擦去额前冷汗，神态细致专注，如同擦拭着昂贵的古董，萧绍一掀眼皮，又很快闭上，懒洋洋地享受起戚晏的服务来。
另一边，姚晋终于搜到了此处。
他带人在树林里窜梭，遥望山顶火海，已然绝望。
这一块道路复杂，地脉高低起伏，若不是看过舆图，又寻找到溪流，很容易迷失在山中，而二皇子萧绍不学无术人尽皆知，他定然看不来舆图，若是没头苍蝇一般在山中乱窜，十有八九已经烧死，化为焦炭了。
这时，他和何内监仿佛能看到被君王厌弃、余生惨淡的下场了。
侍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们的脸色：“总管，继续搜吗？”
姚晋咬牙：“搜，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也绝不放过！”
一伙人自林中快步窜梭，皂靴踏过落叶，发出簌簌的声音，萧绍闭目凝神，听的分明。
他抬眼看戚晏，小探花的眼眶从安王墓前就一直红着，本来收住了，现在又红了，萧绍心中莫名得意，心道莫不是因为本殿下难过？前世那个杀伐果决的九千岁可不曾为谁红过眼眶，他捏着戚晏的手指，在他耳边轻声嘱咐：“等会儿姚晋来了，你就维持着这表情，剩下的交给我。”
戚晏一愣，已经有侍卫看见了他们，高声道：“二皇子在这里！”
随后，一队人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姚晋走到萧绍面前，他缓过一口气，心道这官帽总算是保住了，可还没等他面露喜色，萧绍忽然偏头，哇的吐了口血。
那口血敲在镇守大太监的心头，敲得他心脏骤停，姚晋推开众人，扑到萧绍身边，哭丧道：“殿下，二殿下？您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萧绍心中啧了一声，心道：“真聒噪。”，面上却依旧惨白，他虚弱地抬起手，半死不活又有气无力、行将就木又老态龙钟
“姚总管……”
姚晋握住他，大气都不敢喘：“诶，奴才在，您说，您说……”
萧绍：“本殿下要死了……把本殿下抬下去……然后……叫个大夫……”
“诶诶诶，这就给您叫大夫。”姚晋一头冷汗，吩咐手下就地砍了两根竹子，做成简易的架子，将萧绍抬了起来。
路上颠簸，萧绍又是咳嗽，又是吐血，一副要驾鹤西去的模样，姚晋一颗心揪成了麻花，萧绍每咳一声，他的心就悬起来一点，好容易将人抬回府邸，又将城里最好的大夫抓来诊治，已经日上竿头了。
那老大夫搭在萧绍的腕子上，细细琢磨了片刻，屋中人屏息凝气，便听那老者叹了口气：“殿下脉象极为杂乱，时而浮细而软，如萍絮浮水，时而雄浑刚健，蓬勃有力，老夫从医五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像是中毒的征兆……老夫只能尽力一试，各位大人要做好准备啊。”
话音刚落，姚晋膝盖一软，险些扑跪于地。
这时，何内监也从外头匆匆赶来，他和姚晋兵分两路，各自带入搜寻，现在刚刚得了信儿。
如果说姚晋只是镇守太监，皇子在他领地出了事儿，可能令皇帝不满，那么何内监此次是萧绍的随身太监，奉旨与他同来河东，萧绍出了事，他往好了说是办事不利，往坏了说是敷衍塞责，萧绍有个七七八八，他是掉脑袋的罪过。
戚晏本来在萧绍窗前为他拭汗，被何内监挤到一边，大太监老泪纵横，跪在萧绍床前哭道：“殿下，我的殿下啊，老奴就走了一天，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您何等金尊玉贵，谁敢给您下毒啊！”
萧绍本来好好地享受着小探花的服侍，结果美人被推到一边，眼前挤来一张橘子皮老脸，他险些没绷住，而后很快收敛神色，咳嗽一声，说出了准备好的说辞：“我从河东州府出来……就有些头昏，后来，在，咳咳咳，在青龙山上，咳咳咳，挖了点笋吃……不知怎么着，就……”
说着，他拉着何内监的手：“总管……有人要……害我……你要帮我查清楚……本殿下要杀了他……泄愤！”
何内监连连点头，他想着萧绍若死，皇帝怕是要他陪葬，脸上便不自觉露出了阴狠的表情。
那人不但是要萧绍的命，也是在要他的命。
一边的姚晋也开口：“殿下放心，咱家虽然没多少本事，好歹也是河东镇守，何内监又连着东厂，我们两人定然为您查清楚，到底是谁如此恶毒，竟敢谋害皇子。”
萧绍微不可查地勾唇。
他唱了这么一出大戏，不为别的，就是要将何内监和姚晋拖下水。
而之所以这么做，其一，萧绍虽然是个钦差，却是个治水的钦差，手里拿的是修渠筑堤的圣旨，能调动的只有修河渠的百姓罢了，无权过问白银案的事情。
其二，萧绍贵为皇子，但手里没有实权，姚晋的兵力与何内监的东厂并不听他调遣，就算他盲目要求，这两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会冒着得罪宋吕洋和储君的风险为萧绍做事，他们必然消极怠工，敷衍了事，到时候非但不能调查出真相，还会暴露萧绍并非纨绔的事实，打草惊蛇，惹得太子忌惮。
所以，唯有将两人绑上战车，有利益牵扯，才好支使他们。
毕竟能在河东和宋吕洋硬碰硬的，也只有镇守与东厂了。
而萧绍最大的筹码，就是他的身家性命。
为了诱宋吕洋对他动手，萧绍故意在宴会与戚晏讨论白银案，故意在府邸周围、众多探子的监视下买下老马，故意将马锁在人来人往的客栈，故意彻夜不归，留下诸多破绽。
而宋吕洋见着戚家苦主戚晏，又见戚晏很得萧绍喜爱，他本就心中有鬼，如今更是惶惶不安，毕竟一旦查出真相，他就是凌迟车裂，甚至带累九族的结局，于是铤而走险，放火烧山，这才引来了后头的戏码。
皇子在治下中毒，险些身亡，姚何两人必然彻查，否则无法向皇帝交代，萧绍说他河东府头晕，姚何就得查宋吕洋，说他在山上吃笋中毒，姚何就得盘查青龙山，且查的越多，他们罪责越小，两人定然卯足了劲，将这河东府查个底朝天。
届时牵扯出私养死士，八王大墓与水银一事，到时候萧绍再和宋太傅通个气，老头负责上书陈情，阐述疑点，到了那时，其中更深的涉及太子的隐秘，东厂不查也得查。
而萧绍只需要在他父皇身边，哼哼唧唧唱苦肉计就行了。
现在好戏刚刚开场，萧绍苦肉计已经准备周全，他在姚何二人的注视下不断吐血，锦帕染红了一张又一张，还哆哆嗦嗦地喊着冷，大夫诊治过一边又一遍，依旧束手无策，姚何两人围着他转，头发都愁白了几根，两人的表情也越发阴狠，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恨不能将主使拖出来碎尸万段。
他们在萧绍榻前忙了一个下午，事事亲历亲为，萧绍被吵的头晕，却不得不跟着演戏，等入夜之后，他才将两人赶走了。
这个时候，被挤到一边的戚晏终于能坐回床沿，接着给萧绍擦汗了。
他还是那副规矩又谨慎的样子，萧绍心中闷笑，又起了坏心思。
他咳嗽两声，吐了口血，而后半掀开被子，轻声示意：“小探花，我冷。”

第108章 震怒
戚晏迟疑片刻，站着没动。
和主子躺在一张床上，未免太不通礼法了，非但他要被人骂上一句幸佞，萧绍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萧绍的脸色的实在难看，从青龙山上下来，他唇边的血就没停过，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好好一个富贵公子，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戚晏瞧着难受，心道都做了宦官，被人骂上几句又有什么关系？况且二皇子查白银案一半是为了他，便是再过分些，他也没有怨言，于是当真在床沿坐下，作势要给萧绍暖床。
可他一个正统的文人君子，到底做不来暖床这事儿，于是肢体僵硬，同手同脚，硬梆梆直挺挺的，就要躺下来。
萧绍闷笑出声。
他胸腔颤动，努力将笑声抑在胸口，可小探花的模样实在有趣，萧绍掩唇咳嗽一声，眼角眉梢都沾染上了笑意。
戚晏愣在原地。
他已经规规矩矩脱了外衫，躺在萧绍身边，和一根棍似的笔直，双手交叠放于腹部，正目不斜视的盯着天花板。
听见笑声，他先是转脸看向萧绍，困惑地凝视他，而后反应过来，脸倏的就红了，耳垂滴血一般。
戚晏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动作飞快地穿好衣衫，他嘴唇开合，对着萧绍念了句什么，又很快闭上了，垂头系衣带。
萧绍：“刚刚想说什么？”
戚晏闷声：“不想说什么。”
萧绍饶有兴致：“说吧，恕你无罪。”
“……”
“真的，恕你无罪，我不生气。”萧绍半坐起来，“想说什么？”
戚晏咬唇，这时候，他将所谓的主仆礼节、宫门规矩尽数忘了，只重重系上衣带，咬牙道：“轻浮浪子！”
依稀间，又是皇城里意气风发的新科探花。
一如初见时，萧绍调戏他那样。
戚晏夺门而出。
萧绍大笑。
他从床上半坐起来，提高音量：“小探花，更深露重的，你要去哪里？”
戚晏没回话，绕着院落走了两圈，吹了夜风，脸上的红晕才褪去了，而后他又呆了好一阵，才回了房间。
此处是镇守太监姚晋的府邸，划给萧绍一个院子，萧绍命人放了张屏风，将卧室一分为二，屏风后置了张软榻，留给戚晏休息。
他回来时，萧绍已经关了灯。
二皇子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不以为意，只逗着戚晏好玩，但他用了猛药，吐了那么多血，还是疲乏且困倦的，早早阖眼，拢着被子睡着了。
戚晏在屏风后迟疑片刻，还是放轻脚步，绕到了萧绍的床沿。
他轻轻俯身，将手指探入被中，摸到了萧绍的手臂，试了试温度，而后抽出手，又做贼似的碰了碰小腿，再次飞快抽出来。
被子温暖，手臂皮肤是暖的，小腿也是暖的，二皇子蹭在枕头里，神情舒展，美梦正酣。
戚晏抽回手，暗暗咬住后槽牙。
……他一点都不冷！
萧绍可不知道小探花做了什么，他一夜睡到天亮，第二日，便启程回京。
姚晋派了队人马全程护送，何内监则留在河东，彻查皇子中毒一事。
萧绍这厢回了京城，刚进皇子府邸，建宁帝便来了。
何内监的折子比萧绍早到一步，建宁帝早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在河东受了伤，钦点了五六个太医，给萧绍诊治。
萧绍深怕苦肉计唱的不够，又取了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含水吞下。
于是建宁帝迈步进屋，刚好瞧见萧绍吐血的模样。
金尊玉贵的二皇子气若游丝，攥着他父皇的袖子，眼圈因着难受红了一片，时不时咳嗽，吐出一点血来。
装得像模像样。
萧绍是建宁帝的老来子，从小捧在手心长大，建宁帝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都碎了大半，直将他揽在怀里顺着脊背：“好孩子，和父皇说说，好端端的去治水，这是怎么了？”
萧绍一边掩唇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将之前的说辞又拿来出来。
他半点不提白银案，也不提在青龙山上的发现，只说宋吕洋处处针对他，搞得他好生委屈，又说夜晚出门踏青，在山上拔笋，遇上了山火，山火来的突然，瞬间蔓延全山，跑都没地方跑。
一番话下来，处处不提白银案，又处处隐射白银案，建宁帝缓慢拍着他的后背，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最后，萧绍哑着声音，委屈又做作：“父皇，要为我做主啊。”
建宁帝点头，软声吩咐他好好休息，又多派了两个太医照顾医药饮食，这才离去。
接下来半个月，萧绍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
太子萧易屡次带着礼物上门探访，萧绍懒得应付，谎称困倦昏迷，避而不见。
他卡着时间服用药丸，往往病情刚刚有起色，就补上一颗，连日来缠绵病榻，五个太医束手无策，胡子都揪掉了好几根。
建宁帝与皇后来了好几次，皇后瞧着他这副模样，屡屡拭泪，回去也不知道和建宁帝说了什么，建宁帝在朝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一时间朝野上下乌云密布，众人战战兢兢，谁都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雷霆震怒之下，东厂、锦衣卫、刑部等机构飞速运转，姚何二人昼夜不歇，某天清晨，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被送往皇城。
这日，建宁帝罢朝三日。
当时，上朝的文武百官已走到了金水桥头，骤然听着宣旨，朝中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太子被皇帝扣下，私下讯问。
时至中午，有一道圣旨，宣萧绍进宫。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邸，萧绍施施然穿好朝服，乘轿子往皇宫去了。
他进了御书房，还未迈步，就见建宁帝朝太子飞过去一方印玺，碗口大小的石块砸在肩头，太子也不敢躲，闷哼一声接下了。
皇后在一旁拭泪，瞧见萧绍进来，勉强挤出笑容：“绍儿来了。”
萧绍被太监搀扶着走进来，撩袍要拜，可他如今步履虚浮，站都站不稳，脸色白的和死人无异，建宁帝哪敢要他跪，摆手让人放好椅子，让萧绍坐了。
萧绍艰难坐下，虚弱道：“父皇叫我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吗？”说罢，他看着太子，面露惊讶：“哥哥为何跪着？”
不说还好，一说，建宁帝的火气蹭的就起来了，他一脚踹在萧易膝头：“孽畜，你倒是和你弟弟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凭心而论，建宁帝是个好父亲，对萧绍萧易都不差，如今动手打人，是真的气狠了。
萧易哆嗦一下：“我……”
他垂首，我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建宁帝指着他的鼻子，怒目圆睁，手指都在哆嗦：“好，好，好啊，现在说不出来了，是吗？”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你说不出来，好，朕帮你说，你挪用河东库银，营私结党，戕害钦差，我派你弟弟去治水，你心中有鬼，伙同宋吕洋谋害你的亲弟弟，是也不是！”
说到最后，他气的狠了，扬起手臂，竟是直接掌掴太子，萧易的脸被打到一边，脸颊浮起鲜红的巴掌印。
这一下打歪了萧易的发冠，太子鬓发散乱，眼眶一红，便落下两滴泪来，他膝行上前，抱住建宁帝的小腿，哭道：“父皇，父皇，前面说的我都认了，可谋害绍儿……我与绍儿一同长大，我怎么会……”
他语调哽咽，泣不成声，皇后见状，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哭道：“陛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一片混乱之中，萧绍艰难地开口：“父皇……父皇，我不怪哥哥……”
说着，他剧烈的喘息起来，胸腔不断起伏，似乎马上要晕厥过去。
萧绍不说话还好，一说，建宁帝便回头看他，萧绍挤出微笑，配上惨白的面容，说不出的乖顺凄惨：“父皇，我不怪哥哥……他对我那么好……他不会害我……其中有……有隐秘……”
说他，他偏头，哇的吐了口血，咳得撕心裂肺。
皇后心急如焚，也顾不上给萧易求情了，扑到萧绍身边捧着他的脸：“绍儿？你别吓母后，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说着，她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皇后与建宁帝年少夫妻，恩爱非常，后来做了中宫皇后，冠宠六宫，从未受过委屈，遇着萧绍萧易这事情，顿时慌了神。
小儿子半死不活，妻子梨花带雨，萧绍的咳嗽和皇后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建宁帝心头火起，他抬腿又踹了萧易一脚：“你，给我滚回府邸，闭门思过。”
太子不敢多说，连滚带爬，踉跄着离开了，而建宁帝后退两步，跌坐回座椅，他目光放空，瞬间苍老了十岁。
皇后哭道：“易儿他，易儿他……”
建宁帝闭目，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喃喃道：“狼子野心，手段狠毒。”
他尚且在位，萧易便对弟弟做这样的事，若是有一天他离去了，萧绍会如何呢？
是不是他刚下去一天，就能和萧绍在九泉之下团聚了？
甚至，是不是不用等他下去，等他老的时候，萧易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敢对萧绍动手呢？
……甚至，不仅仅是对萧绍动手呢？
结党营私是每个君王的大忌，亲儿子也不例外。
人到了建宁帝这岁数，每年总有那么几天缠绵病榻，无力坐朝理政，而太子正值壮年，可根据河东发来的密折，那白银被他尽数用来笼络朝臣，如今朝野上下，支持太子的势力已然不小。
萧易为了权势，狠心到对亲弟弟动手，那下次建宁帝病重，他是不是也要效仿唐太宗，抢他父皇的皇位，将他父皇送去大兴宫养老？
建宁帝无声捏住了密折。
事到如今，这太子之位，他不得不再三斟酌了了。
思及此处，他软下声音：“绍儿也回府吧，好好养病，等养好了，就来御书房帮父皇。”
萧绍躬身：“是。”
建宁帝倦怠摆手，放他离去，而从始至终给，他再未谈过白银案的事情，更未提过一句平反。
萧绍拢着大氅，将地上的密折捡起来，有意无意：“父皇，那折子上提到的白银案，是什么事情？”
建宁帝只摇头：“早些时候的案子，这事儿你不必过问了。”
萧绍敛眸，什么也没说，只颔首离去了。
*
他回到府中，戚晏正在书房研墨。
小探花替他接过大氅，顺势将手中的手炉塞进萧绍手中。
萧绍道：“河东一案已然明晰，太子和党羽逃不过一场清算，宋吕洋不日下狱，三司同审。”
戚晏应了。
萧绍迟疑：“你不问我白银案的事情？”
戚晏依旧研墨，他头埋的很低，萧绍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淡的声音：“我知道。”
他知道，平反不了。
当年戚家下狱，是建宁帝下的旨，戚琛斩首，是建宁帝下的旨，戚晏受刑入宫，还是建宁帝下的旨。
平反，是打建宁帝自己的脸。
皇室脸面大于天，建宁帝贵为天子，普天之下皆为臣子，死了一个戚琛，还有无数个王琛李琛，反正四品的官京城到处都是，废了一个戚晏，还有无数个张晏赵晏，探花年年有，算不得什么新鲜东西，区区一个戚家，哪里比得上天子颜面？
抄家灭族的苦楚绝望，在建宁帝看来，远不如太子忤逆来的重要。
至于那一家人的清白名誉，又算得什么东西？
这些，戚晏懂。
他怕萧绍纠结，便没问，反过来劝他：“殿下不必在陛下面前提这些，莫要因小失大，失了帝心。”
低眉敛目，语调平静，萧绍听着，却莫名发苦。
他便伸手，挑了戚晏的下巴，叹气道：“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抱歉。”
萧绍摸了摸他的眼角，他格外喜欢戚晏这点泪痣：“没什么可抱歉的，没事儿小探花，回头我替你平反就是了。”
太子已废，这一天细细算来，不会太久了。

第109章 内阁
建宁三十七年，冬，太子萧易伙同河东太守宋吕洋残害皇子案东窗事发，朝野震荡。
宋太傅与百余位清流文官当朝奏对，以萧易不忠不孝、不足以为天下表率为由，要求废黜太子之位。
又有太学翰林院学子联名上书，认为太子对幼弟动手，毫无仁爱之心，不可胜任天下共主。
建宁帝是位长寿的君主，在位近四十年，如今已是耳顺，身体江河日下，而萧易恰逢春秋鼎盛，他在朝中揽权一事本就惹了建宁帝猜忌，如此一来，更是容他不得。
于是皇帝与内阁六部商议良久，最终一道圣旨废黜萧易太子之位，又因着皇后求情，改立萧易为宁王，幽禁王府，无诏不得出。
随后六个月中，建宁帝拉开了一场对太子党羽浩浩荡荡的大清洗。
雪片般的供词卷宗飞往刑部、御史台与大理寺，各部门长官的书案堆积如山，私吞银钱、谎报账目、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桩桩件件抵赖不得，建宁帝摔了好几方玉玺，东厂锦衣卫倾巢而出，朝野上下谈东宫而色变。
等一切尘埃落定，朝中臣子已换了小半。
同年春，二皇子萧绍入主东宫。
建宁帝担忧他品行纨绔，不堪重任，刻意将人安排到御书房，每次批改奏章、面见下臣，都要萧绍在旁听，学着治国理政，而让他惊喜的是，小儿子天资绝佳，还一改往日习气，仅仅听了几月，便能将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
就连宋太傅看萧绍的眼神也古怪了不少，不时捏着胡子嘀咕：“老夫真看走眼了不曾？”
但其实，萧绍还是藏拙了。
前世做了那么些年皇帝，萧绍早就驾轻就熟，他恰到好处的拿捏了“浪子回头”“纨绔悔改”的情节，一步一步，从青涩稚嫩转为成熟的君王。
如此数月后，平静的宫闱再次被搅乱了。
建宁三十八年冬，皇帝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这位在位近四十年的君主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将手中事务尽数甩给了东宫，幽居宫内，开始拜佛修道，安心养病。
萧绍并不意外，前世他父皇也是这个时候离开的。
建宁帝并非生病，而是无疾而终，走的还算安宁，他如今已六十有余，将近古稀之年，在大乾的所有君王中，算是长寿的了，故而当这一天真的要来临，父子二人都还算平静。
萧绍入宫更勤了些，每日同建宁帝一同吃斋用饭，终于，在前世他记忆里的这一天，建宁帝在萧绍和皇后的陪伴下闭上双眼，溘然长逝。
萧绍同礼部商议了谥号下葬等问题，而后在百官朝贺之中戴上十二旒冕，登基为帝。
足足比前世早了六年。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绍这厢刚刚登基，他父皇的总管太监李德全便请辞了掌印之位，在萧绍面前躬身俯首：“陛下，您看着掌印，是戚公子……？”
自打萧绍入宫，戚晏也搬了进来，和萧绍住在一处，时常出入御书房，比前朝宠宦还有得宠，可萧绍却没给他任何身份，李德全拿不准怎么称呼，只能叫一声戚公子。
萧绍：“他不做掌印，我另有安排。”
戚晏真不知道安排是什么，他只是跟着萧绍，安安静静帮他批奏章，小事戚晏自个决断，大事要事则挑出来给萧绍过目，还工工整整的写好了评语，如此一来，萧绍的工作量比前世小了一倍不止，头也不昏了，腰也不痛了，也不过劳了，他甚至有时间在批改间隙，撑着脖子观赏戚晏。
俨然将他当成了名贵的观赏植物。
小探花现在没名没份的，也没个具体职位，他穿着宫内的宦官服侍，黑发规规矩矩束在三山冠里，一身纻丝青素衣，外罩玉色素纱，腰用二指宽的腰带束了，恰好勾勒出腰线，坐在那里便青竹一般，此时垂首写画，一节脖颈柔顺地垂下来，又被领口牢牢裹住了。
萧绍：“换件衣服吧，小探花。”
戚晏头也不抬：“嗯。”
萧绍：“不问我什么衣服？”
戚晏恰好合上一本奏章，便问：“什么衣服？”
萧绍：“这个。”
他推来一件竹青色的长衫，配有玉簪玉禁步，甚至搭了把扇子，分明是儒生打扮。
戚晏一愣：“这时宫内，不能这样打扮。”
萧绍：“谁说要在宫内？”
他不由分说，将衣服推了过去：“今年春闱，你要参加。”
春闱便是科举的会试，算算时间，离现在不过半个多月了。
戚晏握着毛笔的手一抖，便在奏章上拖出长长的墨线，他慌忙用纸擦拭，放好晾着：“陛下说笑了，我怎么好考科举？”
别说他已经考过了，便是如今宦官的身份，也无法和举子们同席而坐了。
萧绍：“你不考，戚平章要考。”
戚晏眼皮颤抖，如同被控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停住了。
片刻后，他才从嗓子里艰难地拧出几个字来：“……什么意思？”
萧绍：“老师送给你的字，你不想有人叫吗？我之前这样唤你，你分明很喜欢的。”
戚晏立在桌前，一动不动，手指揪着袖口，几乎要将外衫揉烂了，才挤出微笑：“陛下，于理不合。”
“这皇城之中，我说合礼就合礼。”萧绍从衣衫中翻出文牒，推给他：“喏，我给你都弄好了。”
戚晏垂眸去看，是封盖着官印的文书。
“戚平章，并州人士，建宁三十七年于并州泰安府乡试中举……”
他看着那薄薄一页纸，握笔的腕子便抖了起来。
戚晏考过科举，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封身份证明，说并州人士戚平章是举人，且有资格考进士。
考了进士，今后入翰林院也好，入六部或是外派地方也好，总归是在文臣之列，有资格说一声以文载道、辅佐君王、匡扶社稷，而若是天资出众，或许还能登阁拜相，在青史某页，名正言顺地留下姓名。
多少人一生所求，不外如是。
戚晏捏住笔杆，几乎要将竹节折段，他抬头看向萧绍，一眨不眨，像是在分辨这是不是一个玩笑。震惊、错愕等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化为浓浓的希冀与请求。
萧绍想：“如果这只是一个玩笑，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他甚至能想象那样的小探花，他一定会失魂落魄，死死抿唇，将所有情绪压下去，然后一身不吭地继续批奏章，可是眼角的那颗泪痣，却会像泪水一样瑟瑟颤抖。
光是想着，他就心软了。
于是萧绍收回逗弄的想法，将衣服往前推了推，碰到戚晏发白发青的手指，让绵软的布料触碰他的皮肤。
萧绍轻声道：“我答应过，让你入阁的。”
虽然皇子时萧绍也说过这话，但他素来喜欢逗人，戚晏从未当真，如今亲眼看见这文书朱印，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用了平章的名字，伪造了身份，桩桩件件，都打点好了。
戚晏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戚晏靠在书案边，缓缓闭上了眼。
胸腔中有种酸涩的冲动，分不清是快意还是苦痛，是迷茫还是委屈，那感受攥住了他的心脏，抑住了他的呼吸，过分鲜明，又过分强烈，似乎有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冲出阻碍，破土而出，让他连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系。
一时间，戚晏头晕眼花，纸上的比划扭曲变形，他文采名列一甲第三，却读不懂那上面的几行文字，更不知道它写了什么，戚晏的手也抖的厉害，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金，竟然无法将它拿起来。
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了。
萧绍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平章？”
这一声像是唤回了他的神智，戚晏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之后，他忽然开口，哑声道：“陛下……可以听我说两句话吗？”
这话很奇怪，还挺不守规矩，远不是一位宦官应该对君王说的，但戚晏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经思考便说了出来。
语调很轻，还带着鼻音。
萧绍心中微痒，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他在戚晏身边坐下：“你说吧。”
戚晏垂下眸子，轻声开口：“我小的时候，父亲还没做官，他买不起京城的房，我们一家寄居在京城南边山上的寺庙，从山顶往下看，可以俯视整个皇城。”
“那时我骑在他脖子上，父亲他指着皇城某处和我说，‘那是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只有最出色的读书人能出入其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内阁。”
“我问父亲：‘最出色的读书人，该有多出色？’，我的父亲哄我，说：‘像我的晏晏这么出色的读书人，长大以后一定能进。’”
“他说他从小愚钝，不如我这么聪明，他不求进内阁，只想做个清流御史，两袖清风，为民请命，不求青史留名，只求无愧此生……”
说到这里，戚晏微微一哽，声线发抖，又很快平复下来，再次道：“他说，入内阁这件事，要交给他的儿子，那时，是我第一次知道内阁。”
“我就问父亲，如果我以后真入了，有没有奖励？那时我特别爱吃京城同兴堂的糕点，可那糕点昂贵，母亲不舍得给我买，我就央求父亲，说如果我真入了内阁，我能不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今天吃梅花糕，明天吃桂花糕，全部吃上一遍，日日不停？”
“我的父亲仰天大笑，说到了那时候，他就把同兴堂给我买下来，还要带上母亲回老家，给祖坟上香。”
“我就问他，为什么带上母亲，却不带上我呢？如果我入了内阁，不该带上我吗？”
“他摸着我的头顶，说‘那时候你就走不开了，你是君王的左膀右臂，是治理天下的人，天下又那么多重要的事情等你决断，祭祖这种小事，交给父亲和你母亲就好’”
戚晏抑着嗓子，说话断断续续，若是一般的君王大概是没空听内侍将这些有的没的，但萧绍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安抚地摸着他的脖颈，既不评论，也不打断，任由他继续往下。
“后来我读书开蒙，父亲的官越做越大，他领我去见宋太傅，说那是本朝大儒，天子老师，我在他门下学习，那么多个弟子，宋太傅最喜欢我，他总是捻着胡须，说‘此子的资质，以后当入内阁。’”
“我也觉得，我当入内阁。”
“我不及弱冠，就中了探花，论文采，天下读书人，我名列第三，当科状元比我大二十三岁，榜眼比我大十七岁，若是同龄，我就该是天下第一。”
“论资格，我的父亲是当朝御史，我的老师是当朝太傅，我是天子老师最出色的学生，我若入不了内阁，谁能入内阁？我若不配入内阁，天下谁配入内阁？”
“可是，可是……”
可是一朝风云变换，他再也没有这个资格了。
他不甘，他怨恨，他委屈，到最后，所有情绪焚烧殆尽，只剩下死寂一般的空茫。
说到这里，戚晏便无法说下去了。
萧绍轻声叹气。
他伸出手点在小探花的眼角，碰了碰那颗泪痣，抹掉欲坠不坠的一点湿意，将文书塞进他手里：“拿好了，搞丢了我可不帮你搞第二份了。”
戚晏偏过头，在指尖蹭了蹭。
他像是已经昏了头，脑子混沌无法思考，只凭本能，便自然又眷恋地靠了上来。
萧绍不知为何，飞快抽回手，故作轻松的岔开话题：“还有，只是给你资格而已，要是你考不过，考不好，我可不会放水的，要是昔日探花这回跑到二甲三甲去了，甚至名落孙山，你就不要想内阁不内阁了，乖乖给朕回宫来当总管批奏折，听见没有？”
“还有，你也得和一般考生一样，先去翰林院，再去六部，或者外放历练，资历到了，才许进内阁，这一点我秉公执法，如果你没达到要求，我可不会捞你的。”
他一番插科打诨，戚晏缓过来些，轻声应了：“……嗯，不会丢，不会名落孙山，给您当总管，也不用捞。”
竟是将上面的话一一回复了。
萧绍：“……”
他拍拍小探花的肩膀：“东西收好，衣服换了。”
积压已久的情绪一经释放，像是胸腔中的巨石终于移走了，戚晏缓缓平复呼吸，将文书折起，贴身收好了，而后他拿起衣服绕入屏风，将外衫衣裤一一换了。
戚晏在萧绍身边养了一年多，总算养回来了些，不如以前消瘦，他将青衫一拢，再配上暖玉，便显得修长高挑，文雅清贵。
萧绍将人从头打量到尾，满意道：“不错。”
他在戚晏腰身上流连，忽然想：“现在抱起来应该不会硌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萧绍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明明花花公子惯了，这时却莫名心虚，只咳嗽一声，移开了视线。
戚晏顺着他看向腰身，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当年白银案，先帝本想判我全家凌迟的。”
萧绍嗯了声，看回来：“是，他当时气的发昏，什么法子都想的出来，好在宋太傅和一众清流文官拦住了，这才没实施……你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他狐疑地打量戚晏：“你想和我翻旧账吗？”
戚晏却摇头笑了：“您说笑了，怎么会，倒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
他垂眸看向这一身打扮，都是极好的布料，柔软的棉布包裹着身体，暖洋洋的发软。
他只是想起那时，虽未凌迟，留了这身皮囊，他却浑浑噩噩与和凌迟无异，是具骷髅般的行尸走肉，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具荒芜的枯骨，居然也能长出了新的血肉。

第110章 剧情
萧绍登基后，改国号为昭元，大赦天下，教坊司中的罪人犯妇也一一特赦，准许其自行离去。
因废太子一案，朝中官员罢免无数，朝中职位空缺，于是昭元元年春，殿试如期举行。
考场设在皇宫太和殿前，这日清晨，众考生在考案前一一落座，屏息俯首，等待考试开始。
萧绍也亲自前来，坐在丹陛之上，俯视众考生。
他瞧见了戚晏。
小探花肉眼可见的紧张，却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着身份，他害怕被人认出来，便始终低垂着头，几乎要偎到胸口去。
萧绍觉着好笑，其实过了几年，他个子高了些，面容也有所变化，临考前萧绍还叫了宫中嬷嬷，给他修眉描目，如今一眼看上去，和当年的探花戚晏只有七成像。
随着考试开始，学子们埋头答卷，考场中便只剩下的簌簌的写字声。
萧绍便从座位上站起来，如考官一样巡视过考场，不时在学子身后停顿，看他们答卷。
最后，他停在了戚晏身后。
戚晏呼吸一窒，险些落错了笔，萧绍的视线落在身上，他便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萧绍面前写策论，感觉却完全不同，在这太和殿前、丹陛之下，萧绍便不是他熟悉的二殿下，而是这江山的主人，睥睨天下的君王，臣子们要用尽毕生所学，才能乞得他垂怜似的一瞥。
戚晏也不例外，他沉下心思，提笔欲写，只想着将满腹才思尽数倾与考卷，才不负萧绍的提携之恩。
然后君王踢了他一脚，小声问：“紧不紧张？”
“……”
“说话呀，紧不紧张？”
萧绍大事上还有个正形，但现在风平浪静，纨绔的本性又发作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折腾一下戚晏，类似于手贱的小男生招惹小女孩，戚晏不说话，他就借着桌子遮掩，用鞋尖碰他的小腿。
“陛下！”
戚晏压着声音，握着毛笔的手哆嗦一下。
萧绍轻笑出声：“别怕呀，也别紧张。”
“……”
戚晏坐在最角落，没有考生能看见他，监考的诸位大人又离的太远，只能瞧见萧绍站在他身后，却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萧绍看着小探花的试卷：“怎么不动了，我就看看，你写吧。”
“……”
小探花额头暴起两根青筋，皇帝的视线有如实质，他如芒在背，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
在这样庄严肃穆的考场之上，他却和皇帝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不成体统。
——简直像话本里私相授受的少年男女一样。
萧绍还站在身后，戚晏的后颈涌起怪异的酥麻，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还没等他明白着情绪来自何处，萧绍便踱步走了，换了另一个考生来看。
只盯着戚晏看太显眼了，他得“雨露均沾”。
戚晏被这么一打扰，便沉不下去了，他照常写字，视线却总是追着萧绍的影子跑，见他在某位学子身后停的久了些，便忍不住抬头去看。
这人戚晏认识，考前打过照面，陇西季氏子弟季西，年岁二十出头，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坊间传言的状元人选。
这些戚晏不在乎，他当年也是传闻的状元人选，他在乎的是……这个季西，长的很漂亮。
从戚晏的角度，能看见他儒生袍服下瘦窄的腰肢，以及眉目清俊，轮廓饱满的侧颜。
萧绍在他身后停留的时间太久了。
戚晏视线在那影子上留了片刻，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着下唇，心中升起莫名的涩意，他将这感受强压下去，垂首继续答卷。
不多时，考试结束，试卷被呈到东阁，供考官查阅，萧绍不看、不评、不参与，直到礼部尚书等人将卷子按排名递给他，要他做决断时，才信手翻了翻。
排在最上头的，便是戚晏的卷子。
萧绍心道：“不愧是小探花……不对，该叫小状元了。”
他粗略地看过，没改大臣们的排序，朱笔御批，将名次定了，戚晏为首，季西榜眼，剩下的萧绍记不清，也懒得记，他挑了几个后世用的顺手的臣子，其余挥挥手，让宋太傅一一拟定，不再过问。
放榜后，戚晏要去拜坐师，赴曲江宴，与同场进士交游，萧绍放他出宫去玩，自个解决了今日的奏章，然后他一个人吃晚膳，可吃到一半，总觉着身边空空荡荡，没人在身边逗着玩，缺了点什么。
萧绍便干脆搬了饭菜，去他母后宫里吃。
自打建宁帝离世，先皇后李氏便搬去了慈宁宫，吃斋礼佛，不过问宫中俗事，萧绍隔两天便去看望她，和她一同用膳。
这日，慈宁宫外有轿子候着，像是有人到访，萧绍没多问，和母后照常吃饭，天南地北闲扯一通，等杯盘渐空，李氏忽然道：“绍儿，你是不是该选秀了？”
萧绍筷子一顿，敷衍：“还早。”
前世这时他没有登基，李皇后每次提及此事，萧绍都用年纪尚小，要再玩两年搪塞，李皇后心疼他，也不催促，后来登基忙的脚不沾地，回到寝宫倒头就睡，过劳而死，就更没考虑过娶妻了。
李氏露出不认同的表情：“绍儿，你如今是皇帝，就算先不立后，也总该选那么几个，好好挑上一挑，再说其他。”
萧绍心中微妙的不舒服了起来，他无端抗拒，心烦意乱，又不知道这烦躁来自何处，便含糊其词的应了，只说：“下次，下次。”
李太后却道：“我家中有两个姑娘，刚好来拜访，算是你表妹，不如见上一见？”
她不等萧绍同意，便拍拍手，上来两个姑娘，朝萧绍福身行礼，个个品貌端庄，举止得体，是用心教养过的，其中一个还有颗泪痣，怯生生的缀在眼角，随她的动作上下起伏。
可萧绍看着他，却想到了另外的人。
想起他青竹般修长的身体，他故作从容淡定的表情，也想起他眼角那颗泫然欲泣般的泪痣。
那泪痣在他脸上，真是可怜又可爱。
他的心微微一软，便笑着和李太后推拒了，李太后也不拦他，摆手随他去了。
萧绍回到寝宫，已然月上中天，宫中空空荡荡的，稍显寂寥，他叫了壶酒自斟自饮，面前突兀地浮现了一个屏幕。
河东探案这段剧情原文没有，属于萧绍自由发挥，66插嘴都插不到地方，现在萧绍登基，总算将主线拖回来一点。
……虽然比原文早了几年，还吞掉了属于萧易的剧情。
但那个情况，萧绍布局已久，意在登基，叫他收手放萧易一码不现实，真要放了，66就得给宿主收尸了，于是它明智的什么也没说，装了快一年的哑巴。
现在不开口不行，66才沉着声音，竭力将自己伪装的深沉严肃：“萧绍，我提醒你，剧情到尾声了。”
萧绍：“嗯？你提到的全部剧情，我可都一丝不苟的走过了。”
66微妙停顿，语气古怪：“是吗？”
萧绍挑眉：“绝笔书，我给了，教导，我请了，水刑，我做了，还有什么？”
“……”
66不想和萧绍多说话，只是道：“萧易的剧情没了，他的部分，得由一位皇帝，也就是你，补足。”
萧绍：“你说。”
于是66操纵屏幕，打出了一行字。
“恩师之死。”
按照剧情，萧绍不该这么快登基，戚晏在宫中受教导后便留了下来，在司礼监做事，是跟着萧易的，而萧绍不喜欢他，也再没管过他，人在宫中零零散散的受了不少磋磨，比如板子罚跪之类。
这些小剧情66都懒得看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完成不了，现如今，66的心比刀还冷，比铁还硬，它只求最后一个大剧情，萧绍不要出岔子。
66道：“在这个剧情中，萧易认为清流文官势力过大，碍着他行事了，尤其是是为首的宋太傅，于是着手剪除宋太傅极其党羽。”
萧绍表情莫名：“宋太傅的党羽？”
宋老头脾气古怪，平生最恨结党营私，他有党羽？
66：“借口罢了，”
它平平道：“宋太傅清流出生，做事秉公执法，没什么破绽，于是萧易设计，说他诽谤君相，对皇室不满已久，东厂去他府上搜寻，果然搜出了诸多牢骚的文章，其中不乏对当朝不满的文字。”
最喜欢的学生无辜遭难，老头没点怨言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写文章自娱自乐，也不拿给人看，只压在床下，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
“如此一来，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便将宋太傅下狱。”
萧绍：“他死在了狱中。”
他记得这个事儿，前世差不多同一时间，也发生了这事儿，不过那时他远调边关封王，离京城上千里，宋太傅死讯传到边关，人都凉透了，萧绍还是酒宴上听京城来的巡查说的，巡查语焉不详，只知道个大概，说是急病去世。
老头古稀之年，已是高寿，急病也正常，萧绍倒没想那么多，现在看来，却是死在了狱中。
东厂牢狱寒凉，潮湿腥臭，终年不见阳光，壮年人进去也要丢掉半条性命，何况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萧绍轻声叹气：“然后呢？”
66：“这事儿波及挺广，萧易大兴文字狱，搜了不少清流大臣的家，戚晏是宋太傅的学生，他在宫中的住处也遭了搜查，翻出两句似是而非的诗句，于是受了些刑，出来后发高烧，卧床半月才好，丢了半条性命。”
系统划过屏幕：“根据剧情，这时最后一个转折点，从此以后，你熟悉的那个戚晏便不存在了，他彻底转变，成了后世记载中阴险毒辣的九千岁。”
萧绍捏住书桌。
片刻后，他缓声问：“这个剧情，我也只需要60分，对吧？”
宋太傅不能死，倒是可以问问老头要不要告老还乡，至于搜查，受刑，发烧，卧床……搜查受刑难办，至于发烧卧床……
还是可以商议的吧？
如果小探花愿意的话。

第111章 亲吻
萧绍这厢琢磨着怎么完成任务，那厢戚晏只在宫外住了一天，却忽然梦魇了。
自打在萧绍身边住下，他已经许久不曾魇过，这回却来势汹汹，梦里的宫墙高且巍峨，连绵不尽，他站在刑狱的门口，看着老师的尸体从里头抬出来，又被随意丢出宫门，他蹙起眉头，下意识的去嗅被子，然而这里不是皇宫，被子也没有萧绍的味道了。
以至于第二日，戚晏神情恹恹，同科进士来找他道贺，他都提不起几分精神。
戚晏游魂一样接了状元排行，甚至没多问一句，同榜第二的季西偏头看他，神情莫名。
季西拱手：“从未听说过戚兄的名讳，如今却登了榜首，不知道戚兄是哪里人？”
戚晏照着萧绍拟定的身份：“荆州人士。”
而后他起身上马，在鬓边簪上牡丹，与诸位学子一起，从京城大街打马而过。
四处都是道贺的百姓，这回他是头名，比第一次更风光，更隆重，他们经过茶楼酒肆，楼上便是纨绔们常去的歌台，戚晏下意识抬眼，寻找栏杆旁的人。
当然没有。
那个临街摇扇子的贵公子已经成了君临天下的帝王，戚晏收回视线，莫名有点惆怅。
不知道萧绍现在，在干什么呢？
——萧绍在暴躁的批奏章。
最佳工具人走了，工作量多了一倍不止，奏章里还夹杂着凑数的屁话，萧绍批得心头火起，压了半响，才提笔继续。
好在后头几日，戚晏就在闲时入宫，接过了萧绍手上的活儿。
某天，戚晏照常改着奏章，平静的神情忽然一顿，握笔的手也用了些力。
萧绍便问：“怎么了？”
戚晏抿唇，他本来将那折子压下去，此刻却顿住了，迟疑片刻，便恭恭敬敬的垂下眼，将那折子双手递给萧绍。
萧绍：“？”
他翻看一看，居然是本参奏弹劾戚晏的折子。
——小探花还没入官场，倒是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萧绍笑了声：“我看看什么牛鬼蛇神……嚯，季章，陇西季氏子弟，是季西的族哥吧？他说他遍访了荆州，从未听说过一个叫平章的人，你身份有问题。”
萧绍给他弄了假文书，但不可能与陇西的子弟全盘通气，有心人细细调查，确实能发现端倪。
萧绍心中好笑，道：“我给你的身份，假的也是真的，怕这个做什么……唔，居然还有，这条是，私用逾制衣物？”
大乾重视礼法，规矩繁多，某种品阶只能穿某种衣物，不可逾越，而戚晏那两身儒生服饰，用的却是专供皇家的贡缎。
萧绍心道：“我爱给你穿，这样穿好看，他管得着吗？”
他继续往下看。
“嗯……怀疑你私通外敌，私自取用皇家贡品……”
萧绍心道：“这理由来得及时啊。”
这不是完成搜查任务的大好时机吗？
萧绍将折子甩回给他：“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你藏什么，自个批完打回去就是了，文书是我叫人做的，衣服是我挑的款式，他有什么意见，让他上朝和我奏对。”
他这么说着，是为了给戚晏底气，不然以后官大了，什么弹劾都要递过来，萧绍的活岂不是又多了。
可是戚晏似乎没有底气的样子，他僵硬着将那折子摸回来，居然不敢看萧绍。
萧绍：“？”
他心道：“奇怪，这里头有什么让戚晏不安的地方吗……难道是……”
私自取用皇家贡品？
萧绍奇道：“你吃穿都和我一处，你私自取用什么了？”
戚晏身形一抖，头垂的更低了。
小探花不会说谎，远没有前世九千岁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定，慌乱都写在脸上，萧绍一看就知道。
萧绍狐疑：“不是吧，你真私自取用了，取用了什么？”
萧绍问话，戚晏基本都会回答，可这回他抿唇不语，膝盖一软，居然直直跪地上了，双手交叠置于眉前，一副请罪的姿势。
萧绍吓一跳，又升起两分好奇，捏着下巴心道：“这不是完成搜查任务的大好时机吗？”
一般来说，搜藏某人住处，应该皇帝下令，东厂或锦衣卫执行，一旦启用，十几个人冲进家门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连院中的蚂蚁窝都能翻出来。
萧绍当然不可能这样搜戚晏的住处，反正就是走个60分的形式，他施施然道：“走吧，我去你住处看一眼。”
戚晏搬出宫去没几天，萧绍给他在城中买了个宅子，离宫门不远，方便他随时宣召。
萧绍不想引人注意，只用了辆简单的轿子从小门出宫，他与戚晏同乘，期间，戚晏一言不发，只安静坐在身旁，手指不时绞着衣摆，将布料卷的皱皱巴巴，极为不安的样子。
萧绍越发奇怪，心道这是偷拿了什么？把他的传国玉玺拿走了吗？
可老实说，就算戚晏真的和他说想要玩玩玉玺，萧绍也不会生气。
死物而已，用来逗美人一笑，值得。
那轿子晃晃悠悠，晃到了宅邸门口，戚晏才来两天，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清寒破旧，萧绍迈过门槛，屋内陈设也没置办，只有简单书桌床榻，一览无余。
从他进屋开始，戚晏便撩开衣摆，在角落跪了，敛眸不知道想什么。
萧绍扭头：“起来。”
戚晏摇头。
萧绍：“真不起来？”
戚晏还是摇头。
萧绍：“……腿抬一下。”
他将房内唯一一张地垫塞到戚晏膝盖底下，而后环顾四周，搜寻起“皇家物件”来。
可他看了一圈，这地方平平无奇，连个像模像样的装饰都没有，更别说皇家贡品，于是在床沿坐了：“小探花，恕你无罪，藏什么了？”
戚晏依旧不说话，只是在他坐上床的时候呼吸一窒，将头埋得更低了。
萧绍：“？”
他似有所悟，伸手掀了被子，那里头工工整整叠这一件衣衫，萧绍抬手抖开，便挑起了眉头。
这布料的花色纹理，确实是江南上贡的贡布，东西不算稀奇，戚晏自己也有好几身，可问题是，这件衣服，他不是戚晏的。
是萧绍的。
一件浣洗干净的中衣，布料绵软干净，虽然不是贴身衣服，却也足够私密。
萧绍挑眉。
他的小探花在被子里藏了件他的衣物？
萧绍回头，想逗弄戚晏两句，却见戚晏跪的更端正了，他脖子梗着，头垂着，像什么听候审问的囚犯，萧绍视线下移，见他手指不自然的蜷缩，袍角都快揉烂了，不像是装的，而是真的在惶恐。
于是萧绍将逗弄的话收回去，只道：“好端端的，拿我衣服做什么？”
戚晏：“……下臣有罪，请您责罚。”
声音发闷发苦，细细听着，还有点抖。
萧绍一顿：“你有何罪？”
随口一问，可戚晏的手指蜷的更厉害了，“……臣下不知检点……还……”
萧绍：“还？”
戚晏一顿，他闭着眼睛，睫毛也簌簌地抖了起来，将下半句话补全了：“还……觊觎君王。”
尾音发颤，几乎散在了风里。
萧绍：“……？”
他维持着君臣礼节，不逾越雷池一步，就是怕戚晏觉着屈辱冒犯，可现在他却说，他觊觎君王？
——那岂不是白忍了？
萧绍垂眸，戚晏脸色灰败，一点儿活气也无。
事到如今，藏着掖着也于事无补了。
戚晏捏不准萧绍的态度，萧绍喜欢逗弄他，可也仅仅只是逗弄，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找乐子打趣，逗着好玩，况且萧绍惯发风流病，惜花爱花，尤其见不得美人受苦，对谁都是这个样子，歌台上的任何一个漂亮姑娘清秀少年到了他面前，他都是这个样子，温声软语，轻言诱哄。
戚晏自问没什么特殊的，宦官还比不上萧绍屋里的花瓶贵重，这样的身份，萧绍若想要，早便要了，可对方玩笑归玩笑，更亲密的举动一样没有，点到为止，搁置到现在，只能说明没有的兴趣。
至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萧绍是明主，他优待戚晏，大抵也是看重了他的才学。
思及此处，戚晏不由自嘲。
君王不曾逾越雷池一步，倒是臣子先起了心思，想向君王讨些更旖旎的亲密来。
那日见到，季西，戚晏便觉着不悦。
江山代有才人出，季西今科榜眼，文采风流，世家出生，顺风顺水至今，不曾遭过罪，不曾磨过性子，少年得意自持矜贵，该是萧绍最喜欢的模样。
那日侍从整理衣裳，戚晏鬼使神差的抽了一件，带回屋内，夜里将鼻尖凑到衣襟前，梦魇不曾来打扰，倒是做了其他梦。
梦里，萧绍揽过他，与他唇舌纠缠，耳鬓厮磨，那滚烫的手指撩开衣衫，一路往下，等沿着脊背探下去，他便绷直了腰背小腹，连痉挛的力气都没有了。
戚晏这才知道，原来去了孽根，也会升起这样的心思。
有那么一瞬间，戚晏甚至庆幸没了此物，不至于当场失态。
但是他抱着那衣物，又想，亦或者他并不贪恋欢愉，只是眷念那指尖的温度，想要靠的近一些，再近一些，将皮肉贴上去，展开，用所剩无几的一切，获得君王更长久的注视。
——他不想萧绍看季西。
臣子对君王抱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大逆不道，罔顾天理人伦，一肚子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
而对萧绍而言，这样的喜欢又该算什么呢？而被私拿中衣放在床榻，可被臣子隐晦着觊觎……戚晏设身处地的想象，如果有人这样对他，他大概会觉着难受和恶心。
那萧绍是怎么想的，他也会觉得恶心吗？
小探花垂首不语，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而萧绍在他旁边蹲下，戳了戳他的肩膀，唇角勾起，眼含笑意，颇有两分神采飞扬，他放轻声音，哄骗道：“小探花，再说一遍，我没听清，你有什么罪来着？”
戚晏已然分辨不出他语调中的笑意，只僵着身体，像等待铡刀落下的囚徒，近乎放弃了一般的重复：“……我觊觎君王。”
说到这里，他像是抽空了全部的力气，连跪也跪不稳了。
但跪不稳，也没什么关系。
萧绍已经绕过膝弯，将人一把抄了起来，快走两步丢到了床上，戚晏腰身一软，便陷入了被子里，而萧绍已然覆压了下来。
戚晏陡然瞪大眼睛，无措地看着萧绍，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反应，下一秒，吻便落了下来。
细密的，缱绻的，缠绵的，落在脸颊，脖颈，耳垂。
那吻又热又烫，烫的戚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那吻落在小腹，他不自然地弓起腰身，又被萧绍按着展开身体，旋即，君王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小探花，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掰开戚晏蜷缩的双手，束着举过头顶，钳制死了，戚晏瞳孔一缩，便听见萧绍慢悠悠的道：“唔，觊觎君王啊，我想想，大罪过，得重罚。”
“就是这罚有点儿疼，小探花，你可得忍住了。”

第112章 终局
吻，细密的吻，很多个吻。
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皮肉与皮肉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什么也抵挡不住。
萧绍爱极了那颗泪痣，浅浅一点缀在眼尾，无辜又可怜，小探花的眸子顾盼的时候，泪痣也随着动，每当他清正文雅的主人含蓄地敛下所有苦楚时，那痣却颤颤巍巍的，欲说还休。
每当这时，萧绍就忍不住用手去碰，说不清是想做些更过分的事情，让痣的主人颤抖的更厉害，还是想温声软语地哄上两句，让他别难受。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亲上一亲，再亲上一亲了。
萧绍吻的很轻，像是试探，而戚晏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用手肘抵住萧绍，无措道：“陛下？”
萧绍：“你刚刚说，你觊觎我？”
戚晏一窒，下意识抬眼看他的表情，又听萧绍道：“母后说，我该成家立皇后了。”
李太后提及此事，萧绍下意识不悦，含糊过去了，然而前世他登基多年，也不断有臣子上奏提及封妃立后，，萧绍更多是不耐烦，不至于不悦，他后面一琢磨，问题大抵出在戚晏身上。
萧绍好美人，当年打马时一回头，他见过这一等一的美人，便再也看不下其他了。
这事儿本该徐徐图之，小心试探，免得身份上差距悬殊，将喜爱变为压迫，可既然小探花与他一道，都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想法，那不如就此挑破，免得贻误光阴。
毕竟再过半月，今年的春天就该过去了。
戚晏没听懂他说这话的意思，好端端的忽而提上皇后，他身形一僵硬，顾不得如今两人的姿势，只是僵硬的笑了：“天下初定，是该有位温文得体的皇后，为天下表率。”
萧绍：“你这样温文得体的吗？”
小探花的礼节没得挑，平素更是温和含蓄的不像话，萧绍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喜欢。
戚晏一愣，不知这话题怎么好端端的拐到了自个身上，他还未说话，萧绍便凑到了他耳边，小小声：“小探花，给朕当梓潼，好不好？”
皇后的别称，便是梓潼。
戚晏先是茫然，随后感到荒谬，他想从床上离开，摆脱这过于亲昵的姿态，可他不说话，萧绍就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念
“给朕当梓潼给朕当梓潼给朕当梓潼，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热气呼在耳边，耳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戚晏甚至不敢抬眼看萧绍，他只是绷着身体，想说“不合规矩”“不合礼法”，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又缩了回去，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最终呐呐无言。
这实在是个大逆不道、蔑伦悖理的提议，作为臣子，他该严词拒绝，辅佐君王回归正路，可作为一个纯粹的人……
他很轻的点了头。
他眷念萧绍的味道，就像他眷念这个人。
于是吻又落了下来。
一下又一下，细密的，绵长的，等他在这过分的亲近已然瘫软，不饮自醉，昏昏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萧绍抚上了衣带：“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
于是萧绍又吻了下去。
他拉开衣带，将小探花从层层堆叠的衣服里剥出来，顺着锁骨往下吻，可手指路过小腹，对方忽然一顿，旋即浑身僵硬起来。
“不……”
戚晏伸手去推，将萧绍的手从身上扯下去，他仓促后退，脊背抵住床板，手指都难受的蜷缩了起来：“……等……等我转过去。”
转过去？
那颗泪痣又隐隐的颤抖了起来，他有些仓促地并拢双腿，像是在隐藏什么。
萧绍浅浅的叹了口气。
那桩冤案，让他的小探花承受了太多。
萧绍抵住他转身的动作，顺着脖颈吻了下去，戚晏便触电似的抖了起来。
他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了，用膝头抵着萧绍，摇头道：“不……陛下……”
萧绍碰了碰，轻声安抚：“别怕，没事，我不在意。”
小探花遭过那么多罪，萧绍心疼尚来不及，怎么会在意？
他的眼角渐渐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又被爱怜地吻过，那点欲坠不坠的湿意便被吻干了。
昨夜雨疏风骤，摇乱落红无数。
66坐在窗台看屋外海棠摇曳，作为一个有操守的系统，他刻意屏蔽了听觉，只看着业绩本，在上面打了个勾。
它想了想，又在勾上压了一折，改成了半勾。
嗯，虽然搜查是凑合的，刑罚是潦草的，但以他的知识，这把发烧是肯定的，卧床也是大概的。
加上前面零零散散的剧情……
66忧愁地看向绩效本。
嘤，这次能及格吗？
在不及格，就要受处罚降档了。
他听说过某些前辈的故事，如果效率一直很烂，就会没有资源分配，甚至和宿主的选择沟通也会收到限制，然后绩效变的更烂，恶性循环之下……
66本不富裕的电子头发雪上加霜。
戚晏果然断断续续地发了轻烧，而后卧床了小半个月。
倒不是难受，萧绍挺温柔，没出血没受伤，躺了三天便大好了，可戚晏硬是被陛下按着，躺了小半个月。
萧绍主要是心虚。
他虽然不信怪力乱神吧，可一个四四方方，长得奇形怪状的小东西在眼前飞了这么久，他还是心有顾虑，万一这不起眼的小家伙真有什么古怪的本领，他得为将来考虑。
于是在本就离谱的基础上，强行将剧情收回来了一点。
半个月后，当科进士们排名一般的外调的外调，分派的分派，剩下优中选优，最拔尖的几个，则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
戚晏也在此列。
按照惯例，翰林院无权却清贵，要登台入阁，就得先入翰林，耐着寂寞专研上两年圣贤书，再考虑升迁调遣，之前中进士，也是这套流程。
时隔数年，重回故地，周遭景物陌生又熟悉，他整理书稿，读典籍，写策论，那颗不时隐痛的心便在松墨之间日益平缓，日子适宜安闲，颇有几分修行问道的雅致。
——而打破雅致的，是时不时来巡视的皇帝陛下。
萧绍批奏章批的苦不堪言，只想立马将戚晏调进文渊阁，光明正大的帮他看折子，但流程还是要走的，如今小探花在宫外，不能时时见着，萧绍就借巡视之名，行窃玉之事。
每每这时，萧绍就先和掌院扯些有的没得，什么孔孟老庄，圣人文章，一副求学若渴，努力专研的样子，可借着书桌的遮挡，却偷偷去碰小探花的腿，与他搭在一处。
戚晏本来在一旁服侍磨墨，听掌院说文章典故，给萧绍一碰，险些将墨条投掷出去。
……太古怪了。
头顶是圣人肖像，肖像两边挂着对联，都是警醒世人，劝学修身的句子，可他和君王却不成体统，做些……做些不知道如何描述的事情。
于是戚晏同样借着书桌遮挡，轻轻踩了萧绍一脚。
他嗔了君王一眼，又觉着不妥，闷头磨墨，萧绍看瞧他，果然又是耳朵连着脖颈红成一片，禁不起逗弄的样子。
这样看起来，那痣便不像是泪了，反而鲜活的可爱。
萧绍满意点头。
这棵捧来时死气沉沉的文竹，总算是给他养活了。
而后萧绍假意告辞，又偷偷从后院翻进来，让戚晏给他指翰林院的桃花，指他午睡小憩靠过的松树，指夏日开满荷花的池塘，他们在桃花树下亲吻，在松树下亲吻，在池塘边还是亲吻，最后戚晏受不住，抵住了他。
小探花端正脸色，这样说：“翰林院是读书做学问的地方，这样我没法在里面看书了。”
萧绍：“我走了你再看，不行吗？”
戚晏：“可是我会想着……”
他骤然收声。
想着什么呢？
在桃花下读书时会想着萧绍，在松树下小憩时会想着萧绍，在池塘边消暑纳凉时还是会想着萧绍，这人的身影将整个翰林院密密麻麻的罩住了，日后戚晏就没法在这里读书了。
萧绍像是看出了什么，刻意拉长音调，慢吞吞：“哦，我的小探花会想着什么呢？”
戚晏：“！”
下一秒，萧绍就被人从小门推出了翰林院。
“……”
尊贵的皇帝陛下看着紧闭的大门，摸了摸鼻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嗯，除了某人生气时的院子。
*
日子流水般过去，萧绍未曾插手戚晏的职务，他全凭自己，从翰林院调到工部，前往江南治理水患，又从工部调到户部，清理查算了历年的银钱，最后从工部调到了刑部，着手为当年受太子牵连无辜枉死的官员翻案。
案件连篇累牍，戚晏昼夜不歇，到最后，眼下都升起了乌青，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又消瘦下去。
萧绍看着心疼，但由着他去做，不劝他什么，只是在深夜点灯，默默吩咐下人煨好热汤，他先行去睡，等半夜小探花回来，便长臂一揽，将他扣在怀里。
等所有证据齐全，账务完整，那桩轰动朝野的白银案，终于得以重审。
那一日，三司同审，流水的卷宗被板书案，错误的记录被焚烧殆尽，换为崭新的供词。
戚琛不再是罪臣，他的孩子也不是罪臣之后，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寒门清流，是后世盖棺定论的忠孝纯臣。
青史之上，不会再有他们的骂名。
世间了解那天，戚晏异常的高兴，他去父亲的墓前祭拜，在上头摆了好多同兴堂的点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然后喝了点酒，便不太清醒了。
比如，拉着萧绍，非要给父亲介绍，说这是大乾的皇帝，他的儿媳妇。
……也不怕老人家泉下有知，再吓死一次。
萧绍叹气，纠正道：“是你的夫君，要算也是老人家的女婿。”
戚晏完全听不懂。
萧绍不和醉猫计较，只将人带回家，想吩咐人炖醒酒汤，可戚晏酒疯没过，不顾萧绍的反对和熬了好几天的疲乏劳累的身体，非要扯萧绍的衣带。
醉鬼的力气大的要命，萧绍居然按不住，一个不查，就被扯散了衣带，戚晏步履踉跄，全无章法，萧绍怕伤着他不敢用力，被横推到了床上，旋即，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偎上来，在他的肩头乱乱蹭嗅。
戚晏说他不会喝酒，一喝就醉，还酒品不好乱说话，居然是真的。
小探花鸦羽似的长发蹭的毛躁，萧绍扶着他，高高挑起一边眉毛：“不是，小探花，你和我说实话，你喜欢我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还只是喜欢我的味道，因为我的味道能让你不做噩梦啊？”
虽然戚晏说觊觎他，但萧绍事后复盘，总觉着戚晏觊觎的不是他，是他衣服上的味道。
醉鬼已然听不懂人话了，他什么准备都不做，对准了就要上来，把萧绍吓的够呛，他连忙一拦，焦头烂额：“等等等等，我们先等等！”
等他好容易引着小探花做好了准备，戚晏跨上来，而后就……不动了。
他只是单纯的含着，一点其他动作都没有，蹭着萧绍，一副困倦要睡觉的样子。
萧绍头顶暴起青筋：“戚晏！”
再好的修养，这时候也忍不住了。
而戚晏显然读不懂他的愤怒，只是又蹭了蹭，小声嘀咕：“喜欢你。”
萧绍正要大刀阔斧，心道“是你先招上来的，我还不能动了吗？”，却被这话说的一愣，于是摇了摇昏昏欲睡的戚晏：“说清楚，为什么喜欢？”
戚晏浑身瘫软，像个木偶似的，给他摇的上下起伏，就是不说话。
萧绍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便更用力的摇：“说话啊，小探花，朕命令你，说话！”
戚晏艰难地睁开眼，嘀嘀咕咕：“你是个好人。”
萧绍：“？”
他们维持着古怪的姿势，萧绍在不上不下的刺激中憋着气儿，却猝不及防成了“好人”，他真的出离的愤怒了：“什么玩意？给朕说清楚。”
如果戚晏这回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别怪他大刀阔斧，稳健有力了。
“如果……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就，就找不到墓地了。”
萧绍：“？”
戚晏断断续续：“……我父亲……只有你愿意……给他收尸。”
然后，他双手一摊，死死抱住萧绍，不在动作了。
萧绍却皱起眉头，细细思考起来。
他好像知道，戚晏在说什么了。
白银案砍头那日，菜市口堵满了人，小探花跪在他父亲身后，看侩子手手起刀落。
头颅从刑台上滚下，呼噜噜滚落于地，戚琛眼白死睁着望向天空，就像是在说，他有冤屈，他不瞑目。
尸体该由家人临走下葬，可戚家全家下狱，已然没有能收尸的亲人了，于是该用一卷席子裹了，丢到城郊去。
萧绍恰好路过。
他那时只是个找猫逗狗的纨绔，他不了解白银案的始末，不明晰其中利益牵扯和弯弯绕绕，只是天生不太爱看这些，便叹气：“人死如灯灭，这样也不好看，用个棺材敛了，下葬吧。”
皇子发话，京城城郊，便有了座孤坟。
萧绍：“所以你那个时候，就对我有好感吗？”
戚晏：“不，不是……更早。”
萧绍坐起来：“更早？”
戚晏：“……从你在歌楼上……调，调笑我的时候。”
皇子白龙鱼服，手持折扇，言笑晏晏，当真贵不可言。
萧绍哑然。
细细想来，其实他喜欢小探花，也是从那一眼开始的。
少年人春风得意，顾盼神飞，鬓边簪上春花，从长安大街打马而过，何等的风流快意。
兜兜转转，原来在那么早，缘分已定。

第113章 番外：后日
京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昭元十二年春末，戚晏入了内阁。
开春过后，事务越发繁忙，江南塞北的折子递到京城，还有去年叠加的政务，萧绍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到今年最后一场花期，他才有空约小探花出去踏青。
时至四月，天气转暖，城中桃花已谢，北郊山寺的花却开得正浓。
这日休沐，一顶小轿从南门绕出，载着君王和阁相，往北郊福佑寺去了。
萧绍掀开车帘：“这寺庙是我祖父所造，用来祈求京城福佑安宁的，早年间香火鼎盛，每逢月初十五，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成了幽囚罪人的住所，废妃、废太子，都被送来此处静养，久而久之，便衰败了。”
废太子萧易也被关在此处，萧绍登基忙的要死，便没抽出手料理他，只将他幽囚此处，等之后再处理。
要说福佑寺虽然偏僻，可吃穿却也不缺，但萧绍没想到，废太子一朝从顶峰跌落，他骄奢淫逸惯了，哪里受的了这个落差，在寺中呆了不久，便疯疯傻傻，痴呆起来，某日失足落入井中，被僧人发现时，已经死了。
戚晏眺望山间的寺庙，明黄琉璃塔藏在苍松翠竹间，只露出小小的塔尖。
他转头看萧绍：“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
废太子已死，往日风流云散，他早将这些放下了。
萧绍含混：“倒也没什么，只是如今你梦魇稍安，我却魇上了，想着来寺庙拜拜。”
前世，同样是今年，戚晏死在了福佑寺中。
许是他年纪大了，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情，梦里的戚督主形销骨立，早春三月，棉絮薄得和纸板似的，他蜷在床上，抬起眸子看萧绍，呢喃叹息：“……若是要选，便选我吧。”
萧绍梦中惊醒，将小探花扒拉进怀里，上上下下搂了个遍，怀里躯体温热，骨架上养出了些肉，戚晏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揽上萧绍：“陛下？”
萧绍：“……没事。”
倘若只梦一次，那是凑巧，可他近日来夜夜惊觉，梦里都是戚晏那副模样，瞧得他神思不属，便想着来福佑寺看一看，拜拜这诸天神佛。
寺庙年久失修，又没什么香客，除了零星的修士，便无人看守，青苔爬了满地，霉斑将白墙腐蚀大半，连殿中神佛也满身铜锈。
萧绍跨入主殿，菩萨低眉垂目，满面慈悲，他从李德全手里接过香，恭恭敬敬上了三柱，撩袍拜了。
戚晏不明就里，京城那么多寺庙，哪个不比福佑寺香火鼎盛，偏偏要颠簸上几十里山路来这里？
但萧绍跪了，他便也撩袍跪了。
萧绍上完香磕了头，又放了一排贡果，嘴里还嘀嘀咕咕，念着有得没得，不知在说些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戚晏便问：“陛下在求什么？”
如今天下四海升平，江南的水患平了，塞北的烽烟熄了，后世若有人谈及昭元，必将称上一句太平盛世，萧绍又有何所求？
萧绍双手合十，神神叨叨道：“不可说，不可说。”
——倘若真有诸天神佛，前世那个苦头吃尽的小探花，也该得些善待。
萧绍好好念完了祈求词，他们在大殿拜过，又同游起寺庙。
这福佑寺没有香火，满院的桃花无人修剪，个个长得无拘无束，枝叶横斜，醉酒似的歪东倒西，虽然比不上皇家寺庙恢弘，但野趣横生，别有一番意趣。
萧绍从枝头摘了朵新鲜的，别在戚晏耳后，
戚晏先是一愣，抬手挡了下，却没躲，无奈道：“陛下，我不是少年了。”
三十多岁的年纪，还簪花，像什么样子？
萧绍替他理好鬓发：“白首簪花君莫笑，再过十年二十年，也好看。”
他道不是说笑，入阁之后，戚晏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更多了几分文人风骨，或许是有萧绍撑腰，他无须结党钻营，只需学他父亲，做个清流纯臣，他的脚步从塞北走到江南，岁月除了在他脸上平添稳重，什么也没改变，如一壶越品越醇的好酒，此时年纪正好，余味正甘。
萧绍看着他，已经完全无法和前世的九千岁联系起来，不由微怔，心道：“前世那个若能好好养着，也该是会养成这个样子的吧。”
是他兄长识人不明，将珍珠当鱼目，耽误了这么些时光。
两人屏退下人，在山寺中闲逛起来。
昨夜下了小雨，寺内清幽，不知怎么着，他们便绕到了后院僧人的居所，这里只留下了些老和尚，大半的院落已然荒芜凋敝，萧绍绕过某处爬满青苔的角门，不由顿住了脚步。
他认得这院子。
院角种了梅花，此时已谢了，屋内没点灯，昏暗一片，只能看见一张矮床，一方小桌，桌上的茶壶落满灰层，床上的被褥长满霉斑，早春的风一吹，潮气从脚心往上涌，冷寂又寒凉。
当时，戚晏便是该缩在这被子里，长发从榻上落下来，委了一地。
他那时，该多冷？
萧绍心头一跳，便抬手握住了戚晏的指尖，拢在掌心搓弄几下，戚晏便回头看他：“陛下？”
萧绍：“戚晏，你冷吗？”
戚晏：“啊？”
萧绍：“你冷吗？”
戚晏迟疑：“不冷啊？”
可下一秒，温热的大氅已然罩了下来。
接着，他被人拉进了怀里。
萧绍整个抱上来，下巴靠着他的肩胛，手揽着他的肩膀，蹭了又蹭。
戚晏回抱住他：“陛下？”
自打进了福佑寺，萧绍情绪就不对，戚晏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陛下要是难受，就去给哥哥上柱香吧，到底是同气连枝的兄长，血浓于水，我不介意这些。”
萧绍正抱着他，感受着脖颈相贴处的心跳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这才松了口气——他怀里这个养的好好的，不是前世行将就木气若游丝的九千岁，刚要放开，便听戚晏提到萧易。
萧绍：“？”
他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谁要祭拜他？”
去他妈的血浓于水。
萧易生性多疑，最喜玩弄权术，前世几次将萧绍逼入绝路，若非如此，萧绍也不会篡位，他们说是兄弟，实则寇仇。
且萧易还不仁不义，将江山社稷霍霍的一团乱麻不说，还将治水的银钱改来修园子，以至江河泛滥，累计数百万民众，又克扣边军军饷，导致塞北哗变，蛮族长驱直入，几乎打到皇城之下，若不是这么多破事，萧绍也不必夙兴夜寐，批折子批的累死。
前世头晕眼花，心肺骤停的瞬间，萧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激情辱骂亲哥：“**玩意儿，九泉之下别他妈让我遇见你，否则把你皮扒了。”
不过如果真有九泉，萧易已经被他爹他爷爷揍死了。
建宁帝虽不说多清正，也还算是个中兴之主，养出这么个倒霉玩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咽下这口气。
这种情况，要他祭奠萧易？
做梦。
萧绍哼了一声，抬腿就往前走，戚晏要跟，却没跟上，自己也披了外衣，萧绍的再一覆，便过分臃肿，连行动都困难了。
两层大衣克在身上，远看和个圆锥似的，戚晏自觉像棵被大雪压着的松树，立都要立不住了，他艰难将大氅披回萧绍身上，阻止萧绍披回来的动作：“我不冷，真的，你摸摸？”
说着，他主动将自己递了上去。
萧绍捏捏他的指尖，又捏捏他的脸，最后手指顺着脖颈一摸，滑进了领子里，戚晏觉着痒，打了个哆嗦，将萧绍的手弄出来，站到一边去了。
他指着出口：“陛下，这处逛得差不多了，前头的花开得更好，走吧？”
萧绍便倒：“走吧。”
他迈出院落，最后看了眼角门，将满室破败映入眼瞳。
戚晏：“您在看什么？”
萧绍拉住他：“没什么。”
戚晏说的不错，满山遍野的桃花，还是前头开得更好。
*
他们回到京城，已然过了黄昏。
京城大街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到处是来往的商旅，热闹非凡。
萧绍在戚晏的建议下开了贸易，还派遣使者下西洋，出西域，两条商道接连贯通，大乾的瓷器丝绸远渡重洋，而西域的土豆，胡椒，番茄也相继传入，里头的某些作物耐湿耐旱，量大管饱，如今已全面铺开，极大的缓解了粮食问题，金银浪花般涌来，如今的大乾丰饶富庶，京城已然成了商贾贸易的集中地。
萧绍不喜重刑，半废除了东厂，不打压文字，不禁止交流，朝野上下风气空前开放，讲究兼容并包，正是一等一的盛世景象。
他们的车马悠悠行过，两侧的烛火灯笼，夜市小摊早早热闹了起来。
路过某处，萧绍忽然道：“停。”
他率先从车上跳下来：“走，小探花，带你上去看看。”
戚晏抬眸，这是处极高的楼阁，足有六七层高，朱甍碧瓦，翘角飞檐，里头隐隐有丝竹管弦声。
萧绍：“认不出来吧？这是歌楼。”
他们当年初见的地方。
萧绍整改了京城的阁楼胡同，允许饮酒，允许歌舞，别得却是不许了，他还成立了专门的机构监察舞乐，如今由戚娘子在管。
戚晏的姐姐同样才华横溢，不输男子，困在阁楼绣花，可惜了。
这是第一步，倘若戚娘子做的不错，可以服众，萧绍也会持续扩充，选取更多有才学的女子入仕。
戚晏抬头看那小楼，略略惊异：“修得这么高了。”
由于商贾往来增多，要招待胡商和西洋人，歌楼也扩充了些，从三层小楼变为七层，俏生生立在大街中央，像个小塔似的。
他蹙起眉头：“倘若你现在在楼上往下看，便看不见我了，我也看不见你了。”
更听不见那两声调笑。
萧绍便大笑：“也是，好在遇见的早。”
他拉住戚晏：“登楼看看？”
两人不听曲也不看歌舞，径直登楼，不多时，便爬到了最顶层，萧绍推开门，浩浩夜风扑面而来，他们倚靠栏杆，俯瞰整个京城。
最远处是蜿蜒而过的大河，稍静是沉默矗立的皇宫，文渊阁的灯火未灭，恰能看得分明。
再往近处，则是城中万家灯火，如星子一般。
萧绍：“小阁老，其他阁老可都在批奏章呢，就你出来玩了。”
他取了壶酒，姿态放松地横在栏杆上：“等你回去，他们会不会骂你啊？”
戚晏本来也该批奏章，他是被萧绍强拉来的，萧绍如今倒打一耙，他不由咬牙哼了一声。
萧绍：“诶，你和我出来玩，用的什么理由。”
戚晏不说话。
萧绍便去拽他：“小闷葫芦，告诉我嘛，用的什么理由？”
喝了两口酒，君王已然微醺了，抓着栏杆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栽了，戚晏连忙扶住他，闷声：“肚子疼。”
说着，他声音更闷：“也不是理由。”
昨日闹的狠了，确实肚子疼。
萧绍放肆大笑。
等笑意减收，他将酒壶倒的半空，往栏杆上一斜，皇城无数的灯火映入眼瞳，萧绍忽然道：“平章，喜不喜欢？”
戚晏正抓着萧绍的衣带，生怕掉下去，闻言额头青筋暴跳：“喜欢什么？”
萧绍：“这天下啊。”
他回头：“你说你当年和父亲登山，在山头俯视京城，也看见了皇城和文渊阁，那时候的京城，该不是这样的吧？”
戚晏一愣，旋即道：“不是。”
那时百业凋敝，河东江南连年水患，百姓遭了难，变成流民，在皇城脚底下扎堆，个个瘦骨嶙峋，且灯油昂贵，这城里半数民众灯也点不起，从山上往下看，远不是如今模样。
萧绍半醉，自栏杆上伸手欲邀明月，月光落在杯盏，长风吹动他的袖摆襟袍。
萧绍道：“我还记得和你在上书房读书，那时我还不喜欢你，宋老头千方百计把我调开，为了给你加冠，还给你取了字，叫平章。”
他拍拍戚晏的肩膀：“那时，你还说永远用不到这个名字，可现在，戚阁老名扬四海，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天下谁人不识君？
戚晏一顿，随着他的动作向外看去，皇城内外，宫门上下，大河涛涛，灯火点点，尽入眼瞳。
他怔然良久，忽而轻声道：“是啊。”
君王做朝论道，垂拱而平章，谁能想到真有一天，他能与君王一起，共同见证海晏河清，天下昭明呢。
戚晏与萧绍的名字，必将并肩而立，后世人提到萧绍，绕不开平章，提到平章，也绕不开萧绍。
江山此夜，长风浩荡。
——青史之上，该同留你我。

第114章 if：萧绍穿到前世
萧绍去福佑寺拜过，梦魇稍安。
这日清晨，他照常醒来，昏昏乎乎想搂旁边的小探花，却听见旁边有人拖长音调：“陛下，该早起了。”
萧绍转头，对上张苍老的面容，是李德全。
萧绍：“？”
他掀开被子：“戚晏呢？”
抛下他自个上朝去了？
李德全一愣：“您说前朝的那位督主？他如今该在福佑寺吧。”
萧绍动作一顿：“福佑寺？”
李德全：“是了，自打您上位，他便自请去了福佑寺，从未出来过。”
萧绍：“今儿是什么年头？”
“这？”李德全一愣，笑道：“您睡糊涂了吗？如今是昭元六年。”
昭元六年？！
怎么会是昭元六年？！
萧绍从床上下来，匆匆拉过衣服：“今日罢朝，找辆马车，我去福佑寺。”
昨夜下了大雪，地上厚厚堆了一层，冷得厉害，萧绍匆匆迈入寺内，推开角门，又绕过开满梅花的院墙，在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小探花……不，九千岁。
戚督主蜷在被子里，呼吸也变得微弱，见着萧绍，他掀起眼皮，又很快垂了下去。
竟是无所谓了。
人之将死，折磨也好，泄愤也罢，都无所谓了。
萧绍迈入房间，屋内没有点炭火，冷得可怕，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触碰到床上的被子，手便顿住了。
这么薄的被子，盖与不盖有什么两样？
戚晏轻声笑了，声音闷在嗓子里，变为压抑不住的咳嗽，他勾起唇角，狭长的眼瞧着萧绍：“陛下来这里，是想看奴才怎么死的吗？”
萧绍嘴唇动了动：“不是。”
他抿着唇，将大氅脱下来，连着人一同裹了，而后抄过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戚晏一愣，又笑：“陛下想将我往哪儿丢？”
雪地，湖里，炭火，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但是萧绍稳稳的抱着他，将他带上了马车，马车里暖融融的，他被安然放置在垫子上，萧绍取过手炉，撩开被子一角，塞了进去。
热源贴住冰凉的身体，戚晏一愣，伸手抱住了。
总归是要死，死前活得松快些也好。
他不明白萧绍想做什么，但不会是什么好事，戚晏闭上眼，连思考的精力都没有了。
可随后，他便被抱进了殿中。
这是皇帝萧绍的寝殿，殿内炭火不歇，温暖的如同春日，被子里也早放好了暖壶，熏的热烘烘的，萧绍将他从大氅里剥出来，塞到了床上，又细细将几床被子掖好了。
接着，太医院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坐在了床前，为他把脉。
诊治过后，大夫与君王步入外间，小声交谈起来，戚晏懒得听，无非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没什么治疗的必要了，可萧绍将声音压的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他，与大夫细细说了许多，才将人送出去。
而后，汤药便被送了上来，君王执着勺子抵在他唇边，哄道：“喝一口。”
戚晏闭目不语，事到如今，多活一日便是多受一日罪，他只求速死。
他等着君王耐心耗尽，撬开他的唇将药灌进来，或是其他什么法子，可那勺子耐心得停在唇边停了很久，接着，传来了君王浅浅的叹息。
萧绍道：“喝一口吧，对身体好。”
居然是商讨的口气。
戚晏掀开眼帘看他，却见萧绍将碗拿到唇边，自个喝了口。
戚晏眉心一跳，是药三分毒，况且他如今的身体下的都是猛药，萧绍怎么能喝？可没等他询问，萧绍便俯下身，凑到了他唇边。
吻。
戚晏瞳孔放大，这一世活到现在，还从未有人吻过他，况且萧绍的吻里珍视的意味太重，仿佛他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力道一泄，唇齿便松了。
药液就这么渡了进来。
这药又苦又涩，戚晏仓促咽下，便扶着床沿开始咳嗽，萧绍拍了拍他的后背顺气，又将一物抵了上来。
……同兴堂的桂花糕。
这是戚晏少年时最爱的糕点，那时家里清贫，买不起，后来世事浮云变幻，他成了九千岁，可以买下所有的糕点，却再没尝过了。
但现在，糕点又递到了唇边。
萧绍掰碎了，手中只有一小块：“苦吗？压一压？”
戚晏垂下眸子，将点心含了进去。
桂花的香气充盈唇间，很甜。
这一口咽下，萧绍又将药碗推了过来：“你自己喝，还是我喂？”
要是其他人说“喂”，大概是撬开喉管灌进来，但萧绍说的“喂”，是指先前的吻。
戚晏迟疑片刻，执住了勺子。
灌进来倒还好，但吻……太奇怪了。
身体传来陌生的酥软，像是骨头被人抽去了。
他听话的将药饮尽了，又被喂了块桂花糕，萧绍拉好被子：“御膳房煨着粥，想喝什么口味的？”
戚晏只觉古怪，天子面前，想喝什么粥轮得到他来决断吗？
他不说话，萧绍不以为意：“你大概喜欢甜粥，上碗桂花莲子吧。”
戚晏眉头皱得更紧，他是喜欢桂花莲子，可自从做了督公，喜怒不行于色，他便将所有爱好隐去了，萧绍是怎么知道的？
不多时，莲子粥就端了上来，莲子炖了软烂，清甜可口，萧绍再次执起勺子：“尝尝？”
眼含笑意，似乎戚晏不喝，他就再喂一次。
戚晏只得抬手，将粥饮了。
他只当萧绍有什么计划要他配合，便平静得等着，可床榻绵软，屋内点着熏香，他被暖意包裹着，便昏沉的睡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
他在迷茫中醒来，萧绍刚好灭灯，君王解开衣带，只留里衣，向他这里走来。
戚晏呼吸一窒。
是了，若说他现在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便是这张脸了。
于是他蜷在被中，屏息等待，可萧绍只是从一旁翻了上来，贴着他睡下，而后微微调整姿态，将他抱入了怀里。
克制而珍重。
戚晏觉着可笑，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值得一位君王小心珍重的？可萧绍的态度又做不了假，发现戚晏睁眼，君王小声问：“我吵醒你了吗？”
像是在为吵醒他而抱歉。
戚晏摇头。
萧绍：“那便好。”
他重新将人抱好，拍了拍戚晏的后脑：“快睡，大夫说你要多睡，最好一觉睡到开春，暖和了再下床。”
怀抱温暖且安全，戚晏迟疑片刻，还是道：“这是龙床。”
他在这里睡到开春，算是什么？
萧绍：“这里暖和，其他地方怕你冻着。”
戚晏：“我已在福佑寺度过了数个春秋。”
言下之意，冻不死。
萧绍便叹气：“这张榻软，睡得舒服些。”
刚将人接回来，是该徐徐图之，可失而复得，萧绍不想等了。
戚晏只觉着古怪，可最终抵不过重重倦意，在君王怀中睡着了。
他一日睡着的时间比醒着多，总是刚刚转醒，又睡了过去，于是小厨房整日煨着汤药和粥，他一醒，便能吃上热乎的，各色糕点果脯更是没缺过，桂花糕尤其多，萧绍似乎拿捏着他的口味，特意准备了。
戚晏最开始视而不见，后来醒转，也吃上两个。
事到如今，前途未卜，稍稍满足口腹之欲，不至于做个饿死鬼，也是好的。
戚晏本以为这是君王的把戏，他不知道萧绍在唱哪出，但肯定持续不了太久，可一日如此，日日如此，他竟真的在床上安然躺到了开春。
君王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捏了捏手腕，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养出些肉来了。”
还是珍惜的态度。
戚晏不明白。
但更不明白的在后面，开春过后，萧绍让他下床，只是还不能久站，君王便将他抱起来，带去了御书房。
书房里放满了卷宗。
戚晏懒得看，可目光扫过，便凝住了。
是当年白银案的。
萧绍道：“我派人去河东查访，查到些事情，卷宗在这里，你看看，最迟夏天，就可以翻案了。”
戚晏看他，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波动，他坐下翻动卷宗，将它们从头翻到尾，久久不语。
这一坐，便坐到了晚上。
萧绍：“夜里寒凉，翻案的事情也要先顾及你的身体，先去睡觉吧。”
说着，他就想重新将戚晏抱起来。
戚晏伸手拦了，他注视着萧绍，眸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后敛了眸子，开口道：“陛下，您这是何意？”
萧绍：“戚家无故落难，我会给个公道。”
戚晏缓缓闭目。
片刻后，他忽而道：“陛下，您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先帝萧易，这世是病死的。
萧绍来不及起兵，他便死在了皇城。
萧绍随口：“嗯，他是怎么死的。”
仿佛只是为了迎合戚晏，一点也不关心他的死因。
戚晏：“我在他的茶水里下了东西，经年累月，便死了。”
说着，他抬眼看萧绍的反应。
臣子弑君，乃是大罪，但凡是君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不忠不孝，他这样轻描淡写，将真相平铺到萧绍眼前，就是求死。
他在等萧绍勃然大怒。
“嗯。”但萧绍表情平静，只是将书桌上的折子好好收了，然后才道：“好的，我知道了。”
这事不算秘密，戚晏也没藏着，萧绍早就查到了，他之前看戚晏不顺眼，多多少少和这有点关系。
戚晏一愣，重复道：“我说，我杀了萧易。”
萧绍依旧没什么反应：“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杀了萧易。”
他无奈地看向戚晏：“我知道了，小督主，嗯，是你杀的，那现在可以和我去睡觉了吧？”
“……？”
君王叹气：“大夫吩咐过，一日要睡上八九个时辰才好，如今快过了。”
萧绍重新将他抱起来：“别想那么多了，去睡。”
便这样，又得了一夜安眠。

第115章 if：萧绍穿到前世2
戚晏不明白萧绍想做什么。
他在龙床上一睡就睡到了春分，饮食医药都是最好的，太医夜夜来看诊，连李德全待他也恭顺非常，俨然将他当成了另一个主子。
另一个主子？
戚晏隐隐觉着可笑，李德全是萧绍的主事大太监，皇宫之中能被他正经叫主子的，大概只有帝后了。
他本以为萧绍是想出了新折磨人的法子，或是单纯喜欢他的脸，想要亵玩，可萧绍虽夜夜与他同床，却只是抱着，动作温柔克制，不逾越分毫。
久而久之，戚晏都眷念起这个怀抱了。
好食好药的细养着，这些年的亏空总算养回来些许，他有精神下床，在皇宫里四处走走，萧绍不曾拘着他，戚晏便屏退了下人，独自在荷花池旁看鱼。
他想起少年时在翰林院读书，也有一方荷塘，夏日消暑常常小憩，里头锦鲤游曳，那时他绝不会想到，日后会困在四方宫墙之内，人不人鬼不鬼，当个招人鄙夷唾骂的权宦。
戚晏在池边呆了良久，久到日落西沉，一晃神，却忽然瞧见一抹明黄。
大氅当头罩下，他被人抱了起来。
是萧绍。
萧绍的表情有些难看，难看到他以为君王会将他丢进荷花池，戚晏身体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
事到如今，若是沉塘而死，也算个体面的死法。
可萧绍抱他的手很稳。
萧绍个头高，他的大氅也长，能将人整个罩住，他被君王抱着带来带去，四处的宫人都在悄悄打量他，又了然的移开视线。
这几个月里，他已经被萧绍抱习惯了，连宫人都习惯了。
君王的寝殿很暖和，戚晏眯起眼睛，有些享受，接着，他便被萧绍丢到了榻上。
动作不怎么温柔，好在榻上垫子够软，不疼。
君王沉着脸色：“你可知罪？”
戚晏一哂，他的罪过哪里是一句话说的清楚的，毒害先主，蔑视君王，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好在三族之内，本也不剩下什么人了。
但君王这样问，他便说：“奴才知罪。”
戚晏不怕死，但他希望死的痛快些，东厂的那些手段，他不想领教。
于是他扶着床沿，想下去跪着，被萧绍拦了。
君王问：“那你说说，你有何罪？”
戚晏罪过太多，一时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于是挑最重的：“毒害先主。”
萧绍摇头：“萧易该死，不对。”
戚晏又道：“蔑视君王？”
他当权宦时萧绍还是王爷，两人归属不同，难免有些摩擦。
萧绍摇头：“我不觉得你冒犯，不对。”
戚晏便蹙起了眉头。
他只当萧绍挑刺，敛下眉目，干巴巴：“奴才不知，请陛下赐教。”
萧绍便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戳的很重，当场起了红印，戚晏一个没跪稳，就倒在了床铺上，他刚想着要不要加个“君前失仪”，萧绍便抱怨：“病刚刚好，不披衣服乱跑，我看太医的医嘱你半点没听进去，害得我到处找你，看你在荷塘边坐，以为你要跳湖，将我吓得半死。”
“……”
戚晏怔愣。
他没搞懂“以为他跳湖”“将君王吓得半死”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便闭嘴不说话了。
萧绍道：“这么大的罪过，要领罚的。”
“跳湖将君王吓得半死”这该是个什么罪过？往常没有先例，戚晏便道：“听凭发落。”
左右除了听凭发落，他也没其他法子。
萧绍：“罚你将这折子看完。”
说完，他递来一封，放到戚晏手边。
戚晏不懂这算什么处罚，但还是拿起了折子，垂眸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就屏住了呼吸。
萧绍当真将白银案翻案了。
半点不拖泥带水，尽数洗清了他身上的罪责，还了戚琛名誉，还将他的陵墓从京城郊区迁回了祖坟，戚晏两个流落民间的幼妹也被找了回来，养在府中。
戚晏深吸一口气：“您这是什么意思？”
萧绍：“没什么意思，想让你开心一点。”
戚晏一副无牵无挂，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模样，有些吓人了。
萧绍默不作声，将该做的都做了，虽然人死不能复生，却多少算个慰藉。
戚晏略闭了闭眼：“微末之躯，怎配劳陛下挂念至此？”
萧绍：“我说配就配。”
他犹豫片刻，又道：“宋太傅也是我的老师，我曾去探望他，他给你留了个东西。”
说着，他摸出了一方玉簪，雕刻工整，冰透莹润，是极好的料子。
这话当然是假的，萧绍后来不曾见过宋太傅，这簪子是从他的遗物里发现的，被标记充公，放在库房里，萧绍看上一眼，就知道该是送给他小探花的。
只是这一世，宋太傅没能找到机会。
萧绍便拆散了戚晏的头发，为他重新束了，又将簪子插好，颔首道：“好看。”
戚晏僵着身体任他将发簪束好，萧绍又道：“他还给你取了字。”
将平章二字留给他，萧绍给自个的作为胡扯了个理由；“放宽心，宋太傅要我照顾好你。”
萧绍说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将戚晏的身体细细的养好了，便放他出宫，从翰林做起，戚晏当了这么些年督主，玩弄权势有，却不曾做过危害江山社稷的事情，萧绍放手让他去做，为他换了名字，改作戚平章，从翰林调入六部，最后，竟有了登阁的资格。
萧绍不曾束缚他，只有一点，戚晏夜里要回宫。
小探花已经不认识他了，要是睡都不能一起睡，萧绍便要抑郁了。
于是，戚晏频繁出入宫闱，白日和君王奏对，夜里和君王同床，他越来越习惯与君王共枕，甚至某日噩梦醒来醒来，发现他环着萧绍，整个人贴了上去。
萧绍擦过他的眼角，笑着与他打招呼：“小督主，早。”
戚晏不知道如何回复，也垂眸道：“早。”
身体的反应做不得假，在萧绍身边，他感到久违的放松与安全。
变故出现在某次朝会。
不知谁提了一嘴，说皇帝风华正茂，该是立后的年纪，甚至呈了本册子，上头是各官员家适龄的姑娘，谁姿容貌美，谁秀外慧中，一一标注了。
戚晏在旁听着，眉头便是一跳。
他无端感到难过。
萧绍是君王，他当然要娶妃，一个两个，很多个，整天和宦官睡在一处算什么样子？
萧绍坐在上首，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抬手压下众人议论，单独点了戚晏：“平章，你有何看法？”
戚晏恍惚着出列，他捧着笏板躬身，哑声道：“回陛下，君王立后，乃国之幸事。”
“……”
萧绍便笑了声：“戚爱卿所说有理。”
当晚，戚晏回到寝宫，萧绍在床头等他，张开双臂要他过来，戚晏迟疑片刻，伸手回抱了过去。
最后一夜，放纵些又何妨？
可君王推开他，拿了一壶酒，邀戚晏同饮。
萧绍看着他一杯杯饮下，脸渐渐红了，而后向前一倒，彻底栽在了萧绍怀里。
戚晏没喝过酒，他不知道他酒量有多差，也不知道他醉后喜欢胡言乱语，还爱扒人衣服。
这回，他又把萧绍的衣带扒了。
戚晏醉醺醺，眼中一片水红，他凑过来亲萧绍，被萧绍按住，就委屈地看他，萧绍问：“真的想我娶皇后？”
戚晏迷茫：“……不想。”
萧绍：“为什么不想？”
戚晏艰难地思考，臣子与君王厮混，是不忠，与君王暧昧，是失仪，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不想。
可他就是不想。
再多的理由，不想就是不想。
于是戚晏抿唇，一声不吭。
萧绍叹气，骂骂咧咧道：“笨蛋探花，当然是因为你喜欢我。”
说着，他放开钳制住衣带的手，任由戚晏将它抽了，覆压上来，而后，他们一齐仰面倒在床上。
忍了这么久，萧绍终于不用忍了。
一场雨疏风骤。
第二天戚晏醒来，身体久违的难受。
他的腰软的厉害，某处奇异的疼痛，有那么一瞬间，戚晏以为他回到了过去，被施了什么刑罚。
可除了酸软，他还觉得舒服。
记忆艰难回笼，戚晏恍惚间想起，他昨日抽了萧绍的衣带，将人推倒床上，然后……
然后？！
他猛的坐起来，嘶了一声，便惊醒了一旁的萧绍，萧绍迷迷糊糊将他拉下来，重新扒拉着抱住：“还有一个时辰才上朝呢，再睡一会儿啊。”
昨夜闹得那么晚，他现在困得要死。
戚晏睡意全无，他与萧绍同床共枕那么久，萧绍从来都温和克制，不曾做过出格的事，昨夜他却……他却？
君王衣衫散乱——他扒的。
君王下唇有血痕——他咬的。
君王脖颈有吻痕——他啃的。
……
自己身上难受——自找的。
戚晏心乱如麻，从福佑寺出来，他以为他与死人无异，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可现在他的心却跳得这样急，这样快。
如此出格无礼的事情，萧绍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就这样从了？
他半响不睡，萧绍也醒了大半，轻声询问：“梓潼？”
戚晏一愣。
萧绍不满：“昨夜答应了给我当梓潼的，今儿可不能反悔。”
是戚晏率先扑上来没错，可他耐力实在太差，萧绍顾及他的身体，已经轻了又轻，戚晏还是连连求饶，脑袋都不清醒了，那个时候无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萧绍就抓着他，在他耳边一声声的问：“要不要给我当梓潼？要不要给我当梓潼？”
一边问，还一边大刀阔斧，锐意进取，开拓创新，戚晏意识沉浮，似海中飘荡的小舟，只能紧紧抱着萧绍这根浮木，除了答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绍看他，一脸谴责：“你昨天明明答应了的，难道做完了就要反悔吗？”
委屈巴巴，像个被渣男始乱终弃的无辜少女。
戚晏：“陛，陛下……我……不是……臣！”
戚督主能玩弄权术，可他骨子里还是当年风骨卓绝的正人君子，这场面他真没见过，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我”了半天，急得耳朵红透了，也没我出个子丑寅卯。
死气沉沉那么久，现在这模样真是鲜活的可爱。
萧绍看着喜欢，便凑上前，在他唇角亲了亲。
他轻轻的，慢慢的，引着戚晏张开唇与他吻到一处，等将人亲的头晕眼花，浑身瘫软，才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唤：“梓潼？梓潼？梓潼梓潼梓潼？你昨儿可答应我了的，梓潼？”
大有戚晏不答应，他就叫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
小督主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抿唇：“……嗯。”

第116章 帝师
66鬼鬼祟祟地飘进中央管理局大厅。
它趴在门缝上打量，确定大厅中空无一统，才挤开一条缝，飘了进去。
看见66丧眉搭眼地进来，主脑叹息一声：“66，你应该知道这次的分数吧？”
66极力缩小自己，试图团成一个光圈。
它知道QAQ。
主脑屏幕上赫然是个59分，鲜红刺目。
主脑叹息：“第一个不及格，66。”
度假任务还能搞成不及格的，66也是蝎子粑粑头一份了。
小系统垂头丧气，屏幕的光都黯淡下来，主脑便放柔声音：“……别太难过了66，这个任务有它的特殊之处，或许我不该将它变成度假任务的，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你有没有从中收获什么呢？”
66恹恹道：“可能萧绍他是个很好的君主吧。”
因为是很好的君主，不忍心任何一个清流纯臣身陷囹圄，不愿意任何一建冤假错案留存于世，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66撇撇嘴，心道：“虽然他很凶，不好好走任务，但我不怪他。”
作为一位君主，萧绍做得足够好了，他对得起所有人。
——除了66。
小系统看上去要哭了，主脑沉思片刻：“既然明君不行，那这样，我给你安排一位很烂的君主吧？”
66：“啊？”
主脑：“非常烂，很烂，特别烂的那种。”
它调取数据，屏幕上便出现了一个名字：“江巡。”
魏哀帝江巡，大魏亡国之君，史书记载他昏庸暴虐，沉溺于嬉戏玩乐，曾数十年不理政事，他亲小人，远贤臣，以至神州生灵涂炭，等北狄的铁蹄踏破山海关，攻至王城，他便成了废帝，被幽禁宫中，最后烧炭而死。
总而言之，是个十足的昏君兼暴君。
主脑翻阅小说：“江巡早就该死了，但阴差阳错，他的灵魂卡在了时空缝隙中，带着记忆在后世重生了，你可以去绑定他，让他回来做任务，任务成功，我便不追究他这世的事情了。”
66顿时开心了：“也就是说，我的宿主是人渣本人？”
主脑：“是的，而且是已经完美完成过剧情的人渣本人。”
人！渣！本！人！诶！
还是完成过剧情的人渣本人！
主脑：“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将上辈子做过的事情重新做一遍就好。”
66：“！”
好耶！
人的品性总是相似的，它甚至不需要约束宿主，只需要宿主随心意选择，就能完成任务！
系统握拳，重新燃烧起斗志：“请您将他的信息发送给我，我这就去绑定！”
这么完美的宿主，不能让其他系统抢先了！
数据自屏幕上一闪而过，主脑：“已经传输给你了，他的身体因为跨越空间的缘故异常虚弱，最多再过三年，就会力竭而亡，你可以用这个做筹码和他交涉，66，祝你好运。”
话音未落，66已经化为一道白影，冲出了管理局大门。
*
江城第一中学，高三（7）班。
午后闷热，知了在树梢上有气无力的鸣叫，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动，历史老师胳膊夹着新发的试卷，拧开矿泉水，用教鞭敲了敲书桌：“第二道文字大题的第一小问，哪个同学站起来说说？”
老头的目光审视一圈，无人和他对视，他便点名道“江询……嘿，你名字读音刚好和废帝江巡发音相似，你站起来回答下这道题。”
角落里便站起来个高瘦少年，他穿校服，带眼镜，碎发别在脑后，气质很干净，该是班上女生喜欢的类型，可皮肤常年不见阳光，有种病态的苍白，眼角下垂，不笑的时候无端阴郁。
听见老师点名，江询拉开凳子站起来，他抖开试卷，垂眸看向文字大题的第一小问。
问题是：“如何评价魏废帝江巡？”
他平平道：“江巡，魏废帝，是魏朝灭亡的罪魁祸首，他在位期间宠信奸臣，穷奢极欲，横征暴敛，至使民间沸反盈天，直接导致了魏朝国力衰微，给了北狄可乘之机。”
神情平淡，字正腔圆。
“说的没错江同学，请坐。”历史老师颔首，“魏废帝江巡，是一位历史评价极差的君王，主流学界认为他是个几乎没有可取之处的统治者，史书记载他在位十余年，他将一个蒸蒸日上的王朝变得日薄西山，以至于外族入侵，神州陆沉近50余年。”
“这五十余年中，发生数次惨烈的屠杀，百姓流离在外，贱如猪羊，当时的京城可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昔日繁华的上都化为焦土……诶，江同学，江同学你还好吗？你哮喘发作了吗？”
角落里，江巡手指攥着试卷边缘，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鬼。
历史老师越过同学，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冷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江同学？要不要去医务室？”
江巡是7班有名的病秧子，时不时咳血，开学第一个月就因哮喘发作被送去急救，有次升旗仪式进行到一半，校长还在主席台讲话，他直挺挺栽了下去，虽然后来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却成了班上重点保护动物。
“我没事，李老师。”江巡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想吐，我想去个洗手间。”
李老师连忙让开：“你去，你去。”
江巡身体弱，成绩却好，尤其是历史，他选择题次次满分，大题也十有八九能满，是很得历史老师青眼的好学生。
江巡绕过李老师，从后门出了教室，然后他摸到卫生间洗手台，抱着就开始吐。
这并非生理上的难受，而是心里上的恶心，一时半会儿止不住，等他吐到两眼发黑，胃中泛酸水，江巡打开水龙头，用清水洗了把脸。
而后他抬起头，看向了镜子。
学校的镜子镜子上有层薄雾，看不分明，中央一道大裂，刚好从他鼻梁穿过，像将人分成了两半儿似，镜中人头发乌黑，睫毛也乌黑，根根分明，颤巍巍挂着水珠，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脸是苍白的，唇也是苍白的，和上世纪的黑白挂画似的。
江巡盯着镜中人看了会儿，忽而笑了。
他无声勾起唇角，表情病态到可怕，好在上课时间没人来洗手间，不然大概会以为撞鬼了。
等一池子秽物冲干净，江巡才起身，回到了座位。
第一大题已经讲完了，第二大题在讲南亚的历史变迁，临近高考，同学们学业繁忙，谁都没停下脚步多看一眼“江巡的生平”，而是火急火燎地投入新的学习中去了。
江巡阖上眼。
所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对其他同学而言，只是试卷上的文字，但对江巡来说，却是一幅幅真实存在画面，盘桓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见过。
所谓神州陆沉，所谓铁蹄踏破，所谓颠沛流离，他一一见过。
吐了那么多，江巡从书包里摸了颗巧克力，含着口中补充血糖，他买的是纯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黑巧，又苦又涩，等头脑的眩晕缓过去，江巡翻过试卷，拆开笔帽跟上老师，在题目上写划起来。
划到一半，眼前突兀出现了白光，江巡一皱眉，还未分辨是不是低血糖的幻觉，便听到了欢快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虐主文NPC扮演系统，我是你的专属系统66，您是否在为身体而担忧，是否在为哮喘吐血低血糖而苦恼？一键绑定我，完成专属任务，走上人生巅峰吧！”
这声音直接在耳边响起，江巡笔尖一顿，在试卷上落下一点。
只顿了一刻，他便垂头继续写字，字迹工整，：“什么任务？”
对于“系统”，江巡接受良好，他是死后重生，知道世上存在怪力乱神，现在有个屏幕自称系统，他不觉得奇怪。
66：“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回到大魏，你愿不愿意？”
听到此处，江巡的笔拖过试卷，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66：“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你必须要完成我给的任务，起码做到，嗯……85分！”
告诉宿主底线是60的结果就是不及格，66学乖了，它决定提高底线！
85分！必须85分！
江巡失态了一瞬，指尖捏住签字笔，碎发垂下掩盖了他的表情：“什么任务？”
66：“几乎与你前世的所作所为相同，大部分情况你只需要遵守前世就可以了。”
“大部分情况？”
“对，剧情之外的部分你可以自由发挥。”
“如果没完成任务，会发生什么？”
66瞬间警觉。
还没开始任务呢，怎么就问没完成任务？
如果没完成任务……那什么也不会发生QAQ。
它不像无限流系统或者人渣改造系统，拥有一定的惩罚权，66和宿主签的是合同，如果合同没完成，最多宿主哪来回哪去。
但是江巡这么问，它便道：“如果没有我，你两年后就会死。”
江巡的身体羸弱无力，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不需两年，他就该死了。
说着，66打量起江巡的表情。
……没有表情QAQ。
江巡冷淡的像个局外人，他依旧握笔听课，抄写黑板上的答案，字迹工整清晰，仿佛就算明天死亡，也激不起他丝毫情绪。
那一瞬间，66福至心灵，胡扯道：“你的一切行为不再具有意义，你的国家和人民会重现当年的惨状，直到新的轮回。”
这回，他看见江巡很轻地吸气。
66戳了戳他：“怎么样？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
江巡闭目：“……要。”
白光闪过，契约书浮现眼前，他按下指印的刹那，教室的白炽灯和风扇扭曲变形，窗外的知了蝉鸣已不可闻。
他睁开眼，只见烛火摇曳，博山炉升腾起袅袅白烟，他躺在一张紫檀木镂空雕花的大床上，面前垂着纱帐，而数层纱帐外，有宫人趋步而来，半跪于地，躬身行礼，呼唤道：“陛下，该醒了。”
“陛下，该用膳了。”王安低声呼唤，从宫女手中接过面巾，小心地点在天子的面颊：“沈大人已在门口跪了三个时辰，您可要见一见？”
江巡：“……沈大人？”
太久没听见这名字，他竟有些恍惚了。
帝师，沈确。
江巡的授业恩师，后来他在宫中抱炭，是沈确帮他收的尸。
那时沈确的腿已经断了，终年坐着轮椅，走不得路，每逢雨雪，膝盖都疼的厉害，江巡在后世读到过他写的诗，自嘲是“半死枯木逢霜至，多年老病苦入髓”。
这些年他刻意避免接触大魏的一切，尤其是沈确的，这诗还是他做语文赏析时学的，据说是霜后膝盖疼痛不止，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安道：“是呢，沈大人跪在宫门外，从午时跪到了现在，滴水不进。”
他细看君王的脸色：“您要见一见吗？”
江巡：“……见。”

第117章 相替
王安得令离开，江巡恍惚了片刻，从榻上站起来。
他头疼欲裂，两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伸手按住额角，便嘶了一声。
66飘出来：“宿主，你的额头有伤。”
江巡看向铜镜，他的头上裹了一圈纱布，正隐隐渗出血迹。
江巡抬手将纱布拆了，皮肤上青紫一片，中央是铜钱大小的伤口，血肉外翻，呈现肉粉色。
66倒吸一口凉气：“伤这么重，不会留疤吧？”
它悄悄看江巡的脸，这次的宿主虽然个性古怪，但长得挺好看的，铜钱大的伤口嵌在额角非但不显狰狞，还有几分糜丽，留疤就可惜了。
江巡将纱布缠回去，他下手挺重，伤口一勒便又出血了，从纱布缝隙里渗透出来：“不会。”
有了这道伤口，他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是他在秋猎中坠马，昏迷不醒的时候。
江巡骑射一般，秋猎里没控住马，便摔了，好巧不巧，薛晋这倒霉蛋刚好在他旁边，昏君起来一通胡乱指责，便将薛晋下了狱，如今就关在牢里。
他当年随手一指，指的人却不一般，这薛晋是当朝平南王的世子，本朝最出色的少将军，但历史上他有个更显赫的名头——大梁太祖。
太祖，即开国之君。江巡当年花天酒地，将江山霍霍没了，北狄长驱直入，中原沦陷。
可游牧民族的铁蹄始终无法跨过长江天险，这薛晋便一统了南方，雄踞东南，与北狄隔江相望，后来时机成熟，他渡江而上，光复中原，最后登基为帝，定国号为梁。
这些江巡史书里都看过，他一清二楚。
沈确跪在外头，大概是为薛晋求情的。
江巡刚从床上起来，66便将剧情怼在了他眼前。
小系统晃了晃：“宿主，85分，85分哦！你是学霸，你知道85分什么意思的吧？”
不知为什么，66看着江巡，总有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不妙预感，这回它决定从头抓起，严防死守，绝不弄错一点。
“别忘记了，如果没有八十五，这个时代可能会回归原来的结局哦，这点请宿主务必记得哦。”
说完，系统心虚地调小了亮度。
回归什么不存在的，存粹是他诓骗宿主的手段罢了。
但是再不诓骗，然后再不及格，66就要哭了。
床上的青年便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江巡还在病中，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眸子点漆似的，黑白分明，丝质的袍服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孱弱又病态。
下面的剧情也挺简单，昏君坠马受伤，当然要早个出气筒，薛世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昏君坠马的时候刚好在旁边。
而他既然在旁边，就得承担皇帝的怒火，江巡不把他下狱抽上一顿，都对不起昏君暴君的名号。
这时沈确敢来求情，那是火上浇油，昏君愤怒之下，便做了违背天理伦常的事情。
他告诉沈确：放了薛晋，可以，用他的身体来替。
江巡语带讥诮，少年君王其实没想那么多，对男人也没什么兴质，只是想刁难刁难昔日的老师，让他知难而退。
可是沈确应了
思即此处，江巡微微闭目。
先前李老头让他评价江巡，他有一条没说，魏废帝除了暴戾、凶虐，史书上还有一条评价，就是荒唐。
——将老师困于后宫，将文官变为娈宠，罔顾伦理，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折腾了个遍，还蔑视礼法，光明正大的封男子为妃，岂不是荒唐？
而这里，就是一切荒唐的开端。
时至今日，江巡还记得他对沈确最初的印象。
好看，但令人厌恶。
沈确是江巡的老师，却不是江巡一个人的老师，他是当世有名的文人，弟子遍布天下，平南王世子薛晋是沈确的表弟，早年来京城上学，也是沈确在教。
当时沈确在弘文馆教皇子读书，江巡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先皇有数十个皇子，母族个个出身高贵，只有江巡是宫女所出，先帝酒后临幸才有了他，卑微可欺，要不是哥哥们斗得太狠，死的死伤的伤，也轮不到他上位。
江巡在弘文馆那几年，时常坐在角落，他母亲不识字，教不了他，他没开过蒙，同样不识字，毛笔用的歪东倒西，字比狗爬还难看。
那时沈确在上头讲解经史子集，满口之乎者也，江巡也听不懂，有时候沈确留了课业，每每批改江巡的，眉头也总是蹙着。
沈确说：“朽木不可雕也。”
少年人的自尊心总是细腻又敏感，尤其江巡出生低微，在宫人里混了几年，直到个子长高，不好扎在宫女堆里，才被先帝立了皇子，他听见沈确这样说，捏碎了手里的课业，想得是：“这张清高孤傲的面孔真是惹人嫌恶，活该撕下来丢进泥里，碾碎了才好。”
如今沈确来替薛晋求情，江巡见他如此紧张薛晋，又想着弘文馆那几年，同为学生他却只能得个“朽木不可雕”的评价，顿时心头火起，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报复回来。
他心想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将文人变为娈宠，将老师变为玩物，困在深宫亵玩更令人难堪的事情呢？
于是他便宣了沈确。
江巡记得那夜红烛帐暖，沈确抑着嗓子，隐忍又克制，那双眼睛看着他，先是不可置信，再变为难堪，绝望，最后化作一团死水。
像宣纸上晕开的墨。
当时江巡想，他确实将这个人碾碎了。
66见他沉思，越发觉得有戏，加油大气道：“宿主，回想一下你对他最初的恨意！加油！你可以的！”
江巡不语。
死了一世，隔了那么多年，感情早已模糊不清，还有什么好恨的？
抱碳后，他的灵魂没有立马转世，而是在附近徘徊了整整七日，这才离去。
七日内，他看见北狄的铁蹄踏进皇城，京城起了场大火，城北有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城西有妻子抱着烧死的丈夫，碳化的横梁滚落下来，砸死腿脚不好的老人。
整个京城上空阴云密布，灵体对痛苦格外敏感，巨大的情绪几乎要将江巡吞噬了，他困在漩涡中心，不得解脱。
时至今日想起当年的场面，他依旧想要呕吐，以至于少年时候的爱恨，屈辱和不甘，他全部不记得了。
况且要恨，也该是沈确恨他。
此时此刻，江巡如今唯一的想法是：“沈确不能瘸。”
沈确的腿，是在宫中跪废的。
那时在弘文馆读书，江巡总要仰视他，沈确执着书卷俯视众皇子，高高在上的令人厌恶，后来江巡将人宣入皇宫，就几乎没让他站起来。
后来大魏国力衰微，沈确趁乱离开，渡江辅佐薛晋，当了大梁的开国丞相。
他也确实天纵奇才，若没有他，薛晋驱逐北狄的时间要延后十年。
而各大战役中，沈确因着腿瘸，耽搁了不少时间，后世史学家屡屡畅想，若是沈确没瘸，这战役该是什么样子。
为了江山社稷，沈确不能瘸。
江巡拖动光标，将系统的描述细细看了，逐字逐句阅读，而后他抽过一张草纸，将要点一条条罗列出来。
所以怎么折腾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确不能瘸。
江巡用毛笔画了个圈：“首先，我得让他再跪两个小时，是吗。”
66点头。
江巡：“其次，我要和他有亲密接触，我亵玩他，是吗？”
66继续点头。
江巡：“而后，我要提出要求，想救薛晋，就留下来给我当娈宠。”他说着，在下面重点画了一道，“这是必要的台词。”
66还是点头。
江巡另起一张草稿：“漏洞是，跪两个小时，地点不设限制；亲密接触，浴室，但细节不受限制；亵玩，即身体接触，可方式不受限制，这些改动不会影响我的得分，对吧？”
66疯狂点头：“嗯嗯嗯。”
它要泪流满面了。
学霸就是学霸，这是什么神仙宿主！居然还会做阅读理解的！看这条理清晰逻辑缜密，逐字逐句分析虐点的模样，和他前面的几个一点也不一样！
还聆听它的意见！66好久没被这么重视了！
这把必85！
江巡：“好，我明白了。”
恰逢此时，门口有人叩了三声，王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陛下，人带到了。”
江巡将纸丢进炭盆：“宣。”
*
沈确进来的时候，江巡先看了眼他的腿。
京城下了场雨，寒冬腊月，雨比冰暖和不了多少，沈确刚才独自跪在青石上，身上的青袍湿了大半，积水浸没了膝盖，他的腿在里头泡了半响，已经没有知觉了，现在骤然活动，血液回流，酸麻疼痒一通席上来，险些站不住。
王安与他迈过门槛，沈确姿势僵硬，刚迈进来，他便扶着门栏，再次跪了下来。
缓和些许的膝盖再次接触地面，疼痛更甚，皮肤针刺一般，像千万只蚂蚁啃噬。
沈确一言不发的忍了，叩头道：“陛下。”
沈确不知道江巡为何愿意召见他，也不知道还要跪多久。
江巡看着他，数十年未见，沈确的模样倒是和记忆别无二致，他石青官服，长翅帽，端正儒雅的像从古画里走出来。
江巡的视线在沈确膝盖处停留片刻，如今这双腿还未习惯久跪，膝盖也不曾内凹变形，隔着官服看小腿线条，还是匀称笔直的模样。
他记得这双腿的触感。
修长，细腻，久跪之后失了力气，只能无力的挂着，连收拢也做不到了。
在君王莫名的视线中，沈确双手平举过眉：“臣有本奏。”
江巡不说话。
在沉默中，沈确的腿微微哆嗦，又无声跪直了，他依旧维持着双手平举的姿态，举得久了，手臂也颤抖，却没收回去。
召见他却不理睬，沈确多少知道江巡的意思，无非是跪的远了看不清神态，得放在眼皮底下观赏才好。
而江巡正在看66的光幕。
85分的底线，剧情还要跪两个小时，他不能叫沈确起来，可也不能让他跪着。
江巡翻身从床上下来，他没穿鞋，赤脚踩于地面，这年代没有地暖，全靠烧炭，宫室铺着青砖，踩上去不比外头暖和多少。
凉气从脚底一窜，江巡便皱起了眉。
王安赶忙上前跪下，要伺候他穿鞋，江巡便赤足在他肩膀上踹了一脚，骂道：“寒冬腊月的，我下床走一圈还非要穿鞋吗？这屋里垫子怎么这么薄？去多铺两层地毯来。”
君王才坠马，还生着病，眉间沉沉压着郁气。
王安连忙道：“这就去，这就去。”
君王召见臣子，应该衣冠整齐，以示尊重，而脚是十分私密的地方，不该暴露在外，更不该露在老师面前，可江巡是个昏君，没人敢多说。
沈确余光只晃见了指甲的颜色，便垂眸躲开了。
倒是江巡自个绷了绷脚尖，轻微蜷了起来。
二十世纪风气开放，穿个凉鞋人字拖，露脚很正常，可如今在宫闱之内，所有人衣衫整齐，只他一个，便有些古怪了。
不多时，便有宫人带着厚厚的地垫进来，细细铺了，他们抬起凳子桌子，将地垫抻平铺好，然后对着沈确为难。
凳子桌子能抬起来，这杵着的沈大人……也抬起来吗？
王安看了眼君王，江巡半躺在床上，足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没往这边看，他便压低声音：“沈大人，请您高抬……呃，高抬贵腿。”
“……”
沈确只得挪动膝盖，往旁边跪了跪。
等他们铺好了一层，江巡又从床帐中伸出小腿，赤足踩了踩：“不够软，再铺两层。”
王安擦了擦鼻尖的汗，指挥宫人又铺了两层。
桌椅板凳又被抬了起来，沈确杵在中央，又挪了挪。
江巡试了试，满意了。
屋内厚厚铺了四层垫子，踩上去和棉花似的，像个加厚蒲团，如此跪上两个时辰，于膝盖无碍。
于是江巡挥挥手让王安下去，他只穿里衣，赤足在屋内走了一圈，并不理睬沈确，而后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细细看了起来。
这书是本山水游记，讲得是本朝山水风貌，作者游历南北，将各处的湖泊河流一一记载了，可以说是大魏版本的《水经注》。
假如江巡记忆不错，马上他遭遇大魏历史上最大的饥荒，而饥荒的诱因，是旱灾。
旱灾是天灾，但能通过修渠缓解，他状似看着闲书，却将后世的水利工程过了一遍，等两个小时期满，江巡才将书丢了：“沈爱卿，说说吧，你有何事要奏。”
沈确便哑声道：“臣请奏镇北侯世子薛晋惊扰圣驾一事。”
说罢，他躬身俯首，深深叩拜了下去。
额头触及地面，手臂和双膝一同泛起酸意，沈确咬着舌尖，再次重复：“臣请奏镇北侯世子薛晋惊扰圣驾一事”
这话一出，江巡恍惚片刻。
如今的场面，与前世一般无二，江巡以为经历那么多，他早忘了一切开端，可故国故人重现眼前，他才发现，记忆比想象更加深刻。
沉默过后，少年君王看向提词器，便照着前世的台词讽笑出声：“提这事儿的后果，老师明白的吧？”
沈确额头点地：“……臣明白。”
这话说出口的后果，沈确懂，皇帝坠马，心中不痛快，势必要寻个人撒气，这事儿不能善了，沈确也懂。
但这个人不能是薛晋。
薛晋是镇北候的世子。今年草原大旱，北狄牛羊损失无数，必南下劫掠。而镇北侯为北方主帅之一，经营已久，若贸然动了他捧着长大的独子，镇北军或会兵变。
而镇北军为北方主力，一旦兵变，其余各军救援不足，北方则全无屏障，任由北狄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倘若江巡非要找人泄愤，沈确愿以身相替。

第118章 浴室
江巡的视线掠过屏幕。
这一段君臣奏对有大量的台词，他遵循要求，赤脚踱步到了沈确身边，指尖点在他的下巴：“存溪先生敢在这时上奏此事，想必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沈确，号存溪先生，他颇有文名，留有数百篇诗词文章传世，其中几首入选课本和课外阅读，语文老师每次讲解，都会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字号。
老师介绍着他的生平，他的成就，他的残疾和病痛，而那时江巡就坐在下面，听着粉笔摩梭黑板的沙沙声，同学们低头伏案，认真记着笔记，没人知道他们身边坐着的江巡，曾如何对待沈存溪。
江巡进入过这个人的身体。
在龙床，在温泉，在御花园，在许多许多的地方……
时隔两世，在屏幕里看见这个词，江巡有点恍惚，他压着舌尖，默念了一遍：“沈存溪……”
江巡和几位兄长一同念书时，他的兄长为表尊重，也曾称呼沈确为“存溪先生”
但江巡没用过。
他太不起眼，淹在人堆里，和金尊玉贵的几位皇子身份差距极大，皇子们争先在沈确身边讨教功课，轮不到他上前。
他只在床上这样叫沈确，拉开他绵软无力的腿，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唤，“存溪先生——”
每每听到这个称呼，沈确的腿都会痉挛，他无意识的咬紧，喉间压着破碎的低吟，额头上冷汗淋漓，将长发尽数沾湿了，一双眼要不死死闭着，要不偏过头不看江巡。
时间过去太久，江巡回想起当时，他大概是愉悦的，不管是身体的愉悦还是征服的愉悦，总归是让人欢欣的，但现在，他全都不记得了。
死后的七日见闻太过惨烈，碾碎了这具躯壳全部的爱恨，再提起沈存溪，江巡唯一的念头是：“他的腿不能有事。”
至于其他，江巡不在乎。
于是说完台词，他半点犹豫都没有，赤脚从沈确身边路过，继续念台词：“既然知道后果，就随我来吧。”
语调太冷淡，既没有揶揄，也没有讥诮，平静的像陌生人。
沈确一顿：“……是。”
两人绕过屏风，步入侧殿。
这浴室之中，有一方足够数人共浴的温泉。
大魏皇宫依山而建，引温泉活水入皇宫，皇帝寝殿后室就有一方汤泉，泉水终日不歇，浴室里白雾升腾，水汽弥漫。
江巡脱下外袍，赤身没入水中，而后靠在石壁之上，闭目不语。
君王身体修长，眉目清俊，闭目时眼睑垂下来，鸦羽似的睫毛也垂下来，遮住常含戾气的眉眼，于是通身的暴戾都收敛了，那点苍白的病态便反上来，他独自坐在水中，竟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沈确站在岸边，拿不准该如何。
倘若是伺候的宫人，该拿起锦帕替君王推拿擦身；如果是小宠，该脱了衣服与君王共浴，可……
可他既不是宫人，也不是小宠。
这时，66伸出尖角，戳了戳江巡：“宿主，不能把沈确晾着，你要和他有身体接触，喏，还有台词。”
原文用词是“狎昵亵玩”，66大概懂要身体接触，但前几个宿主都没实操过，它也不全懂该怎么接触才算“亵玩”，只能指望见多识广的宿主。
江巡看了眼屏幕，出声念台词：“存溪先生，伺候君王沐浴，你知道流程吧？”
声音散在雾气中，虚幻漂浮。
沈确便松了口气：“臣知道。”
这比他想象的好上些许。
江巡名声不好，年纪轻轻却早有昏君暴君的名号，他在宫中设立豹房，与两个表兄厮混，沈确不过问宫中传闻，却多少听说过风声。
君王手段凌厉，且好男色。
只是伺候沐浴，不必多做些别的，已然很好了。
他便拿过锦帕，在池边跪了下来。
汤池边铺了一层石板，雕刻有浮空的花纹，跪上去比砖石更难熬，接触地面的瞬间，沈确眉头一跳，旋即不动声色地忍了下来。
君王沐浴莫约需要半个时辰，倘若在这种地方跪半个时辰，大概有三五天下不了床。
如果君王有意磋磨，他可以泡上更久。
但这不是沈确能做主的，他只是稍稍挪动膝盖，将巾子搭上君王的肩颈，缓慢擦拭起来。
江巡原本神游天外，这么一弄，也收回了些许思绪。
沈确从小读书，以文章驰名天下，他显然没伺候过人，动作磕磕绊绊，异常生疏，搓背的力气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而君王赤裸的脖颈就在眼前，水汽在发尾凝结，又顺着身体的线条滚下去，以沈确的教养，他不敢看，于是垂着眸子，全凭感觉擦拭。
这一擦，指腹的薄茧屡屡蹭过脊背，江巡给他蹭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君王皱眉。
很怪。
他前世享受惯了沈确的照顾，最开始沈确也是如此青涩，总管太监王安自告奋勇说他来教，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教着教着就学会了，但现在，莫名的触感从脊背传来，江巡非常不自在。
他偏头想让沈确停手，再想想如何补全“亵玩”剧情，视线掠过沈确的膝盖，便是一顿。
那双腿在抖。
沈确表情平静，上半身跪的很稳，可他的腿分明在抖，那是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代表肌肉被磋磨到了极限。
这双腿今日跪的够久了。
江巡皱眉，抬手控住了沈确的手腕。
沈确手中还拿着帕子，僵直停在半空，他愕然：“陛下？”
江巡垂眸：“你起来。”
“……陛下？”
“……站起来。”
沈确迟疑片刻，站了起来，江巡泡在池子里，沈确一站，便比他身位高太多，也不可能触碰到江巡的脊背了，他捏着帕子，不知该做些什么。
江巡沈确两人一僵持，池子里的66便冒了出来。
66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作为电子产品它完全不怕进水，正在温泉里愉快的漂来漂去，享受泡澡的乐趣。
小系统超喜欢现在的宿主，江巡没什么脾气，不像白某萧某那样吓人，也不像斜某那样消极怠工，林某那样阳奉阴违，他仔仔细细研究每一句台词，比系统自己都要上心。
跟着这样的宿主，66都要躺平了。
除了好像有点心理问题，但貌似也不是大问题？
于是，66在温泉里舒舒服服地泡着电子元器件，就听他的宿主让沈确站起来。
66震惊，一下没稳住身体，插孔进水，咕噜噜冒了两个泡泡。
“……？”
它划划水，蹭到了江巡身边，少年帝王养在深宫，终年不见阳光，皮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哪怕温泉水浸泡着，将身体浸泡成了浅粉，却依旧没什么死气沉沉的样子。
66在他肩头蹭了蹭：“宿主？”
江巡指尖虚拢住它，君王体温偏低，指尖沾了水，水汽一蒸发，便尤其凉，湿透了的额发顺着脸颊垂下来，遮住了江巡的眼睛，让66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江巡：“抱歉，可能有轻微违反，但沈确不能跪，他膝盖有问题。”
66似懂非懂：“……哦。”
虽然有点不对，但是宿主道歉了。
它就扑腾扑腾游走了。
等再次泡进水里，66提醒：“宿主，‘亵玩’只完成了25%哦。”
擦背嘛，算什么亵玩，好兄弟之间也可以擦背啊，这种大众活动涨进度条就是比较慢啦。
江巡微微计算。
这样下去，沈确腿跪废了，进度条也满不了。
得想其他办法。
于是他闭目：“存溪先生，一个人在岸上站着多无趣，下来与我共浴。”
沈确呼吸微顿。
他心道果然如此，抬手抚上扣子，一一解开了。
来时便做了准备，现在倒也不算太难堪。
浴室雾气蒸腾，沈确身上的官服已被打湿大半，宽袍大袖尽数黏在身上，原本斯文的装扮乱七八糟。
他解下腰间玉带，外衫，中衣，最后是里衣，裘裤和鞋袜，而后一丝不挂的，赤脚踩入了温泉。
听见水声，江巡抬眼，视线落在了沈确的腿上。
膝盖跪了许久，已经肿了，泛着一圈红，但下面的小腿线条流畅匀称，肌肉没有萎缩，还是健康的模样。
很漂亮。
沈确低头，也将视线落在了腿上。
他知道君王在看他。
江巡似乎对这双腿情有独钟，先前在殿中看了数次，现在又盯着看，像是中意且喜欢的样子。
可随后，江巡便移开了视线。
他泡在水中和沈确共浴，心里想得却是两湖旱灾的事情。
江巡这一朝刚好撞上小冰河期，气温骤降，气候多变，洪灾旱灾交替出现，而这两年，两湖的旱灾最为严重。
后世人们兴修水库，借着水利工程，将灾害的影响缓解大半，江巡曾四处寻访，看那些堤坝桥梁，想着倘若他那时有这些东西，受灾的人会不会少上一些。
如今重回了这里，江巡将脑海中的水利工程尽数过了一遍，评估着以当下的技术水平，哪些可以复现，哪些不行。
江巡心中有事，便没看沈确，隐约感到老师坐到了他身边，可接下来……
一双腿碰了上来。
沈确垂着眉目，身体给温泉一泡，均匀的泛着薄粉，他的腿蹭着江巡，小心的碰了碰，像在讨好。
“陛下。”帝师忍着奇怪的触感，忍到周身发红、脚趾蜷缩，却还是端正地谏言道：“臣有话要说，陛下可否听我一言。”
他微微调整姿态，又靠近了些，尤其那双腿几乎献祭一般，送到了江巡手下。
饶是重活一世，江巡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怔愣的表情。
“……？”
沈确闭目不看他：“陛下，今年草原大旱，北狄牛羊损失无数，无以为继，臣觉得，他们或许会南下劫掠。”
见江巡没有打断，他才接着说，语调依旧温和平缓，哪怕已然难堪到手指颤抖，却还是逻辑缜密的继续下去。
“陛下，北狄南下，只有两道关卡，一是镇北侯镇守的河间，二是银州，其中又以河间最近，适合长驱直入。镇北侯经营已久，军心稳固，此时贸然处死他们一家，镇北军或会哗变。而镇北军为北方主力，一旦哗变，其余各军救援不足，北方全无屏障，任由北狄长驱直入，恐影响千秋社稷。”
江巡：“……”
沈确前世也说了这话，但那时他跪在殿中，捧着玉笏端正叩首，而江巡最讨厌他这副清高的文官模样，一个字也不愿听，抬手便打断了。
但从后世穿过来，江巡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桩桩件件，正中靶心。
可……
——可现在他们两个人窝浴池里，搓澡巾碰着搓澡巾，腿毛挨腿毛，在这种地方商量千秋社稷，是不是略显潦草？

第119章 文书
江巡：“……”
按照剧本要求，他是个昏君，根本听不懂沈确在说什么，于是江巡顿了顿，没说话。
沈确见皇帝虽然不语，却并没推开或打断他，只当是“诚意”不够，于是咬牙，执起了江巡的手。
江巡：“？”
昏君有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修长漂亮，中指侧边有薄茧，这是江巡经历现代教育、握笔写试卷遗留下的痕迹，薄茧硬且粗糙，抵在掌心沙沙发痒。
沈确握着这双手，将他放在了腿上。
他曲起大腿迎合江巡的手掌曲线，示意他：“陛下，如果您喜欢的话，可以……可以……”
可以摸一摸。
沈确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彻底闭了起来，浴室的水汽凝结在发尾，湿哒哒的一片。
身为帝师，却在浴池中与皇帝坦诚相见，还试图用腿挨蹭勾引，以他的修养，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江巡：“……”
江巡记得这双腿的触感，温润，柔软，当时的他应该是很喜欢这双腿的，可现在他惦记着旱灾水患，实在没有风花雪月的意思。
但放手不符合人设，江巡将手掌放在沈确的膝盖，稍稍碰了碰。
他收拢指尖，感受着膝盖下的骨骼。
前世后期，沈确膝盖骨骼久跪变形，而现在虽然皮肤红肿，骨骼却还是好好的。
沈确颤了颤，大腿有一瞬的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
江巡：“肿了。”
跪了这么多个时辰，当然肿了。
沈确一愣：“是。”
他不明白君王说这话的意思，只是挨的更近了些，劝谏道：“陛下，镇北侯世子一事，还请陛下再做思量，世子在牢中不明不白呆了那么些日子，该有决断了。”
如果是前世，江巡该感到愤怒。同为弟子，沈确心心念念全是薛晋，不惜以自身为代价给薛晋求情，而江巡的头破了一块，还在留血，沈确却不以为然，也不在乎。
江巡记得，他当时确实是气愤又委屈的，事实上，他现在依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而这点难过夹杂在对国事的巨大担忧和不安里，细小、轻微、又不值一提。
但确实存在。
江巡什么表情也没有，只道：“嗯。”
他当然不可能把薛晋如何，薛晋是大梁开国太祖，也是本朝最富盛名的军事家，注定要取代江巡登基为帝的人。
江巡会顺顺利利把皇位交接给他，但与前世不同的是，他要将北狄拦在山海关外，掠过中间神州陆沉、苍生离乱的五十年。
君王答应的如此干脆，沈确倒顿住了。
江巡却不看他，只转身从岸上拿了皂角。
他心烦意乱，动作也不怎么轻柔，长发纠缠在一起，滚成一个结，江巡正要扯开，被一双手接过了。
沈确站在他后背，轻柔地取过皂角：“臣来吧，陛下的额头有伤，您自个看不见，万一沾水，容易发炎的。”
江巡一愣。
前世可没有这一着。
他那时情绪激动，待沈确没什么耐心，稍稍一碰就炸，胡乱折腾，和个炸毛的刺猬似的，沈确和他说话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不可能主动为他浣发。
这时，沈确已然挽起了他的长发，用皂角将头发细细打过一遍，小心避开了额头的伤口，而后舀起温泉水，顺着往下冲，接着，他的指尖摩梭过江巡的头皮，分开头发，确保发根也洗净了，而后检查一遍，才道：“陛下，好了。”
江巡一动不动。
他很不习惯沈确突然的越界，寒毛竖了一半，这时，66扑腾扑腾游过来，显示：“宿主，完成了。”
这么多的亲密接触，足够了。
江巡便起身：“来人，更衣。”
沈确下意识伸手去够岸上的衣物，江巡却绕过他走了上去，披上浴巾走到屏风外，提高音量：“王安，叫人来服侍更衣。”
古代衣服繁琐，没人帮忙，江巡真穿不上。
侍者们鱼贯而入，替君王打点衣着，而沈确在屏风里，将身体往浴池放了放。
等江巡穿好衣服，侍者簇拥着他离开，沈确才从温泉里出来，他敛眸整理好一切，绑好衣衫系带，俨然又是个清贵文官，这才重新步入君王寝殿。
江巡已经上床了。
他侧躺在龙床上，指尖滑过66的屏幕，停留在台词界面。
66扭扭捏捏地让他戳，作为一个智能系统，他的前几代宿主都不怎么喜欢戳他，而江巡似乎因为是高中生，戳学习机戳电脑戳惯了，把66当成了普通机器使用。
沈确试探性在床沿跪下，便听江巡道：“起来，上床。”
若非系统要求，他一下也不会让沈确跪。
沈确便在君王身边平躺下来，他睡在床沿，只占了很小的一块，与君王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手指抓住锦被，无声的绞紧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有准备。
而江巡只看着屏幕，又戳了戳，调到台词本：“存溪先生，你想要我放过薛晋，得付出些东西。”
沈确道：“自然。”
江巡：“从今往后，你住到宫闱中来，无召不得出，皇宫西边有个摇光殿，你今后就住那里。”
他偏着头，并不看沈确的脸色。
瑶光殿位置特殊，它毗邻后宫，却又在后宫之外，是先帝专门饲养男宠的宫室，要一位正统文臣进这个地方，无异是一种羞辱。
沈确道：“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陛下，臣的职位？”
江巡：“原封不动，你白日照常。”
他前世和沈确关系很僵，将人扣在宫殿，免去了一切职务，且禁止他与外界通讯，但剧情没有直接描写这一段，只说皇帝羞辱帝师，将人困在宫中，赐住摇光殿。
江巡也将人困在宫中，赐住摇光殿了，反正他们内阁办事本也是要来皇宫的，白天干活，晚上当男宠，两不耽误。
在本朝之前，江巡的几个哥哥斗的厉害，朝野屡次震荡，由于战队和党争，死了一批有一批。
如今朝堂上没几个可用的臣子了，前世他将沈确摘下来，前朝乱哄哄折腾了好一阵子，许多政令立了又废，朝令夕改，京城百姓苦不堪言，今生江巡不愿重蹈覆辙。
66悄咪咪地说：“白天上班，晚上也上班，这也太压榨了吧？”
江巡原本用手指抚摸着他，闻言一顿，沈确已经道：“好。”
他等着君王进一步吩咐，但江巡说完了台词，一句都不肯再说了，甚至不看沈确，只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也不知睡没睡着。
沈确等着他呼吸平缓，替他掖了掖被子。
第二天一早，王安便等在了宫殿外。
昨儿江巡的命令一下，荒废已久的瑶光殿被重新收拾了出来，添上了家具摆件。
沈确起来时，君王还睡着，他跟着王安跨过大半个宫殿，步入瑶光殿。
炭火早已烧起，用的是最昂贵的银丝碳，殿中温暖如春，要维系着宫殿的运转，便要花不少银子。
沈确：“王公公，这是否稍显逾越？”
宫中吃穿用度都有固定的份额，什么品阶用什么样子的东西，沈确如今身份古怪，他应当尽力低调。
王安却道：“陛下吩咐了，将您殿中的炭火烧暖些。”
沈确一顿，又问：“陛下还说了什么别的？”
王安：“只吩咐了这一句，没别的。”
沈确的腿怕冷怕风湿，但后续有些剧情他必须得跪着，江巡得早做打算。
王安：“您且瞧瞧，吃穿用度可有缺的？”
沈确便摇头：“并无。”
屋中设施一应俱全，比他家中还好一些。
他瞧过了宫殿，便回文渊阁看折子，其余诸位大学士瞧见他活着出来，都大为震惊，目光在沈确身上停了很久，尤其注意他两腿，等沈确落座，才咳嗽一声，收回视线。
沈确跪久了，虽然竭力掩饰，腿走路还是蹒跚，众人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他座位前，已经有人等候。
等候的是沈确的侄子，新科进士沈琇，沈确从小看着他长大，还算亲近，昨日沈确进宫，沈家人心惶惶，他便找了位熟悉的大学士通融，在一直候在这儿听沈确的消息。
看见沈确终于出来，沈锈松了口气，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小叔叔，你没事儿吧？”
沈确摇头：“无事。”
沈琇：“宫内传遍了，您在殿前跪了好几个时辰，才见着陛下一面。”
他嘀咕：“如今这般局势，他还为难与你，薛小世子也还扣在牢里不曾放出来，他还要将你也废了吗？要我说先皇那么多孩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就属他最昏庸无能，怎么偏偏就是他继承了……”
话音未落，沈确厉声道：“慎言！”
沈琇成年没多久，对着亲近的小叔叔，难免少年心性，有得没得都往外说。
沈琇给沈确的语气吓一跳，争辩道：“小叔叔，可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朝野内外，无论表面对新皇多么恭敬，哪个背地里不说一句“苍天无眼，世道不公”，先皇那么多出色的皇子，个个文韬武略，才学出众，就江巡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害群之马，可偏偏就是这个害群之马成了皇帝。
他大字不识几个不说，一笔书法写得比狗爬还难看，经史子集更是一窍不通，可谓一无是处，这样一个庸人，怎么能继承大统？
沈确眉头紧促，压低声音呵斥道：“沈琇，宫闱禁地，岂容你胡言乱语？”
沈琇有点不服气，却不敢公然顶撞沈确，只小声道：“可是这不是胡言乱语……小叔叔，你自己说，你是所有殿下的老师，你教了那么多殿下，最差的是谁？”
“……”
沈确捏着湖笔，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沈琇，你今日言语无状，回头去祠堂跪半个时辰，倘若再敢大放厥词，就不要怪我回家请家法了。”
沈琇便讪讪坐下来，小声道：“您也是心知肚明的。”
当今圣上，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所有人心知肚明。
沈确并不理睬他，只是翻开了奏折。
最上头的一份是加急送来的，来自两湖，说的是旱灾的事情，此时还未入春，天气已然有所异常，两湖知府宋知章上奏，希望朝廷提早拨款，预防水灾旱灾。
沈确逐字阅读，眉头越皱越深。
自古以来，天灾都是王朝头痛的点，旱灾水灾对民生伤害巨大，又缺乏有效的手段，至于拨款，这么拨款，如何使用，也是个麻烦的点，沈确看了半响，谨慎提笔：“还需斟酌。”
*
殿中，沈确刚走，江巡便睁开了眼。
在现代时，他就有轻度的神经衰弱，失眠多梦，来到大魏后更是愈演愈烈，每每合眼，便是京城大火，夜里四方明亮，万鬼同哭，他不能深睡，只得浅眠。
一直拖到昏君惯常清醒的点，江巡才从床上起来，他神色恹恹，王安过来替君王整理仪容，躬声问：“陛下今日有什么安排。”
江巡在宫中设了豹房，用来歌舞宴饮，他也不怎么管朝政，每日寻欢作乐，王安这么问，就是问他玩什么。
江巡却道：“今日乏累，多睡会，你出去吧。”
王安一愣，躬身退下。
江巡将所有房门紧闭，取过笔墨，铺开了宣纸。
宫室之内有文房四宝，但江巡之前没用过，昏君写字不好看，也不愿意写，上头落了层薄灰。
他抹去灰尘，加水研墨，而后提笔悬腕，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66趴在旁边：“宿主，你在写什么？”
江巡：“两湖堤坝桥梁的可用方案。”
他前世遍访大江南北，每次看见水利工程，总要揣摩一二，再模拟到大魏的情况。
虽然后世的工程远比现在复杂，但原理是相同的。
如此数十年，江巡对两湖水况了然于胸，落笔洋洋洒洒，顷刻上千言。
66探头探脑：“宿主，你的字有点漂亮。”
江巡：“是吗？”
66：“是，比我之前的宿主都漂亮……哦，白郁认真写应该和你差不多，萧绍差一点，谢逾林祐就差远了。”
系统如数家珍，江巡便笑：“因为我之前练过。”
他后世专门练过字，将颜真卿柳公权等人传世的碑文一一临摹，书法不说力透纸背，也是铁画银钩，颇有大家风骨。
江巡用“浅眠”做理由糊弄王安糊弄不了太久，大太监服侍君王，要常常注意君王的状态，方便君王有需求时出现，他每隔半个小时进来看一眼，江巡时间紧迫。
他没法写太多，便删繁就简，一挥而就，还特意用了书写较快的行书，字体飘逸洒脱。
等一篇文章写完，王安也正悄悄推开门，往里张望。
江巡吹干笔墨，将文书收入袖口。

第120章 洵先生
王安是来通传的。
他为江巡披上外衫：“两位世子来了，邀您出门去玩，就在门外候着，您可要出去？”
江巡：“去。”
王安口中的两位世子徐平徐英，是江巡舅舅的儿子，江巡的亲表哥。
他上位突然，在朝中孤立无援，江巡上位后大肆分封，先是将已逝的宫女母亲抬为太后，又封了两位舅舅为侯爵，他们儿子便是世子。
这一家人出生贫苦，否则也不至于卖女儿入宫，哥哥舅舅大字不识一个，早年是码头卖苦力的货郎，骤然接了这泼天富贵，除了肆意挥霍，纵情声色，辗转舞榭歌楼，也没什么去处了。
他们来找江巡，便是叫他出宫听曲的。
江巡捏住袖中的书信：“去。”
王安为他准备了一身富家公子的装扮，江巡换上后从小门出宫，与徐平徐英汇合。
两个哥哥都穿金戴银，装扮浮夸，三人对比下来，倒是江巡最朴素。
三人上了轿子，徐英便朝江巡挤眉弄眼：“听说你将沈太傅扣在宫里了？”
江巡含糊道：“嗯。”
徐平便过来钩他的脖子：“说说，什么情况？”
他们不怕江巡。
这一世的江巡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虽说是皇帝，却从小困在深宫，身边除了母亲，不认识其他人，大太监王安是他父皇留的太监，做事滴水不漏，无论江巡说什么，都是一句圆滑的“陛下说的是。”
后来母亲病死，皇城里空空荡荡，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个表哥连着血缘，勉强算亲近，江巡不拘他们的礼法，贡品流水般往下赏赐，什么苏绣杭绸、建盏汝窑堆了一仓库，恩宠非常。
那时江巡以为，他们血脉相连，是世间仅存的亲人。
可后来城破，这两人骑马逃窜，没一人记得知会困在宫中的江巡。
思及此处，江巡心中浮起厌恶，他挥开徐平的手：“没什么，他跪我宫门前，非要我放了薛晋，我嫌他碍眼，只能把他困在宫中了。”
徐英也啧了一声：“内阁都是一群食古不化的顽固，我看沈确也是糊涂了，好好的非给薛晋求情……哦，他家还有个小顽固，那个叫沈琇的，前段时间不是进了御史台，一天天不知道忙什么，还上折子参我爹呢。”
徐英的爹，便是江巡的大舅，明宣侯。
江巡：“他参什么了？”
徐英：“我也没仔细问，大抵是些什么良田什么宅邸，乱七八糟的。”
江巡心道：“侵占良田，私毁宅地。”
前世沈琇也上了折子，可江巡字都认不全，更看不懂，他不明白这简简单单八个字后面意味着什么，又有多少人为此家宅尽丧，流离失所。
他只记得，他觉得沈琇是在欺负他表哥，也是看轻他这个皇帝，便在朝中公开呵斥，掌嘴杖责。
沈琇年轻气盛，沈确又在深宫，无人拦着，他便当着江巡的面顶撞，说什么“夏桀商纣”的典故。
江巡最讨厌酸腐文人，更讨厌他们念叨听不懂的东西，于是沈琇下狱，沈确又在宫中跪了昼夜。
徐平：“要我说就是他们世家子弟看不起我们，觉着我们不配和他们同朝呗……诶，陛下，您说是不是？”
江巡轻飘飘看了他们一眼：“是。”
谈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红楼之外，古代娱乐活动匮乏，也就是看戏听曲子，三人上了二楼雅间，徐平点了歌女，江巡躺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饮了两口酒，忽然道：“我出去一下。”
徐平看他，江巡便站起来，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门口瞧见了个歌女，我去看上一眼。”
徐英奇道：“你什么时候对歌女有兴趣了？”
江巡：“恰巧看见了，长得不错。”
两人便不再拦他。
江巡自个出了房间，却没留在阁中，而是找掌事的姑娘要了帷幕。红楼这种地方，总有些客人不愿意露脸，故而常备帷幕。
江巡谢过，从后门出去了。
帷幕是个四角垂下面纱的小帽子，白纱堪堪盖过膝盖，能遮挡面容和大部分衣着，江巡身量修长清瘦，一身纯白绞银丝的富贵公子打扮，与白纱相得益彰。
他将帷幕扣好，径直去了驿馆。
驿馆是官方传递信息的地方，馆中备有好马，门前有守卫看守。
守卫远远瞧着江巡，看他不露脸的古怪打扮，便将长棍横在他面前，皱眉道：“闲人免入。”
江巡也不恼，从袖中摸出块令牌：“宫中的差事，麻烦通融一下。”
令牌是江巡从王安那里摸来的，宫中有权有势的太监人手一块，可以方便行事，但并不署名，追溯不到具体来源。
守卫一愣，连忙引他入内，江巡从袖中取出书信：“麻烦替我递给两湖知府宋知章。”
宋知章他也是为历史上颇有名望的能臣，后来投靠薛晋，做出了一番成就，不是贪污腐败之人，江巡能放心用他。
历史上的这个时期，宋知章正该为治水一事苦恼不已，他是个能臣，但这世的科技水平与后世相差太大，宋虽然饱读诗词文章，对水文地理的了解却十分有限，甚至未必比得上后世的高中生，更比不上专门留意过的江巡，很多事情宋考虑不到，江巡要点出来。
时间匆忙，这信只用宣纸草草包了，守卫犹豫片刻：“就这样送过去，您不署个名字吗？”
“……”
江巡是‘天下闻名’的大昏君，当然不敢写名字，他隔着帷幕捏了捏鼻子，有点心虚：“必须写名字吗？”
守卫便笑：“公子，宋大人可是知府，是官至四品的地方大员。您不写名字，我莫名其妙送个东西过去，万一有什么不好听的话，宋知府要追究，算谁的？”
确实是这个道理，江巡思索片刻，提笔在信封上写下：“洵敬上”。
转世过后，他叫江洵。
江是国姓，江巡不敢写，便只署了名。
自从穿回大魏，前程往事如云烟聚散，连带着前世的记忆也逐渐模糊，江巡午夜梦醒，险些忘了他还曾读过高中，还在另一个时空生活过。
这个“洵”字，便是最后的证明了。
那守卫又道：“公子可有什么凭证？单是一封信，恐怕送不到宋太守手上。”
宋太守好歹是一州首脑，位高权重的，要是什么阿猫阿狗给他写信他都看，那恐怕要累死。
“不必担心，我准备了东西。”江巡从钱袋子里摸出枚小银锭：“将这个一起给他。”
银锭小巧玲珑，上头的雕花精致漂亮，底部刻了个小小的‘吉’。
这玩意不是普通的银子，是皇宫逢年过节用来赏人的，虽然是银钱，却是皇家物件，不能在民间流通，花不出去，只有纪念意义，没有实际用途，有点像现代发的纪念币。
能拿到这银子，说明持有者身份高贵，和皇室有接触，但是皇帝每年赏下的小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重臣的孩子满月周岁，皇室的亲戚进宫探访，都抓一把给人玩，所以具体是谁，却查不出来了。
那守卫接过银锭一看，也看出江巡身份非凡，是宫里来的人，他连忙拿着信吩咐下去，要馆中最快的马去送。
贵人的信件，驿馆不敢耽搁，快马加鞭，两日功夫，便送到了宋只章府上。
宋知章正焦头烂额。
他将两湖的情况奏上去，朝廷却没有音信，眼看着天灾来势汹汹，治水迫在眉睫，如此火烧眉毛的事情，却没有个章程，他急得嘴上都冒了两个泡。
急也没用，还得等朝廷批复，宋知章借酒浇愁，在府中召集了一帮地方文人喝酒作乐，麻痹神经。
驿馆将信笺送到时，酒宴正酣。
宋知章心中有事，喝得满面红光，下人恭敬递上书信，他只看了一眼，便挥开书信，醉醺醺道：“洵？我不认识叫洵的，这人连全名都不署，也敢给我写信？”
他不耐得朝下人挥手：“走开，不看。”
倒是府中文人先一步看见了小银锭，压下宋知章：“宋大人，等等。”
他取下那枚银锭，捻在指尖，摸到了银子背面阴刻的‘吉’字，字体雕琢细腻，花纹也纷繁复杂。
那文人颇有几分见识：“宋大人，这银子出自宫廷，您还是读一读信吧。”
“宫廷？”宋知章狐疑：“我在两湖任职已久，不曾有宫廷的朋友。”
他取过信件，心中有点不以为然，京城里当官的自有一套寄送文书的方法，从没有这样托驿馆送来的。
宋知章展开信，将厚厚的一踏纸抖平，眯起眼睛：“我看看这是写了什么……”
看着看着，宋知章的眉头越拧越紧，将信纸攥在手中，他一张又一张地翻过，坐姿不自觉的端正起来，连酒也醒了一半。
府中谋士好奇道：“宋大人，这写了什么？”
宋知章却不答话，只看着那书信，谋士便凑了过去，刚好看到书信最后一页，他皱眉：“这人的字倒是狂放不羁。”
江巡避着王安写信，很赶时间，前头几页工工整整，最后几页则龙飞凤舞，及其狂乱，用墨水涂抹了好几处错误，乌漆嘛黑的，不怎么美观。
平常见到了这种文书，谋士是不屑于去读的，今日他却兴味盎然，就这宋知章的手细细阅读起来。
几千字的篇幅，江巡简明扼要的陈述了后世两湖的水灾旱灾问题和治理方法，包括什么地方需要退耕还湖，什么地方需要修渠，什么地方要警惕河流改道，事无巨细，一一点出。
这些部分都出自后世的史料，两湖郡水患期间换了二三十位知府，谁做了什么，哪些措施有用，江巡如数家珍。
再然后，他交代了灾后的治理工作，这一部分同样借鉴了后世的经验，包括灾民的安置，粮食的发放，所需的银钱等等等等。
最后，江巡甚至根据历史上小冰河期的走势，预估了两湖接下来暴雨旱灾的时期和程度，要宋知章早早修渠，引水，甚至于该这么修渠，怎么引水，他都一一写明。
和歌功颂德或者吹捧的文章不同，江巡这篇通篇干货，在几千字之内，就将宋知章的迷茫困惑一扫而空，如果说之前他对治水救灾一窍不通，这书信就如同给了他一个大纲，此后三年乃至五年，他要做的事情清清楚楚。
至于如何填充大纲的细节，就需要宋知府自行探索了。
在这种干货面前，什么书写潦草，涂改多，行文怪异，不会遣词掉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谋士感叹：“这位洵先生何许人也？我倒是不知朝中出了这样一位大才。”
宋知章看着手中薄薄的信纸，将这些文字读了又读，表情从凝重到恍惚，而后他一挥手：“快，取我的笔墨来。”
谋士：“您？”
宋知章撩起袖子：“我得给朝廷，尤其是沈太傅再上一封奏，讨论这信上的内容。”

第121章 受过
宋知章的折子两天后递到了京城，送达沈确手中。
沈确挑灯夜读，烛火照在太傅温雅的面容，睫毛洒下一小片阴影，他神色严肃，短短几千字的信件他却看了许久，翻来覆去，不时皱眉，复又舒展
沈琇用剪子挑落灯花，在一旁为他添灯，好奇道：“叔叔在看什么？”
沈确：“两湖来了封折子，说京城有位能人给他递信，交代修坝治水的事情。”
他将折子递给沈琇，里头附带了江巡那封信，宋知章抄录一份留做范本，将信件原封不动的寄了回来。
沈琇：“这人的字倒是狂放。”
他逐字阅读，眉头越挑越高，等读到最后，翻手去看信上的署名：“小叔叔，这信是何人所作？真是字字珠玑，鞭辟入里。”
沈确摇头：“没署名，只留了一个字。”
沈琇：“……洵？”
他细细思索：“如今京城，还真没听说有哪位是叫洵的，如此人才流落在外，可惜了，叔叔若能查到他是谁，该招揽过来才好。”
沈确抽回信纸：“招揽不急，得先上封折子。”
修渠修渠，江巡给了图纸，还需要人力物力，徭役可以从当地招揽，但银钱仍需要中央下拨，但大魏走到如今，百废待兴，各处急需用钱，官员互相推诿，如何拨款，拨多少，还需要皇帝来定。
思及此处，沈确揉了揉额角。
沈琇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嘀咕一声：“今上脾气古怪，处事风格模糊不定，要他签字拨款，恐怕比登天还难。”
沈确敛眸沉思，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吹熄烛火：“很晚了，你该离去了。”
沈琇便装好书册，准备离开。
沈确如今住在宫里，不与他们同住，他得一个人回沈府。
门口已经备好了轿子，沈琇回头，沈确一个人覆手站在临窗处，月光穿过窗棂落于身上，无端显得寂寥。
沈琇不由想：“小叔叔在想什么呢？”
实在忧心国家的将来，家族的兴衰，还是自身叵测的前程呢？
——沈确在想，怎么让江巡召见一次。
自打上次过后，皇帝连着六七日不曾传召，瑶光殿的炭火日日不歇，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可皇帝像是将他忘了，任由他日日独居，却不曾召见一次。
薛晋还在牢中，北狄隐患未除，现在又来了封两湖的折子，沈确心中烦忧，老想着如何见上江巡一面，可皇帝不召见，他也不能强闯寝宫，日日在瑶光殿里望着乾清宫，倒望出了两分深宫怨妇的意味。
可一来二去，没等来皇帝召见，倒是等来了徐平的参奏。
景明元年春，早朝，宣平侯世子徐平上奏，参奏监御史沈琇目无皇室，曾在诸多场合贬损宣平侯府及皇帝江巡，要求皇帝严加查办，以正视听。
更有沈琇御史台的同僚公开作证，说沈琇对皇帝不满已久，似有反心。
当日早朝，众大臣闭口不言，低眉敛目，而沈琇跪于殿中，两股战战。
不少人偷偷打量江巡的脸色，见皇帝面沉如水，不由给沈琇捏了把汗，心中感叹：“沈家新入仕的这小子，怕是命不久矣了。”
徐平执着折子，指着沈琇连声质问：“七月十四，宋御史曾在听你在酒后污蔑皇帝昏聩无能，是也不是？”
“九月十八，你在国子监与同行闲聊，污蔑皇帝无勇无谋，是也不是？”
“正月初一……”
“二月初三……”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清二楚，抵赖不得，沈琇随口所说，自己都记不清楚，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嘴唇一片苍白，他环顾四周，见原来所有对他和颜悦色的同僚都低头不语，便仓皇去看沈确，沈确执着玉笏的手指用力发白，双目紧闭，却并不看沈琇一眼，只是立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情况，谁也保不住沈琇。
于是沈琇哆嗦着抬眼，看向了至高无上的君王，江巡的面容隐在十二道冕旒之后，面色沉郁，看不真切。
沈琇伏跪于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终于怕了。
而九重丹陛上，江巡心道：“说的挺不错啊。”
66趴在他的膝头，任由宿主的手指放在它身上，像撸猫那样撸，它舒服地哼唧两声：“什么不错？”
江巡：“他对我的评价，昏聩无能，无勇无谋……嗯，说得还挺客气。”
66小小声：“宿主你不生气吗？”
江巡垂眸看它，好笑道：“他说的是实话，我为什么要生气？”
江巡一点都不生气。
前世写卷子的时候，他曾无数次评价“江巡”，每一次都比沈琇骂的更夸张，更狠，沈琇骂的这些，江巡连眼都懒得抬。
大殿中，徐平已经罗列完了沈琇的所有罪名，他撩袍往地上一跪，行礼道：“如此奸佞小人，望陛下严惩。”
江巡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他往左去看沈确，沈确几乎握不稳笏板，而后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但他只是默默跪了，眸子看向江巡，眼含哀切，似乎在说“若陛下能宽宥一二，臣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没求情。
——如果是历史上的江巡，无论怎么求情，都只是火上浇油罢了。
江巡目光扫过他的膝盖，眉头微跳，又落在了沈琇身上。
他漠然开口：“沈琇，言行无状，杖六十，入诏狱。”
“……”
同样是系统要求的台词。
这回，沈琇彻底瘫软了下去。
沈确缓缓闭目，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宫里的庭杖不是闹着玩的，棍子足有碗口粗，十棍伤筋动骨，二十棍血肉翻飞，六十不死也残，这样折腾一番，人便废了。
徐平面露得意之色。
当即有侍卫上前，要将沈琇拖拽下去。
这是，沈琇已然双腿酸软，走不得路。
江巡挥手按下他们，复又补充：“白日见血，有碍观瞻，刑罚延后，待晚上再说。”
江巡没打算要沈琇的命，他后世风评不错，历史上说他是个刚正不阿的纯臣，眼里容不得沙子，是个青天海瑞式的人物，后来在薛晋手下广受爱戴，这么个好官，江巡得留着。
朝会继续，百官照常奏对，没人再提被带下去的沈琇，沈确跪在朝中，久久未起，江巡记挂着他的腿，好在他本来也不怎么上朝，草草结束朝会，便拂袖离开了。
江巡点了点系统，66已经标好了下一处剧情，殷殷切切呈现在屏幕上，等着江巡查阅。
江巡微微头疼：“还真是这一段。”
沈琇这事前世也有，他依稀记得。
前世江巡昏庸归昏庸，残暴还真算不上，沈琇说他坏话，他却也没想要了他的性命，60棍没往实处打，只是一点皮外伤，他前世之所以唱这一出，主要是想看沈确的反应。
他想看看最心疼的侄子在窗外一声声挨打，帝师却要在屋里讨好他最厌恶的学生，与他肌肤相贴，缠绵亲吻，沈确该是个什么反应。
江巡现在翻看，只觉得过去的他无聊又变态，便长叹一声：“66，非得这么走吗？”
66警觉起来：“宿主，85分哦！”
当晚，沈确果然跪在了君王寝殿门口。
江巡见怪不怪，掐着时间让王安将人带进来，安置在屋内，屋中还有上次铺的长绒地毯，赤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片，久跪也不伤膝盖。
王安点上烛火，便躬身退下了，君王的面容隐在烛火熹微中，看不真切。
沈确便屈膝：“陛下。”
他略扯了扯唇角，试图让自己好看一些，最终无力垂下，只道：“陛下，沈琇……言行无状，可他年岁尚小，是我教导无方，您可否宽宥一二。”
江巡：“空口白牙，便要我宽恕？”
他不生气，声音挺轻巧，是轻轻揭过的意思，沈确却听不出来，他微微咬牙，居然俯首道：“子不教，父之过，沈琇父亲早逝，是我抚养长大，我与他如师如父，若您不弃，我愿代为受过……加倍替之。”
加倍，一百二十，再康健的人，也死了。
为了沈琇，他愿意赴死。
江巡把玩茶盏的手一顿。
前世沈确也说了这话，江巡记得他当时很生气，不知是因为那句“如师如父”“代为受过”还是“加倍替之”，他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又说不出原因，最后便派人将沈琇拖到了门外，要打给沈确看。
虽然最后轻拿轻放，效果还是做足了。
而这回沈确这么说，他依旧有点难受。
江巡意味不明的重复：“你要代为受过？如何受过。”
已到深夜，江巡只穿了件轻薄里衣服，沈确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又飞快的离开，他俯首端正道：“能让您开心一二的任何方式，都可以。”

第122章 贬谪
江巡微微偏头，笑了：“任何方式？”
他扬声道：“王安，传杖。”
不多时，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隔着窗户纸，能看见侍卫提着照明的烛火，火光呈亮橙色，在窗纸上晕成点状的光斑，门外人影闪动，什么重物被放在了大殿门口，接着是侍卫走动的声音，以及青年男子细碎的呜咽。
沈琇似乎被布条堵住了唇舌，没法发声，只能隐隐泄出点气音。
他在春凳上挣扎的厉害，王安便压低声音呵斥：“还不将嘴堵严实了？等会儿叫起来惊扰了陛下，你们谁付得起这个责任？”
王安训斥的声音很低，但屋内静悄悄的，沈确跪地不语，江巡也不说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进来，落在两人耳中。
大太监这样说，侍卫便去调整布条的松紧，沈琇剧烈挣扎，嗯嗯呜呜的含糊两声，便被塞死了口舌，彻底说不出话了。
接着，他被两个汉子按在了春凳上，碗口粗的刑杖抬起，隔着衣料点在臀腿上，江巡和沈确站在屋里，能清楚地看见庭杖起落的轨迹。
沈确偏过头，不敢再看窗外。
他这个侄子年轻气盛，自诩清正纯臣，言语无状，尤其喜欢酒后胡言，沈确管教过，也没少罚跪祠堂，可他事务繁忙，终究没法日日盯着，结果这一疏忽，就出了大事。
现在闹到君王面前，岂能善了？
江巡却执起一杯茶，略吹了吹：“看着。”
“……”
沈确强迫自己睁眼，望向窗外。
那里传来棍子与皮肉相接的声音，夹着猎猎风声，以宫中侍卫的手劲，几棍便可筋骨寸断，沈确垂眼，窗外每响一声，他眉头便是一跳，江巡在灯下注视着沈确清俊的眉眼，看他的眉峰蹙起，睫毛随棍响抖动，唇也死死的抿着，脸上一片死灰和绝望，到最后，身体居然和那声响一起颤抖起来。
江巡便轻声问：“66，够了吗？”
66屏幕翻动：“我看看……差不多了。”
此时，王安叫了停，宫中的庭杖二十一轮，每二十下要换人，防止力气耗尽，手劲太小，达不到惩戒的效果，沈确便眼睁睁地看着窗外换人，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接过刑杖，一左一右，重新摆好了姿势。
他已然将下唇咬出了血。
江巡只觉着那血迹猩红刺目，眉头微跳，便伸出手，将他的下唇从牙齿里拯救出来，抹去了那点血迹。
指腹温热，点在唇上，沈确抬眼看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刹那间，无数情绪从他脸上翻涌而过，而后他忽然垂下眸子，舌尖碰了碰江巡的指腹。
不待江巡反应，他轻轻地吮吸了一下，像是奉承，又像是讨好。
以沈确的修养，这大概是他能做到最出格的事情了。
沈确敛眸道：“陛下，下面的四十棍，请赐给臣下。”
语调诚恳，像是在讨要了不得的赏赐。
江巡顿了片刻，道：“停。”
若不是沈确打岔，他本也想说停的。
窗外的声音便停下了。
沈确为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俯身解江巡的扣子，他端端正正地脱下了君王的腰带，像一位为君王更衣的臣子，而后迟疑片刻，居然不知道如何继续了。
江巡不说话。
君王神情平静，脸上也没有情欲，沈确便撩袍跪了，道：“请您传杖。”
还余四十，莫约是能扛过去的。
江巡还是不说话，他看着沈确，沈确大概是完美符合后世正统清贵文官想象的那种人，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仪态好得像一副古画。
史书上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盛赞他为青衣宰相，甚至在高中的史同女圈子，沈确也是热门人物。
小女生开起玩笑来什么词都有，江巡听过一耳朵，姑娘们说沈确像沈琇的寡嫂，孤苦无依地将人拉扯大，可谓操碎了心。
江巡想：可真是操碎了心。
当时他一笑而过，可人真跪面前了，低眉敛目，一副为救沈琇听凭发落的模样，再多刁难也可以忍耐的模样，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这个说法。
“……”
为了沈琇，请了一次棍还不够，居然还请第二次。
君王扯过被子，睡了下去：“更深露重，我没时间与你耗，这四十棍，欠着。”
沈确：“……是。”
他迟疑片刻，又道：“陛下……”
话音未落，江巡便道：“沈琇言行无状，二十棍小惩大戒，这京城的御史他不用做了，贬为两湖参军。”
沈确倒顿了一下。
不是这罚太重，而是太轻。
这般罪过，在牢里坐倒死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贬官而已，还不是贬去千里之外，那些毒瘴虫蛇的去处，而是繁华富丽的两湖，已然是宽宥的过分了。
但君王还什么都没要。
他踌躇片刻，没摸准君王的意思，试探性的在床沿坐下，拉了拉江巡的被子。
君王闷的太死了，会呼吸不过来。
但江巡不说话，无声扯紧了被子，沈确不敢硬拉，踌躇片刻，在床沿半躺下来，不再言语。
江巡匀给他一个被角，偏头睡觉了。
被子中，66戳了戳装死的宿主：“喂，门外他们把沈琇带走啦。”
系统方才趴在窗台看热闹，将外头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江巡：“我知道。”
66：“宿主你的想法要如何知会他？”
系统忧虑道;“他不日离京，而且受伤后必然闭门谢客，不用皇帝身份的话，见不到的吧？”
江巡：“不急，我有办法。”
他阖眸闭眼，不在言语。
直到他睡去，沈确才等到机会，将捂得死死的被子从他脸上扯开。
这一日，帝师留宿乾清宫。
第二日清晨，沈琇因言行无状被贬，从京城御史，发配为两湖长史。
朝野议论了片刻，不外乎君王为何转性，又提起沈确留宿，都觉着有些荒唐，倒是两位当事人神情浅淡，不甚在意的模样。
江巡发配沈琇早有打算，他是给宋知章送人去了。
历史上两湖闹成那样，不仅仅是水患旱灾，还有另一重原因，是贪腐。
无论是朝廷拨下赈灾救济的粮食，还是用来修堤筑坝的的银钱，两湖的官员层层盘剥，瓜分大半，好在宋知章是个还算清廉，不至于从头烂到脚。
但这时宋知章担任两湖知府也没多久，强龙难压地头蛇，手上无人可用，而两湖的地方豪强世家经营已久，盘根错节，真要将这群毒瘤连根拔起，单凭一个宋知章，不够。
江巡思来想去，将历史有记载的大魏朝所有臣子过了一遍，觉着沈琇不错。
第一，家世出众，太傅的侄子，京城半数的文官他都能叫一句叔叔伯伯，不至于一去两湖就被当地豪强搞死。
第二，年轻气盛，不够圆滑，在京城难免得罪人，江巡看着也烦，但调去两湖查贪腐，便截然不同了，腐败这种事，就得要他的性子。
刀握在手上扎人，但若是去对了地方，就是难得的利器了。
以沈琇的清高，是绝对不会同流合污的。
江巡记得，后世大魏国破，沈琇屡经锻炼，圆滑不少，但历史上依旧评价他为“清正”，老来还在曾在朝堂上用笏板追着贪官打，江巡信得过他的人品。
于是沈琇离京远调这日，江巡也出了京城。
他依旧用和徐平徐英听曲子的借口，半路从红楼里拐出来，在面上覆了帷幕，白纱披盖下来，将他罩住了。
他在沈琇离京必经之路的酒楼上包了房间，又押给侍者一枚银锭与一张字条，要他去拦沈琇的马车。
那侍者倍感奇怪，沈琇虽然遭难，也远不是他能接触的，只当江巡在逗他，可江巡举止从容，通身贵气，不知是哪家白龙鱼服的公子，他不敢忤逆，试探性地拦了沈琇的马车。
沈琇被贬，难免不痛快，见着个不认识的人也没多少好脸色，他臭着脸接过字条，却顿住了。
江巡只写了一句话：“庭杖如何？可能正常坐卧？”
意味不明，沈琇却浑身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别人不知道，沈琇自己心里门儿清楚，这杖刑放水了。
不是放一点水，是放大水，放了一个东海的水。听上去风声呼啸很是厉害，但打在身上只蹭破了一点油皮，虽然还是有点疼，但沈琇甚至不用卧床，就能活动了。
他只当是小叔叔在皇帝面前斡旋，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皇城之外无人知晓，沈琇害怕小叔叔难做，装着卧床了好几天，在马车里都是趴躺着的，现在莫名其妙有人递了张条子，居然戳破了真相？
他不由抬头看去。
酒楼二楼临床的位置坐着个人。
帷幕遮面，看不清脸，但仪态舒展，袍服被风拂动，更显从容，此时也正执着酒杯偏头下望，看身形，该是个身量修长的年轻公子。
沈琇只得道：“停车。”
他借着车帘遮掩，鬼鬼祟祟地下了马车，从侧门进了酒楼，直奔二楼而去。
江巡坐在屏风后。
他不但垂了幕帘，还拦了屏风，屏风苏绣所做，半透不透，能隐约看见人形，见沈琇进门，江巡微微抬手，示意他坐。
沈琇满腹狐疑，在江巡对面落座，还未说话，视线落在书案之上，便是大惊失色。
那是一枚银锭，阴刻着吉祥纹案，莲花与冬青互相缠绕，正是宫里的东西。
沈琇为人跳脱，要他办事，需要震慑，江巡特意带了枚宫中的银锭出来。
哪知沈琇几乎撑着桌子探了过来，脱口而出：“你是洵先生！”
江巡一愣，又想到宋知章大抵和沈确通了信，沈琇知道他也正常，如此也省得他解释身份，便默认了。
沈琇讪讪的坐了：“先生……为何问我庭杖？”
他还记挂着字条上的事情。
江巡改换声音，丢出个平地惊雷：“你脱罪，是我的手笔。”
这话不错，沈琇的处置是江巡全程授意的，而要让沈琇按他说的做，最开始就要镇住了。
果然，此话一出，沈琇几乎握不住茶杯，他哆嗦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巡，一双眼睛瞪圆了：“您的手笔？”
他只知道那封信里，洵先生有治国安民、经纬天下的才学，可是插手宫廷，左右刑罚，这又是何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
江巡见他神色惊诧，说不出话，便知震慑完成了。
他便推出一封信：“你此去两湖，有几件事希望你上心。”
沈琇当即肃容：“您说。”
江巡示意他翻开书信：“我罗列了两湖如今大半的官员和地方豪绅，以及他们所属的势力，是否贪腐及特征弱点，绿笔标注的这几位放心用，没有标记的可用，至于标红的这几位……”
江巡停顿：“杀了。”
都是后世有名的贪官污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沈琇翻开，书信罗列清晰，两湖官员家世背景一览无余，他一愣：“如何杀？”
名单上既有一方大员，也有豪门世族，别说沈琇只是个小小的长史，就算他是知府，也无能为力。
江巡：“你不必动手，收集证据上报便可。”
他怕泄露本音，便压着声音说话，能短则短，异常简略。
听在沈琇耳中，就显得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虽然只见了二十分钟，沈琇却对这位“洵先生”又敬又怕。
沈琇苦笑：“先生有所不知，我是遭了陛下厌弃，被贬出京的，我叔叔虽然在朝，却也处处受制于人，我上奏，恐怕没有什么效果。”
江巡却道：“你只管上奏。”
沈琇只管上奏，至于杀人这件事，由皇帝来办。

第123章 惊梦
江巡后世翻过河东所有州县的县志，对所有官员的生平纪事一清二楚，即使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他也了解大概。
他将这些弯弯绕绕给沈琇讲清楚，沈琇不住点头。
等讲的差不多了，沈琇将书信折起，收进衣衫，他朝江巡拱手：“多谢先生，今日琇受益匪浅，日后在两湖我若有不懂的，可否与先生互通书信？”
他本就想招揽洵先生，收归他沈家所用，但看江巡的手段非凡，便歇了招揽的心思，转为结交。
江巡自然应允。
沈琇人不坏，但思维跳脱且不服管束，要是由着他乱搞，那就像脱缰的野马，谁都不知道他能搞出些什么，要是能实时通信，收一收缰绳，当然是好的。
于是沈琇便问：“洵先生可否留个住址？您住在哪里呢？我想联系您的话又该往哪个地方寄信呢？”
“……”
——区区不才，家住皇城乾清宫，你叔父床边的那个位置便是。
江巡抬起茶盏，咳嗽一声。
这倒是疏忽了。
江巡当然不能让沈琇往皇城寄信，他斟酌片刻，便道：“皇城左侧百里胡同，有处三进的院落，院中种了枇杷树，你可以往那里寄。”
江巡久居皇宫，对京城还没沈琇了解，这一处院子，是他唯一知道的院子。
那院子早荒芜破败了，长久无人居住，前朝改朝换代时院子主人举家南迁，去了江南，将院子寄在牙行售卖。
江巡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百里胡同挨着皇宫，与冷宫只隔着护城河宫墙，江巡小时候坐在宫里梧桐树上往外望，恰好能看见这院子。
初秋里澄黄的枇杷结果，又在深秋落下，他那时没什么地位，掌事女官常常克扣饭食，江巡就望着那枇杷，想象它的味道。
应该是很甜。
他前世当了皇帝，还曾指名要王安给他拿院子里的枇杷，王安摸不着头脑，还是照做，太监们将果子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檀木托盘上，跪着托举起来呈给江巡，江巡这才发现，那果子原来又干又瘪，表皮上全是棕红色的斑点，和他想象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尝了一口，涩得说不出话。
后来江巡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将那枇杷树砍了，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间点，树还活得好好的。
这一世，他便不砍树了。
如今百里胡同一片都没人居住，江巡打算问问地契，将院子买下来，做联络用途。
沈琇点头答应。
圣旨要求沈琇三日内离京，他们在酒楼一耽搁，便耽搁到了夕阳西下，沈琇起身告辞，与江巡别过。
江巡则出门找牙行。
他照例拿出了宫中的银锭作为震慑，然后取了普通的银钱，顺顺利利拿下地契，成了院子的户主。
江巡估算时间，离宫门落锁还有一会儿，他的两个表哥也还沉在温柔乡里，江巡便压着幕篱，独自去了百里胡同。
这家原来也是京城富户，门上涂了朱漆金粉，现在尽数斑驳，江巡推开门，踩过一地枯枝烂叶，抬头仰视枇杷树。
隆冬时节，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可旋即，他视线忽然一凝，掩饰性的抬手，将幕篱扣紧了。
远远眺望宫中，楼阁上赫然有几个人。
哪怕隔着这么远，但看那人的仪态，江巡还是认出来了。
江巡没有后妃，宫里空空荡荡，也不怕男子冲撞，他就没拘着沈确，任他在宫内行走。
走着走着，他居然走到冷宫那块去了。
那阁楼上，王安正陪着沈确。
大太监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沈大人，您这……唉，怎么绕到这里来了？”
沈确抱歉道：“本想回摇光殿的，但不熟悉宫中道路，心里又记挂着批的折子，不知这么就走偏了，绕到这里来了。”
瑶光殿就在后宫边缘，宫中道路曲折，很容易走偏。
王安连忙道：“我带您出去吧，哎，您可千万别在此逗留了！”
大太监难得神情激动，沈确不由多问了一句：“为何？”
王安便压低声音：“陛下忌讳，不让人来，他要是知道您来了这里，该开罪与您了。”
沈确：“……此处有何不同吗？”
王安合上嘴，做了个紧闭的手势：“对不住了沈大人，事关前朝隐秘，您是外臣，就千万别过问太多了，这事儿说出去不但老奴性命不保，您也要出事。”
前一位皇帝花心好色，后宫乱得很，三宫六院七八十位娘娘，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日日都是大戏，这些人真真假假闹出了不少丑闻，后来皇帝更是碍于面子，下令官员百姓有私自讨论的一律杖杀，而沈确自诩清流，从不过问皇帝家世，王安这么说，他便不问了。
沈确看过一排排宫室，视线落在碧瓦红墙间，只觉某处宫室格外冷清，墙面的朱漆许久未补，瓦缝里杂草丛生，还没等他看清宫殿的牌匾，王安便哎呦一声：“沈大人，莫要看了！与咱家走吧！”
沈确只得：“有劳。”
他站在阁楼之上，不经意往皇城外远眺，视线忽然落在某处院落，那院落荒芜破败，庭院花木落尽，青苔爬了满墙，可院中却站着个人，他用纯白纱幕遮盖了全身，依稀可见身量清瘦修长，单是站着，便显得寂寥。
从幕篱偏斜的角度来看，他也正朝皇城的方向望来。
沈确无端一顿：“这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压下幕篱，匆匆离去了。
王安心急如焚，只想赶在陛下回来前将人带走：“哎呦我的沈大人，哪来的人啊，根本没有人，您快和咱家走吧！”
沈确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之中，被黛墙青瓦层层掩盖，才敛下眸子：“请吧。”
当夜，江巡宣了沈确觐见。
根据66阁下下达的指示，沈琇出事后，沈确得日日留宿帝王寝宫，与皇帝肌肤相贴才行。
江巡本来有所顾虑，可66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就观察了一下尺度，用它的内置计算器点点戳戳按了半天，综合参考前面几位偷工减料的宿主的评分，再经过详细缜密的计算，发现其实不需要怎么深入交流，只需要贴着就寝，贴一晚上就能达标，欢欢喜喜的告诉江巡。
江巡微妙的松了口气。
重活一世，他确实不知道如何面对沈确，只将人宣进宫，匀一节被子给他，而后侧躺着睡了。
可这夜睡得不怎么踏实。
或许是故地重游，瞧见了那棵枇杷树，或许是连日来操心太过，又或许是神经衰弱，本也睡不好，江巡恍恍惚惚的，就梦见了小时候。
不受宠的宫人是没有炭火的，当然也没有棉絮，如果病了冻死了，一卷席子裹了丢出去就好，江巡记得有一年春，京城疫病，常与母亲一起做针线的宫女得了肺痨，拖了两天还未死，但公公们怕她感染，还是裹了席子。
江巡趴在梧桐树上，看她被抬出宫，江巡不知道她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但他记得那女官给他做过虎头鞋，改过两次鞋底，后来穿破了。
京城一如既往的喧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时他盯着那卷席子，心想，要是能将皇宫一把火烧了就好了，要是能将京城也一把火烧了，就更好了。
后来他当了皇帝，他还是这样想。
他不喜欢皇城，也不喜欢京城，不喜欢那名为父亲的皇帝，也不喜欢这个国家。
他想，要是覆灭就好了。
沈确说他朽木，他认，他就是想当朽木，歪歪斜斜的，最好能直接拖垮这间大厦。
然后，就真的来了一场大火，也真的覆灭了。
那样多的痛苦盘旋在京城上空，徘徊不去，江巡幼时经历最深的苦难是那个被抬出宫的姐姐，可现在，他已经记不清看见了什么了。
大概是血，火，和哭号。
梦境像是那一天的重现，铺天盖地的红，江巡下意识地往被子里卷，稍一动作，便将沈确惊醒了。
沈确点了灯，俯身去摸江巡的额头，轻声唤他：“陛下？”
额头上有汗。
江巡未醒，沈确便去捏了捏他的手掌，同样摸到一手冷汗，他拉过被子将人裹紧了些：“陛下？”
连着唤了好几声，江巡还是没清醒，却与沈确蹭到了一处，脊背刚好抵着沈确的胸膛，沈确伸手摸了一把，背上同样是冷汗。
脊背单薄，肩胛骨微微凸起，沈确这才发现，皇帝的身体实在是过于虚弱了。
其实前世这个时候不至于此，那时江巡虽然瘦，还是健康的，但江巡现在这身体是66直接从现代拉过来的，现代社会的江巡正经历高三，本来底子就差，还伴随神经衰弱和贫血等诸多病症，能走能跳已经不错。
沈确感受着手中的触感，暗自心惊。
江巡像是觉着冷，背紧紧抵着他，却不肯转过来，沈确试探性地环住他，没有反抗。
君王有轻微的发热。
白日在酒楼临窗而坐，吹了风，又在院子里独自转了圈，以江巡的破身体，要不是系统加持，他早该进医院了。
古代风寒不是小事，能要人性命，沈确蹙眉：“陛下，您可还清醒着吗？”
他提高音量，江巡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晕得很，不知今夕何夕，他记起他是个学生，他在高三，便茫然看着沈确，疑惑道：“你……”
你还活着吗？
……隔了那么多年，你还活着吗？
沈确眉头蹙的更死，披衣欲起，想要吩咐王安叫太医，可江巡却伸出手，拽住了沈确的衣襟。
像是小动物寻找热源那样，他靠了上来。

第124章 喂药
江巡发着烧，脸上一层薄汗，他眉头紧蹙，用力攥着沈确的胳膊，目光定定落在沈确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是谁。
君王用视线细细描摹沈确的眉眼，从他温雅清俊的眉眼到衣服牢牢包裹的脖颈，最后忽然吓到一般，伸手掀开了被子，朝沈确伸出手来。
沈确吓一跳，君王如今的情况可吹不得风，连忙将人裹住了。
可江巡却焦急的挣动，他像从窝里出来觅食的动物，从被子中探出一只手，去够沈确的腿。
沈确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腿到底对君王有什么吸引力，可江巡已然摸索到了他的膝盖，他用指腹触碰着肌肉的每一处起伏，感受着骨骼的每一块转折，细细地按了许久，才浅浅的松了口气。
“……”
君王发着烧，指腹滚烫，烫得沈确小腿一跳，怪异的感觉从膝盖一路袭上心头，他略动了动，却硬生生止住动作，任君王摸索。
沈确敛眸，哄道：“您进被子里，在被子里给您摸，好吗？”
江巡似懂非懂，他放开沈确，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再挣扎，卷过被子背对着沈确躺下了。
并不是舒展的睡姿，而是面对墙更，蜷缩着卷成了一团。
这是个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姿势，皇帝像是梦见了可怕的东西，他只占了很小的位置，几乎要缩在墙角了，显得迷茫又惶惑。
沈确皱起眉头。
皇子们金尊玉贵的养大，每一个都是舒展且自如的，江巡更是其中尤其不服管教、行事出格的那个，这点从他的皇子时代到皇帝时代从未变过。
当时学堂上十几个皇子，江巡就是最喜欢盯窗外发呆，完全不听讲的学生，一副被宠坏了的模样，他怎么会露出惶惑不安的模样？
江巡烧得迷迷糊糊，身体忽冷忽热，沈确伸手来摸他，他就试图靠近身前的热源，也蹭到了沈确身边，沈确便揽住他，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冷汗冰凉，可皮肤却发着高热。
这样发几个时辰的烧，人要烧出事了。
沈确按住江巡，他想出门叫太医，可君王死死拽着他一截袖子，沈确也不能扯开，他犹豫片刻，伸手抱住江巡，安抚地拍了拍君王的脊背。
沈确轻声道：“陛下，臣去给您唤太医。”
这是个略显僭越的动作，可江巡确实安静了下来，沈确便披上衣服，吩咐王安传唤太医。
而后，他再度绕进屋内，查看君王的状况。
江巡还是锁着眉头，嘴唇轻微张合，呢喃着什么。
梦中的人会混淆时间的观念，将几段记忆混合在一起，沈确俯身去听，江巡音节含混，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出“冷，被子，走水，救人”等零星词汇。
沈确拼凑，觉着他大概说的是“冷，想要被子，走水了，救人。”
风马牛不相及，他再次俯身，听江巡又吐出了两个词。
“姐姐”和“母亲”。
先帝宫中妃子众多，除了母家格外有权势的几个，都泯然众人，沈确并不清楚。至于姐姐，先帝有数位公主，比江巡年长的只有两位，封号安平和宁国。
两位公主都早已出嫁，与夫婿琴瑟和鸣，久不入宫，沈确思索片刻，没听说谁与江巡有所交集，但他本来也不太知晓宫里的事情，不清楚也正常，只心道：“陛下可是想哪位公主了？”
皇帝母亲早逝，如今没有太后，江巡想见是见不着了，但皇帝想见姐姐却不难，隔几日就是千秋节，届时举办生日宴会，宣两位公主觐见就是。
江巡时热时冷，便老是蹭被子，沈确伸手压住了，将君王牢牢扣在被子里，哄道：“陛下莫动了，这病要发汗才好……您想哪位公主了？改日让王安宣进来，给您见上一面。”
江巡掀开眼帘，迷茫地看了沈确一眼，又合上了。
他说：“见不到了。”
“……永远也见不到了。”
那个会给他做虎头鞋的姐姐，会将饭食匀一点给他，会和母亲一起抱他的姐姐，永远也见不到了。
沈确心中疑惑更胜，两位公主虽然不在宫内，可都活得好好的，其中宁国公主的夫婿是京城侯爵，侯府离皇宫也就几条街的距离，一道圣旨传下去，两盏茶的时间公主就入宫了，怎么会永远都见不到了。
然而君王已经闭目睡去，沈确不好再问。
过了莫约半个时辰，软轿载着太医令一路小跑到了宫门下。
太医令今年六十有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他大半夜被从被子里叫起来，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将医箱放上床头：“沈大人，陛下这是？”
沈确将江巡的一只手从被子里捉出来，那手腕受凉，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沈确强硬的扣住了。
帝师将皇帝的腕子按在脉枕上，示意太医把脉：“不知怎么了，下午和两位世子出去，回来便成了这样，发烧，哆嗦，出冷汗，思维也比较糊涂，说了许多有的没得，我担忧再降不下来会晕厥过去。”
闻言，太医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摸上江巡的脉搏，细细诊治，脸色逐渐古怪。
沈确：“如何？”
皇帝虽然不算英明，但也不算离谱，如今这个节骨眼，北狄虎视眈眈，朝中乱成一团，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江巡绝不能出事。
况且……
沈确垂眸看向江巡，君王的年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体兼具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修长，腰背却是单薄的厉害，全然不是宫中富养的模样。
那太医斟酌良久：“依老臣的看法，陛下是吹了冷风，受了风寒，这才持续发热，但……”
他犹豫片刻，竟然不敢再说了。
沈确蹙眉：“事关圣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太医：“风寒是表象，陛下真正的问题是身体底子很差，内外亏空，这是长期的损耗，并非一下子弄出来，此次风寒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而且从脉象来看，陛下该是……该是忧思过度，需要派遣苦闷，万万不能再郁结于心了。”
这话一出，不但沈确沉默了，连王安都克制不住，挑起了眉头。
……忧思过度？
谁忧思过度？他们陛下忧思过度？！
一瞬间，太医不得不舔唇掩饰失态，王安更是面露惊异，而沈确并未说话，只是道：“开药吧。”
诊断出了如此结果，太医也倍感心虚，匆匆落笔将药方写好递给沈确，便告辞离开了。
沈确扫了眼，多是些滋补温养的药材，需要日日服用，不可间断。
王安带着药房下去，不多时，端上来一碗棕褐色的药汤，闻着便苦，大太监将药碗递给沈确，愁眉苦脸道：“沈大人，这？”
他可不敢给皇帝灌这种东西。
沈确道：“我来吧。”
他扶着江巡半坐起来，将勺子递到他唇边，江巡能感受到药的苦味，抿唇推拒，便听沈确说：“陛下，退烧降火，臣让王安准备蜜饯去了。”
少年人，总还是要哄的。
江巡恹恹睁开眼，轻声问：“66，我必须得喝吗？”
他当时仔仔细细看过系统的合约，在剧情任务期间，他的身体不会出事，至于剧情任务之外，江巡也不在乎了。
66匆匆道，下意识：“要喝的。”
江巡是唯一一个认真看合约的宿主，66本来应该高兴的，可它此时心惊肉跳，飞快地扯了个慌：“……系统会保证宿主的最低生命，但如果您在剧情前就处于生命值见底的状况，很多剧情无法完成，也就无法85……嗯，怎么说，总而言之，要喝的啦！”
说到后来，66都开始急了。
江巡便笑了声。
66：“快喝啦！宿主你还好意思笑！快喝啊！”
它真的有点急了。
除了系统，帝师的眉头也没松开过。
江巡不动，沈确又不能硬灌，握着勺僵持在原地，他不知道该如何接着哄，只道：“或许陛下还有什么想吃的，请吩咐臣，药喝完了给您准备？”
江巡一哂，心道哄三岁小孩呢，沈确话音未落，他已然接过碗，将药一口闷了。
沈确略略惊异。
以皇帝的脾气，他本以为不折腾一番，江巡是不会喝的。
可江巡喝的干脆，一饮而尽，甚至没有等蜜饯。
中药苦涩，江巡口中泛酸，便压着胸膛，轻微咳嗽起来。
沈确便伸手，想替君王顺顺脊背，可江巡看了眼屏幕，他们今日的亲密度已经满了，便挥开他，道：“沈大人下去吧，后半夜朕自己睡。”
沈确一顿：“您才染风寒，还是要人守着。”
江巡垂眸：“王安会守着我。”
江巡昏君的名头名声在外，又将帝师困在宫里，还变着法子侮辱，虽然是剧情需要，但江巡问心有愧。
毕竟史书指责江巡昏庸无道的时候，有一条罪名就是逼迫老师，将后世名垂青史的青衣宰相扣在宫中，肆意亵玩。
前世江巡是出于何种心态，他已然想不起来了，但这一世他既然不想把沈确如何，亲密度也刷够了，他便想先放沈确回去，这样沈确也自在些，省得躺在昏君身边，心惊肉跳的，睡也睡不好。
沈确蹙起眉头。
他反对道：“陛下，王总管只能睡在外间，您半夜挣脱被子，他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江巡依旧恹恹：“不能便不能吧。”
死不了。
沈确眉头蹙的更死：“陛下，不妥。”
刚刚江巡挣扎的有多厉害，沈确看得一清二楚，以君王如今的身体要是挣脱被子吹一晚上风，明天太医就要开会，后天京城就要挂白花，大后天文武百官就要齐齐下跪，来乾清宫给他哭灵了。
“……”
江巡心中好笑，心道他想让沈确过的舒服点，沈确还不乐意，眼巴巴地往他这里凑能是为了什么，便移开视线，平平道：“薛晋的案子已经结了，他是冤枉的，刑部大理寺还有些证据需要处理，但最迟下个月，他就从牢里出来了，没伤没痛，身份也不会变，还是镇北候的世子，我也不会再难为他。”
非但不会难为，江巡还会接着洵先生的身份，将后世的知识倾囊相授，将改朝换代后的数次天灾人祸尽数告知，帮助薛晋成为更合格的君王。
沈确却是一愣：“陛下，薛世子……”
他想说这关薛世子什么事儿？他刚刚压根没想起薛晋这号人。
江巡说话一言九鼎，沈确之前已经接到了沈琇的来信，知道侄子被松松放过了，二十棍连皮都没打掉，纯属打给他看的，至于薛晋，这案子也是沈确一直在追的，自从温泉那夜后，皇帝便松了口，如今的进度他一清二楚。
但江巡已经躺下去，将被子拉过了头顶，罩住耳朵，还用手堵着，牢牢封死了。
皇帝压着被子，心想：“我不听。”
沈确又要和他说薛晋，他不想听。
病中的人总是容易疲惫，江巡这回躺下去，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留下沈确坐在床沿，王安在门边候着。
大太监为难地看了眼沈确：“沈大人？这，陛下刚刚吩咐，要您回自个的宫殿睡觉。”
沈确看了他一眼：“陛下如今的模样，公公觉着能离开人？”
“……”
王安面露难色：“可是陛下如此吩咐，明儿起来看见您还在这儿，怕是要怪罪下来，这，这我们也吃不起啊，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沈确却道：“不会。”
皇帝不会怪罪。
沈琇的事情过完，沈确基本可以确定江巡是有点嘴硬心软的，尤其是对着他，虽不知缘由，但确实是心软的。
他挥手让王安下去，在床沿躺了下来，碰了碰君王的肩胛皮肤。
还是冷的。
而君王迷迷糊糊的，又蹭了过来。
——被抱住了。

第125章 半年
江巡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沈确已经去办公了。
君王在床上恍惚了片刻，被子里余温未散，依稀可见另一人躺过的痕迹。
王安绞干巾帕，小心地点上江巡的眼角：“陛下起吗？”
江巡：“他几时走的？”
王安陪笑：“……走了约半个时辰了，昨儿我提醒了沈大人，沈大人不放心您，又守了一会儿。”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个撇清了。
江巡却笑了声：“不放心我？”
以他对沈确的所作所为，沈确不可能不放心他，只是今儿日子比较特殊，不得不演戏罢了。
今天是薛晋最后一场审判的日子。
虽然皇帝下了口谕不予追究，但薛晋不从牢里走出来，便算不得尘埃落定，如今镇北侯一方都卯足了劲儿，等今日审判的结果。
66戳了戳宿主：“有轿子的剧情哦。”
江巡道：“我知晓。”
这一日在前世同样是重头戏，那时江巡看薛晋不爽已久，虽然沈确斡旋之下他松了口，却老想着折腾点什么。
于是，他也参加了这次庭审。
不但参加了，还将沈确也带去了，路上的轿子中，帝师眉头紧蹙，隐含担忧，江巡就问：“沈太傅该知道想要薛晋脱罪，该如何讨好我吧？”
他其实也没想好要沈确怎么讨好，比如软声求两句，或是其他什么，但当时他与沈确已然在龙床上滚了又滚，沈确当即抬眸，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隔着薄薄的帘子，便是京城喧闹繁华的大街。
皇家的帘子轻盈飘逸，用了蜀中最好的蚕丝，风一吹便能掀开，从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一望，便能望见里头。
要沈确在轿子里做什么，以他的修养，就算杀了他也做不到。
但为了薛晋，沈确还是跪了。
他借着马车遮掩面容，去碰江巡的衣带，江巡瞬间就起了火气，他一路生闷气生到了三司会审的现场，在所有人战战兢兢的表情中，臭着脸将薛晋放了。
现在要复刻的，就是这样一段剧情。
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江巡看了看时辰：“王安，备轿，先去文渊阁。”
这个点，沈确应该在阁里殚精竭虑的批折子。
于是，皇帝的轿子悠悠从文渊阁面前路过，大太监王安愁眉苦脸的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在沈确耳边耳语。
同僚们都伸长了耳朵。
沈太傅如今地位尴尬，说是朝臣又像宫妃，众人瞧着他，总有些落井下石看热闹的意味，王安也怕沈确表情挂不住，冲撞了皇帝。
可沈确神色如常：“知道了。”
他当即推开折子，与王安上轿。
撩开帘子的瞬间，便是一愣。
皇帝独自坐在角落。
这轿子宽两米多，坐下两人绰绰有余，可江巡只占据了边角的一小块位置，正掀开帘子望轿外看，他手上捏着块糕点，确并没有吃，只是握着发呆。
他像是刻意在避免和沈确接触。
沈确想到君王昨日晚上也赶他走，迟疑片刻，试探道：“臣可以靠着陛下坐吗？”
“……”
他刻意给沈确留了位置，怕贴的太近他不自在，沈确却不领情。
江巡依旧看窗外，干巴巴道：“可以。”
于是沈确靠着他坐下来。
王安吩咐起轿，由于他两不约而同的坐在了轿子一边，重心歪歪斜斜，也不知抬轿的轿夫骂了多少句，轿子平稳的穿过了宫门，步入繁华的街市。
66戳了戳宿主：“宿主？”
江巡恹恹道：“嗯。”
他不喜欢沈确说薛晋，更不喜欢沈确伤害自己为薛晋求情，可剧情又不得不走，于是再次干巴巴的念台词：“沈太傅知道如何该如何讨好我吧？”
然后他收回视线，不想看沈确震惊不可思议，接着心如死灰，最后慷慨赴死，跪地哀求的表情。
可旋即，他的手腕便被捉住了。
沈确没有震惊，没有不可思议，更没有心如死灰慷慨赴死，他只是整个靠了过来，用小腿碰了碰江巡的腿，让热度隔着衣料传递过去，而后他执起江巡的手，扣着他的腕子拉过来，恰好放在大腿最有肉感的一段。
大腿蹭了蹭手掌，像是在邀请他把玩。
这腿还没有跪废，匀称且漂亮，不是后世萎缩的模样，肌肉线条莹润的恰到好处，触感温润，轻轻抚摸上去，像在把玩一块古玉。
帝师清了清嗓，端正道：“回陛下，臣知道。”
用的是在朝中奏对的语气。
江巡“……”
“？？？”
66：“？！？！”
——你知道什么了你，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宿主每件事情都做了每句台词都说了怎么剧情又他妈的偏了啊啊啊！！！
江巡先是懵，然后吓到一般抽回手，他抬眼看向沈确，眼睛倏忽瞪圆了。
任谁在正蹲墙角装蘑菇自闭，害他蹲墙角自闭的罪魁祸首忽然扯过手，硬要把大腿塞给他摸，都是要被吓到的。
“……”
江巡的眼型偏狭长，眼角下垂，眼帘总是耷拉着，无论什么表情，都带着疏离与厌世。
可现在，这双漂亮的金棕眼瞳瞪圆了，那点厌世的冷清散了个干净，露出少年人的鲜活气来，他愣愣看着沈确，手上的糕点啪唧滚下来，像一只傻掉的猫。
沈确便笑了。
他一笑，江巡就更呆了。
沈确前世很少笑，他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一个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国家，一个任性不知事的君王，以及帝国边境虎视眈眈的蛮族。
那时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差，江巡昏庸暴虐，沈确如履薄冰，以至于相处了那么久，江巡从未见过沈确笑。
他对沈确的印象停留在瘦骨嶙峋的文臣，历史上忧国忧民的青衣宰相，他的眉头该总是深蹙着，可现在，他却在笑。
沈确长得好看，眉目舒展开来的时候，当真是月朗风清，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这笑并非讨好，而是纯然的开心，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愉悦的东西。
……让他愉悦的东西？
江巡狐疑地环顾四周。
马车就那么大，帘子还好好的扣着，沈确看向的方向，除了马车壁，就只有他江巡了。
江巡皱眉，心道：“不会是我吧？”
——他刚刚甩开手不敢往下摸的表情很好笑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江巡有些恼怒，心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于是他偏过脸，再次不看沈确了。
沈确将掉了的糕点重新捡回桌面，看着君王别扭的表情，他略有点为难，却还是试探：“不喜欢这里，那要别的地方吗？”
江巡：“？”
他再次扭头，蹙眉盯着沈确，几乎是在瞪他了。
可帝师技能点都点在安邦治国，察言观色的技能只能说勉强能用，但对着江巡这种万事藏心里的，他的技能点就不够看了，于是道：“……回去可好？大庭广众，臣倒是无事，怕伤了陛下的英明。”
江巡：“？”
什么回去？什么无事？什么伤了英明？
要是前世，沈确是不敢和江巡讨价还价的，以至于江巡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他维持着冷淡厌世的表情：“……谢谢，我不需要。”
之所以说谢谢，是在二十一世纪说惯了，江巡一时震惊没维持住人设，脱口而出。
沈确眼中笑意更盛，他俯身将轿中准备的糕点放好，问：“陛下，路途遥远，要用些糕点吗？”
江巡：“不吃，也不要和我……。”
他想说：“不要和我说话。”又觉着太礼貌，不符合昏君的身份，便强行改成“闭嘴，不想听你说话。”
沈确便不出声了。
轿中安静下来。
轿内气氛古怪，王安在轿外不停擦汗，不知轿里的两位祖宗在闹些什么，好在路程不长，没过多久，便停到了三司会审的门口。
江巡率先下轿。
他路过公堂，往高位走去，与跪在地上的薛晋擦肩而过。
薛世子前世在牢里受了不少苦头，当时狱卒揣摩圣心，有意磋磨他，弄的血糊糊。
江巡心怀愧疚，专门吩咐王安让他照看一二，于是薛晋虽然灰头土脸，却还是好好的，没受什么皮肉之苦。
等君王落座，帝师也落座，惊堂木一拍，会审开始。
这事儿结果已定，会审只是走个流程，江巡便没听，只是对着薛晋出神。
原来后世肃清寰宇、万世称颂的大梁开国帝君，是长这个模样的。
和他长得一点也不一样。
江巡身体差，偏羸弱，看着多吹点风就能死；薛晋却是俊朗健壮，能拉开七石弓的将门子弟。
他遭了无妄之灾，却也不敢怪罪君王，像个小媳妇似的跪在底下，扭扭捏捏。
庭审重要，镇北候也来了，老人家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等判决赦免薛晋无罪的时候，还是颤颤巍巍的跪了，给江巡磕头。
江巡来自二十一世纪，看不得这个，只咳嗽一声：“您请起。”
他状似有意无意，寒暄：“薛爱卿此番受苦了，您此番千里迢迢来京城，可有落脚的地方。”
镇北侯连忙道：“承蒙君王关心，住在城西会馆。”
江巡点头
他轻描淡写地免了薛晋所有罪过，又给了些补偿，而后才离去。
轿子载着他回了皇宫，将沈确送回文渊阁，可当天下午，江巡却再次出了皇宫。
他依旧用着去红楼看歌女的名头，却顶着幕篱拐进了城西会馆，抵给看守一枚宫里的银锭，指名道姓要见薛晋。
薛晋在封地是身份贵重的世子，在京城却算不得什么，听说来人有宫里的信物，当即便出来迎接。
江巡倒也不和他客气，依旧用了洵先生的身份，而后就着薛晋守地的地形，与他说起了军队的事务。
江巡两世都不曾从军，他看到的都是纸上的文献，有些甚至是薛晋后世自己总结出来的，包括如何改变晋升机制鼓舞士气，如何改进兵器抵抗骑兵等等。
但史书对军事细节记录寥寥，他说的不深入，只是浅表，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是宝贵的财富了。
薛晋认认真真的记了，他与沈琇沈确都熟识，知道有洵先生这个人，可记到后来，薛晋苦笑一声：“劳烦先生看重了，只是我如今被扣在京城，回到军队的日子遥遥无期。”
江巡却道：“不远了。”
前世他将薛晋扣在京城扣了好长一段时间，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离致使神州沦陷的那场战役，也不过半年之期。
薛晋一听，眼神便亮了：“当真？”
江巡：“当真，最迟三月，皇帝就会放你回北疆。”
隔着一道幕篱，江巡敛下眸子。
时至今日，三位大梁最重要的人物，君王薛晋，丞相沈确，督察御史沈琇，他都以洵先生的身份联络上来。
还有半年时间留给江巡，应对后来的危机。

第126章 千秋宴
薛晋从牢里放出来没多久，便是皇帝的千秋宴。
薛晋此时还留在京城，他是王侯世子，自然也得出席，江巡拉过名单看了一眼，到想起来个事儿。
前世千秋宴，出了个岔子。
徐平徐英两人与沈绣有怨，当时是奔着搞垮沈家去的，可江巡放了水，沈琇被打了一顿，贬谪去了两湖。
两兄弟心中怨气未消，在宴会上见着与沈琇交好的薛晋，便将气撒在了他头上。
在他们看来，薛晋家族远在塞北，在京城一没钱二没势，软弱可欺，就算刁难一下也无所谓。
他们看薛晋不爽，诚心磋磨于他，便故意找茬，在千秋宴上扯坏了薛晋的衣衫，扒了他的鞋袜，害将他推落水中。
在君王面前坦露身体是非常失礼的事情，自然要罚。
江巡记得，他罚薛晋跪诫石，而徐平徐英则罚了闭门思过。
诫石是宫中一块专门用来罚跪的石头，上头的纹路凹凸不平，跪一个时辰便难以为继。
江巡咨询66：“这段我是否需要1：1复刻？”
66道：“原文并未细写，与主角无关的带过便可。”
沈确是剧情主角，只要他的人生轨迹一切如常，不出大差子，其余的都无事。
“这剧情有什么与沈确有关的？”
66将文本从头看到尾：“太傅为薛晋求情，您不满，将人拖上轿子带走了，而后阴阳怪气了几句。”
没有罚跪情节，不需要他绞尽脑汁想借口，江巡点头。
沈确下跪，他拉开，扯上马车，然后阴阳怪气。
流程明确，剧情清晰，简单。
而此时，前朝已经忙碌起来。
这千秋宴是皇帝的寿辰，江巡少年登基，此时还不及弱冠，这是他第一次办千秋宴，便办了格外隆重。
礼部不敢擅自决断，将宴会折子递到了沈确眼前，由他来主持操办。
沈确勾掉了些不必要的礼仪，吩咐道：“届时家宴，请两位公主坐到皇帝身边”
沈确还记得江巡在梦里叫姐姐，少年君王发着烧，声音哀切的叫着姐姐，好不可怜。
于是千秋宴当日，江巡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盛装打扮的姑娘。
不但江巡本人一头雾水，宁国安和两位公主也是一头雾水。
皇家亲缘淡薄，尤其是先帝这样皇子公主三四十位的，两位公主养在深闺，江巡见都没怎么见过，更不要说亲情，但碍于沈确这样安排，他们就别别扭扭坐了。
江巡只能问问他们的夫婿，再问问孩子，像极了21世纪过年回家没话找话的模样，几人一番尬聊，江巡一抬头，却见沈确远远的看着他。
沈确想得是：“想见姐姐，见到了，总该开心一点。”
他与薛晋坐在一处，问了些塞北的边防状况。而皇帝独自坐在那一桌，没与身边人说两句话，忽然起身，往他这边走来了。
江巡强行挤开薛晋，插入了他们之间。
薛晋先是一愣，而后乖觉道：“陛下，先去拜访其他人。”
他一直坐在这里，没法触发徐平徐英的剧情。
江巡挥挥手，准了。
沈确为皇帝夹了两根小青菜，江巡身体不好还不爱吃肉，是个属兔子的，专挑素菜扒拉，帝师将笋也放到他面前，试探性的夹了个丸子：“陛下不和姐姐说话？”
江巡不爱吃丸子，他用筷子戳了戳，犹豫片刻，还是吃了。
沈确便又夹了一块子肉。
江巡将肉扒拉到一边，拒绝食用。
沈确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了。
前世他不会做这些，剧情没有规定，江巡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便只是闷头吃菜：“不熟。”
沈确夹菜的动作一顿。
不熟？那日梦中呢喃，皇帝说的姐姐是谁？
他隐隐觉着不对，像是忽略了重要的东西，手上筷子却没停，从江巡碗里夹走了他不要的肉，径直吃了，在江巡皱眉时，又给他补了个丸子。
帝师道：“膳食讲究平衡，荤素搭配是养生的道理。”
江巡一愣，心道你还训起我来了，他当即皱眉，沈确却碰了碰他的腕子，安抚似的捏了捏，甚至腿也碰了上来。
“……”
江巡火气发不出来，低头咬丸子。
沈确眼角眉梢略带了三分笑意。
——皇帝果然心软。
接着有乐师与舞女相继表演，琴声泠泠，舞姿绰约。可江巡前世早就听惯了，又去了现代，对表演兴致缺缺，他换筷子瞬间一抬头，沈确依旧在看他。
江巡皱眉：“为什么盯着我？”
沈确便道：“无事。”
他只是在想，皇帝既然对歌舞没什么兴致，那日日和徐平徐英两兄弟出门，又是为了什么？
沈确心中疑惑更盛，思索片刻，却没有结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们这边说着话，宴会竹林边传来喧闹声，接着是男子的惊叫。
不多时，王安快步走过来，俯下身子：“陛下，薛世子和徐大世子起了冲突，两人坠进河里去了。”
沈确眉头便是一跳。
徐英、徐平两兄弟是纯正的草包，却和江巡沾亲带故，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为非作歹，薛晋对上他们讨不得好。
江巡也站了起来。
沈确紧随其后，他们一群人走到荷花池边，薛晋刚从水里爬上来。
他鬓发散乱，衣襟大开，腰带被徐英扯烂了一半，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肌肤。
江巡不由多看了两眼。
薛晋时常锻炼，身材好的出奇，胸肌、腹肌样样出挑，放在21世纪能直接去当男模。
眼下早春时间，天气乍暖还寒，薛晋冻的哆嗦，他抬眼看见江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脸色当即一白，伏跪了下去。
这时徐英也从水里爬了上来，他眼角破了一块，手臂也有擦伤，嘴里骂骂咧咧的站在一旁，抬手摸了摸眼角，嘶了一声。
眼角在流血。
徐平见状，立马拱手：“陛下，我兄弟二人与薛晋玩闹，调笑了两句，可不知怎的，他突然动手，不但将徐英推入水中，还将他抓破了相。”
薛晋面露愤慨，想要出言反驳，可他张了张嘴，又吞了回去。
可在江巡面前，他不敢辩解，瑟缩着跪在原地，垂头丧气，好不可怜，像只闯祸的阿拉斯加。
如今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徐平徐英在找茬，这两兄弟也没想藏着掖着，连诡计都懒得弄，但皇帝就是偏向两兄弟，于是大臣们围了一圈，谁也不敢多说。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薛晋。
众人低眉敛目，气氛一时冷凝下来。
虽然所有人都以为江巡在生薛晋的气，但其实，江巡在发呆。
——在不需要治国理政，也不需要跑剧情的时候，江巡很容易发呆。
比如现在，他就看着薛晋的肱二头肌发呆。
凭心而论，薛晋的身材不在他的审美点上，他还是喜欢沈确这样修长文雅的风格，但薛晋的身材，江巡有点羡慕。
……看这饱满的肱二头肌，尺寸宽到离谱。这就是能拉开七石大弓的手臂吗？
江巡两世为人，都身体孱弱，病怏怏的，不像薛晋，宽肩窄腰，肌肉饱满，一看就非常健康。
沈确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在江巡身边待了良久，他大概能从皇帝的动作判断他的心情，比如现在，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江巡面无表情，像是不高兴了，但是并非如此，君王其实在发呆。
而且是看着薛晋发呆。
他同样看向薛晋，看着世子极不得体的衣着，眉头皱的更死。
沈确便迈步上前，挡了皇帝的视线，斥责道：“薛世子，在陛下面前这样衣衫不整，何等失礼，还不速速下去，换身衣服？”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皇帝还未开口，哪里轮得到沈确多言？
沈确静静立在皇帝面前，没再说话。
虽然是僭越，但他不认为皇帝会怪罪他。
皇帝没有生气，也不打算怪罪薛晋，他甚至对薛晋有点兴趣。
江巡果然没怪罪，只微微颔首，他看着薛晋，越发神游万里。
……沈确求情的剧情不是这里？那这是在……以退为进吗？
薛晋如蒙大赦。
他当即感激的看向沈确，只当帝师在为他解围，匆匆站起来，跟着王安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换好了干净的衣服，杵到江巡面前，又委委屈屈地跪下了。
江巡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衣服不太合身。
薛晋的身材实在健美，宫中没有背他尺寸的衣服，只能委委屈屈缩在小一号的袍子里，胸怀之伟大，简直直裂胸襟。
江巡看着他胸前薄薄的衣料，又开始神游。
这剧情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着当吉祥物就好。
沈确再次皱眉。
而皇帝宽和平静态度让薛晋有了三分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臣，臣有话说。”
江巡：“你说。”
“徐世子的脸不不是臣抓破的，是我们从岸上翻下去，撞到了崖壁，您现在，现在去看，岸边还有蹭破的血，血迹。”
江巡心道造孽，他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将好好的小将军吓成了结巴。
王安依言查看：“回陛下，岸边确有血迹，还挂着油皮。”
薛进便抬眼殷殷切切的看着江巡，像是在求他主持公道，然而目光从徐平、徐英两兄弟身上掠过，又无声暗淡下来。
两兄弟是皇帝的宠臣，而他前些日在秋猎冲撞了皇帝，两相比较皇帝会偏向谁，不言而喻。
于是他求救似的看向了沈确，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说：“老师救我。”
江巡也在等沈确求情。
他还得走将人带回轿子，阴阳怪气的剧情。
然而而在薛晋殷殷切切的企盼中，沈确居然后退一步，移开了视线，颇有点任薛晋自生自灭的意思。
江巡&薛晋：“……”
江巡只得点他出来，干巴巴的问：“沈爱卿，你有何看法？”
沈确拱手：“听凭陛下做主。”
薛晋不可思议的看向他：“……老师？”
江巡：“……薛世子言行无状，闭门思过吧。”
便这样轻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薛晋呆住了。
徐英一愣，刚要上前，又听江巡道：“徐平，徐英两人，欺君罔上，陷害他人，罚跪诫石一夜，闭门思过。”
竟是将前世薛晋和徐平的惩罚调转了过来。
徐英不服，正想说话，却见沈确已然握住江巡，低声询问：“陛下可是乏了？宴会也到了结束的时候，更深露重，容易风寒，陛下披上大氅，与臣一起回宫可好。”
四处落针可闻。
江巡便这么被帝师温和的扣着，带上了马车。
江巡：“……”
时间：晚宴后。没错。
地点：轿子。没错。
剧情：扣住某人的手，带上马车。没错。
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66擦了把汗，强行道：“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全对，我们至少拿75，剧情大差不差，也能补点分……宿主，你的阴阳怪气呢？”
江巡：“帝师好大的威风，此番越俎代庖，将朕放在何处？”
沈确：“臣知罪。”
干脆利落。
江巡：“……”
他坐到一边，不愿意搭理沈确了。
千秋节过后，江巡与沈确都忙了起来。
沈确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喜欢上了散步，时常在宫中迷路，被王安领回去，还常常散到冷宫旁边。
至于江巡，则是忙着筹备北狄战事。
他频繁出宫，以洵先生的身份联络三人。
那种枇杷的院子早已荒芜破败，江巡请人人修缮，重砌了院墙，加固了榫卯结构，而后他自己动手，清理了院中的杂草，补上了紫藤和迎春。
紫藤和迎春是江巡从花匠那里买的，都还是手指细的小苗，嫩生生卷着叶子，怯怯的缩在架子旁。
江巡心想，他是看不见花开了，但明年这个时候，花会开得很热闹。
最后江巡将屋内的陈设也换了一遍，宫里的家具喜欢花团锦簇，风格富贵热闹，江巡却照着后世的口味，专门挑素净淳朴的。
杉木的牙床，水曲木的桌子，放上新买的茶盘，摆好京城不知名匠人锻造的铜壶和紫砂，再配一些碧螺春，枇杷院子焕然一新，与昔日截然不同了。
三人中，沈琇是与他来往最频繁的，这孩子性子跳脱，他先是试探性的上了两分折子，罗列了不大不小的两个贪官，江巡随手盖印，准了。
沈琇不觉着他的折子有什么用，可不出两月，这两人便被检查清算，褫夺职位，而后中央发布调令，又调了两个新的上去。
新来的两个人都是地方小官，年纪轻轻，声名不显的，但江巡来自后世，他查阅地方县志，知道这两人无论能力，才情，人品，都是上上之选，于是放心丢给沈琇，要他带着历练。
沈琇将信将疑，试探着用了用，却发现真是人才。
沈琇便一脸惊异地告诉洵先生，得到了洵先生敷衍的夸赞，然后便越发有干劲了。
他开始事无巨细，频繁往枇杷院子寄信，从水患治理到银钱分配，其中细节江洵虽不能一一解答，却能给出大概的方向。
两人熟识后，江巡便不单单问贪腐和水患，而是向沈琇介绍些新的概念，比如在山间修渠，拦水做梯田，减少水土流失，又比如桑基鱼塘。
沈琇的第一要务还是治理贪腐，这些东西江巡并不强求。
可沈琇对此展现了极大的热情，他不羁的天性终于在田间地头得以释放，每日提着锄头下田，与当地居民打成一片，几月下来，倒真的小有成。
数月内，他们通信上百封，沈琇是个话痨，说着说着就跑偏，喜欢天南地北的胡扯，不但吐槽朝政，还谈起了私生活和两湖官员的感情八卦，俨然将江巡当成了树洞和知心姐姐。
江巡不堪其扰，但他用得着沈琇，不得不维护关系，于是敷衍回复。
沈琇一点没觉着他敷衍。
某一天江巡正坐在枇杷树下乘凉，侍者居然给他送来个来自两湖的盒子，里头放了一箱桃。
沈琇在桃子底下压了封信，扭扭捏捏的写：“按您说的方法在山上开辟了片果园，这是新收的桃，想寄给您尝尝，嗯……”
“还有个问题，您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能不能叫您老师啊？”
他下笔一团糟，字都纠在一起，似乎有点紧张。
江巡原本在喝茶，闻言噗的一口，喷了一地。
在这个时代，拜师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师者，如兄如父，而江巡与沈琇同岁，前世他们相看两厌，沈琇自诩清流，100个看不起他，现在这个小瓜皮娃子要认他当老师？
江巡严词拒绝。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将这冷酷的词汇送到两湖，沈琇口里的桃子都不香了，他蔫蔫的问：“为什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您虽不是我名义上的老师，却胜似我名义上的老师。我心中早已认定了。”
“……”
认定你个头。
江巡感到牙酸。
他磨着后槽牙，手将信件捏的皱巴巴，心里蠢蠢欲动，想要将沈琇从两湖押回来，再扒了裤子打上一遍。
可如今两湖离不开人，他只好作罢。
而沈琇又时常与沈确薛晋互通书信，一来二往，三人都对洵先生有所耳闻。
沈确依旧被扣在宫门内，每日战战兢兢批折子。至于薛晋，剧情时间没到，小将军依旧被他扣在京城，送去了城郊的军营。
军事上江巡不太懂，便也没有瞎指挥，只是将后世闻名的两个小将军提前塞了过去，给薛晋当副将。
三人中，沈琇远在两湖，沈确困在宫门，只有薛晋还算自由，与与江巡互相熟识后，偶尔提着酒来枇杷别院小坐。
他本是塞北骑马弯弓的世子，如今被困在京城，方寸之地，点头哈腰如履薄冰，很不痛快。时不时来江巡这里，喝喝闷酒。
江巡便问他塞北如今的状况，问他与北狄交手几次，感受如何：“以小将军的看法，倘若北敌倾全族之力，挥师南下。可有胜算？”
薛晋便闷了口苦酒：“难啊，洵先生，很难啊。”
江巡：“你是万里挑一的将才，而除你之外，军中也不缺能人志士，为何不行？”
薛晋摇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行军打仗，将士们是一部分，兵是另外一部分。”
“朝中贪腐横行，粮草补给都跟不上，派发下来的粮食东苛扣一点西苛扣一点，棉衣供给也时常空缺，将士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在塞北守卫边防。”
“北狄南下劫掠，是因为族中粮草匮乏，只要冲破防线，抢劫便能活下去，还能将食物带给妻儿，而塞北守军这边，赢了也没什么好处，此消彼长，当然不成。”
江巡微微闭目。
片刻后，他睁开眼，视线空茫的落在面前的茶具上：“皇帝昏庸无道，国家积贫日久……”
后世史官对将许立朝的评论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薛晋却道：“先生慎言，不可如此诽谤君王。”
江巡先是一顿，而后便笑出了声：“诽谤？”
这可不是诽谤。
他的所作所为，青史早已盖棺定论，说一句“昏庸无道”已经是很客气的评价了。
“请您以后别这么说了。”
洵先生“德高望重”，薛晋不好公然顶撞他，便嘀嘀咕咕：“我不觉得皇帝是这样的人。”
江巡一愣：“什么？”
“我说，我不觉得皇帝有那么昏庸。”
薛晋便涨红了脖子：“我之前在牢里，听狱卒说，皇帝专门下令不动我，我身边的囚犯都受了好几轮刑了，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后面出狱也轻轻松松，徐平徐英受了重罚，我也没事！”
“……”
好家伙，小将军，误会大了。

第127章 疫病
江巡尬笑两声：“有这回事？”
薛晋正色道：“洵先生，我知道你来路不凡，但诽谤君王这种事，切不可再做了，这些日子我时常与我朝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沈太傅往来，我说的话，他也是赞同的。”
沈太傅，便是沈确了。
江巡借着幕篱遮挡咳嗽一声，难得升起了几分好奇：“他赞同什么？”
“赞同君王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昏庸啊。”
薛晋坐近了些：“沈太傅和我说，陛下少年心性……嗯，做事略显出格跳脱，但本性不坏，从近些日子处理事务来看，天赋也很好。”
说着，他摸了摸鼻子。
沈确原话不是这个，但原话有点冒犯，薛晋不好意思说，就意译了一下。
原话说得是：“陛下少年心性，要顺毛摸，靠哄的。”
“我和你说，先前沈琇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沈先生都以为要给他收尸了，却也没如何，皇帝轻描淡写放过了他，就是被调到两湖去当了参军，我看沈琇非但不难过，还滋润的很，前两天给我送了箱桃子，说是在‘山沟沟里截流培育的果树’，哦，还是您给他说的方法。”
薛晋对面，江巡垂下眼睫，所有表情都藏在幕篱后面，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薛晋把手里的桃子啃干净了，伸手去摸另一个，才轻声道：“是吗？”
在沈确眼中，他竟不是无可救药？
薛晋咬着桃子：“当然，总之，您千万别这么说了，如果被有心之人听去了，也会很危险，这京城步步危机，万一捅到了皇帝面前，沈太傅也无能为力。”
他语调诚恳，很认真的在为江巡考虑。
“……”
这京城最大的危险来源，可不就在薛晋眼前吗？
小将军丝毫没有这个觉悟，他饮干净了杯中清酒，看着手中的沈琇寄来的果核，又开始郁郁寡欢起来：“沈琇种桃子倒是种开心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调回京，我还能不能回塞北，猎场之上我与他饮酒，那时真不知道会相隔这么久不见。”
猎场之后薛晋入狱，他还未出来，沈琇便被贬谪了。
江巡便安慰道：“快了，两湖的参军该换人了。”
贪腐杀完，沈琇就不是治理两湖的最佳人选了，江巡记得今年开春，两湖会有大疫，这疫病史书记载寥寥，他也分不清具体是什么病，总之，要丢个出生医者世家的掌事过去。
至于沈琇，他另有安排。
开春后的那场恶战，江巡打算将薛晋沈确沈琇三人一起丢过去的。
历史上这场战争本朝一败涂地，北狄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京城，可谓惨败。
这战役不像那些板上钉钉的事件，江巡要赢，他没有资料可以参考，也不知道现在年纪尚小、未经历练的薛晋能否扛起大任，心中没有底，便只能将事情做的周全些。
塞北远在千里之外，京城鞭长莫及，极度依赖在场官员的实力，江巡只能在这部分做到最好。
薛晋在前方，沈确当军师，后方粮草押运交给沈琇，这三人在史书上是公认的黄金三角，也是江巡能想到最好的阵容了。
而后数月，他提前将薛晋放回塞北，还送了匹好马给他，要求他时刻注意青萍关以北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回报。
小将军一路赶回镇北侯府，老侯爷听说数月未见的孩子回来了，不由老泪纵横，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迎上来，绕着薛晋转了一圈：“孩子，受苦了，你怎么瘦了……呃，壮了这么多？”
在京城几个月，薛晋又高了，甚至本来就夸张的胸肌更夸张了一些。
千里之外，江巡咳嗽一声，深藏功与名。
只是薛晋来他这里蹭酒的时候，66点评薛晋的肌肉，提了两句现代健身技巧，比如多吃鸡胸肉，补充蛋白质，江巡便转述了。
江巡也不能饿着他的大将，小将军在京城吃好喝好，没事就去月下跑马，如此一来，非但没像镇北侯想的那样消瘦，身材线条还漂亮了不少。
老侯爷围着他看了半天，险些怀疑自个两眼昏花：“孩子，陛下待你好吗？”
小将军道：“挺好的，偶尔还赏赐些吃的。”
前世有徐平徐英找他麻烦，今生两倒霉玩意一开场就被江巡制裁了，翻不出风浪。
与此同时，沈琇的事业如火如荼，江巡按他的折子将两湖的贪官污吏杀了个遍，水患也得以平息，沈确清点今年两湖税收，比去年多了数百万两。
总而言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好。
除了一点。
江巡不太能拿捏他和沈确的关系了。
为了亲密度，江巡不得不日日召见沈太傅，夜夜将人留宿乾清宫。
他一般会按照剧本，不痛不痒的说些讽刺的话，沈确就会神色如常，平静的说“臣知罪”，然后试图给江巡夹肉。
江巡吃了两筷子，实在不行，便冷下脸色，要王安将一桌子菜端下去，赏给薛晋。
而每到夜晚，他们总睡在一处，江巡最开始还怕沈确不自在，靠墙角睡，结果睡着睡着，就和人滚到了一起。
他揽着太傅的腰，将下巴埋在沈确的肩胛，闻到了文渊阁笔墨书卷的味道。
像他小时候在弘文馆，看着窗外银杏发呆时的味道。
江巡最开始惊异，到别扭，到最后，他已经麻木了。
随着江水化冻，春日来临，沈确也越发繁忙了起来，江巡时不时去枇杷院子给薛晋沈琇回信，其他时间，他常常站在宫墙最高处的望楼，眺望北方。
这日，京城北边下了大雨，从皇城往外望，只见黑云压城，一眼看不见边际。
于此同时，两封信从塞北青萍关发出，八百里加急。一封由镇北侯亲自书写，送往京城文渊阁，另一份有镇北候世子薛晋发出，送往百里胡同里一座种满枇杷的小院。
两匹骏马奔驰在官道之上，马蹄踏过数百里的路程，又在金水桥头分道扬镳，江巡与沈确一人在文渊阁，一人在枇杷小院，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分别抬手，拆开了这两封信。
这场历史上决定王朝命运的战争，终于打响了。
而在此之前，江巡以洵先生的身份，要沈琇自请为钦差，而后他光速准奏，将沈琇调往塞北，负责押送从两湖送到塞北的粮草。
而后，沈确自个上奏说想去青萍关，前世江巡没准，这世他片刻不耽误，就替帝师收拾好了行囊。
沈确看着他，轻微有点受伤。
骑射是君子六艺，沈确虽然久居皇宫，也还是会的，他在马前停顿，犹豫片刻，嘱咐道：“陛下，睡前在床沿放个枕头，莫要再翻滚了。”
江巡：“……”
他闷声：“我知晓。”
这一去，就是莫约两月。
期间，折子雪片般涌入文渊阁，沈确有折子递到江巡面前，但他总是报喜不报忧，他想知道青萍关真正的状况，还得靠沈琇和薛晋。
沈话痨这时候便格外可爱了，江巡看着他絮絮叨叨，说今天加餐，吃了糖炒栗子，说他和沈确一同尝了两口边塞的酒，结果太烈，被呛到了，说这些没什么用的事情，他悬着的心便放松下来。
沈琇几乎每日往这边递信，但某一日，这规律忽然中断了。
江巡一开始以为是战事吃紧，可连着沈确的折子，也好几日不曾递到文渊阁。
他便有些慌了。
薛晋倒还一如往常，书信里也没什么不寻常的事，江巡踌躇片刻，问道：“沈确沈琇如何？”
隔了几天，薛晋的信返回来：“……伤兵营里起了时疫，他们染了疫病，沈琇严重些，正在卧床修养，太傅也在咳嗽，人没什么精神。”
小将军人实诚，说不来谎。
江巡当即捏紧了信件。
前世可没有这一遭。
然而两军对垒，势必有许多尸体无法及时处理，细菌在血肉里繁殖传播，是滋生疫病最好的温床。
江巡又想起前世两湖的疫病，也是战争之后，北狄南下到两湖才有的，或许之前这病就传开了。
66戳了戳他：“宿主，你的脸色好难看。”
江巡底子本来就差，如今更是白如金纸，66霎那会想起了他第一次见江巡，江巡吐血咳嗽的模样。
小系统担忧道：“没，没事吧？”
江巡不回答，只垂眸将信塞入信封：“沈琇平日里很健康，前世被我揍了一顿也活蹦乱跳，而且他性子倔，爬也要爬起来，能让他卧床不起的不是小病，很麻烦。”
这里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这是医疗水平相对落后的大魏，人均寿命不超过40岁，七十便是古来稀，这个时代缺乏有效的诊治手段，风寒疖肿都能要人性命，更何况一个来历不明的疫病？
况且随军的大夫也不多，摊到每个将士头上就更少了。
连沈确沈琇这样的职位都染上了，如今的军营，该是什么样子？
江巡深吸了一口气，郁气郁结于心，他有些呼吸不畅，只能撑着手边紫藤坐下，半响后，才摇头道：“人算不如天算。”
他前世学了历史，学了水利，学过许许多多的东西，可他独独没有学过医。
“……”
倘若因为这疫病，沈琇死在那儿呢？
黄金三角三缺其一，还能否如后世一样，开创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江巡闭眼，几乎不敢往下想。
倘若薛晋防治不利，也患上了疫病，倘若边军瘫痪，北狄长驱直入，前世重演……
……倘若沈确，也死在那儿呢？
那个名震青史的青衣宰相，会不会也死在那儿呢？
66显出身形，它栖在江巡的肩头，用屏幕去蹭宿主的脸颊：“宿主，你的手在抖。”
“……嗯。”
江巡没法不抖。
前世到今生，江巡改变了太多的东西，前世青萍关只守了两天便投降，今生已经僵持半月，可纵然江巡了解前世，却无法一一对照细节，比如疫病就是他永远无法预料的细节之一。
而而任凭他再如何挣扎，只需要一处细节崩溃，就可让所有谋划土崩瓦解。
……为什么单单没有学医术呢？
66看着宿主一夜间失了血色，也有点难受，按照规定，它是不能提供太多额外帮助的，可江巡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宿主了，它想起江巡的手指在它身上很温柔的挨挨蹭蹭，想起江巡和他平心静气的说话，和之前的四个宿主一点也不一样，不由悄悄竖了起来。
“宿主，其实……其实我们系统的资料库定期连结主脑数据库，会实时更新的，嗯，也就是说，只要数据库里能查到是什么病，我也大概也知道解决方法啦。”
它弱弱道：“只要你把我带去青萍关看一眼哦。”

第128章 塞北
战场瞬息万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江巡当天晚上便收拾好东西，让王安从侍卫中点了几个活泛忠诚的，一路护送他北上。
江巡用的是“洵先生”的身份，这些侍卫都不认识他，只当是寻常护送任务，只有王安暗自擦汗，急得跳脚。
他拉着江巡，满脸的褶子挤到了一处：“陛下，好端端的，你往北境去是做什么？”
江巡只道：“这些日子我会称病不朝，但凡有人来问你，就说皇帝生了重病，见不了客。”
王安直搓手：“陛下这等冒险，可要和前朝阁老商量一下？”
江巡：“不必。”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朝中阁老肯定不会允许江巡独身前往塞北，否则皇帝死在那里，这大魏的江山还能传给谁？
但江巡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有系统傍身，不会死，但晚去一天，青萍关会变成什么样子，江巡不敢想象。
他当即推开王安：“无需多问，你只管帮我瞒下来，回来有赏。”
王安哭丧着脸，没敢将心里话说出来。
——以您的身子，回得来吗？
然而身为君王近侍，王安的荣辱富贵全凭江巡一句话，江巡执意要去，他哪怕急得跳脚，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得目送君王登上马车。
江巡特意交代，这车并非君王出行常用的六马玉辂，而是辆民间制式，轿厢只有不到四尺宽的马车，盖着青布绸缎。
此时已近黄昏，西方映着薄紫，那侍卫一扬马鞭，数匹白马便争相迈步，激起一阵烟尘，王安目送君王远去，消失在了京城的薄雾中。
江巡赶时间，马车也不停歇，昼夜奔驰，侍卫们轮班赶车，途中路过官驿，便更换马匹，只有吃饭喝水的时候，才在路中偶做停留。
第二日黄昏，侍卫们将干粮递给车内的江巡，面含忧虑：“您可无事？”
马车没有现代轿车的稳定器，颠簸的厉害，吃不好也睡不好，而轿内的这位客人一路上已经吐了好多次，堪堪吃进去一点，又尽数吐了出来，站立时需要扶着树干，虽然带着幕篱，还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他们面面相觑，众人虽然不知道江巡的身份，但看王安的态度，江巡也定然是宫中要紧的人物，这人要是路途中吐死了，该算谁的责任？
侍卫道：“前头有个村镇，您是否要歇一天，缓上一缓？”
江巡摇头：“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如此又奔波几日，66终日呆在江巡肩头，小系统看着宿主难受的模样，颇有些郁郁寡欢。
“……宿主，接下来几年你真的要注意了，否则任务完成我一离开，沈确就可以来给你收尸了。”
江巡便笑：“无需在意。”
几年那么久，他何须在意。
如此紧赶慢赶，江巡终于在第三日黄昏赶到了青萍关下。
青萍关是前朝所立，至今已逾百年，巍峨雄关矗立在暮色之中，墙隙被青苔爬满，砖石边缘尽是剥落风化的痕迹。
守卫拦下江巡，他带着那么多侍卫，还扣着幕篱，身份可疑，江巡便递上印有薛晋私印的书信：“烦请和薛将军通报一声，说是故人求见。”
守卫接过书信，上头用朱红印泥盖着薛晋的名字，做不得假，他便将江巡引入城中：“您在此休息片刻，我这就通报将军。”
江巡从京城来，安排的是城中最好的驿馆，然而如今战事紧急，能逃的居民都逃了，屋内长久无人打扫，江巡往桌上一抹，手上染了一层浮灰，地毯帘子也脏的可怕。
他带来的侍卫提来扫帚清扫，江巡到不介意，靠在墙沿小睡了片刻，他失眠多梦，平常这条件是睡不着的，可他一连折腾了三天，早已疲乏不堪，竟是靠着墙壁便睡了。
薛晋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带幕篱的青年靠在墙角，纯白纱幕垂下遮住了半身，隐隐透出幕篱底下的石青色的衣袍，他只用一根细绳系在腰间充做腰带，上头挂了枚成色极好的碧玉流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
此时，他正一手撑在书桌支着额头，偏头小憩，像是困倦极了。
薛晋便放轻脚步，走到江巡身边，碰了碰他的肩膀：“洵先生？”
江巡猝然惊醒。
薛世子放大的面容就在眼前，江巡掩饰性地扣住幕篱，将脸遮的更严实了一些。
薛晋道：“先生，您怎么来了，我给您写信你几天未回，我可担忧坏了。”
江巡这几天都耗在路上，薛晋的信是送往京城的，他没有收到，当然也没法回。
他按着桌子站起来：“沈琇状况如何了？带我去看一眼。”
薛绍：“这疫病有些厉害，与病人接触过的十有八九要染病，您身体虚弱，还是别看了。”
江巡摇头：“我不是来探病的，我是来看病的，你也无需担心我，我也不会染病。”
有系统在，宿主的人身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
薛晋一顿：“您会看病？”
江巡：“不会，但或许有办法。”
薛晋似懂非懂，不明白“不会看病该怎么有办法”，但他与江巡认识这么久，只道洵先生不是信口开河的，他做事定然有把握，于是便道：“您随我来。”
沈琇被安置在镇北侯府中，作为北地唯一的侯爵，镇北侯府采用了江南造景，小山莲池层层堆叠，江巡随薛晋路过重重庭院，走过某一处回廊时，江巡忽然问：“沈确呢。”
薛绍说沈琇更严重，江巡便先问了沈琇，却迟迟不敢问沈确的状况，眼下到了沈琇门前，他才提上一句。
薛绍：“先生情况好些，您过来我给他送了口信，他马上便赶来。”
他笑道：“说起来，沈先生之前一直住在皇宫，您和沈先生还是第一次见吧，我第一次见您，就觉着您和沈先生多有相似之处，你们一定会交谈甚欢的。”
江巡垂眸，含糊道：“或许吧。”
他们走到沈琇房前，还没走进去，便听见屋内传来阵阵咳嗽，沈琇嗓子已经哑了，很闷，像是老旧抽屉承轴摩擦的声音。
薛晋率先推开房门，引着江巡进屋，江巡迈到床前，后后三床被子隆起了一个大包，沈琇恹恹躺在里面，眼睛都睁不开了。
沈琇给江巡的印象一向是活力四射，四处横冲直撞的，他这副模样，江巡真没见过。
薛晋：“近一周来一直咳嗽，皮肤肿胀破溃，部分发炎，身体发热，随军大夫看不出病因，用了两副药，却没什么效果。”
江巡在沈琇床沿坐下：“我知晓了。”
沈琇意识昏沉，已然不知道来者是谁，薛晋提醒：“您注意感染。”
江巡不说话，只是探入被子，捉住了沈琇的手，微微闭目，做势把脉起来。
真正起作用的是66，但江巡得装个样子，否则无法解释如何看病的。
在薛晋看不见的地方，系统飞快扫描过沈琇的全身，收集体征特性，而后调动神经网络，在数据库中匹配了起来。
66的数据库过于繁杂，里头什么病都有，比如星际时代的太空辐射病、ABO世界的腺体病，比对下来需要不少时间，江巡便维持着闭目把脉的姿势，僵持了良久。
久到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步履极轻，该是穿着软底布鞋，腰间有环佩碰撞的声音，是个佩玉的文人雅士。
薛晋起身：“沈先生。”
沈确道：“我来看看，不必起身。”
薛晋便坐下来。
江巡心道：“真有点不公平”
沈确与沈琇都患病，沈琇的嗓子成了一把破锣，沈确倒还是温和平静，与往日一样好听。
就像前世最不堪的那些时间，他什么姿势都试过了，沈确的嗓子也是一样的好听。
身后椅子微微移动，沈确也在书案旁坐了下来，他正打量着江巡，探究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极有存在感，像是穿过了幕篱，直接烧灼到了脊背上。
江巡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沈确看了许久，轻声道：“久仰洵先生大名，原来您还会医术。”
只是感叹，若不是江巡注意力全在他身上，都听不见这句呢喃。
“……”
江巡动了动唇，没说话。
来得时候匆匆忙忙，只道见着了沈确，江巡才知道，他原来不敢在沈确面前说话。
沈确和沈琇薛晋两人不同，沈琇薛晋都没见过皇帝几面，搞不好连他的脸都认不清，更不要说声音了。
但沈确与江巡似师非师，似友非友，他与君王日夜相对，白日同朝奏对，晚上同榻而眠，江巡在无数个夜晚滚进他怀里，君王的声音，沈确再熟悉不过了。
沉默的时间太过漫长，薛晋忍不住站起来：“洵先生，这位就是沈先生，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是如今大魏朝最博学的人物……”
江巡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废话。
沈确什么职位，他还能不知道吗？这官是他许的，玉玺是他盖的，他不比薛晋清楚？
江巡咳嗽一声，压着声音冷淡道：“嗯。”
语调过于随意，薛晋一愣：“先生，这……您要不要打个招呼……”
沈确按住他：“等先生诊脉。”
好在此时，66已经扫描完成了。
小系统擦了擦屏幕上的电子冷汗：“不严重，是一种细菌导致的呼吸道感染疾病，由于患者免疫问题导致了一系列并发症状，有特效药，能治疗。”
江巡：“这个时代有特效药吗？”
66：“有代替品，药物起作用的一般是特定的分子成分，某些有效成分广泛分布在植物中，提纯即可，宿主，我在屏幕上打药方，你抄写吧。”
江巡颔首，再次压低声音：“薛晋，麻烦拿些笔墨来。”
他说话的时候，沈确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分毫。

第129章 争执
江巡顶着帝师的打量，硬着头皮开药。
他不懂医术，只是复刻66提供的资料，薛晋看着他悬腕落笔，狐疑道：“这药方倒是古怪。”
中药一般煎服，但江巡罗列了许多药材，有的要求磨碎，有的要求酒液浸泡蒸馏，都是些不常见的法子。
薛晋摸不着头脑：“洵先生，这？”
江巡：“按这方子来。”
66的数据库经过千百次模拟，这是能提纯有效成分的最好方法。
薛晋虽然不理解，但本能信任江巡，便将方子递给下人：“按着上面去做。”
沈确坐在一旁，冷不丁道：“银钩铁划，入木三分，略显稚嫩却足见风骨，洵先生年纪轻轻，字倒是很漂亮。”
江巡收拾笔墨的动作一顿，笔尖一错，在手背上拖出了长长的墨迹。
他扣着幕篱，刻意隐藏了面容，又用白纱将身材遮掩大半，说话也尽力压低声音，就是想将“洵先生”伪装成一位和沈确同岁的先生。沈琇薛晋都以为江巡长他们一轮，起码三十好几，可沈确评价他的字，却说“年纪轻轻，稍显稚嫩。”
江巡正儿八经学写书法，是从现代开始的。而且作为学生，他更习惯用钢笔，毛笔用的一般，虽然学过颜真卿柳公权等巨擘，但只学了皮囊，没深究风骨。
这水平糊弄武人薛晋尚可，糊弄沈确，确实有点不够看了。
江巡便道：“……先生谬赞了。”
他将带墨痕的手背藏入袖中，准备住下来再清洗，沈确却吩咐下人：“先生的手背脏了，多有不便，去端盆水来吧。”
“……”
在镇北侯府，薛晋是正儿八经的主人，而沈确是薛晋的老师，地位更高，主人不开口放人，江巡也不好走。
他端坐在沈琇床前，等侍者打水，可侍者端了铜盆，却放到了沈确跟前。
沈确十指探入水中，搅起帕子来。
他先将帕子浸透，好好的打湿过一遍，又拧得半干，那双拿惯了笔墨奏章的手匀称好看，即使做着拧毛巾这样的事，也是慢条斯理的。
江巡将手藏在袖子里，不自在的摩挲两下。
而后，沈确取出干净的帕子，走到江巡身边，竟然捉起了江巡的手，作势俯身要擦。
江巡吓一跳，沈确沾过水的手指略带凉意，惊得他鸡皮疙瘩抖都炸起来了。
沈确丝毫没注意江巡的急促，他握着江巡的手指，将手背拉到眼下细细观看，距离近得像是要行中世纪的吻手礼。
而后，他将热毛巾覆盖了上去。
沈确道：“先生两只手都有墨，自己擦拭容易弄脏，我便代劳了。”
“……”
江巡不出声，他看着帕子擦拭过墨迹，将最大的一块清理干净，又从指缝挤入两指之间，清洁缝隙里的脏污，江巡不自在的抖了抖，却见沈确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
准确来说，指尖的甲床上。
江巡猝然收回手。
对于熟悉的人而言，手是除了脸之外分辨身份的最好方法，每个人甲床的宽窄胖瘦都有所差别，指骨的长短排布也不尽相同，而沈确在皇宫里经常替他擦手，他仔细去看，是能认出来的。
沈确：“先生？”
江巡浑身不自在，手臂寒毛竖起，他依旧压着声音：“您这是折煞我了，洵某山野之人，身份卑微，实在不敢劳动沈太傅。”
他将“沈太傅”三字咬得极重，提醒他注意身份。
沈确也不为难，将毛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来，江巡便闷闷的开始擦拭，动作不怎么温柔，擦过两遍，手背皮肤便隐隐泛红。
沈确眉头微皱，又很快舒展开来：“说来洵先生一直自称‘洵某’，我们却还不知道您的姓氏呢。”
语罢，薛晋也点头附和起来：“对哦对哦。”
刚刚两人打了一阵机锋，薛晋看得云里雾里，如今终于有话题能插进来，他便开心道：“洵先生姓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江巡：“……”
区区不才，免贵姓江，什么你问哪个江？国姓的那个江。
江巡咳嗽一声，掩饰道：“……鄙人姓陆，三四五六的那个陆。”
66在江巡肩膀上疑惑的歪了歪屏幕。
江巡：“对不住了66，事态紧急，借你的姓用一下。”
66便飘起来，开心道：“不用客气！”
如果系统有尾巴，大概开始晃了。
第一个和它姓的宿主诶！
沈确便颔首道：“陆先生。”
他们说话的空隙，侍者已经端上来了头一道药，放在沈琇床头。
江巡端起药碗，作势端详片刻，66借机则扫描了全部成分，确认萃取完成成分有效，小屏幕便滴了一声，打了个大大的绿勾。
江巡便道：“喂他喝下去吧，沈琇便有劳你们看护了，如果后续有好转或者恶化，请及时联系我。”
说着，他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沈确和他一起站起来：“陆先生要去哪儿？”
江巡背起药箱：“我去军营看一眼。”
患了疫病的不止沈琇一人，事实上，时疫在军中横行多日，感染人数不下千人。
薛晋专门在城西郊区设立了营地，将病人和常人隔绝开来，以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
这些病人有的严重、有的轻微、有人咳血多日生命垂危，也有人只是咳嗽并未恶化。
病人们不能通用一副药，需要更具情况调配药方，江巡便打算带着66都看上一眼。
沈确厉声道：“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江巡脚步微顿。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与素来温文尔雅沉稳淡定的形象极不相符，薛晋愕然扭头：“沈先生？”
江巡确已先他一步迈出了房门，他忧虑着营中状况，并没有搭理沈确，只道：“薛晋跟我来。”
薛晋只得又看向他：“洵先生？”
沈确：“陆先生，您初来乍到，还不适应塞北风寒，本就身体虚弱，加上我看您身形也偏清瘦，想来底子并不好，这时贸然去病营，若是病倒了，得不偿失，我看还是将病患按症状区分，抬两个典型的给您看看，开相似的方子便可以了。”
薛晋附和：“洵先生，沈先生说得有道理。”
江巡：“我体质特殊，不会感染，况且人命关天，北狄尚在关外虎视眈眈，营中却疫病横行，青萍关是大魏最后的屏障，越过这座关隘便是一片坦途，如此重要的地方，岂容的下丝毫马虎？”
薛晋点头：“沈先生，洵先生说得也有道理。”
沈确无视薛晋，只看向江巡，眉间挤出深深的沟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洵先生既是大夫，怎么会相信有谁体质特殊，完全不会感染某种疾病的说法？您既然有治愈的手段，就知道大夫在疫病时期是何等重要，当务之急是保护好你自己，若是前期就病倒了，后期真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薛晋再次转头：“洵先生，沈先生说得确实有道理。”
江巡和沈确忍无可忍，他们同时看向薛晋：“你闭嘴。”
薛晋：“……哦。”
江巡这才转头，隔着一道幕篱与沈确对视。
白纱遮掩了视线，沈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青年目光灼灼，全无商量的余地。
沈确：“陆先生确定吗？”
江巡冷声：“确定，沈先生只管放心，我既然是大夫，自然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也清楚我会不会患病，我既然有把握，就绝对不会倒在决战前。”
“……”
沈确微微闭目。
他浅叹了一口气，久久沉默后再次睁开眼，凌厉的视线已然变得无奈而柔和，他用某种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着江巡，通身的气势也软乎下去。
沈确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单手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倘若你患病了呢？”
这回，不是讨论，不是压制，而是商量着试探，帝师轻声问：“倘若你患病了，我们该怎么办？”
江巡向来吃软不吃硬，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沈确率先放缓语调，他便也软乎下来，只道：“先前开给沈琇的药，开给我就好。”
江巡迈步而出。
薛晋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太师椅中闭目不语的沈确，迟疑片刻，跨过门槛：“洵先生等等，我来为您引路。”
伤病营设在城郊，离镇北侯府有段距离，薛晋便叫来轿子，抬他和江巡前往。
路上，他屡次欲言又止，忧心忡忡，像是有话要说。
江巡：“你想说什么，尽管开口。”
薛晋：“也没什么，就是提醒您，伤病营里不但有染了疫病的，还有战场上下来的，有些腰部中了刀，有些腹部中了箭，血糊糊的，可能有些吓人。”
江巡一身青衣，外罩白纱，腰间垂着碧玉无事牌，发间是檀木雕刻的流云簪，在薛晋看来，是没见过血腥的文人雅士打扮。
薛晋见过的文人不多，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怎么见血，有些看见伤口甚至会晕过去。
江巡却道：“这不要紧。”
薛晋便哦了一声：“那您要是在营中觉着眼晕难受，要尽快和我说。”
虽然江巡说不要紧，但是薛晋不以为然，他觉着江巡一定会难受，只是严重不严重的问题。
人类对伤口的害怕是天生的，哪怕骁勇如薛晋，第一次见战场上下来的人时也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他不觉着洵先生会比他好。
可江巡进了营地，却神色如常，他平静的替每个人看诊，若有人躺在席子无法起来，江巡便撩起青袍半蹲下来，不曾避讳伤口血污。
薛晋便嘀嘀咕咕：“您怎么这么淡定。”
江巡：“看惯了。”
死后那七天，哪一天的所见所闻不比今日血腥？
有了沈琇的数据作为模板，66扫描很快，江巡才在营中转了半圈，系统已经将所有人看完了，它分析过后，告诉江巡染他们的是同一种疫病，暂时也没有变异进化等情况，比较好控制。
江巡松了口气。
他按照66所说，将方子转述给薛晋，让他去安排配药。
如此，一天行程结束，江巡与薛晋坐上马车回府，他疲倦的支着额头，靠着马车壁小睡，却见薛晋和来时一样，屡次欲言又止。
江巡：“还有什么事情吗？”
薛晋迟疑片刻，小小声：“您是不是和沈太傅有龃龉啊，你们两个今天都火气很大的样子。”
薛晋的记忆里，无论沈确还是江巡都个性稳重平和，可今天两人却一齐失态，险些吵了起来。
江巡哑然，他想了想：“没有，我与他没有龃龉，但……也许他与我有龃龉吧。”
这话不假，前世他对不起沈确，今生又将人扣在宫里，坏了他的名声，若说沈确恨他，有可能，但江巡对沈确没有丝毫意见，甚至是心怀愧疚的。
薛晋便再度扭捏起来，小心翼翼道：“那，那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江巡一愣：“什么要求。”
薛晋：“沈太傅其实也病了，他虽然刚刚没表现出异常，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却是在强撑了。哦，我与他住隔壁，昨晚太傅咳了一夜，撕心裂肺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收拾屋子的侍女还说，说太傅衣衫上好多血，是夜里咳出来的。”
说着，他苦笑：“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太傅肩负重担，日日不得停歇，也不敢表现出病情，但我知道他已然装了好一会儿，如果您有空，也请为他看看吧。”
江巡恍了片刻：“……什么？”
薛晋的信里说沈确病了，江巡第一时间看了他的脸色，方才沈确一切如常，吐字清晰逻辑分明，他还以为他已经痊愈了。
薛晋：“太傅的情况拖不得了，我真害怕他弄出问题，如果您与他没有旧怨，还请为他看看吧？”
说着，他小心去看江巡的表情。
洵先生带着幕篱，什么也看不清，可他放在坐垫边缘的手指却悄然收紧，死死的捏住了衣摆边缘。

第130章 转醒
马车刚在镇北侯府门口停稳，江巡便迈步下车。
薛晋只得跟在后头：“诶，诶您等等！我为您引路——”
他们绕过设有假山池塘的花园，来到沈确的院子前面，江巡还没走进，便听见了细碎的咳嗽。
声音的主人竭力想将咳嗽压下去，于是闷在嗓子里，直到抑制不住，才从唇齿间溢出来少许断续声音。
江巡在花园前停步，他从花园角落看向门内。
隔着薄薄一道碧纱窗纸，他能隐隐沈确的影子，帝师素来挺直的腰背微微躬起，手攥成拳抵在下颚，像是难以忍受胸腹间的疼痛。
但他依然握着笔。
江巡看见他面前堆着的折子，其中有各处关隘发来的通信，有北狄军队的动向，也有粮草后勤的准备事宜，那些折子堆的那么高，沈确躬身咳嗽的时候，像是要将他整个埋住了。
江巡轻声：“他这样多久了。”
薛晋：“沈先生和沈琇同时染病，算下来也有十来天了，只是沈琇发的厉害，直接人事不省了，沈先生轻微些，近日来却也常常咳血。”
他引着江巡走过幽深曲折的花园回廊，停在沈确门前。
江巡落后薛晋十步，薛晋则率先抬手敲了敲房门，询问道：“沈先生？我是薛晋，可以进来吗？”
“……是薛晋啊，进来吧。”沈确调整声线，瞬间又回到清朗温润的状态，他含笑看向薛晋，“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陆先生如何了？你可有提醒他要沐浴更衣，将幕篱与袍子都换上一遍？还有鞋袜也要尽数换了……咳咳咳……”
沙哑干疼的嗓子适应不了长时间说话，他没说完，便掩唇咳嗽了起来。
薛晋一愣：“洵先生他……”
洵先生一下马车，便往这边赶了过来，哪有时间沐浴更衣？
江巡有系统，传染物不会沾上他的衣物，他便没有换洗。
沈确越咳越厉害，先前在江巡面前他装的优雅从容，此刻却鬓发散乱，额角带有汗水，他单手强撑着书案，指尖用力发青，可谓狼狈至极。
可即使是这样，沈确还是要说：“陆先生来的匆忙，不一定带够了行李，尤其鞋袜一类的小物件，你看看可有缺的，都用最好的补上。”
他咳的厉害，薛晋便探手扶他，小声道：“少说两句吧先生，您怎么那么关心陆先生啊？也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啊，陆先生是你亲戚吗？沈琇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沈确怔愣片刻，笑道：“……或许，或许是因为现在疫病，有个大夫很重要吧。”
他说着，又俯身咳嗽起来。
薛晋用帕子去擦：“先生您又咳血了，我叫洵先生来给您看。”
“不必。”沈确打断，“让他先去沐浴更衣，我先看完这些文书，其余不急咳咳，还有，他腰间那枚青玉也得用沸水煮过，才能再次佩戴……”
江巡站在门后阴影处，听着沈确絮絮叨叨，却都是些繁杂琐碎，与他自己病情无关的东西，他心头无端火起，有什么在肺腑中烧成一片，连带着动作也烦躁起来。
江巡提起衣摆跨过门栏，药箱与门框相撞，发出“嘭”的巨响。
沈确惊异抬眸。
他看着江巡，紧皱的眉目便舒展片刻，可等视线在他身上巡视一圈，眉毛又死死地蹙了起来。
沈确不赞同道：“陆先生，这疫病来势汹汹，不可等闲视之，更不应该疏忽大意，你从疫病营回来，要先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服饰才行。”
“……”
依稀是当年在弘文馆，沈确训斥学生的口气。
江巡心道：“病成这个样子了，倒是还有精力训我？”
他将药箱啪唧一下丢在桌案上，存心和沈确抬杠：“我换过衣服再来看你，岂不是干净后又接触一遍病患，要再沐浴一次？这流程难道不繁琐吗？”
这回，沈确又顿了许久。
素来能言善辩的帝师张了张口，看着江巡，居然没说话。
江巡心头火气更盛，他从沈确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潜台词，大概是：“这病没什么要紧的，左右死不了，容我先将折子看完，明儿再治也不迟。”
江巡便闷头收拾着药箱，心道：“真是两世一个脾气，这人心里只有国家，其他都是个死的。”
他已经能演绎沈确的想法了：帝师为国为民，宁愿拖着病体，也不愿意让重要的大夫——也就是洵先生多接触感染源，还吩咐人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生怕大战前大夫病了或者跑了。
江巡从药箱中拖出脉枕，放在书案上：“沈先生，劳驾将您的手放上来。”
他不太高兴，语调也有点阴阳怪气，沈确无措地蜷了蜷手指，露出稍显郁闷的表情，而后将手腕摊了上来，垂眸道：“……劳驾。”
江巡装模做样的搭上手，指腹压着沈确的腕子，做沉吟状。
沈确在发烧。
他体温偏高，江巡的指腹则略带冰凉，君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篱幕里，只露出一点手指，正点在他的腕子上。
病中人对温度敏感，冰冷的手指触上皮肤瞬间，沈确便起了鸡皮疙瘩。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偏过脸，不敢在看了。
66扫描过一个营地，如今已经是很有经验的小系统了，它飞快的分析数据，给出结论：“没有特别严重，把沈琇那个方子拿过来，改改就能用，就是让他注意休息，最近别工作了。”
江巡心道：“我也得劝得住才行。”
让沈确别工作，这得是多么大的工程量。
江巡将66的方子告诉薛晋，让他下去煎药，而后江巡的视线掠过如山的文书，踌躇片刻：“沈先生若信的过我，我能代劳一部分文书。”
说着，他咬了咬舌尖，觉着不对。
他说错话了。
薛晋再怎么信任他，沈确与洵先生的身份也是天壤之别。
沈确是什么身份？是文渊阁大学士，当今帝师，能过他手的文书都极为重要，能顷刻左右战局，而江巡如今是个什么身份？是山野白身，没功名的普通人，一个普通人想要替大学士处理文书，万一他是敌国叛徒或者别有目的，该如何收场？
沈确不可能把文书给他，是他自讨没趣。
江巡便起身：“是我失言了，只是希望沈先生多多休息，没有其他意思。”
说着，他转身欲走。
“等等！”沈确顾不得许多，竟伸手抓住了江巡的腕子，“陆先生，如今内忧外患，正需要有人代劳，您若愿意，咳咳咳……”
他说到一半，便掩唇咳嗽起来，江巡迟疑着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脊背。
他小时候咳嗽，娘亲是这样替他顺气的。
沈确缓了缓，才笑道：“您愿意处理公文再好不过了，就是开头几天我得在旁边看着。”
江巡：“……嗯。”
外人批公文，沈确当然得看着，江巡没觉得不对。
可当下午，他搬着椅子和沈确一起办公时，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确不像在监督可疑人员，他像是在教学生。
他将优劣利弊尽数罗列出来，给江巡逐句分析。
沈确害怕将疫病传染给江巡，坐得远远的，可指点却细致入微，他将文书里的条理拆解了，揉碎了，尽数教给江巡，像在指导最喜欢的学生。
江巡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身处苦寒之地的塞北，窗外是早已凋零的枯荷残柳，可他坐在沈确身边，却像回到了文渊阁，回到了边角一方小小的书台，他恍惚间抬眼，似乎看见了文渊阁外高大粗壮的银杏树，秋天来时满树金黄，叶子铺了满地。
江巡便这样，接手了一部分文书。
他虽然去了二十一世纪，可文书中的弯弯绕绕需要实践，他也半通不通，但沈确给他讲清楚，他很快便能举一反三了。
而军营的情况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有66在，等于自带了一个超大型数据库，江巡每隔几日看诊一次，他带着幕篱出入其中，记录数据，调整药方，这时候人的身体还没有耐药性，简单的方子作用却不小，渐渐的，康复的人越来越多。
沈琇却还病着，没有要醒的意思。
66为他改了几次方子，效果都有限，江巡日日替他看诊，66也苦思冥想，看有没有新的方法。
这日江巡照旧来看沈琇，他在床沿坐下，装出把脉的样子。
66咦了一声：“我觉得他身体情况还不错。”
换句话说，也该醒了。
床上，沈琇正意识昏沉。
他陆陆续续睡了小半个月，身上无一处不疼，眼皮也沉重至极。
他艰难的挣扎片刻，睫毛抖了又抖，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刺目的白光涌入眼球，沈琇眨了眨，正想说话，又愣住了。
他眨了眨，又眨了眨，最后重新闭上眼睛。
——我一定还没醒我一定还没醒我一定还没醒！
天杀的，这个戴幕篱为他把脉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啊！
沈琇一直昏着，直挺挺的和个尸体似的，江巡便也没了戒备，幕篱的白纱被床脚挂住，恰好掀开一线，能让沈琇窥见白纱底下的那张脸。
“……”
青衣白幕篱，还有这身形。
沈琇记得，这人是洵先生。
他感到窒息。
实话实说，沈琇想象过无数次洵先生的模样，他可能是个清癯瘦骨的老人家，可能是个儒雅温润的中年人，但他独独没想到，是这张脸。
这张与皇帝陛下一模一样的脸。
江巡的眉眼很漂亮，线条转折流畅，上朝时他常常皱眉，便无端显得阴郁，可现在通身被纱笼罩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一片饱和度极高的橙黄色，皮肤上的寒毛都清晰可见，这时候，他的气质就很温和了。
沈琇：“……”
他闭目装死。
等江巡起身重新拟了药方，而后迈步出门，沈确坐到他床沿查看状况时，沈琇才睁开眼。
他一把抓住沈确的手，从床上扑腾起来：“叔父！大事不妙！我有要事相商！”

第131章 怔愣
沈琇刚刚转醒，力气却大的吓人，险些将他叔父的袖子拽下来一截。
沈确微微皱眉：“什么事？”
沈琇扒拉着他：“方才洵先生为我诊脉，我，我瞧见了他白纱底下的脸！”
沈确：“嗯。”
他在床边坐下，提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水：“看见了，怎么了？”
沈琇：“我，我都怀疑我眼睛花了……天，叔父，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他他他！”
说着说着，手便哆嗦起来。
沈确端起茶盏，用盖子撇开浮沫：“嗯，他是谁？”
沈琇：“您可能觉得我看错了，但我绝对没看错，我确认了两遍……他，但他的脸是陛下！”
他思维混乱，话痨属性又发作了，开始旁若无人的絮絮叨叨起来：“我原本以为是我头晕眼花，看错了，毕竟以洵先生的能力，和宫里的那位乃天壤云泥之别，可……可那样貌别无二致，我偷偷掀起眼皮看了好几眼，又想到当时洵先生拦我，说当年都是他的手笔，还有那对朝廷神鬼莫测的掌控力，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皇帝！”
说完，他盯着沈确，等待叔父的裁断。
是相信，质疑，还是其他反应呢？
沈确饮茶：“哦。”
他漠然道：“你再胡说什么天壤云泥，我便上奏陛下，让他再杖罚你一次。”
“……”
沈琇抓着他的袖子，不可思议的重复：“我说！洵先生是陛下！”
沈确将袖子从傻侄子手里拯救出来，拍了两下，嫌弃道：“这事儿你知道便好，陛下隐藏身份有他的道理，他既然不想被戳穿，你便装作不知道，包括薛晋那儿也不能说。”
“……”
沈琇怔怔看着沈确，他刚从病中醒来，脑子还不太清醒，只狐疑道：“啊？”
沈确：“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要再提了。”
说罢，沈确放下茶盏：“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既然清醒了，你再修养两日，便起来工作吧。”
沈琇还是呆呆的看着他：“……哦。”
他看上去傻的可以，迷茫又恍惚，眼见沈确要走，沈琇才剧烈的扑腾一下：“也就是说，您已经知道了，他真的就是！”
说到这里，沈琇突兀的停住了。
沈确已经提起衣摆迈出门槛，只微微颔首：“就是。”
沈琇：“……”
他砰的一下，仰面躺倒在了床上。
沈琇病着的时候，房间里还算热闹，大夫丫鬟进进出出，为他翻身换衣，床榻前也时时有人来看看，沈确每日来确定情况，薛晋也常常探望。
可他一好转起来，丫鬟们工作量小了，不必频繁出入，而沈确忙着批文书，薛晋也去处理军中事务了，两个人都把沈琇忘了，开始各自忙活各自的。
于是沈琇成了没人在乎的倒霉孩子，他病了一场，人像是烧傻了，不时盯着天花板发呆，嘴里念叨些有的没的，看着野草一般，怪可怜的。
江巡看在眼里，怕这病有后遗症，耽误沈琇以后当巡察御史、在朝堂用笏板抽人，于是日日前来看诊。
他还不知道沈琇已经见过他幕篱下的真容了，将白纱扣的严严实实，当他跨进小院，将药箱放在床头时，沈琇就像只惊弓之鸟，蹭的从床上弹射起来。
江巡便皱眉：“病刚好要躺着，不要剧烈折腾。”
“……”
江巡坐下：“我来给你复诊，手给我。”
沈琇便鹌鹑似的缩回去，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放在江巡拿出的脉枕上。
江巡刚按上去便咦了一声：“你心跳的好快。”
他不是正儿八经的医生，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装了这么久也装的像模像样，起码的心跳频率他还是能感受的。
眼下，沈琇的脉搏剧烈颤抖，他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心跳却和刚跑了八百米似的，砰嗵砰嗵。
江巡狐疑的看过来，沈琇满脸通红，血压都要炸了。
江巡皱眉：“66，真的没有后遗症？我看他这样子不太正常。”
66也狐疑：“是欸，心跳过速，血压过高，交感神经极度兴奋……可是我没查出有问题啊？”
它戳戳宿主：“你把脉把久一点，我再仔细看看。”
江巡做沉思状，继续把脉。
在66和江巡共同的迷惑中，沈琇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血压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简直到了晕厥的边缘……
66小小的屏幕写满了大大的疑惑：“真的好奇怪诶。”
在沈琇要窒息之前，江巡移开了手。
他试图和沈琇拉进一下关系，于是道：“你在两湖的政绩我也听说了，很好。”
沈琇尬笑：“那，那是先生指导的好。”
江巡：“两湖的桃子我也尝到了，今年的新桃很甜。”
沈琇继续尬笑。
江巡将脉枕收回药箱，随口和沈琇闲聊：“当时来信，你说是在两山相夹的谷道处拦了堤坝，用以保有水土，具体是怎么做的？拦了多高呢？”
这些知识江巡在书本上学到过，可知识和实践中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沈琇数月能走通，足见天资不凡了。
说到工作，沈琇总算提起两分力气。
他细细和江巡说了，从选址到实验到成果，说到开心的地方语音提高，难免冒犯，等他察觉到不妥，又瞬间软下气势，悄咪咪用余光打量江巡，见皇帝没什么反应，依旧平静的附和他，沈琇便又开心起来。
如此循环往复，一个下午时间，江巡基本摸清楚了两湖如今的情况，沈琇也与江巡熟悉了一点。
虽然知道白纱底下的那个人就是皇帝，但现在皇帝顶着幕篱轻声细语的和他讲话，商讨两湖事宜的细节，那他就还可以把江巡当作洵先生……的吧？
沈琇说服了自己。
于是聊着聊着，他的血压心跳终于恢复正常，与江巡之前的气氛也好转不少。
但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天，沈琇没法接着躺了。
战事吃紧，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沈确的文书积了一堆又一堆，薛晋也几日不曾回府睡觉，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该到了。
如今战事拖延已久，北狄向来是打快战的，青萍关久攻不下，他们粮食供给已然短缺，而草原今年天灾人祸，牛羊病死无数，他们往后退也没有食物，只有汇集全族之力强攻下青萍关，才有一线生机。
这日，几人照常讨论，江巡对兵法一无所知，便只是旁听，可听着听着，沈确忽然道：“薛晋，赶在战事爆发前，送洵先生回京城吧。”
江巡一愣。
沈确：“如今疫病差不多痊愈，接下来营中多是些刀伤箭伤，而洵先生不擅长这些。”
江巡的医术全凭66，他确实不会看伤口。
沈确：“事到如今，该做的准备已然齐全，后勤调度全部到位，接下来的一切，都只仰仗薛小将军了，洵先生留在城中，也是徒增危险。”
沈琇看了眼叔父，又看看了江巡。心想等到战事爆发，城中烽烟四起，必然满地战火流矢，万一皇帝在青萍关有所闪失，把他和薛晋的头一起砍了都不够陪的。
他飞快的举手附和：“我同意！”
薛晋懵懵道：“其实吧，这战役赢面很大，你们留在镇北侯府照常吃喝，也用不了多久……噢！”
被沈琇狠狠踩了一脚。
小将军一脸迷茫，他是三人中唯一不知道江巡身份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沈确非要让他走，却还是附和：“……也是，这战役结束起来也不用多久了，没什么需要担忧的，嗯，沈先生是股肱之臣，洵先生日夜操劳也累了，你们早日回京也好，我派一队人马送你们回去吧？”
他说的“你们”，是指沈确沈琇江巡三人。
沈琇又踢了他一脚。
沈确只想将江巡送回去，薛晋非要拉上他们三个。
江巡沉思片刻。
薛晋办事沉稳，不像沈琇那样跳脱，他既然说这战事没有问题，便十拿九稳了，他们留在这里确实没什么用处。
于是他点头应了。
但这个时候，再说只送江巡也不合适，沈确只能答应。
于是当日夜晚，几人在关口喝了践行酒。
江巡浅浅碰了碰唇，没多喝。薛晋想来劝酒，被沈琇死死扒拉住，硬是没挣开。
沈琇咬着小将军的耳朵，小声：“你想找死吗？给我安分点吧！”
薛晋委屈巴巴：“我就想劝个酒……”
每回送行，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这时，江巡靠在城墙上从青萍关上外望，只见长空朔漠，北斗高悬，大山连绵起伏，黑影苍茫，而脚下这座巍峨雄关盘踞千年，前世，也正是这里撕开了口子，成为了接下来五十年惨剧的起点。
江巡心中一塞，转头看向小将军，薛晋与沈琇沈确站在一起，这位名流青史的马上君王风华正茂，而他的两位最信任的臣子也正环绕身边，一如群星拱卫北斗，便释然了。
这一世已然改变太多，前世种种，不会重现。
于是江巡没等薛晋劝，便举杯将酒液饮尽了。
酒是边塞常用的烈酒，军中苦寒，而烈酒能够驱寒，薛晋端来的这个叫“烧刀子”，度数高，味浓烈，一口饮下去嗓子刀割火燎似的疼痛，故名“烧刀子”。
江巡喝了，便咳嗽起来。
“……”
于是，江巡眼里“拱卫北斗的群星”开始对“北斗”怒目而视。
沈确凉凉看着薛晋，一言不发，而沈琇捶了他一下，骂道：“傻叉薛晋，你丫等死吧！”
他们在关口闹了一通，江巡略有断片，记不太清楚了，只是步履虚浮地回了侯府，洗漱睡下了。
这一夜，他难得没有梦见死后那七日。
第二日，马车从侯府驶出，载着江巡三人返回京城。
江巡宿醉，头有些疼，他收拾好东西，将幕篱细细扣好，踏上了马车。
沈琇和沈确都在，奇怪的是，沈确坐在靠垫最左边，沈琇坐在靠垫最右边，他们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不坐在一起，却把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江巡。
江巡略感古怪，却也没想太多，在两人中间落座。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路途颠簸的很，江巡和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困了。
从青萍关出来，他像是了却了一桩重要的心事，手脚发虚发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疲倦一齐涌上来，江巡立马要睡过去了。
但是他在中间，他没地方靠。
江巡便强打精神。
他没注意到的是，沈确悄悄将肩膀挪了过来。
君王带着幕篱，头却还是一点一点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困了，疲惫又倦怠，急需休息。
这是个很合适的角度，只要江巡无意识往身旁一偏，就能倒在帝师的肩膀上。
可江巡硬生生撑了小半个时辰，东倒西歪，就是不靠上去。
等倒他实在困倦，不睡不行，江巡将幕篱歪了歪，犹豫片刻，小声征求沈琇的意见：“我可以靠着你睡一觉吗？”
在场沈确沈琇两个人，以洵先生的身份，当然是靠着沈琇更合适。
沈琇是他名义上半个徒弟，两人通了那么多信，彼此也熟识了；而沈确贵为文渊阁大学士，当朝帝师，江巡平日里是抱惯了，可他顶着洵先生的身份，江巡抿了抿唇，竟然有些不敢碰他。
用头靠着，也有些不敢。
皇帝的形象在沈确眼里已经够糟糕了，江巡破罐子破摔，也不怕更糟糕一点，可洵先生和沈确交谈甚欢，还很得沈确的喜欢，江巡下意识想保留这个印象，不想太过失礼。
至于沈琇，无所谓了。
沈琇：“啊？”
他的嘴巴张成了“O”形状。
——叔父就在旁边，您靠我啊？
江巡：“可以靠吗？”
沈琇还能说不吗，他只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可以可以，您靠吧。”
于是江巡阖眼，倦怠地靠了上去。
“……”
沈琇硬着头皮抬眼，对上了沈确冰凉的视线。

第132章 蚂蚱
沈琇无措的张张嘴。
君王睡着了，沈琇不敢说话，只能用口型比划：“叔，叔父？我，我给您放过去还是您拿过去？”
沈确收回视线：“不必，让他好好睡。”
马车继续颠簸，江巡头脑昏沉。
他睡得不太安慰，沈琇是个溜肩，还在山沟沟里锄了两年地，枕着他和枕着骨头似的，不住往下滑，江巡脖子便自动调整方向，继续东倒西歪了起来。
沈确不时看他一眼。
他想让皇帝睡得舒服点，又怕贸然动手将他吵醒，便只是动了动肩膀，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江巡越睡越歪，越睡越歪，即将靠上来时——
他醒了。
江巡心中吊着根弦，害怕梦里越界惹人烦厌，潜意识里不让自己靠上去，于是碰着的瞬间，他便醒了。
君王刚醒，还懵着，他茫然地调整幕篱，将白纱重新盖好，然后调整姿势，再度往沈琇靠去。
“……”
沈琇：“诶诶，诶！”
比起好脾气的君王的怒火，还是自家叔父的怒火更可怕一点。
毕竟他到时候回两湖种地，山高皇帝远，可自家小叔叔若是想送他去跪祠堂，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沈琇和江巡商量：“洵先生，我，我的肩膀有点麻，您要不往左边靠靠？”
江巡：“……噢。”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步履虚浮的站起来，示意沈琇往中间挪。
沈琇：“？”
他拗不过君王，往旁边动了动，江巡便坐在了他原来的位置。
而后，他们看着江巡调整篱幕，靠着马车壁开始睡觉了。
这马车是镇北侯出行所用的最高制式，马车壁都包了层棉絮，靠上去还算舒服。
——君王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
马车内一片寂静。
*
三日颠簸之后，一行人抵达了京城。
江巡让车夫将他放在枇杷小院，而后回了皇城。
大太监王安盼他盼的望眼欲穿，将君王从头打量到尾，确定江巡没事，又赶忙吩咐人放好沐浴池水，准备新衣衫，等候江巡换洗。
江巡将外衣脱下，他这衣衫用的是寻常人家的布料，比不上皇城细致金贵，穿惯了好衣服还有些不适应，王安接过外衣，在一旁点头哈腰：“您可要宣沈大人一起吗？”
江巡动作一顿：“什么？”
王安：“沈大人？您可要宣他一起吗？”
江巡这才反应过来，摇头道：“不必。”
他停顿片刻，又道：“以后也不必再宣了。”
江巡宣沈确是为了66的任务，但时至今日，也没有什么他的任务了。
在历史上这个时间节点，北狄即将踏过青萍关直取皇城，宫门沦陷，魏废帝短暂且荒唐的一生即将结束，江巡也无需再走剧情了。
他屏退下人，走入温泉，66在池子里愉快的漂来漂去，接线口冒出几个泡泡，它翻开剧情：“唔宿主，我们已经走到尾声了，接下来比较重要的桥段就是宫殿失火，你死亡，然后薛晋登基就可以了。”
传到江巡这一代，皇族已经没有人了，唯一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就是薛晋，他登基顺理成章。
江巡：“有说必须哪座宫殿失火吗？”
66：“没细说，只说是皇帝的寝宫。”
一般而言，皇帝的寝宫就是乾清宫。
江巡沉思片刻：“我知晓了。”
系统扑腾扑腾游过来，好奇道：“前世烧的是乾清宫，这回你不打算烧乾清宫吗？”
江巡：“不了，乾清宫若是失火，满宫殿的宫人都要杖毙，王安年纪大了，还有那么多宫女太监，不必牵连他们，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况且这宫殿怪漂亮的，重修起来劳民伤财，国库并不充盈，还要战后重建，恐怕拨不出这笔钱财，还是留给他们吧。”
66：“那宿主想去哪里？”
江巡微微思索：“承露殿吧，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承露殿后宫边角的一处小院子，不是冷宫胜似冷宫，皇帝的车架数十年不来一次。
幼年的江巡很喜欢那里，虽然吃不饱睡不好，冬日没有炭火，但小院子里长了很多野草野花，无人打理，他娘亲会折下来编草蚂蚱，等到他住进了皇子府邸，又成了帝王，满宫的花木都被细细修剪过，什么野草也看不见，草蚂蚱也无处可寻了。
但是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承露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人鄙视、看轻，是所有人不屑的所在，再等到母亲离世，最后一点记忆也消散，他便不喜欢了。
可现在，江巡还蛮想回去看一眼的。
66：“好，那就烧承露殿。”
原文指明道姓要君王的寝殿，承露殿长久无人居住，当然不行，于是江巡当天晚上就以思念故人为由，搬去了承露殿。
沈确来找他，便扑了个空。
他赶回来将要紧的折子批完，又挑了几份有意思的出来，想诱拐君王亲自批。毕竟江巡在青萍关时批的那么好，没理由现在不行。
可当月上柳梢、漫天星子，他披着月色来到乾清宫时，宫里的灯光却是暗的。
沈确拦住门口的宫人：“陛下休息了吗？今日未曾宣我？”
他从进宫开始都是与江巡同睡，先前在马车上却被“洵先生”诸般冷落，在青萍关也不敢挨的太近，沈确急于确认一下塞北的半个月，君王身体可好，是否消瘦了。
侍者低眉：“陛下不在乾清宫。”
沈确停顿片刻：“不在？可知去了哪里？”
皇帝没有后宫，整个宫室空空荡荡，除了乾清宫，还会去哪里？
侍者：“奴才不知。”
沈确：“可有说何时回来？”
侍者依旧道：“奴才不知。”
皇帝没吩咐，他的行踪便是机密，不可轻易透露。
门口的动静惊扰了王安，大太监从满脸笑意，从殿中迎下来：“哎呦沈大人，更深露重的您怎么来了，快快请回吧，”陛下今日没有召见。
沈确蹙起眉头：“王公公，您没有随侍陛下吗？”
王安是太监总管，江巡的近侍，理应时时刻刻陪伴君王，江巡去了其他宫殿，为什么不带着他？
王安陪笑：“陛下不让跟着，他说不想要人吵着，想寻个清净，便没带奴才。”
沈确眉头微跳：“……寻个清净？”
在宫里寻清净，还连贴身的太监都不带？
王安叹气：“陛下的心思我们也不敢随意揣测，或许是乾清宫呆腻了，想寻个新鲜地方，明日就搬回来了，沈大人您也别让奴才难做，陛下没有召见，奴才是不能将他的行踪告诉您的。”
说着，他看了看月色，下逐客令：“哟，天色也不早了，沈大人舟车劳顿，明日还要上朝，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摆手做出了“请”的动作。
沈确：“打扰。”
他转身离去了。
可沈确却没像王安所说回宫休息，他提着灯顿了片刻，寻着记忆，往皇宫西北角落去了。
之前数次借口迷路寻到那边，沈确如今倒也轻车熟路。
*
江巡正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如今阳春三月，京城的杏花桃花相继开放，已经不冷了，便也不需要炭火，他从房间里拖出来张老旧的椅子，擦干净表面的灰尘，悠闲地躺了上去。
66趴在他肩头，好奇的打量四周：“宿主，这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吗？”
江巡挠了挠它的显示器，像挠小猫下巴：“是啊。”
这是块四四方方的小院儿，四周都是高高的宫墙，小时候江巡觉着这里很大，从一头跑到另一头要跑半天，可他现在觉得这里很小，小到从这里望天像从井里望月，视线被牢牢的圈住了，是走不掉也逃不开的囚笼。
江巡的物质欲望一直比较淡薄，前世登帝后穷奢极欲他也没多开心，现在搬过来睡觉，这屋子他没有改动，都还是当年的老物件，让下人擦了灰抱来新被子，便打算这么凑合几夜。
院子中的花木也没有翻新过，只是每回洒扫时随意除了除虫害，如今地里还横七竖八的长着许多杂草。
江巡从地里折出来一根又粗又长的，展示给66：“嚯，长得真好，我给你编个草蚂蚱？”
66便趴着看他：“好耶！”
江巡将草叶对折，穿过：“我有记忆的时候，地里已经没什么好草了，我娘亲说是小时候为了逗我薅秃了，结果等我能记住了，都是小个的蚂蚱，那时候可想要个大蚂蚱了，今日就给你折个大的。”
他说着，手中草叶翻转，折了好几步，又拆散打开了。
66：“怎么了？”
江巡苦恼道：“我不记得了。”
太多太多年了，他不记得草蚂蚱怎么折了。
66便拍拍屏幕，打包票到：“没事宿主，给你调数据库，我知道蚂蚱怎么折！”
它很快在纷繁复杂的数据堆里找到了记录，现实在屏幕上，可江巡一一看去，却摇了摇头，怔愣道：“不是这种折法。”
折纸，编草绳，叠千纸鹤，还有折草蚂蚱，这些民间手工小玩意儿，每个世界的习俗都不尽相同，每个朝代每个地区也各有各的编法，66的数据库虽然大，也并不是万能的，江巡母亲的那种编法，它不会。
小屏幕低落下去。
江巡便将系统抱起来：“没关系，还有好几天才走，等我好好想想，想起来给你折。”
66拖长音调：“好——”
此时已差不多到了休息的点，江巡便将椅子搬进去，准备休息了。
床铺换了新的，触感绵软，江巡掩上门，吹熄蜡烛，便翻身歇下了。
他和66打招呼：“晚安，66。”
系统小声哈欠：“晚安，宿主。”
然后，江巡拉过被子，系统按住关机，开始睡觉。
谁也没注意到，有人提灯走进了院子。

第133章 灯会
沈确进屋时，江巡已经睡熟了。
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面容恬淡安宁，脸颊晕有薄红，睡得很安稳的样子。
沈确熄了灯笼，在君王的床沿坐下，这偏殿久无人居住，凄清寂寥，他本想带江巡回去，可看着他的睡颜，沈确迟疑了。
君王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他们曾日日同床，沈确睡眠轻，江巡一动他便会醒来，故而他也清楚的知道君王总是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像今日睡得这样好，是很少见的。
于是沈确替他掩了掩被子，没有其余的动作。
但沈确也没有走。
他想知道，君王为何要住在这里。
沈确先前转到过这里，可每次刚刚靠近便被王安带走。
此处坐落在皇城西北角，一片都是荒芜破败的宫室，墙壁斑驳掉漆，瓦缝长满杂草，早年是给有罪的妃嫔皇子居住的，留有不少鬼魅传说，宫女太监都避讳着这里，并不靠近，加上夜间没有灯火，宫殿一片漆黑，远远看着高墙参差，影影幢幢，如森罗鬼殿一般。
皇帝为何要一个人来这里？
沈确将灯笼放在脚边，起身探查起这宫殿来。
承露殿年久失修，他必须小心迈步，才能避免发出声音。
沈确摸索过桌案和床架，又轻手轻脚的拉开衣柜，看见柜子里压着个小篮子。
是那种装衣服的旧衣篓，毛竹编制，边缘粗糙，上头压着块褪色的绸布，绸布落满了灰。
沈确小心掀开绸布一角，往里头看去。
是一堆杂物。
有婴幼儿的小衣服，有棉花扎成的小玩具，有鞋底破损的小鞋子，还有很多很多个草蚂蚱。
他伸出手，从衣服堆里揪出了一个蚂蚱。
这玩意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草叶已经失水枯黄，变的干脆，轻轻一掰就能掰断，但姿态还活灵活现的，沈确借月色打量它，忽然从院子里揪了片叶子。
他端详着蚂蚱，手上动作翻飞，不多时，便折了个新的，与老的这个别无二致。
而后，他将小蚂蚱放回衣篓，将新折的揣进袖子，继续摸索起院落来。
这院落不大，沈确转了二十分钟，便大致摸清楚了。
江巡登基后便将承露殿封了，里头的程设没人动过，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沈确摸过书桌，木头上有针眼的痕迹，那是江巡母亲缝补时不小心戳出来的；他摸过衣柜，下摆有不规则的牙印，是江巡小时候抱着东西乱啃留下的，还有零零碎碎的印记……
沈确大概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
孩子从婴儿一直长到七八岁，都在这小小的院墙中。
皇宫之中的妇人，可能是宫女妃嫔嬷嬷，但皇宫之中的孩子，只有皇子与公主。
他心中升起一个略显荒谬的猜测。
江巡小时候……住在这里吗？
他蹙起了眉头。
君王登基后抹去了很多痕迹，包括这间被尘封的院落，可承露殿是宫中最偏僻的院落，房中的炭盆还留有炭灰，是最差的那种，火小烟大，很是呛人，宫里任何一位皇子公主，都不该用这种炭火。
江巡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在前朝皇帝那纷乱繁杂的后宫，有一位皇子是这样被养大的吗？
沈确转头看向床榻，他睡着的是一张杉木矮床，没有雕花没有床缦，比君王的床差上好几个档次，可江巡蹭在被子里熟睡，他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着，好梦正酣。
就像是睡惯了这床一样。
沈确迟疑片刻，伸出手，碰了碰君王的脸颊。
他抱过江巡，君王的脊背瘦削，现在看来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沈确在床沿坐了许久，替江巡将碎发挽到脑后，叹息一声。
*
薛晋的动作比想象更快，就在第三天，战胜的捷报传到了京城。
长久以来，大魏与蛮族的战役都处于劣势，这是场史无前例的大胜，朝野上下都欢欣鼓舞，当沈确将折子放到江巡案头，君王少见的笑了。
江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放下，他如释重负，当即命令开私库重赏，圣旨传下，沈确都为之诧异。
奖励之丰厚，君王几乎将私库搬空了。
江巡不在乎这些，让沈确只管去办，而后他步履轻快的离开，想要回承露殿，却被沈确叫住了。
帝师快步从背后走来，与君王并肩，略微迟疑，含笑道：“战报传到京城，民间自发举行灯会，就在今晚，陛下可有兴致观看一二？”
江巡偏头，略带了两分好奇：“灯会？”
每年上元京城都有灯会，可惜江巡小时候没出过宫，便也没看过。
“对。”沈确道，“臣相邀陛下同游，不知可否？”
帝师早过了看灯会的年纪，他只是想让江巡开心一点。
江巡：“嗯……”
火烧宫殿也在今晚，他备好了灯油和干草，如果去看灯会，势必会耽误任务。
江巡便问：“66？”
66趴在他肩膀上：“去吧宿主，我也想看灯会。”
于是江巡可耻的犹豫片刻，点头了。
第一次有人邀请他出去玩，还是沈确邀请的，江巡不想拒绝。
他在华灯初上时和沈确一起出宫，侍卫们远远跟在身后，街道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江巡一个不查，险些被冲出去好几米。
沈确眼疾手快的将他拉住，拽到一边，而后摊开手，试探道：“陛下可以握着臣吗？”
他笑：“有些失礼，但街上人太多，冲散了不好。”
江巡便试探性的抬手，拉住了沈确的……两个指头。
沈确反握住他，江巡手掌便是一跳，他仓促挣动，却被扣死了。
“……”
感觉很古怪，除了母亲，还没人这么握过他。
沈确装作不知，与君王并肩而立，他们穿过灯火璀璨的长街，江巡的视线往路上的糖画糕点糖葫芦上一扫，沈确便问：“尝尝吗？”
一国之君，尝这些像什么话，江巡蹙眉拒绝：“不……”
话音未落，糕点已经抵在唇边了。
沈确痛快的付账买下，道：“是京城老字号的糕点，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吃这个，唔，沈琇和薛晋小时候也很喜欢，我用这个骗过沈琇写课业，百试百灵，您试试吗？”
不知道是那个词触动了君王，江巡迟疑片刻，叼走了。
——到底什么能骗沈琇写作业？
糕点压在舌尖，江巡试探着咬，梅花香气在唇舌间炸开，清甜软糯，当真是很好吃。
此后，他先后接到了糖画糯米糍等投喂。
江巡好奇的看一眼摊子，沈确便买下来，如数家珍的介绍起由来，时不时穿插两句：“这个沈琇爱吃”“这个薛晋爱吃。”
与此同时，他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君王的喜好。
江巡将一块酸饼吐出来，舌头麻了一半，他喝了一大口水，评价道：“呕，沈琇的口味真古怪。”
沈确默默记下，含笑附和：“确实古怪。”
他们不知不觉走过了整条大街，来到河边，江巡从来不知道魏朝民间有这么多小零食，还有各种编花草的，杂耍的，不一而足，青年男女在灯下亲吻，老妇老翁坐在一旁闲聊，人们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他想：“没有那一场灾难，京城就该是这样繁华热闹的样子吧。”
河中有灯火浮动，江巡拉拉沈确：“这是在干什么？”
沈确：“放河灯和孔明灯，用来寄托愿望的，河水和风会将祝愿送于神灵，保佑愿望实现。”
他挑过最近的一盏，“唔，看这个，写着‘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大家都觉得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本朝对北狄第一次大胜，当然是很重要的日子。
江巡呆呆看着那灯：“是吗？”
前世无数人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一天，变成了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的一天吗？
他抿唇笑了。
沈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颔首。
——总算有了些活气儿，这一趟不虚此行。
他们沿着河堤一路走，不知走了多久，灯撤了一半，小吃渐渐收摊了，江边人也陆续回家，沈确便道：“更深露重，夜里风大，陛下回宫吧，小心着凉了。”
江巡拉住他，迟疑片刻：“再走走？”
今夜这样的景色，他从未见过。
沈确自然同意。
河中光影明灭，数千盏河灯随水而下，江巡与沈确则沿着河岸向上，与它们擦肩而过，等到回到皇宫，江巡放开沈确的手，轻声道：“真好。”
他今日照样不打算让沈确留宿，在乾清宫前与沈确告别，而后再次屏退下人，独自回了承露殿。
冬日里京城天气干燥，很容易走水，江巡甚至不需要多准备燃料，只凭这一座木制宫殿个院中干草，就能将它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灯油。
66飘起来：“宿主！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江巡：“嗯。”
他握住烛台，缓缓倾斜，蜡油滚下，滴落在院中枯草上。
火势渐起。
江巡后退一步，走入宫殿。
这里偏僻，等到宫人发现火势，他已经做完了全部该做的。
江巡坐上床沿，眼前逐渐被大片的赤红金黄代替，枯草升腾黑烟，热气扑面而来，江巡被那烟一熏，眼睛便模糊起来。
66：“宿主，好了哟，快走吧。”
江巡：“再等等。”
他也不知道想等什么，只是看着这熟悉的院落一点点被火吞噬，如同将他的半生一并烧干了。
66：“哦。”
它乖乖坐在一边，没过两秒，又来推江巡：“走啦宿主，我送你回现代啦！”
江巡嘴唇微动，还是敛眸道：“再等等。”
他两世为人，所思所念都是大魏国破这一件事儿，如今骤然解决，空茫茫一片，要说回现代，也提不起什么劲。
江巡：“……再等等吧。”
他像是什么遗愿未了的孤魂野鬼，喝了孟婆汤，不知道再等什么，只是固执的不想走。
承露殿的院子尽数烧了起来，大火蔓延道宫室，房梁烧成通红，摇摇欲坠，又蔓延过书桌，舔舐过布满针痕的桌面，最后烧到了床前的衣柜，那个放蚂蚱和小衣服的框子。
一切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66有些急了：“宿主你在干嘛？我们回去发呆好不好？”
系统没法替宿主做离开的决定，它只能等。
再不走，火要到面前了。
此时，室内的温度已经很高了，黑烟呛的吓人，多待着片刻便会灼伤喉管与皮肤。
江巡的视线已经被高温熏的模糊，只能隐隐看见轮廓，再次扫眼这片每一个角落都无比熟悉的宫殿，他正要开口，视野忽然被一片朱红的色块笼罩。
不是火的那种朱红，是正一品大员官服的颜色。
同时，江巡听见了66的惊呼：“他怎么来了！”

第134章 胡同
某一瞬间，江巡以为他眼花了。
大片的朱红比烈火还要炽热，藏青色的仙鹤补子嵌在朱红正中央，江巡的视力被火光熏的的模糊，只依稀看见模糊的色块，却还是认出了来人。
整个大魏，再没有人能将官服穿得和他一样端正好看。
……可是沈确，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江巡尚且怔愣，腕子便被人扣住了，旋即，手腕传来一股巨力，沈确强行将他扯了过来：“陛下，这边，和臣走。”
他力道极大，江巡被拉的一个踉跄，他仓促拉住床沿，还未挣扎，便被沈确按住了。
帝师不知何时冲进了火海，他将自个掩盖口鼻的湿帕子让给江巡，单手将他的面颊捂住，捂的严严实实。
湿润的布料覆盖上来，皮肤的灼痛得以缓和，江巡艰难的眨动眼睛，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了沈确身上。
……真的是他。
江巡有点迷茫。
为什么沈确会在这里？为什么他要进来，他难道看不见这里正起火，是会烧死人的吗？
是……想要救他吗？
可为什么？他毁了沈确的名声，将他从清贵文人变为深宫娈d宠，他杖责沈琇，囚禁薛晋，他是青史盖棺定论的昏君，救他，有什么意义？
没有他，会更好。
薛晋会做的比他更好，沈确会活得更好，天下会变得更好，所有人都会更好。
在江巡晃神的档口，沈确已经确认了离去的路线，他哑声开口，嗓音粗粝的像磨过砂纸：“陛下，请拉住臣，咳，咳咳咳……”
没了帕子遮掩，给升腾烟雾一熏，沈确便掩唇咳嗽起来。
他向来直挺的脊背弯折下去，嗓子里是压抑不住的咳嗽，江巡一顿，接着剧烈挣扎起来。
火场里充满了各种有害气体，还有燃烧不充分产生的一氧化碳，沈确不能吸这种东西。
他想挣开沈确，想将帕子还给他，然后把他从火场推出去，再告诉他：“你先走吧，我就不走了。”
沈确不能留在这里，他是大梁的基石，后世万人称赞的青衣宰相，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很多很多的成就没做，而江巡的故事已经结束，66的任务还没完成，他得留下来完成。
他们在这里分道扬镳，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帝师按在帕子上的手那样紧，钳制动作那样用力，紧到江巡没法张口，也挣扎不得，只能被沈确按在怀里往外带。
像是察觉到了君王的不配合，沈确拍了拍他，安抚道：“没事的咳咳咳，陛下，别害怕咳咳咳，跟着臣……拉着臣的手。”
火场里开口说话是很冒险的事情，热气顺着嗓子往里钻，刀割火燎般的疼痛，沈确却像是没有反应一般，他只是一遍遍的重复：“陛下，别害怕，请拉紧臣的手。”
江巡不害怕，但他迟疑片刻，握了上去。
抬手间他擦过沈确的袖子，有什么硬质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恰好落在掌心，江巡用手指感受片刻，愣住了。
是个形状奇异的草叶编织物，四处有尖尖的翘起，像个小虫子。
一只草蚂蚱。
这草蚂蚱很大，比他小时候拥有的任何一只都要大，草叶粗糙，是院子里随处可见的杂草，与斯文儒雅的沈确一点不沾边，江巡很难想象文渊阁大学士的袖子里会揣着这样一个东西。
江巡愣愣的捧着它，忽然就开始不知所措。
沈确的袖子里掉出来的，这是沈确折的？
江巡看不清楚，但只需要用指尖稍稍确认，就知道是他母亲的那种折法，与记忆里一般无二。
童年时心心念念又遍寻不到的大蚂蚱，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从沈确的袖子里掉了出来。
“……”
帝师依然紧握着他的手，十指用力相扣，像是怕他挣脱或者甩开，步履平稳地护着君王步步向前，穿过火海。
房梁在他们身后落下，帷幔在他们头顶燃烧，化成刺目的火光，但沈确只是说：“陛下，请跟着臣。”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放开君王的手。
江巡踉跄几步跟在他身后，忽然小小声开口：“沈卿，我想学编蚂蚱。”
四周火焰冲天，高温让空气为之扭曲，皇帝的这句话莫名其妙且不合时宜，可沈确笑了笑，居然应和道：“好，臣教陛下编蚂蚱。”
声音发涩发哑，可江巡却能想象，倘若不是这种境地，沈确的音色该是何种温文好听。
江巡忽然就不想留下了。
他想要继续牵着这双手，想要重新跟着他学编草蚂蚱。
这个念头一起，就在心中扎根，而后飞快的成长，在荒芜一片的原野上拱出新生的绿意，又如春风拂过的野草，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压也压不下去了。
此时，他已被沈确拽出去一截，再多走几步，就要离开火场。
江巡稍稍顿住脚步，指尖收拢掐进掌心，轻声问：“66？”
……我，可以跟着走吗？
江巡记得最初的契约，85分的限制，倘若没有达成，眼前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66已经急哭了，它眼睁睁的看着宿主一动不动，火都燎到脚边了，还是不肯开口回去，现在忙不迭的点头，语调里带着哭腔：“可以！可以走！宿主快走吧！我骗了你，我不需要85，我只需要60呜呜呜！走吧宿主，走吧！我求你了……”
小系统抽抽噎噎的哭，将底牌露了个干净。
江巡一愣，卸下了僵持的力道。
沈确便拉起他，将君王牵了出去。
承露殿的火光惊动了宫人，江巡他们刚出来，便有人提着水桶赶来救火。
此处位置偏僻，没有其他建筑群，高挑的宫墙也阻挡了火势的蔓延，不多时，火便被扑灭了。
王安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围上来，替君王擦面换衣，江巡任他们摆布，并不动作。
火势过后遍地焦土，房梁坍塌落下，江巡站在安全处愣愣回望，眸子里朦胧一片，不知在看什么。
沈确没放开江巡的手，他的手腕微微发抖，连带着江巡也跟着抖了起来，君王茫然抬眼，愣愣看着他，像是在说：“怎么了？”
“没事。”沈确压下这点微不足道的生理反应，他喝了两口水润喉，音色重新变得和缓：“此处不能住人了，陛下回乾清宫可好？”
江巡抿唇：“不……”
乾清宫是要留给薛晋的，他已经把66的任务搞砸一部分了，不能再搞砸了。
江巡再次道：“我想出宫去。”
他不喜欢这座皇宫，一点也不喜欢。
一旁，王安面露诧异。
君王当然该住在乾清宫，大晚上的出宫不合礼制也不合规矩，而沈确恰好是最重礼仪和规矩的人，以大太监的想法，帝师应当会拒绝，并且劝谏。
但沈确只是在大太监讶异的目光中替君王理了理额发，温声道：“您想去哪儿？百里胡同好不好？”
百里胡同，就是洵先生那个种枇杷的小院子。
江巡一愣。
他思维迟缓，想问沈确什么时候知道的，却被人捧住了下巴，帝师凑近看他的眼睛，蹙眉道：“眼睛可是伤着了？”
眼里朦胧一片，并不聚焦。
沈确仔细观察着君王眸子，看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呼吸几乎在江巡耳侧，江巡捏着衣摆，老大不自在。
江巡后退两步挣开他，垂眼用袖子去擦：“没事，给烟熏着了，缓几天就好了。”
眼下皮肤细嫩，而皇室的衣服挺阔，衣摆绣金线，又硬又硌，怎么能用袖子去擦？
沈确按住他，用帕子替了，君王琉璃色的瞳孔看过来，却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66给出诊断结果：“轻微视力受损，两个月左右可痊愈。”
江巡松了口气。
倒不是怕瞎，只是他活着出来了，需要个理由给薛晋让位，那么君王眼有翳病，不能视物，就成了绝佳的借口。
江巡便拉了拉沈确的袖子：“想去百里胡同。”
沈确颔首：“好。”
江巡顿了顿，补充：“你和我一起去。”
沈确：“……好。”
蚂蚱被江巡好好的收在了袖子里，当夜，一顶轿子便从侧门出了皇宫，往胡同的方向过去。
沈确将大衣扣在江巡头上，将人罩严实了，而江巡折腾了一天，又累又困，这回没有沈琇的肩膀给他挑，他迟疑片刻，靠住了沈确。
帝师拍了拍君王的脊背，像安抚不肯睡觉的小孩子：“快睡。”
“睡觉起来了，我教你编草蚂蚱。”

第135章 代理
沈确偏头看去，君王的呼吸渐渐平缓，抱着毯子睡着了。
他睡觉的样子非常乖巧，没有朝堂上伪装的暴戾，没有洵先生刻意的疏远，也没有方才承露殿里一片死寂的空茫。
沈确伸出手，有一瞬间的迟疑和恍惚，旋即将手指君王的脖颈。
皮肤温热，血液流经血管，脉搏在手指下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振动穿透皮肤，准确的传递到指腹皮肤。
——江巡还活着。
沈确高悬的心脏回归原地，可那强装镇定的手指却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鼓动，又收归原位，在表面的平静与镇定下，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涌了上来。
君王想要寻死。
事发突然，沈确没有丝毫准备。他们刚刚看完灯会，北狄战事是本朝少有的大胜，男女老少一片欢欣，无数河灯顺流而下，孔明灯飘上天空，江巡难得开心，他尝了不少新糕点，又沿着河堤走了许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沈确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寻死。
可确实如此。
火场之中的君王毫不慌张，甚至对救援表现出了抗拒的态度，他几次将沈确往出口的方向推，自己却丝毫不动，若不是沈确非要扣住他，早被挣脱了手臂。
……为什么？
沈确看他，江巡的皮肤过于苍白，睫毛投落浓黑的剪影，眼下是小片的青黑，这是青萍关决战前夕屡次熬夜的结果，江巡曾在关隘与他们并肩，以医者的身份一遍又一遍的巡视营垒，他和所有人一样希冀着这场胜利，可当捷报传来，他却选择死去。
独自一人，在几乎等于冷宫的承露殿孤独的死去。
……为什么？
饶是沈确以智谋著称，他依然不明白。
当时江巡的表现太不寻常，与往日大相径庭，像是脆弱易散的露珠，甚至无需过多触碰，只需要清晨阳光一起，便会如梦幻泡影般烟消云散，沈确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平衡，妄图让露珠存在的更久一些，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所幸的是，江巡和他出来了。
江巡的呼吸喷在沈确颈侧，激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但并不让沈确觉着难受，他伸出手碰了碰君王毛茸茸的发顶，发质柔软温顺，像在抚摸一只猫。
沈确心道：“不急。”
江巡还在这里，江巡没有事，沈确有足够的耐心探寻今晚的异常。
想到这里，他吐出一口浊气。
马车行驶过京城大街，停在胡同口。胡同入口很窄，无法供马车通过，车夫只得一拉缰绳，停了下来。
马停步的震颤弄醒了江巡，他皱眉打量四周，无意识的蹭了蹭沈确，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沈确垂眼看他，轻声道：“陛下，我们到了。”
江巡：“嗯。”
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从江巡去往青萍关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来百里胡同，小巷子无人打扫，厚厚落了一层枯叶，脚踩上去嘎吱作响。
王安指挥着下人收拾房间，很快打扫出一个可供休息的卧室，江巡今日又困又疲倦，勉强睁着眼睛想要睡觉，沈确却道：“陛下等等，太医来了。”
头发花白的太医令托起君王的下巴，细细端详江巡的眼眸，琥珀色的眸子被黑烟燎过，蒙上一层白雾，太医看着看着，脸色便严肃起来。
沈确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太医迟疑片刻：“这……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恢复。”
江巡不在乎视力，况且66诊断过，视力模糊只是暂时的，最多两个月他便能恢复，于是江巡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平静的坐在床沿，等候太医离开。
但他察觉到了一道复杂难明的目光。
江巡转头，看见了朱红的色块，他歪歪脑袋，疑惑道：“太傅？”
沈确手指微动，他有些想再碰一碰君王的脑袋，但此时显然不合时宜，于是只温声道：“您睡吧，我与太医再商讨商讨。”
江巡点头，又问：“明日镇北侯一家是不是该到京城了？”
青萍关战事已了，镇北侯和世子薛晋都要来京城接受封赏，算算日子，明日也该到了。
沈确：“正是。”
江巡便道：“明儿叫薛晋来见我。”
沈确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而后吹熄蜡烛掩上门窗，与太医一同出去了。
他们在檐下小声交谈起来。
本朝医术落后，太医的检查水平也远不如66，66认为两个月就能好的伤，老大夫却连声叹气，只道：“太傅，您要做好准备，陛下这眼睛，很是麻烦，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
话未说全，但所有人都知道潜台词。
——可能永远好不了了。
沈确无声收拢手指：“……还请您尽力。”
他送过太医，起身进屋，君王已经拉过被子睡着了，沈确在他身边躺下，江巡就朝热源靠近，自然而然的蹭了上来，与沈确偎在了一起。
他睡熟了。
沈确摸了摸君王的发顶，阖上眼帘。
却是一夜未眠。
*
翌日，江巡醒的时候，听到了草叶翻动的声音。
他从床上下来，摸索到桌子，朝有声音的地方探去，猝不及防碰着了温热的皮肤。
是沈确的手臂。
太傅换下了朱红朝服，穿了身石青色的长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江巡没看轻。
他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如何，沈确便扣住他：“陛下坐吧，试试这个。”
他将一枚草蚂蚱塞进了江巡手掌。
江巡碰了碰，这草叶是沈确在院子里新揪起来的，比以往的都要大，他压了压，很是喜欢。
沈确：“我专门折了些，您要学吗？”
江巡在他身旁坐下：“嗯。”
然而眼睛看不见，翻折的动作也显得笨拙，他遵循着沈确的折法，却不得其法，老是出错，如此反复数次，弄坏了许多草叶，也没折出来一个。
“算了。”江巡将草叶推到一边：“还是下次吧。”
沈确偏头，看见君王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
火场失事后，江巡似乎将伪装完全卸下了，喜怒哀乐都无比真实，沈确一顿，握住了江巡的手腕：“臣来吧。”
他握着江巡的手腕，引着他的手指摸索过草叶，仔细的编织每一道折痕。
沈确挨的太近，江巡几乎能感知到呼吸的热度，他手指微微蜷缩，动作僵硬，更是屡屡出错，沈确便耐心的拆了重了，等到一只草蚂蚱好容易编得差不多了，外头传来王安的声音。
“陛下，镇北侯世子到了。”
江巡如蒙大赦，他耳朵红了一片，推了推沈确拉开距离，正襟危坐道：“宣。”
薛晋风尘仆仆，他骑马而来，骑装还没来得及换，便跪了下来：“末将见过陛下，谢陛下封赏。”
小将军这声谢道的真心实意，江巡开了私库奖赏军队，私库是皇帝自己的钱财，且奖赏极为丰厚，薛晋一直苦恼朝中克扣军饷，对不起边关拼死拼活的兄弟，如今非但尽数补全了，还多余不少，整个镇北军上下喜气洋洋，薛晋也跟着开心。
相比起前一个抠门吝啬老眼昏花的，他越发喜欢这个陛下了。
江巡便笑：“坐吧。”
虽然与薛晋说话，但江巡的视线并不聚焦，而是虚虚落在空中，薛晋一愣：“陛下，您的眼睛？”
江巡道：“看不清了，依着太医的意思，今后也看不清了，没有治愈的可能。”
他刻意隐瞒了66的说法。
君王眼疾且无法治愈，这时一等一的大事，薛晋当即一愣，也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道：“不会，您吉人自有天相……”
江巡打断：“客套话不必说了，我眼睛的情况我知道，我今日宣你，也和这事儿有关。”
薛晋便正了脸色：“您说。”
江巡便笑：“自古以来，没有眼瞎目盲的君王，如今我这个情况，恐怕不足以君天下。”
他面容平静，可薛晋沈确同时眉头一跳，沈确还未说话，薛晋便着急道：“陛下此言差矣，眼疾还有治愈的可能，您不足以君天下，谁能君天下？”
大魏传到如今，子嗣凋零，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也只剩下江巡一个了。
江巡：“我目前的情况阅读奏折尚且困难，更不说治国理政了，实在难以服众，薛晋，我在青萍关数日，知道你的才华，镇北军是我朝最锋锐的军队，他们也尽数拥戴与你，你可否代替我的位置……”
66的剧本要求薛晋当皇帝，沈确做丞相，江巡想把剧情走完，给系统一个好分数，至于他自己，心愿已了，将江山好好交到薛晋手上，他没有怨言。
按照江巡的想法，皇帝“残废”，皇室无人，而薛晋又掌握着帝国最高军事力量，加上有沈确沈琇等人辅佐，他登基名正言顺。
可话音未落，薛晋便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膝盖咚的跪地，给江巡磕了两个响头。
小将军看上去要哭了，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明鉴啊！臣绝无此意！臣只愿为您世代镇守边关，绝对不曾想染指大统啊陛下！”
他说着，又砰砰磕了两下，力道之大，令人为之侧目。
“……”
江巡感到牙酸。
他一边心疼薛晋的头，怕太祖把脑子磕傻了，一边又心疼自家地板，这枇杷小院的家具都是江巡亲自挑选的，地板也是他亲自擦的，薛晋声音太大，江巡怕他把地板磕裂了。
江巡给薛晋吓一跳，连忙起身去扶，他的指尖抵在薛晋的肩膀不让他继续磕，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试探的意思，但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不足以做君王，也没法处理政务，只能在小院静养，你就当帮我的忙？”
薛晋抹了把脸，忐忑道：“您是说？”
江巡迂回道：“我不在这几天，你住进宫里，和文渊阁的诸位大臣一起决策吧？”
先让薛晋代行皇帝事宜，等满朝文武习惯了，再将位置让给他。
薛晋傻愣愣：“这，陛下，陛下三思，哪有我住进宫里的道理，这不妥啊！”
他真的要哭了。
沈确本来坐在一旁给江巡整理头发，听见江巡说话，手便是一顿，却什么反对意见都没说，继续手上的动作。
薛晋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连忙道：“太傅！沈太傅！您劝劝陛下！不妥啊！不妥！”
小将军眼睛里充满企盼，殷殷切切的盯着沈确，眼睛简直变成了狗狗眼，似乎在说：“太傅！太傅你说句话啊！劝劝陛下吧？”
江巡也偏头，看向沈确。
他眼睛没好，视线里全是茫然，完全褪去了朝堂上的暴戾与冷漠，软乎的不行，此时只仰着头，很有礼貌的等沈确的意见。
虽然无论沈确有什么意见，江巡都不会改变主意。
而就在江巡准备多费一番口舌的时候，沈确却无视了薛晋，垂眸道：“小将军，陛下说得有理，他如今无法处理政务，但国不可一日无，无主心骨，按陛下说的办吧。”
小将军不可置信的抬头：“沈太傅！”
他控诉的看向沈确：“您怎么能这样？！”
——陛下就在这里，让他当主心骨，闹着玩呢？！
——治国理政这种事，他也不会啊！
这当然是很离谱的做法，薛晋一个守边将军贸然调入文渊阁，统领百官，这算是怎么回事？放在之前，沈确是万万不能同意这么奇怪的事情，非得死谏不可。
可经过昨日大火，没有什么比让君王开心更重要的了。
“……”
君王太傅相继点头，薛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灰溜溜的接过调令，做贼一样进了文渊阁。

第136章 伤痕
薛晋刚进文渊阁，就远远看见了沈琇。
沈琇是青萍关大捷的功臣之一，也要留下来接受封赏，刚好朝中人员紧缺，沈确便将他调进了文渊阁，协助处理事务。
他远远瞧见薛小将军鬼鬼祟祟往里头挪，便放下手中文书，大步上前：“你怎么来了？这里是文官办事的地方，校场不在这儿，你走错了？”
小将军哭丧着脸，双手背在后面握着什么东西，扭扭捏捏的像个小媳妇。
沈琇挑起眉头：“你什么表情啊，犯病了？”
说着，他伸手去够薛晋的手，硬拉到了面前。
是一纸沈确写的调令。
江巡看不见，他便口述，由沈确代写，再盖上他的印章。
看见调令，沈琇又扬起了另一边的眉头：“什么意思？让你协管文渊阁，不是，你管的来吗？”
虽然沈确压下了大部分消息，但并未瞒着沈琇，他已然知道昨日宫闱生变，承露殿大火，也知道皇帝搬离了宫中，可……
他眼神微妙的看了眼薛晋。
将理政大权交给薛晋，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
真不是他看不起薛晋，小将军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起治国理政，他连六部的具体官位职能都分不太清，纯纯两眼一抓瞎了。
薛晋哭丧着脸：“沈琇，你得帮我！我真不会！”
沈琇深吸一口气：“你先试着批吧，我帮你把关。”
青萍关战事刚刚结束，文渊阁里忙得不可开交，大臣们既要商议后续的议和朝贡，又要讨论战地的安置重建，还有将士的封赏，人人都行事匆匆，没人理小将军，薛晋就独自一个窝在角落，一边扣手一边批折子。
他看得头晕脑胀两眼昏花，最后脑袋往桌上一磕，就这么睡着了，然而睡也睡不踏实，直接梦回被亲爹按头背四书五经的课堂，直到沈琇处理完自己的事务，踱步过来，从他脑袋底下抽出折子，薛晋才悠悠转醒。
沈琇将小将军的那点可怜的批复从头看到尾，啧了一声：“你这批复水平比洵先生差太远了。”
沈琇之前在两湖经常上书骚扰洵先生，江巡的批复每回都简明扼要、直刺靶心，将所有需要注意的点条条罗列清楚了，不像薛晋唧唧歪歪，半天摸不着重点。
——这罗列整理的本事还是江巡前世写阅读理解练出来的。
薛晋：“啊？”
这和洵先生有什么关系？
他茫然的看着沈琇，发现好友眼中的嫌弃已然化为实质。
薛晋：“QAQ”
什么啊？
沈琇摇头：“事到如今，陛下都搬去枇杷小院了，你还没发现陛下的身份吗？”
自打剧情结束，江巡也懒得藏了，说话做事也不曾避讳什么，只有薛晋还傻乎乎的被蒙在鼓里。
薛晋：“？”
沈琇：“你再想想，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小将军不傻，纯粹是早上被江巡吓得六神无主，根本无力思考其他，如今被沈琇一提点，他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转动。
“……”
薛晋维持着灵魂出窍的姿态：“陛下是……洵先生？”
如果是漫画，大概能看见纯白的灵魂飘离身体了。
沈琇满意点头。
他总算不是唯一一个被吓着的了。
*
江巡在枇杷小院住下来，日子算得上舒适。
他几乎不过问朝政，全部丢给了薛晋，自己开始侍弄花草，研究编草折纸，而沈确对此几乎是完全放任的态度。
江巡的眼睛看不见，66就给他推荐广播剧。
系统的口味鬼神莫测，从军事历史到浪漫爱情，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听，一时间，江巡表面风轻云淡，脑子里噼噼啪啪伴随着嗯嗯啊啊，好不热闹。
期间，沈琇倒是来了许多次。
他暂时在京城办事，往后还要回两湖的，现在也没那么怕江巡了，好不容易抓到了与洵先生面对面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
沈小御史对种田种地兴趣很大，喜欢请教农业方面的知识，而江巡一个高中生，半通不通，只能勉强讲清楚化肥氮磷钾，好在66在，系统也很乐意帮忙，将后世用得上的农业知识和盘托出，沈琇用笔抄录，不多时，笔杆子都磨秃了。
某日他听完江巡复述6老师讲课，沈琇盯着院中枇杷树看了很久，忽然若有所思道：“陛下，您院子里这枇杷，是不是受冻后害了虫，还有点缺少水分和光照了？”
江巡一顿。
沈琇继续道：“院墙太高，几乎将下半段的叶子挡住了，土层也比较薄，嗯，按照我的想法，这果子应该不好吃。”
江巡哑然。
这一世他没吃过果子，但前世吃过，枇杷果又苦又涩，确实很不好吃。
江巡轻声：“能救吗？”
沈琇：“应该不麻烦，将墙推倒一半重建，然后院子换上肥沃的黑土，来年便好吃了。”
江巡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触，他前世尝到苦枇杷，便将枇杷树砍了，只当这是棵结不出好果的朽木，可如今沈琇却说有救？
江巡：“当真？”
沈琇当即保证：“陛下，臣在两湖种了那么久桃子，也有经验了，您只管交给我，准让您吃上甜枇杷。”
江巡的视线便掠过他看向窗外，枇杷树的枝叶正随风晃动，化为大片青绿的色块，郁郁葱葱又生机勃勃。
江巡便道：“多谢，那便麻烦了。”
他不打算再当皇帝，也不摆皇帝架子，道谢道得真心实意。
沈琇给他吓着了，颇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不不不，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都是臣应该做的，您客气了。”
有了江巡这声谢，沈琇更是卯足了劲儿，他往返枇杷小院和文渊阁，上午飞快处理事务，下午就来照看树，扛着铲子浇浇水挖挖土，江巡已然习惯了这种规律，甚至和他一起挖，第一次沈琇差点吓跪下，后头也习惯了。
可某一天，沈琇忽然迟到了。
对方一向准时，江巡皱眉，摸索出了院子，想去寻巷口侍卫问问情况。
他不喜欢打扰，侍卫都远远的守在巷子门口，这段日子江巡习惯了小院的环境，在屋内他行动如常，不会摔跤，在屋外却不行，手指摸索着粗粝的墙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小巷的青石板有多出残缺，对正常人来说很容易避开，可对江巡却有些麻烦，他好几次险而又险的稳住身形，却又一头向前栽去。
栽进了软绵绵的地方。
沈确扶住他，扣住江巡的肩，引着他站稳：“您怎么出来了。”
江巡拉住他：“沈琇呢？”
蝴蝶翅膀扇的太大，江巡也怕一个不小心把铁三角中的谁扇死了，到时候大魏江山交给谁？
“……”
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自从大火后，沈确对他纵容的不行，一向有问必答，江巡敲了敲他，茫然抬眼道：“为什么不说话啊，沈琇去哪里了？”
他听见了吸气的声音。
沈确压着口气儿，揽住江巡的肩膀将他往院子里带：“为何问他？”
江巡被他推着往里走：“他每日都来，今日没来。”
沈确：“哦，他每日都来。”
帝师明明知道这回事儿，也默许了，可平静的语气却莫名有点怪异，江巡敏锐的察觉了这点异常，他拉拉沈确的袖子：“为什么这么说？……但是沈琇呢？”
不会真给他蝴蝶翅膀扇出了事了吧？
君王自打目盲，表情生动了许多，此时肉眼可见的担心。
沈确压下心中的怪异：“哦，大概在文渊阁劝架吧。”
江巡：“……？”
他狐疑：“在文渊阁里劝架？”
谁敢在文渊阁打架？还是和如今名望极高的小将军打架？
沈确：“说打架不合适，其实是单方面的虐打。”
江巡：“……？”
在文渊阁打架，还是单方面的虐打，谁打谁啊？
他一头雾水，还没问出口，便看巷门口飘来了一青一蓝两个色块，青的那个江巡很熟悉，是沈琇，而蓝的那个……
江巡眯了眯眼，还是没认出来。
只见蓝的那个走到小院门口，一撩衣摆就跪下了，接着开始哭：“陛下！陛下要为我做主啊！”
江巡：“……”
哦，蓝的那个是薛晋。
小将军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抽抽噎噎个不停，江巡蹙眉：“谁难为你了？我听说有人在文渊阁打架，是有谁打你了吗？”
说着，他站起来，不自觉的冷下了脸色。
薛晋算江巡半个学生，先前身份没暴露的时候，江巡和他在枇杷小院共同饮酒，相谈甚欢，更不用说薛晋是天定的太祖，是注定要继承江山的人，要是有人欺负他，江巡第一个不乐意。
薛晋哭道：“是镇北侯在文渊阁用打王鞭打臣！”
打王鞭是先帝赐下的鞭子，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幸臣。
江巡古怪的挑起眉头：“……？”
镇北侯，那不是薛晋的亲老爹吗？
那没事了。
江巡坐下了。
人家亲爹教训儿子，是人家的家务事，和江巡又没什么关系，他怎么好插手？
于是江巡喝了口茶掩饰，敷衍道：“镇北侯为何打你？”
薛晋恹恹：“因为臣给陛下批折子了。”
江巡：“……？”
小将军抽抽嗒嗒，总算将事情说清楚了，就是他如今出入文渊阁，而他老爹觉着他一届武将，不成体统，于是当众掏出打王鞭，质问小将军是否有不臣之心。
小将军懵的不行，手中的折子啪唧掉地上，镇北侯拿起来一看，是皇家机密要务，当即气得头晕眼花，抡起鞭子就开始打人。
侯爷年纪不小，却是老当益壮，鞭子舞得虎虎生风，声势浩大，小将军硬接了两鞭，实在扛不住了，站起来就跑，老侯爷见状更是气的够呛，将人从文渊阁一路追到永宁门，还是沈琇拦了一下，才让他溜了出来。
如今薛晋也不敢回宫，更不敢回家，在京城绕了半天，往江巡这里来了。
江巡：“……”
听完前言后语，他彻底沉默了。
之前还说和他没关系，这样一看，大大的有关系。
江巡迟疑：“真打到了吗？”
打王鞭不是普通的软鞭，而是硬鞭，通常由铜或者铁制，鞭身有多节的隆起，打人非常疼。
薛晋连连点头：“真打到了，我胸口现在还有一道伤，已经肿起来了！”
沈琇：“肿了二指头高。”
江巡倒吸一口冷气：“二指？”
镇北侯下手这么重，江巡害怕将人打坏了。
眼看着皇帝蹙眉，露出类似担忧心疼的表情，薛晋心头一热，眼中泛酸，亲爹把他打成这样，倒是皇帝在心疼。
他于是接着趁热打铁，委委屈屈道：“您要看看吗？真的肿了二指多高。”
他说着，扒开衣领，露出了锁骨底下的一小块皮肤。
江巡看不清，只能模糊看见那里泛着大片的艳红色，像是受伤淤肿的样子，他心中担忧，于是伸出手，想要触碰着感受一下伤势。
薛晋巴不得多唱点苦肉计，赶快从文渊阁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出来，不然折子不淹死他，沈琇不笑死他，他亲爹也要打死他。
于是薛晋挺起胸膛，主动将皮肤送到了江巡手底：“您摸摸，肿的特别高。”
沈确放下茶盏，皱眉看了过来。
江巡不敢用力，只虚虚点在皮肤上，果然有一道隆起，还泛着高热，他小心的摸了摸，抿唇道：“薛晋，疼不疼啊？”
这事儿怪他。
前世这时候青萍关沦陷，镇北侯气血攻心离世了，这辈子老头却还活蹦乱跳，撵着薛晋满地乱跑，江巡将事务托付给薛晋时完全忘了这回事，严格来说，是他坑了小将军。
薛晋老大不自在。
明明是他把胸膛送过去的，此时不自在的也是他，皇帝极为小心，根本不敢用力，指尖轻飘飘的，不觉着疼，只觉着痒。
他连忙：“没事，不疼。”
江巡叹气：“怎么可能不疼？”
这么重的鞭子，这么厉害的伤，怎么可能不疼？
薛晋心中感动，还要说话，沈确冷不丁提醒道：“小将军，仪表。”
君王面前，不得失仪。
薛晋哦了一声，将衣服拉好，又开始哭：“陛下，您得拿个主意，不然我真的要被打死了！”
江巡再次叹气：“你把镇北侯叫来吧，我亲自和他说清楚，你入文渊阁是我要求的，怪不到你头上。”
薛晋：“啊？”
他膝行上前，小声：“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其实是想说……”
江巡：“嗯？”
薛晋本来左顾右盼，不知道如何开口，然而江巡摆出了倾听的姿势，很温和的样子，他漂浮的心便落回了实处，巴巴开口：“臣其实是想说，臣实在不适合处理政务，只能将事情搞得一团糟，希望陛下收回成命，别在让我待在文渊阁了。”
说着，他抬起头，饱含希冀的等待着君王的回复。
江巡喝茶的手却是一顿。
……本朝天定的太祖，不喜欢处理政务吗？

第137章 担忧
前世江巡与薛晋交集不多，这位太祖的大多数事迹都是他从历史书上了解的。
薛晋少年丧父，而后颠沛流离，中年时平定江南，登基称帝，而后又二十年，才驱逐北狄，重归故土，开创一代盛世。
江巡的记忆里，大梁太祖是个饱经风霜，威严沉稳的中年人。
而如今这个小将军，还过分年轻了。
薛晋跪着抽噎，看着可怜兮兮的，眼泪都快滴江巡袖子上了。
江巡有点无措，托住他的手臂：“薛卿，快起来吧，先别难过了。”
薛晋一听有戏，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他跪在原地，更加用力的卖惨：“陛下！陛下！臣真的不合适！沈琇每天都骂我折子批的烂，您要是执意要我留在文渊阁，我真的会被我爹打死的！”
江巡抿唇：“那该如何？”
薛太祖撂挑子不干了，江巡上哪儿抓一个新太祖顶上？
薛晋趁热打铁：“陛下，我真的不合适，我在文渊阁就是帮倒忙的，有我还不如没我呢！你看看沈太傅，这经天纬地、算无遗策，你看看内阁上下，这兢兢业业、文采斐然，你再看看沈琇，呃……”
他微妙的停顿片刻，弱弱道：“总之，我觉得您就算休息一下，也完全没有问题的，不需要找一个新的主心骨了。”
——就算要找，那也别找他啊！
沈琇不乐意了：“看我怎么了，你接着往下说啊！”
薛晋左顾右盼，闷头不语。
沈琇还要嚷嚷，沈确抬手便赏了他一暴栗，将沈琇的囔囔压了下去。
帝师蹙眉道：“别吵。”
沈琇悻悻：“哦。”
江巡懂薛晋的意思，也理解小将军想回北境赛马领兵，不想困在皇城，可他迟疑良久，没斟酌出个方案，便道：“可是，国不可一日无……”
君字还没说出口，薛晋慌忙抓住他的袖子：“陛下！您就是君王啊！即使暂时目盲需要休息，也还是君王啊！”
他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不知道江巡是怎么想的，但真让皇帝把下半句话补全，再给镇北侯听见了，薛晋非要被亲爹扒掉一层皮。
沈琇也道：“陛下眼睛不好，可以让叔父读给陛下听啊，况且眼疾也只是暂时的。”
他嘀嘀咕咕：“臣真的不太理解，您为什么非要将权力分出来呢？我叔父，我，镇北侯，包括满朝文武，我们都希望您继续当皇帝啊。”
江巡上位以来温和宽仁，沈琇骂他也没如何，对军队也不吝赏赐，如今名声正旺。
前世的江巡是昏君，暴君，沈琇看不起他，而薛晋在神州沦陷后力挽狂澜，这才得到拥戴，而如今青萍关大胜，洵先生的能力有目共睹，沈琇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江巡沉默。
他从未想过青萍关大胜后要留下来，更没想过如何继续当皇帝，而沈琇这样说，江巡略微设想，手指便不自然的捏紧了衣摆。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惧。
在二十世纪的十几年，江巡无数次推演这段时光，但每次推演到清萍关便戛然而止，他熟悉青萍关战役之前的所有史料，也知道该如何挽救，可之后的呢？
之后，本该是薛晋的舞台了。
可倘若薛晋不登基，江巡继续当皇帝，没有了改朝换代这一前提，历史便完全驶入另一条路径，史料已不可靠，一切都是未知。
而假如没有了史料参考，没有推演依仗，江巡扪心自问：他能当好皇帝吗？
他会是个好皇帝吗？
大魏的江山交到他手上，前世噩梦般的一切，会重演吗？
他不知道。
江巡垂下眼帘，睫毛轻微发抖，他视线模糊看不清楚，斑斓的色块在眼前交替扭曲，最后定格成了王城沦陷那日漫天的硝烟与血火。
毕竟前世，他曾做的那么糟糕。
魏废帝江巡，横行无道，昏聩无能，这是史书盖棺定论的评价。
江巡心想，他或许是个在考试前拿到了参考答案的学渣，凭着答案勉强答好了一次，可学渣终究是学渣，一旦下次考试没有了答案，就会原形毕露，沦为笑柄。
江巡不想原形毕露，也不想沦为笑柄。
沈琇和薛晋都没察觉皇帝的异常，还在试图劝江巡，沈确却冷不丁开口：“两位，陛下累了，先退下吧。”
沈琇薛晋一愣，才发现皇帝垂眸不语，脸色发白，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沈琇：“陛下是身体不舒服吗？”
江巡挤出个虚浮的笑容，沈琇薛晋也是为他好，他不想两人担心，只摇头道：“我无事。”
沈琇还想再问，沈确冷下脸色：“两位，请先退下。”
在场除了江巡，他地位最高，又是沈琇的叔父薛晋的老师，沈确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当即退下了。
他们掩上房门，从院中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一片寂静。
江巡捏着桌沿的手指渐渐放松，收回到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像是高中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无端显得很乖，可那视线空茫的落在远方，又有些愣。
君王在发呆。
沈确并没有询问君王的异常，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故作轻松道：“陛下晚上想吃些什么？两湖新上供了一些资江鱼，昨儿才运到京城，巴蜀的竹荪也运到了，可要尝尝？”
江巡体温偏低，坐久了体温更低，但沈确的手掌却很温暖，热度透过衣料源源不断的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江巡垂眸道：“都可以，你看着上吧。”
沈确蹙起眉头，君王的食欲一直不太好，对食物风味也并不挑剔，似乎你要是给他端上来一碗粥饭，几个馍馍，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皇帝不重口腹之欲本该是好事，但沈确却觉着不好。
江巡太瘦了，该养胖一些才好。
但面上他依然不显：“那我吩咐御膳房炖碗鱼汤，熬得浓稠一点。”
江巡只敛眸道：“……嗯。”
他们用过晚膳，天也差不多黑了，古人缺乏娱乐活动，江巡早早休息，沈确也陪他一起上床，在皇帝身边躺了下来。
帝师耐心的等君王熟睡。
一般而言，江巡不到半个时辰便会熟睡，沈确听着他呼吸逐渐平缓，便翻身下床，打算去另外一个屋子。
帝师事务繁忙，今日还压了许多折子没批。
但这回，他的衣摆被轻轻拉住了。
拉扯感转瞬即逝，像是错觉一般，等沈确回头，江巡已经放开手，缩回了被子里。
君王侧躺着，面对着沈确一边，他略微蜷缩着，眼睛茫然注视着黑夜，极不安稳的样子，散乱的长发顺着肩膀散到床上，被他自己用胳膊压住了。
沈确轻声：“怎么了？”
江巡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声：“没事。”
沈确在床沿坐下来，拉了拉被子，试图将江巡的鼻子从被子里拯救出来：“怎么没事？”
江巡只道：“你去忙吧。”
他知道沈确常在夜里起来批折子，江巡不想耽误他时间。
沈确：“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务。”
比起折子，还是今日不同寻常的君王更让他在意。
想到江巡刚刚的表现，沈确问：“不想我走？”
“……”
沉默。
过了好一会而，“被子”才道：“……嗯。”
沈确便重新睡下来，拉过江巡匀给他的一截被子，与君王相对：“今日怎么了？”
前些日子都还好好的，今日沈琇薛晋一来，就成了不愿意说话的闷葫芦。
他试探性的伸出手，安抚的摸了摸闷葫芦的脊背，见他没有反抗，又试探性的将闷葫芦往身边扒拉，最后将他扒拉到怀里，将下巴抵在君王的脑袋上。
江巡发质细软，毛茸茸的，摸上去很舒服，沈确听说这种人最易心软，江巡也确实如此。
他再度放轻声音：“怎么了？”
江巡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闭眼便是各种纷乱的画面，只能一直睁着眼睛。
可他本来就看不清楚，夜晚眼前更是只有大片的黑色，今夜夜宁人静，连风声都歇住了，周遭唯一的声响便是沈确的呼吸，他便下意识的拉住人，不想要他走。
沈确摸着他的发顶：“你不说话，那我猜猜看？今日沈琇薛晋说要你回来主持政务，你不开心了吗？”
皇帝不愿意治国理政，这当然是沈确不愿意看见的，可现在他选择纵容：“若是暂时不愿意，也没什么关系，你只管好好修养，高兴了再上朝，我先替你看着，总不会叫朝中出什么问题。”
江巡迟疑：“……不。”
他不是不愿意治国理政，然而薛晋太青涩，朝野的环境也不适合让位，确实需要有人顶一阵子。
他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顶的这一阵子，又出了什么岔子。
江巡扪心自问，倘若这一遭再来一遍，他大概是受不住了。
沈确揽着他：“嗯？不，那是因为什么呢？”
夜里不能视物，其余感官便格外敏锐，比如沈确身体的温度，比如他的呼吸，比如他胸膛中心脏跳动的声音，又比如他揽在江巡背后，烫的惊人的那只手。
江巡迟疑片刻，回抱了上去。
他将脑袋蹭在帝师的怀里，闷声道：“我做不好。”
沈确一愣，自打温泉那夜后，皇帝对他疏远有余，亲近不足，几乎没有主动回抱过，他的手顿了片刻，再度抚上君王的脊背：“怎么会呢？”
沈确轻声道：“不会的，你能做好，而且如果你做不好，我会帮忙的，我替你看着呢。”
怀里，君王的呼吸停住了。
江巡一顿，茫然重复：“你替我看着？”
“嗯，我替你看着。”
沈确察觉到了异常，但他没问为什么江巡觉着做不好，只是自然而然的许诺，他会替江巡看着。
很平和的声音，带着本该如此的笃定，似乎无论江巡做了什么，他都有办法将江巡拉回来。
“……”
怀中人平静下来。
“是……”江巡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语，“你还在这里啊。”
他长长的松了口气，像是被人从噩梦里拽住了，有人在悬崖上用斧头和钉子定下锚点，将他拉了回来。
前世到了最后众叛亲离的时候，沈确也没放弃过劝谏。
他是史书有名的能臣，是三朝帝师，是后世无数人缅怀纪念的丞相，他曾主导大梁二十年的盛世，他在这里，江巡就不会重蹈覆辙。
沈确会拉住他。
可江巡刚刚放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又揪了起来，他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拽住了沈确的衣领，手指蜷缩着，几乎要将那布料揉烂了。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沈确，有些迟疑的往后退了退，将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沈确探手，想将他再度拉过来，受到了君王小小的抵抗。
抵抗力度不大，很轻微，一只手就能镇压，但沈确还是停下动作，疑惑道：“还是不高兴吗？怎么了？”
“……”
没人说话。
沈确耐心的等候，他在黑暗中注视着江巡，虽然江巡看不清，却依然能感知到他的视线。
君王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
僵持许久，很久很久之后，沈确才听见君王小声的嘀咕：“可是你应该讨厌我。”
如果沈确讨厌他，那辅佐薛晋会比辅佐他更开心吧？
在江巡看来，沈确当然该讨厌他，当老师的时候沈确就讨厌江巡这个学生，前世后来被迫雌伏，好好的清贵文臣成了君王脔宠，清白的履历有了江巡这个污点，数百年后都逃不过好事之徒的编排。
今生虽然没有实质进展，但朝野上下看来，沈确依然是他的脔宠，他依然坏了帝师的清誉，被讨厌理所当然。
“……”
沈确长长的叹息一声。
帝师迷茫又困惑，兀自想了许久，最后一把拉住江巡的手，没好气的问：“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

第138章 吻技
沈确好气又好笑，他试图把缩在被子里装乌龟的君王刨出来：“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但是江巡打定主意乌龟到底，将被子拉得死死的，仿佛在说：“明明就是”，沈确拽了半天，硬是没把他拽过来。
于是帝师开始沉痛反思，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君王有这种错觉，但他苦思冥想，还是没想出来。
沈确：“陛下总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讨厌陛下吧？”
听上去有点荒谬，雷霆雨露具是君恩，哪有他讨厌江巡的道理？
江巡闷声：“我罚跪过你。”
他刚穿越回来的时候，沈确便跪着。
沈确：“……只跪了一盏茶，还垫着垫子，我家里的规矩都繁琐些。”
江巡还是低着头，闷声：“我还囚禁了你最喜欢的学生。”
沈确：“？”
他又想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最喜欢的学生是薛晋。
……但是薛晋什么时候成了他最喜欢的学生了？
小将军在军事上确实有天赋，但论起经史子集就缺了根筋，沈确教得头都大了，要不是看在镇北侯与沈家是世交，沈确早就撂挑子不干了，他怎么也算不上更喜欢的学生。
硬要说的话，还是江巡更可爱一点。
沈确在青萍关指导过江巡写文书，皇帝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沈确特别喜欢。
于是沈确道：“薛晋不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况且他身为武将，在君王左右伴架，却使得你受了伤，是该入狱磨磨性子。”
“……”
江巡又道：“我还打了你的侄子。”
说的是沈琇。
沈确更加摸不着头脑，沈琇那顿打挨了和没挨一样，只蹭破了一点皮，沈琇自个都不在意，哪里轮得到他来在意？
于是沈确道：“他是该打一顿。”
江巡不说话了。
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沈确平静的等他说出来，过了好一会，江巡才轻声道：“我宣了你入宫，坏了你的名誉，还……亵玩你。”
自古以来，文官将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无数人为了清誉名节甘心赴死，而沈确一生清正，风评极佳，若非有江巡这个污点，他本该是青史之上堪比管仲乐毅的能臣。
更不用说江巡对他做了什么，触碰皮肤，把玩身体，虽然是系统要求，但他确实做了。
没有臣子能忍受这种屈辱，沈确当然也不能。
这是横在江巡心中的一根刺。
他前世肆意妄为，葬送了江山社稷，今生虽然来得及挽救，可对沈确的名誉，却是于事无补了。
日后无论沈确走到了何种地步，史官都会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皇帝曾召幸于他。
说完，江巡将被子捂的更死。
他不敢去看沈确的表情，只是鸵鸟一样扎进床榻，自闭的闷头不说话了。
沈确表情略显古怪：“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拍了拍被子卷，好声好气的解释：“我不在乎这个，真的。”
沈确从不是什么死板的人，皇帝喜欢摸他的腿，他便将腿让出来给江巡摸，他连真的服侍都不抵触，何况朝野上下的几句流言蜚语。
被子卷动了动，可里面的人还是不肯出来。
沈确叹气道：“陛下，幸臣纯臣不过虚名，百年过后黄土白骨，臣只求在位期间于江山社稷有益，问心无愧即可，至于其他的臣不在乎，亵玩一事也没什么要紧的。”
“……”
亵玩都没什么要紧的，那还有什么要紧？
许久之后，沈确听见江巡小小声：“不信。”
——声线又轻又闷，若非沈确一直仔细在听，什么也听不清楚。
沈确在历史上的名声如何，沈确自个不知道，江巡却是知道的。
正史之中，沈确是光风霁月、算无遗策的丞相，可野史上那是要多野有多野，文人骚客们的想象力在这方面发挥到了极致，各种传言如脱缰的野马，极尽离谱。
而这些野史十有八九还和江巡相关，各种奇怪的小说同人，涉及字母等多个方面，后来江巡甚至不敢和同学去漫展，生怕看见他俩名字打头的摊位和本子。
后世将沈确好好一个青衣宰相编排成那样，倘若沈确知道，江巡不信他不生气。
沈确再次叹气：“我真的不生气，该怎么证明给你看呢？”
他想了想：“我说个秘密？”
江巡依然不说话，可被子却松动了些许，似乎能看见里面的耳朵。
沈确感到好笑，却没挑破，只是道：“陛下有没有想过，臣如今三十有余，早过了而立之年，位极人臣，为什么没有成婚呢？”
被子动了动。
沈确继续道：“臣弱冠便高中榜眼，又出身名门沈氏，风头一时无二，并非臣自夸，那时臣是京城一等一的青年才俊，无数高官与臣接洽，想要榜下捉婿，臣当时打马过长街，京城贵女起码有一半向我抛过绣帕香囊。”
江巡闷声：“我知道。”
史书上记录了这个事儿，大魏风气开放，大家都喜欢美少年，虽然沈确已经变成了美大叔，可他中举那时，却是京城里一等一的美少年，今日的沈琇薛晋加起来也比不过。
但越是这样，江巡越难受。
史书上的沈确终身不婚，无嗣而终，江巡想，若非是他强取豪夺，沈确或许该儿女绕膝，乐享天伦的。
沈确无奈：“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不信我不在乎呢？”
江巡一顿。
他的大脑艰难的将沈确刚刚说的话串联起来，忽然便顿住了。
古人成婚早，不到二十便该谈婚论嫁了，如沈确这样的，早该有了妻子孩子才是。
沈确：“虽然我常常说沈琇离经叛道，可当时在我父亲眼里，我才是最离经叛道的那个。”
江巡狐疑：“……你？”
他顾不得许多，从被子中钻了出来。
沈确平静道：“我好南风。”
这事儿本就上不得台面，有悖天理人伦，他还不肯娶妻、不肯成家、不肯生子，在沈家看来，更是罪孽深重，大逆不道。
沈确今日罚沈琇跪祠堂，可他之前跪的祠堂一点不比沈琇少，江巡罚他的那点连惩戒都能算不上，那时他的父亲怒火中烧，家里藤条都打断了几根，每顿打都比沈琇挨的板子只重不轻，可即使再血肉模糊，他也不肯松口。
沈家书香世家，世代清誉，却出了他这么个逆子，倘若宣扬出去，家族斯文扫地，怕是要沦为世家笑柄。
沈确：“我父亲按着我跪在祖宗灵前发过誓，我可以不娶妻，不生子，但我也不能与哪个男子有染，以防宣扬出去，败坏了家族声誉。”
他笑了笑：“我早做好了隐藏一世，孤独终老的准备。”
说来荒谬，当君王传召，当他与皇帝在温泉坦诚相见，当江巡以为他该羞耻愤慨、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恨不得将昏君抽筋扒皮的时候，沈确其实……是有一点喜欢的。
江巡睁大了眼睛。
他愣愣看着沈确，表情傻的可以，像是在不可置信的控诉——什么，你居然是这种人？
沈确咳嗽一声，有些难堪的转过头：“所以你做的那些，我不讨厌。”
江巡的眼睛睁的更大了：“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才低头呐呐道，“可是你当时很僵硬，看上去也很难以忍受的样子……”
当时按照系统要求，江巡抚摸过沈确的腿，当他将手放在沈确膝盖上，帝师整个人都僵成了一根棍儿，鸡皮疙瘩炸了一身，好半天才缓过来。
那种反应，分明的是很讨厌的。
“……”
沈确不看江巡了，他盯着天花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我只是有点别扭，因为从未和人……这样碰触过。”
从小诗书礼仪教着长大，沈确连自渎都不会，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克制忍耐，加上异于常人的情况，他从不与旁人过多接触，无论是拥抱、握手、抵足而眠，而这些疏远和克制，被史书统一记载为“洁身自好”和“清贵冷淡”。
江巡打量着沈确，升起古怪的感觉。
帝师像个中世纪神话里被纯白圣袍包裹住全身，封印了七情六欲的教父或是苦修士，每一寸皮肤都被袍服牢牢遮盖，可有一天，帝国的君王挟持了他，要求他敞开衣带。
为了践行心中的教义，苦修士顺从的跪下，袒露身体，可当君王的手指抚摸过皮肤，脊背结出细密的鸡皮疙瘩，禁欲多年的苦修士恍然发现……原来他喜欢这种触碰。
原来所有的挣扎与抗拒背后，还藏着隐秘的欢愉。
于是江巡恍然想起前世。
他想起他们玩得那些奇怪花样，自打重生，江巡有意识的遗忘了这些，他不敢去想那些颠倒而混乱的岁月，不敢去想他曾如何折辱沈确，如何打断他的傲骨，如何以君王的强权做荒唐不堪的事情，可现在，他却忽然想起来。
沈确那时的表情，该是痛苦而迷离的。
他绷直了脚背，眉间蹙起，下唇咬出了一片血迹，汗水泪水一同顺着鬓角滑落，呼吸间尽是压抑和忍耐。
忍耐什么呢？
压抑什么呢？
做承受方当然痛苦，江巡也只记得他痛苦，可他现在回忆，却也不全是痛苦。
“……”
眼见君王抱着被子，愣愣呆在原地，思绪魂飞天外，表情迷离古怪，在这样的视线打量下，饶是淡定如沈确，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如此，陛下可信了？臣从不曾厌弃陛下，您做那种事的时候……”
他咬牙：“也不曾。”
为了阻止江巡自弃，帝师可真是什么都说了。
江巡还懵着，他定定看着沈确，然后忽然开始左顾右盼，耳背红了一片，呐呐道：“我……”
他也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了。
沈确：“好吧。”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礼义廉耻可说了，帝师暗暗咬牙，伸手捧住君王的脸颊，小心的在眉间落了一个吻。
并非对小辈安抚性的亲吻，而是迟疑着，纠结着，最后才试探着吻了上来。
他吻的很轻很珍重，见君王没有反应，沈确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吻。
他蜻蜓点水的碰了碰眼角，吻过垂落的长睫毛，又碰了碰鼻尖，最后悬停在空中良久，点了点君王下唇。
一触即分，完全不像是一个吻，江巡前世养的鹦鹉互相打架时啄喙子都比他用力。
像是察觉到不妥，沈确又试探着碰了碰他的唇珠，轻轻咬了一下。
很不得章法，可这对沈确来说，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做完这些，帝师双手规矩地放回膝盖，如同一位克己复礼的高士，他垂下眼帘：“如此，可证明了？”
“……”
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沈确听见了江巡的嘀嘀咕咕：“我相信了……”
君王摸了摸嘴唇，小小声：“老师，你确实是纯新手。”
——不是禁欲了三十多年，怎么会有这么烂的吻技？

第139章 很好
沈确一愣。
他还未反应过来君王话里的意思，江巡已然凑了上来。
他犹豫着靠近，谨慎的打量着沈确的表情，在确定帝师没有丝毫的厌恶或抗拒后，才小心的碰了碰沈确的下唇。
帝师闭上眼，俨然是默许纵容的态度。
江巡便将手搭上他的肩膀，浅浅描画唇线的轮廓，他技术娴熟，和沈确的青涩天壤之别，帝师双眸紧闭，抱着江巡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太近了。
呼吸相接，唇舌相触，羞耻和欢愉一同涌上来，这是何等的逾越礼制，又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沈确有生之年，从未和谁靠得这样近。
这个人还是君王。
江巡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沈确一抖，江巡便停下动作，偏头打量他，他小心观察许久，像个探头探脑躲避风险的小动物。
等他确定沈确没有负面的情绪，这才用手指点了点唇珠，将齿唇掰开了：“老师，别用力了。”
下唇已然被沈确自个咬成艳红，再咬下去该出血了。
“……”
沈确泄了声，哑然道：“别叫我老师。”
这个时候叫老师，也太过了。
他一说话，紧闭的下唇终于被解救出来，江巡试探性的吻上去，帝师放松力道，于是被轻而易举撬开牙关，唇舌纠缠，但江巡并未吻到最后，而是停在中途，冷静的观察。
他在观察沈确的表情。
两人的距离不足一拳，江巡能看清沈确的每一根睫毛，觉察到他的每一次颤抖。
前世种种如流沙过，可江巡问心有愧，帝师说他今生不曾厌恶江巡，可前世的痛苦确实存在，这是两人今生第一次亲吻，江巡希望他舒服一点。
沈确的呼吸停住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可怜的颤抖着，表情介于舒服和不舒服之间，像是被什么抑住了咽喉，可仔细打量，却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于是江巡凑过去，完成了这个吻。
他吻的很克制，没带任何情欲，沈确明白，这个吻并非为了欢愉，而是君王在小心的试探，试探帝师是否如他所说，没有半点厌恶。
只要他有丝毫抵触，江巡都会缩回去，像乌龟那样拢住被子藏起来，沈确怎么哄都哄不出来了。
于是尽管难耐，他还是配合的打开唇舌，任君王施为。
但到后来，沈确便顾不上配合了。
江巡他将舌尖抵在敏感的下颚，浅浅吸允，又一触即分，古怪的触感从唇齿一路炸到胸膛，从未有过的触碰占据全部心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虽然今生还未来得及发生什么，但江巡的前世足以称得上“经验丰富”，如此轻微的触碰不足以让江巡沉迷失控，可对沈确来说，已经太过了。
江巡了解如何让沈确舒服，也知道怎么让他难受，在漫长的窒息后，他试探性抱住老师，依偎了上去。
吻停止了。
沈确闭目，浅浅呼吸。
他足足用了半响，才调整过来。
皇帝偎在他身边，虽然是依偎，江巡却梗着脖子，重量全靠脖颈支撑，半点没压到沈确身上，江巡接着碎发的遮掩，再次确认沈确的表情。
帝师则伸出手揽住君王，微微垂眸，恰好看见江巡也在偷偷打量他。
那个吻明明纯熟的可怕，可靠着他的江巡表情称得上小心翼翼，甚至是略带不安和迟疑的。
像是在担忧，沈确是否会喜欢这个吻。
可怜又可爱。
沈确浅浅叹气。
皇室子弟娇生惯养的长大，本该是张扬倨傲的，说一不二的，江巡贵为君王，明明该是所有臣子殷勤讨好的对象，却偏偏是这么柔和的个性。
沈确还记得江巡刚上位时，也称得上一句傲慢，那时的皇帝说一不二，完全听不进下头的谏言，扰的六部人心惶惶，无数折子递到沈确的案头，沈确也曾担忧若是君王太过自负，是否与国家有害，可现在看起来，那只不过是外强中干的伪装罢了。
沈确揽着他，摸了摸君王的长发，毛茸茸的发丝蹭进脖颈，有点痒。
他想起那座冰冷的宫殿，想起那些粗制的棉衣，小皇帝年轻时到底吃过多少苦，才变得这样如履薄冰。
他叹气道：“现在相信了，我从未讨厌过你。”
亲都亲过了，总该相信了吧？
“……嗯。”
江巡垂眸，掩盖过于复杂的情绪。
前世错了便是错了，年少懵懂，耽误太多，索性今生还有补救的机会。
江巡两世得到的宽容太少，除了幼时的母亲，他也从未与谁拥抱过，沈确的这个怀抱，太过安然和温暖了。
他埋进帝师肩胛，闭目不说话了。
沈确静静揽着他，等到怀中人心情平复，身体也清安下来，才问：“薛晋说的，要不要试一试？”
他指让江巡重新理政。
没等江巡说话，沈确补充道：“若是不想也没关系，不差这一会儿。不过让薛晋主事确实不妥，他个性洒脱随性，处理不来文书，也没那个天赋，文渊阁被他扰的一团乱麻，弹劾的折子堆了好几十封，依我看来，不如放他回塞北，为您驻守边关。”
语调中肉眼可见的嫌弃。
“……”
——依照历史，这可是沈确命定的君王，大梁开国太祖啊！就这么嫌弃吗？
说好的君臣相得呢？
江巡捂住脸。
薛晋走不走江巡倒是无所谓，可66的剧情可这么办啊？
……太祖真的要跑了。
江巡垂死挣扎：“先不着急让他走，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治国，让他再文渊阁待着吧。”
沈确勉强道：“好吧。”
可接下来，薛晋不走也得走了。
镇北侯老爷子听说薛晋又回了文渊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将侯府的东西砸得稀烂，差遣数十名亲兵，直接将薛晋从文渊阁里抓出来，而后先斩后奏，反剪了小将军双手，将他押上马车，快马加鞭送回了青萍关。
薛晋先是懵逼，被老爹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又听说要送他回北疆，顿时开心起来，配合着被五花大绑丢上马车，头也不回的跑了。
一直到马车跑到边境，小将军的影子都没了，镇北侯才亲自来拜访江巡。
老人家带着荆条，在江巡面前颤颤巍巍的下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痛斥儿子粗鲁愚钝，不守规矩，言语间听上去是埋怨，实则是在保护。
伴君如伴虎，江巡还是个有前科的，镇北侯害怕薛晋留在文渊阁惹人猜忌，一不小心真犯了什么忌讳，惹怒君王葬送性命，这才出此下策，先行将人绑回去，再来请罪。
说罢，他抖索着要叩首。
老人家六七十岁，须发皆白，还是一心为国的忠臣，江巡还能说什么？
他只得摆手免了镇北侯的跪，和颜悦色的请人起来：“薛卿志在边关，是本朝难得一遇的将才，留在京城可惜了，回去也好。”
镇北侯满意离去。
徒留江巡在脑海里和系统大眼瞪小眼。
——太祖跑了，怎么办？
——抓回来？
——抓回来也没用啊。
皇帝退位是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江巡想传给谁就传给谁的，需要朝中百官配合。
青萍关大胜后，江巡名声正旺，如日中天，朝野上下风评极好，倒是薛晋在文渊阁待了一个月，以其莫名其妙的文书水平，神鬼莫测的理政方式，凭一己之力，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六部尚书有五个看他不顺眼，四个公开甩脸子，三个告状告到了沈确面前，明里暗里都是不满。
一位资格老的甚至公开表示：“陛下哪里搞来的治国鬼才，简直白日见鬼了，天天在文渊阁晃来晃去，太碍事了，能不能让他从哪来滚哪去啊？”
这种情况下，太祖是板上钉钉当不了太祖了。
薛晋丝毫不知道他与帝国最尊贵的位置失之交臂，回来第一天，他在青萍关外纵马驰骋，横跨半个草场，神采飞扬潇洒肆意，快活的不行，说什么也不肯去京城了。
“……”
枇杷小院里一片愁云惨淡。
66抱着计算器拨来拨去，试图计算分数，它瘪瘪嘴想哭，抽抽嗒嗒：“宿主你继续当皇帝吧，不用管我呜呜呜。”
江巡抱着他安慰，苦思冥想半天，没想出解决方法，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确从卧室薅到了书房。
帝师抱着折子，一板一眼道：“陛下今日精神不错，可以试试理政了。”
“……”
江巡嘀嘀咕咕：“精神不好。”
沈确便哄道：“试一试？我读给你听，听不下去便算了，好不好？”
这个语气，江巡总是无法拒绝。
自打江巡那日与帝师吻到一处，沈确像是熟练掌握了君王的软肋，每每软下声调小心劝谏，江巡总会不自在的的同意。
这回也不例外。
他翻开奏章，语调平缓的朗读起来，而江巡说着不听不听，却还是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
沈确哑然失笑。
他轻声诵读，这折子是户部所上，说的是诸侯王俸禄超支的事情，问君王的意见，江巡听着听着，不自然的捏住了毛笔，几乎将笔杆折断了。
他从未预演过折子上的内容，也不自信能处理好，但是先前学历史了解过很多处理分封侯国的方法，沈确硬要他说，他能说，只是忧心是否适用于本朝，徒增笑柄。
沈确读完，便问：“陛下可有想法？”
江巡抿唇：“嗯……”
他犹豫着开口，剔除了几个明显不符合本朝情况的方法，又选出了两个合适的，一一给沈确说了。
而后，他便紧张的捏住笔，等待帝师的评价。
沈确颔首。
他注视着君王，含笑肯定道：“很好。”
江巡陡然松了口气。
——这句很好，他等了足足两世。

第140章 牢狱
江巡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沈确陆续又抽了几个折子，问江巡的意见。
折子的内容天南地北，从银钱去向到彻查贪腐，从治理水患到出海贸易，无所不包。
这是江巡第一次处理文书，沈确有意识探探君王的底，他刻意挑选了几封难度稍大，连内阁都头疼的，也做好了随时叫停，安慰鼓励君王的准备。
可江巡虽然屡屡皱眉，不时停下思考，却还是平顺的答完了，有时甚至能罗列数个方案，分别阐述清楚。
沈确仔细去想，居然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有些让他来答复，也就是江巡的水平。
这可大大出乎沈确的意料了。
他将手中折子放到一边，口述了两个其他问题，都是阁中争执不下，吵闹许久的，而江巡思索片刻，也一一答了。
在君王看不见的地方，帝师屡屡颔首，满是欣慰与赞叹。
君王如此，是国家之幸事。
沈确不知道的是，江巡在现代就是历史学的最好，他比古人多了几百年的知识储备，处理起来不说得心应手，也是大概了解的。
每封折子答完，江巡都会停下来，看向帝师的方向。
他依然看不太清楚，眼神茫然涣散，只是规矩的等沈确的评价。
每当这时，沈确便含笑点头：“很好。”
真的很好很好。
于是，江巡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他从最初的拘谨、抿唇，到后来逐渐得心应手，等所有折子念完，已然夕阳西下了。
沈确吹干纸上的笔墨。
他将手中的文书整理归类，一一放好了。
接下来他会以皇帝的名义，将文书分发至各部。
等手上事情做完，沈确看向君王，笑道：“臣不曾听说陛下读书学习，陛下这些学识是从哪儿来的？”
倒是不逊色与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
江巡：“……我不想说。”
沈确便道：“那等您愿意告诉我再提不迟。”
他与君王告辞，想要将文书送回文渊阁，刚刚迈出房门，江巡忽然道：“等等。”
沈确回看，君王还规规矩矩坐在原地，他敛下眼眸：“老师，倘若我的眼睛一直不好呢？”
66给过报告，江巡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的视力便能恢复，但他想知道，倘若他一直不好，沈确会如何辅佐一位残疾的君王。
沈确便笑了笑：“那臣一直读给您听，如何？”
“……嗯。”
此后，沈确将自个的事务从文渊阁搬来了枇杷小院，就放在卧室隔壁的书房，江巡起居用膳或是午后小憩，都能听见隔壁翻书磨墨的声音。
江巡看不清楚，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他知道沈确用的松烟墨，磨墨时松香满室，也听得见他提笔悬腕时，狼豪扫过宣纸的声音。
时间似乎在小院中放慢了，江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沈琇也每日都来给枇杷树松土，每逢这时，江巡也会拿上铲子，意思意思铲两下。
沈确沈琇都没指望他帮上什么忙，纯粹图个体验，江巡不喜欢外人来院子，他们三人就将挖土变成了团建，每日沈确批折子批的头晕眼花，就来铲上两铲子，到后来，三人的姿势都很熟练，和京城的花匠也差不太多了。
沈琇啧啧称奇：“叔父，真该让内阁那些人来看看，他们要知道我带着您和陛下舞铲子挖土，眼睛都要掉出来。”
沈确便蹙眉：“带着陛下做这个，你倒是很得意的样子。”
江巡看不见，沈确怕他受伤。
江巡慢吞吞的敲铲子：“没关系，我喜欢的。”
沈确动不动敲侄子的脑袋，江巡害怕他把未来的御史大人给敲傻了，得护着点。
沈琇就小声嘟囔：“还是陛下好。”
他绕道江巡背后，越发卖力的伺候起花草来。
最开始只是照顾枇杷树，后来沈琇就开始嫌这院子太大太空，缺少绿意，准备将花园拆了重建，江巡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也由着他去了。
去年刚买回来枇杷小院子时，江巡也种了些花，可这些花卉长久无人照料，已经凋零了，被沈琇统一拔了，换上当季的新花，迎春紫藤和栀子错落种在院中，如今正当时节，花开的热热闹闹，入目姹紫嫣红一片。
沈琇惋惜道：“真可惜陛下看不见，可漂亮了……嗷！”
话音未落，便被沈确敲了脑袋。
帝师蹙眉：“你这嘴怎么管不住？哪壶不开提哪壶。”
换了其他君王，沈琇怕不是又要吃一顿板子。
沈琇悻悻：“就是陛下好说话，我才敢来的嘛。”
换了其他皇帝，他才不来铲院子呢。
江巡摸索着碰了碰他的脑袋上的小包，回护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沈确便抱怨：“您太纵容他了。”
要是之前，沈确早拎着沈琇跪祠堂去了。
而沈琇仗着君王偏爱，扛着铲子昂首挺胸，从沈确面前路过了。
沈确：“……”
他静静看着侄子，面露警告，似乎在说：“沈琇，你最好有点尊老爱幼。”
沈琇装作不知。
而除了这几位常客，太医也日日前来，为君王的眼睛看诊。
江巡本不乐意有人打扰，再说他有66，明确知道复明的时间。可帝师语含担忧，当晚睡觉的时候，江巡照常滚进沈确怀里，沈确揽住他，软下语调就开始念：“陛下，还是召太医来看看吧？臣好担心，真的好担心。”
“……”
江巡第一次见识到枕头风的威力，无奈败北。
这日，太医照常来看，掀开君王的眼帘，便咦了一声：“陛下今日情况不错，如此看来，是有机会复明了。”
江巡眼中的阴翳日渐散去，琥珀色的眼瞳变得澄澈漂亮，赶着院中紫藤最后的花期，他的眼睛终于好了。
江巡看像窗外，看见了满院的热闹春意。
迎春刚谢，紫藤流苏一半从架子上垂落，院中的枇杷树占据了阳光最好的地方，勃发茁壮，金黄色的果实恰好成熟，挂在树间。
沈琇拿了个长杆子，将枇杷一一打下来。
他从院中打了井水，将果子洗干净，然后放在汝窑的瓷盘中，请君王品尝。
青瓷托着澄黄的果实，枇杷枝青绿的叶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井水，很是可口的样子。
但江巡看着果子便是一阵牙酸，他试探性的拿起一个，左看右看打量半天，好半天不敢下口。
前世他吃过这果子，就是同一棵树，那是他登基第一年，专门命令王安送来的，果子又苦又涩，酸得牙都要掉了，江巡一想到当时的感受，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但是沈琇殷殷切切的望着他，一副期待他评价的样子。
江巡犹豫半响，实在不忍心看傻孩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一咬牙，还是吃了。
沈琇：“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汁水在唇舌中爆开，果实清甜的香气萦绕口腔，江巡眉头微挑，整个人顿住了。
因着第一次吃枇杷太苦，江巡后来便讨厌枇杷了，在二十一世纪也从来不吃，可这果子汁水饱满，又大又甜，他垂眸看向手中，有点不可思议。
枇杷是这个味道的吗？
他试探着又咬了一口。
很甜。
沈琇：“好吃吗好吃吗？”
江巡盯着果实，面色凝重的缓缓点头。
沈琇便笑开了：“臣就说了，会让陛下吃上甜枇杷的。”
江巡骤然尝到味儿，便回忆起他小时候坐在承露殿树梢上往宫墙外望的时候，那时他看见这黄澄澄的果子，想象着果实味道，就该是这样清甜可口的。
于是江巡吃了许多，一个，两个，很多个，最后他将一整盘都吃完了，摊在躺椅上，饭也不想吃了。
等沈确批完奏章回来，发现侄子给皇帝喂了一叠果子，文官的礼仪也顾不上了，当即想抄起铲子打人。
——皇帝病刚好，怎么能这样吃？
江巡熟练的拦住他，让沈琇从缝隙里跑了。
沈确停下动作，便无奈的看着他，满脸的不赞同。
江巡道：“少年心性，别拘着他了。”
帝师蹙眉：“您也是少年啊。”
江巡哑然，便岔开话题，叹气道：“我眼疾已好，或许该回宫了。”
一国之君，总住在宫外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在最后一批枇杷果成熟落下的时候，江巡起驾回宫。
他在沈确的辅佐下，开始正式处理政事。
于是朝臣发现，皇帝变了。
之前维持着昏君的人设，江巡只敢借着洵先生的身份参政议政，他不批改奏章，上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现在却日日到场，他身披朱红扎赤金朝服，面容隐在十二道冕旒之后，仪态清贵漂亮，颇有明君风范。
而百官经过了薛晋的摧残，个个丧眉搭眼，只求皇帝不要太离谱，结果江巡刚批了两天文书，他们个个都精神起来。
——老天爷！这才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文书好吗！
——看看这批复！看看这逻辑！
——薛晋那个是什么东西！
与其他君王不同，江巡来自后世，他大概知悉每位朝臣的历史评价，忠臣奸臣一目了然，只是现在大局初定，不好大肆动手，便只是浅浅调动，贬了几个人的官，等待时机成熟。
只是这么一调动，便有人坐不住了。
皇帝年轻尚青，大部分折子走沈确底下过，于是这调动的锅也落到了帝师头上，
这日，江巡照常批改奏章，入手便发现某一本及其厚重，足足有之前两倍多，他翻开一看，便气笑了。
这折子罗列了沈确沈琇的罪状，写了足足百二十条，大到从祸乱朝纲愚弄君王，小到科场舞弊骗取名次，再小到当街纵马调戏民女，江巡怀疑这人简直将一本大魏律法全部搬了上来。
要是这罪说的是沈琇也就算了，关键这调戏民女的……还是沈确。
帝师已过而立之年，妻子都不娶，孩子也没有，板上钉钉的不好女色。
况且江巡早就身体力行，亲身试用过了，沈确连接吻都不会，摸摸腿就脸红，劝谏全靠一把抱住，然后狂吹枕头风……就他这样子，他调戏民女？
江巡感到荒谬。
比起调戏民女，沈确还是先学如何与君王调情吧。
他翻了翻这折子，上奏的是个五品小官，名叫宋之平，清贫闲职，无权无势的，不应该有与帝师证明抗衡的胆量，摆明了是某方势力推出来当棋子的。
可这宋之平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这段时间本该是乱世，朝野风云激荡，无数朝臣死于非命，并未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江巡也不知道他归属与谁，是哪方势力。
沈确见君王蹙眉，便俯身从他手中抽过了奏章，看着看着，居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江巡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神色。
沈确显然给折子里的调戏民女震撼的不轻，他缓了片刻，才道：“分明是子虚乌有。”
江巡：“我知道是污蔑，只是查起来有些困难。”
沈确道：“却也不难。”
他叹气：“我树敌颇多，朝中与我不对付的势力不止一家，陛下大可以装作相信，将臣投入狱中，观察各方的反应，看看哪方动作最多，再做打算。”
江巡：“嗯……”
这是个方法，但江巡有些别扭。
前世他与沈确闹得最僵的时候，也就是幽禁宫中，还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从不曾将他投入牢狱。
如今沈确自请入狱，他便无可遏止的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前世他与同学逛漫展，曾无意看见了他与沈确的本子，江巡只扫了一眼封面，瞧着了剧情，虽然不曾细看，但画面太过冲击，他记到了如今。
大概就是帝师触怒君王，被投入牢中，被双手反剪着捆上锁链绑缚起来，禁食禁水，受了好一番折磨。
沈确丝毫不知君王所想，依旧一生清正，冷静建议，而江巡神游万里，听了一半忘了一半，等到沈确俯身询问君王意见，他才如梦初醒：
“……嗯，就，就按沈卿说得办。”

第141章 御史
夜里，江巡先宣了沈琇。
铁三角里太祖已经被搞没了，御史可不能跑了，不然66要哭成泪人……泪系统了。
江巡想着以沈琇的能力，老呆在两湖种地也不是个事儿，便打算着找个机会，让他重回御史台。
如今便是个机会。
御史的职责是代天子巡视，督察百官，现在朝中有人按耐不住，想要搞些小心思，江巡便打算让沈琇试试，看他能力如何，能不能查出来，压得压不住。
他宣沈琇入乾清宫，与他说了折子和沈确的事，再将御史的调令秘密交给他，要他巡查。
沈琇如今明面上的职位是两湖参军，正七品下，是个芝麻绿豆的地方小官，御史则是皇城正五品，属于连调数阶，破格提拔，江巡想着，沈琇应该会挺开心的。
结果沈琇令了旨，脸色发苦，看着江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江巡心中警铃大作。
——他将薛晋调入文渊阁时，薛晋也是这个表情。
果不其然，沈琇犹豫片刻，试探道：“陛下，这个御史我能不能不当啊？”
“……”
江巡木着一张脸：“为什么不当？”
史书上写的好好的，沈琇是个话痨，他不是很喜欢与朝臣对骂吗？御史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朝臣对骂啊！
江巡：“你不喜欢吗？”
沈琇垂头丧气道：“陛下，不瞒你说，其实我喜欢种地，我想回两湖种地。”
“……”
沈琇虽然文采比不得叔叔沈确，却也是二甲进士及第，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他有数篇诗文传世，江巡还曾在语文试卷上拆解过他的作品，用典之频繁，令无数同学叫苦不迭。
论文采，沈琇也是本朝前几了。
然而现在这个本朝前几，他想要回两湖种地。
江巡：“……沈卿的才学留在两湖，略有些浪费了吧？”
沈琇却道：“我不觉得浪费。”
他和江巡算：“我在朝中再如何批改文书，地里生产出的粮食不变，文字写出花来，两湖遍地的流民还是要忍饥挨饿，但我回两湖教人种地就不一样了，每多一亩丰收，吃饱的人也多一些，若是实验出规律，还能推广全国，至于理政，陛下和叔父比较擅长。”
江巡沉默了。
沈琇绕来绕去，居然绕到物质论上来了。
他试图拉着江巡的袖子骗皇帝心软：“陛下，臣真的喜欢田间地头的生活，比起在京城与百官吵架，两湖的生活更有意趣，况且我种的枇杷您也尝到了，不甜吗？”
江巡：“……甜。”
沈琇：“那让我回两湖？”
江巡昧着良心，残忍拒绝：“……不行。”
“甜也不行吗？”
“……什么都不行。”
江巡怕66真的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去哄。
沈琇：“QAQ”
“御史”委屈的看君王，颇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
“……”
江巡深感无力。
66没哭，御史看上去要哭了。
他注视着虚空，开始反思这皇帝到底哪里当出了问题，怎么一个两个都给他养歪了？
薛晋好好的大梁太祖，本该文韬武略、统御天下，结果撒丫子跑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朝中提起他怨气冲天，文官个个吹胡子瞪眼，要不是小将军胸肌腹肌宏伟，一看就不好惹，早给人按地上揍了。
沈琇好好的监察御史，本该上查贪官下查士绅，沈确离世后登顶内阁，成为薛晋的左膀右臂，现在好好的五品京官不做，非要去两湖种地？
好家伙，太祖变成将军，御史变成农夫，到底是枇杷小院风水不好，还是他身边磁场出了问题？
江巡无语的同时，又心有余悸。
——还好沈确没跑偏，三人给他留了一个，否则江巡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想到沈确，江巡态度强硬起来：“这事儿关乎你叔父，我信不过别人，必须你来查。”
沈琇：“哦。”
虽然他千不甘万不愿，但江巡赶鸭子上架，硬把任命文书塞给他，沈琇丧眉搭眼的接过，好像手里的不是升职调令，而是烫手山芋。
但无论如何，沈琇还是得干，他脑子活泛，乱七八糟的想法多，当夜变试探着给出了方案，要江巡沈确配合。
第二日一早，江巡在朝中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他手中捏着宋之平的折子，脸色沉的可怕，这折子添油加醋，写了许多子虚乌有的事情，不少戳在君王的痛点，比如夺权揽政，架空君王，要是换了其他皇帝，真要给惹出火来。
但沈确没夺江巡的权，也没架空他，君王之所以住枇杷小院，是他自己不想干了。
但始作俑者却不知道这些内幕，他只能看见沈确捧着笏板跪在殿前，跪的端正笔直，朱红朝服笼住瘦削的身体，无端显得落寞。
帝师一言不发，垂眸听皇帝数落他的过错，江巡说到激动处，将折子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刚好砸到沈确脚下，发出砰的巨响。
朝臣抬手擦汗，噤若寒蝉。
而江巡瞧着那折子落地的地方，微微松了口气。
——好险没砸到人。
看上去是他手抖砸偏了，其实是刻意找着方向，避开了人。
人群中，沈琇低头做惶恐状，实则暗暗咂舌。
——皇帝砸东西挺准的嘛。
江巡的视线在沈确膝盖底下扫过，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让沈确久跪。
沈确说他曾被父亲罚过跪祠堂，膝盖本就不好，比常人差上许多，江巡害怕他又跪出问题。
但心中担忧，他面上还是沉下脸色，斥责道;“你好好看看这上面的罪责。”
沈确从地上捡起折子，垂眸阅读，他不争也不辩，只是生硬道：“陛下不信臣，臣也无话可说。”接着闭上眼，一副任凭君王处置的模样。
表演有些生硬，但朝臣并未起疑，沈太傅本来气性就硬，自诩清正，他不屑辩驳是意料之中。
君王站在丹陛上连声质问，太傅跪在殿中一言不发，满朝文武战战兢兢，一场朝会开的如丧考妣，百官恨不得将头埋进肚子，装成鸵鸟才好。
可却有那么几个人悄悄打量君王的脸色，彼此对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王安捧着浮尘站在殿中角落，看似弓着腰身服侍，实则打量众人，而沈琇藏在人群中，也无声注视着群臣，将表情不对的着几个一一记下。
眼见戏唱的差不多了，君王与帝师僵持片刻，江巡摆摆手，一副疲倦的模样：“案件需要审查，先下狱吧。”
当即便有侍卫上前，扣住沈确的肩膀压下去。
作戏要做全套，侍卫们半点没留手，力道极大，沈确像是疼了，微微蹙起眉头。
江巡看在眼里，眼皮跟着一跳，却什么也没说。
他给沈确选择的牢房，是东厂。
与刑部大理寺不同，东厂直属于皇帝，由王安的心腹掌管，外部势力很难渗透，更无法插手审讯。
那侍卫将沈确押到门口，便松开了手，恭恭敬敬道：“您的房间在最里面，时间仓促来不及休整，牢房略显寒酸，请您见谅。”
沈确便颔首：“无妨。”
狱中苦寒，但沈确并不在乎，左右也就是歇上两天，还要出去的。
侍卫：“我来为您引路。”
江巡登基时大赦过天下，如今牢里犯人并不多，狱卒专门清理出了一块区域，独独留给沈确。
他们绕过漫长的回廊，路过锈迹斑斑的刑具，在牢笼深处停了下来。
侍卫推开房门，沈确迈步而入，脚下便是一顿。
这处牢房，一点也不牢房。
牢房四面垂着软绸布帘，隔出了密闭的小空间，外头完全看不见里面，地面被清理的干净，垫了厚厚一层软毯，软毯上是书桌和书柜，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柜里则有经史子集，还有许多解闷逗趣的话本和游记，看上一月都看不完。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准备这么多东西，君王有心了。
而牢房正中间，则是张床，放着软枕和被褥，沈确看了一眼，哑然失笑。
这床的大小，分明是给两个人准备的。
君王大晚上不回宫睡觉，倒是打算睡在牢里吗？
侍卫道：“您且住着，缺了什么尽管吩咐，我给您送过来。”
沈确：“麻烦取个长条状的枕头来吧。”
江巡睡觉喜欢滚来滚去，龙床一边靠着墙，另一边是沈确，总有人拦着，可牢中墙壁潮湿脏污，不宜靠着，床两面空着，沈确能防的住一边，却防不住另一边了。
侍卫莫名其妙，却还是照做了。
沈确掂量了下被子枕头，也差人换了。
他自个不在乎这个，可江巡挑得很，虽然君王嘴上不说，但被子重量不对，枕头高度不好，便要许久才能入睡。
就这么改着改着，牢房到成了皇帝用惯的小窝了。
晚上，君王如约而至。
江巡今日事情多，来得晚，脚步也放得轻，担心沈确已经睡了吵到他，可他来时，帝师单手撑着额头在案前看书，他明明已经困的要闭眼，却还是在等江巡。
瞧见君王，沈确便露出笑意：“陛下……嗯，您手里拿着什么？”
江巡手中提着个镶螺钿的盒子，两寸高。
江巡将盒子摆到桌面，拆出来瓶瓶罐罐：“治外伤的药，给我看看你的膝盖和肩膀。”
膝盖是跪的，肩膀则是侍卫掐的。
紫宸殿里可没有软垫，是硬跪的，侍卫也没留手，那样掐一下，定然是疼的。
沈确一愣，旋即笑道：“无需如此麻烦，没跪多久，掐着也不疼……”
可他话未说完，江巡已经抚上了领口。
君王的指尖摸索到衣带，偏头道：“还是上道药吧……沈卿？”
不止一位君王叫过沈确沈卿，可江巡声线清朗，这二字滚在舌尖，当真缠绵缱绻。
他便松开了扣住衣领的手。
沈确垂眸道：“……好。”

第142章 喜欢
朱红的官服从肩头滑落，沈确将碎发拢到肩前，任由君王在身后打量。
常年被衣料包裹的皮肤白如冷玉，侍卫在肩上留下数个红印，略微肿了起来，江巡指尖抚上去，肩膀便是一抖。
冰凉的药膏在伤处晕开，随之而来的是君王指尖的热度，沈确的身上冒出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极不习惯这种触碰，身形僵硬，连脊背也绷的笔直。
谁也没说话。
江巡垂眸，细致的涂抹过每一处红肿，等到肩膀上水淋淋糊了一层软膏，被指腹揉搓成油状，他才后退一步，哑声道：“好了。”
沈确拢住衣服，垂眸系衣带，君王又碰了碰他的腿：“给我看看膝盖。”
“……”
先前劝谏时，沈确不止一次给江巡看过腿，不止看过，还摸过捏过，好好的把玩过，可他没有一次像这样浑身不自在。
江巡推他：“快啊。”
皇帝是真给前世搞出心理阴影了。
沈确迟疑片刻，撩起了衣摆。
官服层层叠叠，撩起了袍子还有里外两层裤，外裤下摆扎进了靴中，他一一解开，将小腿裸露出来。
早朝江巡紧赶慢赶，却也开了半个多时辰，沈确跪了全程，膝盖肿了起来。
江巡伸手按住，俯身查看。
君王看得细致，在骨骼处揉了又揉，像在把玩什么珍贵的物件，沈确只觉如芒在背，稍稍动了动腿，想将这处放下去。
江巡道：“稍等，这处也得上些药，将淤青揉化开，不然明天要疼的。”
他挖出一块药膏，敷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打旋，将药膏揉散了，指腹压在伤上又疼又痒，沈确便止住他：“好了。”
帝师垂着眼睫，甚至不敢抬眼看君王。
江巡见淤青已经揉散，便收起药膏，他无意识捏了捏指尖：“嗯，好了。”
皇帝将药膏放回盒子，啪嗒一声扣好，在床边睡下来：“歇息吗？”
江巡虽然问了句，但没觉着沈确会拒绝他，他熟练的躺进被子，将自个裹住了。
身边陷下一块，沈确也躺了进来。
这床虽然是双人床，但皇帝临时吩咐，找的匆忙，还是比不上乾清宫的那张，枕头被子又占据了大半空间，两人平躺着，身体便碰在了一起。
江巡强迫自己闭上眼。
先前他心存死志，前世种种都刻意的忽略了，可如今帝师睡在身边，肩胛与小腿的线条明晃晃照在眼前，他便想起了从前的荒唐。
那些破碎的喘息，压抑着的呻吟，以及手指瞬顺着腰间往下，顺着一路没入其中的触感。
很荒唐，也很……
舒服。
从前世亡国后，江巡不曾有心思思考其他，灵魂的痛苦完全压制了身体的愉悦，但如今，某种欲望在脑海中如野草般疯涨，终成燎原之势。
牢狱中的灯已经熄灭了，早被压制的记忆在黑暗中回笼，帝师的体温靠在身边，烫的灼人，江巡恍惚间闭眼，几乎分不清是前世还是如今。
每回沈确脱力后，也是这样靠着他的。
那时帝师眉头紧蹙，同样紧闭双眼不敢看君王，表情看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汗水从他额头发尾滚落，皮肤上泛着白釉般的光泽。
江巡微微躬身，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
这不是前世，他也不能那样荒唐，更不能冒犯。
他一动，两人的被子间便隔开了缝隙，像是划出了楚河汉界，以往沈确会伸手替他拢好，可今日帝师安安静静的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江巡知道，他没睡着。
皇帝来后，这一片牢笼都被清空了，大门关闭，连巡查的守卫也绕开了此处，牢房深处寂静的可怕，连蝉鸣鸟叫也没有，只剩下沈确与江巡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都将呼吸放的很轻。
在无声的静默中，江巡越挪越远，越挪越远，他极力将身体从沈确身边移开，不触碰他一丝一毫，等到他最后移一下，身前拦人的枕头便扑通一下，从床沿滚了下去。
枕头落地的声音像某种信号，像油锅落进了水，火星落进了干草垛，两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江巡匆忙伸出手将枕头捞起来，欲盖弥彰的放回，可动作还没做完，沈确便从他手中接过了枕头。
帝师垂眸道：“臣来吧。”
他将枕头回归原地，带着江巡躺下，主动拉近了与君王的距离，而后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江巡的肩膀。
见他没有反应，这才扣着拢入怀中。
江巡再次闭眼，可身后的触感已然不容忽视，他竭力压制身体本能的反应，害怕冲撞冒犯了老师，可遍尝欢愉的身体怎么肯轻易停歇，江巡蹙眉，背对着沈确，又开始不动声色的往外挪。
这回他小心的拉住了枕头，堪堪蹭到床沿，便停了下来。
可接着，江巡听见了很轻的叹息。
帝师将君王揽回来，无奈道：“别折腾了，到时候又要掉下去。”
不知道为何，声音也有点哑。
他的怀抱灼热的惊人，江巡像是被烫伤了一般，他执意拉开两人的距离：“不，我……”
“我”字还未说完，帝师已经调整姿势，将他的扣紧了。
环抱的姿势，手刚好放在小腹，在往下，便……
事到如今，什么也藏不住了。
羞耻和窘迫一齐袭上心头，江巡仓促间拉开他便想要下床，他急匆匆扯了个理由：“沈太傅，今日京城有多方势力盯着东厂这里，朕不宜留宿，还是回宫吧。”
江巡已经很久没叫过沈确沈太傅，也很久没在沈确面前自称朕了，他看上去慌乱又心虚，但是沈确打断他：“陛下。”
他坐起身体，裘衣的系带不知何时被蹭开了，此时月色正好，光裸的肌肤上落在如雪的月光，江巡扫了一眼，又不自觉的想起了前世。
前世，这里曾满是红痕，从锁骨一路往下，密密麻麻。
江巡移开视线，仓促道：“今夜风起云涌，各方虎视眈眈，我仔细思索，与您贸然呆在此处确实不太合适，我还是起驾……”
“陛下！”
沈确看着他：“臣喜欢。”
“……”
江巡无意识的重复：“什么？”
这么一晃神，他已然被沈确圈住，重新塞回了被子。
帝师轻声道：“臣喜欢。”
沈确世家出生，又贵为帝师，有文人最内敛含蓄的风骨，他的爱与恨都极为克制，隐藏在温雅的面容下，这一声喜欢，已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江巡卷在被子里，愣愣看着他。
帝师的身体平顺的展开，俨然是邀请的姿势。
他闭目轻声：“陛下做任何事，臣都喜欢。”
“……”
江巡轻轻探出手，点在了锁骨之上。
沈确任他施为。
他任由江巡挑开了衣摆，顺着腰线一路往下，任由双腿被碰触，然后分开，最后任由君王试探着吻上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江巡似乎顾虑着什么，总是在一半迟疑着停下，歪头观察沈确的表情，像是在确定他难不难受。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不难受？
越停下越难受。
沈确本不擅长主动，却被逼的不得不抬起手揽住君王，在崩溃边缘主动奉上，要求着君王继续。
江巡这身体如今高中刚毕业，虽然病弱，那也是男高，还是数年食不知味，一朝又尝到了最好的男高，折腾到最后，还是沈确先顶不住了。
他在床上平躺下来，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很轻的抽气。
江巡则心满意足的拱到了他怀里，小小声：“老师。”
“……”
沈确不明白江巡为什么要在这时叫他老师，他身心俱疲，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却见君王毛茸茸的脑袋又蹭了蹭，再次叫道：“老师。”
似乎沈确不答应，他就能一直叫下去。
这离经叛道的古怪关系已然十分过分了，满身痕迹的被叫老师就更过分了，沈确只得回复：“嗯。”
君王又问：“我是不是你最特别的学生？”
江巡执着于做沈确的学生，或许在他荒芜寂寥的岁月里，沈确是第一个扮演着师长的角色。
当江巡灰头土脸的坐在弘文馆的角落里，对着宫中千篇一律的风景，千人一面的宦官婢女，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麻木和恐惧，唯有那个朱红朝服，执着书卷的儒雅文官不一样，江巡透过他，第一次看见了宫外的风景。
江巡或许做不了沈确最喜欢的学生，但他能当沈确最特别的学生。
——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将光风霁月的沈先生搞成这个样子了。
沈确一哂，回答道：“是。”
他把刚刚将他搞得乱七八糟的君王抱好了：“是最特别的学生，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第143章 终章
沈确在牢中待了小半个月。
他本以为这会是段相对难熬的时光，狱中苦寒又无事可干，只能熬着光阴，可皇帝日日前来，他们在夜中幽会、厮磨、缠绵，唇舌相触，身体相贴，下人备好热水，就放在牢狱之中，两人折腾到半夜再洗漱干净，而后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沈确总是醒不过来的。
他一路睡到中午，才有精力起来吃饭，而后随便阅读些散文杂记，在宣纸上勾画两笔，又是日落西沉。
等月上柳梢，皇帝便会如约而至。
消沉数十年未尝过荤腥，江巡后知后觉的想到了前世的许多玩法，连带着记起了在二十一世纪看过的文和本子，每当帝师柔顺的展开身体，皮肤横陈于月光之下，任江巡施为，他总是惹不住在过分一点。
而当他咬着帝师的耳朵，小声提过分的要求，沈确迟疑片刻，总会揉揉他的脑袋，无声默许。
对江巡，他总是忍不住多纵容一点。
于是，那个装药膏的小盒子开始装别的东西。
沈确起的更迟了。
侍卫准备的早饭凉了又热，到最后根本不准备了。
之前事务压身，沈确白日批折子，晚上歇息，见面谈话都急匆匆的，这半月的牢狱之灾倒成了假期，他们窝在东厂小小的囚室里，硬生生折腾出了蜜月感觉。
某日途中，江巡照例将老师欺负的低声抽气，而后硬生生停在中途，和沈确翻起了旧账。
他看着身下人汗水淋漓，皮肤在摇曳的烛火里反射着暖玉似的光泽，眼神失焦看向远方，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只需要最后一点刺激，却停了下来，等沈确将迷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江巡才小小声：“老师，你记得你骂过我吗？”
沈确：“……？”
江巡嘀咕：“你骂我是朽木来着。”
帝师的额头暴起两根青筋，似乎忍耐到了极致，他断断续续的问：“江巡……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讨论……这个？”
江巡略微动了动，澄澈的瞳孔注视着他，看上去无辜又单纯，像个懂事听话的好学生：“非要。”
——如果忽略他正在做什么的话。
沈确崩溃道：“那是……我骂过很多人……你问问沈琇，或者问问薛晋呢！”
江巡：“我知道。”
就像是老师的口头禅，江巡的班主任回回都说“你是我们带过最差的一届”“整个年级就你们最吵”，说了五六七八年，每届都是最差的一届，每个班都是年纪最吵，沈确被气得说不出话时，就会说这个。
但他就是想小小的报复一下。
……或许也不能说是报复？
沈确的小腿崩紧了，脚趾也蜷缩起来，从身体的反应来看，很难说是难受还是不难受。
江巡俯下身，委屈巴巴：“所以我是不是朽木？”
沈确瞳孔涣散，艰难道：“不是……”
这个时候，江巡倒像个考究的学霸了，他进了些许，非要刨根问底，认真道：“所以为什么不是？”
“……”
君王停在原地，摆明了沈确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他便不打算放过他。
而沈确已经无法思考了，或者说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思考，他艰难的辨认着帝王话里的意思，思维像生锈的齿轮，只能理解简单的词汇，他心跳过速，大脑缺氧，咬着牙关道：“因为朽木……没有这么硬的……”
——如此刚强坚硬的木料，注定是栋梁之材。
江巡开心了。
等云歇雨骤，江巡再次窝进被子，想埋入帝师怀里的时候，却被沈确推开了。
帝师像是气得狠了，他第一次拒绝君王，背对着江巡睡下来，埋头不说话了。
江巡便伸手，戳了戳他：“老师？”
沈确不动。
君王的手放到了腰间，很轻的揉了揉：“老师？”
沈确还是不说话。
可那手按摩的力量老道，将酸麻痛痒一齐压了下去，君王戳了戳腰肉，沈确便一个瑟缩。
江巡继续揉：“老师……”
沈确依旧不说话。
于是，君王的声音听上去便带了点失魂落魄的委屈：“老师……”
沈确深吸一口气。
他心里的火气散的差不多了。
顺着君王的力道翻转过来，重新将人抱近怀里，捏了捏君王略显瘦削的肩膀，沈确叹气道：“不能这么胡闹了。”
他到还好些，一路睡到中午，江巡却还是要上早朝的。
沈确道：“节制克制，才是养生的道理，你身体不好，不能再这么乱来。”
江巡：“……”
他不想养生，于是道：“再说吧。”
但是没有再说的机会了。
御史沈琇雷厉风行，半月之内，便将朝中异动查的清清楚楚，连带着宋之平的党羽连根拔起。
江巡拿着名册一看，便了然了。
名册中的许多人活到了薛晋登基，且名声并不好，他们抱团，意料之中。
江巡便将名册重新丢给沈琇，让他去彻查。
一场清洗轰轰烈烈，持续了半月左右。
朝野上下惊异于皇帝手段凌厉，沈琇也隐隐有了酷吏之名，可清洗过后，御史大人立马上书卸职，前往两湖种地。
皇帝痛快的允了。
小御史在种地方面天赋异禀，此后多年，他辗转各地，用脚丈量大魏山河，根据各地水土风物，改良规划的种植方式，广受爱戴。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帝师也重归朝堂，继续坐镇文渊阁，如水的文书从他和江巡手下发出，错处极少。
江巡先后开了数次科举，他依照着后世的记忆，捞出了不少忠臣良将，先是丢了几个将军苗子给薛晋，又丢了几个文官苗子给沈确，小将军成了大将军，坐镇塞北，此后数十年，未曾有人逾越青萍关一步。
一些前世郁郁不得志，但确实才华的出众的文官也给江巡捞了起来，各自丢到了合适的位置。
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朝中的先帝遗老，佐政老臣笑开了花，屡屡摸着胡子感叹：“天佑我大魏。”
谁曾想当年荒唐出格的君王会收敛脾气，变成如此模样？
唯一让他们头疼的，是君王子嗣不兴。
……不，不是不兴，是他根本没有子嗣，一个都没有。
江巡不娶皇后，不纳后宫，每日留宿……呃，帝师宫中。
没错，沈确直接住在了宫中。
江巡本来不同意，嘀嘀咕咕说了许多，先前他逼迫沈确留宿是为了66的任务，现在任务崩的一塌糊涂，系统本人都不在乎了，沈确再留宿宫中，只会招人口舌。
文人的笔杆子有多厉害，江巡是领教过的，沈确如今位高权重，没人敢说三道四，可等两人驾鹤西去，那说什么的都有了。
他不想沈确背上佞臣之名。
帝师的才学足够名垂青史，但倘若沾上了江巡，再多的功绩都会被抹平，被“君王幸佞”“谄媚之徒”掩盖，徒增笑柄。
江巡不愿如此。
他的老师，盛世的缔造者之一，就该荣誉等身，于青史之上熠熠生辉。
就像前世那样。
江巡试图将沈确从宫里赶出去，却看见了沈确受伤的表情。
帝师看着他，眉头浅浅的蹙起来：“不想和我住一起吗？”
江巡：“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沈确打断，“我们是家人，家人不该住一起吗？”
对帝师而言，数年相伴，江巡的意义早已不是普通爱侣。
江巡哑然。
他将“家人”两个字在唇舌间滚了一遍，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出生皇家，母亲死后，他便没有家人。
没有人会包容他的错处，没有人会体谅他的难堪，没有人在意他的伤心，对满朝文武而言，江巡只是一个符号。
皇帝不该犯错，也不能犯错，史官的笔墨何其冷酷，留不下一点空隙。
只有沈确，能让他在不安难过时像鸵鸟一样扎进去，结成温暖的巢。
可就是这样，他才不希望沈确名声有损。
江巡看着沈确，结巴着说不出话，可就是咬死了不松口，要沈确出宫去。
帝师便忧愁的皱起眉头：“可是我会想你。”
日日早朝相对，夜夜同眠，但假如不住在一处，他依然会想念。
帝师已过而立，唯一的侄子远赴东南，他不成家不娶妻不生子，和江巡一样，他也是孤家寡人。
偌大皇城，他只有江巡而已。
至于名声和评价，沈确从未在乎。
两人对峙良久，江巡败下阵来。
于是，乾清宫有了他的第二位主人。
一年，两年，三年……如此过了数年，朝中终于按耐不住，许多朝臣也不惧怕得罪沈确了，他们联名上书，浩浩荡荡写了一长串，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陛下，您的太子呢？”
江巡已经是皇室的独苗苗了，他还不生太子，这江山岂不是要玩完了？
众大臣哭天抢地：“陛下，为了我大魏国祚，求您来个太子吧！”
“……”
太子又不是大白菜，江巡想来一个就来一个吗？
江巡思索片刻，道：“给你们薅一个过来。”
他盯上了薛晋的侄子。
这小侄子也是江巡历史课本上的熟人，前世薛晋薛太祖死后，他接了薛晋的班，在位四十余年，是个文治武功都出众，风评极好的帝王。
但此时，这位帝王刚刚出生，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豆丁，薛晋喜欢的很，常常将小豆丁架在脖子上，让他骑大马，结果江巡一道圣旨发到北疆，就把豆丁抢了。
帝王言简意赅：“我缺个太子，我看你侄子挺合适，给我吧。”
薛晋人都傻了。
他和江巡没有半毛钱血缘关系，侄子更没有了，做哪门子太子？
一时间，小将军冷汗直冒，心想是不是镇北军的势力太大，惹得君王猜忌，要侄子做质子？
背井离乡质子，日子是不好过的，薛晋舍不得小豆丁受这个苦，于是他自个独自进了京，扑通跪在了江巡面前。
小将军梆梆磕了几个响头：“陛下！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有不臣之心啊。”
江巡再次感到牙疼。
乾清宫的地板挺贵的，磕坏了不好补。
他看着薛晋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太祖当年乱写文书，还不打招呼从文渊阁跑路了，江巡如今也不会天天批折子批到晚上，连和帝师温存的时间都没有了，两人黑眼圈一个比一个重，都是拜薛晋所赐。
江巡：“滚滚滚，滚回北疆去，我不想看见你，把你侄子给我送过来。”
江巡都和沈确约定好了，等小豆丁长大了，他们就一起下江南，找个结满枇杷的小院定居。
薛晋膝行两步，哀切道：“陛下，他年纪还小！还是个孩子啊！”
江巡心说教育得从娃娃抓起，君王得从小培养，可不就要是个孩子吗？
眼见薛晋的眸光暗淡，整个人耷拉下来，恰好回京的沈琇踢了他一脚，骂道：“薛晋，这么多年你脑子长过吗，你真的是大傻子吗？”
薛晋：“啊？”
沈琇：“谁要你侄子做质子了，真让你造反你能造吗？当了皇帝文书你能批吗？你没有那个能力你知道吧。”
薛晋：“对哦。”
沈琇：“但是陛下真的缺太子啊，你看他和我叔父，哪个能怀孕生孩子？不抢你侄子还能抢谁的，抢我的啊？”
薛晋想了想谁还有侄子，弱弱道：“可以抢帝师的。”
帝师的侄子，那不就是沈琇吗？
沈琇气不打一出来：“我和皇帝同岁！像话吗？薛晋，用用你的脑子！”
到时候皇帝和太子还不一定谁先死呢。
要是皇帝七老八十的时候挂了，又上来一个七老八十的太子，这道理和谁说去？
薛晋无话可说。
于是，薛晋的小豆丁就这么摇身一变，变成了本朝太子，小太子聪慧又懂事，一本正经的行礼，奶声奶气的叫江巡：“父皇。”
江巡摸摸他的头：“乖。”
他笑眯眯的蹲下来：“给我当太子，有个要求哦。”
豆丁端正脸色：“您请说。”
江巡深沉：“你上位后，记得改国号为梁。”
他是没法改国号了，不说满朝文武不会答应，沈确也不会答应。
但是豆丁这里还是可以操作一下的。
66闻言，留下了面条宽的眼泪。
*
和前几任宿主不同，66一直留在大魏，陪了江巡很多年。
江巡身体底子太差，即使后来养回来些许，也比不上旁人健康，66担心没了他江巡会早亡，索性也没有任务时间要求，便一直留了下来。
江巡是他最喜欢的宿主，两人都有二十一世纪的背景，时不时凑在一起吐槽，群臣在底下吵架，他们在脑内说相声，只有一个时候，66会躲得远远的。
——乾清宫中芙蓉帐暖的时候。
小系统忧愁的望月，心道：“宿主身体不好，耐力倒是很不错呢。”
太不错了，它等的有些无聊了。
有系统的陪伴，江巡一路无病无灾。
年过四十的时候，他开始着手修建帝陵。
江巡知道大兴土木会给百姓带来什么，于是他的墓很简单，也并不要什么陪葬品，反正后世多要给盗墓贼盗去的，干脆什么也不放，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居室。
他吩咐工部：“无需劳民伤财，更不需锻造任何金银器物，不许陪葬，不许掩埋工匠，放一个书柜摆满游记杂谈，再放一个果篮，摆草蚂蚱和枇杷。”
书柜是给沈确准备的，果篮是给他自己的。
又过了许多年，沈确垂垂老矣。
鬓角生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可江巡看着，依旧是斯文儒雅，招人喜欢的面孔。
他先江巡一步离去，在乾清宫停灵七日，等最后一炷香烧完，江巡扣上棺盖，轻声道：“66，你可以离开了。”
66：“……好哦。”
它一走，江巡大概也撑不住了。
江巡再次将小系统抱在怀里，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一直没和你说过，谢谢66。”
谢谢系统给了他一次机会弥补遗憾，还拥有了如此圆满的一生。
66：“嗯，宿主，你过了60分，我也可以送你个礼物哦……请和我默念，我同意。”
江巡微微挑起眉头。
66：“快念！我从不轻易送人这个的！”
之前火场那次江巡死都不念，66早就想报复回来了。
江巡便道：“……我同意。”
66满意的拍了拍江巡的脑袋：“我要解除绑定了，祝你旅途愉快。”
冰冷电子音在江巡脑海中响起。
“0%”
“10%”
“50%”
……
“解绑完成。”
声音结束的同时，江巡的眼前泛起白光，他扶住棺材，脱力的倒了下去。
四处传来惊呼。
这日，帝王崩，山陵崔。
一场史书上近四十年的盛世，便如此画上了句号。
作者有话说：
66恶魔低语：“宿主你还记得来之前你在干什么嘛？”
高～考～哦～

第144章 现代番外：同棺
江巡睁眼的瞬间，他是懵逼的。
空气闷热，头顶电风扇呼啦啦的旋转，窗外的鸣蝉也像被酷夏抑住了咽喉，有气无力的叫唤起来。
他垂眸，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签字笔，课桌上参考资料堆的老高，桌子中央则是黑白印刷的试卷。
试卷？
江巡翻到试卷题头，那里赫然写着：“晋市第三次全市大联考——历史。”
江巡：“……”
晋市全市大联考，啊，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字眼。
江巡开始默默看题。
很好，第一道选择似曾相识，他应该学过，但乍一看，A说得很有道理，B非常眼熟，C也不是不可能，D也有点像正确答案……
签字笔划过草稿纸，留下一道笔直的墨迹。
——忘记了。
他继续看第二题。
很好，忘记了。
所有选择题翻完，每道的题目都似曾相识，但江巡硬是一道都写不来。
“……”
江巡深吸一口气，看向大题。
选择凭感觉，大题就乱写吧。
结果这第一道大题材料读完，赫然是个熟人。
“如何评价文帝江巡？”
这题江巡都答出肌肉记忆了，他微微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有个知道的了，于是提笔就开始写：“江巡，魏废帝，是魏朝灭亡的罪魁祸首，他在位期间宠信奸臣，迫害忠臣纯臣，穷奢极欲，横征暴敛，至使民间沸反盈天，直接导致了魏朝国力衰微……”
写到一半，江巡忽然顿住笔，感觉有点不对。
文帝江巡？
他不是魏废帝吗？这个文帝是何许人也？
还有和他重名的皇帝不曾？
皇帝死后会上谥号，用以评价皇帝在位时的所作所为，而“文”是极高的赞誉，历史上拿到这个谥号的皇帝屈指可数，且多是盛世之君，这个文帝……
……不会是他自己吧？
江巡捏着签字笔的动作一顿。
——完蛋了啊。
唯一会的题也写不来了。
评价都是后人给的评价，江巡哪知道后人给他什么评价？他犹豫半响，没夸也没骂，跳过了这道题。
……后面的题也写不来。
江巡隐约记得几个名词年份，大多数都忘的光光，最后他草草填满试卷，不知所云的扯了通有的没得，赶在打铃前交了上去。
翌日，历史老师黑着脸走进教室。
他发完了试卷，敲了敲江巡的桌子：“课代表，你昨天吃错药了吗？”
江巡高中时历史一直很好，当了三年课代表。
江巡：“……”
他看了看手上20多分的历史试卷，没吭声。
老头盯着他：“江洵，你要是状态不好，或者不想写，选择乱答一气我可以理解，你的大题写的是什么玩意？来来来，翻到大题第一问，你给我评价一下文帝江巡呢？”
江巡翻过去，他昨日没写也没划，留着之前的答案，是说穷奢极欲，横征暴敛的那个。
江巡：“……”
老头吹胡子瞪眼，将桌子敲的梆梆作响：“江洵，你不想考试，存心往反了答是不是？宠幸奸臣迫害纯臣，你告诉我他宠幸的谁是奸臣？沈琇吗？薛晋吗？还是青衣宰相沈确啊？这个被迫害纯臣又是哪个？你不会是徐平和徐英这俩兄弟吧？”
徐平徐英，江巡差点忘了这俩号人。
这是他舅舅的两个纨绔儿子，后来欺压百姓，被江巡夺了爵位，打发出京城了。
江巡：“……”
他不敢抬头看历史老师。
老头继续敲桌子，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乖乖的课代表会交上来这样一封试卷，简直叛逆到了极点。
他恨铁不成钢的盯着江巡：“还有，穷奢极欲指什么，指从来不修宫殿，在皇城外种枇杷树？横征暴敛又指什么，指他的墓室空空如也，什么陪葬品都没有吗？江洵，你的脑袋进水了？你还笑，你还笑的出来……”
历史老师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指窗外：“你给我站外面上课去！”
江巡：“……”
“哦。”
他拿起试卷，站到了门口，压制的唇角没了束缚，便微微扬了起来。
虽然被历史老师喷了个狗血淋头，但江巡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愉快，他走到栏杆前扒住，向下眺望，学校的场景熟悉又陌生，桑树与梧桐绿意葱茏，橙黄的塑胶跑道掩映其间，不知道哪个班在上体育课，少年男女们走在一起，鲜活的不行。
教室外比教室凉快，风吹动江巡的校服，他扒拉在栏杆上，心情便好了起来。
这时，他远远的看见了校门打开了，一辆商务车开了进来。
正常情况下，上学时间校门是不开的，除非有人到访，只见那车丝滑的停入了停车场，接着车门打开，先探出来一条腿。
西裤包裹的小腿笔直匀称，线条流畅漂亮，就连脚腕处的转折也很好看，天生适合被拉着架起来把玩。
江巡踮起脚尖，俯身看去。
那是个学者打扮，斯文儒雅，三十出头的男人，宽肩窄腰，身材标准偏瘦，很称他那身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带笑，正偏头和谁说着什么。
……沈确？
江巡还没来得及多看，班主任匆匆过来：“大家和我去大教室，A大的教授来开讲座了，包括他们今年的招生政策和名额，大家去尽量往前排坐。”
A大是最好的几所学府之一，也是许多人的梦校，在江巡还是学霸的时候，也曾想过要考进这里。
至于现在……
江巡垂眸看了眼手里满是红叉的历史试卷。
——呵呵。
考个鬼。
教室打开，同学鱼贯而出，江巡垂眸将试卷叠好，掩饰着放进口袋，而后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尾巴，在大教室的边角坐了下来。
沈确走上台。
他先是环绕所有人看了一圈，没瞧见坐在角落里的江巡，眼神略微暗淡，却很快掩饰而去，而后俯身调整麦克风，开始说话。
他先是介绍了下A大今年的政策和变化，以及培育方案等等，然后示意同学提问。
由于面容出众，当即有同学开玩笑要当沈确的学生，问他：“老师是哪个系的。”
沈确含笑：“考古。”
这个答案在江巡意料之内。
等会议结束，所有人离场，沈确也坐进车子，江巡才敲了敲车窗。
玻璃摇下，他看见了沈确惊喜的眼神。
帝师避开人流，直接将小皇帝扯上了车，等他们通过闸门，江巡小小声：“我们这算不算逃课啊？”
A大教授带着学生逃课，这乐子可大了。
沈确揉揉他的脑袋，手感一如既往的好，他已经许久没摸到了，还怪想念的。
沈确问：“要不要转来来我这边的学校？”
江巡这辈子没父母，靠资助读到现在，而沈确工作没法轻易调动，江巡却可以去找他。
江巡：“要。”
否则年级前几的学霸骤然变成学渣，怎么解释？
沈确颔首：“嗯，最好再考来A大。”
江巡：“……”
他隔着口袋，捏了捏那张惨烈的试卷。
太惨烈了。
沈确在江巡的事情上像来雷厉风行，他当天便带着江巡飞回了A市，办好了转学手续。
沈确在A大旁有个公寓，刚好二人间，江巡被他安置在这里，早出晚归，每过几天，小皇帝便会扭捏着掏出一张试卷，要沈确签字。
沈确每每叹气。
在大魏时江巡曾屡次确认，他是沈确最喜欢的学生，甚至在各种奇怪的时间，逼沈确承认他是最有天赋的，最聪明，等等等等，但现在，他拿出了不及格的数学试卷。
不但数学不及格，英语也是不及格的。
两个月时间转瞬而过，江巡突击备考，结果依然不进如人意。
时隔40年，也不是一朝能补回来的。
沈确安抚的摸摸小皇帝，亲亲他的额头：“考不好也没关系，要不要和我去考古现场玩玩？我暑假刚好有遗址发掘项目。”
江巡：“什么遗址。”
沈确眼神微妙的飘忽片刻：“文帝江巡陵寝抢救性发掘项目。”
江巡：“……？”
我的墓？
暑假，他和帝师扛着铲子来到了皇陵边。
下了场大雨，河中涨水，皇陵被水泡了，里头积水严重，这才不得不发掘出来。
沈确的学生们在清扫淤泥，吭哧吭哧干的热火朝天，江巡忍不住道：“这墓里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任何陪葬品。
哪知道学生白了他一眼：“这可是文帝的墓诶，什么都没有也要抢救的好吗！”
江巡一时哑然。
前世可没有这个待遇，那时的昏君人人厌恶，他的尸骨若是泡在河里，大家该拍手称快才是。
沈确停下铲子，帝师即使做着这等活计，也是光风霁月的，他朝江巡笑笑，小声：“你该看看后人对你的评价才是，他们都很喜欢你。”
江巡忐忑：“那你呢，我们呢？”
对皇帝与帝师这一对身份敏感，有悖人伦的爱侣，又是什么评价？
是荒唐无稽，倒反天罡，还是其余的什么。
沈确摇头：“你该自己去看看。”
江巡最终还是没有看。
他心有怯怯，不知畏惧着什么，只是像鸵鸟一样扎入沙子，不听不看，而从墓地回来没多久，又投入了紧张刺激的学习中。
……他还要高考。
学霸毕竟是学霸，经过一年埋头苦读，第二年夏天，江巡如愿拿到了A大的通知书。
沈确：“要不要来给我当学生？”
江巡：“不。”
他毅然决然选了隔壁历史系。
江巡义正言辞：“导师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是违背公序良俗的。”
——除此之外，他真的不想清理自己的墓。
沈确无奈，却还是随他去了。
这个假期，江巡与沈确故地重游，准备去自个墓前度假消暑，一年过去，保护性发掘早已结束，几栋钢筋混泥土的建筑架在了墓地遗址上，俨然建成了一座博物馆。
君王死后，受宠爱的臣子会将墓地设在周围，江巡这里不只是他的墓，还是沈琇和薛晋的。
两人成拱卫之势，一东一西，将江巡环绕中间，三座大墓合并到一起，成了旅游景区。
沈确的书有几本在洪水里幸存，成了珍贵的研究资料，而江巡的枇杷残骸则被放进博物馆，与沈琇薛晋的陪葬品一起，供人参观。
一大巴车一大巴车的游客远道而来，在陵前上香，江巡与沈确合葬棺的正上方设立了玻璃栈道，供人观瞻。
江巡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玻璃栈道上的女游客格外多，个个眉飞色舞，喜笑颜开。
他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预感在他看见有人烧写满字的小纸条时到达顶峰。
姑娘们先是恭恭敬敬烧香，然后表情开始古怪，她们鬼鬼祟祟的拿出小纸条，神神叨叨的烧掉了。
临走时还往江巡墓前放了哇哈哈和可乐。
“……”
江巡隐隐扫了一眼，纸条标题是：《同棺》。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当夜，他和沈确一同上床，江巡藏在被子里，背着沈确摸上网页，暗搓搓搜索《同棺》。
然后，他摸索进了一个奇怪的论坛，里头已然盖了数千楼。
A：“友友们都去看《同棺》，文风古意盎然，大大那个遣词调句古代起码是个探花，妈的太好磕了！我磕的cp是真的！！！”
B：“这文绝了，里头说皇帝与帝师同棺，我心想闹呢，古来帝后都不会同棺，这cp身份这么特殊，怎么也不会同棺，结果现在清理工作都结束了，发掘出来真是同棺了我靠！”
C：“别说你们了，太太自己都没想到，她说就是YY，谁知道挖出来真是。”
D：“群里说太太今天去帝陵烧香了嘿嘿，把文也烧过去了，让陛下和帝师见识一下。”
……
这些都没有引起江巡的注意，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一条。
ghs吗：“这文车巨香。”
江巡心动了。
他将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开始阅读。
ghs网友说得不错，饶是江巡无数次亲临战阵，实践经验非凡，也不得不承认，巨香！
他越看越开心，越看越开心，丝毫没注意道，沈确已然醒了。
帝师轻轻叹气。
江巡正看到激动处，吓的够呛，险些把手机丢了。
他欲盖弥彰的将手机藏入枕头，却听沈确悠悠道：“不就是同人嘛，我看过了，文不错。”
“……”
江巡的手机啪唧掉到了地上。
帝师背过身，给可怜的小皇帝留了一丝隐私，等到江巡蹑手蹑脚的捡起手机，才道：“这文的最后一句是我们CP的横幅，我在漫展看见有人拉了，我很喜欢。”
江巡手一划，便划到了最后一句。
只见那上头写着：“一世君臣，数载相伴，百年同棺，千秋同梦。”

第145章 if线：if江巡穿到前世
江巡睁开眼，入目是大片苏绣织金的纱帐，五爪龙纹和云纹交相辉映，富贵堂皇。
这是他当皇帝时的龙榻。
江巡很熟悉床幔的颜色，让他惊异的是身下和指尖的触感，湿润细腻，皮肤带着汗水干涸过的涩意。
江巡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便是猝然一惊。
他看见了沈确。
如今的沈太傅，不可谓不凄惨。
他赤裸着胸膛，锁骨以下是大片的红痕，丝质的贴身袍服用系带束在身上，如今系带被扯散大半，松松垮垮，一览无余。
而此时，他倦怠的闭着双眼，眉头紧蹙，皇帝翻动时眼帘颤抖般的一掀，又很快合拢了。
他看上去很疲倦。
江巡熟悉这种疲倦，沈确不如君王年轻，偶尔折腾狠了，总是倦怠的，可那时他们应该清洗过后整洁的躺在床上，江巡也该在他怀里。
……为什么是现在这样？
江巡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帝师的肩头：“老师？”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确便是一抖，他轻声嘶了一口气：“陛下……臣现在很累，能不能容许臣休息一会儿。”
很疏离客套的语气。
沈确从不喊累，如果他说了，一定是难受到了极致。
“……”
江巡茫然中反应过来：他来到了最初的那一世。
那个互相折磨，互相憎恶，将所有隐秘的情愫用粗暴和折辱碾碎的那一世。
江巡有些慌了：“……老师。”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沈确这样冷待过了。
这一世江巡身体不错，没有后世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病症，他试探性的绕过沈确的膝弯，想将他抄起来。
沈确一惊，挣扎着便拂开了，似乎牵扯到了某处，他跌落回床榻，哑声道：“陛下想带臣去哪儿？”
江巡抿唇：“只是温泉，需要清洗一下。”
手下的皮肤泛着高热，帝师发烧了。
沈确便睁开眼，他的眸子被水浸润过，含着些微的水色，帝师注视着君王，露出复杂难明脸色，却还是顺着君王搀扶的力道，踉跄着走入了温泉。
江巡试探性的揽住他。
他手指顺着腰背的曲线，小心翼翼的往下，同时打量着帝师的脸色，见他虽然蹙眉，却并不十分抗拒，这才着手清理起来。
只是清理，没有任何亵玩的意思。
这活儿江巡做暴君时做的不多，但琴瑟和鸣的那一世却是常做的，他很熟悉每一处需要清理的转折，力度也放的很轻，但饶是如此，沈确还是皱眉。
不可能不痛的。
帝师脱了力，只能倚在君王身上，下巴抵着君王的肩胛，江巡安抚的摸摸他的后脑，就像沈确后来安抚他那样，小小声：“老师，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之前江巡动作粗暴，不曾顾及什么，沈确全程都很难受，他不能反抗，闭目强忍了。可现在触碰温柔，沈确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挣扎了起来。
说是挣扎，可他全身无力，只能微不可查的推拒罢了。
江巡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哄道：“没事，老师，是正常的反应，别害怕，你靠着我就好，我帮你。”
沈确死死闭目，一言不发。
江巡却有隐隐有些欣喜。
他本担心这夜弄得太过，给老师弄出了心理阴影，影响后面的“幸福”生活，可现在看来，沈确说他好南风，不是假的。
他确实喜欢。
浴室水汽弥漫，君王手法娴熟老道，触感细腻温柔，沈确靠着他，小声抽气。
江巡：“老师，别咬自己，下唇出血了，咬我肩膀吧。”
沈确当然不肯咬江巡，他别过脸，无声的忍了，只在最后，才泄力似的瘫软下来。
江巡动作不停，他想着，这应该是最初的时候。
薛晋刚刚下狱，沈确长跪求情，这一夜，便是所有荒唐错乱的起点。
索性还来得及。
等所有程序结束，沈确俨然半昏阙了，江巡搀着他躺回床上，又吩咐王安拿来了药膏。
他用手掌将药膏划开，揉在了红肿胀痛的地方。
沈确梦中惊醒，他不确定的看了眼君王：“陛下？”
江巡：“诶，我在，您说。”
如一个垂眸听训的好好学生。
沈确蹙眉。
君王的态度转变太快，他捏不准江巡的意思，而身体的高热也让他没法思考，便只是道：“薛世子……”
薛世子不能出事，北狄虎视眈眈，各方势力都不安分，倘若薛晋出事，青萍关军心散乱，要出大乱子。
可他张了张口，又合上了。
君王不愿意听他说这些，沈确知道。
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劝住江巡。
大魏的千秋社稷，尽在于此了。
却听君王小声：“我知道，我不该关他，我明天就把他放了，我……”
他嗫嚅：“……我错了。”
听上去失魂落魄，可怜的不行。
沈确睁开眼，不可置信的看过来。
江巡一直知道怎么骗沈确心软，后世他玩得如火纯青，但现在并不是在骗，他是真的很难过。
难过到连眸光都暗淡下去了。
沈确支着床头，艰难支起上半身：“你？”
江巡把他按下去塞进被子，嘀嘀咕咕絮絮叨叨：“我知道我错了，您别生气了，我这就把他放了回北疆，安抚的银子也会给的……明天我就下旨到文渊阁，您亲自去批！”
沈确却微不可察的笑了笑，说不清是讽刺还是自嘲：“陛下说笑了，臣哪还能进文渊阁。”
君王召幸，留宿宫中，亲赐摇光殿，此后沈确不能进文渊阁了。
江巡抿唇：“我，我忘了这岔，明天我就给您官复原职，您回去就是，我，我……”
他我了半天，不敢和沈确对视，越发的可怜起来：“对不起嘛……”
虽然伤害已经造成，说对不起没什么用，但江巡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沈确不知道他在唱哪出，但索性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便闭上眼：“臣自愿而来，陛下不必与臣道歉。”
“……”
半是无可奈何半是皇权强迫，江巡心虚的很。
帝师躺在龙榻边缘，江巡不敢这时候与他同床，生怕又惹人厌恶，于是替人掖好了被子，又从床头扯了床新的，抱到软榻上去了。
他委委屈屈的开始叠被子。
江巡虽然清瘦，个子却不矮，那塌是贵妃榻，只能让他蜷缩着躺上去，手脚半曲着。
他支起身子吹了蜡烛，拉过被子睡好，而沈确则无声睁开眼，在黑暗中注视君王。
君王蜷在被子里，沈确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明明长手长脚的，却缩成小小一只，脊背无端显得单薄。
“……”
江巡早就发现了，沈确很容易心软。
尤其对他——十足的心软。
帝师犹豫片刻，还是道：“陛下，夜中寒凉，您在榻上休息……莫要感冒了。”
这是重生以来，沈确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江巡心中一喜，表面上却还是委委屈屈的样子，他紧了紧被子，小小声：“不了，不过去惹老师讨厌了。”
“……”
沈确腰还疼着，闻言便是一愣：“讨厌？”
哪有臣子讨厌君王的道理。
江巡依旧小小声，得寸进尺道：“所以，您不讨厌我吧？”
这话问的太古怪，沈确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呐呐良久，木然道：“当然不。”
江巡：“那我能回去吗？”
他指床和被子。
沈确噎了一下，明明是他自个去了软榻，却好像是沈确不让他上床一样：“……请您回来吧。”
江巡便抱着被子，开开心心的回去了。
他保证：“您睡吧，我不乱动。”
说着，还真和沈确拉开了距离，在床上划分出了楚河汉界。
沈确心中怪异，什么也没说，他身体太过困倦，却反而无法入睡，辗转反侧，只是看着头顶的帷幕出神。
可君王蹭着蹭着，就蹭了过来。
江巡太熟悉沈确的气息了，他们曾在无数个夜晚交颈而卧、抵死缠绵，他们彼此的气息相互交织，难舍难分，熟悉到江巡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便会滚到爱人身边，将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到他的肩窝里去。
这次也不例外。
沈确全身都僵住了。
皇帝眷恋的靠着他，脸颊在胸膛处蹭来蹭去，几乎将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却并非之前的玩弄，而是全然的亲近和依赖。
——皇帝喜欢他。
沈确心想，起码现在君王这个表现，是喜欢的。
他在黑暗中僵硬良久，久到江巡已经靠着他睡着了，才伸出伸手，调整了下君王的位置。
江巡这样睡，脖子会难受的。
他小心的将江巡扒拉到合适的姿势，又兀自出神许久。
沈确不知道，君王的许诺是否作数。
江巡登基不久，之前养在深宫，与朝臣几乎没有接触，众人对他的脾气秉性一无所知，薛晋下狱来的仓促，沈确也不止如何是好，只能冒险一试。
但即使做到这种地步，江巡若是不放人，他依旧无可奈何。
可第二日，皇帝痛快的处理了案子。
江巡不但宣判薛晋无罪，还送了一堆赏赐，就连他也被官复原职，再度入了文渊阁。
皇帝像是变了个人，处理政务的手段称得上雷厉风行，某些策论鞭辟入里，连沈确也不得不叹服。
沈确想：若是这样的皇帝，他无需担忧江山社稷了。
而且，君王很听他的话。
沈确试探性的提了几点出格的，比如皇帝那两个表哥不成体统，该逐出皇城去，每当这时，江巡便会蹭过来要抱，然后一一允诺了。
拥抱的次数太多，连沈确都下意识觉着，他们确实是缠绵的爱侣了。
但是江巡不肯放他出宫。
皇帝将帝师扣在了宫闱，却并不逾越雷池半步，只是每每委屈巴巴的看过来，讨要亲吻和拥抱。
沈确越发觉着古怪。
这日皇帝照常与他同眠，滚着滚着滚过来，往他怀里拱，不知蹭到了何处，沈确倒吸一口凉气，想将江巡移开。
可数十年不曾疏解，一朝尝到欢愉，食髓知味，又岂是那么容易消散下去的。
旋即，皇帝也发现了。
江巡顿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微微睁大眼睛，而沈确别过头，十分难堪。
皇帝都不曾如何，他倒是先这样，简直逆反伦常，有悖君臣礼仪。
沈确仓促的收腿，想要离江巡远一点，他敛下眉目：“陛下，臣有些事务没处理完，臣先……”
话音未落，便被皇帝一把拉住。
君王非但没有退开，还就着某处变本加厉，他凑过来吻了吻帝师的唇角，试探道：“试一试吗？”
“不会让你疼，很舒服。”

第146章 if线：if江巡穿到前世2
沈确一愣：“什么？”
他还未反应过来，君王已经覆压了下来。
温热的吻袭上眼睑，沈确下意识闭目，已然被人控住了。
君王年纪轻轻，手段却丝毫不生涩，江巡太熟悉这具躯体了，熟悉到沈确每一次颤抖，他都知道是痛苦还是欢愉。
“等……！”
帝师略感不对，可阻止的话说到一半，已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相比起经验老道的江巡，沈确才是什么都不会的那个。
他已然控不住身体的反应，只能随波逐流，眼神涣散的注视着虚空，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君王无数个吻下一败涂地，最后硬生生撇过脸，将半张脸藏入了被褥中。
他还是觉得难堪。
君王便停下动作，安抚的亲了亲他：“老师，这不是玩弄，更不是刑罚，更无需觉得羞耻，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罢了。”
说着，他想将沈确的脸掰回来亲亲唇角，可帝师梗着脖子，死死埋着，说什么也不肯给他看。
大概在君王和晚辈学生面前露出糟糕表情，现在的沈确无法接受。
“好吧……”
江巡略感遗憾，他和沈确老夫老妻太久了，都忘了帝师最开始青涩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虽然他心痒痒，很想将帝师翻过来看他如今是个模样，可还是怕将人弄出阴影，以后都不给他碰了。
于是江巡道：“那我吹了灯？”
闷在被子里人：“……嗯。”
于是江巡盖灭灯盏，重新试着去吻沈确，这回帝师没有推拒。
等到两人都已情动，江巡才问：“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他像个筑巢的小动物，似乎不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就会无休无止的一直问下去。
这个时候，沈确怎么可能说不可以。
但饶是如此，他的身体还是僵硬了片刻。
上一次的记忆太惨烈，君王几乎没有任何准备，也丝毫不顾及身下人的体验，说是酷刑也不为过。
虽然这次君王承诺不疼，可……
沈确闭上眼，强迫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可……真的不疼。
第一次一点也不一样，陌生的触感从尾椎炸起，酥麻酸胀，沈确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可轻微的不适背后，更古怪的感觉占据了整个大脑。
——很舒服。
沈确蜷起脚趾，心道：“可真是要食髓知味了。”
江巡做了十足的准备，安抚好了肌肉的每一处震颤，他的经验是沈确的几倍不止，沈确又硬生生忍了那么多年，本就比常人更敏感，如此一番，两人都尽兴了。
云歇雨顿，沈确瘫软在龙榻上，一个指头都不想动了。
江巡翻滚到他身边，戳戳他：“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
沈确糨糊似的脑子艰难转动，才明白君王问的是什么。
他猛然僵住了。
君王还定定看着他，邀功似的，像是在问：“不疼，舒服，我说得没错吧？”
可帝师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难道他要说是吗？简直有辱斯文，可说不是……那又是自欺欺人了。
好在江巡也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他心满意足的抱住老师，回味了一下爱人青涩的反应，心情大好，仓鼠似的拱进他怀里，抱着睡觉了。
沈确顿了顿，迟疑着伸出手，回抱住了君王。
江巡便凑上来与他交换了个吻，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今夜过后，似乎没什么不同，又处处不一样了。
君王开始日日上朝，正是参与朝政，在与沈确有分歧时，他们针尖麦芒，毫不退让，又时沈确担忧是否言辞略显激烈，但辩论结束的晚上，无论输赢，皇帝都会照旧蹭过来。
更离谱的是，有分歧时，江巡对的更多。
沈确不知道小皇帝带着三世的记忆，但他越来越叹服，如此处下来，颇有些君臣相得的既视感。
可就在沈确以为日子会平顺的进行下去时，沈琇出了事。
他这个年轻气盛，不知收敛的侄子，终究是惹出了大祸。
有人在朝堂上公然上奏，参奏沈琇言行无状，诽谤朝廷，污蔑君王。
沈确甚至无法为他辩驳，因为折子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没有一位君王能容忍这样的污蔑，江巡当然也不能。
这场参奏，可能让沈琇丧命。
他脊背发凉，身体冷的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君王笑笑，什么也没说，他屏退了众人，独独留下叔侄两人。
沈确张张嘴，觉着应该说些讨好服软的话，可他一身清正，确实从未做过这个，酝酿良久，扯了扯江巡的袖子，干巴巴道：“陛下，他……该罚。”
该罚是该罚，只要能保住一条性命就好。
扯袖子的力道微乎其微，如果不是江巡一直留意，甚至发现不了。
这个时候的帝师还不知道如何哄江巡，而论起撒娇，十个他也比不上一个小皇帝。
可江巡就是喜欢他，能怎么办呢，他哄也喜欢，闷头生气也喜欢，别扭的扯袖子也喜欢，于是托腮道：“老师，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回答的得我心意，我便放了他。”
——唇角带着笑意，像是要使坏。
不知为何，沈确便放松下来：“好。”
他实在不知道江巡会问什么，又想要什么答案，是要沈家从此远离朝堂，还是要他从此入宫，或是其他的什么，可江巡笑吟吟的看着他：“如果我和沈琇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
跪地上闭目等死的沈琇：“？”
沈确一噎，没跟上君王天马行空的思路，皇帝已经轻轻踢了沈琇一脚：“喂，小御史，你叔父不肯开口，那你说说，假如我和你都掉水里了，你觉得你叔父会先救谁。”
江巡前世已经证明了，对沈确来说，他和薛晋之间他比较重要，但是他和沈琇，江巡还没比过。
后来老夫老妻了，江巡觉着问着丢脸，便也没提，其实心里却耿耿于怀，如今终于给他抓到了机会。
沈琇茫然：“啊？”
小御史木着一张脸，整个人傻住了。
“按照常理，你这个诽谤君王的罪责，该是要杖毙的，如果不想吃板子的话……”江巡俯身看他，语带威胁：“想，好，再，说，哦。”
沈琇一个机灵，敏锐的察觉出了君王放他一马的意思，飞快道：“救您！当然是救您！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我又是什么人怎么能和您比！”
“好了。”江巡拍了拍沈琇的肩膀：“小御史，你被贬了，贬去两湖当参军，给我种地去吧。”
“……？”
皇帝便这样轻描淡写的放过了。
这个惩罚，有些太轻了。
沈琇忙不迭谢恩：“多谢陛下！”
他当即叩首，准备退下。
沈确松了口气，此时已是午膳时间，他想将此事尽快揭过，便挽住君王的手臂，打算与他一同用膳。
可江巡古怪的看了沈琇一眼，怜悯道：“老师，不急，你还是去送送沈琇，和他好好叙叙旧吧。”
——你侄子要跑啦！一种地种十多年！就是不回来啦！
沈确：“？”
他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可就在他连夜送走沈琇，以为此事已经揭过，回到皇宫时，在龙床上等他的皇帝却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君王埋进他胸前，像一只扎进沙子的鸵鸟：“老师，你的侄子骂我，骂的好难听啊，我现在好伤心。”
“……”
从江巡拱来拱去的姿势，沈确实在看不出他伤心。
如果是一般的君王这样问，那该是兴师问罪，但沈确知道皇帝不是，他像是抓到了什么线索，从善如流的揽住君王，哄道：“伤心了，那该怎么办？”
江巡：“想办法让我开心。”
沈确一顿：“……什么办法？”
他隐隐有了个猜测，又不敢置信。
江巡便回头，指了指桌子。
放了个小盒子。
若是后世的沈确，大概能一眼认出来，这是他们在牢中用过的盒子。
可惜今生的沈确一无所知，只能在君王期待的目光下，缓缓点了点头。

第147章 遗产
作话不能放上面了，受的腺体用科技手段注射过攻哥哥的信息素分离提纯液，类似输血，无□□性行为，不能接受的注意避雷。
66在中央管理局前探头探恼，犹豫了好久，都没飞进去。
它的小屏幕耷拉下来，最后靠着墙根坐下，不动弹了。
虽然江巡前半段演绎的还行，但后半段没绷住，整段垮掉，66掰着赛博手指算了算，70无望。
66：“QAQ”
主脑大人一定会很失望的！
明明给它安排的都是超简单的任务了，它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搞砸了！
而且……而且这已经是第五个任务了！
中央管理局五个任务为一组，像66这样的新系统，五个任务后会考评一次，如果分数太低，会有相应的惩罚。
而66的前五个任务每个都一塌糊涂，如无意外，它就是主脑大人手底下最差劲的系统了。
小系统蹲在墙角，脑门上乌云罩顶，气压低的可怕。
隔着一道门板，厅内传来了轻轻的叹息。
主脑无奈道：“66，在门口待着做什么，进来吧。”
说着，它操控着大门向两边打开。
66从缝隙里萎靡不振的钻了进来。
它在主脑面前立定，嗫嚅道：“主脑大人……”
主脑原本告诫的话顿住，语调放轻：“没关系，已经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好了。”
66于是抬头，看见了主脑的显示屏幕。
——69分。
66：“QAQ”
确实比之前每一次都好，但还是很差啊！
“嗯，五次任务结束，我们要开始汇算了”，主脑将66的所有成绩输入，再次叹了口气，“是有点糟糕，可能会有惩罚。”
66垂头丧气道：“是的，我知道。”
主脑：“我看过成果分析了，这一任宿主前面的得分很高，可某一刻忽然断崖式下降，66，你有什么头绪吗？”
66当然有头绪，就是从火烧承露殿开始的。
那个时候，66心软了。
小系统低下屏幕：“这个，我不后悔。”
江巡那样的人，不该死在承露殿中。
主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好了，来看下一个本吧。”
他说着，将一串文本传给了66：“这个本背景有些特殊，你得先了解一下基础设定。”
66导入文本，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字母——“ABO”
而文章标题则是《被继承的遗产》。
从66阅文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大概是本花市狗血文。
它接着往下看。
再往后，是一大段的引子。
“深度标记无法抹除，且假如无法得到伴侣信息素的安抚，ALPHA/OMEGA可能腺体病变，危及生命。
因此根据联邦政府平权法案第175律法，假如拥有深度标记关系的ALPHA/OMEGA中任意一方死去，与死去的ALPHA/OMEGA信息素相似的兄弟姐妹有义务为失去伴侣的ALPHA/OMEGA定时定量提供信息素，并由医院提纯配置，送于需要的ALPHA/OMEGA。”
66知道ABO的基础设定，比如他和江巡一起听广播剧时，就听到过这类题材的作品，当时江巡左顾右盼，却还是给66解释清楚了，但这个法令，66是第一次听说。
66：“可这是什么设定，我从来没看到过。”
主脑解释道：“你知道，在ABO世界观中，Omega只能被一个Alpha标记，且需要Alpha陪他度过漫长的易感期，否则会失控，轻者伤及身体，重者死亡。”
66：“是的。”
主脑：“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Alpha深度标记了某个Omega，但是这个Alpha死了呢？留下的那个该怎么办？”
66屏幕晃了晃，像是在困惑。
它看的故事大多结束于主角们心意相通，琴瑟和鸣，66确实没想过，假如一方伴侣离世，另一方该如何是好？
主脑：“虽然每个人的信息素不尽相同，但联邦政府通过研究，有部分人信息素相似，可以作为替代品。”
“而比起大海捞针寻找有相似度的陌生人，血亲之间的信息素相似度一般较高，在危急情况下，医生会取用血亲的血液，剥离提纯出有效信息素，制作成针剂注射入腺体，可以起到六到七成的替代作用。”
66点头，接着往下看。
相比于常规的现代古代，ABO是个较为独特的世界，虐文主角梁叙是个Omega，且早早结婚，而他的Alpha早就死了。
主脑：“梁叙情况特殊，他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大学时被当地财阀叶氏选中，与财阀唯一的公子叶选成婚。”
叶氏的掌权老爷子就叶选一个儿子，可惜是个病秧子，年纪轻轻腺体就得了病，终年缠绵病榻，而老爷子选中梁叙，是看他长得斯文，大学里成绩也好，又无依无靠，是个孤儿，可谓生下下代家主的绝佳供体，于是强权逼迫，要梁叙与叶选成婚。
具体如何操作，原文没有细说，只说该集团在本地一手遮天，还疑似有涉黑背景。
叶老爷子早年是个狠角色，曾持刀与人互砍，胸膛上一道刀疤从锁骨贯穿到肚脐，还瞎了一只眼睛。如今虽然年纪渐长，生了白发，看着和蔼，却依然是阴险狠戾之人，重压之下，尚且年轻的梁叙不得不就范，与叶选成婚。
成婚当日，一只含有叶选剥离提纯信息素的针剂就注入了梁叙的腺体，完成了深度标记。
主脑补充：“在平权大背景下，很少有伴侣选择深度标记，一般临时标记就足够了，除非梁叙这种地位差距过大，叶家主掌控欲又极强的情况。”
66似懂非懂：“就像主人在物品上打上标记？”
主脑：“对。”
梁叙是叶老爷子选中的下代家主供体，他当然需要打上叶家的标记。
这个标记本该由叶选亲自完成，然而叶选身体太差，连结婚仪式都没出席，便死于腺体并发症，只能提取有效物质替代，而老爷子年轻时逞凶斗狠伤了根本，也无法再生育，于是一时间，偌大的财阀空空荡荡，后继无人。
叶老爷子死了儿子，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各方蠢蠢欲动，这时候，家中的梁叙倒显现出了惊人的经商天赋。
他长袖善舞，将诸般恶心隐忍吞下，一副卑躬屈膝，尽心尽力伺候老爷子的模样，如此过了数年，居然也拿到了财团的部分权柄。
而对叶老爷子而言，唯一的儿子死了，任何人继承公司对他都没差别，索性放梁叙去做，渐渐的，这个Omega居然爬到了高位，在二十八九的年纪，他一改往日的穷酸气，西装领带银框眼镜，出入高档场所，成了名副其实的财团高管。
66狐疑的翻了翻本子：“这也没虐啊？”
虽然前半段惨了点，但后半段不是还行吗？
主脑：“你看后文。”
仅仅如此，那还叫什么狗血文。
朱楼易起，也易塌。
主脑：“假如故事到此为止，倒也还算不错，可惜的是，叶选并不是叶家主唯一的儿子，叶家主有弱精症，但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概率，他有了个私生子。”
“虽然故事开始，谁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叶家终会发现，领他认祖归宗。”
亲儿子有了，梁叙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于是，数年辛苦化为乌有，权柄财富终成嫁衣，昔日鲜花着锦的集团高管，不过是被继承的遗产，兄终弟及，梁叙的命运与这财团的泼天富贵一起，被交到了某人掌中。
这个人，还拥有与标记他的那个信息素相似的味道，想让他失态就让他失态，想让他难堪就让他难堪。
而故事的最后，梁叙再不堪忍受侮辱，于是剜掉腺体，远遁他国。
剜去腺体会影响激素分泌，加上早年的磋磨、叶选死后长久的信息素匮乏，这些影响了梁叙的身体健康，从叶家逃出来时，梁叙身体已然积重难返，只剩下了三年寿命。
这三年他做了很多事，投资，扩张，对赌，博弈，而在生命的尽头，他终于有了与叶氏面对面的资格。
就在梁叙死在病床上的那一天，叶老爷子死于医疗事故，而私生子死于重大车祸。
具体细节文中没提，但66看着，已然足够胆战心惊。
它沉默着关上了文本。
主脑为他标红了其中一个名字：“这是这局需要扮演的NPC。”
——时律。
时律，叶家主的私生子，梁叙的嫡系学弟，将掌控梁叙命运的人。
66合上原文，郑重点头。
它竖起不存在的赛博手指，和主脑赌咒发誓：“这一次我一定不会重蹈覆辙，我一定心如铁石，以完成任务为终极目标……”
“66。”主脑打断他，无奈道，“你恐怕不心如铁石也得心如铁石了。”
“作为前五次的惩罚，这一次，你和宿主的交流将会受限，除发布任务外，将被禁言，且宿主不可以被选择，只能由系统分配。”
66：“QAQ”
它垂头丧气：“好的，主脑大人。”
主脑是个秉公执法的系统，主程序默认要惩罚，就一定会有惩罚，66知道，这已经是所有惩罚中最轻的一个了。
同时，它又开心起来。
上辈子任务失败，就是和宿主关系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现在都被禁言了，不能闲扯了，它一定能专注任务，好好完成的！
66收拾心情，雄赳赳气昂昂的踏上征途。

第148章 简历
时律睁开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双人床的上铺，身下是劣质粗棉缝制的枕套与被子，面前垂挂着泛黄的蚊帐，似乎是从哪里收来的二手货色，不少地方破损勾丝，留下红枣大小的网眼，别说蚊子，蟑螂也能自由进出。
时律有点懵。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心跳失速带来的濒死和窒息上，时律倒下去的瞬间，还听见了辅导员焦急给父母打电话，以及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可他现在既不在医院，也不在家里，而是躺在陌生宿舍的床上。
——是的，这不是他的宿舍。
时律，A大物理系准大四学生，他刚刚结束实习，和室友在校门口的馆子搓了一顿，接着开始着手准备毕业设计，并抽空思考未来是考研还是直接工作，结果濒死后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时律掀开蚊帐往下看去，宿舍很新，墙壁刷的雪白，空调用的立式，独立洗浴，连瓷砖都整洁干净——除了这宿舍不是他的，一切都很好。
看样子是穿越了。
时律按住眩晕的额头，从床榻上走下来，准备去外头看看，可他打开衣柜，却吃了一惊。
和他想象的穷酸不同，这衣柜里衣服料子极好，不乏张扬的大logo，看质感设计，应该是什么奢牌。
一个穷酸到连蚊帐都用不起的，怎么会穿奢牌？
时律不太在乎衣着，只是满柜的衣服都是亮色，鲜亮张扬，只剩下几件长款风衣还算朴素。
他取出一件还算顺眼的，随手穿了，还没穿好，宿舍大门被人砰的推开，进来个带头戴耳机的年轻人，看打扮，该是时律的室友。
那人瞧见时律，便将耳机扯下来，奇道：“不是，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去宣讲会吗？今天新叶集团的高层来我们公司开讲座，讲座完后有简历直接投递环节，可以绕过hr直接递到高层手上，你不是一直想进他们公司的吗？”
说着，他推了推：“快去吧，听说今天来的是梁叙学长，他也是我们大学毕业的，如果不是这层关系，估计这回请不到他，你和他套套近乎，说不他一开心把你要了，没毕业就提前拿到梦厂offer，下半学期就可以躺了。”
时律：“？”
梁叙，谁？
他睡了许久骤然起来，正头晕眼花着，被“耳机”一推，便下意识抬步，往门口走了两步，握住了门把手。
“等等！”年轻人瞪大眼睛，“时律，你睡傻了，你真打算就这么出去？”
时律：“……？”
他上下打量，发型正常，衣着正常，鞋正常，怎么看都是适合出去的装束。
头戴耳机气笑了：“不是，宿舍里都是alpha也就算了，你出宿舍不带腺体贴的？我们出门左拐就是外语系的宿舍，信不信Omega们告到辅导员那里去？”
时律：“……？”
耳机男的每个字他都听的懂，可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Alpha？希腊字母？腺体贴是什么？
Omega他倒是知道……那不是手表吗？！好像还挺贵的。
……手表告辅导员，怎么想都不对吧。
好在这时，耳机很自来熟的扯出了抽屉，从里头拽了个巴掌大的贴纸，然后拉开时律的衣领，啪唧怼在了他的后颈。
“好了，帮你贴好了。”
这大概就是腺体贴。
接着，耳机又从时律桌上抽出文件夹，塞进他手里：“快去吧，4：00讲座开始，现在都3：47了，你再不过去就迟到了，你也不想给直系学长留下坏印象吧？”
时律几乎是被他强推出了寝室。
随着寝室大门啪的一声合拢，时律只得往楼下走去。
虽然如此，他并不打算去参加那个什么劳子的演讲会。
时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当务之急是先摸清楚处境，他得先了解自己如今的专业，家境，学校状况等等，这些都比那什么学长梁叙的演讲重要。
可这时，时律眼前忽然一花。
一个发着蓝光的小屏幕出现在眼前，使劲晃了晃。
66：“请宿主前往参与‘梁叙的宣讲会’，完成剧情‘初见梁叙’，并参与新叶集团一对一面试。”
在时律看不见的地方，小系统泪流满面。
由于禁言限制，系统只能说和任务相关的，没法找宿主闲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宿主不带简历，不贴腺体贴，alpha要是不贴抑制贴在学校乱晃会被判定为性骚扰的，还好耳机青年帮了一把，否则剧情开篇就得崩。
时律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东西心存戒备，毕竟他也看过不少系统文，其中不乏坑蒙拐骗的系统：“为什么？”
66言简意赅：“拿出你的手机，指纹解锁，翻开最近的二十条短信。”
时律蹙眉，拿出手机照做。
难道短信里藏了什么秘密。
时律点开短信，一眼扫过去，手指便悬停在了屏幕上方。他眉头高高挑起，如同看见了可怖的东西。
短信第一条赫然是：联邦银行提醒您，您尾号****的信用卡本月应还18426，最低可还1947，利息为……
第二条：花颂银行提醒您，您尾号***……
第三条：京都银行提醒您……
光域银行……
时律：“……”
时律还是个单纯质朴的大学生，每月最大的消费是食堂饭卡，偶尔出去旅个游，他从未见过如此多银行卡濒临逾期的壮观场面。
天杀的，原主到底是什么人？
他好像知道柜子里的伤眼的奢侈品衣服是哪里来的了。
66凉凉道：“请宿主完成系统任务，初见‘梁叙’，完成主线可获得巨额财富，足以支付本期信用卡欠款，此外，经系统判定，除主线之外，您通过其他方式换上欠款的概率为0.00025%”
时律微妙的停顿片刻：“……你知道吗？大乐透中一万元的中奖率为0.0002%。”
“是的呢。”系统平静道：“就是给您算上了购买大乐透中奖的概率呢。”
“……”
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到如今，时律也只能去参加那什么劳子梁叙的演讲会了。
他踩着点进了礼堂。
这是一间能容纳上千人的礼堂，此时已熙熙攘攘坐满了人，每个座椅上都放着新叶集团的宣传广告，厚厚一本，装订精美。
光是在礼堂中放满广告，也要花不少钱。
时律翻了翻，新叶是本地区的庞然大物，涉及范围极广，核心业务则是金融投资方面，
他还想再了解了解，可时钟指向四点整，整个礼堂骤然安静下来，接着，主席台位置便上来个人，他不到三十的年纪，戴一副银边眼镜，穿烟灰色西装配同色系马甲，西服恰到好处的包裹住腰线，勾勒出好看的弧度，再往下是笔挺的西裤，腿藏在里头，却足见修长。
梁叙没打领带，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一颗，对底下学生微微颔首，俯身调整话筒，而后含笑问好。
时律略讶异：“他就是梁叙？”
先前听说来做演讲的是“梁总”，时律下意识以为是个年过四十，略带秃顶，或许还有啤酒肚的大叔，现在一看，俊朗的过分了。
梁叙的身材并不消瘦，能很好的撑起西装，时律觉着，他大概是那种十分自律，对自己要求严苛，时常出入健身房的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眼下带着乌青，当大屏幕对准正脸的时候格外明显，连那双略带笑意的眼眸也锋锐起来，似乎藏着某种与他温雅外表并不相同的东西。
时叙：“梁叙在集团内部地位很高吧？他为什么亲自来大学宣讲？”
这种人该是日理万机，每分钟成百上千万的流水从账上过，他不该有心情关注招聘这种小事。
66：“梁叙对外的人设是温雅和煦如沐春风，他也是凭借亲和力在集团内部站稳脚跟，每年都要抽空参加类似活动，这是他稳固权力的方式之一。”
时律了然。
他早在礼堂后看见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工作人员，应该是拍摄的记者。
此时，礼堂彻底安静下来，在座的都是有意签约新叶集团的人，当然想给梁总留个好印象，一时间，连交头接耳的人也没有了。
梁叙便开始介绍演讲。
他讲话语速不疾不徐，很是从容，偶尔有学生举手提问，问题略显刁钻，也被梁叙带过了，像是个控场能力极好的棋手，稳稳的把控全局。
从时律的角度来看，这演讲有点无聊，他对集团的业务和发家史都不感兴趣，只在梁叙调出招聘岗位的时候，才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一把抓住了面前的小屏幕。
66：“！”
对宿主来说，当系统显现时，是可以触摸的实体，但哪怕是最凶的萧绍，也没有这么抓过他。
66：“QAQ！”
禁言还在，它甚至不能骂宿主。
时律冷着眉目：“系统，你知道我是物理专业的吧？”
新叶集团主要业务是投资，这次招聘的岗位也是投资咨询类的。
让他一个无实习无项目无论文无背景的四无跨专业理工科选手直接裸面金融行业顶级集团，在搞笑吗？
看样子这信用卡是非逾期不可了。
对此，66表示：“小细节无伤大雅，就算你乱答，也一样可以进新叶。”
——在你之前还有个根本不会开赛车的，也混过去了。
66无法主动和宿主沟通，但宿主提出质疑时，66还是可以答疑解惑的。
由于无法沟通，它没法给宿主看剧本，梁叙一定会在诸多面试者中留下时律，不论时律的学历，成绩，能力，他留下时律的理由只有一个，时律的信息素和叶选的很像。
——和那支注入梁叙腺体的那管信息素很像。
虽然联邦建立了信息素帮扶项目，用来照顾那些失去伴侣的A/O，可梁叙如今表面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在叶老爷子心中的定位却从未变过——一个给叶家延续香火的玩意儿，只是这玩意儿还算可心，他又没了儿子，才留在身边当个摆件。
这么一个东西，自然是不能接受医院取样，再注入陌生人的提取物的。
叶选死了八年，梁叙就忍了八年，没人知道，他忍的已经快疯了。
腺体的闷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精神衰弱，难以入眠，每季度一次的发情期更是地狱般的折磨。
这个时候，时律就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梁叙不是良善之辈，只要闻到时律的信息素，他便会开出极高的筹码，将时律困在身边，然后……物尽其用。
66无法解释更多，而台上，梁叙已经结束了所有演讲，他彬彬有礼致辞，而后坐了下来。
有人离场，而更多人是拿起简历，开始排队。
他们要将简历送到梁叙手上。
时律心道这大概是大集团玩的宣传花招，这里少说上千人，时叙是一封一封亲自看过去，还是随手丢给HR，谁又能说清楚。
66：“请宿主加入排队序列，并将简历亲手送给梁先生。”
“……”
时律不知道为什么66要强调亲手，但他还是站到了队伍最后。
前面的人一个个递上简历，和梁叙告别，和梁叙也始终微笑着，甚至欠身示意，挥手告别，有人想与他握手合照，梁叙也一一许了。
单论今天的表现，他似乎真如表面那样温雅无害。
不多时，前面的队伍日渐稀疏，排到时律到时，梁叙身边的秘书已经在收拾纸笔文件了。
看见时律，梁叙同样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同学，请您把简历给我吧。”
时叙垂眸，看向梁叙修长的手指，指腹白如暖玉，覆着一层薄茧。
他递出简历，两人指尖相碰，一触即分，而后礼貌离去。
谁也没注意到，指尖相碰的霎那，梁叙呼吸错了一瞬。

第149章 困局
梁叙按住简历，一时甚至忘记了放开。
时律偏头：“梁先生？”
梁叙的指尖微微颤抖，表面上却依旧平静，他对着时律微微点头，笑着肯定道：“很漂亮的简历。”
时律与他握手：“谢谢您。”
他并不将这话当真。
梁叙这种人，大概是会对着所有简历点头夸赞的，哪怕你写得和狗屎一样，他都能夸一句“很漂亮”，但夸归夸，并不影响他转身将简历丢进垃圾桶。
两人手掌相处，瞬息后又分离，时律起身离去。
而一直到他迈出大门，梁叙西装下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方才，他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雨后的，像是竹叶和苔藓的气息。
那是时律的信息素。
“耳机”给时律贴的抑制贴歪歪斜斜，信息素从抑制贴边缘逸散出来，丝丝缕缕，无可控制的沾染了简历。
对一般人而言，这点弥散的信息素微不足道，可对梁叙而言，却像是火星落入干柴，凉水落入油锅，他瞬间便止住了呼吸。
——这个年轻人的信息素和注射进他腺体里的那支足足有八分像。
梁叙曾很讨厌叶选信息素的味道，湿滑、油腻、阴冷又潮湿，像是回南天发霉的墙皮和地板，或是雨天下水道里抱团苟活的棕毛老鼠，透着腐朽糜烂的死气。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的气息也像雨，却是森林里的雨，硬要形容的话，是空山新雨，让人联想到山涧涨水后潺潺的流淌，青石浸润后生长的苔藓。
很相似，却不同。
这正是梁叙需要的东西。
此时，最后一位同学已经交上简历，从大厅离开了，秘书收好了所有资料，从他手中接过简历：“梁总，我来拿吧。”
“噢，请稍等——”梁叙推了推眼镜，再次温和的笑起来，“这份简历很有意思，我想再看看。”
他不动声色的抽回了那张纸。
秘书略感诧异，这C大虽然是联邦最好的学府之一，但学生们都还初出茅庐，他们的那点成就在梁旭看来和幼儿园小朋友差不多，能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这么想着，秘书微微偏头，撇见了简历上的名字。
——C大经济系大四在读，时律。
这简历平平无奇，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如果说唯一的异常，就是右上角那张照片。
这是张略带学生气的照片，蓝底白衬衫，照片上的人眉目清俊，嘴唇偏薄，正平静的微笑着，即使以秘书挑剔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
他看向性别。
——ALPHA。
他们的总裁，扣下了一份ALPHA的简历。
*
时律正焦头烂额着。
C大是联邦最好的几所学校之一，相应的，校园占地面积极为广大，他跟着地图转了半响，才区分出食堂教学楼大致的位置。
饭点的时候，他在充值机器上悄悄刷了刷饭卡，机器叮咚一声，播报：“饭卡余额，3毛六分，是否充值？”
时律：“……”
三毛六分，一把葱都买不到吧。
好家伙，不但身上数十张信用卡逾期，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他在花坛坐下来，尝试从手机里扒拉出一个可以寻找救济的联系人，可原主的社交圈略显离谱，备注都是“张哥”“李哥”“王哥”等词汇，显得十分社会，时律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到处认哥。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好多年不联系的同学，他将通讯录翻到最下面，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号码的备注是：“妈妈”。
可是整个手机，没有父亲的电话。
时律手指悬停在最后这个按键上，却还是没拨回去。
他不太敢面对原主的家人。
可按灭屏幕时，手指不经意的一碰，便按了拨号。
时律手忙脚乱的想挂断，可下一秒，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
时律放下手机。
可真是破屋偏缝漏雨。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少年男女们挽着手臂进入食堂，他们言笑晏晏，花格裙子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而时律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缘，捏着只剩下三毛钱的饭卡。
他翻了翻卡包，从最后一张信用卡里刷了几块钱进饭卡，买了张卷饼，在食堂角落坐着吃完，而后拿着文件夹走了。
这文件夹是离开时耳机硬塞过来的，里头打印了数十份简历，今日正值校园招聘会，有不少企业在广场中央支起了临时宣传棚，除了全职的，也有一些日结零工，勤工俭学一类，正给过路同学发宣传册。当然，比起直接在礼堂开会，十几台大灯打下来的新叶集团，他们便显得有些寒酸了。
当务之急，时律得先吃饭。
信用卡一时肯定是还不上了，也不急这一时，但做点学校里勤工俭学的项目维持生计还是不错的。
时律从宣传栏前绕了一圈，他如今身份尴尬，说是物理系，又没有学位，说是金融系，又狗屁不通，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干什么，想了想欠账的信用卡和3毛6的饭卡，时律顿了片刻，往角落走去。
角落无人看管，都是花里胡哨的海报，属于日结小零工，以及短期家教或者图书馆整理书的。
时律投了几个中长期的物理家教，又挑了些短期的，最后在一则启示上停下来。
“诚聘一形象好气质佳的在校大学生alpha伪装一日男/女朋友，带回家见父母糊弄相亲，价格800/日。”
800巨款！
时律可耻的心动了。
相比起性别，ABO世界AO卡的更死，如今AO平权，提倡自由恋爱，如果有omega不想相亲或者应付父母，可能就会找个临时Alpha伪装。
时律不知道这个，但从和耳机的对话中，他知道他是个alpha，且这工作日结八百。
他形象好气质佳，一米八往上的个子，身量又修长，学历也够，算是个当男友应付家长的好苗子，眼见时律当真开始抄录电话，俨然要拨过去的模样，66严厉道：“宿主，请立刻停止你的行为！”
小系统要厥过去了。
它飘在半空，往宿主的头上砰就是一下，然后横在海报前，用身体挡住宣传画：“请宿主严格遵守剧情，等待新叶集团面试，不可中途面试其他单位！也不可搞奇怪的兼职！”
到时候宿主被叶老爷子认出来，回归集团，要是被扒出来兼职给人当男友，这少东家的人设要不要了。
时律：“你以为我想啊？”
他一好好的大学生，现在都大四了，就等着写完论文去毕业旅行了，结果一睁眼欠了整整十八张信用卡，饭卡还剩3毛6，他再不打点零工，饭还吃不吃了？
他捏住系统，把它往旁边一丢：“一边去，挡到我看号码了。”
反正系统会飞，摔不死。
66被丢的七荤八素，又锲而不舍的飞回来，再次横在了宣传拦前，声色俱厉：“请宿主立刻停止，并等待新叶集团的面试！”
——晚了，时律已经将号码录入手机了。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有点无语：“不是，你真觉得梁叙看得上我？新叶看得上我？梁总说不定已经把我简历丢了吧。”
时律又不是没当过实习生，他给梁叙递简历时看了一眼，原主并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学生，简历下半部分大片空白，项目也都是一些缺乏含金量的课程作业，这样一分乏善可陈的简历，别说行业顶级集团，中上等级的也进不去。
再说了，就算梁叙眼睛有问题，到时候一面试，时律连金融的基本概念都不知道，也照样会被刷下来。
66：“看得上啊！必须看得上啊！”
——怎么可能看不上，你可是少东家！而且梁叙怎么可能丢你简历，他喜欢你信息素喜欢的要死！以后梁叙都要在你手下被虐的好吗！你还要把他绑在床头酿酿锵锵，还要故意不给他信息素熬着他，还要逼得他剜掉腺体远走国外的好吗！
但是受禁言限制，66多余话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机械重复：“请宿主立刻停止，并等待新叶集团的面试。”
时律不以为然：“好吧，我等，如果新叶面我我肯定去行了吗？”
话虽如此，时律暗暗叹气，心道这系统哪里来的愣头青，除非梁叙脑子进了水、神经出了问题，否则那么多简历不要，非收他的。
这简历能进新叶集团，时律就相信母猪会上树。
他把横眉怒目的小系统抓回来放到肩上：“多个备选也不错啊，万一没过呢，还能兜底。”
他得先把饭吃上。
时律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现在谁找工作不是海投，多的一天投两三百份简历的都有，他不明白为什么66反应那么激烈。
66：“……”
强调完主线任务，它又被禁言了，也没法和时律说清楚他其实是个流落民间的“皇太子”，只得再次用冷冰冰的电子音：“请宿主注意今晚的电话。”
投了一圈工作，时律回了宿舍，耳机是夜生活丰富的同学，并不在房间，此时只有时律一个。
他将剩下的简历放回书桌，翻了翻原主的课本，翻到一半，手机铃声响起。
趴在桌上的66瞬间精神起来。
它看着宿主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时律：“对，我是时律，是我投的简历。”
66得意起来。
——看吧，我就说，肯定会过……
“啊，我不是物理系的，我目前是经济系的，但是请您相信，我的物理绝对不比本校物理系的学生差，应对起高中物理也肯定得心应手，对对，嗯，我性格蛮好的，有耐心，不会轻易发脾气，应该可以和您的孩子相处愉快，嗯，我可以试讲，您定个时间……”
66：“？？？”
这个时候，它敏锐的捕捉到，另一个电话试图打入了手机。
66：“！！！”
它冲过去，啪唧一下按住结束通话，强制宿主转接另一个。
时律便转头看它，眼神阴恻恻的。
66心虚的飘走了。
时律：“系统，要是我明天吃不起饭，我就把你炖了。”
这玩意看上去是电子的，不知道能不能泡水。
他接通电话。
甜美的女音响起：“您好时先生，恭喜您通过我司投资咨询部简历的初筛，我们将在本周六下午安排群面，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参加？”

第150章 签约
甜美的女音响起：“您好时先生，恭喜您通过我司投资咨询部简历的初筛，我们将在本周六下午安排群面，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参加？”
时律：“……”
还真过了？
他有点牙酸：“参加。”
66蹲在一边，不停的用屏幕敲宿主的头，咚咚咚的，憋了满肚子的话想说。
“傻叉宿主！叫你不相信系统！我就说了肯定会过的！我可是专业的！我手里有剧本的！”
可事实上，它只能操着机械电子音，毫无感情的提示：“请宿主好好准备面试。”
时律人都麻了。
不过还好，这初筛过了，他这面试是准备还是不准备？
准备的话，从哪里开始？
他眼神飘忽的看向书桌上几大本经济学课本。
今天周四，也就只剩下两天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律拿出了备考期末考试的架势。
他悬梁刺股，呕心沥血，就这么学了两天……依旧什么也不会。
妄图用两天时间掌握别人四年的内容，也太天方夜谭了。
可既然到了这步，也没什么退路可走，时律刷爆了仅存的信用卡，从学校商业街租了件不算太合身的西装，还吹了头发。
西装纯黑色，均码尺寸，腰部放量略大，裤腿胳膊短了一截，好在肩宽是正合适，时律穿了件白衬衫打底，再系好衣扣，望镜子一照，镜中人身姿挺拔，骨肉匀称，头发服帖的背在脑后，眉骨鼻梁都高挺俊秀，是很高挑出彩。
66在心中暗搓搓打分：“这个宿主穿西装很好看，嗯，和白某一样好看。”
时律便穿着这么一身，去了新叶集团大楼。
他的学校坐落于海城郊区，距离大楼两个小时公交，从公交下来时，离面试还有半个小时。
公交人挤人，将衣服蹭的歪歪斜斜，他在集团卫生间略作整理，又往头上抹了点水定型，最后才进了房间。
这是间越二十人的小型会议室，四面是双层中空的磨砂玻璃幕墙，桌椅呈环形，时律到时，已经坐了一半人。
他找到自己的名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看资料，有些人看纸质有些看电子，不时小声默念，很是紧张的样子。
时律干坐了一会儿，也默默掏出手机，开始看……经济学基础。
不多时，会议室大门一声轻响，几个面试官走进来，而最后一个进来的，居然是梁叙。
时律略感诧异，他没想到梁叙会参加校招面试，旋即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他来。
梁叙依旧银框眼镜，衬衫马甲一丝不苟，连头发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嘴角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他在时律对面落座，视线从时律面上一扫而过，示意道：“请诸位开始吧。”
会议室大屏显示出要辩论的题目，而几乎是文字打印出的瞬间，就有人抢白开场。
能坐在这里的个个都是精英，群面又是极其需要自我展现环节，一时间，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同时开口，吵的如同菜场，他们语速极快，各种专业词汇连珠炮似的往外甩，时叙最开始还尝试听，到后来，便放弃了。
他开始盯着面前的水杯发呆。
梁叙的秘书给每个人倒了茶，汤色清亮，口感润且甘冽，哪怕时律不懂，也知道应该是贵的。
用这么名贵的茶招待实习生，新叶果真财大气粗。
一时间，场上纷乱复杂，几个面试官不时记录，想在分析优劣，而时律和梁叙一言不发，倒成了最稳坐泰山的人。
期间，梁叙隐晦的观察着对面的青年。
他虽然需要一个稳定的信息素来源，但此事兹事体大，绝不能让叶老爷子和他的眼线察觉，而且他也不愿意再找一个类似叶选的人物。
好在虽然信息素相似，时律的气质却和叶选截然不同，他尚且青涩，但正装下面的身体却足够匀称修长，盯着茶叶发呆的样子也挺有趣，相比起个别候选人明明不知道却硬要回答的模样，时律率真许多，他并不讨厌。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时律敏锐觉察倒不对，皱眉看了过来。
梁叙依旧是温和平静的模样，他对着时律点头，自然而然的移开视线，去看其他人，就像考官正常评估着候选人一样。
半个小时后，群面结束。
梁叙起身，对候选人点头致意：“感谢诸位前来，请稍等片刻，我们会立马公布面试结果。”
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
时律全程重在参与，已经打算走了，群面是二十进二，十分之一的比例，场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怎么也轮不到他。
又过了而是二十分钟，考官进来点了两个人，祝贺他们通过，果然没有时律，他起身离开，又在门口处被人拦住了。
来得是张平，总裁特助，他带着时律拐入一旁单独会议室，而后道：“很抱歉先生，您的水平无法达到我们集团的要求，若你同意，我可以直接为您多增设一个岗位，您看如何。”
时律眉头一跳：“什么？”
张平：“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会议室房门锁死，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时律面前，签字笔放在他的右手，而总助张平坐在他对面，与他一条条陈述条款。
“我会为您提供工作，在校期间，您可以实习生的身份在新叶投资部门实习，也能正常转正。”
“与此同时，每月我会向您支付十万元的额外报酬，用以覆盖生活所需。”
“其余福利与公司一般员工无二，享有同样的带薪休假和保险服务。”
“……”
条件太优厚，反而显得有鬼了。
时律：“……你的附加条件到底是什么？”
张平：“我需要你每个月，给一个Omega提供临时标记。”
梁叙身份特殊，不宜被时律知晓，签约过程全程由张平出面。
说完，张平打量着时律的表情。
信息素和腺体都是极私密的部分，平时保护在衣领之下，贸然向一位alpha索要标记要求是种冒犯，等同于包养或者卖身协议，而Omega包养alpha更是遭人诟病，alpha会认为这伤害了他们的自尊，时律很有可能生气。
但时律的没有愤怒，他高高挑起眉头，表情十分古怪。
如果张平足够了解他，就会发现时律的表情大概是：“就这？”
时律知道临时标记，大概是用牙咬一下陌生人的脖子，将信息素注入进去。
他可没有本土居民那么看重腺体和信息素，对他来说脖子就是脖子，信息素大概是□□，每月咬一下陌生人的脖子就能挤进行业顶级集团，其余接触一律没有，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时律心想：“要不你再提点别的要求吧，比如让其他人也咬一下我，不然这钱我拿的良心不安。”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利落的拔开笔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平见状松了口气，将合同放好，拉开会议室大门：“来吧，我送你回学校。”
时律上了他的车，又问：“为什么有一位Omega每月需要标记。”
张平扶住方向盘的手一顿：“我……我有个表弟，年轻时，嗯，年轻时被渣A深度标记，然后渣A他……他跑了，如今急需替代信息素，而你的味道刚好符合要求。”
他隐去前因后果，语焉不详，但时律也不在意，他只在乎能不能拿到工资，于是问：“第一次工作在什么时候？”
张平：“今晚十点，镇海酒店29层总套，我把房卡给你。”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必须10点整，一分也不要早来。”
语调颇为郑重。
时律眉头一跳：“好。”
*
几乎是同一时间，乔四替梁叙拉开车门，他微微欠身：“梁先生，家主请您回今晚回老宅吃饭。”
梁叙面带微笑：“我知道，不劳您替我开车门了，有劳了。”
和与张平等人说话时客气疏离的模样不一样，梁叙嘴角僵硬，笑意虚浮在脸上，而乔四回头看他一眼，也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黄牙：“您不必如此客气。”
他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双吊眉三角眼，颧骨高凸，脸颊瘦削凹陷，牙齿里全是烟酒渍，一副极其不好惹的模样。
这人年轻时就认叶老爷子当大哥，也是道上混的，早先年走南闯北，肚子给斜砍了一刀，身上也落下了不少暗伤，后来留在叶家老宅当司机，但和叶老爷子有过命的交情，说是司机，却比梁叙重要的多，更像老宅的主子。
梁叙：“您说笑了。”
他的手指平放在膝盖上，无声的收紧了。
后颈滚烫发热，头脑也略显昏沉，今夜本该是他的发情期，但时隔多年，梁叙很熟练的将一切不适忍耐下来，稳稳坐好了。
叶家规矩繁苛，比如不能翘二郎腿，坐着要挺直腰背，乔四不时抬起眼帘看一眼后视镜，梁叙全程平坐着，目光落在膝头，不曾向外看上一眼，木偶般泥塑似的。
乔四便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叶老爷子的手段，再烈的性子到了他手下，都是听话的，梁叙刚来时不服管，现在听话了小八年，从未出过岔子，今后想必也将这么听话下去。
车从新叶集团总部使出，颠簸过大半个海城，上了城南盘山公路。
山是未开发的野山，路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入口处设立铁门，有保安警戒，属于私人宅邸，绕过郁郁葱葱的森林，乔四一脚刹车，停在了老宅门口。
老宅是典型的西式庭院，花园四四方方，中间一个圆形喷水池，小天使光着屁股拖着水壶站在喷泉高处，而花园后是一栋规整的四方建筑，外墙用棕灰色大理石，门口两根罗马立柱，看着庄严又肃穆。
梁叙微不可查的吸了口气，推开了厚重的房门。
瞬间，他便换上了惊喜愉悦的表情：“父亲。”
虽然惊喜，可梁叙的脚却纹丝不动的踩在玄关地毯上，连侍者在他前方放好拖鞋，梁叙也权当没看见。
叶老爷子躺在窗前的藤编躺椅上，掀开眼帘看他一眼：“进来吧。”
梁叙这才脱下皮鞋，换上了轻便的拖鞋。
他将西服外套拿下理顺，叠成方块，而后才递给侍者，旋即将手机也一并交了过去，走到了叶老爷子面前，单膝半跪在了他的躺椅前，轻声问：“这个点了，您怎么还没用晚饭？可是新来的厨师不合胃口？”
叶老爷子将膝盖上的毯子掀了起来：“一时没胃口，不过也该吃了，梁叙，你一起来吧。”
叶家的餐桌是一张长条形状方桌，足足三五米，也老爷子和梁叙分别在餐桌两端落座，侍者将一道道菜式端上来。
叶老爷子讲究饮□□细，每盘菜都只有碟子大小，一口的量，种类却又七八盘，梁叙掀开盖子，便是一顿。
今日的晚餐有道辣菜，牛腩里切着小米辣。
发情期的Omega最好饮食清淡，忌食辛辣发物，这道菜即辛辣又是发物，而梁叙本就忍的难受，他身体发热，胃也一阵阵的抽搐，脊背上的冷汗将衬衫打湿一片，连发尾也泛着水光，西裤底下笔直的腿微不可察的颤抖着，这时候吃这道菜，是雪上加霜。
可梁叙迟疑片刻，还是夹起了牛肉，面带微笑的吃掉了。
那点迟疑被叶老爷子看在眼里，他放下筷子，掀起眼帘，浑浊的眼球看过来：“又是发情期了。”
梁叙垂首：“是。”
叶老爷子便摆手：“将他的牛肉撤了吧。”
等那小盅消失在视线中，梁叙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叶老爷子继续吃菜，勺子将汤盅撞的叮当作响，他没看梁叙，将汤喝完后又擦了擦嘴，嘱咐道：“底线是什么，你知道的。”
梁叙平静：“父亲，我知道的。”
不去医院，不匹配信息素库，更不尝试注射信息素。
只一个字，忍着。
叶老爷子不咸不淡：“知道就好，你这位置是我给的，我想收也很容易。”
“……是的，父亲。”
他们没再说话，平静的用完餐，又聊了聊公司业务近况，等到九点出头，老爷子挥挥手：“走吧。”
梁叙松了口气：“愿您好梦。”
他拎上西装外套，从大门出去了。
乔四将他送到主路，而张平早在路边等候，梁叙坐上车，车窗摇上隔绝视线的瞬间，他不可抑制的扣住了后颈，指甲用力到要陷入皮肤。
烫，麻，痒，难受的几欲让人将它整个剜下。
他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张平，事情好了吗？”
张平将速度飙到120码，疾驰过长街：“搞定了，时先生签了协议。”
“好。”梁叙艰难的从嗓子中拧出几个字：“去……镇海酒店。”

第151章 初标
梁叙到达酒店时，已经站不稳了。
他的身体滚烫，嘴唇抿的极紧，几乎是踉跄着跌下了车。
张平为他扣上口罩，带好帽子，然后从备用电梯，将老板带进了房间。
梁叙拧开水，抖着手灌下几口，一半洒在了床单上，他却无暇顾及，撑着床沿半躺了下来。
张平：“您等等，时律应该就快到了。”
梁叙很轻的嗯了一声。
这间套房位于酒店顶层，设有270度的落地窗，正下方就是海城最好的黄金沙滩，此时海面黑黝黝的一片，只剩游船的黯淡的虚影，而窗户另一边灯影闪烁，城市的霓虹掩盖了天空，CBD里的摇晃的射灯比星子还要密集。
张平小心的将窗帘遮好，确定没有一丝光照进来，又走到门前，将所有灯都关闭了。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门前，看了眼表，9：56分。
之所以不让时律早来，就是怕他撞见梁叙。
可一切准备完毕，张平守在门口，又开始来回踱步，不时抬手看表，好在就在十点整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时律向来准时，况且雇主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必须做好，于是他提早二十分钟到酒店，在大堂硬坐了15分钟，踩点上电梯，又在28层临时待了40秒，这才一分不差的到了。
张平悄悄松了口气。
他拉住时律，交代道：“一会儿进去，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也不要开灯，只管标记。”
时律警觉：“连灯都不能开？”
多年的反诈教育让时律瞬间警惕起来。
张平摸摸鼻子，解释道：“其实，我这个表弟，嗯……他被渣男伤的太深，精神状态不好，还患上了……”
张平迟疑片刻：“还患上了光敏性癫痫，一旦见光就会精神病发作，胡乱咬人。所以你绝对不要开灯，也不要和他闲聊，进去摸到床边，给一个临时标记就好。”
时律：“……行。”
他将背包放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见另一人压抑的喘息，破碎的呻吟抑在喉间，又被仓促忍下，变成呜咽似的闷哼。
时律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他青春年少，骤然撞见这场面，说不慌是假，眼前又一点光亮没有，时律摸索着走到床边，尴尬的自我介绍：“你，你好，我是时律，是来给你做临时标记的Alpha。”
回应他的，是一声越发痛苦的喘息。
时律硬着头皮探出手，摸到了床上的人。
他率先触碰到的是一截腰，梁叙脱了西装外套，衬衫也给蹭开了，腰肢便裸露在外，他的手指恰好点在小腹，再往上是肚脐，往下则是不可言说之处，手指下的触感异常柔软，腹部正随着呼吸起伏。
“……”
时律不敢乱摸，仓促收回手，寻到梁叙的肩头，轻轻将他拉了起来。
他虽然还是个学生，力气却不小，平常也参加运动项目，于是轻而易举的揽住梁叙的背单手环住了，而后用手掌扣住梁叙的后脑，将他的头压在了肩头。
这个位置，梁叙的鼻梁离时律的腺体只有一寸距离。
雨水和山林的味道扑面而来，明明是清爽干净的味道，却如燎原烈火，而下一秒，时律呼吸出的热气便落在了腺体之上。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陌生的触感从后颈炸开，雨后清冷寒凉的气息包裹住他，将所有难耐和不堪一并安抚下去。
……很舒服。
有点太舒服了。
身体像坠在棉花里，软绵绵使不上一丝力气，他的眼角洇出一点水色，梁叙偏过头，将它压在了枕头上。
他足足八年没接受过标记了。
梁叙他忍耐过度，防线一触即溃，在犬齿咬出腺体的刹那，梁叙便的不受控制的扯住时律的胳膊，指尖哆嗦着扣紧了。
时律微微皱眉，omege力道不小，抓的他有些疼，可时律并没甩开，他知道这个世界omega体能偏弱势，大概和前世的女孩子或是小姑娘差不多。
姑娘被渣男骗了，还陷入疯癫，听上去很可怜，而且张平年纪不大，他的表弟应该年纪更小，时律觉着怀里这人惨兮兮的，所以Omega想抓，时律任他抓。
时律是初次标记，不得章法，而梁叙早已失了呼吸，也忘记叫停，那唇舌在腺体上磨了足足两分钟，磨到后颈生疼，临时标记才完成。
时律浅浅松了口气。
怀中人出了一层冷汗，脱力的依靠着他，时律揽着他的肩膀让他睡下来。
alpha的动作全程都很干净，没有触碰任何其他地方。
梁叙的身体绵软无力，他几乎是瘫在了床上，而Alpha又拉过了被子，好好的掖好了，时律显然没伺候的经验，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得磕磕绊绊，手指又一次擦过梁叙的腰腹，又飞快的挪开了。
本来alpha和Omega在一起，Omega才是弱势，尤其梁叙已经失去了行动力，如果这时时律要深度标记他，梁叙没有任何办法。
可时律才明显是更慌的一个，他好好的折腾完被子，将被角压进床垫底下塞好了，像什么酒店做铺床服务的服务员，然后规规矩矩的立在床头，又像给听训的学生。
时律端正姿态：“临时标记已经完成，请您好好休息。”
“……”
——他看上去要离开了。
梁叙的手指勾住时律的衣摆，微不可察的一顿，又放开了了。
刚标记完的omega总是眷念着他的alpha的，这与情感和理智无关，单纯是身体和激素的本能表现，饶是强大如梁叙，也很难克制住这一瞬的本能。
但他很快察觉，恢复了以往的姿态。
但就是这么微不可察的一顿，时律却察觉到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时律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他现在并不理解相似信息素的稀缺性，还想着如果将雇主伺候好了，可以干的久一点，不至于以后被换掉，否则这么轻松的工作从哪里找？
况且，他是真的觉得这个Omega有点可怜。
不知道是受了多重的情伤，才到了光敏性癫痫和疯癫的地步。
于是他俯下身，小心的替Omega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还顺手抄起一旁的枕头，塞进了梁叙的怀里。
——这是他知道任务后恶补了一天Omega幼儿心理学后了解到了，听说幼年Omega们都喜欢柔软的东西，会让他们心情变好。
对时律而言，因情伤而疯癫后的Omega约等于心智有障碍约等于心智不成熟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梁叙：“……？”
他略显茫然的抱住了抱枕。
即使是小时候在孤儿院，他也不是要抱着抱枕才能睡觉的Omega，更何况现在。
时律彬彬有礼道：“晚安，祝您好梦。”
而后，他摸索着离开，啪嗒一声开了门，又轻手轻脚的扣好了。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梁叙拿起手表，10：15。
才过了十五分钟，却像是过了许久许久。
枕头早已被他的冷汗浸透，可梁叙一个指头也不想动，这并非过度忍耐的困顿，而是餍足过后的疲倦，每回发情期，梁叙都会来这里，因为酒店隔音和私密楼层可以掩盖一切不堪，不让外人发现端倪。
这座酒店号称海城最好的度假酒店，梁叙住着最好的全景套房，脚下是沙滩和海浪，可在这俯瞰海城的房间里，梁叙从未睡过一天好觉。
但现在，他沉沉的睡去了。
一夜好眠。
而时律则走出房间，准备回学校。
十点多钟，他现在走到地铁站，刚好能赶上最后几班地铁。
张平在门口等候，看见时律便迎了上来：“怎么样？”
时律：“标记完成了，他应该睡过去了。”
张平松了口气。
他替时律按下电梯：“走吧，时先生，怎么晚了，我开车送您回学校。”
对他们老板来说，时律的信息素是难得一遇的良药，张平得把他哄开心了，否则时律撂挑子不干了，他们去哪找替代品？
时律；“不不不，我坐地铁回去就好了。”
对时律来说，这工作可遇不可求，他虽然还没踏入职场，但已经有了相应的领悟，张平是他老板兼上司，怎么能深夜让上司送他回家？
张平：“不不不，时先生这么晚了，夜里不安全，还是我送您吧！”
时律：“诶诶诶，真不用，我一个男……不是，我一个alpha，能有什么不安全。”
张平：“不不不，太麻烦了，深夜让您出来这么远……”
时律：“诶诶诶，没什么，也不是很远……”
他们一番推拒，但是职场菜鸟时律这么拧得过老油条张平，于是十分钟后，他坐在了张平的豪华座驾中。
这是辆商务MPV，三米多的超长车距，配矩阵大灯和超一米的直瀑式格栅，有种四平八稳的绅士感，内部则是真皮座椅，时律不太了解车，也知道不便宜。
他系好安全带：“您的车吗，真漂亮。”
当然不是张平的车，是梁叙的，张平接完人没换车。
但他开车梁叙的车接时律救表弟，怎么想怎么不对，张平硬着头皮认下了：“是我的车。”
时律是职场菜鸡，但他知道和领导说话要多夸夸，加上他确实喜欢这车，便又夸了几句。
张平：“……”
他全程紧捏方向盘，将时律送到了学校。
临下车时，张平嘱咐：“明天实习第一天，记得来啊。”
时律自然同意。
他走入宿舍，这一天兵荒马乱的，他打算先洗澡然后睡觉，可伸手拿衣服的时候，视线忽然落在了手腕上。
这时，他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刺痛。
赫然有几个指印。
今天那个Omega，将他的手腕掐肿了。

第152章 蓝蓝
手上伤不大，时律就没管，他拿上衣服冲澡，印子给热水一激，便肿了起来，红艳艳的一圈。
于此同时，镇海酒店29层的浴室中，梁叙扒开耳后碎发，腺体也肿了一圈。
时律太生涩也太青嫩，一看就毫无经验，他标记的动作极为生疏，几乎算得上啃咬，梁叙拿手指碰了碰，便疼得一个瑟缩。
张平道：“这个时律真是，哪有这样的alpha，以后什么Omega和他在一起都要倒霉……老板，要上点药吗？”
他取来活血化瘀的药物，梁叙打着圈儿揉在腺体上，又疼的嘶了好几声。
好容易让那块栗子大小的软肉没那么肿了，他才重新带好眼镜。
张平搭着西服外套站在一旁：“时律的背景调查基本调查完了，我给您放桌上，您过目一下？”
事关重大，一旦这事儿被叶老爷子发现，梁叙的多年谋划功亏一篑，要不是发情期实在太近，他的身体也拖不下去，梁叙不会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然招惹时律。
现在招惹了，必要的调查也必须补上。
梁叙：“放桌上吧，我等下再看。”
张平便将资料放到桌上：“还有个问题，具体该给他什么岗位呢？”
实习生本按岗位需求分到各个部门，核心部门先挑人，其余部门挑剩下的，而以时律的简历原本是进不来新叶的，板上钉钉要去最差的部门。
梁叙系好睡衣腰带：“水平不太好，项目也不出彩，但胜在做事认真，让他去战投吧。”
站略投资部，整个新叶最核心的部门。
——对着腺体又啃又咬，确保信息素给足量了，做事确实认真。
他往外走：“明天我有个会议，问问时律有没有时间，有就让他来做记录吧。”
有了临时标记这层关系，这么重要的把柄捏在时律手里，时律不成他的嫡系，也得成他的嫡系，而梁叙向来信奉利益动人，他要维持与时律的关系，就必须给足了甜头。
另一边，刚刚洗澡出来的时律看着张平的最新通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张平：“今夜做的很好，我在战投部门帮你谋求了一个岗位，还争取到了给明天股东大会做记录的资格，你去老家伙们面前露个脸，将来混熟了，前途不可限量。”
时律：“……”
他当然知道新叶战投的含金量，如果说能过简历筛选的是精英，那么战投无疑是精英中的精英，有这么一份背景，哪怕以后跳槽，简历也是最好看的一档，可是……
可是时律他真不会啊。
让一个经济学基础都没学明白的人进战投，和往狼群里丢一只哈士奇有什么区别？
哈士奇会被咬死的啊喂！
时律沉默着看向屏幕，一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张先生，我觉得我目前不足以胜任……”
删掉。
“张先生我觉得我需要更多的历练。”
删掉。
“张先生不瞒你说，其实我是一条咸鱼，只想混进贵公司还信用卡，还完我就跑路了。”
删掉。
最后，他沉默着打下年轻人第一句职场名言：“好的，收到。”
张平很快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他放下手机：“时律同意了，我看他那边不停显示在输入中，应该是开心坏了吧。”
对C大百分之90%的经济系学生而言，新叶的战投都是梦想中的offer。
梁叙点头：“嗯。”
他又与助理商量了几句公司的事情，张平便起身离开了。
于是，偌大的酒店只剩下了梁叙一个人。
他在浴缸里放满水，又取了瓶冰镇红酒，对着面前城市的霓虹光影，细细品味起来。
——这一幕要是被乔四和叶老爷子看见，大概会大跌眼镜。
老宅禁止饮酒，洗浴也要讲究礼仪，也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像梁叙这样开着窗帘，裸身泡在浴缸里的模样，是绝对不允许的。
梁叙在老宅的时候像来乖顺，像个任人作践的木偶，否则老爷子也不敢将公司放给他，只是梁叙自己知道，他从不是老宅里那个畏缩的模样，也不是公司里那个温文淡薄的模样。
梁叙爱物质，重享受，有野心，他喜欢金钱也喜欢权力，他不喜欢吃苦不喜欢受累，更不喜欢屈居人下，这样躺在镇海顶层将万家灯火尽收眼底，才是他想要的模样。
血红的酒液倒入玻璃杯，等喝到微醺，身体密密泛起热来，热水将疲惫一扫而空，梁叙眯起眼睛仰躺下来，余光却忽然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张年轻却俊朗的面孔。
时律的照片安安静静的待在简历一角，照片上的年轻人好看的过分，鼻骨山根提拔俊秀，每一处骨相的转折都清晰流畅，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清澈，带着涉世未深的少年感。
照片很吸引人，就像他的信息素，雨后山林的味道简直可爱的过分了。
梁叙之前注入叶选的信息素，连着一个月觉着身体带着泥泞腐烂的味道，而现在这个味道却像是酒店里的高级香氛，即使没有了发情的因素，他也并不讨厌，甚至很是喜欢。
梁叙探出手，从桌上拿起了时律的简历，饶有兴致的翻了起来。
时律的吻技像一张白纸，他的履历也是，一眼看过去白开水一般寡淡而乏善可陈，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项目。
但对梁叙而言，这样更好。
更能用利益引诱，用金钱腐蚀，更能将他牢牢钉死在梁叙安排好的位置上。
但他翻过下一页，眼皮便是一跳。
第一页是个人简历，第二页则是私生活的方面。
时律，他足足欠了十八张信用卡。
一眼拉下来，违约记录几乎看不到头。
但是十八张卡加起来对梁叙而言也是小金额，他并不在意，可是翻到下一张，梁叙的眉头挑的更高。
时律注册了一个叫bulebule的交友软件。
虽然ABO世界AO结合不在意性别，但还是男女结合更多，这属于基因约定，而另外一部分人，只会选择一个性别，比如有些女A选择男O拒绝女O，有些男A选择女O拒绝男O，相反的，也有人只选择一个性别。
这个bulebule就是个男男交友网站，且带有线下“尝鲜”性质。
这有些颠覆他对时律的印象了，那个吻技一塌糊涂，标记弄得和咬人一样，完全是一张白纸的alpha，也注册这种软件？
能注册Blueblue的可不是什么傻白甜，而是喜欢刺激的玩咖。
到底是时律演技过好，还是他看走眼了？
梁叙拿出手机，注册了blueblue。
他根据资料上的信息，搜索到了时律的账号，账号名是单字“时”，头像是张不露脸露腹肌耍酷的黑白照片，腹肌纹理分明，梁叙不自觉的多看了一眼。
他倒没想到，那西服底下包裹的年轻身体有这么漂亮。
梁叙试图点击时律的空间，可时律的空间锁住了，必须好友才能解锁。
鬼使神差的，梁叙点击打招呼按键，发出了默认邀请。
“hi~时，我是X，我在你附近15公里，和你同城呦~快来和我见面吧！”
他不知道是，宿舍里的时律面色冷肃，他摸进学校论坛，开始搜新叶战投。
“工资真的高，能学到很多东西，但里面个个都是卷王。”
“唯成绩说话的一个部门，年终看绩效。”
“有幸拿到了实习offer，但是后来没卷过，待了半年申请其他部门转岗跑路了。”
“集团的梁叙，就前两天来演讲那个超有气质的美人Omega，战投是他的嫡系部门，他对实习生蛮好的，你有不懂都可以去问他，他解答很耐心。”
时律：“……”
关键字大概是，卷，绩效，跑路。
时律已经想跑路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叮咚一声，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hi~时，我是你的X，和你同城呦~我在你附近15公里，快来和我见面吧！”
时律正如临大敌的盯着论坛，做着人生中最为艰难的一个决定，他扫了手机一眼，皱眉：“什么鬼玩意就要见面，和有病似的。”
他面无表情的点击拒绝，叉掉了对话。
与此同时，梁叙也收到了提醒。
当了这么多年老板，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干净利落的拒绝。
……为什么拒绝？是因为默认头像？
梁叙将红酒放到一边，顿了顿，饶有兴致的搜索：“如何装饰Blueblue容易让人通过好友？”
恰逢此时，耳机从外头回来。
时律进宿舍时看了眼名册，耳机名叫许帆，从穿着打扮来看，他家境优渥，是个会来事、吃得开的，在校内人缘很好的人。
看见时律，许帆便放下耳机：“诶时律，你回来的刚好，前段时间你托我问那兼职有眉目了，我特意给老板娘看了你照片，她很喜欢，这周末就能上岗，你到时候直接去就好了。”
时律微微挑眉。
原主那么多欠款，肯定也尝试找过兼职，估计是求到了许帆头上，而许帆也仗义，一番操作给他办好了。
……好了，这下就算被新叶开了，也不用担心吃不起饭了。
唯一的问题是，时律不知道是什么兼职。
时律含糊试探：“地址我不记得了，能再发我一遍吗？”
许帆：“好嘞。”
很快，时律手机跳出消息，看地址，是市区的一家咖啡馆，离新叶集团总部两公里距离，倒是不远。
他收下地址：“多谢。”
“都是室友了，谢这个。”许帆摆手，他视线落在时律身上，“哟，穿这么正式，去面试了……诶，你袖口的伤怎么回事？”
时律肤色偏白，糜红的指痕留在腕子上，格外明显。
时律拉扯袖子盖住，不自然道：“噢，被人抓了一下。”
许帆蹙眉看他，轻轻嗅了嗅；“好怪，你身上有点竹子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是哪个Omega的信息素？”
时律：“……”
他有些仓促的捏了捏指尖。
许帆拍拍他肩膀，老神自在：“唉，学校里谈恋爱多正常，这味道还挺好闻的，很配你，来，和哥哥我说说，什么样的Omega？男孩女孩儿？漂亮吗？”
——实不相瞒，是个患有光敏性癫痫和精神障碍的Omega。
时律掀开他：“……男孩。”
他想起昨夜压抑着的喘息，有点老大不自在。
张平特助年少有为，他的表弟年纪更小，大概是个男……孩吧？
而这时，时律的手机再次叮咚一声。

第153章 腹肌
时律翻开，发现还是那个“X”。
X换了张很有blueblue特点的头像，是一张背光的侧脸图，图片看不清五官细节，只能模糊看见侧脸轮廓，眉骨鼻梁的起伏勾勒出形状优美的曲线，暖白的光束照出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整体色调色调偏暖灰，是时尚杂志的质感。
这是个美人。
还是个恰恰因为看不清五官，更引人遐想的美人。
美人的鼻梁上架着眼镜，耳边垂着流苏似的镜链，银白的金属反射出细碎的微光，十足的斯文败类。
斯文败类说：“hi~时，我们是同城哦，能不能认识一下？”
梁叙有信心，任何一个注册blueblue的玩咖，都逃不过送上门的诱惑。
时律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再次秒拒。
他将手机丢回桌面，心道：“有完没完了？”
时律承认这照片拍的很好看，是一看就惹人喜欢的美人，但他没那么好骗。
他心道：“又是哪个拿网图招摇撞骗，不知道骗财还是偏色的。”
时律大学参加过好几次反诈小课堂，他才不会上这种当。
几乎是他点下拒绝的瞬间，梁叙的手机也弹出了消息。
“时拒绝了您的聊天邀请~请不必灰心，周围还有很多好看的小哥哥呦~再试试其他人吧。”
梁叙端着红酒的手指顿在空中，略微挑眉。
之前短短十分钟，梁叙浏览了近百位blueblue里“线下尝鲜”人气王的头像，总结归纳他们的特点，这些人的审美惊人的一致，喜欢黑白灰做主调，半遮半露的照片，梁叙选的这张无疑踩在了blueblue里大部分人的审美点上。
但似乎没踩中时律的。
他加时律是一时兴起，可现在，原本三分的兴致陡然增加到了七分。
梁叙于是在描述里选中热词标签：“金融执业，上市公司高管。”
blueblue中有一些格外吃香的人设和职业，比如阳光开朗体育生，这一类的头像一般是篮球运动场，然后配一双穿白袜小腿，再比如大胸肌肉健身房教练，以夸张的肌肉著称，还有一类，就是斯文禁欲，终年西装领带不离身的公司高管。
在blueblue里，公司高管和白袜体育生一样常见，毫不夸张的说，假如海城总共有只300公司高管，blueblue里独占3000。
梁叙再次尝试添加。
他依旧泡在浴缸里，绵密的泡泡里加了大马士革玫瑰味道的精油，音响播放着舒缓的小夜曲，吧台上放着冰镇的桑娇维塞葡萄酒，娇贵的酒液带着肉桂和黑樱桃的香气，可梁叙无暇顾及。
他的注意力被小小的屏幕吸引了，不时就要从浴缸里伸出手，拨弄一下手机。
可是足足两个小时，信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时律已经退出软件了。
张平赶鸭子上架，时律就是那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明天他得给梁叙做会议记录，然后总结归纳出报告。
这本该是个蛮简单的活儿，主要作用是拉大佬嫡系在其他大佬面前露脸，梁叙带着他，就等于告诉其余高管，这个实习生我选中了，以后是我部门的精锐，各位照拂着点，属于不吃力但讨好的工作。
前提是，时律听得懂大佬们在说什么。
可事实上，他刚刚了解金融基本名词，语速一快根本跟不上，而要是会议记录这么简单的活都能出岔子，时律不用干了，引荐他的张平说不定也要被问责。
于是，他在网络找各种会议，试图跟上他们的进度。
第二天，时律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
开会时，时律就夹着电脑坐到梁叙身边，梁叙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收回视线，而后敲了敲桌面，示意开始。
这是个关于临海某块地产的投资持股方案，时律听着，梁叙大概是认可并且想要加大投资的，其余高管有部分呈怀疑态度，更多则是反对，而梁叙逐条分析利弊，与反对放博弈，一番下来，大多数摇摆派转转向他这边，还有小部分反对者转向中立。
一场会议开了一上午，密密麻麻几十页的记录，时律回去整理的时候，人都已经麻了。
张平给了宽裕的时间，工作量倒不是很大，但时律拿着记录在网上搜了一圈，还是没搞清楚报告怎么写。
一直到他洗完澡躺在宿舍床上，脑子里还是这个东西。
这时，他才发现blueblue的好友申请。
“您身边的优质男‘X’像您打招呼哦~他的身份是‘金融执业，上市公司高管’。”
时律心说现在什么牛鬼蛇神都是上市公司高管了，blueblue首页要是掉块砖，能砸死10个高管。
但对方那个‘金融执业’还是引起了时律的兴趣。
……要不然抓着问问？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就当消遣了。
于是，时律心念一转，通过了好友申请。
“您和‘X’已成为好友~快来聊天吧！”
这时，梁叙已经将昨天的事儿忘的差不多了，他事务繁忙，也不时时时刻刻都有心思逗小实习生的，结果刚刚看完报表，时律那边便探出了消息。
时：“您是金融执业是吗？”
梁叙指腹摩梭着酒杯边缘，心道：“果然吃这一套。”
金融系的小男生，果然对企业高管有天然滤镜。
梁叙便点进时律的空间，原主在blueblue上放了很多照片，比较多的是叼衣服露腹肌的画面，梁叙还看见了他的打招呼次数，99+。
说明时律在blueblue上和足足99个人聊过。
梁叙的判断没错，时律确实是个玩咖。
梁叙微微蹙眉，不知为何，略有些不舒服。
或许是那空山新雨一般的信息素太过干净，或许是那夜时律青涩的表现太过懵懂，等真相摊开，他才会觉得不舒服。
梁叙有些失了兴致，他忽然觉着单纯维持雇主和信息素提供者的关系很好，没必要进一步试探。
梁叙于是冷淡道：“嗯。”
金融圈是个讲出生攀资历的地方，如果能与攀上大佬，前路会顺利许多。
梁叙猜，时律的下一句的大概是“您是什么公司的高管呀，具体是什么职位呢？”
然后，便是blueblue上常见的交易了。
他有些无趣，想要放下手机，可下一秒，时律的消息就刷了进来。
“您能不能教我写会议报告啊。”（猫猫搓手表情包）
是只可爱的起司小猫搓着爪爪，圆圆的大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屏幕。
——每次时律求室友从食堂带饭时，就会发这种表情包，他向来能屈能伸，别说用表情卖萌，必要时叫室友几声爸爸也不是不可以。
梁叙：“……？”
梁叙以前挺喜欢猫，也招猫喜欢，孤儿院里的小猫都喜欢蹭他裤子，梁叙从食物里剩出吃的喂他们，但是叶老爷子猫毛过敏，厌恶极了小猫，梁叙刚到他家时，就见过家中的下人用药饵驱赶野猫。
那是个冬天，雪下了半尺厚，野猫冻着了，来屋檐底下取暖，误食了药饵，在雪地里挣扎了许久才死，吐出的血沫子染红了一片，恰好梁叙不知道因什么原因罚站，数九寒天的，穿单衣立在雪地里，膝盖冻麻了，却也不敢挪一下，他与那只猫遥遥相望，一瞬间，那哀鸣挣扎的仿佛是他自己。
这画面在脑海里烙的太深，后来梁叙就不喜欢了。
猫是种很灵性的动物，能察觉人的喜欢与厌恶，等梁叙掌权叶氏，开始玩弄金钱权势，行事作风越发偏激冷冽以后，就再也没有猫喜欢他了。
哪怕他去公园里，手里握着小鱼干，也没有猫愿意上来尝一口。
骤然看见这表情包，梁叙恍了三秒，然后才道：“……会议报告？”
时律发了个疯狂点头的表情。
网上搜索不到相关信息，X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时律：“嗯嗯。”
他大概说了下要求，对面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梁叙：“……”
——这不是他们今天开的会吗？
——好家伙，问问题问到大老板头上了？
——行啊实习生，还挺会问的。
梁叙心情有些微妙，：“……我可以教你写报告，但你能给我什么？”
时律：“猫猫思索jpb。”
他飞快切出blueblue，在进浏览器搜索：“如何讨好一位blueblue的用户？”
下面的答案五花八门，时律仔细筛选后，对X能屈能伸道：“我可以给你看腹肌。”
这个号的资料一片空白，可X如此执着的加他，一定是账号有过人之处，时律思来想去，只能是原主那骚包的头像上的腹肌。
这个金融大佬喜欢他的腹肌。
时律一个男alpha，看看腹肌又不会少块肉，他去健身房时也没少被室友们掐一把腰，如果一张不露脸的腹肌照能骗来报告方案，时律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梁叙：“……”
他的表情一时有些扭曲。
——时律账号里那么多的腹肌图，不会是这么来的吧？每问一个问题就给人看一下腹肌？？？
将擦边yp的app当成学习通来用，真有他的。
梁叙心里更别扭了。
他心道你这样的alpha我要多少有多少，虽然信息素未必有你好闻，但腹肌是不差的，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腹肌？
可他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便敲了一个字。
“……好。”
时律：“猫猫一言为定！”
他说到做到，不多时，便发了张叼衣摆的照片，腰肢的曲线流畅内收，腹部既薄且瘦，腹肌却一点不掺水，看着很好摸的样子。
梁叙刷出那照片，没敢多看，便别开了。
叶家规矩严苛，后来虽然出来了，但梁叙对外人设是温文禁欲的，他一门心思夺权搞公司，糊弄老爷子，也不可能在私生活上出现纰漏，心思不在这儿，也就真没怎么看过alpha的腹肌。
时律的……还挺好看的。
无功不受禄，那边痛快给了，梁叙便咳嗽一声：“你想问什么？”
时律自觉好处递出去了，问的理直气壮，他本就聪明，而梁叙在公司经常指导实习生，也知道新人什么地方容易出问题，便耐心的给解答了，一来二去，气氛还挺和谐。
看时间差不多了，时律便发了个小鸟叼花枝的表情：“谢谢您，好心的先生。”
梁叙心情复杂。
自从执掌叶氏，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好心的先生。”
X道：“……早点睡觉。”
时律：“在睡了在睡了，等我整理完手中这一页！”
俨然是勤奋好学的模样。
鬼使神差的，梁叙便道：“……如果下次不会，还可以来问我。”
作者有话说：
blueblue：一款新时代的学习通。
梁总：一款新型私教。

第154章 猫咖
梁叙说“下次不会还来问我”，半是礼貌半是鬼迷心窍，他没想到的是，时律真没和他客气。
这人每天准时带着猫猫表情在blueblue上上线，然后发送一个“好心的先生，您在吗”的表情包，得到准确的回复后，便开始发照片。
时律经济学学的不怎么样，摄影水平也一塌糊涂，堪称直男中的战斗机，但就算是镜头畸变后拍摄的死亡视角，也可以看见他漂亮的身材曲线。
腹部平坦，腰细且薄，宽肩窄背连接着美好的腰线，肌肉恰到好处的点缀其间，既不过分瘦弱，又不过分突兀，是标准的男模身材，足够去给时尚杂志拍封面了。
梁叙出入酒会，见过不少男模，在外人看来，他是叶氏的当家家主，鲜花着锦，身份贵重，无数人试图与他春风一度，男模身材，梁叙见得多了。
可时律与那些模特不同，他的照片和杂志照片也不同，虽然拍摄角度奇诡，也没有精修和打光，但年轻的身体带着磅礴的生命力，未经修饰的照片带着自然慵懒的闲适感，就仿佛梁叙是他的Omega或者女朋友，时律一天健身完回到寝室，就很得瑟的聊起衣服，要给自家“女朋友”显摆显摆。
梁叙：“……”
但是这感觉维持不了多久，时律就会舔着脸来问他题目了。
实习生当真什么都不会，时律的经济学水平和他的拍摄技巧一样垃圾，还有很多常识性的错误，梁叙每每被惹的无语不想理他，时律就会各种猫猫探头。
“X先生，再教我一点吧！”
“X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都教我这么多了，不差这一点吧？”
“X先生，拜托了，不然我明天会被老板骂的！‘猫猫鞠躬’‘猫猫期盼’‘猫猫祈求’”
梁叙：“……”
他暗道见鬼，心说你老板我才不会骂你，最后还是没了脾气，任劳任怨的当起了私教。
这一日，时律照常跟着梁叙开会。
连着当了好几天记录员，时律驾轻就熟，他一边录入，一边还能分心思索梁叙的发言，可他听着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次会议还是关于临海某地产项目的讨论会，事儿似乎在新叶内部争论已久，一直无法达成一致，而时律听着，也总觉得新叶的方案有些仓促，风险略高于收益。
方案是梁叙提的，时律两脚猫的水平当然比不上梁叙，他只当自己判断失误，便也没说话，只是晚上上线悄悄敲了X。
联系了这么久，在时律心中，X的专业水平毋庸置疑，他公司高管的名头也不是浪得虚名，虽然喜欢看人腹肌这点略显奇怪，但时律还是很佩服他的。
时律隐去了前因后果，也模糊去了时间地理，只是说是学校投资概论的作业，然后套用新叶的情况，问X的看法。
梁叙刷到这条消息时，略顿了两秒。
他依旧在镇海酒店的二十九楼，落地窗的窗帘开着，窗外海岸线曲折幽深，都市的霓虹灯光沿着海岸滚了一圈，像鼋鱼的裙边。
屋内没开灯，连夜灯也熄灭了，唯一的照明光源是一台商务本笔记本，笔记本停留在交易界面，显示着新叶近期的股票走势，屏幕的光影照射在梁叙的镜片上，只有少数映入眼底，他意味不明的看着小朋友发来的信息，笑了声。
梁叙抬手打字：“没错，这是个糟糕透顶的投资方案。”
X道：“你的想法很好，一般情况下，如果投资经理人对我提出这样的方案，他会被我问责的。”
时律敏锐的抓到重点。
时：“一般情况？难道有非一般的情况吗？”
“总是有非常规的情况存在”，X并没正面回答，而是轻描淡写的略过了：“不如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个糟糕的方案？”
对时律而言，X无疑是个很好的老师，讲事情深入浅出信手拈来，会引导他作答。
时律不疑有他，想了想，便罗列了一二三四个点。
他才接触经济学没多久，想法稍显稚嫩，X道：“你说得很好，但作为补充，或许还有以下需要注意。”
X同样罗列了一二三四，比时律全面不少，他的论点清晰锐利，连语言也规范漂亮，隔着手机屏幕，时律都能想象对方西装革履、从容轻松的模样。
时律嘀嘀咕咕，心道：“还好我不算智性恋。”
不然，他恐怕已经对这个脸都没见过的X好感倍增了。
但饶是如此，时律还是有点好奇X长什么样子，他点开X的照片，那张逆光拍摄的侧脸，而后下载下来丢进识图软件，试图找到原图。
一无所获。
不是网图，X就是长这么好看。
他想：“大概是个和大老板梁叙一样的年轻有为又好看的商业精英吧。”
时律叉掉识图软件，真心实意的道谢：“我明白了，谢谢X。”
X：“不用客气。”
过了十秒，他又发：“快零点了，明天还有客户，我先下了。”
时律：“晚安X先生。”
这些日子，他几乎日日和X说晚安。
X：“你也晚安。”
他的图标暗了下去。
有了X的分析，时律确定他的想法没错，投资方案确实有问题，他犹豫着要不要和梁总提一嘴，但是实习生越俎代庖质疑老板，总是有些不好，于是时律短暂的将这事儿放一边，准备先迎接周末。
这是他上班以后第一个周末。
时律早起洗了个澡，准备去室友许帆推荐的咖啡馆看看。
他换了正装，只穿休闲运动服，背帆布双肩包，学生气一览无余，然后寻着许帆给的地址，摸到了咖啡馆门口。
老板娘远远看见他，对了对照片：“你就是帆帆推荐的时律吧？”
她笑着将时律从头看到尾：“帆帆说你又高又帅，是你们班最好看的，我心说能有多好看呢，今天一看，他果然没诓我。”
时律有点脸热，不知该说什么，老板娘便推了他一把：“进来吧小帅哥，现在还早，大概再过一个多小时才来客人，我要先把猫砂铲了，你去换衣服吧。”
说着，她回头：“对了，帆帆有和你说，我们是个什么咖啡馆吧？”
时律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警惕：“什么咖啡馆？”
老板娘：“猫咖啊，店员要cosplay的那种。”
时律：“……？”
猫咖就猫咖，店员要cosplay是什么东西？
老板娘推开门：“快来吧，姜饼和汤圆一直扒拉着门看你，看来你很讨猫猫喜欢的样子呢。”
姜饼是一只姜黄色的橘猫，胖胖一只，汤圆则是灰白配色的起司猫，两只猫都贴在玻璃门上，大尾巴一晃一晃，像是和时律打招呼。
老板娘挠了挠姜饼和汤圆的下巴：“两只小色猫，看见好看的小哥哥就走不动路。”
这家店临街而立，门口是吧台，往里则用玻璃隔了两间的小房子，放着猫猫的抓板和爬架，中间是客人用餐的地方。
时律走到更衣室，又是一惊。
他算是知道cosplay什么东西了，cosplay男仆啊！
这居然是一家男仆猫咖馆！
更衣室大门紧闭，没有窗户，老板娘就在门口，还是他室友的亲戚，时律深吸一口气……
算了，时薪这么高，不就是男仆吗？
他咬咬牙，换了。
老板娘见他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帅哥，如果你把我们咖啡馆转发到社交平台，挂满八小时，我给你加工资，而且送一份双人套餐哦！”
时律对双人套餐不感兴趣，他总不能抓许帆来吃，但是加工资，他很感兴趣。
——毕竟他是还个没有还完信用卡的穷鬼。
时律想了想，没敢往学校有同学的群发，他鬼鬼祟祟的打开blueblue，暗搓搓分享了店铺。
“毛线团猫咖，数十只小猫等你来撸，还有可爱的店员小哥哥小姐姐哦~”
原主也偶尔在blueblue上分享店铺，将空间装饰的花团锦簇，却没人知道原主刷暴了多少张信用卡。
时律在这里分享，即使有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他来探店，不会想到他在这里当店员，况且blueblue都是陌生人，也没人知道时律的真实身份。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X了。
时律不知道为什么，他格外不想X知道他在干什么，有种小众爱好暴露在师长面前的羞耻，但他转念一想，X白天从来不上线。
这位商业精英业务繁忙，只有晚上能抽空搭理一下时律。
时律想：“挂到晚上，刚好八小时。”
他心满意足的收起了手机，开始和猫猫玩耍，准备咖啡，咖啡馆里陆续来客人，一直到下午，才清闲下来。
而两公里外的新叶，梁叙刚好接待完客户。
这次的合作对象有点特殊，是个年纪轻轻的富二代，名叫秦思。
秦思家庭背景不小，父亲是商贾巨富，母亲军政出生，属于强强联合，这孩子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做生意带玩票性质，不太在乎盈利，现在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中人搭上了梁叙这条线，希望他帮着提点提点。
梁叙走得是温和可亲、提携后辈的人设路线，向来懂得经营人脉，秦家联系上他，他便点头答应了，现在这个点刚刚见过秦思，谈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合作。
富二代还带着新交的小女朋友，两人开了辆花花绿绿的跑车来，排气管和打雷似的。
梁叙见状，就知道秦思意不在谈合作，而是在女朋友面前显摆，他便不动声色的捧了一把，显得秦思很有本事的样子，私下顺手多吃了两个点，而身旁的女朋友看着秦思，眼里满是崇拜，都要冒小心心了。
秦思颇为自得，心情大好，此时莫约四点多，生意谈完，小女朋友则攀住他，撒娇说要吃下午茶。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女朋友一撒娇，秦思当然同意，当即拍板吃下午茶。
梁叙从来不在非饭点吃东西，但他是东道主，客人要吃，应该他来准备，新叶集团也有固定的下午茶，旁边还有奢牌酒店。
但是秦思的女朋友显然是个活泼跳脱的个性，她说吃腻了奢牌，也不想在公司吃，好不容易回趟海城，要去街边找店吃。
梁叙略感头疼，但他的人设还是让他好脾气的掏出手机，试图搜寻周边年轻女孩子会喜欢的店铺。
梁叙的手机很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除了必要的通讯，就是股票和交易软件，以及blueblue。
点评软件下好，梁叙侧过手机，想遮住blueblue的标志，然而手下一按，便点了进去。
他想要退出，可信息一刷，又轻轻顿了顿。
时律发了条动态。
“毛线团猫咖，数十只小猫等你来撸，还有可爱的店员小哥哥小姐姐哦~”
配图是一只特别可爱的起司猫，它蹲在某人的手里，爪子扒拉住某人的胳膊，正无辜的扬起脸。
和时律喜欢发的表情包一模一样。
而这个某人，正是时律。
梁叙认得他的手。
小实习生脸好看，手也好看，骨节修长匀称，皮肉贴合紧实，每次开会的时候，他都坐在梁叙身边敲笔记本，十指上下，颇为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每次写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话。
时律也不是天才，即使有X教，前几次分析报告做不好也是很正常的。
虽然后来进步了，在梁叙眼里，也就是从特别乱七八糟进化成了有点乱七八糟。
于是，在富二代和女朋友叽叽喳喳的时候，梁叙自然而然的插了一句：“你们喜欢猫吗？我知道附近有家猫咖，甜点做得还不错。”

第155章 姜饼
咖啡馆里，时律正尽职尽责的工作，当大门打开，门口的铃铛叮咚响起，他微微欠身，如同中世纪古堡中的男仆管家：“您好，欢迎光临。”
时律尚且没反应过来，66已经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啊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系统坚决反对宿主兼职，就怕煽动蝴蝶翅膀，让剧情往不可控的地方一路飞奔，可它没法主动和时律交流，时律又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它的，66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宿主去了。
它甚至很心虚的自我安慰：“哎呦，没事的，不就是在剧情外做个兼职吗？没有太多问题的。”
结果这才兼职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时律的角色在剧情的前期并不重要，他只是帮梁叙压制发情期的工具人，重头戏在认祖归宗之后。
从剧本的角度而言，原主就不是好人。
他浅薄虚荣，负债累累，不得不打好几份工还债；同时作为alpha，却要像被Omega包养的宠物那样定期提供信息素，这样一个人定然是心理扭曲的，他怨恨出身、怨恨公司，怨恨社会、一旦身份倒置，当他发现可以将昔日高高在上的总裁踩在地上肆意践踏，他便会肆无忌惮的动用手中的权力。
那个时候，才是虐主文真正开始的时候。
至于前面这些小打小闹，66没太在意，它现在无法和宿主唠嗑聊天，无聊的不行，大部分时间都在关机休眠，睡眼朦胧的往门口一看，整个统都傻了。
“啊啊啊啊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然而由于禁言的存在，无论系统如何脑内尖叫，时律都听不见。
他欠身行礼，笑容标准的为客人递上菜单，给他们推荐本店招牌饮品：“你好~春日特调樱花芝士拿铁哦，搭配白桃乌龙生酪蛋糕，点任意套餐可进内场撸猫哦——”
哦字还没说完，时律抬眼，微笑便僵在了脸上。
面前这位银边眼镜，儒雅漂亮的轻熟美人……有点眼熟，长得好像他老板啊！
不对，这就是他的老板啊！！！
时律在心中疯狂呼唤系统：“66！66！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里！”
宿主率先提问，66终于可以说话了，小屏幕咚的撞过来，用尖角戳宿主的肩膀：“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宿主都说了叫你不要来兼职了啊啊啊啊啊！”
它俨然成了一只尖叫鸡。
系统在尖叫，时律倒镇定下来——不就是在外头兼职做男仆被领导发现了吗？又不是兼职做鸭被领导发现了，有什么好忌讳的！
他稳住表情，尬笑道：“梁……梁总，你怎么在这里啊？”
梁叙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似乎也在奇怪时律为何在这里，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又是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我们在点评软件上看见了这家猫咖，刚好生意伙伴喜欢猫，就陪他们来看看，好巧，你居然也在。”
梁叙隐去了blueblue上的对话。
反正这里离公司只有两公里，出来喝咖啡刚好遇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时律：“嗯……嗯。”
他抱着托盘低着头，看上去要把自己埋进地里了。
男仆服饰前胸挂着一条钉褶子的纯白围裙，围裙系带刚好系在腰上，梁叙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
……好细。
谁知道这么细的腰，腹肌却那么好看呢？
时律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子，两条大长腿，这衣服放旁人身上略显古怪，可放他身上却显得比例极好。
时律是好看中偏乖偏清澈的长相，梁叙上下一打量，还觉得挺合适。
就是时律的耳朵要烧红了。
梁叙便移开视线，敛下微不足道的一点笑意：“你去忙吧，菜单给我们就可以了。”
这次来主要是陪秦思和他女朋友，两人叽叽喳喳点了许多甜品和饮料，而梁叙勾了最简单的冰美式。
老板娘给几人喷酒精消毒，引着他们进入猫咖，一屋子的小猫个个貌美声甜，女孩哇了一声，便从老板娘手中接过一只银渐层，整个抱住了。
时律端着饮品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他们正玩得开心。
女孩子满屋追着猫跑，试图把它们挨个抱起来，富二代则看着他的女朋友，两人脸上都是笑容。
只有梁叙一人坐在窗边。
他静静看着两人打闹，唇角微勾着，像是在笑，可时律觉着，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梁叙眼神没有聚焦，视线也落在虚空之中，与其说他在笑，不如说是在维持一贯的假面，只是空泛的社交礼仪罢了。
梁叙一点也不开心。
屋子里有很多小猫，可他身边却仿佛隔绝出了真空地带，小猫们划出了楚河汉界，惦着脚小心翼翼绕过他的领地，没有一只愿意靠近他。
小小的猫咖中，一边是双人成行，热热闹闹，一边却是形单影只，无端显得寂寥。
时律将咖啡和蛋糕递给富二代和女朋友，然后将冰美式递给梁叙，小声：“老板？”
梁叙确实在发呆，时律骤然出声将他吓了一跳，但那张空泛的假面很快被新的微笑取代，梁叙再次看过来时，又是温润平和面孔：“怎么了？”
甚至在下属面前，他都习惯保持这样的姿态。
时律：“小猫都很可爱，您不抱一抱吗？它们很乖，不会抓和咬你的。”
梁叙先是一顿，而后摇头笑道：“没事，我有点怕猫，你们去玩吧。”
这时梁叙心中的一根刺。
和二十一世纪人类完全抛弃了嗅觉主导的费洛蒙不同，在ABO世界，信息素就是一种类似费洛蒙的物质，这里猫咪们天然能够感知费洛蒙，对人类的喜恶比二十世纪更分明，如果某种味道它们不喜欢，那它们一点都不会靠近。
梁叙毫无疑问，散发着这种味道。
或者说，从他执掌新叶，开始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行事越发偏激狠戾后，他就散发不受猫咪喜欢的味道。
但梁叙当然不会对时律袒露实情，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揭过：“我不喜欢猫。”
时律心道：“说谎。”
他问梁叙要不要抱猫的的时候，梁叙藏在西装下的手指分明动了动，分明是喜欢的样子。
时律：“你等一下。”
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几乎闻不到信息素，可不管什么费洛蒙不费洛蒙，味道不味道的，在他看来，梁叙是大金主，在猫咖里点了一堆吃的，而他点吃的花掉的钱又会变成猫咪的罐头，所以猫咖里接客的小猫咪天然就是要被他撸的，如果不让，那就是不讲猫德。
更何况，时律真觉得梁总人挺好，他在新叶一周，傻事做了一堆梁总也没骂他，他不明白为什么猫猫不喜欢梁叙。
时律决定给他抓一只过来。
半天时间，时律已经和姜饼汤圆混熟了，他熟练的托起橘猫屁股，然后走到梁叙身边，要将猫猫递给他。
哪知道橘猫虽然胖的像煤气罐，身体还挺灵活，它在桌子上待了一秒，就从时律的胳膊底下钻过去，利剑似的窜走了。
梁叙唇角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很快掩饰过去：“别勉强了，我不想抱猫。”
但是时律已经将猫条塞在了他手上。
“拿着。”
他把橘猫薅出来，重新放上胳膊抱死了，然后在梁叙面前半蹲了下来。
时律按住橘猫的爪子：“来，姜饼，和我们小梁总打个招呼。”
姜饼瞪着死鱼眼，扭头看他，小声的喵喵，似乎在骂人。
时律见它不配合，便拉起橘猫的爪子，强硬的晃了晃：“和我学，喵——”
眼看如果不学，时律就不肯放过他，橘猫不情不愿的伸出手，屈尊降贵：“喵。”
时律：“好了，吃猫条去吧。”
已经出卖了猫身尊严，姜饼也不反抗了，它蹭到梁叙身边，开始啜他手里的猫条。
现在，梁叙和猫离得这样近，橘猫的尾巴几乎碰到了梁叙的手背，只要轻轻放下，就能撸到姜饼的脑袋。
但是梁叙没有看它。
他在看时律。
小实习生把起司也抓过来了，试图哄骗起司叫人，他依旧穿着男仆围裙，午后阳光正好，咖啡厅里全是原木家具，一片奶黄色，而小实习是半跪在阳光中，晃着猫咪的爪子和他打招呼，眉目里尽是清澈温和的笑意，青春的气息满溢而出，带着少年人磅礴的生命力，压都压不住。
如此温馨的场面，梁叙似乎从未见过。
在孤儿院没有，在叶家老宅没有，在新叶更没有。
某一刹那，他似乎听见了血管解冻的声音，血液在心脏里流淌，如同复苏的春河。
酥麻。
这是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感受，像是春日野餐，树荫外阳光正好，空气中充斥着牛奶和蛋糕的味道，这种时候，就适合午后小憩，什么都不想，只是放空，只是休息。
梁叙静静的坐在咖啡屋中，忽然就想睡觉。
这里的气氛，实在太放松了些。
时律丝毫没察觉到老板的异常，他把起司抓过来放到梁叙腿上，梁叙腿一抖，小生命看上去懵懂又脆弱，他的腿笔直的僵硬着，一动不敢动，时律便笑：“没关系的老板，它们喜欢你。”
或许是大橘和起司打了样，猫咪们觉着这只气味阴郁的两脚兽看上去也没那么恐怖了，加上梁叙手里拿着猫条，它们便都凑了过来，将梁叙眼前的“真空”填满了。
“好了。”时律拍拍手，带了点大功告成的意味：“老板，享用你的下午茶吧，这家口味不错，我保证。”
梁叙垂眸，将视线从时律身上收了回来。
他用勺子叉起一小块蛋糕：“……好。”

第156章 再标
小蛋糕是蓝莓生酪味的慕斯，微酸清甜的味道在唇舌间炸开，梁叙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他并不经常吃甜食，小时候没条件，叶家又条件严苛，再后来他执掌新叶，律己严格，三餐克制规律，就更不喜欢甜滋滋的零嘴，但此时气氛正好，他便也忍不住多尝了两口。
时律见他吃了，便弯起眉眼：“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
梁叙便嗯了一声：“很好。”
他表现的随和，时律最后那点拘谨也散了干净，他双手抱着托盘在梁叙身边坐下，看着一旁的富二代和女朋友嬉闹：“老板，周末还和客户谈工作啊？”
梁叙：“算不得谈工作。”
今日谈成的生意对叶家秦家都算不得什么，只是陪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时律坐在旁边偷偷瞄老板的脸色，犹豫着如今气氛正好，他要不要问一嘴海湾投资的事情，毕竟X和他都觉得这投资风险远超收益，可梁叙却一手推进了。
时律如今干一行爱一行，做经济也做出感觉了，他好奇其中是否有什么弯弯绕绕，他没有考虑到。
梁叙看上去不像小心眼的人，时律便轻声问他：“老板，昨天你带我开的会，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
他将困惑和梁叙说了，梁叙只道：“你说得不错，但我有考量。”
但是为什么这么做，他一句也不解释了。
时律只得带过。
秦思和女朋友在店内停了两个小时，又准备出门去逛，梁叙陪着，便和时律道别了。
时律继续在屋内招待客人，照顾小猫，期间，老板娘从吧台离开，让时律看着店。
“我家有只大橘怀孕了，监控里看着要生小猫了，我得回去看看。”老板娘如是说。
时律自然同意。
他待到下午五点，坐地铁回学校，地铁上很拥挤，只能扶着栏杆站着，网也不太好，时律就翻手机相册。
他今天拍了很多的小猫照片想要分享，照片里的姜饼翘着腿舔蛋蛋，像一只竖起来的大鸡腿，而起司窝在猫碗里，化成了一滩液体，可可爱爱，让人惹不住抓过来大吸一口。
可是，他不知道该分享给谁。
这里他谁都不认识，室友说过两句话，也算不上熟悉，时律略略迟疑，点开了blueblue。
这些天他聊的最多的，倒是X先生了。
时律：“X先生，我今天去猫咖撸小猫了。”
他想着，又觉得不太合适，他与X只是萍水相逢，X馋他腹肌，他馋X的知识，纯纯的“权色交易”，至于分享生活，闲扯聊天，就有些冒昧了。
于是时律点击撤回，可刚刚按下，对面便弹出了消息：“什么样子的小猫，可爱吗？”
“……嗯？为什么撤回？”
时律：“不，不不，不是撤回，按错了。”
他回复：“可爱，有十几二十只，两只比较粘我，一只起司一只橘猫。”
说着，他从照片里翻出姜饼和汤圆的照片，发送了出去。
X：“确实是很可爱的小猫。”
X显示输入中。
时律等他下文，但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显示了足足一分多钟，还没有消息送过来。
时律：“X先生？”
良久之后，X：“有没有带你的照片？”
梁叙坐在公司办公椅上，手指悬停在屏幕良久，才垂眸：“……有你抱着小猫的吗？”
时律迟疑：“我的？可是我抱着小猫的时候没有露腹肌。”
“……”
X哽住了：“我不是想看你的腹肌。”
废话，又不是变态，谁一边抱猫一边展示腹肌啊！
他像是放弃了：“算了，猫猫很可爱……”
时律：“这个？”
是一张自拍，依旧没露脸，摄像头照到了他的小腹和大腿，时律当真招小猫喜欢，他盘腿坐在猫咖地面上，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溜小猫，姜饼四仰八叉的躺在小腹上，把时律的肚子当成了柔软的床垫，起司和其他几只则盘踞在他的大腿，一群毛茸茸围着气质干净的少年，阳光像牛奶咖啡一样温暖醇厚。
梁叙静静看了会，点击保存。
片刻后，他眼角眉梢漾起一点笑意，委婉点评：“很独特的衣服。”
时律：“！”
他特地挑了一张全是猫的遮住男仆服！
“是围裙。”时律疯狂找补，“进猫咖要消毒带围裙，防止身上带灰尘不干净。”
X：“嗯，原来是为了防止身上带灰尘的围裙。”
不知道为什么，X说这句话的时候，时律自动带入了自家老板，或许是X和梁老板都是商业精英，都是斯文矜贵的长相，行事作风都不紧不慢，从容温和，时律甚至能脑补出梁叙说这话的模样。
隔着屏幕看不见脸，也不知道X这话是信了没信，时律心虚的点击下线：“回学校了，我去准备功课了。”
X：“再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平静无事，第一个月工资到账，时律只留了基本生活，其余全部用来还欠款，但是原主的窟窿太大，远不是一个月能还清的。
时律依旧跟着梁叙开会，做记录员，期间，临海地产的项目通过了最终审核，即将落地，时律翻了翻项目书，倒是有模有样，四平八稳的样子，可他每每去问X先生，X给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X：“如果你有余钱，不要投入和此项目有关的任何公司股票里。”
时律心说我根本没有余钱，但表面还是乖乖答应了：“好。”
在项目资金批出去的半个月内，果然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事情，梁叙审批的是旅游项目，可有消息放出，说政府有意在周边规划工厂新区，当天股市收盘，新叶便跌了一个百分点，连带其他几个有关公司也遭遇滑铁卢，甚至直接跌停。
时律收了手机，心道X果然料事如神。
恰逢此时，66的提示音响起：“请宿主今夜前往镇海酒店，完成第二次临时标记。”
刚好一个月，时律要去给张秘书的表弟做临时标记。
66强调：“请宿主牢记，您今夜的情绪底色为：屈辱。”
身为Alpha却被Omega召之即来挥之及去，原主感到十分羞耻。
可时律不明白有什么好屈辱的，准备好出门的衣服，给X发消息：“X先生，今天晚上我上线会有点晚。”
X很快回复：“我今夜有晚宴，也不上线。”
时律；“好的，祝您晚宴愉快，希望您多喝饮料少喝酒。”
X和时律说过，他不喜欢酒会，时律记下了。
X哑然失笑：“不会。”
今夜，他既不会喝酒，也不会愉快。
今天的晚宴，是在叶家老宅。
叶老爷子每个月要求梁叙回老宅一趟，卡着他信息素失控的临界点，说不清是立威还是敲打，亦或者只是用梁叙腺体里的生理反应提醒他，他早被打上了叶氏所有物的标签，不要妄图挣脱。
张平站在一旁，给梁叙递上报表，他们没在新叶总部，因为那里有无孔不入的摄像头，而是在张平热闹街市上的一家咖啡馆，他们每次选的咖啡馆都不一样，就仿佛只是工作累了，下来取杯咖啡。
张平压低声音：“老板，转化率很高，这一波我们起码吃掉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梁叙翻了翻：“嗯。”
从始至终，梁叙从未将新叶当作自己的产业，也不在乎新叶的亏损，所以时律屡次提问，都被他轻描淡写的略过了，他要做的，只是在攫取利益和不惹叶老爷子怀疑中，达到岌岌可危的平衡。
叶老爷子纵横商海数十年，即使现在两眼昏花，思维昏聩，也不是能轻易糊弄的，梁叙要做的事如同悬崖边上走钢丝，输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百般磋磨加诸于身，而若是赢了……
梁叙看向窗外。
——若是赢了，梁叙就能得到他本该拥有的，自由。
这是二楼咖啡厅的卡座，有一扇临街落地窗，梁叙伸出手，触碰到了钢化玻璃，钢化玻璃外，叫不出名字的鸟站在树梢，正挥动翅膀。
它们的面前，没有落地窗。
眼看时间将近，梁叙回到新叶，将手机信息一一清理干净，换上最严苛得体的衣服，头发也用发胶固定，以防过多的汗水濡湿前额发顶，有损形象，这才起身。
张平略显担忧的看着他：“老板。”
梁叙不甚在意：“无妨，前面铺垫颇多，老爷子不会因为这个怀疑我。”
生意场上哪有常胜将军，既然是博弈，总会有输家，梁叙执掌新叶多年，胜多输少，偶尔一次意外失误，叶老爷子会不满，却不足以撼动梁叙的地位。
张平：“可是今天晚宴……”
今天晚宴，必不会好过了。
梁叙平静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意料之中罢了，今日十点我未必能出来，你让……”他顿了顿，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让时律稍等，你给他在26层的行政酒廊开个单，酒水餐食随意取用，记我账上，等我进房间，他再上来。”
张平：“好。”
新叶大楼门口，乔四等候已久。
刀疤脸的老头随地踩灭烟卷，拉开车厢后座：“梁先生，请吧。”
梁叙礼貌颔首，躬身上车。
接下来的事情梁叙很熟悉，无非是叶老爷子敲打提示那一套，梁叙在新叶空有执行的名头，董事会的股权半点没在他手上，如今这番操作，实打实损害的是叶老爷子的利益，忍到后来，他脸色煞白，冷汗浸透衬衫，可灵魂却仿佛悬于高处，在□□之外漠视一切苦难。
梁叙垂下眼睫，心想：“倘若一切顺利，不会需要多久了。”
倘若一切顺利，他不但要接手叶氏，他还要送叶老爷子去死。
如他所料，今日果然拖过了十点。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梁叙才从老宅出来，他栽进助手的车内，额头抵在前座背后，手指扣着座椅负手，妄图从皮具上汲取一点可悲的凉意。
接着，他昏昏沉沉的，被带进了镇海的套房。
张平将他架到床上，梁叙甚至来不及脱去衣物，他听见助理声音在耳膜外响起，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老板，我叫时先生了，他就在26楼行政酒廊，马上上来，您再坚持两分钟。”
做完这些，张平抬手关灯，出了房门。
光源熄灭，房门合拢，接着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梁叙闭上眼，黑暗中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梁叙听见了电梯开合的声音，以及时律的脚步声。
他正往房间走来。
空山新雨的味道如烟如雾，从门板的每个缝隙渗透而来，旋即，有人握住了门把手。
——咔嚓。

第157章 委屈
时律走到床边，正想像上次一样摸索着将人捞起来，可还不等他动作，一具身体便贴了上来。
高热，滚烫，可时律摸上去，却摸到了一背的冷汗。
手掌下的身体抖得厉害，张特助表弟的情况明显比上次还要糟糕，他环着时律的脖子，将脑袋蹭上时律的肩颈，去嗅他的信息素，像一只舔食的猫。
梁叙已经忍的太久了。
整整一个晚宴的刻意磋磨忍耐，又被逼着吃下了不少辛辣刺激的食物，几乎将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梁叙的下唇已经咬出血，他紧紧贴着时律，想向他索取，又不知如何索取，忙乱之中，只扒拉开了他胸前的几颗扣子。
时律手指摸索到他的后颈，那里烫的惊人，而他一碰上去，怀中人就像只被叼住后颈皮的猫，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
一般来说，第一次标记反应更剧烈，可张特助的表弟明显不是这样，他像是遭遇了什么新的刺激，情况严峻的多，时律不得不小心安抚。
他轻声：“放轻松，放轻松，让我来，没关系的，让我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释放信息素，时律其实不是很知道信息素如何释放，只是照猫画虎，力求给足给够，一时间信息素充斥整个房间，带着alpha安抚的意味，将梁叙整个环绕起来。
时律的信息素和他本人很像，宁静平和，如同广袤的山林，似乎能包容一切错处。
在这份包容中，梁叙渐渐镇定下来。
等到手下的肌肉不再紧绷，时律凑到后颈，试探性的咬了一口。
信息素从犬齿注入，再经过血液送入全身，紧绷的身体卸了力，困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梁叙瘫软下来，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前额全是冷汗，蹭得时律身上都黏糊糊的一片，揽着的脊背也被汗水浸透了，时律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便从床头取过纸巾盒，替他擦拭。
纸巾温柔的拭过额头，又拭过下颚，时律足够小心，像是怕本就情绪不稳定的Omega再次受到刺激，但在这份小心翼翼的珍重中，梁叙忽然就难受起来。
这难受来得毫无道理，他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时刻，身体清安下来，四肢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前面那么久他都古井无波，可现在，梁叙却觉得难受。
在小实习生的拥抱里，在alpha的信息素里，在时律温和的擦拭中，梁叙忽然觉得，他曾受了很多不该受的委屈。
隐秘的涩意被长久的压在平静温和的面容之下，被银框眼镜和礼服正装束缚，只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在激素失控的当下，露出一点端倪。
时律依旧在拭汗，面前的Omega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纸巾打湿了一张又一张。
时律的动作很有规律，因为对于精神失常的Omega来说，微小的变动都有可能成为刺激，于是他尽量顺毛撸，可当时律手背碰到Omega脸颊时，还是一顿。
他的手背上，落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意。
湿意从手背滚下，顷刻便被皮肤的温度暖干了，时律迟疑片刻，抬手抚上了怀中人的眼睫。
Omega向后躲避，可时律已经碰到了。
眼睫上欲落不落，欲坠不坠，若非仔细察觉，几乎感受不到。
可他确实在哭。
或许用哭并不合适，他只是很克制，很含蓄，且无声的浸润了眼睫，凝不成泪滴。
时律想，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只有吃了很多苦的人，才会连流泪都默不作声。
时律有点慌了，虽然他们都是男生，但Omega在这个世界应该算异性，时律除了小时候和邻居玩泥巴的时候见过异性哭，就再没见过了。
Omega难过了该怎么哄，他一点经验也没有。
时律懵得可以，呐呐道：“没事了，不难受了，标记已经完成了……你，你别哭啊。”
他手足无措，带着怔愣和茫然，像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在哄哭泣的女朋友，除了蹲在一旁，陪着一起装蘑菇，什么花言巧语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真的女朋友，现在应该扑过去抱过来，然后絮絮叨叨的交待所有委屈。
但梁叙不是。
他已然好不少，作为小实习生的上司，职场上的前辈，学校里的学长，这样靠着时律，实在很失礼。
他于是后退些许，主动脱离了这个怀抱，但刚刚脱离，激素就告诉他，他依旧开始怀念了。
小实习生信息素的味道很清冷，怀抱却安稳的可怕，以拥抱的姿势姿势，他的鼻尖抵在时律的肩胛，耳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
恍惚间，梁叙便想起了在猫咖的那个下午，少年肆意洒脱，笑容里带着阳光的味道。
青春，年少，如此的生机而富有活力，是他未曾触碰过的东西。
当最后一块相触的皮肤离开，温度从手臂上消失，两人重回社交距离，梁叙的手指不自然的勾了勾，像是挽留，又很快掩饰过去。
时律自然没发现。
黑暗里，两人沉默对坐，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律才犹豫着开口：“你，你有没有好一点？”
他磕磕绊绊：“我，我可能得走了，再晚一点的话，我的宿舍就落锁了。”
C大十一点半落锁，现在快十一点了，再不走就算张平送他，也来不及了。
时律有点担忧，以他的道德观，没法把一个情况很差、还患有精神疾病的Omega一个人放在房间，这是很不人道的，但时律再不走，就要露宿街头了。
梁叙撑着床头躺了下来，嗓音粗粝像砂纸摩擦过：“太晚了，让张平给你在这里开间房吧。”
“晚上走也不安全，明天早上送你回学校。”
他的嗓子又涩又哑，还刻意压着声音，时律没听出来是谁，却还是吓了一跳：“……你，你会说话啊？”
梁叙一顿，微微蹙起眉头：“……？”
——什么叫“他会说话？”
时律：“没，没事。”
张平说他表弟有精神病，喜欢乱咬人，加上第一次标记Omega什么也没说，时律还以为他语言功能障碍，说不了话。
现在看来，这表弟虽然问题有点多，正常交流还是可以的。
“……”
室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梁叙忽然问：“张平给你开的工资够用吗？”
合同是张平谈的，梁叙全程没过问，那时他还不认识时律，也只将他当提供信息素的工具人，只要时律点头，梁叙不关心给多少钱。
但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梁叙从小得到的关心太少，模仿也变得笨拙，他在生意场上可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对着时律，犹豫片刻，似乎也只有给钱了。
时律受宠若惊：“够了，足够了。”
就标记一下，啃口脖子给十万，这数目要爆出去，别人肯定以为他提供全套大保健了。
礼貌客套两句，时律起身离开，张平果然酒店替他开了房间，28层的总套。
张平领着时律找房间，手机上点了片刻，又道：“时先生，想和您再提个要求。”
时律：“嗯？”
张平：“是这样的……上次治疗后，我表弟……又去看了精神病医生，医生说他的情况有所好转，和您相处似乎有助于他放松，所以，想请您标记后多留一阵，和我表弟说说话，可以吗？”
他又推了一张合同过来：“耽误您的时间了，这是新的薪资。”
眼见宿主又要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66有气无力的提醒：“宿主，您的情绪底色是，‘屈辱’。”
时律接过合同，勉为其难的做了两个为难的表情，就在张平暗暗心惊，猜测这位是不是拿捏住了把柄，想要坐地起价的时候，时律却怎么也藏不住眉间的笑意：“就，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咬口脖子，陪聊聊天，而且对方不是什么见人就咬的精神病人，看着还挺文质彬彬的，总共不到一个小时，给这个数，这让时律怎么屈辱啊，他根本屈辱不起来嘛！
Alpha被Omega包养觉得羞耻，那关地球人时律什么事？
66：“……”
系统放弃了。
张平结算是按月结算，第二天刚出酒店，时律的银行卡就显示到账，他先是还了一大笔信用卡，时律略微估计，原主的欠款不需要多久就能还清。
他长长松了口气，手上有了点余钱，便考虑在附近租房子。
学校来回市中心两小个时，实习又不是一蹴而就，日子还长，每日往返怪消耗经历的，之前手上没有余钱，时律只得住学校，现在宽裕了些，便可以考虑租在附近了。
今日是休息日，时间有多，时律便去找了中介，绕着公司附近转了一圈，看了七八十来家，敲定了房子。
房子是个略显破旧的出租屋，胜在地段好，价格合适，时律给出去一大笔房租，正在肉痛，而系统飘在一旁划水，不停的碎碎念。
“别租房子啊啊啊啊啊！马上你就要认祖归宗了！”
“半山别墅！临水豪宅！叶家新晋大少！”
“到时候你的房间可宽了，不比这个好看！”
可惜的是，时律一句也听不到。
系统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剧情预设的范围内越走越远，已经不想说话了。
这时，时律看见了路边的一辆献血车。
66满血复活。
电子音在时律的脑海中响起，发布任务：“请宿主在30天内完成一次献血。”
“强调，此为系统主线任务，请务必按时完成。”

第158章 抢菜
时律一愣：“献血？”
66：“根据剧情，在债务的重压下，原主本学期未修够足够的学分，走到了退学的边缘，而献血有两个学分可拿，你需要完成这一剧情。”
以原主的水平，退学合情合理。
时律之前也经常献血，他道：“那去吧。”
路边刚好停了辆献血车，车身通体纯白，只在尾翼部分有个十字蛇杖交叉的标记，蛇杖底下还环绕着两片嫩绿的新叶。
时律一顿：“新叶？”
这正是新叶集团的标记。
66：“新叶投资范围极广，包括医疗生物领域，这家献血机构有集团的投资。”
时律：“哦，梁叙的产业。”
他暗暗感叹，有点儿酸，都是年纪轻轻，怎么那位斯文雅致的大老板手眼通天，投资遍地，他年纪轻轻，却欠了十八张信用卡。
66微微沉默：“不，这个不是。”
“新叶最重要的产业并不在梁叙手里，包括医疗和制药，因为叶老爷子生性多疑，又年纪大了，需要依赖药物和治疗，这部分他牢牢捏在手中，从不假手他人。”
时律不以为然：“迟早是梁叙的嘛。”
66没法和“愚蠢”的宿主解释其中利害，眼不见心不烦：“你快去把血抽了。”
择日不如撞日，时律登上献血车，护士引着他坐下，递过来一张表。
ABO世界的献血与现代略有不同，除了检测血型，还会分析信息素因子，避免信息素冲撞导致医疗事故。
时律一一勾选，而后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来吧。”
他献了四百毫升，从小姐姐那里接过慰问小蛋糕，愉快的回了出租房。
出租房是市中心的老破小，木制家具漆成棕红色，表面斑驳脱落，下水道泛这若有若无的酸味，卫生间的瓷砖缝隙里全是黑泥，时律用手擦了擦，擦出来一条湿滑的苔藓。
时律：“……”
他略略叹气。
环境不尽人意，但以现在的经济水平，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在大学生精力旺盛，时律没少刷租房改造的视频，他当即下单了清洁工具和乳胶漆，打算给住处换换样子。
66声嘶力竭：“别折腾了，宿主！叶大少爷！别折腾了，你的别墅在向你招手啊啊啊啊！”
时律一无所知。
实习生假期比较多且灵活，不必每天到岗，时律就向公司请了几天假，准备改造房子。
他行动力惊人，半天功夫便将瓷砖清理的干干净净，还刷了美缝，等一切忙活完，看见焕然一新的墙壁，时律手指微动，拍了张照。
他不喜欢拍朋友圈，也不怎么分享生活，可鬼使神差的，便将照片发上了blueblue的个人空间。
他有点想让X先生看见。
大概是小孩子做成了一件事，像让长辈夸夸，或者索要一些注意力，出于不可言说的幼稚心理，时律发完后，甚至没敢多看一眼，就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他继续收拾客餐厅，直到过去两个多小时，才重新掏出来。
blueblue上消息挺多。
原主的狐朋狗友A：“呦，时，好久不来酒吧了，搁这儿搞装修呢？”
时律拉黑。
原主的狐朋狗友B：“你搬走了？我过两天去C大附近，能不能找你喝酒啊小帅哥？”
时律删除。
一连拉黑许多人，他才看见想看的消息。
X：“搬家了吗？”
时律：“嗯。”
X：“看上去环境不太好，其实我有空房子，要不要住过来？”
梁叙在附近有很多房子，完全可以匀一套给时律住。
时律：“！”
他发了个猫猫受惊的表情：“不不不，这就不了！”
素昧平生的，他虽然对这位博学多识的前辈有点好感，也不至于住别人家里。
这时，他客厅也擦了一半，老式红木餐桌和沙发上铺了新买的垫子，阳光从窗外招进来，洒下一地落金，死气沉沉的屋子便温馨起来。
时律：“看，是不是还不错。”
梁叙哑然失笑。
他打字：“真的很不错。”
屋内打理的井井有条，梁叙几乎能想象小实习生认认真真做家务的模样，他大概只穿了件棉T，出汗以后便会贴在身上，腰背和手臂用力时都会崩出漂亮的线条，带着青春的味道。
虽然房子看上去破破烂烂，比不上新叶总部和镇海酒店套房的一根手指头，但梁叙莫名的，很憧憬这样的生活。
他忍不住去想，倘若年少时没有变故，他是否会像时律这样，毕业进入公司，租一栋老房子，在黄昏夕阳下清洁沙发和地板。
这时候，他不自觉的怀念起黑暗中的拥抱。
时律：“大部分搞定了，还要买个新茶几，这个太大了，有点子碍事。”
X：“介意我给你买一个吗？”
“卫生间的卫浴看着也老旧了，换一套？”
不知是处于何等隐秘的心思，亦或者是填补少年时的遗憾，梁叙忽然很想参合进时律的生活，他未经思考便敲下了这一行字，刚发出去就觉着不妥，还未撤回，对面果然又发来了猫猫震惊的表情。
时律：“不用不用，这可太夸张了，您教我经济学知识就好了（猫猫拼命摇头)。”
表情包里的起司差点摇出残影，全身都写着拒绝。
一套卫浴不便宜，茶几也不算小件了，以X的品味，时律怕他买个好几万的，到时候就不是几张腹肌照能掰扯的清楚的了，时律卖身都还不起。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有点古怪，原主的“鸭子”运实在太好了。
发发腹肌，就能得到X的夸夸和教导，对方还打算帮他买家具，颇有一掷千金的架势，而张特助的有钱表弟也是，啃啃脖子聊聊天，就十万十万的撒钱，时律心说，真当鸭也没这么赚的吧？
而且，这两还都不是原主自己找的，X是blue推荐页莫名其妙加过来的，表弟是张平找过来的，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原主就多了两个不用献身只管拿钱的金主。
何德何能啊，他都要以为原主拿的是万人迷剧本了。
时律嘀咕：“见鬼，原主个虚荣阴暗还不起信用卡的，到底哪来这么大的魅力？一个两个大佬都这么喜欢他，他难道是魅魔吗？”
66都要厥过去了。
它心说原主根本不是这个剧本啊！原主和梁叙只是单纯的信息素供给关系，原主厌恶梁叙的强势，梁叙厌恶原主的贪得无厌，两人出了酒店一句话不说，谁跟你们样的天天聊天啊？原主他算哪门子魅魔啊，谁TM才是魅魔你心里没有数吗？
可惜，系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X：“嗯。”
单单一个字，但听上去有些不开心。
时律倍感古怪，谁家金主会因为不能花钱不开心啊？他想了想，到底没舍得让X低落，他试探：“要不您给买个猫窝吧。”
X：“猫窝？”
时律：“那天我去的猫咖生小猫了，老板娘说可以送我一只，噢，就是那天发的姜饼的孩子。”
X面前浮现出舔蛋蛋的大鸡腿。
时律给他抓的猫就是姜饼，当时它趴在梁叙腿上摇尾巴，比压了个杠铃还重。
梁叙心情复杂：“那得买个大猫窝了。”
橘猫本就出了名的能吃，以姜饼的体型，他的孩子估计也是个大煤气罐。
接下来的几天，梁叙见证了出租屋一点点变好，斑驳泛黄的墙壁刷上白漆，堆满杂物的阳台摆上绿植，新鲜的叶片挂着露水，天气好的时候能反射出彩虹似的光。
时律给他指：“这是绿萝，怎么养都养不死，很适合新手、这是果汁阳台，我从花市淘来的，开花时橙红的一片、这是龟背竹……”
时律的父母就喜欢养花，时律耳濡目染，也学了七七八八。
X就安安静静听他讲。
时律怕他说太多，X觉得无聊，可他试探了几次，发现X似乎很喜欢。
喜欢看他发照片，喜欢听他分享这些琐碎又无聊的细节，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这样分享着，简直像热恋中的情侣。
没多久，X的猫窝到了。
X财大气粗是真财大气粗，连猫窝也买的死贵死贵，他又先后添置了猫砂盆和猫粮罐头，几乎将全部用品买全了。
时律再次受宠若惊：“是不是太多了？”
66实在不想看宿主的表情，它生无可恋的挂在阳台，忧郁望天，早早关机休眠了。
X：“嗯……”
他胡扯了个借口：“姜饼是很可爱的小猫，我很喜欢，所以给他的孩子多买一点，你如果不好意思……可以多给我发点照片。”
他想知道时律的生活。
时律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梁叙看着他，那些时时刻刻存在着的阴郁和痛苦便被抚平了，小实习生的生活像一档治愈系的节目，色调暖融融的，让在黑暗里待太久的人心生贪恋。
时律接受了这个说辞。
于是，当老板娘将小猫送过来，时律开始频繁给X发照片，小猫摔跤，小猫爬床，小猫学吃饭，X会很给面子的夸夸：“好可爱。”
小猫当然可爱，但X想看的，是其他的东西。
他在零碎的镜头里捕捉小实习生的身影，小猫摔跤，一只手将它抄在怀里，小猫爬床，毛茸茸的身体下面是时律滚烫的胸膛和小腹，小猫吃饭，拌饭添水的也是时律。
久而久之，梁叙甚至有了种错觉，他和时律正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共同抚养可爱的小猫。
像情侣一样。
一周过去，时律假期结束。
他给X分享了一张照片，是小猫扒在厨房看生骨肉。
时律：“买了点牛肉，我自己留一半，明天上班做芹菜牛肉。”
时律会做饭，水平一般般，但能吃，而新叶食堂的饭乏善可陈，时律便打算做了带过去。
X像是又吃了一惊：“你会做饭吗？”
时律：“一点点，家常菜还不行……如果有机会，可以来试一试我的手艺。”
但他们目前还没有面基的打算，时律很好奇X的样子，也有点想见他，虽然素昧平生，可X俨然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人了，时律一个金融小白，几乎是被X一手拉扯起来，现在不说多精通业务，好歹能跟上节奏。
可对方是金融大佬，虽然因为blueblue联系在一起，到底不时一个圈层的人，时律有自知之明，突兀的提出见面有些冒犯，还显得居心不良，他便没敢提。
X：“嗯……好。”
时律拍了下锅炒菜的照片，牛肉切的细软，芹菜嫩的能掐出水来，橙红的火焰升腾，大火收汁后再撒一把小米辣，看着就很有食欲。
更重要的是，时律穿了围裙。
棕色的小熊围裙，印花小熊笑得憨态可掬，梁叙看着，觉着这围裙特别可爱。
他捏了捏手机。
明天，时律会去公司吃饭。
X当然是没有口福了，但作为公司老板，从实习生那里抢一片菜……还是可行的吧？

第159章 眉眼
时律带着盒饭来到了公司。
今天梁叙没有会，用不着时律记录，他就坐在战投部的工位上，熟悉业务。
时律在战投四组，属于让新人练手的部门，大多是新人和实习生，部门外墙是磨砂玻璃的，从走廊能虚虚看见人影，而走廊最里面，便是梁叙的办公室。
梁叙每回路过，总控制不住抬眼看玻璃。
小实习生身材格外高挑，是脱衣有肉的类型，可当身体裹在正装中，腰肢却是劲窄细瘦的。
一群人中，梁叙总能一眼看见他。
磨砂玻璃模糊了色块，一切朦胧不清，时律带了保温饭盒，就放在他的桌面上，棕色小熊花纹，保温盖扣的死死的，但梁叙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芹菜烧牛肉，大火收汁，肉炖的软烂，汤汁浓稠鲜甜，浇在饭上，能吃整整一碗。
玻璃幕墙里，时律敲击着电脑，一点也不知道有人看他。
领导都不在，战投部里气氛轻松，实习生小声聊天，时律听了一耳朵，他们不知怎么着，就拐到了梁叙身上。
梁叙似乎是天生的话题体质，英俊多金，斯文俊朗，加上曲折的生世和出众的手腕，有人小声：“听说梁总偶尔来四组指点实习生，他最近来不来？”
实习期四到六月左右，对初出茅庐的菜鸟来说，能够和行业大佬面对面请教行业内幕和职业规格的机会不多，他们都很期望。
时律却心道：“千万别来。”
要说战投部最大的混子，非时律莫属。
虽然这两个月紧赶慢赶，可底子在那里，能进战投的又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时律到底不如其他实习生。
别的实习生能和梁叙谈专业谈行业谈职业，可时律……
要说专业知识，他是懵懂的；要说行业认知，他是潦草的；要说职业规划，那是根本没有的。
时律，一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想还完信用卡跑路的铁混子。
如果和梁叙那种老狐狸面对面，时律三分钟就能被对方套出老底，到时候大领导发现核心部门招了个铁混子，搞不好连累招他进来的张平一起吃教训。
可惜，梁叙已经握住战投部的门把手。
他转动把手，推门走了进来，议论交谈瞬间便停止了，几个活络的新人立马起身，与他打招呼。
梁叙推着银边眼镜，唇角带笑，也一一回应。
他是走的亲切温和，平易近人的个性，自然有问必答，一时间组内热热闹闹，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围到了他身边。
时律坐在角落，安静如鸡。
时律在猫咖可以和老板自然打招呼，在办公室，他就不行了。
现在，时律只希望这位贵人多忘事，千万别想起来他是谁，让他安安静静的下班吃饭。
但是梁叙已经看向他了。
老板看向他，像是想起来了他是谁，便笑道：“时律，怎么一个人坐在角落，工作上有麻烦吗？”
他们说话时，时律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鼠标无意识的晃来晃去，很苦恼的样子。
时律：“……”
他当然不能说他在极力避免和老板有眼神接触，就像学生极力避免和老师眼神接触一样，于是只能点点头，默认了。
于是梁叙拨开众人，来到了他旁边。
他站着时律身后，俯身查看他的电脑，手撑在桌面，形成了个类似环抱的姿势。
时律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
有点……近。
梁叙带了眼镜链，金属冰冰凉凉的蹭在身上，有点痒，他们彼此进的过分，时律偏头，便能看见梁叙俊拔的鼻峰，看见他鼻尖每一处恰到好处的转折，和那双深琉璃色的眼瞳。
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梁叙注重仪表，打理的一丝不苟，他身上似乎有种浅淡的古龙水味道，前调是青竹，温润雅致，与世无争，和他的外表一样，可一旦到了后调，温润化为浓烈，与世无争化为暗潮汹涌，绮丽馥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意外的有攻击性。
侵略意味很强，但时律并不讨厌，他小小打了个喷嚏，还有点喜欢。
时律心道：“这个味道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谁还用过类似的香水吗？”
66在意识空间翻了个白眼：“笨蛋宿主，那是梁叙的信息素。”
当了二十多年人类，时律对信息素钝感力超强，他几乎感知不到信息素的味道，可现在，宿主却闻到了。
梁叙甚至还好好贴着腺体贴，宿主依然闻到了，只能说明他很喜欢这个信息素。
66恹恹的抱紧自己。
虐主文前置任务，令NPC对主角产生厌恶——大失败。
而时律身边，梁叙正伸手点了点屏幕：“是不是这里不会？”
这是个挺简单的问题，时律有点不好意思问，闷声：“对。”
梁叙便笑了声，细细与他说了。
大老板亲身指教，本该是极好的机会，可时律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
那节镜链晃在眼前，荡出一片银白的琐碎光影，像个小勾子似的，勾着时律的目光往他眉身上看。而青竹酒味更是古怪，若有若无，飘渺难寻，像是从梁叙身体里往外逸散出来的，时律嗅了两下，居然有些身体发热。
他思维混沌的想：“梁叙平常带镜链吗？”
镜链晃来晃去，并不方便，不是正式场合，梁叙不会用这个装饰。
可是教实习生写最简单的问题，算什么正式场合吗？
五分钟后，梁叙偏头看他：“大概是这样，你搞懂了吗？”
时律点头，他后背有点出汗，青竹酒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时律晕晕乎乎的，倒像是真的醉了。
好在这时，电脑显示11：45
该是吃饭的时候了。
隔壁部门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众人也提议一起吃饭，时律抱住饭盒，如蒙大赦：“我带饭了，你们去吃吧”
在场都是人精，早有人看出梁叙待时律不同，当下有人道：“办公室通风不好，一起去食堂？”
时律：“……”
他尬笑：“不必，我还有活没忙完，你们先去吧，我等下拿到食堂去吃。”
众人纷纷应好，可梁叙却推了推眼镜，笑道：“也好，你们先去吧，他这边问题比较多，我再帮他看看。”
时律：“……”
他木着脸坐回了电脑前。
时律如今的水平，也问不出什么高端的问题，都是些浅显易懂的错漏，他额头冒出几滴冷汗，自觉五分钟内，水平就给梁叙摸了个一清二楚。
好像梁叙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温和的与他对答，似乎完全没发现自个的精英队伍混进来了一个小白。
凭心而论，梁叙是极好的老师，他耐心细致而风趣幽默，而时律又一点就通，几乎半个小时，两人便将一下午的问题解决完了。
时律长长松了口气。
他心想终于能将这尊大佛送走了，可等时律关了电脑，梁叙却看他，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时律：“……”
他能说不吗？
梁叙长得好看，属于赏心悦目的类型，要是社团活动或是校内联谊，时律很乐意与他一起吃饭，可前提是，梁叙不是他的老板。
可老板已经打开了休息室的大门：“来吧。”
期间，张平恰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梁叙与时律时，他眉毛一边下压一边下挑，微微张嘴，露出了见鬼似的滑稽表情。
时律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连忙眼神示意：“张特助！张特助！”
——刚才的工作表现已经很差劲了，要是再给梁总套出点什么，我俩私人合同一曝光，到时候你滥用职权我不当牟利，我们都要完蛋了！
梁叙扶住门，微微偏头：“嗯？”
“……”
张平头也不抬，看都不看时律一眼，抱着文件匆匆走了。
时律：“……”
梁叙回头看他，依旧是温和带笑的模样：“怎么不进来？”
这是梁叙私人的休息室，陈设与他本人风格很像，一水儿暗色胡桃木的桌椅，配了低调沉稳的皮质扶手。
梁叙在桌上落座，取出一个木制提盒，明明面上没有任何文件，可时律总觉得，梁叙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解约通知，逼迫他签约。
梁叙在时律对面落座，打开盒子……
是饭菜。
梁叙的饭食似乎由餐厅特意准备，里头规规矩矩几个小碟，每盘只有两口的份量，都是虾蟹一类的昂贵食材，还有小份的象拔蚌，他将食物从木盒中取出来，示意时律：“每次准备的食材都有多，我吃不完，请随意取用。”
时律：“……”
梁叙说是这么说，时律也不敢动啊。
他心虚的不行，总觉得这是安抚性致的断头饭，梁叙此时笑眯眯的表情就是裁员前的hr，下一秒就要快刀斩乱麻。
他犹豫着去看梁叙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却见梁叙的视线定定落在某处，像是在注意着什么。
时律低头，看见了自己的……饭盒。
他的小熊饭盒耀武扬威的放在桌面上，卡通图案和周围奢华的内饰格格不入，而梁叙正定定看着……
他的牛肉。
时律试探性夹起一片：“梁总？我自己做的，试一试？”
梁叙矜持颔首：“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从时律饭盒里夹走了牛肉，而时律犹豫着伸出筷子，夹走了他一个虾。
梁叙没有反应。
时律又夹了片三文鱼。
还是没有反应。
他似乎默许了时律乱夹他的东西，而他则对小实习生的便餐情有独钟，时律吃海鲜吃的开心，梁叙居然吃的也不错。
时律进食的动作很随性，梁叙却吃的文雅漂亮，他将软烂牛肉咽下，浓稠的汤汁裹着米饭，银框眼镜后的眸子微微眯起，很享受的样子。
梁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类似的食物了。
酒店餐厅的食物吃太多，味蕾变得麻木且挑剔，这时候，一顿平常的，带锅气的牛肉，倒让他格外喜欢。
一餐用完，梁叙慢条斯理的拭去汤汁，礼貌道：“多谢款待。”
他含笑示意：“如果今后工作上有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我。”
他送时律到门口，关上休息室的门，准备投入下午的工作，便见时律眼神复杂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梁叙：“嗯？”
时律迟疑片刻：“梁总，我今天工作可能不是那么好，我……”
他指问了许多不成熟的问题。
梁叙：“没关系，新人都是这样，你需要一个熟练的过程，我也很乐意当你的引路人。”
时律：“……嗯。”
他又开始不自在了。
梁叙给他的感觉，很像X。
X也是这样，从来不嫌弃他底子差，回答平和耐心又直刺靶心，是很厉害的人。
等下班回家，时律便开始心神不宁的发呆，他明明已经离开梁叙很久，鼻尖却依然环绕着酒的味道。
他捏捏鼻尖：“幻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66无语凝噎，又想用屏幕敲人了。
可惜碍于惩罚，它说不了话，只能任由宿主点开网站，搜索“幻嗅该怎么办？”
时律看到一半，家里的小橘猫蹭过来喵喵要吃的，时律给它添了猫粮，看了眼水碗：“你最近喝水有点少啊，怎么回事？”
他额外加了点湿粮，点开X的消息，和他发了会日常，然后又说了两句工作和小猫。
期间，时律又点开X的头像，看着看着，便开始出神。
这张照片只有模糊的侧影，没有五官细节，可论起气质，真的与梁叙很像。
都是温润平和的斯文长相，却又在鼻梁眉骨的转折处留下锋利的错笔，只是梁叙平日里带着眼镜，便将那点锋锐完全掩盖了，只能偶尔窥见破绽。
这时，手机振动一下，X发来：“好晚了，早点睡，晚安，时。”
这些天，他们已经习惯了互道晚安。
时律手忙脚乱的切回去：“晚，晚安，X先生。”
贸然将X和老板对比是不礼貌的，时律心虚的将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拍拍脸，关灯闭目睡觉。
光源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卧室之中，青竹酒的气味却越来越浓烈，馥郁的酒香萦绕在鼻尖，时律蹙起了眉头。
恍惚间，梦境纷至沓来，他似乎回到了镇海酒店29层的总统套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摸到了一个omega的腰肢。
破碎而虚弱的哽咽自omega唇中逸出，时律寻到他的腺体，小心的标记上去，黑暗中，有什么冰冰凉凉的金属扫到了他的脸颊，时律伸手去摸，是一截晃着的镜链。
风将禁闭的窗帘吹开一条缝隙，借着月光的指引，时律看清了omega的眉眼。
温润的，漂亮的，锋锐的——梁叙的眉眼。

第160章 变故
梁叙眼中含了水色，深琥珀色的瞳孔失了焦距，青竹酒的气味浓稠到近乎馥郁，他看着时律，表情既欢愉又痛苦，如同承受着莫大的刺激，到了最后，连眼白都微微上翻，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被玩坏了一样。
时律猝然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揉了把脸，而后仓皇下床，打开卫生间淋浴喷头，冷水顺着头顶浇下，五分钟后，泛粉的皮肤重归冷白，喘息也渐渐平复。
时律撑在镜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镜子里略显狼狈的面容，忍不住骂道：“他妈的时律，你是个人渣吗？春梦就算了，你居然一次做三个，还是这三个人的？”
一个是需要信息素治病的可怜omega，一个是事业上帮助良多，亦师亦友的X，一个是英俊多金的顶头上司，无论是出于伦理还是道德，都不该是时律肖想的。
时律苦恼的抓住头发：“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都是青春期男大学生，没点身理反应是不可能的，但以现实中的人为蓝本，还是几个男人拼凑起来的形象，时律从来没有过。
他躺回床上，将被子拉到头顶，藏在被窝中搜索：“做春梦梦到不该的对象该怎么办？”
第一条答案：“说明你喜欢他，少年你春心萌动了。”
时律蹙眉：“怎么可能？”
他连那个omega的脸都没看过，和X则是普通网友关系，至于梁叙，两人的地位天差地别，给时律十个胆子也不敢暗恋老板啊。
他划掉这一条：“绝对不可能。”
可当X的侧脸从脑海前闪过，梁叙那条银白色镜链晃动的影子浮现在眼前时，时律又有点心虚。
他飞快的划过屏幕，看下一条答案。
大多数回答都是调侃搞笑的，时律一连划了几十条，才看见一条靠谱的。
“有可能是吃了些壮阳补肾的食物，营养过剩，无处排解，建议看看最近的食谱。”
时律略略思索。
最近吃的都是普通食物，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只能是中午的海鲜大餐了。
时律面容严肃，再次搜索：“有壮阳效果的海鲜。”
众所周知，壮阳补肾是块砖，就和女性的美容养颜一样，哪里需要往哪搬，商家为了产品的销量，八竿子打不着的食物也能挂个壮阳效果，时律这一搜，搜出来七八十个。
他本不太信这些，但病急乱投医，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好解释了，结果一找，还真找出来了。
“海参……生蚝……象拔蚌……”
好像中午都吃了。
时律捂住了脸。
——难怪梦到梁叙，都是吃他的海鲜吃的。
一个老板，晃到实习生工位，还非要把午餐分享出去，怎么看都是梁叙的问题。
都怪梁叙。
有了合理的理由，时律扣上手机睡觉，他心中吊着一根弦，生怕重蹈覆辙，睡的也不怎么踏实，屡屡惊醒，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便顶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同事给他吓一跳：“时律，你怎么了？”
时律呵呵两声，将锅甩给了家中的小橘猫：“猫猫太闹腾了，晚上上蹿下跳的，没睡好。”
事实上，小橘猫比一般小猫还要安静些，时律还给它多弄了很多肉，希望它闹腾一点。
这日，梁叙照常来四组，又和昨日一样教时律操作，他撑在电脑前，青竹酒的气味劈天盖地的负压下来，时律低眉敛目，只死死的盯着电脑屏幕，半点不敢看他。
……他害怕，害怕看见梁叙的眉眼，又想起昨日那张似痛苦似欢愉的面容。
时律并拢双腿，往前挪了挪。
身后，梁叙微微蹙眉。
办公椅就那么大，时律身高腿长的那么大一只，此时却尽力的缩起来，只占据了一点点位置，似乎想拉开和梁叙的距离。
而且，昨日他们交流的时候，时律还时不时转头看他，时不时露出赞叹和恍然大悟的表情，而每当这时，梁叙便会感到微妙的虚荣，可现在，小实习生安安静静的装着蘑菇，全程盯着电脑，和梁叙零交流。
短短一天，哪里出了问题？
梁叙眉头一跳，又很快掩饰过去，不动声色的拉开了和时律的距离，继续讲解，就像普通的前辈指教后辈一样。
青竹酒的气味变淡，时律暗自松了口气。
梁叙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终究什么也没说。
中午，梁叙继续请时律吃饭，时律推脱不得，和他一起进了小休息室。
可是这回梁叙将食盒提出来，时律不敢吃了。
他心有余悸，戳了戳自己的米饭，看着梁叙的海参生蚝象拔蚌，颇又几分怨怼。
梁叙眉头蹙的更死。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两天的表现截然不同？
他和时律各自吃完了面前的食物，不咸不淡的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情，梁叙送时律离开，心中则盘算着晚上用X的身份问问小实习生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时律不知道老板心中的纠结，他只觉得这两天表现的够差，丢脸丢到大boss面前了，裁员大礼包正在向他招手，加上没睡好，颇有点无精打采。
恰逢此时，手机弹出新消息。
宋逸：“前些天你投的那个伪装男朋友的任务过了，不是过几天有个小长假，omega看照片一眼挑中了你，这个兼职你还接吗？”
宋逸是他那个喜欢戴耳机的室友。
时律都把这事儿忘了，他算了算信用卡欠款，：“接。”
时律自觉杂念过多，正烦的不行，寄希望忙起来就没空想乱七八糟的了。
宋逸发来个“OK”的表情：“那我把你推给那个omega了。”
时律：“好。”
他草草吃完晚饭，将今日工作上的麻烦整理起来，询问X，然后等待他的回复。
这几天有了梁叙的帮助，需要问X的地方已经少了很多，但依然有些细节，时律没敢多和梁叙探讨。
X照常耐心解答，两人寒暄几句，说了些日常，时律正打算晚安下线，对面忽然道：“时，最近遇到了什么吗？感觉你状态不太好。”
时律吓一跳，心道这也能看出来？
他略感心虚，毕竟X也是他的春梦对象之一，这烦恼必然不能说，只含糊道：“……我没事，但是小橘最近的状态不太好，我打算周末带它去看看医生，检查是够有什么问题。”
小橘是猫咖里接来的小猫，老板娘送给时律的，从接回来一直很活泼，可这两天有些恹恹的，不太精神的样子，时律试着改换了猫粮，但起色不大，便打算周末带去看看。
X：“需要我介绍宠物医生吗？海城有几个实力不错的。”
X在海城大概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介绍的医生也是顶尖中的顶尖，看一次的挂号费抵得上时律两个月饭钱。
时律犹豫片刻：“大概是换季了温度变高，有点不耐受，我周末先带它去附近看看，如果有问题再麻烦您。”
“嗯。”X道。
屏幕那边，梁叙微微停顿，又打：“时，不用客气，小橘也是我养的小猫崽，如果有需要，请随时找我。”
从网友的角度，这句话略显暧昧了。
若非家人情侣，怎么能指着别人的小猫，说这也是我的小猫崽？
时律也有点不自在，却又觉得X只是无心，毕竟X也经常给小橘买食物和玩具，便嗯了声，岔开话题：“X先生给我家崽崽买那么多东西，没想过养小猫吗？”
对方看上去很喜欢小橘，却从没有自己养的意思。
屏幕那头，梁叙哑然，他敛下眸子，露出自嘲般的哂笑。
叶老爷子不死，他的性命尚且受制于人，如何负担另一个幼小的生命？
X回复：“因为一些问题，暂时没法养，先在你这里云吸了。”
时律：“好，云吸愉快～”
他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和X说晚安，下线了。
时律本觉得这就是个小问题，周末看了就好，可他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出了变故。
睡觉时，小橘在身边小声喵喵，声音嘶哑，呼吸声也变得急促，很难受的样子。
时律起床开灯，将小猫抱过来查看，手指碰到腹部，便是一顿。
猫肚子肿胀起来，身体还在微微的抽搐。
……腹水？
这是种异常危险的疾病，若不及时治疗，有很高概率致死，而小猫从食欲不振到腹部变大短短两天，应该是急性腹水。
此时，小猫已经难受的蜷缩起来，耳朵也耷拉着，金棕色的眼睛不时看一眼时律，像是在祈求救治。
时律顾不得许多，当即将小猫放进猫包，起身出门。
他翻出手机，打最近的宠物医院的电话。
此时已是深夜，宠物医院早已关门歇业，除了打电话临时询问是否能加钱安排医生，别无他法。
可电话一连响了数声，无人接听。
时律只得换了家更远的，这时候时间就是生命，时律点按键的手指微微发抖，可铃声响起，数十秒后，化为了一片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时律只存了这几家的电话，宠物医院数量本来就少，除了这几家都在另一个片区，需要横跨大半个海城，他捏着手机，一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看着猫包里的小猫似乎越来越虚弱，时律一咬牙，点开blueblue，邀请X语音通话。
这时候发消息绝对来不及了，X已经休息，会留到第二天早上在看，他只能语音。
时律听说过有网友面基或者视频后忽然失去兴趣的新闻，也知道X业务繁忙，他深夜打扰实在失礼冒昧，可……
可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是他的第一只小猫，他答应了老板娘要照顾好它的。
在blueblue中略显骚气的语音提示铃声中，时律闭上了眼睛。
拜托了，接电话吧。
三声铃响后，语音接通，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喂？”
鼻音很重，像是被惊扰了睡眠。
“……X，”时律垂直眼眸，快速道：“很抱歉深夜打扰，但是小猫出了点问题，我打遍了周围的宠物医院，无人接听，您能现在联系宠物医生吗？”
说完，他捏住手机，等待X的回复。
只是网友，非亲非故，还是深夜被打扰了休息，倘若X拒绝，时律毫无办法。
但是对面传来了布料摩擦声，X在穿衣服。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平和，天然带着抚慰人心的能力：“别急，我会安排好，你先下楼，我现在就来接你过去。”
时律抱住猫包，抿唇：“……嗯。”

第161章 困倦
时律拎着猫包下楼，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到处是裸露的电线和脱落的墙皮，楼道里贴满了牛皮癣似的小广告，头顶的白炽灯一闪一闪，灯光阴暗昏黄。
此时已是深夜，四处寂寥无人，简直像是老式鬼片里的场景，夜风呼啸而过，寒意从脚底往上涌，冻的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时律脱下外套，罩住猫包，这时候小橘再受凉，那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时律一手提着猫包，一手抱住胳膊，他下来的匆忙，衣服没穿够，还真是够冷的。
老小区车进不来，得步行到小区大门，时律便顶着风站在门口，单衣被吹得褶皱变形，尽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身形，更显得失魂落魄。
梁叙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面。
如果他爽约，小实习生绝对会在深夜傻站很久。
梁叙心脏某处无声的柔软了些许。
他的心腹都住的挺远，深夜一时也找不到人，况且当时时律电话里带了哽咽，眼巴巴寻求帮助又害怕拒绝的样子无助又可怜，梁叙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
小橘也是他养着的猫，如果出了事，时律会难过，他也不好受。
于是只踌躇了片刻，他便开车出门了。
至于可能被发现X和梁叙的关系……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踩下刹车，停在时律面前：“上来吧。”
这是辆纯黑流线型的商务车，纯皮内饰，价值昂贵，X正坐在驾驶位朝时律看来，他面容隐在玻璃之后，看不真切，只能依稀分辨出形状美好的侧脸。
时律微微抿唇，上了车。
车门咔哒一声落锁，X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从小区门口驶出。
时律此时心乱如麻，甚至没敢抬头看一眼车内后视镜，只是很轻的打了个喷嚏。
X很轻的叹气一声。
他拿起副驾驶上搭着的外套，递给时律：“你穿太少了，夜里冷，加一件吧。”
时律：“……嗯。”
他下意识的伸手，接过了外套。
时律来自现代，几乎没有AO概念，他和X又在blueblue上认识，两人都没标注AO，时律潜意识里将X当成了同性。
冷的时候接同性递来的外套，似乎没什么可诟病的。
可当身体裹上外套的瞬间，时律便僵住了身体。
他又闻到了青竹酒的味道。
馥郁，醇香，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烈酒的气味从身体的每个毛孔渗透入身体，炸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时律像被淹在了酒窖中，他不可思议的抬眼，看向驾驶座的男人。
剪裁合体的缎面西装，垂着镜链的银框眼镜，打理的一丝不苟发型，还有那漂亮的，锋锐的眉眼……
梁叙？！
怎么可能是梁叙？！
时律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像是无法思考了，可脑海深处，却不自觉的将梁叙和X联系起来。
两人都是金融界的精英，都身价不斐，都愿意指教晚辈，还都博闻强识，指点问题鞭辟入里，甚至于他们那极为相似的侧脸……
X与梁叙是一个人，其实早有端倪，只是时律没发现罢了。
而梁叙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无奈道：“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
从小实习生深夜给他打电话，梁叙微微迟疑，还是按下接听键，用本音回答的瞬间，梁叙便没打算做任何遮掩了。
他看着时律依然呆住的模样，再次无奈道：“给小橘治病要紧，你……你若想不通，也不差这一会儿，医生已经到了，我们先过去。”
他找的是本地最好的宠物医院专精猫传腹的医生，对方是个略微秃顶的中年男子，梁叙给足了诊金小费，故而半夜被叫起来看病，医生也没任何怨言。
他从时律手中接过猫包，给小猫做了X光检查，又简单的交待两句，推着小猫进了手术室，做前置准备工作。
助手则推来手术单，要时律签字。
单据上密密麻麻几页的注意事项，以及家属须知，里头写明了包括死亡在内的各种风险，这是时律第一次签这种东西，笔尖在纸张上划过长长的痕迹，最后他提起笔，一笔一划的写好了自己的姓名。
随后，单据就被梁叙抽走了。
在这种事情上，梁叙显然比时律老道的多，他熟练和助手敲定各种细节，又去收银台缴纳了所有费用，才坐回时律身边，和他小声解释风险。
时律不是不抗事，但他到底太过年轻，经验太少，容易六神无主，但有梁叙在身边，他自然而然的镇定下来。
X，或者是梁叙就是有这种魅力，他身上有种安定而平和的能量，有他镇在那儿，坏事便不会发生。
梁叙和他讲清楚了医生的治疗方案，包括保守和手术，又各自陈述利弊，但最后，他将选择权交回了时律手中，安静的等他做决定。
时律权衡片刻，做出选择。
梁叙：“好，我去和医生说。”
等选定了治疗方案，梁叙和时律能做的就有限了，需要仰仗医生，他们便坐在宠物医院的长椅上，相对无言。
时律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不妥。
半夜因为自家小猫吵得老板不能睡觉来医院陪他坐硬板凳，甚至还披着老板的衣服刷着老板的卡当治疗费……
宠物医院开了空调，温度挺高，时律将衣服取下来还给梁叙：“梁……先生。”
他斟酌一下叫法，接着道：“连累你半夜过来了，接下来的事情我能解决，治疗费用我可以从工资里抵扣，您如果困倦了，请回去休息吧。”
梁叙深琥珀色的眸子隐藏在镜片之后，显得晦暗难明，他深深注视着时律：“你真的希望我回去？”
“……”
时律张张嘴，没有说话。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现在有多依赖梁叙。
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ABO世界，所有的亲缘联系都被斩断，昔日同学故友无法相见，信用卡欠了十八张，甚至原主母亲的号码都是空号，房子是租的，宿舍是学校的毕业就会收回，偌大一个海城，没有一处属于他。
属于他的小橘猫，还躺在手术室中。
深夜会助长负面的情绪，窗外一片漆黑，手术室的红灯亮起，隐隐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消毒水和药物的苦味萦绕鼻尖，在这种情况下，饶是时律平常再坚强再乐观，也会感到无助。
而唯一说的上是朋友的，只有不知身份，不知姓名的X了。
可是，X是梁叙。
新叶的总裁，时律的顶头上司，身份悬殊，地位天壤之别，梁叙只需要一句话，时律就能丢掉工作，连带着张平一起吃官司。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当朋友吗？
时律不想X回去，他想X留下来陪他，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梁叙又叹了口气。
时律脱了他的外套，只留一件单衣，默默坐在椅子上，尽是茫然和无措。
小实习生不知道，他如今的样子多招人心疼。
梁叙不喜欢时律这样，他还是喜欢时律在猫咖时握着姜饼笑的样子。
但梁叙想，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梁叙从来不是良善之辈，清贵平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蓬勃的野心和欲望，就像阴影里蛰伏的狩猎者，他想要的人和东西，他会用尽手段。
现在，他想要时律。
想要他青春，想要他鲜活，想要他握着猫猫的爪子笑，还想要揽着他的肩，嗅上一口空山新雨的味道。
只是两人隔着老板和实习生的身份，时律对他心有顾忌，梁叙也觉察到了他的抗拒和疏远，现在，就是极好的机会。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更容易打开心房。
于是梁叙将外套披回时律身上，罩住失魂落魄的身躯，温热的手指叩在他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熨烫在皮肤之上。
见时律抬头看他，梁叙温和道：“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等。”
他在时律身边坐下，并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对一般朋友而言，这无疑是个略显冒犯的姿势。
时律没有反抗。
他的脑海乱糟糟的，困倦和担忧一齐袭来，占据了全部思绪，一时间完全没发现梁叙的越界，甚至由于潜意识的依赖，还往热源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梁叙便试探着，碰了碰他手。
时律还是没有反抗。
于是，梁叙拉住了他的手腕。
像一位沉稳可靠的长辈安抚着晚辈，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难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夜将近，东方翻起些许鱼肚白，时律被外套和青竹酒的气味包裹着，不自觉便困了。
梁叙的存在令人放松，搭在身上的手掌也很温暖，他身子一歪，便靠在了梁叙肩头，阖眼睡了过去。

第162章 喜欢
梦，又是梦。
时律抱着已经康复的小猫，走在镇海酒店的走廊中。
鞋跟敲击着地面，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随着房门越来越近，时律似乎搞懂了如今的处境。
他欠了比十八张信用卡还多的治疗费，而债主递给他一张房卡，要他来二十九层的总套。
时律别无选择，他将小猫放在地面，心跳加速，推开了房门，外套衬衫一件件滑落，最后，他走上了床。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昏暗，身下是镇海酒店总统套房柔软的床垫，轻薄的鹅绒被子覆压在身上，而眼前……
是梁叙。
他低低的喘息着，皮肤浸了层薄汗，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青竹酒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而那根纯银镜链吊在眼前，比月光还要晃眼。
时律睁开眼，面前当真有一根晃着的镜链，冰冷的金属落在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而镜链背后，则是梁叙的侧脸。
他正垂眸阅读这一份文件，不时翻动查看，可被时律枕着的肩膀却纹丝不动，看见时律醒了，他偏头看过来，深琥珀色的眸子盛着些许笑意：“醒了？”
“！”
春梦对象出现在眼前，时律吓一跳，弹簧似的从他肩头起来，拘谨道：“嗯。”
梁叙像是丝毫没感受到他的窘迫，只是将手中文件递过来：“小橘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各项体征良好，目前还在麻醉昏迷期，需要后续观察干预，还得在院内观察几天，暂时不能回家，你要去看看吗？”
时律翻了翻，是病情报告和药物使用情况，总而言之，情况恢复符合预期，只需要观察一两个星期，就能接回家了。
他松了口气。
助手引着时律梁叙两人走到观察室，隔着薄薄一层玻璃，时律将手贴了上去，无菌箱里的小猫抱这尾巴蜷缩着睡觉，腹部缠了一圈纱布，由于麻醉，歪着头露出了一小节舌头，就像时律在视频里看过的被割掉蛋蛋的小猫，怪傻的。
时律抿唇，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猫得的是很麻烦的疾病，治疗费用昂贵，很多家庭由于掏不起而弃养小猫，这笔钱对还是学生的时律也是天文数字，可他一询问，发现梁叙已经全部交了。
不但交了已经产生的费用，后续的治疗也一应是他的卡。
时律略显局促，干巴巴的道：“谢谢。”
梁叙见好就收，也怕逼的太紧将人吓跑了，于是温和道：“好了，忙了一夜，今儿便不要上班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律完全昏了，梁叙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晕着回到家，和组长请了年假，然后翻出X的聊天界面，想说些什么，可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如此反复数次，一句也没发出去。
梁叙坐在办公室里，泡了杯茶，看着小实习生足足显示了二十分钟的：“正在输入中”。
他不自觉的漾出一点笑意：“怎么，不睡觉？”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正在输入中”便消失了，梁叙抿了口茶，几乎可以想象小实习生被惊吓到底样子。
时律按了老半天，干巴巴发过来一句：“以后我该如何称呼您？”
“X先生，还是梁总？”
梁叙：“都不用，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
时律不敢。
他往上翻了翻，看见他给X发的一溜腹肌，像被老师撞见了当擦边网黄，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早知道X是梁叙，时律说什么也不会给他发照片。
这下好了，问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问题，水平差的事实早就暴露了，亏他还小心翼翼的遮掩，谁知道老底早给人翻了个底朝天。
可是，既然梁叙早知道他水平不够，又为什么留下他，还用心教导呢？
总不能是出于对差生的怜悯吧……
时律拍拍脸，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梁总，真的那么喜欢他的腹肌？
时律没谈过恋爱，却也不是傻子，这几日的前因后果一联系，加上梁叙又是指教又是请吃饭，还带着他的猫跑前跑后，借肩膀给时律靠，怎么看都是奔着暧昧对象，谈男朋友去的。
但是，给新叶的总裁当男朋友吗？
时律自觉脸没大到那地步，他这样履历的实习生新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梁叙填个三宫六院，再排百八十号娘娘都有余，犯不着在他身上吊死。
那就是……暧昧对象？
梁叙是整个海城著名的钻石王老五，身价高的能让人一步登天，Alpha们前仆后继，beta们不甘示弱，个别omega也暗搓搓打探着梁叙的性向，高呼哥哥看看我，哥哥我可以。
但是梁叙从未和谁过多接触，也没有放在明面上的男友，他保守庄重的像个老古板，连衣服扣子都扣到最上一颗，坊间有传言，梁叙与亡夫情深义重，亡夫死后，发誓为亡夫守贞，再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
时律摸着下巴，心道：再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那他该算是个什么情况？
一时兴起的逗弄对象，可以考虑的临时暧昧者，腹肌很好看的小网黄，还是其他的什么？
不过时律本就是豁达的性格，不太纠结这些东西，他想不通，就不去想。
无论从哪种角度，给梁叙当暧昧对象，他都不亏。
起码现在，梁叙有点喜欢他，而他……
也有点喜欢梁叙。
连着坐了两场春梦，时律没法自欺欺人，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想着：“或许可以试一试呢？”
无论将来如何发展，至少现在不留遗憾。
况且，时律真的很感激梁叙，要是昨天晚上没有他，时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是，要如何表达感谢呢？
X喜欢腹肌，但是时律真没脸发了，至于梁叙，他似乎喜欢时律的便当？
时律自诩厨艺平平，勉强算中等偏上，介于能吃和好吃之间，也不知道梁叙那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舌头是怎么长的，偏偏喜欢吃他的。
但既然梁叙喜欢吃，时律也乐得投喂。
他好好的烧了锅小鸡炖蘑菇——这算时律为数不多会的大菜，再配上几个家常小炒，填上米饭，好好的装在小熊饭盒里，带去了公司。
当梁叙再次在午餐时带着时律去休息室，时律将小熊饭盒推过来时，梁叙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荤素搭配合理，鸡肉软烂汤汁清透，香菇改了漂亮的十字花刀，露出嫩白的菇肉，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的小实习生，在很认真的试图给他做饭。
这是梁叙前半生，从未体验过的经历。
这么些年来，不是没有alpha试图对梁叙献媚，虽然由于复杂的家世梁叙不可能接受，但多数alpha自负且自大，他们只等着梁叙带他们出入高档酒店，顶奢侈会所，毕竟榜上钻石王老五就是为了享受，从未有人试图给他带饭。
时律这样，让他有种被放在心上的错觉。
就好像他从未遭遇变故，也不曾屈居人下，而是与无数普通的omega一样，与心怡的alpha相知相恋。
梁叙于是夹起鸡肉，放进嘴里，他的吃相很斯文，咀嚼细致，等咸香的汤汁溢满口腔，银框眼镜背后的眸子不受控制的眯了起来，露出餍足的表情。
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而他吃饭的时候，时律一直略显忐忑的看着他。
时律对自个的厨艺是真的没有自信，梁叙这么喜欢，只能说明他舌头有问题，而味觉有问题的人会如何评价饭菜，这显然不是时律能琢磨透的。
而当梁叙很开心的将他的饭菜一扫而空，时律松了口气。
他开始吃梁叙带来的海鲜。
梁叙似乎琢磨过他的口味，带来的饭一次比一次好吃，一时间，两人都默默吃饭，休息室里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声音。
接着，时律和梁叙的关系呈现出某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状态。
梁叙依然每天前往四组，给新来的实习生们讲解行业内幕，做执业规划，同时，他也会停在时律背后，单手撑在电脑上，帮他梳理疑难问题。
X的账号也依旧每日上线，分享日常互道晚安，时律会在每天下班去宠物医院一趟，那边离得并不近，过去地铁小一个小时，某次在路上被梁叙撞上后，梁叙便开始开车带他。
于是，等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三三两两离开，几个和时律打招呼，问他怎么还不走时，时律心虚的扣上电脑：“走吧。”
他跟在队伍末端，鬼鬼祟祟的坐电梯，往楼下去。
另一部的电梯里，梁叙也正下来。
两辆都是观景玻璃电梯，几乎同步行驶，互相看的一清二楚，梁叙依旧正装眼镜，一丝不苟，他身边还围着两三个高管，正互相谈论寒暄着，他们一方是集团高管，一方是新员工和实习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又一触即分。
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时律的手机动了一下。
他心虚的拿出来，在角落查看，发现是X。
X：“老地方等我，我接你去看小橘。”
时律抬头，梁叙正和高管攀谈，他推了推眼镜，余光微不可察的往时律这边扫，眸子盛着笑意。
时律手忙脚乱的回复：“嗯。”
他们挪着挪着，都贴在了电梯里侧，维持着背靠背的姿势，开始摆弄手机。
简直像偷情一样。
几十秒后，电梯稳稳抵达一楼，两拨人各自离开，同事们相继告别，时律则闷头出了公司。
在离新叶几百米远的巷子里，时律停下脚步。
老板的商务车稳稳停在他身边，梁叙摇下车窗，笑道：“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第163章 女友
时律纠结片刻，上了梁叙的副驾驶。
他前世有个说法，说副驾驶是女朋友的专属座位，之前送小猫治病，时律抱着橘子坐后坐，现在却在梁叙身边，他系好安全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这无疑是一辆昂贵的座驾，从软包到配饰处处显露出昂贵的气息，就和座驾的主人一样，梁叙握着方向盘，开车的仪态优雅得体，从他刻意训练出的礼仪、通身的气度、乃至于搭配得当的衣着，都显露着“我很昂贵”。
但昂贵的梁叙和昂贵的车架正带着一点都不昂贵的时律，去看他一点都不昂贵的小猫。
车在宠物店门前停下，时律下车，小橘子正趴在软垫上舔湿猫粮，看上去好了不少，时律半跪下来，将手伸入保温箱，橘子便凑过来蹭他的脑袋。
小猫腹部有伤，没法站起来，只能趴着，却很用力的把脑袋伸到时律手底，像是在讨要主人的亲近。
这时，梁叙也在时律身边半蹲了下来。
他的手指贴上玻璃，却并没有将伸进去，只是小心翼翼的注视着保温箱里脆弱的小生命，连声音都放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感叹道：“原来这么小一只，之前你给我拍照片，我以为还蛮大的。”
——这就得多亏大学生鬼斧神工般的拍摄技巧了。
时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爆红。
梁叙本来随口一感叹，看见时律的表情，脸色也微妙了起来。
要说大学生之前给他拍的照片里还有什么显大的话……
但梁叙很确定，那不是相机角度照成的错觉。
毕竟在镇海酒店二十九楼，他曾经摸到过小实习生的腰肢。
时律偏头看他，很努力的岔开了话题：“你要摸摸吗？”
“不，不是。”他恍然间意识到有歧义，连忙补救，急匆匆的伸手指橘子：“我是说，你要摸摸它吗？”
梁叙眼底笑意渐深，却没有挑明，只是道：“我能摸吗？”
“当然。”时律点头，“你都给他买了那么多猫粮了，就像……”
他再次哽住。
——就像小橘子的另一个爸爸。
如果时律是小猫的爸爸，那X大概算养父，还是贼有钱会富养孩子的养父，橘子的猫粮罐头小零食，猫窝抓板小玩具，时律几乎没掏过钱，全是X买的，而且X要买就只买最好的，家里一水儿高标，越发衬托的时律的出租屋破破烂烂，搞得时律都有点酸他家小猫了。
被X养有点太幸福了吧！
这话当然只能憋在心里，说不出口，他仓促掩饰过去：“摸摸吧，养了这么久，你还没有摸过他。”
梁叙便将手悬在保温箱上空，可他迟疑片刻，还是放下了。
梁叙：“算了，我不讨小猫喜欢，橘子还病着，万一应激就不好了。”
橘子的父亲姜饼也不喜欢梁叙，还是时律硬抓过去的。
时律：“不会的，我带着你。”
梁叙不常说算了，上一次说还是撸姜饼的时候，而每次他说出这个词，都会垂下眼睫，带着点似无奈似自嘲的苦笑，有点难过的样子。
于是时律抓住了他的腕子。
他无坚不摧的老板似乎在此时裂开了一道缝隙，完美的面具皲裂开来，颤巍巍的露出里头的软肉，而时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升起了责任感，他严阵以待，非要让梁叙撸到小猫不可。
于是，他扣住梁叙，拉着他伸入保温箱里。
小猫的另一个爸爸，还付了小猫的手术费，凭什么不能撸小猫！
时律年轻有活力，连体温也比梁叙高，手指覆盖上来时梁叙本能的一颤，又很快克制住，任由时律引着他，将指腹放到了小猫的头顶。
小猫和他大爷似的姜饼爸爸一点也不一样，或许是有时律的指引，它像是知道这根来自于它的衣食父母，便很乖的蹭了上来，软软的喵了一声，还半翻着露出了肚皮。
即使肚皮还有伤口。
梁叙一愣，爱怜的摸了摸橘子头顶的毛毛，没敢碰小腹。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小猫的喜欢。
触感很奇妙，X给小猫买东西，是因为它的主人是时律，X想给时律买东西，又怕时律拒绝，这才买到了小猫头上，可现在，他心中却陡然升起了微妙的错觉，仿佛着真的是他的小猫。
看完橘子，梁叙把时律送回家，他看着老式小区，隐晦的提了句搬家，他在新叶周围有不少宅在，都可以给时律住，但时律果不其然的拒绝了。
实习生下了车，和梁叙挥手告别，转身进了居民楼。
手里还提着小熊饭盒。
梁叙目送他离开，不自觉的期待起了明天。
时律会带什么饭呢？
时律什么饭都不会带，因为明天是周末。
打工人休息比天大，别说暧昧对象，天塌下来也阻止不了时律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等太阳高照，日光从老旧窗帘的破损处透进来，一屋子亮光的时候，他才睡眼惺忪的爬起来，起床煮饭。
时间很晚了，没空研究菜色，时律打了两个鸡蛋凑合，顺便刷刷手机，看学校群里的消息。
这个时间节点，众人实习的实习，准备升学留学的准备升学留学，学校里需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很少了，一周只有偶尔那么几个注意事项探出来，时律周末就看看。
校园群空空荡荡，无人说话，倒是室友宋逸给他发了消息：“时律，准备一下，那个Omega父母刚好来海城，你抽空跟着去见一下吧。”
说着，推过来一个微信。
是个女Omega，皮衣皮裤，英姿飒爽，头发绑成高马尾束在身后，按照时律的推测，他觉得这是个铁T。
宋逸：“隔壁数学系的学姐，人我认识，靠谱，据说她父母催了三年了，不堪其扰，急需一个alpha糊弄，出价也很大方。”
时律微微犹豫，一天一千的价格，要是之前他早就上了，可现在有了梁叙，他便有点心虚。
他一时没回话，宋逸便道：“哥们，你有空的吧，不会变卦吧？”
时律：“不会。”
是宋逸拉的桥，对方又是同一个学校的，时律不能坑宋逸。
他含糊：“接，但是下次就不接了。”
宋逸：“啊？你信用卡还完了？”
时律黑线：“……不是。”
宋逸：“那你不接，这可是最贵的兼职了……我想想，你有O了？”
时律暂时可不敢说梁叙是他的O，他一笔带过：“还在追。”
宋逸：“嚯，还没追上？”
“……不好说。”以目前和梁叙的关系，时律实在不知道如何概括，他岔开话题，“这个伪装男友不需要肢体接触吧？”
宋逸：“不需要，你们两个都带好腺体贴，你身上甚至不会沾染上她的信息素，只需要坐下来和父母聊天，必要时为她夹菜，装成贴心的样子就可以了。”
时律：“好。”
“哦对了。”宋逸补充：“你的家庭情况可能需要稍加美化，毕竟，你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微妙停顿。“总之，我给你准备了人设资料，稍后发给你。”
大概是说原主父亲不详，母亲离世的家世。
时律：“好。”
下午，时律收拾了个相对清爽的造型，去和学姐见面。
他青春年少，打扮得体，个子高长相也好，学姐很满意，几人约在饭馆一靠窗的卡座，吃了顿见面饭。
时律和学姐半点肢体接触都没有，只是时不时夹菜，而对方问起工作学业，他便一一回了。
C大是顶尖学府，经济系是C大王牌专业，而新叶集团也是行业顶尖，时律的成绩挑不出错处，对方父母很是满意。
问道家境时，时律磕碜了一下，宋逸给他的剧本是父母双全，书香门第的类型，还处处暗示家中小有资产，时律想着自个那十八张信用卡，不太习惯说这种慌，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完了。
学姐也尴尬的不行，两人全程尬笑，将这出戏唱完了。
他们选的卡座临街，外头人来人往，这是整个海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之一，谁也没注意到，张平也和正和女朋友逛街。
看见时律，他不由瞳孔一缩。
时律有……女朋友？
如果老板和时律只是单纯的信息素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信息素，时律谈八百个女朋友也没关系，但作为梁叙的特助，他早看出两人不同寻常。
老板开车接小实习生下班，说不是在谈恋爱，谁信啊？
他犹豫片刻，抬起手机对准时律，隐晦的咔了一下。
这张照片很快出现在了梁叙的案头。
过度曝光，细节模糊不清，但已然可以看清时律与一位陌生女人，两人都唇角带笑，时律正夹起一片南瓜，放进女人碗中。
梁叙闭上双眼，无声捏住了桌沿。
时律甚至没有给他夹过菜。
张平心惊胆战的立在一旁：“老板，这？”
他呐呐：“要不要将时律从战投部调出去啊？”
战投是新叶的核心，也是梁叙的嫡系，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成这个样子都不好看。
梁叙垂眸：“先不急，我得先找时律问问。”
两人举止亲密，证据确凿，本该是抵赖不得的，况且之前时律有段时间莫名疏远，如果是又女朋友的缘故，倒也能解释的通。
但梁叙不会草率断定，也不会急于斩断，他会给时律一个机会，但倘若时律真的脚踏两只船，那……
梁叙合上钢笔，表面古井无波，指甲却掐在掌心，无声的捏紧了。
他点开时律的聊天：“时律，今晚有空吗？我们谈谈。”
彼时，时律真对着菜谱研究饭菜，他新学了啤酒鸭，想要端给梁叙尝尝，他手忙脚乱的将食物塞进餐盒，丝毫没觉察梁叙话中的冷意，只是乖乖道：“好的，在哪里？”

第164章 委屈
梁叙选中了一家西餐厅。
这里离新叶有些距离，不用担心被老头子的眼线发现，且餐厅私密性好，员工素养高，不会胡乱攀扯议论。
西餐厅的灯光呈现昏黄的暖色调，搭配深色胡桃木的桌椅，中间的圆形舞台上有大提琴手正在拉琴，拉的是时律听不懂的古典乐曲，低沉，忧郁，给人一种消费不起的错觉。
时律推门进房间，梁叙已经在等候了，他将装裱精致的菜单推给时律：“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先点餐吧。”
如同一位体贴的伴侣。
时律悄悄打量他，梁叙面色温和，斯文如旧，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看了半天，没看出梁叙想说什么。
时律便将小熊饭盒藏进桌底，哦了一声，垂眸不语，开始翻菜单。
不知为何，今日的梁叙有种略显疏离的冷漠，时律没敢把啤酒鸭递给他。
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小熊饭盒也格格不入，便将饭盒踢到桌子底下，胡乱点了两个菜，等待梁叙开口。
瞧着他的模样，梁叙有点难受，可事情必须说开，他便挑明道：“时律，我从我的角度来看，我们现在应该在暧昧？”
从梁叙的角度，时律，一位成年的，腺体发育完善的alpha，他毫无顾忌的在梁叙肩头睡觉，没推开梁叙拉他的手，还给梁叙带自己烹制的食物，默许了梁叙接他下班，抚摸他的小猫……而梁叙还是一名成年的，腺体发育完善Omega，这当然是在暧昧。
AO之间，若非暧昧，不会有这么多的互动与接触。
可他到底比时律年长将近十岁，梁叙并不清楚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这些触碰算得了什么，亦或者……什么都不算。
温和的外表下，梁叙双手交叠，无声的握紧了。
他问的如此直白，时律倒是愣住了。
他也觉得他和梁叙在暧昧，可暧昧这种事，不就是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挑破才能算暧昧吗？况且这场身份悬殊的恋爱，主动权掌握在梁叙手里，他说时律是暧昧对象就是暧昧对象，说是逗弄对象就是都弄对象，梁叙这么问，时律该怎么答？
于是，小实习生顿了很久，试探道：“……或许？”
梁叙便叹了口气。
他注视着时律：“不管你怎么想，在我看来，是的。”
他们就是在暧昧。
梁叙：“感情对我来说，是很认真的东西，我知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新叶的总裁爱玩会玩，表面看着私生活干净，其实养着无数小宠，但我向你保证，我没有。”
时律依旧没搞懂他想说什么。
小实习生其实挺聪明的，至少学东西的时候一点就通，但现在他安静的坐在对面，困惑且迷茫的看着梁叙，像是不知道他想要干嘛。
时律：“嗯，我相信。”
梁叙：“所以，我希望，即使是在暧昧阶段，我的伴侣也和我一样，并没有其他人。”
时律：“……？”
他更加困惑了。
哪来的其他人。
梁叙：“时律，其实你有女朋友吧？”
说这话的时候，梁叙垂下了眸子，镜链耷拉下来，垂在桌面上，他并没有看时律，那双在谈判桌上锐利如刀剑的眼眸正凝视着手边免费的绿茶，仿佛里头开出了一朵花。
时律：“啊？”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不知道？
时律真的懵了。
天可见怜，时律成长到现在，上一次摸女孩子的手还是小学一年级文艺汇演，那时他脸颊涂着两坨鲜艳的腮红，头顶点了个朱砂圆点，还穿着花花绿绿的表演服，和同班女同学手牵手背千字文，而家长和学校领导坐在台下，闪光灯一阵狂拍，时律家里到现在还有那张社死的照片。
这种情况下，他哪来的女朋友。
梁叙阖眼，银框眼镜后的眸子困倦的闭了起来，他自嘲似的微笑：“我的助手，张平，拍见了这张照片。”
他将手机推了过来。
时律低头去看，是一张隔着玻璃的偷拍，他和学姐坐在一桌，时律正低头给学姐夹菜，风度翩翩，而学姐捂嘴嗔怪，笑靥如花。
男帅女靓两人年纪相似，又出身同一所大学，无论如何看，都比大十岁的梁叙来得般配。
还有两位中年人坐在他们对面，同意满面春风，似乎对时律很是满意的样子。
时律看着这照片，便知道了前因后果，他以为梁叙对他只是玩玩，顶天了算个暧昧对象，现在看来还怪在意的，不知为何，有点小开心，心中又思量着如何措辞，一时便没说话。
这番表现在梁叙看来，就是默认了。
梁叙微不可察的叹气。
青年人感情如风如絮，不可捉摸，他也曾听说过C大里不少人玩得挺花，时律长得好看，梁叙调查过他，传言也不少，只是比起传言，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现在看来，传言或许并非虚假。
他向来自负，梁叙执掌新叶多年，提拔过成千上万的下属，他从未看错过人，时律还是第一个。
第一个，便错的如此离谱。
梁叙闭目，唇角像来温和的微笑冷了下来，他平静的看向时律：“……抱歉，是我没有调查清楚，冒昧打扰了，我不会将公私混淆，从今日起，你在新叶的职位不变，薪资待遇也不变，但是需要调离战投部，至于去哪里任你选择，我会让张平将其余部门的详细资料发给你，你在周五之前将调职报告发给他就可以，当然，后续的考核我也不会干预，去留须凭借你自己的本事。”
语调平缓，公事公办。
时律摸摸下巴，心道：“感觉不太对啊？”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暧昧对象或者临时男朋友，时律没觉着他有什么特殊的能让梁叙看上他，可梁叙如今的表现……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居然有点抖。
说完，梁叙再也不看他，只是单手拎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礼貌道：“今夜我还有会议，便先走了，账单记在我账上，请随意取用吧。”
这餐厅是整个镇海片区排得上号的西餐厅，这一顿饭点了几千块，厨师的头衔比时律的身份证号还长，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可梁叙到现在为止，甚至没动一口筷子。
时律想：“他难受了。”
因为他有可能有女朋友，梁叙难受了。
难受到连饭也不想吃了。
事到如今，时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不是暧昧对象，也不是临时男友，梁叙喜欢他，确确实实的喜欢他。
于是，当梁叙垂眸，说“失陪了”，起身欲走的时候，时律忽然越过餐桌，一把拉住了他。
时律认真道：“请等一下。”
他第一次没有叫老板，也没有叫X先生，而是直呼其名，以一个完全平等，甚至略显强势的姿态拉住他。
梁叙皱眉。
他喜欢和时律有肢体接触，喜欢小实习生靠在肩头，可前提是时律没有女朋友，现在被人这么一拉，他当即冷下脸色：“时律，注意你的举止。”
梁叙像抽出手，却抽不动，这回，他第一次感受到了alpha对Omega的体能压制，时律青春年少，手劲也大得吓人，被他拽着，alpha的侵略性在刹那间显露无疑，梁叙居然挣脱不开。
时律也不装了，他语调飞快，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你误会了我没有女朋友那是我的学姐她发布了一个兼职任务要找一个伪装男友糊弄父母一天给一千块兼职费我现在非常缺钱我欠了信用卡所以我接了我真的没有脚踏两只船更没有在有女友的时候和你搞暧昧请你相信我！”
一气呵成，当真是一点停顿都没有。
梁叙停下动作，蹙眉看他，难得有些愣。
时律语速太快了，和做八级听力似的，谁来都要愣一会儿。
时律一手抓着他不放，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到和宋逸的聊天界面，然后推给梁叙：“喏，给你看。”
梁叙垂眸，聊天的第一句赫然是：“嗨哥们，那个伪装男友的兼职你还做吗？一天一千块钱！”
下头是时律斩钉截铁的：“接！”
“……”
梁叙捏住眉心，坐了下来。
梁叙毕竟已经离开大学十年了，又常年在叶老爷子的高压之下，平日里行事作风比老古板还要老古板，当下年轻人中流行什么，伪装男友又是个什么玩意，他真的没听过。
时律解释：“就是，你知道，现在很多Omega不想结婚谈恋爱，或者有些英姿飒爽的Omega喜欢香香软软的Omega，不想找alpha和beta，但是他们的父母又还是老古板，不能接受自家小孩乱搞对象，于是就有这种业务，学姐出钱雇我，我装她男朋友糊弄父母”
他凑过来：“真的只是糊弄父母，我和她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我们都好好带好了信息素贴，我身上也没有留她的味道。”
他说着，主动靠近了些：“要不你闻闻。”
时律来自二十一世纪，他搞不懂这个世界人对味道的偏执，也闻不太到信息素，但他知道信息素对本世界的人很重要，是自证清白的重要手段，梁叙不相信，那他就让自己闻。
空山新雨的味道覆压下来，将梁叙整个罩住了，后颈的腺体滚烫，如今本就快到他的发情期，被这么一激，两条长腿瞬间就软了，无助的绞在了一起。
之前的两次标记，梁叙早已食髓知味，要是再靠近些，他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他勉强维持住镇定，偏头推开时律：“……你别过来，我自己看。”
时律一愣。
梁叙推他手劲不小，虽然没推推动，但也怪疼的，显然是用了力气，而梁叙推开他后，又开始专心致志研究手机，时律又气又想笑，结果气也发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于是坐回桌面上，任由梁叙翻聊天记录，没说话了。
于此同时，他又感到古怪。
这照片，居然是张平发的。
时律自觉和张平关系非同寻常，有了和张平表弟那层关系，他和张平本该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张平还偷拍他去找梁叙报告？不怕万一他一怒之下鱼死网破，连着张平一起吃官司吗？
没等他想通其中关窍，梁叙已经一目十行，将他们的聊天记录看完了。
前因后果一目了然，时律欠了信用卡，于是在校园兼职网站挂了名字，有人需要伪装男友，通过时律室友联系上了他，然后带时律去参加家长局，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合作很是愉快。
梁叙：“……”
他已然没有脾气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问时律：“她给你多少钱？”
时律弱弱：“1000块。”
梁叙捏着鼻子，深吸了一口气：“一千块？”
他无语到了极致：“……时律，你知不知道一秒钟多少钱从我账上过，你但凡和我开口，我……”
梁叙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了一千块去伪装男友？”
时律便嘀嘀咕咕：“我有不是梁总财大气粗，一千块对我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刚来的时候，时律欠了十八张信用卡，全身上下只有三毛二，对他来说，一千确实是巨款。
“……”
梁叙深吸一口气，无话可说。
时律委屈巴巴：“冤枉我了，有没有补偿？”
他惯会装怪卖巧，此时低垂着头，眉眼耷拉下去，看着闷闷不乐，还真怪可怜的。
梁叙歉疚浮上心头，便道：“抱歉，没问清楚，是我误会你了，我……”
梁叙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该如何哄生气的男朋友，便试探性的推了推菜单，菜单角轻轻撞着时律的手腕，试图赔礼道歉：“你点点什么？咖啡喝吗？牛排？这里的海鲜意面也不错。”
时律却看着他，故意低头不语，闷闷道：“不了，我带了饭，这里太贵了，你吃吧。”
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着，他从底下的角落里把自己的饭盒扒拉起来，将菜加到碗里，开始吃饭。
此时已经快八点了，梁叙定的餐厅距离不近，为了梁叙这个约，时律都没吃饭。
梁叙欲言又止。
小实习生碗里是新的菜式，鸭肉挂着酱汁，在灯光下反射出油润的光泽，淡淡的酒香从饭盒中溢出，醇厚诱人。
梁叙停下刀叉：“……这是？”
时律：“啤酒鸭。”
他知道梁叙吃惯了山珍海味，倒格外喜欢家常菜式，便刻意将进食的动作放的很慢，酱汁裹着米饭咽下，格外咸香。
梁叙没话找话：“……你还会做啤酒鸭？”
时律埋头：“新学的。”
梁叙一时无言。
新学的菜式，还用保温桶装着带过来，是特意给他做的。
但他没有看见，还先将时律质问一顿，于是时律委屈了。
委屈了，原本是给梁叙带的啤酒鸭，现在就不让他吃了。
梁叙执着刀叉，眼睁睁看着他将最后一块鸭肉叼走咽下，鲜香的味道散在空气中，最后无影无终。
他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可下一秒，碗中便多了一块鸭肉。
最大的那块。
时律见装的差不多了，见好就收，他执着叉子放在梁叙眼下：“尝一尝？”
梁叙便垂眸接过了。
果真和他想象中的味道一样。
投喂完总裁，时律起身拉过双肩包：“梁总，若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时律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梁叙梁总了。
说着，他将饭盒塞进背包，一把提起来，真的要走的样子。
俨然还在生气。
梁叙定定的看着他，银框眼镜背后的眸子难得显露出了两分无措，他下意识的握住时律的腕子：“我……”
上位者当多了，梁叙不擅长道歉，他微微叹气，服软道：“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好，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个时候，就算时律说他要海城一栋楼内，梁叙也搞给他的。
时律已经走过了卡座，而梁叙还在卡座中，于是，时律形成了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他个子本就高，仰视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时律便问：“下周我生日，你来不来？”
梁叙便笑了。
“来，给你带海城最好的蛋糕。”

第165章 认祖
时律生日在几天后，他打算在家摆个小型聚会，请宋逸等几个帮过他的同学，还有学生会负责兼职的吃顿饭，算作感谢。
菜他已经看得七七八八，还买了个小蛋糕，而梁叙的身份是不好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律想送走了同学，晚上和他单独吃。
脑中过了遍计划，时律回到家，远远却见小区门口停了辆车，他对车没什么研究，但时常出入新叶，豪车见多了，一眼便能看出这车价格不菲。
他租的是老小区，如今住户不多，除了他这类租客，都是些年纪很大的老人，没谁开豪车，时律便留了个心眼，远远绕过了门。
可他走到单元楼下，又愣住了。
就在他的单元门口，赫然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统一大背头，衬衫领带上别着对讲机，像特工电影里的人物。
而这些人中间是个脸上带疤痕的男人，50岁往上，眼皮松弛耷拉下来，将眼睛遮成了三角形，看着莫名凶恶。
时律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可刚刚走出小区，却被人拦了下来。
这伙人不但守在了单元楼门口，还堵了小区。
时律谨慎的预估了几人间的体力差距，他虽然个子高，但并没有刻意增肌健身过，几个大块头都是一米八往上，真打起来，他只有挨的分。
时律捏住手机，随时准备一键报警，他警惕的看着面前人：“几位，有什么事吗？”
该不会是原主欠债，债主找上门了吧？
可看见他，为首的中年人硬生生挤出笑容，他慈爱的注视着时律，温和的表情配上橘子皮般的老脸，说不清的诡谲：“你就是时律吧？我们是叶家的人，叶家，你在的那个新叶集团是叶家的产业，你的知道吧？”
态度亲切，还有点低三下四。
时律暗自警惕。
新叶的高管都是商务精英，个个简洁干练，可面前这几人给他的感觉却像是港片里混道上的。
为首一人靠近一步：“我是乔四，叶家老爷子的司机，敢问您是不是只有母亲，但不知父亲的名姓？噢，您不必紧张，我们没有恶意，是前两天您在抚平路献血车上献了血，顺便测试了信息素，我们看了您的检测报告。”
能从医院调到他的检测报告，足见手眼通天。
时律皱眉：“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乔四：“我们老爷子早年间遗失了孩子，一直在寻找，直到您献血，我们才确定，您就是叶氏的孩子。”
他们恭恭敬敬的将时律请上了车，这些人个个人高马大，将时律围在中间，时律逃跑不得，只得捏着手机准备报警，谁知这车一路开进山间，丛林掩映中，居然真的露出一栋古宅。
古宅通体贴暗色大理石，门口两根直径半米的立柱，远远看去巍峨森严，有些像中世纪贵族的宅邸。
这是时律第一次踏入叶氏。
而几乎是在老宅倒映在时律瞳孔的瞬间，冰冷的电子音响彻在时律的脑海。
“宿主请注意，主线任务，‘回归叶宅’已激活。”
“宿主请注意，主线任务，‘认祖晚宴’已激活。”
“完成主线任务后，支线任务将相继解锁，请宿主严格按照要求，完成相应部分剧情，剧情完成后，将依照剧情完成度，奖励‘返回原世界’机会*1。”
这下，时律倒是愣住了。
他默然许久，轻声问：“我……能回去吗？”
时律前世是猝死，死于心脏供血不足，能在ABO世界重活一次已然是恩赐，他从未想过还能回去。
如果能选，当然是有家人有朋友，熟悉的二十一世纪更好。
这话一出，66倒是愣住了。
前几任宿主一个比一个野，对回家兴趣缺缺，时律还是第一个表现出兴趣的。
它激动起来：“当然，只要您完成相应任务，是可以回家的！”
时律垂眸：“我需要做什么？”
宿主主动提问，66终于能告诉他接下来的剧情。
剧情并不复杂，时律认祖归宗，改名换姓，而叶老爷子骤然得了儿子，喜不自胜，当即给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认祖晚宴，整个海城的商政名流尽数到场，宴会上歌舞升平，酒酣饭饱，所有若都知道，从此，海城又多了位惹不起的新贵。
为了这个老来子，叶老爷子可谓尽心尽力，多年不问世事的他亲自出山，只为给儿子铺路。
他先是往时律手中塞了不少不动产，又将时律空降到新叶董事会，接过了梁叙的职务——如今真太子爷已经有了，梁叙自然是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叶老爷子忌惮他的实力，将他调往闲职。
看到这里，时律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我接替梁叙的位置？”
搞笑吗？以他实习生都不如的水平，放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管堆，这不把新叶带沟里？
他蹙眉：“能避免此剧情吗？”
梁叙对新叶有多尽心尽力，时律知道，他没法掠夺别人的成果，更何况以他的能力也不合适，梁叙会比他做的更好。
更何况，倘若真的将梁叙挤兑到边缘，他要如何面对梁叙？
梁叙会疏远他，讨厌他，与他渐行渐远吗？
66的不存在的雷达一动，敏锐的捕捉到了剧情偏移的可能性，它当即严肃：“请宿主严格依照剧情行动，否则非但无法回到后世，还会……嗯。”系统眼神漂移，“有相应惩罚。”
——并没有惩罚，66编的。
接替梁叙的位置是今后所有虐点的前提，若这点没法满足，后续的剧情无法开展。
时律：“……行吧。”
他有点闷闷不乐的。
乔四将他带到门口，进门通报，又很快转出来，对着时律躬身：“您请。”
态度像旧世纪的仆人对着主子，时律起了一生鸡皮疙瘩。
叶老爷子隐世多年，除了老一辈基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的为人，时律更是一无所知，他略显拘谨的与老爷子见面，不知为何，老爷子明明慈爱温柔，时律却出了一声冷汗，对方那眸子似笑非笑，如死水般深不见底，倒像是披着人皮的笑面虎一样，时律有些恶寒，每每叶老爷子转动眼珠看他，他就觉着像被森罗恶鬼盯上的似的。
而老爷子见着唯一的血脉，见他学历不错，相貌端正，和第一个病痨鬼似的孩子大不相同，怎么看怎么满意，当即要举办宴会，将他推荐给所有人。
叶老爷子迫不及待，宴会定的仓促，就留了两天时间，刚好定在时律生日当天。
时律张张嘴，想要提一句，可他莫名觉得老爷子并不关心他生日如何，就像他一点也不关心时律的母亲——那个为他身下孩子的Omega如何痛苦，如何死亡，他不关系时律本身，他关心的只是时律这具皮囊里，留着他的血。
时律心道：“可惜了。”
可惜这是系统为了原文设定改造过的皮囊，时律来自二十一世纪，身体也来自二十一世纪，他有温柔和蔼的父母，这具身体里没有一滴血，继承自叶家。
时律不动声色的里桌子远了些，与66闲聊：“宴会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吗？”
66翻看剧情：“你只需要坐的离梁叙远一点，不与他说话就好，疏离一点就好。”
原文里，时律梁叙相看两厌，时律从认祖归宗的第一天就对前嫂子表现出了厌恶的态度，而新叶高层见风使舵，争相讨好新任太子爷，冷落梁叙，生怕站错了队，令梁叙很是一番难做。
原著是厌恶，但66觉得宿主根本厌恶不起来，别到时候当场和梁叙眉来眼去眉目传情，把他新认的爹气死就好，于是斟酌再三，主动放低要求，只让时律不与梁叙说话。
毕竟作为新任太子，不与现任当家说话，已经很能表现厌恶了。
至于之后更过分的剧情，66暂时隐去了，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看看如何诓骗宿主完成。
时律不疑有他，他与天上掉下的野爹仓促吃了个饭，在对方和蔼的微笑里炸了一背鸡皮疙瘩，然后敷衍几句，起身离开。
身份骤然变化，时律显然没适应，他婉拒了老爷子给他购置房产的建议，坐着乔四的豪华座驾回出租屋，一直到买好菜起了锅，油烧了一半，将排骨炸糊了，都没能反应过来。
时律垂眸问系统：“所以，你叫我不要打工，是因为这个？”
66点头。
时律也没心情再弄，将炸糊的排骨捞出来，草草吃了。
可这时，X的消息却弹了出来。
X：“生日想吃什么？”
他发来了几家餐厅。
时律戳了戳排骨：“……都行？你想吃什么？”
这时候，他不是很有心情过生日了。
X便笑：“那我选了？”
上次坦白过后，两人面上没什么异常，私下里却亲近很多，聊天也从食物，经济学，猫三点变得无所不包。
X温和的一如往常，宴会的消息还未铺开，梁叙不知道他的生活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时律握着手机，闷闷的有些难受。
他几次敲字，想告诉他叶老爷子找了上门来，时律可能不能叫时律了，按照剧情，他会有个新的名字。
新叶的高层也将迎来剧烈变动，尤其是梁叙所经营所在意的位置，可他敲敲删删，如此往复数次，都没法写清楚。
就在时律思考着措辞，持续与输入法做斗争的时候，X率先道了晚安：“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时律顿住，将之前的一大堆全删了：“……嗯，好的，你也早点睡。”
而就在时律将手机摔到一旁，仰面倒在床上时，张平敲响了梁叙门。
他面带焦虑，快步过来附耳两句，梁叙古井无波的脸色一变，当即白了两分。

第166章 三标
叶家的宴会在黄昏后举行。
山门前那条铁门拦住的路向外打开，无数宾客进进出出，而时律被扣在老宅中，学习礼仪。
对叶老爷子而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孩子和他没什么亲情，有的只是血缘，时律想接他的班，就要乖乖当叶氏的符号，给他长脸。
叶老爷子是极其独断专权的个性，容不得丝毫质疑，他几乎没考虑时律的意见，就将他需要管理的东西一一塞了过来。
非但如此，他还明里暗里敲打时律一番，听暗示，大概是“听话，荣华富贵都是你的，不然有得是方法让你从海城消失。”
时律无语至极，脸色也不太好看，66拦在他面前，声音发抖：“宿主！任务！任务！”
时律不耐的翻了个白眼，被迫忍气吞声。
任务，任务，任务完成，他才能回家。
时律是真的很想回家。
和前几个宿主不同，前几个有的宿主亲缘淡薄，有的宿主干脆无父无母，或者穿越的时代就是他们本来的时代，没有任何不适，可时律却是父母建在，家庭和睦，在朋友又中很受欢迎的类型。
他骤然来了ABO世界，背负巨额债务又无依无靠，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系统给了他回家的机会，他自然会抓住。
好在原主就是个草包，系统要求的礼仪也没多苛刻，时律学了个七七八八，换上定制好的西装和宝石袖口，便跟着叶老爷子出席会议。
期间，66趴在他的肩膀上，一再强调：“不可以和梁叙说话！不可以看他！你现在很厌恶他，狠狠的厌恶他，让所有人知道你厌恶他，懂了吗？”
时律：“是是是，行行行，好好好，我知道了。”
他暗骂了一声：“原主有病是不是。”
——梁叙这么博学多识又长得好看，原主居然不喜欢，真是没品的东西。
叶家豪宅的大厅装饰一新，会场上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鱼虾的味道，糜烂醺臭，香槟从香槟塔上倾倒而下，又被使者端着送往四面八方，海城名流尽数到场，尽是谈笑交际的声音。
时律将不耐压下，挽住了叶老爷子的手臂。
如无意外，这就是叶老爷子死前最后一场公开宴会了。
平白无故多了个孩子，叶老爷子容光焕发，他将时律介绍给各路名流，笑眯眯的要他们照顾，而众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对时律以礼相待，大家齐聚一堂，各自端着假笑，倒有几分其乐融融。
而梁叙兀自坐在人群中，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他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面具之下，宛若什么叶没有发生。
他视线掠过时律的面孔，带了些早知如此的了然。
在张平告知，叶家找回了遗失在外的孩子时，梁叙便猜到了。
信息素是很私人的东西，茫茫人海中，两个完全没有亲缘关系的人信息素相似，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本就一脉同源。
之前梁叙只当是他运气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发现了时律，但联系到时律不详的身世，叶老爷子突兀的认亲，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时律，就是那个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原来以为命运的善待，只是另一场玩笑的开始。
以往聚会，梁叙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他是叶家的当家，掌权的新贵，无数人争先恐后的阿谀奉承，献媚讨好，但这些人同样能敏锐的察觉到时局的变化。
叶家正儿八经的少爷回来了，一个早死少爷留下的夫人，还有什么用呢？
于是，他独自坐在角落饮酒，也不上前凑合，而他周围一圈空空荡荡，居然连个搭话都没有。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梁叙像是早有预料，也很熟悉此般场面，他面上挑不出丝毫错处，也没有郁闷苦涩的表情，倒是让看热闹的人讨了个没趣。
远远有人议论：“梁叙倒还坐的住。”
“坐不住也没办法，叶老爷子都将新叶的位置挪出去了，他还能反对吗？乔四可还在旁边看着呢。”
“时少爷都没和他打个招呼，听说本来是他手底下的实习生来着，估计关系不好。”
“嗨啊，什么下属能和老板关系好啊，都不是巴不得老板被撞死的，估计就是当实习生时，梁叙给人家真少爷得罪了，现在身份倒置，找脸来了。”
他们也没刻意避着梁叙，长吁短叹，字字诛心，梁叙始终当听不见，在角落自斟自饮。
他无暇顾及这些无边无际的漫谈了。
今夜，本该是第三次标记的日子。
他的后颈隐隐有些发烫，这是发情期初期的症状，而只要再过两个小时，无边的热意就会从身体里蔓延出来，终成燎原的烈火。
张平早早联系了时律，但梁叙知道，不会有第三次标记了。
执掌新叶那么多年，梁叙比任何人都知道权势的威力，它能轻而易举的将人腐蚀，将人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时律是叶家新认的少爷，何等的富贵尊容，他是这场宴会绝对的主人，是众人议论的中心，没人不享受被人群围绕、小心讨好的时候，梁叙不能免俗，时律也不会例外。
在这样一个夜晚，时律大概不会有空，想起他还有一份协议。
十万对于刚入职的实习生很多，但对叶家的继承者而言，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时律与那些趋炎附势的人略有不同，他本性纯善，梁叙拿不准他会被腐蚀的多快，又有多久会变得面目可憎，可今晚所见，他大概知道结局了。
他在这里坐了半场宴会，时律从始至终，没往他这里看一眼。
梁叙微微闭眼，虽然心中了然，却依然苦闷。
他们本该在暧昧期，但获得叶家少爷的身份后，他连看一眼都显得多余。
梁叙向来懂得察言观色，识礼仪知进退，如今时律的态度很清楚明白，他也无需上前自讨无趣。
他不知道的是，时律脑子里的系统正吵个不停。
66：“梁叙在你右后方！千万别往右后方看！”
66：“左前方左前方！避开左前方！”
“6点钟方向，不对，五点钟方向！”
片刻不停，忙得要死，知道的知道它指挥时律避开梁叙，不知道的以为它指点战斗机巡航呢。
时律给吵的头痛：“知道了知道了，我看天花板行了吧？”
他继续端着假笑，和宾客来往。
宴会进行到一半，梁叙的后颈火烧火燎的难受起来，基因里对信息素的渴望让他忍不住去看时律，又强自压下，他喝到微醺，一时分不出是酒热还是情动，略有些踉跄的起身告辞，出了叶氏主宅。
而主家宴会正酣，叶老爷子高兴，还喝了两杯酒，红光满面的，而梁叙不过是宴会的点缀，彻头彻尾的边缘人，他的离场没引起任何波动，无人注意。
可宴会中央，时律悄悄看表，暗自骂了句。
老不死的野爹再不放他走，他赶不上和张平表弟的约定了。
时律向来信守承诺，他答应了就不会轻易改变，况且那个Omega情况严重，又是神经病又是光敏性癫痫的，时律没法弃之不管。
要是因为野爹的缘故失约，他会心怀愧疚。
好在叶老爷子年纪大了，也熬不了多久，莫约十点的时候，他告别宾客，让人搀着回了房间，而乔四则走到时律面前，带他回去休息。
时律：“我想回去住。”
乔四皮笑肉不笑：“抱歉，您得住在这里。”
叶老爷子控制欲恐怖，他既然认下了时律，时律就是正儿八经叶家少爷，按他的想法就得住老宅，以正身份。
而乔四是他养的鹰犬，只看老爷子脸色行事，他当即挡在时律面前，一副非要他留下不可的模样。
除乔四之外，还有数个保镖，个个人高马大，时律环顾一圈：“……行吧。”
他随着乔四，步入了二楼靠花园的房间。
随着夜色渐浓，宴会行至尾声，宾客们陆续立场，老宅彻底清净下来，入目只剩下花园零星的灯火，时律在屋内观察片刻，大致摸清了安防巡视的方向，旋即一把扯下窗帘，系在了阳台栏杆上。
66：“！”
它警惕的看着时律，预感到宿主要出幺蛾子，却苦无禁言限制，无法发声。
只见时律试了试窗帘强度，接着翻上阳台，竟是拉着窗帘直接滑了下去。
动作之利落潇洒，颇为赏心悦目。
66：“！！！”
在它错愕的视线中，时律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道：“没想到大学的消防演练这时候派上用场。”
时律也不知道什么运气，他一路高中大学上来，军训都很严苛，丝毫没有放水，比如匍匐爬墙翻杆，又比如消防救火，他都学了皮毛，加上时律年轻体力好，区区二楼，真拦不住他，要不是等会还要爬上来，他连窗帘都懒得扯。
于是，66眼睁睁的看着宿主穿过花园，翻过铁栏杆，一个屈膝翻滚潇洒落地，踩到了山道上。
66：“……”
这里离山外还有三公里路程，属于私家领地，打不到车，时律也不嫌远，他就这么走着，一路摸到了大马路。
随后，他掏出手机，叫了辆去镇海酒店的车。
66：“。。。”
它真的要死掉了。
二十分钟后，时律站在了镇海酒店二十九楼套房外。
此时，梁叙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张平半坐在床边陪着老板，将冰冰凉凉的帕子敷在身上，可这只是杯水车薪，凉水很快被高热的皮肤唔热，张平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回，收效甚微。
梁叙额头全是汗，唇色苍白的可怕，张平小声安慰他：“您忍一忍，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几个小时就不难受了，您忍一忍。”
回答他的，只有苦涩的闷哼。
可有过alpha的标记和从来没有过，终究是不一样了。
梁叙从未觉得发情期如此的难受，五脏六腑都被绞弄着胀痛起来，酥麻酸痛一齐袭上，血管中像爬着蚂蚁，简直想让人将腺体整个剜下，他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去抓挠后颈。
好……痛苦。
梁叙的脸埋在枕头里，张平小心的推他：“老板，你这样会窒息的，换口气。”
梁叙绵软无力的推开他的手，微不可察的摇头：“……不。”
这时候，微微的窒息反倒成了一种分散注意力的绝佳方法。
而永无止境的煎熬中，梁叙的灵魂却悬于上空，他漠然的想：“若是之前便没有协议，就好了。”
如是之前没有，若是不曾知道过标记后的感受，今日也不会如此难熬。
更绝望的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可这时，门外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当梁叙的身体紧绷，呼吸窒住的同时，小实习生略显拘谨的声音响起。
——“那个，请问，您今晚还需要我吗？”

第167章 破绽
某一瞬间，梁叙以为这是身体苦闷到极致的幻听。
他拢住被子中，蹙眉看向门口，银框眼镜被放在床头，镜链虚软的垂下来，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失了焦距。
他像是凝视着门口，又像是什么都没凝视。
张平率先反应过来，扬声道：“需，需要的，请您等稍一下！”
时律：“好的。”
透过厚厚一层松木门板，时律声音模糊不清，但梁叙仿佛能想象到小实习生端正站好，乖乖等候的姿势，他心中复杂难言，最后只化成一声难耐的闷哼。
张平关闭房间内所有的灯，又起身快步拉上窗帘，等室内一片昏黑，所有光线都被隔绝在外，才开门道：“您进来吧，梁……我表弟就在里面。”
他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下，委婉：“他情况不太好，您担待一点。”
时律颔首：“没事，是我迟到了，我才应该先道歉。”
张平便出门让开身位，时律推门而入，他正打算像之前一样摸到床边，进入房间的瞬间，他便隐隐感到不对。
空气中，有种熟悉的味道。
先是苦涩的青竹调，优雅、温和，像是空山新雨后的竹林，可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接着冲入鼻腔的是浓烈的酒香，绵长、强烈，馥郁到了极致，几乎要将人溺死在其中。
酒味经鼻腔蔓延至血液，时律不知为何，有些脸热。
——这味道是他闻过的，梁叙用的古龙水，就是这个味道。
时律第一反应：“这香水还挺火，这么多人用啊？”
66闷闷不乐的呆在精神海中，郁闷的划了个圈：“傻O宿主。
时律来自二十一世纪，对信息素钝感力超绝，就像分不清口红颜色的直男只能勉强认出粉红橘红和大红，时律身边所有味道统一划分为“不好闻的香水”“可以接受的香水”“好闻的香水”三种。
至于前调中调后调，柑橘白花木质香……那是什么东西？
而如今，时律唯一能辨认出的味道，是梁叙的青竹酒。
甚至那时，梁叙还带着腺体贴。
像是直男记住了女朋友惯用口红的颜色，他依然说不出区别，却能在柜台的一堆色卡里准确的认出来。
时律敛眸，将杂念摒出脑海，摸索着在床沿坐下。
他克制的扶起Omega，身下的Omega软的像一滩泥，时律几乎不用丝毫力气，就将他扶起放在了肩膀上。
被时律扶起的瞬间，梁叙的身体紧绷片刻，他被时律好好的安放在怀中，仔细的调整了姿势，空气中，青竹酒的气味越发浓郁，时律则轻声：“您好，我来给您做临时标记。”
得到Omega的默许之后，时律偏头，咬在了腺体之上。
牙齿刺破皮肤，alpha的信息素从伤口灌注，顷刻传遍四肢，酸胀的肌肉放松下来，梁叙不可遏制的收拢手臂，抓紧了时律的肩膀。
一边是极度的不适，一边又是极度的舒爽，两种感觉互相纠缠，空山新雨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而alpha的脖颈就在唇边，温度透过衣衫熨烫在身上。
这是一个干净的，纯善的，惹他喜欢的alpha。
梁叙闭目，心想：“最后一次了。”
没有Omega能在这种情况下忍住不与alpha拥抱，梁叙也不例外，基因里的本能想要控制着他环抱上去，将身体紧紧相贴，但他压住颤抖的手臂，后颈牙齿咬出的伤口仍在刺痛，而梁叙不知为何忽然偏头，一口咬在了时律的肩膀上。
很轻，没用劲，甚至没有破皮。
他的身体颤抖，牙齿也在颤抖，而alpha环住他，安抚的拍了拍Omega的后背。
时律没推开他，很轻的嘶了一声。
这场标记中，时律同样不太好过，青竹酒的气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缠绵悱恻，如同上等的情药，晚间宴会推杯换盏，时律本就微醺，再给酒味一激，倒有些昏昏然了。
他咬下舌尖，疼痛让昏沉的思绪略显清明，等到怀中人清安下来，才道：“好了好了，标记结束了，没事了。”
梁叙被他从肩膀上拉起来，塞进被子，好好的安放好了，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藏家摆放古董，护工搀扶病患，梁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偏头看向时律，在黑暗中勉强看清了小实习生的轮廓，时律的面容一如往常，还是一样的清新俊朗，带着少年洒脱的神采飞扬，是梁叙初见时就喜欢的模样。
只可惜短短数月，终究是不一样了。
叶家金尊玉贵的少爷，和落魄潦倒的实习生，怎么会一样？
昨日宴会上时律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梁叙抬起手臂覆在了眼上，他的嗓音哑的厉害，只能勉强发出模糊不轻的气音，听不清本音，时律俯下身，才听见他在说：“你怎么在这里？”
时律愣了一下：“我们之间有合同。”
时律不用还信用卡了，原主老爹掏了钱，将账平了。但还不还信用卡是一回事，救不救人是另一回事，他和张平表弟的合同还没截止，这个年轻人病的这样重，被无故抛弃后连阳光都见不得，每月一次的发情如同地狱，而相似的信息素又如此稀缺，张平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时律，时律若不管，Omega该怎么办？
时律道歉：“对不起，昨天有点事，实在抽不开身，耽误了半个小时，来晚了，没有耽搁你的病情吧？”
“……”
死一般的静默中，梁叙微不可察的叹息：“……没有。”
他想，时律没有变，起码现在没变。
时律还是时律，老宅建在深山，如今身份变迁，泼天富贵唾手可得，他却愿意徒步三公里走到大路，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Omega做标记。
小实习生还是小实习生，还是他喜欢的样子。
唯一变得，只是昨晚他对梁叙的态度罢了。
没有先兆，没有提示，他们昨日还互道晚安，从亲近恋慕到整场宴会视若无睹，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罢了。
或许是兄嫂的身份，或许是其他的什么顾虑，当代年轻人的爱慕如疾风骤雨，飘忽不定琢磨不透，梁叙也有所耳闻，他微微自嘲，心道大概真的太久不接触年轻人，已与时代脱节了。
梁叙擅长察言观色，也会审时度势，他从小的经历告诉他开罪上位者的下场有多么糟糕，从时律认祖归宗开始，这段关系的主动权便交到了时律手里，时律既然无心，纠缠没有意义，只有及时退场，才能留个体面。
于是，黑暗中，再次响起了两声清浅的叹息。
身体依然困倦，叫嚣着想要alpha的亲近，但是梁叙伸手摸到了床头的眼镜，端端正正的架在了鼻梁上，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强迫思维恢复镇定，梁叙用和缓的，平静的语调说：“感谢您近日来的帮助，但我们的合同到此为止吧。”
他敛下眸子：“我的情况已经平缓，不再需要每月一次的疏导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以时律如今的身份，这段关系瞒不了太久，更何况叶老爷子对时律的监视只会越来越严，如果后续爆出来，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比起不可控的隐患，梁叙习惯快刀斩乱麻。
可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脏升起幽微的隐痛，如同被浸泡在了苦水之中，涩意随着心脏每一次跳动被泵向全身，肌肉无力的瘫软下来，胸腔中泛起幽微的隐痛。
而身后时律明显迟疑了片刻：“啊……是吗？”
“……你好了吗？”
时律觉得有些不对。
明明进来的时候，Omega的情况很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差，时律迟到了短短半个小时，Omega却已经濒临崩溃，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却要说：“情况已经平缓？”
似乎从今天进房间开始，哪里都太不对。
黑暗浓稠如墨，Omega并未回答，一时间房内落针可闻，除了两人的呼吸，再没有其他声响。
时律试探：“你找到了和我信息素相似的代替品？”
“……”
无人说话。
梁叙找了八年，才找到一个时律，相似的信息素是稀缺品，哪来那么多代替品。
没有应答，没有解释，片刻后，梁叙轻声提醒：“标记完成，你该走了。”
主家下了逐客令，时律自然应该走，可他坐着没动，皱眉想了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才拿起背包：“……行，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临到门前，时律还劝了一句：“身体重要，不管您对我满不满意，该接受的治疗还得继续，张平先生有我的手机，如果您需要，可以随时打给我。”
梁叙困倦的敛上眸子，并不接话。
如无意外，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从此以后，作为时律的兄嫂，新叶的前执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会主动避嫌。
而在梁叙看不见的地方，时律按下了电梯，准备下楼。
他电梯停好，时律步入其中，而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时律翻出手机。
他手指划动，视线一眨不眨的看着屏幕，瞳孔倒影着荧蓝的光斑，如同在搜寻着什么，随后，他在原主密密麻麻的联系人中准确找到室友宋逸，拨了过去。
宋逸正在社团聚餐，忙得脚不沾地，他走到僻静无人处，不多时，宋逸的声音响起：“哟，稀客啊，时律，多久没回宿舍了，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室友，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时律垂眸：“我上次回寝室，你说在我身上闻见了Omega信息素的味道，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时律刚穿来，对信息素的几乎没有感知能力，室友提了一嘴，可时律并不关心也不在意，便一笔带过了。
但现在……
宋逸的声音透过手机，带着电流的刺啦感：“记得啊，那还是你第一次身上带这么浓的Omega味，我还说他的味道和你很配，怎么啦？”
时律单手按住扬声器，将音量压的很低：“那你还记得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吗？”
宋逸：“嚯，我想想……”
五秒沉默后，宋逸扬声：“噢，我想起来了，竹子啊，竹子，很清新干净的竹子味……”
电话里的室友还在絮絮叨叨，但是时律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已无心再听。
竹子，干净清新的竹子，这种味道，时律曾在两人身上闻到。
一个是梁叙，另一个，是张平的表弟。

第168章 蛋糕
“青竹味啊，很干净的青竹味儿，怎么啦？”
宋逸大大咧咧的声音从手机传来，时律并不答话，他的语调听不出情绪：“人群中信息素相似的概率高吗？”
“当然不高，起码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吧，一座城市有两三个相似的了不起了，完全一样几乎不可能”宋逸语气越发狐疑：“不是，时律，你怎么回事，这不是小学学的生理知识吗？”
时律笑了笑：“没事，谢了，只是问问罢了。”
他这么说，宋逸倒有些担心了：“时律，你到底怎么了是？今天怪怪的，昨日定好的生日也不过了，遇见什么事儿了吗？”
时律昨日生日，人都请好了，因着叶老爷子的宴会临时临刻全部取消，原本的行程也作废了。
宋逸托下巴：“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还忽然问起信息素，怎么？那个青竹味的Omega把你甩了？”
时律：“不是，你就当……”
他笑了声：“就当我还没追上吧。”
梁叙将自个藏的死死的，不敢露出一点身份上的异常，如此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丝毫不信任的模样，可不就是没追上？
时律能理解梁叙的隐瞒，对方温和平静的面容下是难以催折的傲骨，他是绝不会允许发情期的丑态暴露于人的。
他只是有点难过，为什么梁叙不联系他？
时律迟到了半个小时，手机安安静静的，一条消息也没有。
梁叙就像是默认了，他不会来。
时律微微抿唇，他有点难受，却没过多纠结，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梁叙为什么需要alpha的标记？
梁叙和叶选有过婚约，时律知道，标记是叶选的，才会和他相似，但他同样粗略了解过ABO世界的背景，现在早已不是Alpha一家独大，Omega需要守贞的年代，如今信息素的帮扶很是普及，联邦政府建立了专门的信息素普查库，在各大城市设点，还有专门的志愿者服务。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梁叙被深度标记，只要他去医院做匹配，茫茫人海中，就算找不到完全合适的，也总能找到差不多了，届时通过科学手段过塞提纯，远好过一个人硬扛。
与之相比，委托张平和时律签约，反倒是下下策了。
所以，梁叙为什么不去医院做匹配呢？
电梯平缓的下降着，右上电子屏从29逐渐倒数到1，当叮咚一声铃声响起，时律恍然明白了四五分。
除非……有人强压着不让他去。
至于这个人，只能是叶老爷子。
Omega平权没过多久，叶老爷子像个在新时代游荡的旧社会幽灵，带着腐朽陈旧的尸臭，时律是他的儿子，相处不到两天，却已经给熏的眩晕，那么梁叙呢？
虽然认出了信息素，但时律真的很难将黑暗中瘫软的Omega和梁叙，或者X对等，X和梁叙稳重且强大的，带着是岁月洗礼后的沉静，他们已然坐到了所有人倾佩向往的位置，足够的自傲自立，可以骄傲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可那个Omega呢？
Omega无助，脆弱，带着窒息和濒死感，当Omega靠在他肩上的时候，时律觉得，他似乎很需要一个拥抱。
一个珍重的，保护意味的拥抱。
但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某一瞬间，时律的心脏微微涩了一下。
他控制不住的想，在张平的描述中，Omega受过泼天的委屈，那梁叙呢？那些时律甚至不忍多听的委屈，他也曾受过吗？
电话还没挂，宋逸聒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吗，嚷嚷道：“什么？还没追上？你可是我班公认长的最帅的，谁家Omega怎么高冷啊？”
时律失笑：“倒不是高冷……别问了，你就当我还在努力追吧，生日的事我改天再请你。”
“好吧，回见。”
嘟嘟的盲音响起，时律扣上手机，揣回口袋里，脸上笑意收敛，顷刻无影无踪。
而后，时律独自在酒店大厅站了很久，看着面前电梯门开了又合，宾客们来来去去，最终还是向外走去。
倘若梁叙并不想让他知道，倘若他还没做好揭开面具的准备，倘若时律不足以让他信任，倘若他不愿意暴露软肋，那时律会先装作不知道。
他会等，等梁叙自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
出了酒店，时律原路返回，趁着夜色翻回老宅，收了窗帘挂好，将一切复原，如同什么也不曾发生。
*
第二日，时律照常去新叶上班。
叶氏是叶老爷子的一言堂，他要空降一个高管再容易不过，短短一日，时律便进了管理席，昔日同事见着他，都客气称呼一句小叶总。
时律没有换姓的打算，他给这称呼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敷衍过后，进了专属办公室。
办公室是时律挑的，就在梁叙隔壁。
他将准备好的小熊饭盒塞进冰箱，听66耳提面命：“今日股东会议，有几个重要剧情点，我都打出来了，你记得一条条对照着看啊！”
剧情进入后期，时律戏份变多，66总算能多说两句话了。
时律：“别问了，记着呢。”
管理层变动照例是要开会的，又碰上新叶季度财报核算，今日便有场重要的会议，时律与梁叙都需要在场。
如今公司新老权柄交替，时律摆明了是要接班的少东家，不少人盯着会议揣摩他的态度，而依照剧情指示，时律今日的任务，便是要在会议上给梁叙难堪。
不管他是出言讽刺也好，态度散漫也罢，总之一件事，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小叶总不待见梁叙。
66警惕的看着他：“你会按照剧情做的，对吧？”
时律在收拾办公室的冰箱，给小熊饭盒腾位置，他今日做了新菜，打算给梁叙尝尝，闻言敷衍：“会会会，好好好，你等着吧。”
66已经不是第一世界单纯的66了，它再次确定：“你保证会？”
时律叹气：“会，就是让梁叙感到难堪，对吧？”
66满意了，它抖抖小屏幕，提醒：“还有两句台词噢，记得说。”
时律一把将它按下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时律提前半小时进了会议室。
座位空空荡荡的，除了无事可干的少东家，没人来得这么早，距离会议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陆陆续续进来人，梁叙刻意穿的低调，将银灰的缎面西装换成绒面，眼镜也未配镜链，进来后并不看时律，只是寻找座位。
长桌上放着铭牌，防止有人坐错。
而梁叙寻到自己的名字，便是呼吸一窒。
就在时律身边。
从CEO的位置调离，又给了个清净的闲职，梁叙的身份不尴不尬，以他如今的地位，不该坐在会议中央。
可铭牌偏偏在那里。
与此同时，某重要股东盯着自己角落里的铭牌，表情困惑。
时律恍若未觉。
——反正公司是叶老爷子一言堂，他是叶家唯一的少爷，他想靠着谁坐，就要靠着谁坐。
在场都是人精，眼神无声交流片刻，股东拉开座椅，笑眯眯的落座了。
倒是梁叙如芒在背。
时律态度飘忽，他已起了一刀两断的心思，可铭牌偏偏又在时律旁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如今众股东都已坐好，只能维持着平静带笑的表情，勉强落座了。
66盯着莫名其妙涨了一丝丝的任务完成度，陷入沉思。
……宿主一句台词没念，怎么梁叙就难堪了？
计数表坏了？
它暴躁的敲了敲自己，结果数据非但没有清零，还又涨了一丝。
……？
桌面上，梁叙无声崩紧了身体。
时律悄悄挪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调整位置，却离梁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将两张椅子并在了一起。
太近了。
这个距离，梁叙甚至能闻到他的信息素，雨后的空山清冷寂静，是极清新好闻的味道。
时律见梁叙没有厌恶的意思，看了眼屏幕，上头显示着他的台词，是一句阴阳怪气：“哟，梁总，黑眼圈这么重，昨日没睡好？”
原文里梁叙没有标记，熬了彻夜，自然没睡好。
原主水平不济，也不像时律这样讨人喜欢，在新叶实习时，梁叙没给过原主好脸色，如今原主一步登天，自然要报复回来，而他这一番阴阳怪气，股东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律趁着会议还没开始，小声和梁叙咬耳朵：“啊，梁总，黑眼圈这么重，昨日没睡好吗？”
前头那个“呦”被他放的很轻，压成“啊”的音，便从阴阳怪气变成了一般的语气词，后头则全然是忧虑的语气。
梁叙眉头一跳，仓促垂眸，alpha俊逸的眉眼里满是担忧，隐隐还有心疼的意味。
他捏了捏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自从年纪轻轻执掌新叶，梁叙从来是上位者，没有人会担忧他，他也不需要人担忧。
但现在的感觉，很奇怪。
在座全是新叶高层，新上任的小叶总这样公然凑过来，与他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时间所有的股东都抬头看，又飞快掩饰下去，几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了然。
这还不算更过分的，更过分的是时律擅自拉近了他们的距离，alpha的唇齿几乎碰到皮肤，信息素覆盖下来，他不自觉崩的更紧，耳垂也染了层薄粉。
梁叙下意识抬手，点在眼下，掩饰道：“……没有，黑眼圈很重吗？”
某一瞬间，他以为秘密已被alpha识破。
“很重。”时律小声抱怨：“我昨日给你发晚安，你没有回我，那时你睡着了吗？看你这样子，应该没睡好？”
他昨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睡前给X发了晚安短信。
一连说了这么一场串，alpha均匀的呼吸喷在耳后，梁叙忍无可忍的避让，他向后拉开距离：“……睡得还不错，劳您挂怀了。”
时律再次看了眼屏幕。
第二句台词是：“累了就多休息，您也该休息了。”
原主说这话，是夺权卸职的意思。
时律再次咬耳朵：“累了就多休息吧，也该休息会了，前些日子连轴转的，我看着都累。”
梁叙下意识推拒：“不，我觉得还好。”
其他人说这话当然是夺权，但时律劝了一句，便不再劝了，规规矩矩的坐在梁叙身边，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一句。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股东们低头整理资料，目不斜视，其中几位中年股东早已谢顶，留给两人几个锃光瓦亮的大脑门，他们竭尽全力隐藏气息，扣手的扣手，挠头的挠头，还有些面色严肃，眉头拧成川字，目不转睛的的盯着手里的会议提纲，仿佛这薄薄两页纸是决定生死存亡的重要资料，还有些鹌鹑似的缩在座位上，恨不得原地消失。
于是66惊奇的发现，它任务完成度又涨了一丝丝。
梁叙又尴尬了。
66偷偷去看，梁叙神色如常，依旧是和煦带笑的模样，除了耳后的薄红略显浓郁，看不出异常。
人工智能挠了挠它不存在的头发：“奇怪。”
到底为什么涨了？
虽然不知道这么涨的，但涨了就好，66满意的拍了拍时律：“上道啊宿主，请继续。”
会议前的台词说得差不多了，时律示意会议开始，股东们从胶着的气氛中缓过气儿，像是离水的鱼终于回到池塘，他们争相恐后的发言，硬是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将两个小时的会议内容讲完了。
时律水平有限，半懂不懂，他们又讲的太快，好在梁叙在身边，时律便蹭过去问，一场会议咬了半场耳朵，当股东问他意见识，时律装都不装，直接问梁叙的意见。
原主在这里也问了梁叙，不过是为了讽刺讥笑，连带着股东们也明白，时律和梁叙是势同水火，这位昔日的新叶当家彻底失势，再无复宠的机会了，可时律照着原主的台词问完，总是安安静静的等梁叙回答，时不时记上两笔，就像他之前请教梁叙的那样。
股东们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时律的目光落在梁叙身上，不时颔首，眸子里全是星星点点的笑意，完全是敬重喜欢的样子。
不是所有股东都出席了叶家晚宴，不少人私下骂娘：“谁说这两位有矛盾的，少东家厌恶梁总来着，差点坑死我，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厌恶的样子啊！”
而在时律专注的视线中，66的完成度缓慢攀升。
梁叙如坐针毡，实在捏不准时律的意思，昨日冷淡，今日又爱慕，如白云苍狗，变化莫测，他暗暗自嘲，只觉这年轻人的一冷一热实在消受不起，只想及时抽身。
于是，当会议结束，股东陆续离场，梁叙也整理好了手中的资料，他礼貌的与时律告别，两人短暂握手后，梁叙微笑颔首道：“小叶总，如今我已卸职，新叶大小事务的交接完成大半，各位部门领导我都介绍给您了，接下来没我什么事务，便先走一步了。”
说着，他想将手从时律手中抽出来，可抽了抽，居然没抽动。
梁叙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论体力，他当然无法与青春年少的alpha相比，而论身份，他也不能大庭广众推开新叶的少东家，只能勉强笑道：“小叶总还有什么事吗？”
冷淡又疏离。
“……能别叫我小叶总吗？”
他微微挣扎，时律便如梦初醒似的放开了手，并没有强行挽留的意思，梁叙略微松了口气，却见时律有些失魂落魄的站着，眉眼耷拉下来，看着居然有些可怜。
梁叙离开的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好脾气的补充：“……您还有什么事吗？”
时律便小声的，有些难过的问：“您答应的事，还作数吗？”
梁叙一愣：“答应什么？”
时律：“答应生日给我带蛋糕，还作数吗？”
梁叙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时律更加失魂落魄，试探性的扯住了梁叙的袖子。
他小心翼翼的问：“你答应给我带蛋糕……因为我成了叶家的继承人，就不作数了吗？”
“……”
叶家的继承人，想要什么蛋糕没有，时律一句话，成千上百的人等着给他送蛋糕，各式各样，足够他吃到吐。
可时律就是站在这里，像是万分期待着梁叙点头。
鬼使神差的，梁叙便点头了。
他无声叹气：“……给你买了，放在家里，你还要吗？”

第169章 关系
“在我家。”梁叙叹息道：“……你还要吗？”
“要要要，当然要。”时律点头，他看着梁叙：“我能去你家吗？”
目光殷切，眼底暗含期盼，任谁都不忍心拒绝他。
梁叙轻声叹气：“在冰箱放了昼夜，倘若你不嫌弃的话，那便来吧。”
于是当天下班，时律再一次上了梁叙的车。
梁叙从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时律就在路边等，他们像原来一样，避开所有人，在离新叶两个街区的街道旁上了车，时律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同事，才鬼鬼祟祟的坐上副驾，一如当初那样。
就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两人身份也从未变过。
一路无话。
梁叙的房子在市中心临海的小区，复式大平层，阳台封了块巨大的落地玻璃，单是这一块落地玻璃。就是大几十万的造价，透过玻璃，刚好能远眺黄金沙滩一角，那有海城最好的浴场，夏日里游人如织。
这无疑是极昂贵的房产。
可时律看着，却觉得冷清了些。
房子是极简风格装修，通体黑白灰三色，空空荡荡的，就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梁叙不常住在家里，他一般住在镇海酒店顶层的套房，那里公司近，办公更方便，之所以买下这里的房产，是为了富人间的面子与往来交际。
而时律生日，在家中比较郑重，再加上想要隐藏套房里Omega的身份，梁叙这才回了家。
冰箱里除了蛋糕，还有梁叙提前订好的海鲜套餐，出自本地有名的海鲜料理师傅，食材丰盛，象拔蚌生蚝三文鱼，时律喜欢的一样不少。
但放了这么久，早过了赏味期，鱼肉失了亮色，生蚝有些失水，生鲜类的食物最重时效，几个小时差距口感便差一大截，冰箱里这一些，看着已经不能吃了。
梁叙想着等时律离开将它们丢掉，他沉默着取出蛋糕，却发现过了一天一夜，蛋糕的造型也软塌塌的，动物奶油有些化了，五颜六色的顺着蛋糕胚融下来，混成一滩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崭新蜡烛粘在蛋糕盒上，塑料纸都没拆，生日帽同样草草包着，像无用的废弃品。
这蛋糕给大学生过生日没什么问题，但可叶家的少家主过，就略显失礼了，梁叙向来处事周全，不愿留下丝毫把柄，便道：“你要吃的话，我给你点个新的吧，加急送过来也就一个小时，这个不太新鲜了。”
他说着，便想将蛋糕丢了。
“哎哎哎。”时律连忙伸手去捞，赶蛋糕落进垃圾桶的最后几秒抢救起来：“没有啊，我看很好，哪里不新鲜了。”
时律将蛋糕摆回桌上：“我也才刚回叶家没几天，哪来的那些毛病？我小时候过生日，家里比较穷，也买不起蛋糕，只能买那种纸杯子的，小小一个，上头放了纸做的小红伞，还有个从罐头里拿出来腻的过分的樱桃，我照样吃，还将纸伞收起来放玻璃罐子里。”
这倒不是假话，原主家里穷，吃不起什么好蛋糕，时律小时候也就是普通家庭，他的父亲学历一般，属于白手起家的类型，一路从乡下走到小县城，又从小县城走进大都市，时律在乡下，县城和都市都生活过，他还记得那时候县城里只有一家面包店，用着廉价的香精和奶油，并不妨碍他吃得很开心。
说白了，他不是很在乎什么法式果酱香缇奶油，也不在乎甜品师是米其林还是黑珍珠，他只在乎蛋糕和谁一起吃。
于是时律毫没介意那个蛋糕卖相凄惨，他拉着梁叙坐下来，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在他闭目的时候，梁叙始终注视着他。
理智告诉梁叙，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倘若让老爷子觉察了这段关系，以对方的控制欲保不定出什么岔子，梁叙是叶老爷子选给叶选的，但他未必乐见时律与他有所牵扯，届时东窗事发，时律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会有事，有事的只能是梁叙。
这本该是个绝好的时机，可梁叙沉默着，沉默着，一直到时律开始切蛋糕，都没说出口，
时律用小刀切出一块分给梁叙，又切出一块给自己，他浅浅的叉起一个一块送入口中：“嗯，口感很好，这个蛋糕应该很贵吧。”
见他这样，梁叙隐晦的松了口气，他叉起一块蛋糕，放入口中，却微微愣住了。
奶油的水分融进了蛋糕胚，混合着冰箱的潮气，蛋糕胚变得湿漉漉软呼呼的，并不好吃。
可时律还是好好的吃完了。
而后，他借用了梁叙的厨房，将小熊饭盒里的菜热了热，拿出来和梁叙一起，就着饭一起吃。
梁叙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成了新叶的继承人，见了那泼天富贵，时律还是带着饭盒，还是做着饭，恍惚间，他又觉得一切从未变过。
等晚饭吃完，两人将碗塞进洗碗机，时律抬头看表，已然快九点了。
今日开股东大会，时律又不熟悉工作流程，耽误了许久，两人下班就很晚，在用过晚饭，外头早已暮色四合，浑黑一片。
梁叙拿出车钥匙：“你还住在和平小区吗，我送你回家？”
和平小区就是时律租的地方。
时律：“还住，就是有点远，会不会太麻烦？”
梁叙和时律的住所南辕北辙，以新叶为中心，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梁叙将他送过去再回来，怕是要一个多小时。
时律看着梁叙，不知为何，他总着梁叙比起之前，落魄憔悴了许多，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略显凌乱，眼镜松松架在鼻梁上，眼下是大片的乌青，像是许久没有睡好。
他不知道的是，时律回归叶家远在梁叙意料之外。也将他的计划尽数打乱，从知道这个消息起，梁叙忙于联络人脉，准备退路，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整觉了，自然显得憔悴。
让这样一个Omega送alpha回家显然有悖A德，时律便道：“算了，别送了，今天这么累，你好好休息吧，我打车回去。”
蛋糕还剩一口没吃完，时律好好的打了包，拎着往外走，他背影向来俊拔，可不知为何，今日看着有点垮，无端显得落寞。
梁叙看着他，很轻的嘶了一声，忽然道：“……你，很晚了，一个人打车不安全，要不留下来住吧？”
这话说的古怪，时律一个alpha，还是个一米八几青春年少有腹肌的alpha，他能有什么危险？
可时律显然也觉着危险，他的脚刚迈出门槛，闻言立马收了回来，笑道：“你说的对，太晚了，是有点危险。”
“……”
让他留下来的是梁叙，可现在尴尬无措的也是梁叙，他站起身：“我把主卧收拾出来，腾给你。”
时律连忙道：“不必麻烦了，我在客卧收张床便好。”
他便这样留宿了下来。
起初他们相安无事，梁叙看报表，时律在沙发上看电视，但当时律走进洗手间，在门口探头探脑，问梁叙借衣服的时候，梁叙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不对。
作为一个Omega，他居然让一个alpha，还是关系不清不楚，虽然时律本人不知道，但他们确实有过临时标记的alpha在家留宿。
时律看上去没想那么多，少年人的眉目带着独有的清冽和干净，好像只是在关系很好的长辈家家借宿一样，他借走了梁叙没开封的内裤，还有一件穿过的宽大衬衫，旋即浴室的水声响起。
梁叙开始坐立难安。
洗澡时自然要揭下来腺体贴，虽然梁叙家的新风系统极好，可信息素的味道还是透过门缝，丝丝缕缕的逸散在客厅，梁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于手中的文件，却失败告终。
三次标记，他早已习惯了alpha的味道。
alpha的信息素意味着漫长痛苦后的的困倦和松弛，以至于梁叙一闻到，条件反射般的放松下来。
……想要睡觉。
他伸手掐着眉心，试图转移注意力，可不经意的一抬眼，感觉更加不妙。
这房子装修的时候从未考虑过有其他人入住，以他的身份也不会有伴侣，故而虽然面积足够大，却是为独居准备的，他怎么舒服怎么来，于是浴室面积巨大，隔断用的是高透磨砂玻璃，此时恰好能隐隐绰绰的看见里头的人影。
时律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磨砂玻璃背后的两条长腿笔直匀称，腰线流畅漂亮，只那么一眼，梁叙甚至能想象出他发来的腹肌图，以及黑暗中那小腹摸上去的触感。
新叶的少当家，面上看着青嫩，身材却是很有料的很。
刚洗完，时律穿着条齐膝运动裤，擦着头发走出来，梁叙的内裤对他而言略小，勒的不行，梁叙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宽松的T恤在他身上则刚刚好，大学生的皮肤青葱水嫩，鲜活的令人羡慕。
而后时律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和梁叙看电视。
姿态轻松随意，像在宿舍或者家里，就差磕瓜子了。
梁叙叹气：“吃瓜子吗？”
时律点头。
梁叙便投喂了一把瓜子。
过了十分钟，梁叙又问：“喝红酒吗？”
时律摇头。
梁叙拔出木塞，就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大平层里有个巨大的恒温酒窖，里头藏酒无数，看着梁叙晃着玻璃杯，时律用个杯子接了一口，而后蹙眉，露出了被涩到的表情。
酒是好酒，可时律喝不太来，对他而言十万一瓶的红酒和校门口50一瓶的区别不大，都辣舌头，唯一的区别就是好涩更涩和特别涩。
看见他这样，梁叙的眉目舒展开来，少见的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梁叙便问：“那你想喝什么？”
时律：“可乐，刚开的那种气充足的，最好冰镇或者加冰。”
“……”
要求还挺多。
梁叙：“这个家里真没有。”
他掏出手机递给时律：“你点外卖？”
时律也不和他客气，晚上两人吃一份，他本来就没吃饱，不但点了冰可乐，还顺便点了烧烤，坐在梁叙十几万的真皮沙发和几万的大理石台面上吃干净了几个生蚝。
梁叙略感无语，可眉目始终带着清浅的笑意，也不阻止，由他去了。
临近午夜的时候，他们各自睡去
梁叙在主卧，时律在次卧，中间仅隔了一道墙，当晚梁叙翻来覆去老半天，硬是没睡着。
时律明明好好贴上了腺体贴，他的信息素不停的往这边逸散过来，像个小钩子似的，东挠一下西勾一下，让人忍不住在意。
折腾到半夜的时候，梁叙轻手轻脚的起身，去客厅翻药柜。
在叶老爷子那种高压的环境下长大，梁叙有神经衰弱的毛病，非得用药才能睡着。
他也不知道想隐瞒什么，没敢开灯，只是仓促寻到药品，喝了口水囫囵吞下，半个小时候，神经强迫着发出了困倦的信号，他合上眼，坠入了沉眠。
这夜睡得不太安稳，若有若无的信息素萦绕在鼻尖，梁叙半梦半醒时，恍惚见梦到森冷的叶家老宅，梦见他第一次见到叶选，病床上苍白陈腐的躯体，可他梦着梦着，老宅忽然变成了麦田，空气中有着面包的气味，还有刺溜刺溜的炸东西声。
……时律在炸面包。
叶家新领回来的少爷光明正大的占据了他的厨房，他买了粥和包子，拌了个沙拉，正在尝试用梁叙的面包机烤面包。
面包机是新的，梁叙买回来就没用过，而时律对照着说明书按了一通，看上去还挺开心的，说不清是在研究做饭还是在玩。
看见他起来，时律拿着说明书转过头：“早安啊。”
梁叙轻声：“早安。”
时律将面包从面包机里拎出来，他烤的有点糊了，尝了尝后，蹙起了眉头：“给你再烤两片。”
他做得自然而然，俨然是大平层的主人，丝毫没觉着作为一位客人，作为新叶的东家，将来叶氏的掌权者，在这里给梁叙做早饭有什么不对。
梁叙在餐桌边坐下来，时律将面包推给他：“……梁叙？你是有事情要和我说吗？”
对方素来带笑的唇角微抿着，眼眸垂下来，像是在想说些什么。
梁叙看他：“时律，叶家宴会那天晚上你避着我，为什么？”
这些事情必须说开，梁叙才能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时律心道还能为什么，小系统叭叭的念叨了一晚上，时律和梁叙打个招呼66能厥过去，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玩意什么机制，能量从哪里来，不完成任务的处罚是什么，他怕真把66养死了。
但对着梁叙，他想好了说辞。
时律：“叶老爷子在旁边，他是人精，我怕他看出我们关系有问题。”
合情合理的回答，梁叙颔首，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梁叙：“……除此之外，我还有个问题。”
他再次看向时律，眸光略显复杂：“我们如今的关系，又该算什么？”
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是少当家对昔日上司的好奇，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时律闻言，微微歪了外头，有点意外的看梁叙。
梁叙不避不让，平静的与他对视。
“啊，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啊，原来你没察觉吗？”时律手上不停，将沙拉碗也推给了梁叙，还顺手给他递了筷子，在梁叙明显放缓的呼吸声中，他斟酌着字句：“嗯，我想追你，你没有发现吗？”
要不是想当男朋友，谁会去别人家里做早饭啊！
于是，梁叙原本平缓的呼吸彻底停滞住了。

第170章 撞破
时律倚在厨房岛台，眸色认真，他还系着梁叙的围裙，手里端着玻璃碗，他说要表白，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梁叙眼神闪躲，却是微微垂眸，藏住了视线，不敢与时律对视。
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垂在睫毛后，显得幽微暗沉，隐隐含着忧虑。
少年人的感情赤诚热烈，做不得假，可也最易改变。
梁叙是个商人，他擅长权衡利弊，与时律交往，是下下策。
首先，叶老爷子横在面前，他能将出身普通的梁叙选给叶选，是因为叶选重病缠身，命不久矣，叶老爷子需要的不是儿婿，而是一个好操控的Omega，再生下一个血脉相连的继承人，这种情况下，天资出众却家世寒微的梁叙是最佳的母体。
可时律不是叶选，也没有重病缠身。
他英俊，健康，教养良好，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叶老爷子势必从相近的圈层选择一位优雅得体的omega，作为幼子的良配，强强联合，使叶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
届时，地位本已经很尴尬的梁叙，会更加尴尬。
而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层顾虑。
倘若答应时律，他们会做那些亲密的事情吗？
会接吻吗？会拥抱吗？会舔舐腺体，会继续下去，完成那些爱侣应该做的亲密缠绵吗？
如果会，那他该怎么隐藏信息素？隐藏镇海酒店29楼里那个omega的身份呢？
以叶老爷子的个性，他倘若知道梁叙私下里接受过旁人的信息素，梁叙怕是有大麻烦。
梁叙不喜欢落人把柄，但倘若这个身份暴露，就等于直接将把柄送入了时律手中。
他不是不信任时律，只是早年的经历太过曲折，又见多了豪门间的肮脏龌龊，爱侣反目成仇，化为怨侣，他不愿意向任何人交付底牌。
时律如今确实清澈单纯，不在乎名利富贵，可人总是会变的，一旦他亲手执掌新叶，迟早与梁叙的权力范围产生冲突，届时在财富的浸泡下，在权势的腐蚀下，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梁叙不敢去赌。
那时，时律若用往事相要挟。梁叙将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在时律的目光下，他迟疑良久，甚至无法坦然回望。
纵横商场多年，梁叙有一千种方法体面的拒绝，可他现在嗓子有点哑，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间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沉默下来。
时律：“……嗯。”
梁叙率先察觉不妥，以时律如今的地位身份，该是需要捧着哄着的。
他于是放软声音，下意识的想要说些漂亮的场面话圆过去，可话没说出口，却见时律和个没事人似的坐下，他将一杯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平静道：“没关系，这种事情本也不是一方说出口，另一方就要同意的。”
他岔开了话题：“感觉你黑眼圈又重了，昨天也没睡好吗？”
坦然的不像样子。
“……”
梁叙叹气：“还好。”
他们一左一右，开始默契的用餐，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了餐盘和刀叉碰撞的声音。
等两人用餐完毕，梁叙抬手看表，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他依然保留了使用古典机械腕表的习惯：“快到上班点了，早些吃完早些走吧。”
时律点头。
离开梁叙家时，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梁叙放安眠药的柜子。
昨夜梁叙摸黑起来，他也是醒着的。
两人开车回新叶，梁叙照例将时律丢在离新叶两个街区的马路上，两人分道扬镳，梁叙开车进地下车库，时律则慢悠悠的晃进公司。
可好巧不巧，又在电梯上遇着了。
时律搬到了顶层办公室，和梁叙办公室挨着，共用一部电梯。
梁叙从负一楼上来，他从一楼上来，电梯大门一开，时律便是一愣，梁叙站在一众高管，不知道为何移开了视线，高管们则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一片此起彼伏的：“小叶总好。”
刚分开不到两分钟，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撞上一起。
梁叙觉得尴尬，时律也有点尴尬，于是两人默默颔首，没再说话。
倒是一众高管挤眉弄眼，无声交换起了情报。
“怎么了这是？梁总失宠了？”
“吵架了吧？是不是两人吵架了？”
“哟，那以后我们的态度是不是要变啊？
“不见得吧，说不定是小情侣那种，床头吵架床尾和，再观察观察，看看情况。”
众人达成共识，出了电梯。
*
成为高层后，时律体感最大的变化，就是会议变多了。
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财务总结，投资方案，季度规划，桩桩件件都要开会，无数的细节需要商讨、决定，时律疲于应对，倒开始怀念起当实习生的日子了。
而趁着时律开会，66就翻剧情。
在小说中，这一段也是难得的和平时期。
原主看梁叙不爽，是因着他在新叶当实习生，而原主可没有梁叙的照顾，他水平太次，还不愿意学，做事情乱七八糟，时常拖慢全组进度，同事对他颇有怨言，明里暗里讽刺着，原主心里也不痛快。
这时候他看梁叙不爽，纯粹是实习生看领导不爽，加上他自诩真少爷，却流落在外那么多年，白白便宜了梁叙。
他想着梁叙西装革履众星捧月的时候，他却吃糠咽菜，为了几件梁叙看不上的奢侈品刷爆信用卡，难免心中愤愤，更觉得受了委屈。
但他还不知道梁叙是镇海酒店的那个omega，梁叙工作上滴水不漏，原主没捏住他的把柄，故而只是在阴阳怪气稍加刁难，在高管面前令他难堪，至于后面更过分的事情，这段时间却是没有的。
66关掉原文，总结陈词：“你只需要持续在会议上找茬，给他难堪就可以了。”
至于时律的表现……
——难堪确实是难堪了，但找茬嘛……勉强也算吧。
进度条涨得莫名其妙，虽然和原文有所偏差，但确实一直在涨，66就随他去了。
比如现在，这回他们没坐在一起，梁叙主动避嫌，没有名牌的会议他都坐的略远，刚好是时律对面。
今日的会议主题是某投资方案的审批，高管发言后轮到时律拍板。
时律半懂不懂，听得一头雾水，一般的会议他能跟上，可太专业的就不行了，这方案涉及上亿的资金，他不敢随意下结论，便借着桌子遮掩摆弄手机，在blueblue上召唤梁叙：“X先生，这个投资方案你怎么看？”
他知道X先生是梁叙，但他就是想叫X先生。
而他点击发送的瞬间，梁叙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梁叙是掩饰性的握住手机，发现对面的时律真看着他，眼神殷殷切切的，他不得不也将手机藏到桌下，滑动解锁。
结果入目，是一条blueblue的消息。
“………”
66惊奇的发现，任务进度条涨了一大截。
梁叙温和平静的笑容已然绷不住了。
他和时律早加了通信软件，但不知道新叶的少东家有什么毛病，非要在blueblue上联系他。
而blueblue，可是个正统的男##同约炮app。
梁叙虽然私下里作风偶尔狠厉，面上却始终是端庄持重，温文尔雅的，结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得不在桌下摆弄某黄色约炮软件，约炮软件对面还是的新叶少东家，少东家还一口一个X先生这样羞耻的昵称，他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其他高管看见了，会传成什么样子。
梁叙也是要脸的。
今日来的匆忙，没关震动，梁叙按灭手机，放进口袋，不想回答。
时律锲而不舍：“X先生？”
“……X先生？”
“怎么不理我？”
“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进度条涨个没完，66摇旗呐喊：“宿主！加油！宿主！加油！”
手机贴着大腿不停震动，震出了奇怪的韵律，加上位置过于敏感，身边两位高管隐晦的往他这边看，面露探究。
梁叙得体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忍无可忍，只得掏出手机，正有点烦躁，却见时律发了个小猫落水的表情。
小猫扒拉在岸边，浑身湿哒哒的，毛毛贴着身体，耳朵也耷拉下来，怪可怜的。
梁叙抬眼，对面的时律抿唇垂着视线，居然也有点可怜。
他心里的火气烟消云散了。
梁叙：“这方案不行，理由有三，其一……”
他简明扼要的阐述完理由，给时律发过去，旋即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解答完了，总不用再在blueblue上找他了吧？
可没过两秒，手机就震了，
时律：“好的。”
“我懂了。”
“谢谢X先生。”
一句话分三次发完，手机连震三次，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66在精神海振臂高呼：“宿主！赛高！宿主！加油！”
梁叙“…………”
梁叙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一场会议不止一个投资方案要时律拍板，少得两三个，多得七八个，遇见简单的，时律能自个解决，但他毕竟经验少，担心里头有坑，于是眼神询问梁叙，梁叙点头微笑，他才拍板通过。
遇到实在搞不定的，梁叙的blueblue就响的不停，害得他不得不把手机提示音振动全关了，但时律有问题，他还是好声好气的回答了。
梁叙习惯于电脑办公，手机打字用得一般，不像时律劈里啪啦的，他要打好长时间。
而他打着打着，会议上的气氛也越发古怪。
梁叙与时律交流这么多，又是眼神交流，又是一前一后藏在桌子底下玩手机的，高管们也不是傻子，都看出了端倪。
他们离得远的眼神示意，离得近的则交头结耳。
一位以手遮面：“我怎么感觉小时总事事都要问梁总呢？不是说卸权了吗？这权是卸了还是没卸啊？”
一位附耳倾听：“卸个屁呀，这叫什么卸权？我看梁总这波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位狐疑：“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看小时总可没有一点被胁迫的模样啊，天子被架空后不是该挣扎反抗吗？”
一位恍然大悟：“我懂了，梁叙是太上皇！”
“……”
一位压低声音警告：“话不能乱说啊，梁叙是太上皇叶老爷子是什么？小心老爷子弄死你啊。”
于是在这种迷惑又诡异的气氛中，半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梁叙的地位没有明显变化，高管见着他依旧客气。
时律渐渐上手了公司事务，忙得脚不沾地，而梁叙看似领着闲职，每日喝茶，读书，看报。却不动声色的联络着人脉，他避开了叶老爷子，避开了公司高管，也避开了……时律。
某些事情，梁叙得握在自己手中，才有安全感。
这些在原文上都写明了，66也都告诉了时律，时律全然装作不知，并未询问。
他准备搬家了。
经济上宽裕了，时律退了原来的老旧出租屋，搬到了新叶附近，家里小橘猫的伙食日益丰盛，长成了一只和姜饼很像的大鸡腿，时律为了健康，不得不限制它吃饭的地步。
这日他给小猫拌完罐罐，66掐着时间，冷不丁出声：“宿主请注意，重要剧情节点即将来临！重要剧情节点即将来临！”
时律：“……嗯？”
小屏幕上显示出了原文的章节名。
《被揭露的身份》
时律差不多懂了。
梁叙在时律面前隐藏的身份，也只有镇海酒店29楼的Omega了。
剧情中的这段转折，终于来了。
终于能借着任务跟宿主说话，66泪流满面，它将原文一股脑的打出来，防止时律理解失误。
“由于连日来心绪不宁，长期熬夜，以及过量的服用安眠药物，梁叙的激素水平剧烈波动，带来了身体上的并发症，在明日的股东会议中，他会突然陷入了假性发情中。”
“会议来得匆忙，梁叙忘记更换腺体贴，使用多时的没能阻隔住信息素的泄露，在不大的会议室中，青竹酒的味道一丝一缕，逸散开来。”
“梁叙第一时间察觉不妙，前往洗手间处理。”
“他起身及时，其他高管并未发现，独独标记过他的时律例外。”
“标记过Omega的Alpha，总是对自家Omega的气味格外敏感。”
“信息素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时律若有所思看向梁叙离去的背影，旋即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而梁叙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他关上门，拧开龙头，清水覆上面颊，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下来，尽数黏在鬓角，睡珠顺着他的眉峰，鼻骨，下颚往下滚，带来些许的清明。”
“他的手有些抖，贴不上腺体贴，一番折腾下来，沾水的手指反而让背胶失去了粘性，那腺体贴便滑落下来，跌进了垃圾桶里。”
如今虽然ao平权，但职场上omega仍然处于劣势，新叶高层的omega也并不多，在顶层办公的就那么一两个。其中一个在休产假，另外几个各有事务不在公司，梁叙一时半会儿不担心洗手间有人进来。
他艰难的拿出手机，给张平发信息，新叶内部梁叙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他也不愿旁人看见他这般丑态。
但是张平今日有个供销会议要谈，指不定什么时候有空看手机，梁叙只能等。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后颈的热度越发灼人，梁叙头脑昏沉，他撑在大理石台面上，等待着张平的到来。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洗手间的门缝微微转动，梁叙猝然清醒，他眯起眼睛看向来人，表情有一瞬间的皲裂
——那人五官周正英俊，眼底却是大片的乌青，两颊微微凹陷，带着纵欲过度的痕迹。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梁叙，唇角带着玩味的笑意，似乎在说：“抓到你的把柄了。”
来人不是张平。
是原主。
梁叙的头脑不甚清明，却明确的知道，这将是地狱的开始。
至此，梁叙的秘密被撞破，把柄落入原主之手，原文也将迎来最疯狂的一段虐主时期，原主本就看梁叙不爽，也厌恶那个酒店里折损他尊严的Omega，当这两人重合，再加上一个绝佳的把柄，梁叙迎来的自然是疯狂的折辱和报复。
时律读完这段，平静的给出了读后感：“……行。”
他早就觉得原主脑子有问题，现在看来是真的有问题。
他不想纠结原主的变态心理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有些担心梁叙的身体状况。
假性发情只有在omega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糟糕的时候才会出现，而昨日在梁叙家里，时律确实看见了他吃安眠药。
客厅里的那个小药箱放着形形色色的药物，时律知道梁叙活得辛苦，在叶老爷子的强压下，很少有人能活得不幸苦，但是梁叙的云淡风清、X的从容温和，给了时律一种错觉，仿佛梁叙强大到能抵御所有伤害，直到看到客厅里密密麻麻的药物，他才知道，他弄错了。
都是血肉之躯，若不是早已习惯百般磋磨，谁能真的云淡风轻。
在宿主怔愣的时候，66戳了戳他的肩膀：“怎么样宿主？你表情好凝重，有点难演吗？”
时律敛下眸子，将注意力拉回原文，评价道：“确实很难演。”
而精神海中，66看看原文，又看看时律。也擦了把汗。
纵欲过度的脸色，阴鸷的视线，玩味的笑意……
这玩意儿特么的是时律能演的吗？他真的演得出来吗？
66：“……加油宿主，你先试试吧，不行就算了。”
不会演就不会演吧，演的不好就演的不好吧，谁说60分就不是分了！
……但还是希望能有60吧。
66：“QAQ”
有了剧情做底，当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时律忍不住一直打量梁叙，甚至午饭时下楼溜达，悄悄买了一盒腺体贴。
如果被他发现是剧情必须，那至少别让其他人察觉。
等所有人落座，会议开始，时律先是在blueblue上照常敲了两句问候，又问：“你感觉还好吗？”
梁叙略感奇怪：“……还好？”
66也随时警惕着，按照剧情，梁叙会突然感觉不对，然后找借口起身离场，它得盯着剧情发展。
可左等右等，一直到会议散场，梁叙都神色如常，预估的剧情始终没有来。
66疑惑的落到桌上，歪头看梁叙，小小的屏幕上写满了大大的困惑，它启动扫描系统，对虐文主角做了个全身扫描。
“奇怪唉……”66嘀咕，“激素水平有波动，但似乎还没到假性发情的地步，焦虑水平比前些日子显著提高，今日睡眠情况堪忧，但也没到临界值……怎么和剧情不一样了？”
人工智能困惑的看看时律，又看看梁叙，没搞懂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梁叙可不知道有个系统正在打量他，他正低头回时律的blueblue。
梁叙一只手随意的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藏在桌子底下按个不停，前些日子他刻意打扮低调，最近又戴回了镜链，此时在66面前晃来晃去，晃出一片冷冽的银光，他穿回了缎面西装，马甲包裹出细瘦的腰线，依稀间，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新叶CEO。
周围的一圈高管见怪不怪，他们已经习惯了梁叙时律低头敲手机，个个老神自在。
66收回视线，看向同样在敲手机的时律。
……要说变量，唯一的变量，只能宿主了吧。
因为时律和原主截然不同的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处事作风，梁叙的焦虑远没有原文那么夸张，假性发情期也没有在今天到来。
但这与原文完全不一样的情况反而成了定时炸弹，在月底到来之前，66和时律谁都不知道这次意外期会不会到来，什么时候到来，剧不剧烈，会不会影响身体。
他们相安无事的过了许多天，就在66意味剧情被宿主蝴蝶掉了的时候，某一天下午，时律忽然就找不到梁叙了。
他照例来梁叙办公室询问某投资方案，可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摆放整齐的老板椅，时律翻了翻日程表，发现梁叙在开会，于是又去他主导的部门转了一圈。
部门主管瞧见他，便笑咪咪的迎上来：“小叶总来找梁总啊，梁总不在，中途离开了，我们本来好好的开着会，他止住会议，说让我们自行讨论，接着就离席了。”
时律暗道一声不好。
以梁叙对工作的认真严谨，中途离席，只能是腺体出了问题。
他匆匆挤想要凑上来的主管，回了顶楼。
一出电梯，时律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楼道中，果然有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竹酒味。
微涩，泛苦，清冽的竹香背后是极浓烈的酒香。
一门之隔，当屋内的Omega困苦不堪的时候，时律站在了洗手间的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

第171章 爱慕
门锁滑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梁叙从昏沉中猝然惊醒，抬眼看向房门。
推门而入的年轻人过分俊美，鼻峰眉骨的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带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来人不是助理张平，而是新叶的少东家……时律。
梁叙瞳孔骤然收缩。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跑马灯似的闪过了许多问题……时律怎么会在这里？时律闻到他泄露的信息素了吗？时律会发现他隐藏的身份吗？如果时律发现了，该怎么办？
可还没等假性发情期浑噩的大脑给出准确的结果，梁叙便怔住了。
时律大步走过来扶住了他，准确的说，抱住。
梁叙几乎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靠双手勉励支撑，才避免了滑落于地的丑态。
而时律扣着他的肩膀，以一个半搂半抱的姿势，强硬的接过了他身体的大半重量，他借着这个姿势，单手扶着他的后脑压下来，低头凑进了梁叙的腺体。
Alpha靠近的时候，后颈皮肤烧灼似的发着烫，又被空山新雨的味道安抚下来，可当Alpha的呼吸喷在敏感的腺体上，那里还是受惊般颤抖起来。
时律试探性的亲了亲腺体，他吻得十分克制，直到绷直瑟缩的软肉微微放松下来，才小声安抚着，重复着：“没事，马上就好，只需要一下下，不会很疼。”
就像之前的那些夜晚，在镇海酒店29楼昏暗的房间中，安抚那位他以为是弟弟的Omega那样。
“……”
梁叙放松下来，任由身体瘫软在alpha怀中。
犬齿咬上皮肤，信息素注入血液，梁叙条件反射的拉住时律，屏住了呼吸。
等标记结束，时律松开嘴，腺体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旋即，焦灼如潮水般退去，躁动平息，身体清安后，困倦便蔓延了上来。
像是马拉松之后的按摩休息，像是连续熬夜后无人打扰的沉眠，亦或者是过度工作后漫长的假期，梁叙感觉他躺在度假岛的躺椅上，身边是碧海，蓝天，沙滩，耳边是海浪涌动的声音，而他躺在巨大的遮阳伞底下，在闲适温柔的海风中，想要沉沉睡去。
时律站得很稳，即使承担了梁叙的大半重量，也没有丝毫的歪斜，他就着这个姿势，单手抽出两张纸，帮梁叙拭去腺体上黏腻的冷汗。
时律轻声问：“还好吗？”
梁叙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又点点头。
他也说不出来，现在是好还是不好。
身体在标记的余韵中微微颤抖，本能叫嚣着想要与Alpha亲近缠绵，如果刚被标记的Omega是猫，Alpha就是个巨大的猫薄荷，随时随地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梁叙勉强克制着与拉开拉开距离，可他高估了自己的体能，当即踉跄两下，Alpha的忧虑看着他，却没有违背他的意愿靠近，只是问：“……你，你还好吗？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靠着我。”
“……”
理智在这一刻焚烧殆尽，本能占据上风，他迫切的想要与Alpha拥抱，想要闻他颈肩的味道。
梁叙闭了闭眼，哑声道：“需要。”
于是时律揽着他，或者说抱着他，信息素的影响从来是相互的，对Omega，同时叶对Alpha，只是时律来自二十一世纪，他对信息素天生顿感，可此时，他依然感到微醺了。
将Omega抱回怀里的时候，肌肤相贴，热度隔着衣料传递，两人都喟叹一声，涌起奇怪的满足感。
但时律依然不太敢过多触碰梁叙。
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过分亲密会显得越界，故而时律只是迟疑着抬起手，放在了梁叙的脊背上。
梁叙很瘦，他能摸到肩胛骨微凸的痕迹。
凭心而论，时律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没怎么拥抱过，可贴在后心的手掌温暖滚烫，他尝试着揉揉怀中人的后背以作安抚，像抚摸一只猫或者小孩子。
在这样温和的安抚下，所有的不适褪去，奇异的酥麻从后背涌上来，梁叙一顿，睁开了眼。
他正对着镜子。
自从继承新叶，时律就开始穿西装，他本就宽肩窄腰，身材出奇的好，腰线一收更显提拔，镜子里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却足够惑人了。
相比起来，梁叙如今的形象算得上凄惨，他脸色难看，眼镜歪了，镜链松松垮垮的垂坠下来，额头与发间不知道是水还是汗，就连镜片底下的睫毛，也挂着欲坠不坠的一滴。
实在狼狈。
可不等他心酸自嘲，那欲坠不坠的一滴，便被时律用纸拭去了。
对方没追问，像是拭去了普通的汗珠，时律轻声道：“好点了吗？”
梁叙点头，时律还想多问两句，却忽然止住了话头，而怀中Omega也又一次僵住了脊背。
门口有人路过。
脚步声正透过洗手间门传进来，有点闷，是皮鞋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
公司里有许多的Alpha高管，而Alpha天然对Omega的信息素敏感，现在在这小小的洗手间中，两人信息素的浓度高到到吓人，青竹酒与空山新雨互相纠缠，难舍难分，像把整个洗手间搬到了山林之中，仿佛推开窗，就能见证一场山间大雨。
虽然新叶总部的新风和过滤系统都是用最好的，洗手间的门也严丝合缝，但谁也保不准，气味会不会透过缝隙泄露出去。
倘若这味道被闻到，两人就什么都解释不清了。
时律和梁叙崩紧了神经。
脚步声越来越近，谈笑声隐隐传来，离洗手间最多还有十米远。
梁叙的腺体贴已被揭下，手中也没有其他的腺体贴，时律则单手抵在门口，他反锁了洗手间的房门，另一只手抽出纸巾，打湿拧干，压在了梁叙的后颈上。
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已经到了门口，现在路过的这一段就该是信息素最浓的地方。
时律和梁叙默契的没有说话，呼吸都放缓了。
好在门外人并未察觉异常，脚步声没有停留，渐渐远去了。
梁叙如今的状况不贴腺体贴显然无法出门，否则以他现在信息素的浓度，整个顶楼的Alpha都要躁动。
时律：“我去给你拿腺体贴？”
他买了，但是放办公室了，没带着身上。
梁叙不知道他有，只是摸索片刻，递给他一把镀锌钥匙：“……麻烦你了，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
时律便打开反锁的洗手间门，观察片刻，贴着墙根出来了。
一个alpha从Omega的洗手间出来，时律不想被当变态。
他四处打量，走廊里空无一人，梁叙的办公室离这小50米的距离，时律不知为何，心跳加速，莫名紧张，他大步流星路过走廊，进梁叙办公室前又再次心虚，四处打量，见四下无人，才推门闪了进去。
进去后的第一时间，时律手肘抵住办公室门，咔哒一声锁死了。
梁叙办公室不是时律第一次来，他翻开抽屉，里面都是私人用品，包括车钥匙，玻璃杯，手机支架，以及棉签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比起平日里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的梁叙，这些小东西很有生活气息。时律莫名有种大学生第一次动女朋友私人物品的无措感。
他在抽屉最底下翻到了腺体贴，还有一张房卡。
是镇海酒楼29层总套套房的黑金房卡。
时律将房卡和其余物品放回原位，拿好腺体贴，又贴着墙根回了的洗手间。
Abo的世界的洗手间有6种类型，Alpha、Beta、Omega三种乘上男女，时律在大学就差点走错过，现在他抬头看见洗手间上面一个Omega专属标志，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虽然公司的Omega高管都不在吧，这行为也怪变态的，万一给人撞上了，指不定传出什么。
时律深吸一口气，壮士断腕般推门而入。
就在他出去的短短几分钟内，洗手间内的梁叙已经调整好了仪容。
他将发尾的汗珠洗去，凌乱的碎发梳上头顶，银边眼镜也好好的架在了鼻梁上，虽然身体仍旧虚弱无力，但已经好上了许多。
时律剥开腺体贴的背胶，撩开梁叙耳后的碎发，小心的调整位置。腺体上的皮肤极其脆弱，被咬了一下已经肿起来，微微泛着薄红，和周遭冷白的皮肤格格不入。
还怪吸引视线了，让人想用手指碾一碾，碰一碰。
时律咳嗽一声，将腺体贴好好黏好了。
总是待在洗手间也不是个办法，时律将新风系统开到最大，转头问梁叙：“还能走吗？”
梁叙正撑在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艰难的稳住身体。以他的性格，就算四肢酸软，浑身乏力，也不会在顶头上司、新叶的少东家面前露出不适的表情，更不会寻求帮助，他只会硬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可时律不仅仅是他的上司，也不仅仅是新叶的少东家。
可看着Alpha俊美关切的面庞，鬼使神差的，梁叙便很轻的抽了声气，为难道：“不是很能。”
Alpha果然慷慨的借出了胳膊：“那我扶着你。”
梁叙垂眸，他很慢的伸出手，轻轻挽了上去。
时律再次转动门把，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走廊空空荡荡，并没有人，高管们忙于各自的工作，都待在办公室里，时律便扶起梁叙，搀着他往办公室走去。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Omega浑身瘫软，提不起丝毫的力气，身上沾染着Alpha的信息素。而Alpha衣衫凌乱，也给Omega的信息素沾了一身。
清竹酒和空山新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既清冽又馥郁，极端矛盾又意外贴合，
这个时候，任谁看见他们，都会往奇怪的地方遐想。
毕竟除了那些事，还有什么能让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水乳交融呢？
短短50米的走廊，时律和梁叙都心跳加速，走廊两边就是各个高管的办公室，每人都是新叶说得上话的人物，其中不少和他们开过会，就在今天早上。
个别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牢，只虚掩着，梁叙和时律都将脚步放的很轻，时律穿着休闲西装配小白鞋，脚步声不大，梁叙却是最正统双排扣枪驳领西装，配牛津中跟皮鞋，他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再轻也有声音。
鞋跟每响一下，两人的心就提起一分，几乎悬到了嗓子眼，生怕两排的办公室里有人听见动响，往走廊看上一眼。
可惜天不随人愿，就在胜利在望，他们离梁叙办公室10米左右的时候，两人听见了拐角处传来交谈声。
这里是一处折角，被设立成公区的休闲区，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边养了一排喜阳的大叶芭蕉植物，被园艺修剪成错落有致的形状，伪装出热带雨林造景，芭蕉旁设了几个沙发软椅，供人休憩。
其实在新叶大楼最开始的设计规划中，总裁的办公室应该占据一整个顶层，最多再带两个会议室，用来开会，至于其他股东和各部门领导的办公室，则设立在下一层。
但梁叙是亲切温和的人设，他的身份也决定了他不适合在叶老爷子没死前大肆奢靡，于是这版方案被否决了，顶楼和其他楼层一样设立了很多办公室，只是梁叙的稍大一些。
但现在，梁叙无比后悔这个决定。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就要迎头撞上，梁叙推开时律，跌坐在了沙发上。
这时两人的默契便凸显了出来，时律迅速反应，他顺势松开梁叙，来不及过多调整，只脊背抵在沙发背上，做了个放松休闲的姿势。
于是当某股东转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落地窗外是巨大的夕阳，光线透过雨林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了类似丁达尔效应般的光晕，而梁总坐在沙发上，深色的双排扣西装雍容得体。
他单手撑着额头，额发尽数后梳，那银框眼镜一丝不苟地架在鼻梁上，深琥珀色的眸子微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而他身后的时律背靠在沙发背上，从高管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微偏的侧脸，那侧脸的曲线完美符合三高四低的美学比例，竟如大理石雕塑一般俊美，夕阳在他的轮廓处落下一层金边，连发丝也反射着琐碎的光斑，他看似休闲的与梁叙背靠着背，实则肩胛用力，浑身紧崩。
休闲区的落地窗留了好几扇通风的窗户，此时都是打开的，空气流通不错，梁叙时律又都贴好了腺体贴，高管离得远，一时间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
可高管还是看着他们，面露古怪：“额……”
他小心翼翼的措辞：“时总梁总，你们两个这是……额，在拍杂志吗？”
不怪他感到奇怪，时律梁叙两个人都是看似放松却浑身紧绷的状态，活像那些拍杂志的模特。
高管曾谈过一个模特女朋友，他知道那些慵懒随意的姿势都是需要全身发力配合的，每一块肌肉都必须绷直到恰好的角度，才能在照片上呈现完美的仪态，否则就会松松垮垮，没有精神。
而此时以梁叙和时律的紧绷，就完全不像是在休闲区聊天，反而像是敬业的男装模特，面前架着个专业摄像机，正在努力摆pose。
而且这个姿势……
构图标准，配色完美，两个人物一坐一站，一文雅一桀骜，一矜贵一肆意，很符合杂志的美学标准。
高管迷幻的想：“要是梁总换身白西装，时总换条酒红色真丝领带，这pose拍下来当婚纱照，也不是不可以啊。”
在他堪称懵逼的死亡视线中，梁叙抬手，推了推银边眼镜。
他全身绵软无力，连站立都困难，好在柔软的沙发掩盖住了这一点。
梁叙微微调整姿势，双腿交叠，平和的注视着高管，就像之前无数个会议中聆听下属汇报时那样，他露出得体且温和的微笑：“哦，是杨总啊，没什么，我和时总有些事情要谈，办公室太闷了，出来透口气。”
杨总：“……”
他欲言又止。
梁叙的办公室是整个新叶大楼通风最好的。
此时，时律也从沙发背后绕出来，他生得宽肩窄腰，西装下的身材挑不出错，往梁叙沙发的扶手处一坐，笔直的长腿一览无余。
时律：“哦，前些日子会议上讨论的那个前沿技术投资，金额巨大、前景不明，我心中仍有疑虑，而梁总博学多识，在投资上的造诣比我深厚的多，我就来找梁总商量商量，刚好室内太闷了，如今夕阳正好，这落地窗观赏起火烧云来很漂亮，便来坐坐。”
杨总：“……”
他再次欲言又止。
时律办公室也有一处大落地窗，正对着火烧云，比这有几片烂叶子遮挡的落地窗好看多了。
但混到了高管这个地位，杨总最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不管时总梁总是吃多了闲得慌一起散步，在这里选婚纱pose，还是讨论什么狗屁的前沿投资方案，反正时总梁总说是，那就得是。
于是高管熟练的拍起了马屁：“……不愧是时总梁总，再小的投资案都要亲自过问，这专业精神真是令人叹服。”
倒不是他讽刺，主要是时律说得那个前沿技术投资，对新叶的体量而言真就是个小狗屁，连指甲盖都算不上，会议讨论十分钟就过了，除了夸细致入微有专业精神，杨总真不知道怎么夸。
时律&梁叙：“……”
梁叙咳嗽一声，微笑道：“杨总您也忙，我和时总还有些投资细节没有敲定，还在这里坐坐，就不打扰你了。”
杨总连连颔首，忙不迭的走了。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时律深吸一口气，从电梯井一直看到走廊末端的洗手间，确定是真的没人了，这才再次搀起梁叙，两人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咔哒一声，锁扣落锁。
他们同时背靠墙壁，长长的松了口气。
梁叙和时律一同放松下来，他们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此时夕阳正好，阳光透过窗帘，整个办公室都沐浴在橙黄色的暖光中，在Alpha眼中，Omega的眉眼沐浴着夕阳，实在清俊漂亮，而Omega眼中，晚霞映衬下的Alpha同样俊美逼人。
时律将剩下的线体贴还给梁叙，梁叙垂头接过，放回抽屉中。
他拨弄了一下镇海酒店的房卡，梁叙记得它的位置，要拿腺体贴，时律定然看见了。
加上相似的信息素，他的身份暴露无遗。
奇异的气氛在两人间滋长，蔓延，而时律也明白他在看什么，于是沉默下来。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梁叙所谓的权衡利弊，所谓的当断则断，已经全无意义，他暴露了信息素，暴露了身份，暴露了弱点，也暴露了致命的软肋，从此往后，时律握住了足以杀死他的利刃。他们的命数纠成一团乱麻，是斩不断了。
于是梁叙静静的看着时律，看着他喜欢的这个Alpha，青春，鲜活，善良，纯粹，带着一切喜欢爱慕却求而不得的特质。
他真的喜欢，喜欢的要死。
那些年少时从未有过悸动却在而立之年涌上心头，丝毫不输少年人的炽热，甚至更汹涌，更澎拜，以梁叙的冷静和阅历，居然无法将它掐灭于萌芽。
单单与时律在一起，梁叙就能感受到，某种死去的东西在胸腔中复苏，又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泵向四肢百骸，他从未有一刻这样深的感觉到，他活着，他喜欢，他为之着迷。
不是权衡利弊，不是强颜欢笑，不是冷静也不是理智，而是其他的东西。
那么，要赌吗？
梁叙是个商人，他从来不会倾尽筹码，也从来不参与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赌局，但看着夕阳下的这个Alpha，梁叙想，或许，他可以赌一把？
时律不会让他输。
但是以梁叙的含蓄，他学不来年轻人的坦率，也无法将情绪脱口而出，于是，他只是委婉的，平静的问：“时律，你是不是在搬家？”
介入他的生活，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再加上些许的默许和纵容，佐着拥抱、亲吻和长久的陪伴，这就是梁叙能给出的，最有诚意的东西。
时律刚退租了老破小，选了好了新房子，他已经陆陆续续的将一些生活用品挪的过去，但还没收拾完，正在搬家中。
时律：“是，快搞完了，再打几趟车就搬完了，到时候请你来我家吃饭。”
虽然当了叶家的少爷，但时律还没有习惯豪门生活。
他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了些，但还不至于到请个搬家团队上门，帮他收拾行李打包，再给他搬到新家去的地步，他还是习惯于自己整理，用行李袋扎好，然后人肉搬过去。
唯一的不同是，以前搬家他会选择坐地铁，但是现在他选择打车。
其实叶老爷子给时律配了车配了司机，但司机是叶老爷子的眼线，但时律不喜欢叶家，也懒得和他有牵扯，就没用。
梁叙便道：“别打车了，一来一回多麻烦，我开车带你搬家吧。”
或许是这话目的性太强，梁叙补充：“嗯……顺便看看小橘。”
小橘猫都已经胖成大鸡腿了，可梁叙这个名义上的干爸爸还没有见过呢。
时律：“好，那今晚我们一起走？”
于是当天晚上，时律再次避开众人，来到了离新叶两个街区的马路上。
他和梁叙跟两个特务接头似的，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等确定满街看不见一个熟人，时律这才拉开车，坐了上去。
他们开往老旧小区。
时律的东西已经打包的差不多了，还剩些体积大的猫窝猫爬架，两人分工把它们拆了，放进箱子里装好。
小橘是只很有领地意识的猫，他已经不太记得梁叙了，眼见自己的老窝没了，便张牙舞爪的冲上去，却被时律捏住命运的后颈皮，四脚朝天的提了起来。
“小橘不认识啦，这是当时花钱把你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干爸爸，来，干~爸~爸~”
小橘猫瞪着死鱼眼，不满的踹了时律两脚。
它才不愿意认一个才见过两面的人当干爸爸，继续张牙舞爪。
时律：“你的猫窝、猫粮还有零食罐头都是他买的，再凶，再凶罐头就没有了哦。”
或许是挣扎累了，或许是听懂了时律语带威胁，橘猫幽怨的看着他一眼，恹恹的抱住尾巴，不再反抗了。
时律将小猫塞进航空箱，连带着它的猫窝猫爬架，一起上了梁叙的车。
今日就是老小区的退租日，时律计算着搬去新家，可他和梁叙一收拾，才发现低估了任务难度。
卫生要打扫、房间要收拾、床要铺，东西也要换，猫窝和猫爬架要重新搭起来，这些都不是小工程，这么一折腾，两个人便折腾到了9点多。
时律站起来活动片刻，嘀咕：“居然这么晚了。”
梁叙低头拼猫架，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冷不丁的问了句：“你要我回家吗？”
上次在梁叙家待到这个点，时律可是直接留宿了。
时律吓一跳：“你愿意留宿吗？”
标记的影响是相互的，时律也想靠着梁叙。
可时律四下一打量，还是犹豫了。
时律还没切换成豪门少爷的消费观，这房子还不错，但是比梁叙的大平层差远了。
这个差远了不仅是指地段，还指隔音，景观，小区硬件和家具品质，全方位的差一截，现在还没打扫完，卫生也堪忧。
而且时律向来一个人住，他的床单被套也只有两套供换洗，一套刚洗了还没干，他有点不好意思让梁叙留住。
梁叙环顾一周，推了推眼镜：“还没整理好，是有些乱。”
时律便道：“你先回去吧，我自个收拾，下次有机会了，再请你过来住。”
说着他拉开门，准备送梁叙下楼。
梁叙看着他，却没挪腿，而是冷不丁的开口：“……这里太乱了，时律你和我住酒店吗？”
时律一愣，差点滑下去：“啊？”
梁叙：“镇海酒店就在附近，房卡在我的口袋里，这个房间太乱还需要时间收拾，所以，今晚，你和我一起住酒店吗？”
语调放的很轻。
时律忽然觉得，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又浓郁了起来。
苦涩的青竹香前调几乎闻不见，酒的后调却是浓稠到醉人，仿佛梁叙终于在他面前卸下了一丝伪装，尝试着暴露出真实的自己。
时律有点懵了。
梁叙依在门口，为了收拾东西，他脱掉了西装外套，领带也被取了下来，领口松松垮垮的敞开着，身上只留一件衬衫，那衬衫沾了汗，半透不透的，大半黏在身上，足够时律看清他冷白的皮肤，甚至……胸前那略微不一样的颜色。
梁叙静静看着的他，看着看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睛便弯了起来，他唇角带着笑意，那笑意和之前或亲和或敷衍或虚伪的笑一点也不一样，有种时律看不明白的东西。
钩子似的。
时律盯着他，还是盯着他。
梁叙坦然与他对视，衬衫被他挽起了袖子，露出一节小臂，他单手拿着自己的西装，另一手从口袋取出房卡，黑金颜色的卡片夹在指尖，衬出玉似的冷白。
梁叙再次发出直白的邀请：“我是说，时律，今夜，你要和我住酒店吗。”

第172章 邀请
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
他们在房间里叫餐，侍应生送来红酒烧牛肉和小羊排，梁叙将主灯全部关闭，卧室里的光线昏黄到暧昧，梁叙洗漱后换了件宽松的睡袍，他拿出珍藏的红酒，倒在了时律面前的酒杯中。
红酒的牌子是花体的外文，笔锋拉出长长的尾迹，不是英语，大概是某知名酒庄的名字，梁叙在这种场合拿出来，时律猜它昂贵的要死。
他依然不是很懂品酒，只是觉得今晚应该和梁叙喝上一杯，可是喝着喝着，喝到微醺，某种更馥郁的酒香覆盖上来，它的前调比葡萄酒更加清冽，后调却更加浓烈，像是在温和的水调里参杂了焚香和皮革，时律呼吸一窒，条件反射的屏住了呼吸。
梁叙取下了腺体贴。
Omega在alpha面前取下腺体贴，只能是邀请。
时律确实信息素钝感，可他也确实是个alpha。
时律抬眼看他，梁叙还是从容镇定的模样，睫毛垂下来，在银框眼镜后落下一片扇子似的阴影，可手指却无声扣紧了桌子，像是在紧张。
时律心道：“他居然在紧张。”
他第一次看见梁叙紧张。
梁叙自诩阅历足够，论起个人魅力，他不输给任何青春年少的Omega，可他与时律毕竟差了足足十岁。
十岁，足以让眼角略带暗纹，足以让身体僵硬死板，而时律在酒香中微醺，却只能看见年长者眼前晃着的链子，和他那眸中的默许。
他越过长桌，便试探性的握住了梁叙的腕子，问：“可以吗？”
梁叙便笑了：“当然可以。”
于是吻落了下来。
气味相互交缠，体温相互传递，昂贵的红酒杯晾在一边，品酒人忙于品尝另外的酒，无暇顾及它。
时律与梁叙双双倒在大床上，年长者仗着虚长几岁，妄图掌控局势，他尝试着向年少者传授方法，教导他如何去做。
可惜的是，时律根本不需要方法。
他只是凭着本能寻到了Omega的致命，犬齿摩擦过腺体，尖牙轻咬皮肤，梁叙便已溃不成军。
他与心仪的alpha亲吻，拥抱，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那样，可等手指往下，轻微的刺痛传来，梁叙还是很轻的颤抖一下，缓缓闭上眼。
这一步走出，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以他的身体状况，被alpha深度标记后，倘若alpha之后情系他人，梁叙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更何况还有也老爷子一座大山，届时，财富，权力，地位，统统拱手他人。
时至今日，梁叙心中仍有一丝迟疑，他是否在信息素之中被本能冲昏了头脑，才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定，可当他身体僵硬，时律第一时间察觉，然后停下来，安抚的亲亲Omega的脸颊。
梁叙在着亲密之中稍许放松，抬头看他，时律面带关切，像是在询问他怎么了，于是他释然的放松了自己，等待alpha下面的动作。
但是只有两分钟，他就再次紧张了起来。
梁叙的脚背崩的极紧，alpha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某些姿势，两条长腿被拉起架住，年少者的手指抚过饱满圆润的大腿，而年长者浑身僵硬的像个木板，全然没有留时律住宿时的从容
——他的眼镜再次撞歪了，松松垮垮的挂在鼻梁上，每每想要出声，又兀自吞下，嗓子里却只有压抑的喘息。
眼看他真的难受，眼中都含了水色，时律停下动作，又亲了亲他，算作安抚。
第一次标记时，梁叙就习惯于将所有声音抑在喉咙中，险些让时律以为他是哑巴，现在心意相通，居然还是这个模样。
像是习惯了忍耐所有苦楚，再咬牙吞进肚子里，梁叙擅长伪装云淡风轻，但即使是濒临崩溃的时候，也学不会失态和告饶。
时律吻过他不知是带汗还是带泪的眼睫：“不要忍，不舒服要告诉我，要是难受我就慢一点。”
这种事，本就该是两人都享受的，难受却忍着，这该算什么？
可就在时律暗自点头，自觉表现良好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年长者温和的眸子里看见了埋怨的神情。
梁叙好看的眉峰紧紧蹙起，像是难受的狠了，而当时律真的凭借强大的自控力忍耐下来，他倒吸一口冷气，失语似的顿了几秒，才恼怒道：“时律，你从来没有看过小电影吗？”
他单手攥紧被子：“情侣在这种情况露出难受的表情，难道是真的难受吗？”
“……？”
大学生茫然无辜的懵了一秒。
梁叙喜欢极了时律未被社会污染的样子，可现在他又爱又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在年长者无奈又无语的视线中，时律恍然大悟：“哦，你是说！”
梁叙忍无可忍的伸出手，按在了时律的唇上。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梁叙哑声道：“继续。”
时律很听话的继续了。
——代价是，梁叙后头再说什么，时律都没停下。
他们一个二十岁年轻气盛，一个三十岁禁欲多年，梁叙敏感的可怕，时律的指尖随便滑过哪里。皮肤上都会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等云歇雨停，他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叙困倦的合眼。
而下一秒，当身体悬空，忽然被抱起来，他猝然一惊，便听时律道：“洗个澡，我们身上都是汗。”
浴缸中已然放好了水。
身体没入热水，酸胀的肌肉放松下来，当察觉年少者的意图时，他推拒：“不，现在不行。”
时律好笑的看着手指：“只是清洁。”
梁叙便又合上眼，任由时律去做了。
他昏昏欲睡，还没等清洁完成，就靠着浴缸壁睡着了，连什么时候被时律捞出来的都没有察觉，可睡觉时，身体却像记住了时律的味道，准确的和alpha贴在了一起。
闻着时律身上的味道，他沉沉的睡去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梁叙的生物钟让他早早醒来，他腰酸的直不起来，只能靠在床沿，用平板看今日的财经新闻。
而时律起床向来拖拖拉拉，要定三个闹钟关五遍才能爬起来，今日没有闹钟叫他，他就睡到日上三杆。
他睁眼的时候，梁叙正拨开铝纸，用温水送服了一剂药丸，看见时律睁眼，梁叙身体微微僵硬，不动声色的将药片放回了抽屉。
他做的自然，又有平板遮掩，时律没能发现，他将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了梁叙的腰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天还要去上班吗。”
时律发质偏细软，手感很好，梁叙没忍住，顺手揉了一把，又趁着时律刚睡醒没反应过来若无其事的收回来：“要去的，今天还有会，你也有会，忘记了？”
时律：“……哦。”
初夜第一天还要爬起来开会，时律有点不忿，踩点爬起来换睡衣。以他和梁叙现在的关系，也不用避着，便背对着梁叙一脱衣服，开始套外套。
他侧面有面穿衣镜，刚好能召见身后的梁叙，时律余光一扫，梁叙划平板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视线依旧看着平板，却不时抬眼，往时律的方向瞄，又很快闪开，时律心中好笑，昨日摸都摸了，还得偷偷摸摸看吗？便坦然露出腰腹，甚至将拉衣服的动作放慢了些。
梁叙果然又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中交汇，梁叙一愣，很快挪开了。
时律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他走进洗手间开始刷牙，盘算着接下来的假期要去哪里玩，约梁叙看电影还是干什么，结果刷一半，脑袋被什么猛得砸了一下。
66怒气冲冲的冲过来，对准他的脑门就是梆的一下：“宿主！你又和主角谈恋爱我就算了，今天早上还有剧情！你居然想不去上班！”
时律吐干净满嘴泡泡：“‘又’和主角谈恋爱？哪来的又？梁叙是我初恋啊。”
今天有剧情，66难得能说话，它幽怨的掰着手指：“你的前一任宿主江某，前前任宿主萧某，前前前任宿主白某，还有……哎，算了不提了，我都已经习惯了，反正每一任宿主都会和主角谈恋爱！”
时律将洗漱杯冲干净：“啊，我记得你是叫‘虐主文NPC扮演系统’对吧。”
“对呀。”66先是点头，后知后觉的发现了宿主眼中的笑意，顿时怒火中烧，对着时律又是梆的一下，恼羞成怒道，“这是今天的任务！快看！”
时律也不敢将人惹毛了，于是点击屏幕，展开了原文。
昨日，本该是小说中的重大转折。
梁叙身份暴露，将原主亲手递上把柄，原主以此相要挟，逼着梁叙做了他们刚刚做完的事情。
原文是：“时律心想，这个白白占了他二次标记的Omega，活该付出些什么。”
原主可不如时律温和，情事粗暴又血腥，时律看了个大概，眉头直跳。
时律：“我说你昨天不吭声，歪打正着了是吧？”
系统蹲在他头顶，左顾右盼的不吭声了。
时律往下看。
“对梁叙而言，这场情事自然是极大的折辱，他极力想在同事面前隐藏两人的关系，但时律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愿。”
“梁叙的办公室又大又宽敞，真皮沙发，还只有一扇玻璃隔门，外头人来人往，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时律把洗漱杯倒扣在桌面：“行，刚好，我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第173章 牛奶
去公司的路上，时律将小说理了一遍，今日的剧情并不复杂，原主知晓了梁叙的身份，当晚硬将人扣住，硬是来了一次，而梁叙权衡利弊，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原主做的相当粗暴，梁叙应该受了些伤，白日里昏昏沉沉的发起烧，原主便升起“这么强的Omega也被睡得爬不起来”的快感，颇为自矜自傲。
可如今刚好是梁叙转移资产的关键时期，他私下里也联系医院，赞助腺体方面的研究，随时准备做腺体摘除手术，今日也有几个章程需要过，于是即使拖着病体，还是去了公司。
原主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颇为恼怒，锁了办公室的门，门是磨砂玻璃质地，过路大抵能看清人影，原主便将他抵在门上，硬生生做了一次。
门外人影绰绰，高管们自由来去，一门之隔，前任CEO却与少东家翻云覆雨，梁叙本就受了伤了，原主动作也不曾收力，可即使疼的狠了，面上表情却没变过，仿佛原主玩弄的不是个会哭会叫的活人，而是个布偶娃娃。
原文说：“梁叙倒也硬气，硬是一声没吭。”
原主瞧他着模样，自然折腾的更狠，刻意钓着不给足信息素，末了，还刻意将东西抹在他脸上，要他咽下去。
梁叙能屈能伸，只是静静看着原主，深琥珀色的眸子深如寒潭，到最后，居然敛下眸子，真的照做了。
瞧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原主越发得意，不但在梁叙办公室，还在会议，在食堂，在全公司的员工面前上手亵玩，或者是捏着他的下巴硬要他抬起来，或者是用手指摩梭腺体……渐渐的，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前CEO已成了少东家的娈宠。
这边声势浩大，叶老爷子也收到了消息，不过时律是他老来子，现在只是玩玩，又不耽误联姻又不耽误生子，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而没过几天，老爷子当真办了个宴会，要时律和海城另一家联姻，对方是个很符合老爷子古板传统审美的Omega，宜室宜家，温柔安静，原主这边一边玩着梁叙，一边处着这Omega，坐享齐人之福。
如此荒唐的行事，自然引来了风言风语，而梁叙主动为原主开脱，也跟着掩饰太平，没闹出什么事儿。
原主见他乖顺，居然自以为魅力极大，梁叙已经屈服，彻底翻不出风浪了，后头便放松了警惕，倒是让梁叙更快的转移了资产。
梁叙一边做着资产分割，一边匿名投资信息素研究院和医院，最后不堪受辱，选择在技术还未成熟时远赴国外，剜去腺体，而等他与原主再度见面时，身份已经完全倒置了。
这些是后话，时律要先过今日的剧情。
书中原主做的的这些，时律当然不可能做。
他已经很熟悉虐主文的基调了，就和大学生考试似的，不需要尽善尽美，差不多就行。
总而言之，他要想尽办法找茬，羞辱，挑刺，在办公室里，在食堂，在公共区域，在公司的各个地方，给梁叙难堪。
至于这个“难堪”的判定也非常迷惑，66的进度条涨的莫名其妙，时律和他开会挨一起也涨，分开坐也涨，正经问问题也涨，发blueblue也涨，总之，梁叙面上再云淡风轻，只要时律靠近他一定范围，进度条都会涨。
……简直是躺赢的宿主。
66反正也说不了话，干脆开启了度假模式，闲着没事便瞄一眼进度条。
当天早上，时律端着两样东西，敲响了梁叙办公室。
梁叙只当是汇报的高管，颔首要他进来，而当时律探头的那一瞬，66就发现进度条涨了。
它愉快的翻了个身体。
梁叙侧身让他进来，而后啪嗒关了门，他无意识的扶了扶眼镜：“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私底下是一回事，公司里大庭广众的，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原本都是偷偷摸摸，可时律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他手臂甚至夹着文件，像是要在这里办公。
时律将茶杯放在他面前，里头是冒着热气的牛奶：“我不能来吗？可是我想看着你。”
语调带着埋怨，有些像在撒娇。
梁叙吃不住这个，他放低声音：“……不是不能来，就是公司之中，周围未必是我的人，还是稍微小心些。”
说着，却是默许了时律过来办公。
时律拉开椅子，在梁叙对面坐下来，将牛奶杯往前推了推：“昨夜闹得厉害，你早晨就别喝咖啡了，喝杯牛奶吧。”
梁叙习惯早餐喝咖啡，晚上也喝，还都是不加糖的黑咖啡，苦的要死，他失眠那么厉害，很难说与这没有关系。
其实按时律的性格，他会劝，但如果这是梁叙的生活习惯，他会尊重，不会非要强迫梁叙用牛奶替咖啡，只是今日剧情要求，必须这么做。
时律想来想去，都没想到唇边的乳白除了牛奶，还能用什么代替。
梁叙到不觉得冒犯，他很享受小男朋友的关心，便端起杯子，将牛奶抿干净了。
结果刚一放下杯子，时律的纸巾就递到了唇边，他的小男朋友轻抬起他的下巴，认认真真的，将水渍擦干净了。
梁叙眸中盈满了笑意。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时律垂下的眼睫，漂亮的下颚线，甚至微微滚动的喉结，纸巾擦过唇角，明明已经没有一丝污渍，时律却并没有放开他，渐渐的，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时律俯身，在唇角浅浅的印了一个吻。
他一触即分，可是梁叙已然拉住了他，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不知何时起身，又不知何时踱到了门边，最后，年少者按着年长者的腰，将他抵在了玻璃门上。
冰冷的玻璃贴上脊背的瞬间，梁叙有一瞬的惊觉。
他可以想象从外面看，门内的影子是何等光景。
梁叙短暂的推绝：“不行，时律，外头有人过……！”
时律心说：“可不就是得外头有人过？”
他扶住年长者的后颈，手指蹭过腺体，动加深了这个吻。
梁叙老房子着火，到比年轻气盛的时律敏感的多，他很轻的喘息一声，却正如原文所说，绷直身体，硬是一声不吭。
门外不时有人走过，讨论着最新的政策与投资方案，有人无意间往梁叙的办公室瞥上一眼，又默契的走开了。
而每次门外有人走过，梁叙身体都会崩的更紧，又在缠绵的亲吻中放松下来，最后，他几乎忘了呼吸。
于此同时，66那边进度跳涨了一大节，系统随手翻看，宿主擦边完成了好几个小任务，还都是连贯的，于是满意的拍拍肚皮，翻身继续躺着了。
任务完成，时律也亲满意了，他松开手，梁叙扒拉着门把才站稳，他扶正了被撞歪的眼镜，按住肿起来的嘴唇：“……时律，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让我不喝咖啡喝牛奶的吧？”
时律讨厌黑咖啡，讨厌红酒，虽然梁叙买的咖啡豆几千一斤，虽然红酒几十万一瓶，但他就是喜欢牛奶和可乐。
时律的视线飘忽：“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吧。”
牛奶还是挑的他自个喜欢的牌子。
梁叙给气笑了，乐了老半天，还是没舍得说小男朋友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将文件没好气的递给他：“赶快批吧，你要执掌新叶，现在的水平不够，没有叶老爷子坐镇，那群股东会把你撕了。”
梁叙必须走，一旦资产转移完成，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实现自我价值，他都会离开新叶，同时将他的嫡系一并带走，而叶老爷子必须付出代价，即使他是时律生物学上的父亲，梁叙也不可能放弃对他的报复。
说着，他的眸子幽暗了一瞬。
梁叙没有原文中做的那么绝，即使计划成功，新叶依然能正常运转，时律也依然是衣食无忧的少爷，但是梁叙不在，连着他的团队一起带走，届时两人分属不同公司，梁叙不可能直接插手新叶，时律能否压得住如狼似虎的其余股东，是个问题。
时律：“哦。”
他乖乖坐下来看文件。
即使入门，他与梁叙的水平依然有很大差距，时不时就得询问，而梁叙也有意多多培养他，教的事无巨细。
时律学的快，照着梁叙的例子举一反三，便将文件批的七七八八。
他将文件推还给梁叙：“这样批可以吗？”
梁叙一时没说话。
他的视线看似落在时律身上，实则落在窗外，眼神并不聚焦，像是在走神。
梁叙还有一个顾虑，他不确定时律对叶老爷子的看法。
虽然旁人眼中叶老独断专权，遭人诟病，梁叙看来更是死有余辜，可时律毕竟是直接受益人，倘若他知晓情人与“父亲”即将反目，更有可能直接分裂新叶，损害他的利益，时律会如何反应？
会难过，会厌恶，会憎恨他吗？
谈若时律与他反目，又该如何自处呢？
时律：“梁叙？你还好吗？在走神？”
他伸出手，在梁叙面前晃了晃。
梁叙收回视线，笑道：“没有。”
“哦。”
梁叙这边略带心虚，时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收拾好文件：“嗯……后天，叶家有个宴会，你也收到了请柬吧？”
梁叙眉头一跳：“嗯？”
时律：“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我们得去宴会上转一圈。”
时律要是直接拒绝，以叶老爷子的强势，他能让乔四带着三五保镖将时律押回去，跪在老宅祠堂，如今之计，得见招拆招了。

第174章 尴尬
宴会依旧在叶家老宅举行，时律和梁叙装作不熟，分开前往老宅。
老爷子专门派乔四的来接的时律，这人早年跟着叶老爷子走南闯北，练出了一双看人的本事。
他开着车，三角眼时不时向上一掀眼皮，从后视镜打量着时律，时律全程静静坐在后座上，不乱动也不乱说话，低眉敛目，乖顺的不行便满意的点点头。
看这性格子，是个听话好拿捏的。
可实际上，时律都要被烦死了。
之所以一直低头，是怕一抬头，他的表情就绷不住了。
在乔四看不见的地方，小系统正趴在时律的耳旁，絮絮叨叨，耳提面命：“等会宴会你要做什么，你还记得吗？”
宴会的主要目的是给时律安排联姻对象，还见缝插针的虐了把主角。
这一路上，66和个期末给大学生划重点的老师似的，几个知识点翻来覆去的念，时律烦的不行，耳边像有一百个和尚敲钟念经，他生无可恋：“行行行，好好好，我知道了。”
一篇虐主文里的男配N号，毫无逻辑可言的NPC，他的行动能有什么重点，无非是在各式各样的场合找茬，给男主难堪。
时律通过小屏幕，已经断断续续的看完了整本小说，顺带八卦了一下之前宿主的世界，他心疼的摸摸小系统：“太惨了，66每天都在看这种小说，吃点好的吧。”
66：“……？”
它用屏幕敲敲宿主的脑袋，继续絮絮叨叨：
“你知道要干什么吧？首先，当别人和你介绍梁叙时，你要爱搭不理，显示出不屑姿态，其次，你要故意将酒泼在他的裤子上，最后让他中途离场，你要悄悄跟上去，将他按在葡萄藤上……嗯，这段略过。”
时律：“虽然是略过，但是我猜到了。”
66死机片刻，装作没听见：“总之要让他难堪，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你应该已经很熟练了。”
时律略叹了口气：“其实你说的那些要让梁叙难堪的方法，段位都比较低。”
交颈缠绵，耳鬓厮磨，时律远比原文里的NPC更了解他的爱人，梁叙平和的面容下藏着极锋锐的寒芒，倘若有人瞧着他斯文的皮囊，将他当成了软柿子，想要捏上一捏，那么注定头破血流，取笑摧毁不了他的心志，磋磨也磨不去他的傲骨，他会平静忍下，在伺机百倍偿还。
只有时律知道，怎么让他真的“难堪”。
有的了前面几次进度条原地起飞爆炸，66对时律非常信任，它拍拍时律躺下：“好了，靠你了。”
*
时律是宴会的主人，乔四最先接的他，比先所有人一步赶到叶家，宾客们还未到来，老宅冷冷清清，深灰色的建筑隐在深林之中，半新不旧，像是恐怖电影里的鬼宅。
乔四引着他走过长长的门廊，来到角落里的房间，这房间时律从未来过，他刚一进门，便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遗像，一排的遗像。
墙上密密麻麻，挂着七八十来张灰白照片，照片下头是香案，叶老爷子坐在轮椅上，以一种古怪且恭敬的姿势捧着三柱香，在案头抖落香灰后，插入炉中。
老爷子日薄西山，也没多少日子了，如今只能坐轮椅，无法走动，听见声音，他睁开一双眼睛，眼球黄而浑浊，而后冲着时律招手：“来的刚好，过来把这个签了。”
乔四递上的一叠文书，径直翻到最后一页。将笔递给他，指签名的位置。
时律：“……这什么。”
小学生都知道，东西不能乱吃，字更不要乱签，谁知道看似普通的一纸合同里藏了多少雷，更何况这种，连题头都不给你看，直接要签字署名的动西。
时律蹙眉，想要往前翻，仔细看看这是个什么。
可还没等他翻页，一只苍老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五根手指像蜷起的橙皮裹着骨头，直直地按在了合同上。
叶老爷是斜睨过来，苍老浑浊的眼睛盯着时律，他不咸不淡道：“签就是了，我是你爹，我还能害你？”
……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乔四走到了时律的背后，两人间隔仅有一拳宽，对方伸手就能按住时律的胳膊，压着他的手强行签字。
好在此时，66适时出声：“系统扫描已经完毕，这是更换姓名的文件，他给你取了新名字，将你的出生证明，□□，银行卡等全部更换了名字。”
时律：“……新名字是叶律？有点难听。”
时律的名字是父母取的，也是他跨越两个时代唯一的羁绊，他不会轻易更换。
66：“不是，他给你取的名字是，叶留。”
时律：“？”
“这什么说法？”
他正疑惑着，叶老爷子已经转动轮椅，朝向了遗照，他用似怀念的似感叹的口气缓缓道：“我的前半生风云激荡，该拿的荣誉，地位，权势，我全都拿到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好儿子。”
“你的哥哥，名叫叶选，因为他的母亲和他，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个Omega身体健康，容貌端正漂亮，性格温婉，学历ue很高，学的还是天体物理这类高精尖的专业，她做母体，我很放心。”
“叶选出生时我拿去检测，他的基因和身体报告很漂亮，不携带绝大多数致病基因，脑部发育在同龄人中遥遥领先，是我精挑细选的继承人，于是我叫他叶选，他是我选中的孩子。”
说着，他看向时律：“而你的母亲，我本来从未想过，与她的基因相结合。”
原主的母亲出身普通，学历平庸，唯有容貌不错，叶老爷子看不上他，若是叶选没得病，叶老爷子不屑于将时律认回叶家，只是阴差阳错因缘巧合，这个没被他选上的孩子却留了下来。
时律：“……”
孩子和妻子，似乎只是可以装点他身份的财物，任人细选，决定去留，须得品相完美，才配留在叶家。
时律心道：“没几个月好活了，口气倒是狂的很。”
时律一直自诩家教良好，素质不错，有大学生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可现在忍了又忍，才止住翻白眼的冲动。
叶老爷子又道：“今日叫你来，是商议你的婚事，我相看了不少海城之外其他豪门的Omega，让他们的父族也来看看你，倘若两边都满意，便敲定了。”
言谈之间，到真像是买猪称肉，讨价还价。
66小声：“没事的，宿主，据我原文发展，原主猥琐又阴郁，几个家世相当的人家都不太满意，没有人看上你。”
时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行吧。”
叶老爷子大概立了威，他如今人老困倦，也没精力多应付时律，该说得说完了，便放他下去了。
时律最后看了眼一墙的遗相，跟着乔四迈出了会场，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自打穿越，他对叶家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没什么实感，一个在父母恩爱的中产家庭里长大的学生，要他完全接受自个是财阀家流落民间的少爷，自个英俊帅气的亲爹还变成了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那是万万不能的。
时律只是代入NPC了，当成在打游戏看电影，而叶老爷是个很恶心的副本boss。
可现在，时律真的有点恶心了。
他知道叶老爷子结局凄惨，也知道距梁叙翻盘那日不远了，可看着这老东西，他是真的犯恶心。
这回有了时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偏袒，梁叙转移势力的速度更快，还是给他恶心的汗毛倒竖，一阵恶寒。
这时，乔四伸手为他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请进，留少爷，我们到了。”
“……”
时律勉强忽略掉乔四古怪的称呼，进入了会场。
他一眼看见了梁叙。
梁叙坐在一群人中间，像是在说笑，依旧是银边眼镜配戗驳领西装，他瞧见时律，远远对他露出笑意，像是在打招呼，碍于两人如今的身份，又很快移开了。
他们默契的看向了不同的方向。
时律如今是海城新晋顶贵，当即有个中年男人和梁叙咬耳朵：“那个新任的叶少爷，梁总熟悉吗？能不能引荐一下？”
梁叙抬眼看了看中年男人，他知道男人有个Omega儿子，与时律年纪相当，容貌也漂亮，若是儿子能嫁进叶家，男人从此平步青云。
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男人一愣：“梁，梁总，怎么了？”
梁叙重新挂起温和的表情，摇头推拒道：“王总，不是我不帮你引荐，只是这叶少爷我不熟，我与他没见过几面，他也不认识我。”
王总惊讶道：“你们都是叶家的，不认识？”
梁叙微笑：“是的，不认识，倘若你想认识他，找其他人引荐吧。”
那人悻悻坐了回去。
时律作为宴会的绝对主角，端着香槟杯，和每一位凑上来的宾客打招呼，他的视线总是不经意掠过梁叙，看着他微笑，看着他喝酒，看着他与身边人攀谈，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落在其他地方。
梁叙就在时律的视线中，可时律觉的，他很想他了。
叶老爷子身上的腐朽气太过难闻，时律迫切的需要拦住爱人的脖子，将下巴埋入爱人的肩颈，吸一口青竹酒的味道。
可现在，他们只能隔着宴会遥遥相望，连视线接触也不能太久。
如同两个完全的陌生人。
叶老爷子身体不好，没有完整出席宴会，只是转了一圈，便离开了，乔四则站在会场边缘，盯着时律，似乎是监视他的所作所为。
于是时律只是坐着，有人过来，他便攀谈两句，期间有位以前宴会上一面之缘年轻人的主动凑上来，要给时律介绍他身边的朋友们。
时律回头，居然是他曾频频回望的角落。
梁叙正坐在角落的阴影中，这回他名正言顺的看了过来，略抬了抬红酒杯。
这一圈都是海城新贵，与梁叙有过业务往来，却不认识时律。
他们对叶家弯弯绕绕的往事不太知晓，很热情的与时律招呼，那年轻人主动承担了介绍的职责，为时律介绍他的朋友们。
他说了每一个人的名字，职位，以及简短的介绍，等站到梁叙面前，却诡异的停顿了片刻。
按理说，梁叙和时律是一家人，两人同属新叶，轮不到他来介绍，但方才攀谈时，梁叙提起时律，说的是：“不熟，没见过几面，他不认识我。”
时律不认识，那他定然是要介绍的。
年轻人只得客气两句：“小叶总，这是梁叙，额，你的……”
你哥哥的Omega，叶家之前的掌权者，你曾经的上司，你现在的下属，新叶的前CEO，以及如今的富贵闲人。
梁叙的身份很多，但是似乎说那个都不好，都得罪人，于是年轻人卡壳了片刻，没想到怎么接。
66翻了个身：“记得让他难堪哦。”
原文是冷嘲热讽加装不认识，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关系很差，但宿主说他有办法，66就懒得干预了。
时律：“放心。”
他如此信誓旦旦，66联想起时律说“原小说的手段都不够高端”，也有点好奇，它扒拉在时律肩头，静候下文。
时律伸出手，很礼貌的与梁叙握手：“我知道。”
年轻人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这是……”
话音未落，梁叙陡然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而时律已然带着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晃了晃与梁叙交握的手，如同他真的不认识梁叙那样，他真诚的，平和的，自然而然的道：“嫂嫂。”
那一瞬间，66的进度条，爆了。

第175章 葡萄
四周一片寂静。
66吓一跳，他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翻身：“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任务进度条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暴涨，速度快的令66困惑，它敲敲自己，怀疑系统出了bug。
66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统了，它跟了这么多宿主做任务，可从没有哪个节点能取得如此惊人的进展。
那进度条暴涨一节，最后晃晃悠悠的平稳下来，66定睛一看，已然是爆表状态。
它看向时律，竖起了不存在的大拇指。
——好家伙，看着挺清澈懵懂一男大学生，真人不露相啊。
时律对面，梁叙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唇角温和的笑容一寸一寸皲裂开来，像要碎不碎的瓷片挂在面皮上，稍稍一碰。就能画为齑粉。
梁叙木这脸和时律握手，又烫着一般抽回来，他掩饰性的拿起吧台上的香槟，握着高脚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液倾倒下来，半数泼到了裤子上。
时律从一旁抽出纸巾递过去，面露担忧：“嫂嫂，小心些。”
“……”
梁叙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呛的要死，从未觉得香槟如此辛辣刺口，刚刚喝下去的酒像是刀子，喉管里烧灼一片，压了半天，都没能把咳嗽压下去。
旁人递水的递水，递纸的递纸，七嘴八舌的关系：“梁总这是怎么了？”
“酒太辣了吗？”
时律也想伸手想拍拍他的脊背，梁叙拂开他的手，勉强笑道：“没事，喝得急了些，呛着了。”
他拂开的动作不小，看得其他人心惊肉的，时律可是板上钉钉的叶家继承人，梁叙却这样拂他的面子，他们都有些担心时律当场发难。
但时律只是担忧道：“您若是酒力不济，便少喝些，千万别多饮，酒最伤身了。”
语调官方又客套，像是逢年过节小辈给长辈拜年时，用来寒暄奉承的辞令。
“……”
梁叙抬起眼皮，瞥了眼时律，又很快移开了。
眼见再胡乱说话，梁叙就真恼了，时律见好就收，他转向下一位宾客，与他们寒暄握手。
众人很快掠过了小插曲，将视线集中到时律身上。
从时律回归叶家开始，梁叙的地位一落千丈，昔日与他交往甚密的合作伙伴不见踪影，梁叙也从宴会中心坐到了宴会边缘。
此类酒宴他参加的次数太多，无非是结交人脉，利益置换，如今梁叙没有这个需求，他兴意阑珊，略感无趣，唯一的乐趣就是看时律，他家小男朋友成长了不少，从上次宴会的拘谨腼腆到现在游刃有余，待人接物样样得体，看着赏心悦目。
但梁叙也不能一直盯着小男朋友，只能有意无意的掠过他，等时律走到另一边，被重重人群挡住了，梁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宴饮过半时，梁叙起身从后门离开，步入庭院，无人在意他的去留，自然也无人阻碍，人们像是没发现凭空少了一个人，各自谈笑风生。
隔着一群宾客，时律端酒的动作一顿。
他是第一次谈恋爱，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恋人身上，像患了肌肤饥渴症，宴会上隔着人山人海的注视和点到为止的握手根本无法缓解症状，反而加重了对拥抱的渴望，时律迫切的想将恋人圈进怀里，再吻一吻他的面颊。
于是他借口醒酒，从另一个门溜出了宴会厅。
他在葡萄园中找到了梁叙。
叶家老宅是庄园式建筑，庭院中种了观赏性葡萄，葡萄藤蔓枝叶舒展，绿的喜人，梁叙一人坐在葡萄架下，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像是在发呆。
时律轻手轻脚的走到背后，将他整个环住了，下巴抵在梁叙的肩膀，体重也压了上去，像个抱树的无尾熊。
梁叙先是一惊，旋即放松下来，他又好气又好笑，想将肩膀的上的“重物”推下去：“刚才叫我什么来着？现在倒是凑过来了？”
可推没推动，却被人无声抱得更紧。
时律喝了点酒，正微醺着，嗓音糯不唧唧的，他有点委屈的辩解：“人那么多，我该叫你什么？你本来的身份就是我嫂唔！”
梁叙偏头，指尖死死抵在时律嘴唇，难得生出了几分恼怒：“好了，不许说了。”
时律继续委屈：“我也是为你着想呀，你想那些人都等着我对你的态度，我要是叫你梁总，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像是将你从叶家一脚踢开了，他们肯定会觉着我不拿你当叶家人，你也就没了靠山。”
“可我要是连名带姓叫你，又显得不尊重，好像不把你放在眼里，他们斟酌我的态度，也难免疏远你。”
时律继续：“但是叫……”
他正要将那词说出来，梁叙偏头，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恼意未消，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时律，似乎在说：“我听着呢，你继续。”
时律视线一飘，心虚的看着脑袋顶上的葡萄架，改口：“但是像我这样叫，说明叶家还认可你的地位，我对你也很是尊敬，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时律大众广庭之下叫嫂子，梁叙感到难堪，但他不得不承人时律说的是对的，生意场上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给曲解出无数意思，除了这个称呼，无论哪个称呼，都可能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负面影响，
看着恋人委屈的眼神，梁叙无声叹气，态度软化下来。
他于是伸出手，想揉揉恋人的脑袋，但指尖触及发尾，还是收了回来。
时律今日做了造型，发尾打了摩斯，一上手便散了，不能乱揉。
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的迟疑，时律主动凑了上来，压弯了一侧的发尾，
梁叙失笑，偏头与恋人的脸颊贴在一处，失笑道：“你怎么来了，快些回去吧，若有人发现你与我待在一处，恐怕要生些事端……呃！”
话音未落，时律已经用鼻尖蹭蹭他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只在吸猫薄荷的猫。
时律抱怨：“宴会上酒味太重了，喝的我晕死了，还被一堆人围着说漂亮话，我不喜欢。”
时律能喝酒，还能喝不少，但他并不喜欢喝。
梁叙再次失笑。“我的信息素也是酒，你闻着不晕吗？”
时律：“那怎么一样。”
像是要身体力行证明这句话，时律依次用鼻尖，嘴唇，在后颈蹭了又蹭，他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研磨笔墨，又像是鸟雀在叼弄多汁的果实，小男朋友灼热的呼吸喷在腺体上，梁叙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Omega的腺体本就敏感，梁叙又喝了点酒，正是兴致上来的时候，他身体隐隐有了反应，但在叶家老宅的葡萄架底下，与叶家新任回的少爷厮混，这举动又太超过了，梁叙用手隔开无尾熊似的时律：“好了，我们离开的太久了，他们该起疑了，赶快回去吧。”
他想要从座椅上站起，可腺体滚烫，正是意乱情迷，双膝发软之下，居然难以支撑。
旋即，一双手拦在了他的腰上，天旋地转后，梁叙的脊背抵上了凹凸坚硬的东西。
是……葡萄藤。
他的小男友将他抵在了葡萄藤架上，小小声的与他讨价还价：“亲一下，我们亲一下总可以吧？”
“……。”
梁叙迟疑，他们确实已经离场太久，梁叙的缺席或许不会引人注目，但作为宴会绝对的中心，时律的缺席却一定会惹人怀疑。
时律小小声：“就亲一下，你不知道宴会上有那么多对情侣，无论AlphaBetaOmega，所有人都挽着伴侣的手来来去去，他们可以交换香槟，亲吻戒指，可以在舞池里揽着恋人的腰，随着小提琴的节律跳舞交谊舞，可是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你，甚至不敢将视线停留太久。”
对热恋的情侣来说，这实在是太大的折磨了。
小男朋友神情低落，很难过的样子，他今日被叶老爷子精心打扮过了，老爷子是人品低劣，审美却足够贵气，时律难得梳了背头，每一缕头发都被苛刻的束在脑后，他穿着春夏新款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腰身与肩线处的剪裁极其贴合，眉眼英俊，通身贵气逼人，简直像是欧洲古老世家教养出的贵公子。
而现在贵公子殷殷切切，满是期盼的看着你，向你索要一个亲吻，梁叙想，没有人能拒绝他。
梁叙当然也不能。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于是，梁叙背抵着坚硬的葡萄藤，他身体发软，又比时律稍矮一些，只能能艰难的抬起下巴承受，喉结颤抖着滚动起来。
可惜的是，梁叙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知识却无限趋近于零，吻掠夺了他的呼吸，只留下了些微的水声，轻微的窒息和缺氧却让身体更加敏感，他不受控制抱紧身前的躯体，与恋人紧紧相贴。
肌肤相处，皮肉相贴，梁叙眼睛失神的注视着虚空，瞳孔里倒映出老宅的影子。
那建筑就坐落在百米之外，灯火辉煌，建筑立面，海城的绅士淑女们西装礼服，饮酒谈笑，舞裙在舞池中旋转绽开，侍者们端着香槟穿行在每个角落，乐队拉动琴弦，提琴与竖琴交错响起……一切都是克制而优雅的，可他且与时律避开所有人，在漆黑的葡萄架下交颈缠绵。
酥麻从身体深处炸起，失序与错位带来无法忽视的怪异，却反而唤醒了身体的本能，他们拥抱亲吻，用手指描摹着对方的躯体，情动的同时，也察觉了对方的情动。
不……不行……
混沌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再这样下去，要收不住了。
时律显然也发现了，他克制的后，分开后又俯下身，浅浅亲了两口算作结尾，这才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濒临失控的最后一秒，险险收回。
梁叙抵着时律的胸膛，剧烈的喘息起来。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身体才从缺氧中恢复，梁叙没好气的看着时律：“快回去吧，你出来太久了。”
时律偶尔做事出格，实则一直拿捏着分寸，他抬表看了眼时间：“好，我我先回去。”
两人要是失踪这么久又一同回去，难免惹人猜想，只能分开走
他走过葡萄藤，特意绕到较远的门，在步入宴会的最后一秒，时律回头，梁叙依旧坐在葡萄藤下，撑着额头小憩，就仿佛时律从未来过。
但只有葡萄藤下的梁叙知道，不一样了。
之前是散心，可如今是等待，身体的反应一时半会没法消退，梁叙站不起来，也没法回到宴会，他只得坐在葡萄藤下，半是无奈，半是苦恼，等待着身体清安下去。

第176章 订婚
宴会结束时，梁叙与时律默契的走不同方向离开，梁叙开自个的车离开，时律则叫了辆车，坐入后座。
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车流，在大路尽头分道扬镳，各自绕过转盘似的高架天桥，又在不起眼的巷道汇聚在一起。
梁叙的手机闪动两下，时律的消息弹出来：“继续吗？”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但梁叙已经听懂了，他的喉结滚动，腿轻轻绷直了：“……继续。”
都是初次恋爱的小情侣，身体彼此契合，皮肤彼此渴望，葡萄架下的那点亲吻便如饮鸩止渴，只能让欲望烧的越发浓烈。
时律：“还是镇海酒店二十九层？”
梁叙：“不，酒店太远了，去我家吧。”
如果只是暧昧对象，当然可以带去酒店，但若是认定的小男朋友，那得领回家才。
他们停在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家门，而后梁叙指纹解锁，当大门合拢的瞬间，他们便亲到了一起。
宴会中强行被打断的亲密非但没使兴致消散，反而由于忍耐和压抑变得越发渴求，像是漫长等待后甘美的果实，像是长途跋涉后的奖赏，他们从客厅开始拥吻，吻到卧室之中，最后双双倒在了床上。
时律扯散了梁叙衬衫的扣子，梁叙扶住小男朋友的腰，唇舌落在锁骨之上，手指架起笔直的双腿，而后，便是痛苦与欢愉。
等到两人的前额都被汗水打湿，身体在余韵中微微颤抖，满足的谓叹自唇舌间逸出，等大脑一片空白，筋疲力尽，再无力想其他的事情，时律停歇下来，心满意足的抱住了恋人。
他们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午夜时分，时律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眼前有一片橙黄的光晕。
他定睛一看，是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梁叙坐在床沿，背对着他，他只穿了件丝绸睡衣，正从抽屉取出药片，用水送服吞下。
而后，他将铝板放回药盒，锁入抽屉，顺手翻了翻抽屉里的一沓资料，而后抬手关了灯，重新在时律旁睡下。
时律静悄悄的，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是那种非要将伴侣所有秘密查个清楚的，梁叙不愿说，他虽然在意，但不会刨根问底。
床垫塌陷一块，一具温暖的躯体贴了上来，时律装作梦中翻身，顺手将人捞进怀里。
梁叙很快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他有轻微的神经衰弱，容易失眠多梦，但时律的味道安稳宁静，很好的缓解了紧绷的神经，于是没用多久，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缓。
时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模糊着看向床头柜的方向，药片和说明书都在里面，但时律只是揽着恋人，闭上了眼。
*
宴会结束后，时律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叶老爷子精力不济，没空管他，公司也过了最繁忙的时间，他和梁叙终于可以像普通的小情侣那样，腻腻歪歪的黏在一起。
时律原本打算搬家，东西都全部收拾好了，还请了家政公司帮忙清洁，只差拎包入住。
他依旧日日蹭梁叙的车下班，特务似的走到离新叶两条街的角落，但这天，梁叙忽然道：“要不要，干脆和我住一起？”
时律偏头看他，梁叙叹气：“我是说，这样我也可以接你上班了。”
时律：“好耶！”
哪有人放着千万豪宅不住的？何况宅子里还有他的老婆。
于是，这计划了许久的搬家却也没搬成，时律拎着猫笼，住进了梁叙的家。
梁叙配备了全屋智能系统，还有个AI管家，据说是开发商赠送的高级货，梁叙没再起名字，用得是出厂设置名，叫小A。
他将时律拉到门口，摆弄了两下门锁：“指纹解锁的，把你食指放上来……小A，认一下人。”
时律乖乖将手指放上去。
梁叙：“再说两句话，让系统识别声纹，以后你就可以语音吩咐它开灯煮饭开空调了……小A，录入声纹。”
“好的。”电子管家回答，“该访客的身份为？”
梁叙：“另一个主人。”
“好的，系统已经做好准备为第二位‘主人’录入声纹，这位主人，请您说两句话。”
时律干巴巴的道：“你，你好。”
梁叙失笑：“多说两句话，一句它识别不了的。”
“……”
时律继续干巴巴：“你好，我是时律，以后就住在这里，请多关照。”
梁叙已然换鞋进屋，他摇摇头，眼中的笑意几乎装不下了：“它只是个机械AI而已，你不用那么礼貌。”
时律嘀咕：“我知道，但感觉很怪。”
他莫名别扭，虽然管家只是一堆冰冷的电子器件，和前世的小度小爱小迪没有本质区别，但梁叙的口吻却很熟悉
——一般古装剧里，如果某大户人家的少爷落难，又机缘巧合爱上了哪位姑娘，将人领回家做夫人，也会这样带着见一圈下人，让他们认清楚脸，再吩咐好好照顾的。
时律心道：“这算是登堂入室了？”
他们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时律依然有些在意抽屉里的药片和文件，梁叙打电话从来不避开他，无论是和股东还是什么，但是偶尔他也会起身离开，独自去阳台，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时律隐隐有些担忧，又很快被同居的新鲜感盖过了。
单身了小二十年的时律终于知道，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喂猫，还一起挑选猫咪的医院和切蛋套餐。
小橘猫是适应性很强的小猫，它只用了三天就习惯了新领地，在梁叙的房子里耀武扬威的巡逻，打碎梁叙的瓷器啃他的花，几天下来，这只零元购的小猫身价暴涨，毁坏财物金额已成了天文数字。
梁叙很溺爱孩子，也不在乎这些，可时律还是心虚，他拉住梁叙，和他一起挑选宠物医院，准备给日益肥硕的小橘选个切蛋套餐。
可是在手机上划着划着，就划到了电影院的推送。
时律有点心动。
他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但他这个年级的大学生总是畅享恋爱后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个弯的如此彻底，且一上手就是新叶的总裁梁叙，于是幻想时，借鉴的对象是室友和室友女朋友，他想着他也要牵着恋人去逛夜市，去看午夜场的恐怖电影，最好恋人被鬼怪吓到，扑进他怀里。
但是看着面前斯文矜贵的梁叙，扑进他怀里……显然是不可能了。
梁叙只会给他介绍拍摄手法，顺便说说电影投资的失败案例。
但是最后，时律还是把梁叙拐出去看电影了。
他们没敢开自己的车，鬼鬼祟祟带了眼镜和鸭舌帽，和藏匿恋情的明星躲避狗崽似的。
主要是两人认识的人太多，之前他们在顶层就已经露出了端倪，但没有直接证据，高管们都是人精，不会冒着得罪时律的风险乱说，可万一给合作伙伴或是对手公司看见，多少是个麻烦。
梁叙衣柜都是西装，但他们个高腿长，本来就十分瞩目了，再穿个西装，好好的小情侣约会搞成商务洽谈，不太合适。
于是时律慷慨的奉献出了自己的衣柜：“来，随便挑。”
梁叙看了两眼，露出了伤眼的表情。
由于职业要求，之前在新叶，时律也是穿西装的，这还是梁叙第一次看见他的私人衣柜。
时律是青春男大，衣服也全是这一挂的，比如印着手绘喷火恐龙的棉质T恤，比如印着简笔画猫猫的长款外套，大学生穿着毫不违和，梁叙穿就……要死要活。
梁叙左看看右看看，勉强挑了件黑色的。
这件藏在衣柜里面，被挡住了大半，看着朴实清素，梁叙拽出来才发现，衣角有一只张牙舞爪的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也是漫画风格，做成了牙齿咬着衣角的造型，像是要把主人往一边扯，表情气鼓鼓的，连黄豆大小的眉毛都在用力。
梁叙：“……”
他伸直胳膊，歪头打量衣服的全貌，再次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大学生，这就是大学生吗？
梁叙心中狐疑，自个到底挑了个什么品种的男朋友，可想着宴会上时律会偷偷倒掉杯子里几万一瓶的酒，转头喝三块钱的可乐，想着他一喝咖啡就皱眉，嫌弃梁叙从南美空运过来的咖啡豆，却喜欢楼下便利店几块钱的牛奶，便释然了。
算了，自己挑的，还能不要了咋的。
“快呀，你在等什么呢？”
时律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是梁叙无比嫌弃的那件卡通喷绘恐龙，他搭了件深色工装裤，正单手撑在门板上，偏头看梁叙，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当真是青春年少，神采飞扬。
时律已经低头看向他的手中，竖起大拇指：“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可喜欢这件了，当时在打折区挑了好久呢，这阿拉斯加可不可爱？”
对着小男朋友清澈的目光，梁叙硬是噎了三秒，视线飘忽：“……可爱……吧。”
衣服倒是一般般，主要是人可爱。
时律：“那就它吧，纯棉的，很舒服。”
梁叙推脱不得，只得换上了。
时律的个子比他略高，肌肉也要更健美一些，T恤尺码没那么合适。
时律上下打量，嘀咕道：“这样子才对得上手感嘛。”
西装会突出肩线，而商务西装又会刻意在腰腹增加放量，时律上手比划过，才知道这身体的线条是何种模样——匀称修长，常年健身，保有肌肉但不夸张，总而言之，抱起来很舒服。
梁叙可不知道时律在想什么，他飞快换好衣服，还是觉得别扭，临走前，他压低帽沿，又调整数次，将口罩也严丝合缝的戴上了。
于是，新叶的前CEO穿着卡通阿拉斯加，新叶的现CEO穿着漫画喷火恐龙，他们手挽着手，一同走进了海城最繁华的一个商场。
梁叙深吸一口气。
这商场的东家还是梁叙的生意伙伴，昔日在新叶开会，两人皆是西装革履，东家还得时不时奉承梁叙，谁知道如今梁叙裹得和贼一样，连帽檐都不敢往上拉。
他们溜进了电影院。
时律买了桶爆米花，他热衷与可乐爆米花一类的食品，两人挤在电影院最后一排，借着黑暗遮掩，将口罩和帽子一同摘下来了。
电影是部新上映的爱情片，传统AO恋，苦情虐恋型，A和O重复着误会，和解，误会，和解的经典桥段。
时律天生看不太来虐恋，他喜欢他就去追，不喜欢弯弯绕绕的，看得兴意寥寥，于是看到一半，他开始尝试投喂梁叙爆米花。
梁叙不吃这些甜腻腻的零食，对他来说，大概爆米花可乐薯条可以统称为“影响健康的垃圾食品。”
但时律就想使坏，他指尖捻起一颗挂着糖浆的爆米花，凑到了梁叙唇边，“尝尝？”
在影院的黑暗里，梁叙推了推眼镜，将时律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大学生眉眼弯弯，很期待的样子，他于是无奈的笑笑，凑过来接过了。
时律讶异：“你吃啊？”
梁叙：“只吃一个。”
他说只吃一个，就只吃一个，时律想想，自个叼了枚，趁着屏幕完全黑下来，吻了过去。
糖浆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屏幕上的主角也正在拥吻，五颜六色的烟花在背景里爆炸，屏幕忽明忽暗，所有人聚精会神，只有时律和梁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接吻。
等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梁叙心虚的带好口罩，遮住略肿的嘴唇，心想：“真是荒唐。”
放在几年前，几个月前，若有人告诉他，他会牵着一个alpha的手，与他在藏在嘈杂的电影院角落，看一场情节老套的爱情电影，还看得意犹未尽，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至于意犹未尽的到底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从电影院出来，时律和梁叙驱车前往海滩，打算去海边散步，吹吹晚风，他们两人都兴致很高，从未有过的愉悦感充斥在胸腔，连带着路边的绿化带都生机勃勃了起来。
可就在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梁叙和时律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急切的声音从梁叙的听筒里响起，而时律的手机里只有一句话，来自叶老爷子。
“南城那边宋家与我说，他家有个适婚Omega，教养得体，人也很漂亮，那Omega父母在宴会上挑中你了，宋家在南城经营已久，是不逊色与我的家族，那Omega下月回飞来海城，届时，你要与他订婚。”

第177章 眼尾
时律阅读玩叶老爷子的消息，高高的挑起了一边眉毛，表情略显古怪。
以他的人生经历，是真没料到现代社会了，还有父母按着订婚，且订婚前都没见过订婚对象的。
在收到短信的瞬间，66也收到了剧情崩坏的警告，鲜红刺目的感叹号浮现在屏幕上，66冒出来趴在时律肩头：“奇怪欸。”
原文中虽然叶老爷子也有心给时律联姻，但豪门Omega又不是大白菜，说找一个就能找一个的。何况现在也不是封建年代了，Omega们也都是父母捧在手心宠着长大的，不能把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原主那趾高气扬的暴发户模样，就没人看得上他。
66翻开剧情，冒了一屏幕的问号：“不对啊，你怎么会被宋家选上？”
时律嘴角抽搐：“我还想问你呢，说好的没什么事只是走过场，我怎么被选上了？”
他正和梁叙商量着去海滩度假呢，老家伙给他整这一出，非但倒人胃口，他还得费尽心思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婚事搅黄。
时律抓着系统，准备和66商量一下，却见66一翻身，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时律：“？”
时律：“不是，66，这么重要的剧情崩坏，你没点表示吗？”
66兴趣缺缺：“算了，反正你肯定拿不到高分了，后面的剧情本来也是崩坏，不差这一点了。”
时律：“？？？”
他伸手扒拉系统，将小屏幕捏到了手中：“不是，66，你之前不是这个态度啊？”
就前几天叶家晚宴的时候，66还积极的不行，一副死扣剧情绝不放过的态度，怎么今天就成了摆子？
66掀开电子眼皮看他：“我只要60分，而且就算我想多要，后面的剧情你也做不到啊，后头你要吊着梁叙，看他痛苦难耐不给他信息素，你行吗？你要逼他剜掉腺体，远走他乡，你行吗？然后梁叙回国，他要找你复仇，倾覆叶家，让你百倍偿还，他行吗？”
“我都过了这么多世界了，你们行不行我还不知道吗？你不行，他也不行，你们都不行你们知道吧，你们没有那个实力。”
66说着，有气无力的挥挥屏幕，打算继续睡觉了。
时律：“……”
他死死抓住系统：“不是，重点剧情没有，平时分也是分啊！万一我就差这点就60了呢？”
66：“呵呵，你已经60了。”
它木着一张脸：“你一句嫂嫂，我的进度条直接炸了，完美冲上60，但是后面的剧情无论如何你都拿不到70，那我努力干嘛？”
时律：“……”
他抓住系统，把他往旁边一丢：“算了，你玩去吧。”
本来就指望不上，现在更指望不上了。
时律转头看向梁叙，措辞着如何开口。
而此时梁叙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一打方向盘，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接通了电话。
梁叙没刻意避着时律，电话里，张平的声音清晰的传递过来。
“老板，我们插的暗线递了消息，说今日叶老爷子给海城诸位商政名流发了请帖，邀请他们在一月后参加时先生与宋家Omega的订婚宴，南城那边的企业家也接到了宋家的请帖，看样子消息属实。”
梁叙语调听不出喜怒：“嗯，我知道了。”
张平：“我们原本搭上了南城的线，想从他们那块分走部分海外贸易，这一块原本就分了宋家的蛋糕，要是叶老爷子同他们联姻，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大大延迟。”
近日梁叙一直在暗中谋划对付叶老爷子，但并未告知时律，现在张平直接说出口，梁叙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向身边看去。
时律安安静静坐在车座中，正低头折腾安全带，似乎并未听见他们的对话。
梁叙将声音放轻了些：“好，我知道。”
张平语调带了两分急切：“老板，那您和时先生那边怎么办啊？听说宋家那个Omega……”
张平是梁叙和时律关系的知情者，梁叙的地位也关乎他的前途，他自然着急。
梁叙打断道：“我现在有事，回去再与你细说。”
他挂断电话。
此处是高速入口，今日又是难得的大晴天，窗外车水马龙，海城市民拖家带口，排队上高速，准备去海滩转悠，而梁叙将手机放回驾驶台，一时安静下来。
他有点头疼的按住额角：“小时……”
话音未落，时律已然竖起手，保证道：“我没打算娶宋家Omega我也没有瞒着你我刚刚才看到消息你不信可以看我的手机。”
信誓旦旦，毫不拖泥带水。
梁叙哑然失笑：“我不用看你的手机，我知道。
时律是他的alpha，他相信时律的人品，他也了解叶老爷子，这老东西一言堂惯了，像个食古不化的封建大家长，他心中根本没有自由恋爱的说法，也想象不到时律敢反抗，他会自顾自的将所有事情安排好，甚至请帖都发出去了，才想起通知一下时律本人。
梁叙头疼的是，就算时律无心，也很难反抗。
梁叙问：“你的证件是不是在他手上。”
时律一顿：“是。”
之前给他换名字身份，老爷子便用手段将时律的证件全部拿走了，而改名也是剧情的一部分，时律便没反抗，现在，证件还压在叶老爷子手上。
他们对视一眼，时律便明白了梁叙的意思。
证件押在叶老爷子手上，时律走不了。
海城之内，叶家是财阀级别的庞然大物，而摄像头又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时律但凡还在这里，哪怕掘地三尺，叶老爷子也有办法将他挖出来。
届时，说不定还会暴露他与梁叙的关系。
沉默。
梁叙眉头蹙着，指尖屈起抵在下唇，他收起了温和的微笑，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来，无端显的冷肃，时律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梁叙沉思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时律也在思考，但他毕竟刚刚接过叶家，没有亲信嫡系，海城势力又盘根错节，彼此之间的利益牵扯非常复杂，远不是一个大学生能料理清楚的，梁叙如果想不出办法，他更想不出办法了。
于是，他只能乖乖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等着梁叙。
梁叙从思考中回神，正要说话，看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他的小男朋可怜兮兮的，眼中全是希冀，梁叙甚至能从他那张英俊的面庞上读出他的潜台词：“你有办法的吧？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下一秒，时律就眼巴巴的看向他，小小声的问：“你有办法的吧？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梁叙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时律曾给他发过的颜表情——“QAQ。”
意外的合适。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梁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把小男朋友的头，发质适中，不软也不硬，发茬还轻微扎手，手感远不如家里的小橘猫，但梁叙爱不释手，又揉了两把。
说来奇怪，时律明明是俊逸的长相，身量又高，还有腹肌胸肌，他若是在篮球场上打篮球，保证一堆Omega偷偷看他，可梁叙就是觉得他可爱的要命，个子高也可爱，腹肌也可爱，胸肌也可爱，总之，怎么看怎么喜欢。
时律后仰，把脑袋从他手底下救了出来，不满的理了理额发：“干什么干什么，说正事儿呢，订婚怎么办啊？”
他狐疑的看着梁叙：“你不会真要我和宋家的Omega订婚吧？”
梁叙在小说中的人设是审时度势，擅长权衡利弊，他从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时律也知道他在谋划扳倒叶老爷子，只是还需要时间，况且订婚又不是结婚，中间还有缓冲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时律先不反抗，订婚稳住叶老爷子，而后悔婚，才是稳妥的操作。
可是……
可是订婚这种事，这么能不和心爱的人呢？
时律知道其中厉害，也理解如今的形势，但如果梁叙真的要他和宋家的Omega订婚，他还是会难过的，于是低下头，闷闷的说：“我不想订婚。”
梁叙正乐呢，猝不及防听他这么说，微微停顿，抬手扶了扶略歪的银边眼镜，失笑道：“谁说我要你订婚？”
他认定的alpha，怎么可能拱手相让，哪怕只是装模做样的让出去一下，也是不行的。
说着，梁叙正下脸色：“但是时律，有些事情，我要先和你确认清楚。”
他已经许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叫过时律了，时律一愣，也正襟危坐：“你说。”
梁叙静静看着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不笑的时候，便如寒潭般清寂幽深，一眼看不到底：“宋家是南城最大的豪门之一，权势比起叶家有过之无不及，倘若与他家联姻，叶家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同时，你作为叶家的继承人，在叶老爷子死后，你的地位，也会更上一层楼，这些，你在乎吗？”
时律：“……？”
他有些古怪的抬眉：“在乎什么？”
叶家对他来说已经是顶贵了，况且时律心态豁达，对权势没什么执念，有当然可以，没有也不是不行，他之前也就是普通家庭，照样活得很好。
甚至比起在叶老爷子的高压下生活，绞尽脑汁在豪门的权力倾轧下的生活，他还是更喜欢之前的。
梁叙似乎隐晦的松了口气，但也只缓了一瞬，在下句话说出口之前，他再次无声握紧了方向盘：“宋家那个Omega我见过。”
时律：“……？”
梁叙：“学历很高，漂亮，个性温和文雅，宋家将他教导成了一个典型的Omega，是大多数alpha都会喜欢的对象。”
时律：“？？？”
梁叙语调不急不徐，从容镇定，似乎只是在讨论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时律却从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梁叙的嗓子有点发涩。
时律皱眉：“……所以？”
梁叙平静的看着他：“他很年轻，与你年岁相当，比我小上许多，像我眼角的这些细纹，他是不会有的。”
时律懵了一瞬。
他似乎从梁叙不着边际的描述中捕捉到了什么，微微睁大双眼，迟疑道：“梁叙，你是觉得，我可能会后悔吗？因为宋家的Omega足够优秀，学历高又好看，所以，我需要思考清楚，防止以后后悔吗？”
梁叙补充：“还很年轻。”
时律懂了。
他倒在座椅靠背上，又气又乐：“他年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他，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我从小到大就只喜欢过一个，以后也只喜欢这一个，你不知道吗？”
他说得如此直白，梁叙平静的表情倒是绷不住了，他的耳后泛了点薄红，偏头没说话。
他一偏头，时律就来劲了，他撑着脑袋看梁叙：“你眼角有细纹吗？”
梁叙的眼睛藏在银边眼镜之后，乍看温润雅致，攻击性很弱，但细看之下，眼尾微微上挑，他若是不笑，便是双狭长的狐狸眼。
时律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喜欢，愣是没看出哪里有细纹。
梁叙已经重新启动车子，他避开时律的视线，低头旋动钥匙：“好了，我们接着去海边散步吧，我定了海鲜套餐……”
话音未落，他陡然停住了动作。
时律摘下了他的眼镜。
视线骤然变得模糊，有什么事情似乎在走向失控了，梁叙本能的察觉到不安，下一秒，他便看见了时律放大的俊脸。
小男朋友托住他的下巴，在眼尾轻轻的，浅浅的，落下了一个吻。
梁叙控制不住的眨眼，睫毛与唇角相碰，时律细细端详：“没看见有纹呀，哪里有。”
梁叙失笑，正想抬手指给他，又听时律小小声的嘀咕
“有也好看。”

第178章 坦白
梁叙一时哑然。
他伸出手，揉了把时律的脑袋，梁叙又不是瞎子，他每日洗漱照镜子，他自个什么模样清清楚楚，好看当然是好看的，但怎么也比不过宋家正当年华的Omega青春靓丽，加上alpha大多喜欢娇憨柔美的款式，更是与他背道而驰，梁叙再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也知道一般alpha会更喜欢宋家的Omega。
但时律一点兴趣都没有，他黏黏乎乎的在梁叙眼角落了许多个吻，依次描摹过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了唇角。
他亲吻中情欲的意味太弱，珍重的意味又太强，仿佛面前人是他珍惜爱重的宝物，忍不住便要凑上来亲亲碰碰，吻了又吻。
而梁叙仓促着垂下眸子，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他不擅长处理这个。
梁叙擅长的是权衡利弊，资源互换，他情况特殊，父母早亡，后来进了叶家，更没有与谁亲近过，他几乎从未体会过亲密关系，与人交际的所有技巧都是生意场上学来的，照猫画虎，酒席推杯换盏，话里话外全是利益，不带一丝真心。
他习惯于将所有东西摆在天平两端，称重比较，甚至将他自己当成筹码，押上牌桌，所以才会询问时律，询问他是否在乎那位Omega的柔美，是否在乎他所代表的宋家的权势。
但现在，时律给出了完全的否认的答案。
他明明确确的告诉梁叙，他不在乎权势，也不在乎那个Omega的貌美，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梁叙，并且因为梁叙的误解而感到委屈。
胸腔里的荒芜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梁叙于是揽住他的alpha，唇齿像贴，吻了上去。
他们一个正直青春，一个禁欲多年，正是忍不了的时候，当即也顾不得车就停在高速入口边，身边车来车往，蹭着蹭着，两人的安全带就开了，梁叙给抵在车角……
等车内温度逐渐上升，空山新雨与青竹酒的苦味互相纠缠，有辆小车要超货车，窗外骤然一声鸣笛，两人才猝然惊醒。
梁叙摸索着将眼镜带回鼻梁，苦恼的捏了捏眉心。
他本来体力就比时律差，年纪还大一些，真要日日这么胡闹，真遭不住了。
时律咳嗽一声，乖乖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欲盖弥彰道：“我们还去海滩吗？”
他们本来打算去海滩散步的。
梁叙苦笑：“改天吧。”
这情况，他也没法长途开车了。
最终，定好的海鲜大餐还是取消了，时律做贼心虚，乖了一路，一直到家门口，才问：“订婚该怎么办？”
他倒是可以逃，实在不行去山上荒野求生几天也行，或者联系宋家退婚，但其一他联系不上，其而就怕叶老爷子丧心病狂，真把海城翻过来找，届时再一调查，扒出他们的关系，对梁叙也有影响。
但订婚也是绝对不行的，一来时律不愿意，梁叙也不愿意，二来梁叙志在扳倒叶家，一个叶老爷子尚且麻烦，一旦两家联姻，他要面对的形势会更加复杂。
于情于理，这桩婚事都不能成。
闻言，梁叙打方向盘的动作一顿：“……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他微妙的迟疑被时律看在眼里，时律道：“不会对你自己有损害吧？”
时律虽然相信梁叙，可叶老爷子家大业大，宋家也是盘踞一方的家族，两人联手只会比之前更难办，梁叙若是能一己之力抗衡，也不必蛰伏这么多年。
梁叙便笑了声：“……不会。”
语调平静，表情也平静，换了其他任何人来，都无法从梁叙身上看出丝毫破绽，可时律太熟悉他了，每当出问题时，梁叙会下意识微笑，下意识推眼镜，就连空气里与他勾勾缠缠的信息素都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
时律蹙眉：“你打算怎么做？”
梁叙却并没有和他解释的打算：“你不必担心，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尽量留在家里。”
接下来的半月，梁叙肉眼可见的忙了起来。
时律几乎找不到他，天没亮梁叙便出门，天黑了也不曾回家，他也不经常呆在新叶的办公室里，而是日日出门交际。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时律被托付给了张平，梁叙大笔一挥给张平加了工资，让他临时兼任时律的特别助理，负责接他上下班，以及教他处理公司事物。
新叶的工作被梁叙彻底抛于脑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时律的焦头烂额。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梁叙云淡风轻的担了多少工作。
时律业务刚刚起步，勉强能说上手，他又是野路子出生，而张平在特助中算很不错，做决策却不行，两人讨论时常驴头不对马嘴，做了几天，时律就开始想念梁叙了。
而没有梁叙压场子，股东中暗度陈仓情况的也多了，诸多款项去向不明，时律斟酌着处理了几个，又逐级安抚，将情况稳定下来。
在连番高压下，他成长了不少，他好几次想下班抓梁叙问，可每每等到半夜，看着自家大美人银边眼镜下的乌青，都止住了话头，只是沉默着热一杯牛奶。
而梁叙洗完澡上床，注意到时律的视线，失笑着揉了揉眼眶，问：“是不是有点难看？”
他也在镜中看见了黑眼圈。
时律便将人扒拉进怀里：“不。”
一点也不。
时律闷声：“我只是有点难过，我帮不上你。”
梁叙便伸出手，又揉了揉时律的脑袋：“没关系，等过几年，你能做的更好。”
时律的进步有目共睹，他只是有些青嫩，缺少历练与时间。
梁叙连轴转，连带着小情侣也没时间温存，只能晚上贴一贴亲一亲，偶尔擦枪走火，时律也径自按灭了。
如此次数多了，梁叙倒歉疚了，他主动吻了吻小男朋友，计算着睡觉时间想补偿一二，被时律按进被子里：“太晚了，不可以，快睡。”
明明是他难受，却搞得好像梁叙在无理取闹似的。
梁叙笑笑，接受了小男朋友的好意，沉沉睡过去。
如此过了许多天，某天夜里，时律闲着没事撸猫看电影，却接到了梁叙的电话。
对面的声音带了点低喘：“小时，在家吗？”
时律一听他声音便知道情况，想来是工作压力太大，发情期又提前了，他豁然抓住小橘的尾巴，惹得小橘猫痛叫一声，愤愤的抓了主人一下，从他腿上跳开了。
时律却无暇顾及小橘了：“你怎么样？”
梁叙一听那边的动静，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哑然失笑，安慰道：“没关系，我提前做了准备，现在已经快到楼下了，嗯，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我没法自己上来。”
时律拿上外套下楼，正好看见梁叙从张平车上下来，他将自己的Omega抱了个满怀，撑起梁叙的大半体重，两人仓促上楼，时律刚刚推开厚重的子母门，便吻在了一起。
他们从客厅吻到餐厅，路过狭长的走廊，又跌跌撞撞的倒入双人大床，时律的T恤被扒开一半，拖鞋跑丢一只，梁叙的领带不知所踪，衬衫扣子开了几颗，眼镜歪斜着架在鼻梁上，在即将被主人压断的最后一刻，被时律取下放在了床头。
……
这是梁叙最舒服的一个发情期。
无需忍耐，没有痛苦，也不需要压抑和隐藏声音，他心爱的alpha就在身边，与他交颈缠绵，时律的味道烙印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如同那些昏沉的过往也一并被抹去了，他们就像无数因爱标记的伴侣一样，没有交易，只是欢愉。
难得有机会胡闹，一闹便闹到很晚，梁叙只觉周身筋骨都要被碾碎了，他昏昏沉沉的睡着，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吊着一丝清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时律的呼吸逐渐平缓，他才打开小夜灯，从抽屉取出药片。
药片底下压着厚厚一沓资料，资料上是各式各样的标签和印章，梁叙剥开铝纸取出药片，用温水送服下去。
他实在困倦，时律的身边太过安全，被子也格外的温暖，身体在妥帖的情事中酸软，像被泡在温泉水中，梁叙暖洋洋的发着懒，心中提不起丝毫的戒备，他仰头栽倒在棉花似的被子中，几乎忘了将药锁回抽屉。
他躺回alpha的怀抱，沉沉睡去了。
时律睁开眼。
他倒不是刻意要窥探梁叙的秘密，只是两人贴着睡觉太热，打算起来把空调调高些，结果不经意的扫过床头，便是一顿。
药物是很常见的避孕类药物，时律晃了一瞬，才想起他家的大美人是可以怀孕的。
他有点迷幻，又感到合理，可当天看清药物底下压着的文档时，便彻底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份……腺体手术风险告知清单。
原文中梁叙也做了腺体手术，他彻底解开了身份的禁锢，获得自由，而代价是病弱和短命。
此类手术对身体有不可逆转的伤害，比如前世的药娘，术后他很长一段时间身体虚弱，咳嗽，吐血，乏力，种种种种，都是时律无法接受的后果。
他有点怔愣——为什么这一世完全不一样了，梁叙还会咨询手术？
时律沉默着翻开文件，术后清单上列举的后遗症比书中还有严重，譬如衰竭，譬如死亡，文件右下角是医疗机构的标志，时律认识，正是梁叙投资过的一家。
梁叙的布局开始的很早，早在时律来到ABO世界之前，投资就默默的进行着了。
他沉默的坐了许久，床头的台灯也亮了许久，久到梁叙惊觉，从沉眠中醒来。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alpha，时律抿唇坐在台边，表情是种失魂落魄的可怜，梁叙便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看清了药物和清单。
他半坐起来，沉沉的叹了口气。
“……小时。”
梁叙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口才失去效用，他不知如何开口和时律解释，只是道：“抱歉，但现在……现在不是个怀孕的好时机。”
所有alpha都在乎这种事，梁叙心中清楚，伴侣Omega不愿意为他怀孕生子，这对所有alpha都是个极大侮辱。
时律：“……你不用为这个道歉。”
他并不在乎那盒避孕药。事实上在今日之前，他都没能意识到这点：“你的身体由你来做决定，我不会干预，也不会觉得难过，我只是……”
他拿起文书：“你在咨询腺体手术，你也知道可能的后果，对吗？”
可能无法下手术台，可能病弱，可能短命，这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时律问：“你为什么会想做这样的手术呢？”
时律就在他身边，他可以长长久久的为梁叙提供标记，保证他平平安安，体面而从容的走下去，梁叙为什么要咨询呢。
“……”
漫长的沉默后，梁叙轻声叹气。
他其实一直避免与时律谈这些东西，一来时律是个alpha，难免有alpha的思维习性，二来他年纪不大，少年心性，过于尖锐的话题可能让他们的关系分崩离析，三来还有也老爷子这个威胁，在所有危机解除之前，梁叙可以粉饰太平，将所有矛盾隐藏在海面之下，变成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潮。
在Omega当中，梁叙从来是离经叛道的那一个，他蔑视礼法，也不遵守教条，斯文和煦只是伪装的面具，面具下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现在，被撞破了。
他只能坦诚。
梁叙平静的注视着时律：“……我想，我不喜欢这个腺体，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本有机会平静的读完大学，以我当时的履历，几乎能进入业界任何一家公司，我自认为足够优秀，也有自信从底层做起，做到现在的位置。”
“我出生不好，但我的信息素和叶选相匹配。”
优秀，出生不好，信息素相匹配，这三个要素共同构成了悲剧的开端。
匹配的信息素更容易让母体怀孕，生下优秀的继承人，这也是叶老爷子选中他的原因。
梁叙抬起手指，按在了后颈的腺体上：“而后的七年，它带给我，只有灾难和困扰。”
八年没有信息素的安抚，这栗子大小的软肉却成了老爷子教训控制的手段，换了个心智不坚的人，早已经疯了。
梁叙：“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深度标记无法抹除，即使现代社会AO平权，即使他西装革履是业界精英，即使时律在身边，可他依旧为之困扰。
梁叙：“比如今日，我好好的谈着生意。像身边的任何人一样，但因为它，我必须中断折返。”
合作伙伴们知道中断的理由，他们注视着梁叙离开，露出或了然或意味深长的表情。
梁叙苦笑一声：“你明白吗时律？像个动物。”
他当然信得过时律，但他也看过太多太多的案例，婚后争吵吊着信息素，或者分手一拍两散，又或者一方出了意外，梁叙想，在尝过甘美之后，倘若那痛苦再来一次，他真的会疯。
他从沉默的男朋友手中接过文书，将它放回抽屉：“我没有打算立马手术，起码短时间内没有，现在时机不合适，但……我可能会一直关注。”
这东西就像个伊甸园里的苹果，遥遥吊在面前，梁叙始终遥望着它，而神话里邪恶的蛇在不停的引诱他，引诱他偷尝禁果。
而那条引诱他的蛇，是不受信息素禁锢的……自由。
“至于这个。”梁叙从时律手中抽出药片，也放回了抽屉，“抱歉，但同样，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没有生育的打算。”
这当然是足够离经叛道的表述，没有任何一个alpha能接受这样的Omega，梁叙心知肚明。
足够强硬，足够有主见，与社会上所有对Omega的期望背道而驰。
他想，他或许要失去时律了。
胸腔无可遏止的泛起酸涩，他没有看时律的表情，只是自顾自的整理抽屉，上锁，然后沉默着坐下来，与alpha对视。
梁叙的唇角挂起了一贯的微笑，有点涩，还有点苦，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却深不见底，没有一丁点笑意。
但是时律只是纠结的看着他。
他意识到该说些什么，只是难以措辞，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当然，如果你没有打算，我完全尊重你的决定，事实上我也没有……噢，我根本不知道有，但是让我难过的是……”
时律抿唇看梁叙，露出难过的表情：“我是说，你的身体已经足够差劲了，我们检查过的，记得吗？信息素紊乱，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而避孕药就是激素，吃药会加重病情的，我想你知道，如果你如实告诉我，我们其实应该……”
他脸色变幻，有点不好意思，勉强道：“带套。”
梁叙睁大了眼睛。
他那双狐狸眼睁大的时候微圆，会变成类似桃花眼的模样。
“至于另一个问题……”时律解释，“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世界，你可以直接摆脱掉腺体，摆脱掉Omega身份带给你的一切困扰，不用短命也不用病痛，没有任何后遗症，但是，但是代价是，你会失去新叶，失去现在的权势地位，变得有点点穷……”
“其实也不是很穷啦，中产吧起码，但肯定比现在穷……”
时律语调变弱，打量着他的脸色：“如果有这样的世界，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第179章 离开
梁叙明显顿住了。
他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时律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说的事情可能有点离谱像是个神经病但确实是真的我没疯请你务必要相信我！”
梁叙拍拍他，深怕小男朋友背过气儿：“你慢点说。”
于是在昏黄的夜灯下，他一五一十的和梁叙讲清楚了。
66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刺耳的警报。
“警告！剧情严重偏离！警告！剧情严重偏离！”
血红的大字醒目的显示在屏幕上，耳边回荡着冰冷的电子音，66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将警报器关了。
它有气无力的趴在肩膀上，浑身散发着起床的怨气，不满道：“行行行，好好好，不就是剧情偏离嘛，早就已经偏离了，还能偏离到哪儿去？少见多怪，让我来看看这么个回事——”
“噗——！”
还好电子系统没有口水这玩意，否则66非要把自个呛死。
它愤怒起身，直直撞向时律：“宿主！你不要太过分了——咕！”
时律已经将事情解释的差不多了，从他猝死，绑定系统，穿越到abo，接替人渣，再到60分可以回去，正说着呢，余光看见残影一扫，当即出手，一把将66握在了掌心。
——像单手抓住了一个台球。
66：“！！！”
它出离的愤怒了。
“啊不好意思。”时律松手，抱歉道，“没看见是你撞过来了，我只看见了影子，还以为是个大虫子。”
66：“？！？！”
它俯身，蓄力，发誓要给棒槌宿主一个迎面的棒槌！
可就在他要动作时，另一只手穿了过来。
梁叙在虚空中比划，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像怕碰坏了博物馆里的昂贵瓷器：“这是66吗？”
只有时律能看见66，梁叙看不见，但时律对着虚空做出了抓握的动作，又飞速放开了，还在自言自语，那只能是在和传说中的小系统互动了。
时律：“对，是它，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手心。
梁叙便俯身，将手指放上来，轻柔的像在抚摸一片羽毛，打招呼道：“你好？”
他在虚空中摸到了一个类似金属的长方形部件。
66：“……”
它偃旗息鼓了。
梁叙的触碰很温柔，66能感知到他指尖散发的暖意，他的外貌又是个温和漂亮的大美人，还好言好语的和它打招呼，66是个隐形颜控，又几乎没有在前几个宿主手中获得这个待遇，当即直起屏幕，受宠若惊道：“你，你也好。”
时律托住它：“66在和你打招呼，它说‘你也好’。”
家里骤然多了个小客人，梁叙条件发射的代入了自家橘猫，他第一反应是投喂：“你可以吃东西吗？要不要来点蛋糕和牛奶？嗯，家里还有可乐和瓜子。”
66：“……不用啦。”它矜持，“我不爱吃甜食。”
时律没忍住笑出声，却还是转达：“它说它不爱吃甜食，你问问它要不要尝尝你的波尔多红酒？”
66：“！”
梁叙眉目染上笑意：“好吧，尊敬的小客人，那你要试一试波尔多的红酒吗？”
66礼貌：“不，不了，谢谢您先生，我喝不来红酒。”
如果有机会，66更乐意尝试时律的可乐。
它有点不好意思，抱住宿主的胳膊，爬回了精神海。
时律将暴躁的小系统安抚好：“没事，它已经回去了，似乎不需要吃东西。”
说着，他嘀咕道：“你相信啊？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发了神经病呢。”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抓又握的来了场无实物表演，换了一般人，早给时律送精神病院了。
梁叙捏了捏眉心：“听上去确实非常离奇，但也并非不能接受，而且如果是这样，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
早在和时律签下第一份合约时，梁叙就调查过时律，这个年轻人欠了十八张信用卡，用来消费不在经济水平范围内的奢侈品，于此同时，他旷课的记录可以拉成一张长页，几乎走到了退学的边缘，blueblue上99+的好友也佐证了这一点。
但从调查来看，时律浮夸，虚伪，爱慕虚荣，出生名校履历却一塌糊涂，若不是信息素的缘故，他没有机会进入新叶。
但时律完全不是这样。
他不浮夸，不虚伪，是天生的发光体，梁叙不止一次庆幸，还好信息素相似，让他认识了时律。
否则，他大抵还是孤身一人，而不是和小男朋友睡在暖呼呼的被子里，拥抱着缠绵。
梁叙也曾思考过这前后反差的异常是因何而起，可没思考出个结果，只能勉强归咎于年轻人长大了，收敛了往日的脾性，可浪子回头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但若是穿越，便解释的通了。
时律狐疑：“你真的相信？信这么容易吗？你不会觉得我有癔症吧？”
“我摸到了。”以现在的科技水平，还没办法造出完全隐形的材料。
梁叙无奈：“况且是不是真的，我很快就能知道，不是吗？”
时律小声：“还得66同意。”
时律确实有个计划，在过几天，叶老爷子就会来接时律，他需要在老宅住到订婚宴，需要配合敲定仪式细节，训练礼仪，然后像被挑的猪肉那样，被匆匆的推上台前。
要不牵连梁叙，又破坏婚宴，时律可以在回到老宅后，在叶老爷子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的消失。
这样，叶老爷子只会怀疑老宅中的人出了问题，把老宅犁地三尺，怪不到旁人头上。
他记得66提过的条件，达成60分就能回家。现在60分提前达到，后续无论如何没有70，那他让66帮忙回家，应该是个合理要求。
而梁叙，之前时律和66八卦前宿主时，他知道66曾送过宿主和cp一起回去过。
在江巡的那一世。
由于之前数位宿主主动放弃了回到本世界的机会，66的名额有盈余。
时律敲了敲66，心虚：“可以的吧？”
先前翻出腺体手术的文件，时律焦虑之下脱口而出，都忘了和系统商量了。
66在精神海里翻了个身：“哼！”
——把任务搞成这样了还有脸要它送人，它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宿主！
时律：“66？”
66又翻了个身：“呵！”
无耻！无耻！
时律将闹别扭的小系统重新捧出来：“66，不可以吗？”
66刚想冷哼，下一秒，捧住他的手指一翻，系统只觉天翻地覆，便被移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梁叙捧着它，指尖顺着屏幕顺下来，像在抚摸一只猫。
他捧起看不见的小金属：“抱歉，时律的要求可能有点无礼，如果特别为难，可以说出来，回去当然是最优解，当如果不行，我们也有其他应对的方法。”
时律摸了摸鼻子。
他感觉梁叙像是他的家长，而他是在外面打了其他小朋友的小学生，家长领着他出门倒歉，尝试解决问题。
66安安静静的蹲在梁叙手中，小声：“也，也不是不可以啦。”
它的名额有多，留着也没什么用。
“但是，但是我有个要求……后续能做的剧情，你们要尽量走完哦！”
时律当即拍板：“没问题！”
反正都已经说开了，无非就是说台词玩cosplay，在家关上门，爱怎么说怎么说。
梁叙看不见屏幕，时律干脆把重点台词给他用A4纸打印了下来，梁叙接过，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艰难评价道：“这台词……很有意思。”
于是，66独自一统在阳台呆了两天。
它看着自个的进度条一跳一跳，和羊癫疯似的，一会儿显示“吊着不给信息素”进度60%，一会儿显示“报复”进度50%，困惑的扯了把头发。
……宿主到底在干什么呢？
可喜可贺的是，分数突破65，往68去了，时律即将成为有史以来分数第二高的宿主。
它忧郁的想：“算了，也不算很亏。”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便到了订婚宴前夕，乔四开车堵在了新叶楼下，要时律下去。
按照计划，时律会在婚宴前离开，梁叙在这个世界还有些收尾工作，而系统的身份时随机生成的，五湖四海皆有可能，时律便将自个前世的身份信息电话号码一一写下来，还补上了大学和宿舍号，然后一股脑的塞给梁叙：“千万记得来找我，别忘了。”
梁叙收好，贴身放在了衬衫口袋：“会的。”
他们最后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时律挥挥手，转身下楼，梁叙站在落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目送他坐上漆黑轿车，而后，那车点火，启动，汇入庞大的车流，最终变成视线尽头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无影无踪了。
再次见面，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叶老爷子照旧坐在轮椅上，像是很满意时律的乖顺，两人用完餐饭，老爷子强硬的纠正了时律几个用餐礼仪，而后吩咐道：“订婚海城和南城的名流都会到场，你好好学怎么鞠躬怎么握手，不要给我丢脸。”
时律慢条斯理的擦完手，懒得搭理他。
叶老爷子：“从明日起，你就呆在老宅，不要乱跑，没我的吩咐，不准离开一步。”
时律：“你放心，我一步都不会动。”
叶老爷子满意点头。
他被安置在老宅三楼的一处卧室，随着宴会临近，老宅加强了安保，守夜的人数增多，各处监控也越发严密。
这日晚上，时律拉上窗帘，摄像头正对着他的阳台，卧室里风平浪静，连蚊虫都不曾飞入过。
但是第二天，房间里空无一人。
没有侍者知道他的去向，没有摄像头拍下了他的身影。
叶家新认的少爷凭空消失了，如同从未来过。

第180章 结局
叶家老宅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请帖已经发出去，宴会的宾客悉数敲定，可宴会的主角，订婚宴的新郎，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听到侍者禀告，叶老爷子推着轮椅来到三楼，时律的房间干干净净，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住人的痕迹。
监控被查了个遍，乔四一帧帧的去翻，保安搜擦老宅的每一寸角落，可都没有发现时律的踪影。
他就在叶老爷子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叶老爷子独断专权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南城宋家屡次打电话来商议宴会细节，老爷子心中焦虑，嘴上却不得不奉承，私下里用尽所有手段寻找时律。
但一个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就算他手眼通天，又怎么能找到呢？
眼看着订婚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十天，五天，三天……海城里传出来风言风语，说老爷子年老昏聩，再也控不住叶家了，那新认的少爷完全不把他当回事，也没打算完婚。
消息传到宋家耳朵里，当即来了电话质问，叶老爷子给不出交代，两家不欢而散。
给人耍了一道，宋家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直接便掐了一条谈好的贸易路子，半点情面不留。
消息传到叶老爷子耳朵，他胸中涌起闷痛，头晕眼花之下，居然哇的吐了口血。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睡衣袖子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流过轮椅，溅落在地板上，老爷子不可思议的沾起一些，哆嗦着放到了眼下。
早年他雷厉风行，明里暗里不知害了多少条性命，当病痛和死亡的阴霾笼罩当空，手指不住的颤抖，叶老爷子这才发现，他是多么的恐惧。
老爷子住进了医院。
年老之人气血攻心，爆了一颗血管瘤，他一病就是重病，在icu辗转数日，眼看就要不行了。
主事的人不在，宋家连叶家都打不通，婚事自然无疾而终。
于是，梁叙再次接管了叶家。
他依旧温柔和煦，时时刻刻带着得体的笑容，可手段却凌厉的令人害怕，老爷子昏迷卧床短短半个月，他留在公司的心腹被清理一空，新叶俨然成了梁叙的一言堂，而叶老爷子，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他时常昏迷，偶尔清醒，这日醒来，听见病床旁有动响。
叶老爷子艰难转动浑浊的眼球，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矜贵漂亮的男人坐在病床旁，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长长的镜链垂下，他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柄小刀，正慢条斯里的削着苹果。
梁叙。
他胸中不可抑制涌起恐慌，似乎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他还插着气管，哆嗦着抬起手指，嘶哑的嗓子抽搐两下，勉强吐出几个音节。
梁叙便笑了笑，依然是和顺的表情，他用刀削下一片苹果，递到老爷子唇边，刀尖离他脸仅有两厘米：“您问乔四去哪儿了，我又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
老爷子瞪视着他，扭头避开苹果，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梁叙平缓道：“他早些年帮您做过什么，您心里门儿清楚，那些涉黑涉暴的事情只要做过，总会留下证据，现在我当家了，新叶也是业界排得上号的公司，这种人不能留在叶氏，对我们企业形象不好，我便帮您清理下门户，给他连证据一起，扭送到公安机关去了，您老要是多活些日子，大概能看见开庭。”
病床上的老人陡然抬手，干枯的手指攥紧病床，挣扎起来，短短续续的吐了几个字。
“你问我时律是不是我杀了，以此让你和宋家反目？”梁叙将那片苹果从刀尖上瘦下来，水果刀往盘子里一丢，铛的一声脆响，笑道：“不是，从老宅里带人，我没那个本事，是时律自己想走，他看不上叶家，你信不信？”
叶老爷子当然不信，时律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离了叶家的滔天富贵，他什么也不是，怎么可能主动走？
梁叙又笑了声：“我之前见乔四的时候，他给我交代，说你还在找时律，要押他回老宅跪祠堂，跪地认错，是不是？”
“……”
梁叙平静道：“不必找了，他根本不是你儿子，也没必要跪你叶家的列祖列宗。”
看着老人的呼吸越发急促，嗓子里发出咯痰般的噪声，梁叙只觉得无趣，他起身披上外套：“时律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人家家庭幸福美满，也不在乎叶家这三瓜两枣的，可惜你见不着他了，不然你大可以自己问问，他身上有没有一滴叶家的血。”
身体是66直接拉过来的，做了本土化的适应改造，连腺体和信息素都是临时安的，安的还不太好，所以早期时律和个大傻子似的，分不清香水和信息素。
病床上的老爷子形销骨立，他的皮肉干瘪萎缩，像具枯瘦的干尸，他直直盯着梁叙，眼光空茫怨毒。
梁叙却没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眼这个磋磨他数年的老人，转身离开了病房，毫不拖泥带水，如同抛却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乔四进了监狱，叶老爷子瞒不住当年的事情，等庭审结束，他若是还未死去，也必将面临牢狱之灾。
奇怪的是，明明筹谋多年，可他真的攫取了新叶的权柄，不在受人控制后，梁叙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在系统的剧情中，梁叙早已知晓既定的结局，在那个更加惨烈的世界中，他的精神濒临崩溃，剜去了腺体，有强烈的后遗症，只剩下了三年时间，那个世界的他远比如今绝望，也远比现在疯狂，他会掐断老爷子的氧气管，亲手送这个折磨他数年的人归西。
但如今的梁叙，不用做这些事情。
在那极为昏暗的数年，梁叙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扳倒叶老爷子，重获自由，这个执念支撑他走过漫长的岁月，他无数次在辗转反侧的夜晚里设想老人的死亡，可现在，这个曾经被视为他毕生阴影的人，却仿佛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路过便路过了，梁叙拂开他，就像拂开了衣服上微不足道的尘埃，他不必在此怨恨停留。
毕竟，他有了更在意的事情，更重要的人，那个人还在另一个世界等他。
最后，叶老爷子没等到案件开庭，就离世了。
梁叙飞快的完成了财产分割。
新叶被委托给信任的股东，叶老爷子的财产被他继承，而后一一分了出去，分给福利院，敬老院，山区小学，还有很大一部分捐给了信息素研究机构。
或许随着科技发展，从今往后，所有的性别都能摆脱信息素的困扰。
然后，他坐飞机出国。
他没带行李，孤身一人登机，为了66的剧情，梁叙选了剧情里他剜掉腺体，逃出国时的那辆航班。
不同的是，剧情里他饱受折磨，仓皇逃离，内心只有仇恨，而如今飞机在同样的时间飞过同样的海域，梁叙支着额角，俯视云层之下的陆地大海，在平流层湛蓝的天幕中，他想的却是：“要和时律去哪里度蜜月呢？”
时律和他说过几个现代的度假胜地，梁叙很感兴趣，当了这么久情侣，梁叙都没和他出去旅游过，以后要一一补回来。
*
另一个世界里，时律也一直在等电话。
梁叙不是本世界的人，66将他送过来，没法确定位置和身份，时律只能等他来，没法去找他。
他回到了昔日的宿舍，和爸妈通了个很长的电话，然后打开电脑，看着桌上自个敲好的毕业论文，准备准备，就去毕业答辩了。
时隔多日，物理系的东西他忘的差不多了，考研也不现实，于是想了想，干脆跨考金融。
在梁叙身边呆了那么久，耳濡目染之下，时律会的不少。
他翻开书籍，开始备考，明明是上课从未讲述过的内容，可学起来却得心应手。
在热恋期和恋人分开，时律的日子有点难熬，尤其是当室友和女朋友恩恩爱爱，调侃时律为什么不谈恋爱的时候，时律都会木着一张脸：“其实我谈了。”
还谈了一个超棒的。
室友拍拍他的肩膀，担忧他是不是得了癔症：“什么时候啊？不会是梦里谈的吧？”
时律懒得搭理他。
他心说：“等梁叙回来，我非要带着你看看。”
这么优秀好看的男朋友，怎么能不拉过来炫耀炫耀？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又无聊，时律顺利结束答辩，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学校，跟着导师开始学习，生活忙碌又充实。
金融系的学生总是有很多实习，不少研一就开始投递了，时律随大流，也投了几家。
不过虽然投了，时律倒没抱多大希望，毕竟他履历上没什么经历，前世虽然做到了新叶的ceo，但这也不能拿出来写，简历几乎是空白的。
可意外的是，还真有公司打电话，要他去面试。
公司不大不小，对实习生来说是个不错的岗位，时律收拾收拾，换了件西装。
这次面试照例是群面，时律打印好简历，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赶到公司楼下。
人事引着他上楼，来到会议室前，时律推门而入，而后便窒住了呼吸。
在会议室的中央，是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
男人面容矜贵，长相斯文儒雅，他穿缎面西装，眼镜上垂着银质镜链，链子随着他垂首的动作晃来晃去，晃出一片细碎的银光，瞧见时律，他深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了笑意。
“同学，请把简历给我吧。”

第181章 番外：现世
面试依旧是群面，时律简历最烂，却答的最好，他说话时，梁叙始终含笑注视着他，不时颔首点头。
等面试结束，他理所当然的入选了。
梁叙将他带到办公室，亲手递上一式两份的合同，时律翻到最后，便笑了：“只有这个吗？我上一次签，张平可是给了我两份。”
上一次签，还有一份来自ceo的“包养”合同。
梁叙将笔塞给他，摊手道：“暂时养不起你了，得过段时间。”
人是过来了，存款却没过来，梁叙如今说不上一穷二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66给梁叙捏的身份是刚刚回国的前公司高管，公司不详，实绩不详，是圈子里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因此，他没有直接挑战行业顶级公司，而是折衷迂回着选了现在的这家，凭着过硬的能力，短短数月间成了公司小高层，但离前世还有不小的距离。
金融圈重社交，讲身份，要维持体面，衣着不能太差，加上平日里的酒会饭局，几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依然捉襟见肘，占大头的分红又要到年底才下来，现在梁叙手头还真没几个钱。
时律掏出自个的银行卡：“嚯，难得梁总还有一穷二白的时候，那感情好，我请你。”
他还是个学生，自然请不起海鲜大餐，将就着找了个路边饭馆，扫了扫桌面：“我和室友经常来这家吃，味道还可以，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梁叙：“我也不是什么饮□□细的人，来叶家之前也是这么吃的。”
他与时律一同在小木桌旁坐了下来，银框眼镜收起，领带放到一边，袖子挽到上臂，这一身衣着依然是面试时的高管打扮，可他神态坦然，丝毫没有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
时律接过菜单，熟练的点了几个，掰开筷子递给梁叙：“这是家老店了，我从大一吃的到研一，豆花和蒜苔味道不错，可以试试。”
都是家常菜式，时律一边吃一边给他指，那条街是美食街，那边的商品便宜又实惠，梁叙跟着他的视线，像把他的大学四年也一起过了一遍。
小情侣腻腻歪歪吃了个饭，梁叙取出车钥匙：“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时律乐了：“你不是一穷二白，还买了车？”
梁叙：“二手桑塔纳。”
梁叙大概这辈子都没开过这么破的车，这桑塔纳有个二十年车龄，说不定时律还得叫它哥，外表破破烂烂，漆面缝缝补补，梁叙一脚油门，桑塔纳像被踹了一脚，喘着粗气往前飘去。
他把时律送到了学校门口。
时律就没坐过这么颠的车，腰都要散架了，他下了车，小小声：“非得开车吗？我觉得坐公交挺好的。”
梁叙扶住方向盘，笑道：“暂时代步，等年底就换了，我在外头租了房，有车好接你上下学。”
时律：“！”
都是情侣了，又隔了许久不见，时律当然不会再住宿舍，他收拾收拾，和室友打了个招呼，便搬了出来。
C大允许研究生跨专业组宿舍，时律的室友保研到了本校，如今两人依旧是室友。
他正打游戏，瞧见时律收拾东西，不由惊讶：“你要搬出去？”
时律：“和男朋友。”
室友A一愣：“你还真有男朋友啊？不是你什么时候谈的？”
时律满脸黑线：“你以为我是虚构的？”
他早和室友说了恋爱的事。
室友B道：“你别说，我真以为你虚构的。”
半年时间了，时律一直说有男友，但谁家刚谈恋爱不是黏黏乎乎，恨不得手机煲一晚上，时律倒好，假期不出去住，电话不打也不一起吃饭，问起身份一问三不知，这还能不是虚构的？
室友们还以为他发了癔症，想给他推荐心理医生，在寝室里小心翼翼，连和女友聊天都避着他，生怕给他什么刺激。
时律：“……算了，看来这嫌疑是洗不清了？”
室友便道：“带出来见一面行吗？”
提问颇为小心翼翼，似乎在评估时律的精神病是否加深了。
时律：“……”
他已然没有了脾气。
室友出去玩时也带过女朋友，时律见过，他含糊两句：“我问问。”
结果还没等几人有空，先在停车场给人撞上了。
梁叙开着桑塔纳来接小男朋友下课，室友恰好从实验室回来，他远远一看，时律上了辆车，驾驶位升了一半，看不清人脸，但依稀是个容貌俊美的男人，于是松了口气，将这事儿揭过了。
时律实习学习两把抓，事物繁多，梁叙的工作也日益繁忙，偶尔连轴转，他跳了几回槽，位置越来越高，那辆二手桑塔纳也被换掉了，换成了埃尔法的MPV。
期间，又给室友撞上一次，室友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含含糊糊没说话。
时律考了驾照，梁叙忙的时候他自个上下学，顺便送送梁叙，梁叙不忙的时候则过来接他，两人在车上腻腻歪歪一阵，就滚到房间里去。
结果这日时律下课，照常出门寻梁叙，却没看见他的车。
那辆低调的银灰色大商务不见踪影，视线尽头倒是有辆贼拉风的跑车，时律试探着走过去，从玻璃车窗中看见了梁叙的侧影，他依旧架着眼镜，鼻梁高挺，瞧见时律，梁叙笑笑，真要说话，却见时律一阵风似的上了车，飞快拉上了车门。
——活像有人撵着他似的。
梁叙一愣：“怎么了？”
时律把车窗摇上去，将他的脸全遮住了，才压低问：“你换车了吗？”
梁叙偏头看他：“给你换的，不喜欢吗？”
他前阵子拿了分红，数额喜人，虽然还不至于和前世相提并论，但换换车还是很容易的。
过几天时律生日，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喜欢的东西就那么几样，比如球星的亲笔签名，比如拉风的跑车，时律没有喜欢的球星，但开车还挺溜的，梁叙想了想，干脆给他提了一辆。
车是新款，8升的发动机，挡流板与大灯几乎融为一体，大概是所有男生都会喜欢的款式。
时律：“喜欢是喜欢……但是……”
他有点迟疑的压低声音，苦恼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同学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吗？”
C大的教职工开车都比较简朴，停车场里豪车不多，梁叙先前那辆放商务酒会不起眼，放这里已经很出挑了，他经常来接时律，不少同学都看到过，还是室友隐晦提醒他，他才晓得有些奇怪的流言。
梁叙推了推眼镜：“什么形象？”
时律深吸一口气：“一开始你开桑塔纳的时候呢，就是正常恋爱，说我有了男朋友，男朋友有点穷，开二手桑塔纳，但是我们很恩爱，经常一起上下班。”
“然后你开埃尔法的时候，就变了，传言说我嫌贫爱富，仗着年轻漂亮，把开桑塔纳的倒霉男朋友甩了，换了个有钱的小老板，把小老板迷得七荤八素，时常跑过来接我。”
“现在呢，你开了一辆迈凯伦，我猜剧本要更新了，我马上就要把痴情的小老板甩了，仗着年轻漂亮，傍上有钱的大老板，再把大老板迷得七荤八素了。”
也怪不得其他同学八卦，谁家升职也不和梁叙似的，简直坐了火箭，一年从桑塔纳换到迈凯伦，这是人能达到的速度吗？
梁叙当即笑了，自从离开了ABO世界，他连笑容都比以往真挚许多，在小小的驾驶舱内笑的前仰后合，漂亮的狐狸眼眯起来，鼻梁上的眼镜都戴不住了，直往一边滑。
时律：“……”
——盯。
在时律的死亡视线中，梁叙好容易收住了笑意：“那怎么办好？”
时律系上安全带：“……先这样吧，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谣言这种东西，越是解释传的越离谱。
事实证明，时律的担忧不无道理，迈凯伦开了没多久，就在梁叙来演讲的当天，大老板的谣言果真传出来了。
时律的室友再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瞧了时律老半天，还是时律没绷住，按住胀痛的额角：“怎么了？”
室友：“时律，我是想说……我们还年轻。”
时律：“……？”
“就，有些时候，你可能分不清真心和假意，你现在是青春年少，但是等以后呢？你听说过分桃的故事吧？”
时律：“……”
“而且！”室友的语调转急：“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妻子，有没有孩子，说不定早就结婚——”
时律头疼的捏了捏眉心：“这个真没有。”
时至今日，时律已然记得他们混乱且颠倒的第一次，信息素交缠时如燎原的烈火，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拥抱缠绵，梁叙的反应克制且压抑，时律慌张而不得法，他们都是第一次。
“行。”见他如此，室友只得停住话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已然做好了安慰时律，舍命陪君子通宵喝闷酒的准备，毕竟哪个正经人会泡到学生头上，只有那些有钱有闲，玩得花的公子哥们，可是那“大老板”的车停在学校，从研一一路停到了研三，最后毕业时几人奔赴南北，联系不如往日密切，又过了些时日，室友都快将这事儿忘了的时候，他却接到了时律的婚帖。
请帖上的另一个名字有点熟悉，是近日C城的新贵，对方眼光毒辣，许多投资案例被当成典型，在极短时间内扶摇直上，如今他的公司已然是学校里许多同学的梦中情司。
时律与他在同一家公司，他知识水平过硬，又在早期参与了投资，似乎是股东之一。
室友如约参加婚礼，看见昔日的同学与另一位年长些的男子彼此交握，眉眼中都是细碎的笑意。
他们确实相爱。
于是室友送上祝福，离开时他与时律闲聊，聊到了婚礼现场的布置：“你们用的香水很特殊啊，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是什么牌子？”
时律道：“是梁叙找调香师定制的，没有牌子，是我俩的纪念款。”
梁叙真财大气粗，后来公司涉及香水业务，专门点了两款香，却不对外出售。
室友评价：“很独特的味道，像是，嗯，像是……”
时律：“是空山新雨和青竹酒啦。”
梁叙和时律都厌恶信息素背后意味着的禁锢和不公，但这个味道，他们又都很喜欢。
大概是兜兜转转两个世界，缘起之时的味道。

第182章 神灵
66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进中央管理局大厅。
它木着一张小屏幕，什么话都不想说，心道：“算了吧，算了吧，反正我无论怎么样都不会70分的。”
在它将梁叙传回时律世界的时候，它就知道了自己的得分——68分。
前期完成的很好，后期崩的一塌糊涂，索性66已经看开了，它用屏幕的边角愤愤的砸着管理局的墙壁，将它想象成了时律的头。
它砰砰砰的撞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无耻的宿主！简直无耻！任务不好好做，还有脸要我送梁叙和你回家！我从来没见过你怎么坏的宿主！”
问题是，它怎么就真送了呢？
为什么梁叙揉了揉它，它就没有底线了呢？
66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而管理局中央，刚刚开机的主脑无奈的制止了他：“别撞了，你已经——”
主脑默默的咽下了下面的话。
——你已经够傻了，再撞就更傻了。
但是主脑怕把本来就很生气的小系统气出个好歹，于是放缓声音：“别气了66，我这回给你分个特别简单的任务，特别特别简单，其他系统我都没分，专门给你留的。”
66有气无力：“哦。”
其实主脑每次给它的任务都不难，甚至还有一个度假型的任务，但66每次都搞砸了。
每！次！都！搞！砸！了！
整整六次！
QAQ！
它恹恹的飘过来：“主脑大人，你还是把任务给别的系统吧，反正我也做不好。”
主脑沉默：“别这样，66。”
它试图安慰灰心丧气的小系统：“不全是你的责任，我挑选世界的时候也有问题……”
可是小系统依旧垂头丧气，一点精神都没有。
“好吧，66。”主脑微妙的停顿一瞬：“所以你真的想我把简单的任务分给别人？”
66：“QAQ。”
它看上去真的要哭了。
主脑叹气：“试试吧，66，这次真的很简单，我做了这么多年主脑，这是最简单的一个任务了，你甚至不需要像宿主发布任务，剧情就能自动完成。”
66：“……？”
它悄悄竖起耳朵。
主脑：“因为这次，你的宿主什么也不需要做，他只需要一直沉睡，不听不看不回应，任务就会自动完成。”
66：“？”
——还有这种好事？
见它终于精神了一点，主脑将剧情调出来：“这个故事的背景很特殊，你的宿主是一位神灵。”
66歪头：“神灵？”
经历这么多个世界，它还从来没有见过神灵。
屏幕上，烫金的字体交织缠绘，缓缓勾勒出了神灵的尊称与名讳：“松山之主&#183;伊路维尔。”
“松山至高母树的化身，伊路维尔。传说中，神树盘根错节的根系与松山的每一颗树木相连，而伊路维尔高居神树之上，他是松山绝对的中心，俯察着山林中每一缕微风的吹拂与消散，知晓着每一朵鲜花的绽放与凋谢，松山的生灵在他的庇佑下出生，又在他的庇佑下老去。”
“这其中，包括最受他眷顾的种族，精灵。”
66：“精灵？”
它和宿主们看电影曾听到过这个种族，而且一般来说，精灵都是所有种族中颜值最高的，演员一水儿男模女模，他们出场时，满屏都是腰细腿长的大美人，66超喜欢的。
主脑道：“是的，这个是很特殊的种族”
“精灵族不需要繁衍，也不需要情事，每一位精灵的生命都由母树直接赐予，传说中，伊路维尔会将纯净的灵魂放入母树，等母树结果绽放，新的精灵便从其中诞生。”
“精灵也不需要生育，不需要繁衍，他们抗拒性爱，认为是肮脏污秽的东西，而他们也不会经历世俗意义上的‘死亡’，当他们的□□腐朽，纯白的灵魂会回归母树，侍奉在伊路维尔是身旁，等待下一次的诞生。”
66一愣：“纯白的灵魂会回归母树，那其他颜色的灵魂呢？比如灰色？”
主脑道：“灰色的灵魂不再纯洁，是不受伊路维尔庇佑的灵魂，他们会化为虚无，从此消散在世界上，再没有转生的机会。”
说着，主脑停顿片刻：“这本书的主角，虐主文任务对象，就是这样一个灰色的灵魂。”
铁灰色的字体浮现在屏幕上，勾勒出另一个名字：“精灵王&#183;珀西莱亚。”
主脑将剧情精简提炼，放在屏幕上。
66定睛去看，便完全理解了为什么主脑说“这是最简单的一个任务。”
每一位精灵都虔诚的信仰着伊路维尔，他们为他献上最美的音乐，奉上最虔诚的赞歌，他们在树下摆满玫瑰与甘露，只为了至高的神灵获得片刻的愉悦，而作为回报，伊路维尔会在满月日出席祭典，与他的精灵们共同度过。
而每个年度结束的时候，伊路维尔也会将现任精灵王召到神殿，降下神灵的预言，他会告诉精灵们飓风会不会刮过森林，哪里可能发生火灾，暴雪和严寒又会在哪天到来，整个森林都在他的庇佑下欣欣向荣，草木繁盛瓜果鲜美，松山，是大陆所有种族心向往之的世外净土。
但是从珀西莱亚接受加冕，担任精灵王开始，伊路维尔就消失了。
他再也不出席祭典，再也不降下谕令，松山被死气侵蚀，树木枯萎，湖泊干涸，母神像是忘记了他曾经钟爱的种族，甚至数年内，精灵族没有一个新生的精灵从母树上诞生。
神灵不在眷顾这片土地了。
精灵们从不解，到困惑，再到恐惧，最后，他们将矛头对准了他们的王。
——一定是新王惹了神灵厌恶，母神才拒绝眷顾他们。
珀西不明白他为何惹了神灵厌恶，他从来恪守礼仪，遵守着每一处严苛的教条，他尝试与伊路维尔对话，他在母树下弹奏竖琴，直到十指溢满鲜血，他像母树述说自己的担忧和恐惧，他说如果神灵厌恶他，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取神灵的原谅。
甚至包括死亡。
但是伊路维尔始终一言不发。
这棵通天彻地的神树与高居其上的神灵如同死去了一样，吝啬于向新王投下最简单的一瞥。
渐渐的，竖琴的琴弦染满了鲜血，血污干涸凝结，变成褐红色的脏污，再也洗不干净了，而珀西的眸光从希冀到暗淡，又从暗淡化为绝望，最后，竖琴琴弦断裂，与它的主人一起，化成一地的死灰。
——毫无疑问，珀西是神灵厌恶的存在。
这厌恶来的莫名其妙，没有道理，所有精灵都知道，珀西虔诚的信仰着神灵，他拥有所有精灵中最洁白的灵魂，他以最严苛的戒律自我约束，他是当之无愧的新王。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神灵厌恶他。
母神不会有错，伊路维尔不会有错，那么是谁错了？
当然是精灵王。
被母神厌恶的精灵是不能呆在领地的，于是昔日的王被放逐出了松山，他漂泊无依，隐姓埋名，再没有回故乡看上一眼。
珀西到死也不知道，伊路维尔为什么厌恶他。
然而，理由简单到令人发指。
为了从铺天盖地的死气中保下松山，伊路维尔受伤了，沉睡了，他长眠在神树顶端的宫殿中，对外界一无所知，自然无法降下谕令。
而当伊路维尔苏醒，珀西的一切都已经被抹去了，一位惹得神灵厌恶的精灵没有存在的必要，连精灵族的历史都不会记载他的名字，伊路维尔从来不知道，曾有一位无辜的精灵那样迫切的祈求他的原谅，直到死亡。
而66去的时候，伊路就在睡觉。
系统只需要消磨过二三十年的时光，等待剧情自然发展，等伊路一觉睡醒，它就可以回来了。
66情不自禁：“哇！”
它小屏幕一点点亮起来，变成了星星眼。
真的是好简单的任务！
主脑：“我没有骗你吧，很简单吧？”
66：“嗯！”
它简直想扑到主脑身上，抱着它的脑袋啃一口。
主脑：“那这个任务你接不接？”
66疯狂点头：“接！我接！我接接接！主脑大人是全天下最好的系统！”
恐怕整个管理局的历史上，都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任务了。
66只需要默默看着宿主睡觉，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完美完成任务。
100分！天上掉的100分啊！
66做梦都不敢想的100分！
主脑用屏幕显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好，事不宜迟，赶快去吧，我送你去松山。”
66：“我准备好啦！我准备好啦！”
它雄赳赳气昂昂的踏上了征程。
一阵头晕目眩的传送之后，66来到了松山。
入目是一片巨大的原始深林，古木遮天蔽日，黑桦、山杨与水曲柳互相交叠，点缀着一两株高山杜鹃，无数形态各异的鸟类在树顶结巢而居，66到时，大片的飞鸟正从头顶掠过，它们的飞行轨迹在灰蒙蒙的天空上画出半圆，最后落在了森林中央那棵最高古树上面。
那树与其他所有树都不同，它高的过分，也粗壮的过分，每一片树叶都仿佛镶着金边，浅绿与淡蓝色的流萤在枝叶间盘旋，整个树木都发着光。
系统提示，它的宿主就在里面。
伞状的树冠中央有大片的中空，外罩着荧蓝色的膜，66扫描片刻，得知了这是“结界”。
是伊路维尔设下的结界，一切的生灵都无法通过，以免打扰了神灵的睡眠。
66拿尖角碰了碰结界，轻而易举的进去了。
它得瑟的抖了抖小屏幕。
“哼哼，阻隔一切生灵，很厉害嘛，但很可惜，我不是生灵噢。”
66只是一堆电子元器件罢了。
飘过了结界，室内与室外截然不同，树的中央是原木风格的巨大空间，里头摆放着藤曼和木制的家具，桌面上铺着细密柔软的布料，放着木制陶罐，里面是花蜜与露水——这是精灵们献上的祭品。
而树木的中间，是一张床。
说床或许不恰当，那是个新月形的“半茧”，不知名的材料织成了床，而伊路陷入床铺中，被柔软的纯白色布料包裹着，显然在酣眠。
66凑近了一些。
电影里的精灵族都是大美人，那么精灵族的神灵，更应该是大美人中的大美人吧！
于是，它凑到茧旁，小心翼翼的扒拉住茧的边缘，探出了小屏幕。
66：“！”
大大大大大美人！
超大美人！
神灵白衣银发，头戴翠绿发冠，他的气质干净像是林间新落的雪，鼻峰眉骨的每一处转折都像是造物主钟情的杰作，此刻他蜷在纯白的被子中，侧脸压着绵软的枕头，表情宁静恬淡，光是看着，便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
看着这样一个美人睡觉就能完成任务，其他什么都不用干，这个任务也太太太太好了吧！
小系统幸福的要晕过去了。
它绕着伊路转了两圈，视线定格在神灵的睫毛上，伊路阖着眼，66不知道他的眼型如何，便开始想象。
“嗯，他的睫毛好长啊，眼睛……眼睛我猜是那种眼尾微微下垂，很温柔恬淡的长相，瞳孔……瞳孔我猜是银白色的，笑起来会带着细碎的闪光，很漂亮的那种。”
跟了那么多个宿主，风格各异的美人看过不少，但神灵确实与所有人都不一样，66想着想着，就开心起来。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宿主有没有醒过来呢，好想看一看他的眼睛啊，银白色的吧，一定是银白色的吧！”
下一秒，它骤然对上了一双银色的眼瞳。
伊路从茧中坐起，赤足点在地面的薄毯上，那双瞳孔注视着66，神灵清冷的声音响起：“异世界的客人，你为何来此，惊扰我的睡眠？”
作者有话说：
66：“啊？”

第183章 祭典
66：“！！！”
它猝然一惊，整个倒飞了出去，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落地翻滚，却落入了一个掌心之中。
神灵捧住了他。
伊路维尔像是沉睡了很久，体温偏凉，指尖冰的像雪，捧住66的动作轻柔的像捧住了一汪清泉。
他从茧床上下来，赤脚踩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与地。
看见66如遭雷击的表情，神灵微微偏头，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语：“异世界的客人，能否告诉吾，你因何而来？”
66：“……”
它屏幕抖了抖，显示出一个哭泣表情，两条蓝色的线条哗哗往下抖动。
QAQ。
——您，您怎么醒过来了，我的任务要完蛋了！
伊路维尔一愣，冰凉的手指触上屏幕，指节微屈，做了个拭泪的动作：“异世界的客人，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但是66的眼泪是电子屏幕显示的赛博眼泪，当然是擦不掉的，甚至伊路越擦流的越凶，甚至在神灵担忧的语气响起的刹那，从默默流泪变成了哇哇大哭。
66：“哇——”
伊路捧着它，眸中带着不解，他很难理解66的构造：“倘若有可以帮忙的地方，请告知与我。”
可怜兮兮的系统抽噎了好一会儿：“那您能睡回去吗？”
伊路：“……”
“不行。”
异世界的灵魂贸然闯入了神灵设下的结界，神灵误以为敌袭，中断休眠，不顾身上的沉疴旧疾强行醒来，结果身边只有个哭哭啼啼，且完全没有恶意的不知名“小东西”，伊路没有对它动手，一来是伤得太重身体虚弱，二来就是脾气好了。
三来……伊路捧住66，在寂静的虚空中看见了一根金色的丝线，将他与手中的小东西牢牢相连，神灵的指尖触碰上线段，发现它柔韧异常，根本无法斩断。
伊路道：“异世界的客人，我能感受到我和你之间有某种羁绊，是吗？”
66吓一跳：“……是，是的，伊路维尔大人。”
它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松山生灵对神明的敬称。
伊路：“这羁绊是什么，你又为何而来？”
伊路的羁绊很多，整座松山都在他的庇佑之下，上到参天古树，下到栖息在山林间的流萤，生灵们的亲近与爱慕都是无法斩断的羁绊，但66的羁绊显然有所不同。
66：“！”
伊路并没有在审问或者质询，只是平常的询问口气，可66依然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似乎一切都在神灵的注视中无所遁形。
66垂头丧气：“其实我是个，额，虐主文NPC扮演辅助系统。”
嗯，没错，一个能把所有虐文爆改甜文的虐文NPC辅助系统。
神灵微微偏头，银白色的眸中满是困惑。
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反正宿主已经醒了，66的任务完蛋了一半，它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正准备将任务合盘托出，却见伊路的指尖点在屏幕上，轻轻戳了几下，竟然将原文直接调了出来。
伊路问：“我是否可以查阅？”
66：“……”
它翻身咸鱼躺了：“您请便。”
于是，在66茫然的放空大脑，嘤嘤嘤的难过了几分钟后，伊路翻到了最后一页。
神灵阅读的速度也比常人快些，可是伊路的指尖停在屏幕上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到最后，他关上页面，将瘫倒的小屏幕摆正。
66看着他，抖了抖。
神灵的脸色不太好。
事实上，伊路一直没什么表情，用66的词汇，大概可以说是“三无”或者“面瘫”，但现在，神灵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
精灵王&#183;珀西莱亚。
伊路记得这个名字。
所有精灵的生命都来自伊路，他曾亲手送每一个灵魂转世，当他们还是一群没有意识的光点，会像孩子眷恋着母亲那样环绕在伊路周围，小心翼翼的用蒲公英似的绒毛触碰神灵的发冠，大胆些的会停留在鼻尖和眼睫，而珀西矜持的在他膝弯逗留片刻，蹭了蹭指尖，没再打扰忙碌的神灵，还将其他缠着他的光点都赶跑了。
那时候的灵魂还是一群无意识的小生物，仅仅凭借本能，但神灵依然能体会到他的亲近与孺慕。
可短短的一场沉睡，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66扒在茧上偷偷打量神灵：“宿主，今天夜里就是满月祭典了，你要出席吗？”
如果伊路出席，整个任务就彻底完蛋了。
但66敢撞谢逾，敢抢时律的手机，却不敢强制伊路做任何事情。
这个宿主和它以往的宿主都不一样。
小说主要集中在神灵沉睡的后期，那时，伊路许久不曾出现，而精灵王也已受了多年冷待，再过一段时间，精灵内部无法忍受没有神明的日子，内乱爆发，也珀西也将彻底被驱逐出松山。
伊路道：“我无法出席祭典。”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神灵是不需要睡眠的，只有实在伤重，无以为继的时候，他才会沉沉睡去，而因为66的到来，原本的睡眠被打破了，伊路如今的情况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松山里生活着的大型动物都可能伤害到他，他如果出现在祭典中，大概只会被误以为是在迷路的旅人。
事实上，以他的身体状况，甚至很难走出结界。
66挠挠脑袋：“那剧情……”
那剧情还得原样走吗？
神灵不语，他站在结界边缘，银白的眼瞳向下看去，眸光如同穿过了层层云雾，落在松山中唯一一处山峡谷地上。
那是精灵们的居所。
精灵们在山谷的涧溪上架起长桥，用纯白的岩板铺就地面，点缀以碧绿的新叶，山溪从桥下流过，在碎石上激起纯白色的水花。
山谷尽头是精灵王的居所，此时，侍者凯米正捧着衣衫走过长桥，而后叩响了精灵王的门扉。
“王，我为今夜的典仪送来了几套礼服供您挑选，您在吗？”
满月祭典是精灵族最重要的祭典，这一日，主神伊路维尔会从神树的枝头走下，端坐在一旁，注视着他的造物，而每逢祭典，精灵们都会穿上新做的华贵衣衫，精灵王也不例外。
他一连敲了三下。
可三声过后，无人应答。
凯米：“王？”
“……请进吧。”
木制的大门向内开启，精灵王的声音传来，凯米跨步进屋，捧着衣衫的手便是一顿。
他迟疑道：“王，您的脸色好难看。”
珀西的仪态是所用精灵中公认最好的，他永远平和，永远沉静，脊背永远绷直，身形永远俊挺，面上的表情也训练过千万遍似的恰到好处，但现在，精灵王垂着一双水绿的眼睛，铂金色的长发从发冠的缝隙里漏出来，正愣愣不知看向何处。
他看上去有点憔悴。
凯米将袍服放在桌面：“王，我打扰了您睡觉吗？”
珀西的姿态像是刚刚睡醒。
“……没有。”精灵王揉着胀痛的额角，他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东西放下吧，我等下来看。”
凯米一愣，手指抚摸过托盘中的衣料：“您不试一试吗？都是最好的料子，袍子都用了最新织的月光纱，袍尾的新月纹是阿蒂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听说在月下会映照出月光般的荧蓝色，发冠也是白藤的，您瞧，还点缀着翠绿的叶子。”
他将托盘放到珀西面前：“王，您不喜欢吗？”
珀西笑了笑：“喜欢的。”
他语调有点勉强，凯米只当是他没睡好，便将三件叠在一起的袍子抖开：“王，您挑一件吧。”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珀西的脸色：“说不定这回，伊路大人会喜欢呢？”
珀西的手指正拂过衣料，闻言一紧，险些将娇贵的布料勾出了丝。
——伊路大人会喜欢吗？
不会，珀西想。
当然不会。
前世，珀西用了一生去印证，他不讨神灵的喜欢。
在他被放逐出精灵族的之后不久，在弥留之际，精灵族选取了一位新王，而在新王第二次举行满月祭典的时候，神灵便翩然而至了。
他从参天的古树上落下，白袍银发逶迤于地，通身笼罩在满月的光辉中，看不清面容，而后静静的坐在庆典边缘，注视着他偏爱的种族。
从精灵族诞生至今，每一位精灵王都得到了神灵的青睐与引导，除了珀西。
只除了珀西。
当他脱离故乡的庇佑，习惯了抛开精灵的身份，游走在远离神灵的地方，当他已经坦然接受死亡，做好了完全消散的准备，将之前的执念放下，一睁眼，却又回到了松山草木茂盛的河谷之中。
凯米敲响房门，送来祭典的礼服，并说：“伊路大人或许会喜欢呢？”
这实在是一个可悲的玩笑。
……为什么没有消散呢？
纯白的灵魂死亡会回到母树，迎来新的生命，而他被母神厌恶，不该有回归的资格。
况且，这也不是回归。
精灵死亡后本该变成蒲公英似的纯白光点，被抹去记忆，环绕在伊路周围，等待重新被母树孕育，变成新的精灵。
可珀西没有变成光点，也没有被抹去记忆，更没有环绕在伊路周围，而是回到了那最不堪回首的时光。
——既然已经知晓结局，为何要将他困在这毫无意义的一段时光里，反复品味神灵的厌恶呢？
凯米：“……王？您在发呆吗？”
他伸手在珀西面前晃了晃：“这三件衣服，您都不喜欢吗？”
“不，它们都很好看。”珀西笑了笑，“只是都太好看了，我一时选不出来。”
凯米便也附和道：“您穿什么都好看，伊路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从珀西出任精灵王开始，已经举行了许多次满月祭典，伊路从未出现，如今精灵族内部已然人心惶惶，他们急需一次神灵的露面，以此稳定情绪。
于是，这次祭典也更盛大，更隆重，连珀西的衣服就织了三件，是三种不同的款式。
凯米抖开最中间的一件：“这件最隆重，里外一共三层，袖口做了收边堆叠，借鉴了人族皇室的礼服。”
帕西立刻道：“不要这件。”
前世，他便穿的这件。
精灵王拒绝的那么迅速，凯米有些意外，将衣服放回去：“我以为您会喜欢呢。”
三件当中，就属这件最为得体雍容。
珀西闻言，倒是苦笑一声，略有些讶异于自个的反应，他其实知道穿什么都无所谓，神灵喜不喜欢，又哪里是一件衣服能改变的？
可直到拒绝脱口而出，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心中藏着那么一丝半点的希冀，倘若能选中神灵喜欢的衣物，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虽然渺茫，但总归是个盼头。
凯米：“那这件如何？”
这是件精灵族的传统礼服，珀西抖开，微微蹙眉。
精灵族虽然一直深居松山腹地，但与其他种族的交易往来还是有的，在千年之前，精灵始祖们审美并不如今日保守，恨不得从脖子一路遮到脚脖子，那时的纺织业不够发达，衣服也会裸露部分皮肤，比如锁骨与后背，66看着，觉得有些像现世古希腊的托伽式长袍。
这一件的领口比之前的低上许多，后背一直露到肩胛，布料形成了“U”字形的中空，中间仅用几根银制的细锁链相链接，雪上加霜的是，链子松松垮垮垂坠下来，并没有收束遮蔽的作用，而仅仅是装饰用品。
凯米弱弱的说：“王，是这样的，伊路大人最活跃的时候就是精灵族的始祖时期，那时他会与精灵们一起建造房屋，教他们欣赏音乐和美术，与他们一起在山林间漫步，我们想，他或许会喜欢这种原初的风格。”
远在树顶，正注视着这边的伊路维尔：“……”
神灵支着下巴，苦恼的蹙起了眉头。
他并不喜欢。
那时的精灵族原始而蒙昧，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作为造物主的伊路自然要时时保护提点，但论服装风格，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
可惜珀西不知道。
他审视着衣服，微微点了点头。
凯米替王收拢头发，带上藤曼编制的发冠，又在发冠中央点缀上宝石和新叶，最后，精灵王屏退众人，独自换上了礼服。
夜幕降临了。
一轮满月自天边升起，高悬与松山之上，精灵们将蔬果和花卉放置在山谷的腹地上，当那轮月亮恰好升到母树枝头，庆典便开始了。
珀西将最好的新酿放在玻璃烧制的酒瓶中，翠绿的酒液溢彩流光，而后，他又依次摆好了高山雏菊和贯叶连翘酿成的蜂蜜，献上最好的鸢尾与百合，旋即，他在台子边缘坐下，信手弹奏竖琴，吟唱赞美神灵的颂歌。
琴师应和着敲响木琴，长笛的乐音回荡在山涧幽谷，满月的华光之下，精灵们虔诚的企盼着他们神灵的到来。
可是，那月亮越来越偏，越来越偏，直到它从古树的枝头落下，精灵们从兴奋到忐忑，竖琴的乐音也逐渐微弱，伊路维尔都没有出现。
一如之前的几次祭典那样。
于是，木琴和长笛停了下来。
珀西的手指划过竖琴琴弦，扬起大片的杂音。
他停止弹琴，垂下了水绿色的眸子，睫毛扇子似的覆盖上来，眸光也黯淡了。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
明明是早已预料到的场景，可为什么，依旧会感到难过呢？
树冠之上，伊路轻声叹息。
他感受到了精灵们的恐慌，也感受到了珀西的失落，他想要安慰着揉一揉精灵王铂金色的长发，在他的眉心落下安抚的轻吻，告诉他不要难过，这不是他的错。
但他却没法给予任何回应。
现在的伊路伤的太重了，他甚至没法从古树顶端平安落地。
66扒拉在宿主肩头，俯视着山涧里的精灵们，小小声的感叹：“宿主，你的精灵王好漂亮。”
每个精灵都很漂亮，但他们之中，珀西最漂亮。
这个世界，它的宿主是个大美人，主角也是个大美人。
银发神灵看了它一眼，附和道：“我也觉得。”
虽然衣服不成体统，从树梢往下看尤其不成体统，但这个精灵，确实漂亮的过分了。
山谷中寂静下来。
没有一个精灵再说话，没有一台乐器鸣奏，连虫鸣鸟叫都停止了，而精灵王修长的指尖一松，竖琴便跌落于地。
珀西想：“果然没什么不一样。”
换了装束，改了祝词，他依然是惹神灵厌恶的那个。
凯米在一片寂静中出声：“王，这祭典……”
珀西平静的回答，重复那句他前世重复过无数次，今生也必将重复许多次的话：“神灵并未出席，今夜祭典取消，请各位自行离去吧。”
于是，精灵们拎起了装着玻璃瓶的酒，收拾了蜂蜜与瓜果，又拿起了绽放的鲜花，他们沉默着排好队，陆续离场。
离开山涧时，凯米回望，他们的王依然独自坐在祭典中央，低垂着眉目，长袍拖曳于地，在月色之下的映照出荧蓝色的流光，他一动不动，若非眼睫细微的颤抖，简直像个无生命的雕塑。
凯米叹息一声，转身离去了。
谁也没注意到，甚至连珀西本人也没有注意到，母树飘下了三片叶子。
母树不会死亡，也不会落叶，可那三篇叶子却直直从树梢上脱离，一片落在精灵王的前胸，一片落在精灵王的肩胛，将略显暴露的部分全部遮挡了。
而最后的那一片，在山谷和煦的微风中旋转，又擦着他的发顶落下。
像一个温柔而怜爱的抚摸。

第184章 演奏
珀西静静的坐在山涧中，宴会早已散场，精灵们各自离去，远方的树屋亮起点点灯火，山谷中一片寂静空旷。
露水浸湿了他的衣角，皮肤变的冰凉，一直到启明星出现在遥远的天幕，珀西才垂下手，捡起了地上的竖琴。
琴弦是桑蚕丝编织，被水雾浸润后又绵又软，琴声也变得沉闷，再无法弹奏乐音了。
他将竖琴抱在怀里，起身回到居所，当他站在镜前，抬手拆下发冠时，忽然愣住了。
发冠的边缘，赫然别着一枚叶片。
母树的叶片。
那叶片同森林中的其他树叶完全不一样，它的叶脉呈忽明忽暗的淡金色，如同有金色的血液在其中流淌，叶片边缘是一圈繁复的纹饰，整个森林，只有母树的叶片是这个样子。
可是，母树？
母树不会落叶，不会凋谢，这叶片为何会出现在发冠顶部？
珀西定定的看了半响，忽而惊觉前胸与肩胛的皮肤有奇怪的触感，他伸手一碰，又拿到了两枚落叶。
毫无疑问，这是神灵的旨意。
伊路维尔没有出席庆典，却降下了三片神树的树叶。
……什么意思？
两世以来，这是珀西第一次得到神明的注视，而唯一的变数……珀西视线下滑，落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这件过分清凉，袒胸露背，极不得体的衣服。
神明是厌恶，斥责他不知礼法，还是有一丝丝的喜欢呢？
此时，初升的太阳染红天际，门外陆续传来精灵走动的声音，精灵族并不嗜睡，他们习惯与晨曦一同醒来，即使昨日有祭典，当太阳升起，他们便开始活动了。
凯米再次敲响了精灵王的房门。
珀西将三片叶子夹在书中，放进书柜锁好了。
凯米是精灵族的侍卫长，负责一部分的庆典准备，但更大的职责是巡防与守卫，瞧见珀西，他略显担忧：“王，您一夜未睡吗？”
珀西摇头：“我没事，昨日庆典过后，族内是否有什么风波？”
凯米摊手道“……这，还是老一套啦，您也知道，伊路大人一直不愿意现身，族内已经有不少风言风语了，昨日宴会神灵依旧不在，长老席那边说什么的都有，还要举手表决，褫夺您精灵王的身份的，”
珀西：“森林边缘的死气如何了？”
伊路维尔坐镇时，松山多年不受死气侵扰，如今神灵避世不出，松山外围的植被逐渐枯萎，大小动物相继向内迁移，虽还在可控范围内，但依然是个问题。
前世珀西被放逐时，死气的污染已经很严重了，他一直尝试治理，但效果并不理想。
凯米摊手：“已经安排了精灵值守，轮流唱念净化法咒了，但边缘还是比昨天往前推进了二十厘米，此外，矮人和龙族都相继发来了信息，他们的领地也遭遇了死气的侵蚀，如今松山还算净土，山外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他叹气道：“土地里种不出庄稼，饿死的人比稻穗上的谷子还多，净化的符咒被炒到了天价，人族的王国向我们求援，希望我们派精灵过去净化，但我们这边自顾不暇，倘若伊路维尔大人再不肯降世，恐怕要出大乱子了，哦，对了，王，后天的神谕该怎么办？”
按照精灵族的传统，庆典过后，伊路会在神树底下单独召见精灵王，吩咐今年的各种事宜，小到哪天暴雨哪天寒潮，大到防治虫害避免山火，精灵在神无微不至的庇佑下活了上千年，他们从未经历过没有神灵谕令的日子。
可是按照现在的样子，神灵也不会单独召见精灵王，再降下谕令了。
凯米嘟囔：“到时候长老会的老家伙们又不知道要编排些什么了，王，您可得看着他们，一个两个都巴不得放逐您呢，要我说，您分明比前面好几任王都做的好。”
珀西笑笑：“不失为一种办法。”
凯米一愣：“什么？”
珀西平静道：“放逐。”
他不受神灵喜欢，这是既定的事实；死气威胁着松山，这也是既定的事实；精灵族需要伊路的庇护，这依然是既定的事实。
如今他的离开能换来神灵的重现，那再好不过了。
前世珀西苦苦支撑，结局却也没什么不同，这一世，若无必要，他便不在苦挨了。
这么想着，可他的视线却不自觉的看向了书柜，三枚母树的叶片静静呆在书中，珀西兀自出神，握着书册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了。
看了良久，他苦笑一声，垂下了眼帘。
凯米啊了一声，张大嘴巴想要说话，珀西不用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想多提，只打断道：“好了，我很累了，要为今晚的神谕做准备，你先离开吧。”
珀西决定的事情向来不会更改，凯米只得把话吞回去：“那晚上的祭典，您要戴什么发冠，穿哪件衣服呢？”
珀西的视线飘忽一瞬：“……昨晚那件。”
不管是好是坏，他第一次得到了神灵的注视。
于是这日晚上，精灵王手持竖琴，独自一人走到了母树下。
他撩开袍子，席地而坐，将竖琴抱在前胸，竖琴下午换了琴弦，是上好的桑蚕丝，音色清亮悠扬，珀西垂眸抚过，开始弹奏乐音。
如水的琴音从精灵王的指尖流出，这是一首颂赞神灵的乐音，珀西最开始接触竖琴就是这首，数年时间，他弹了成百上千遍，每一个琴弦最细微的起伏都了如指掌，这曲俨然成了某种肌肉记忆，珀西甚至不需要控制，便能一遍又一遍的演奏下去。
于是，母树之下，珀金色长发的美人身穿纯白长袍，手臂托起竖琴，他低垂眉目，信手拨弄琴弦，思绪却飘往了远方。
他想起了刚学竖琴的时候。
珀西要强，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他不一定是最有天赋的，却成为族中最好的竖琴手，当每一个音符变为身体的本能，连族中最严苛的乐师也挑不出错处，老师在教他时不止一次感叹，说他的演奏饱满而富有层次，技巧已臻化境，天生就是要在祭典中演奏，为神灵献上乐音的。
可惜的是，神灵并不喜欢。
乐音并没有因为弹奏者的苦闷而变得低迷，每一个音符都苛刻的恰到好处，虔诚、圣洁，而高天之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伊路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神灵正在研究和改进净化死气的咒文。
净化对伊路来说很容易，但他最多只能保住松山的核心部分，要保全整个松山乃至于松山之外，得有转换效率更强的咒文才行，同时，精灵数量稀少，远远不足以与弥漫在整个大地上的死气相抗，咒文还必须具有普适性质，最好灵力微弱的种族也能学习。
神灵天然掌握咒言，那是从诞生之初就铭刻在记忆中的本能，和吃饭喝水一样容易，但要设计出其他种族能用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神灵已经试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均已失败告终，66趴在他的肩头，看神灵单手支撑着额角，及地的银发被他用手指揉乱了，纠缠在一起，部分微微上翘，显得有些毛躁。
盯着咒文看了许久，神灵无悲无喜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苦恼，最后，伊路将红嘴蓝鹊尾羽制成的羽毛笔往桌上一拍，向后仰倒在了藤椅上。
就是这时，乐音飘了上来。
这个时候，本该是要降下神谕的。
但伊路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站起来，走到了树冠边缘。
透过一层薄薄的结界，他看见了弹奏的精灵。
是珀西。
而看清的刹那，神灵便是一噎。
珀西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为他弹奏乐音？
66的剧情没有记载珀西的着装，只用了一个形容词“雍容得体”，可是精灵王依旧是昨日的礼服，肩胛与后背一览无余，漂亮的蝴蝶骨连接着线条流畅的腰，神灵微妙的停顿片刻，想着要不要再降一片叶子。
可是，一连穿了两天，万一珀西自己也喜欢这样穿呢？
伊路是个很开明的神灵，精灵们可以自行选择穿衣风格，他不会干预精灵们的正常爱好。
而且之前那三片被拿走了，没有还给他。
神树不会落叶，每一片叶子都是神灵的本源，虽然看着很多，但就像人类的头发一样，掉多了伊路也会心疼的。
于是，神灵微妙的停顿了片刻，什么都没做。
伊路靠着结界盘坐下来，单手支起额头，开始闭目欣赏。
珀西的技巧很高，乐声清凌凌的动听，让人想到潺潺的山溪或林间的飞鸟，伊路胀痛的额头稍稍缓解，66与他宿主靠在一起，小小的哇了一声：“宿主，你的精灵王弹琴真好听。”
伊路的眉间便浮现些许笑意。
他撑着额头靠在桌上，闭目听了片刻，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乐音持续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按照66的小说记载，这只是珀西任上一次寻常的仪式，神灵依旧没有来，他按部就班的弹完了两首曲子，便告辞离去了。
但现在，远远不止两首曲子。
神明凝眉，视线落在精灵王的指尖。
赫然是一片红肿，似乎再稍加弹奏，就会破皮流血。
剧情里，只有在珀西完全绝望，即将被放逐出精灵族的最后一次祭典中，他才这样为神灵弹琴，一弹便是一夜，弹到琴弦松动，丝帛破裂，乐音声声泣血，如垂死前的哀鸣。
但这回，乐音平静如常，可精灵王却坐在树下，不知疲倦般的，弹了一曲又一曲。
……为什么？

第185章 请求
琴声寂静空旷，彻夜回荡在山谷之中，最后，伴随着裂帛声，琴弦硬生生撕裂开来。
珀西如梦初醒。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竖琴，定定看了许久，就在伊路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要离开时，珀西却无视了断裂的那根，继续弹奏下去。
他用了一个小变奏略过了断裂的琴弦，琴声依旧平稳，是舒缓动听的旋律，可高居树冠的神明却皱紧了眉头。
……不对，珀西的状态很不对，
精灵王低垂着眉目，伊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彻夜不眠不休，断了琴弦依然演奏，让他想起了剧情里很不好的一幕。
在珀西被放逐之前的那一天。
神明蹙眉看去，精灵的指尖染着浅粉，像是肿了起来，精灵虽然是自愈能力极高的种族，却也无法连续高强度弹奏，假如珀西继续下去，很可能破皮流血。
他微微犹豫，一枚树叶晃晃悠悠的从母树飘下，恰好卡在了竖琴的琴弦之中。
——够了，别再弹奏了。
珀西一愣。
竖琴的琴弦仅有一指宽的缝隙，这树叶却落了进来，肯定不是巧合。
珀西抬头，一轮弯月高悬与神树之上，如水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倾洒下来，淡金色的叶脉在夜色里散发着薄雾似的光芒，流萤栖息在树梢之上，盘旋在叶片之间。
那一刹那，月色里的母树无比温柔，就仿佛神明正注视着他。
珀西捡起叶片。
如同之前的三片一样，叶脉呈淡金，形状规整漂亮，如同精心组织的手工艺品。
他将放入袖中收好：“母神？”
这是他第二次得到神明的注视。
珀西轻声问：“您在看我吗？”
恰好有风路过，树叶沙沙的摇晃起来，然而等风暂停，山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今夜是神谕日，神灵本该出现，交代精灵王日后的事宜，可母神虽然降下了落叶，却全然没有现身的意思。
珀西脸上的笑意渐消，而后凝固了。
他轻轻拨弄琴弦，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迟疑片刻，才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您是不希望我继续弹奏，因为这曲子很难听吗？”
前半句问话，伊路本想再丢一片落叶，意味着“是，请不要再弹了”，可听到后半句，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点也不难听。
精灵王重复了成千上万遍，才成为全族最好的竖琴手，旋律婉转动听，即使伊路已然陪伴精灵族走过成百上千个春秋，即使他曾听过数百位竖琴手演奏，珀西依然是最好的那个，如果珀西愿意，伊路甚至希望他在每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演奏一曲，这样神灵盖好被子休息的时候，大概能有一个暖色调的梦境。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了。
珀西坐在树下，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将呼吸放的很轻，只定定注视着树顶，青绿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点点为不可察的希冀，如烛火一般微弱，旋即，那希冀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终消失不见了。
母树不再动作。
它静静矗立着在松山的谷地中，静静的沐浴着月光，如同任何一颗普通的树木，连树梢轻微的抖动都停止了。
——神灵不做反应，俨然是默认了。
珀西便收起了竖琴，挤出了一个端庄得体的微笑：“我明白了。”
他明白叶片的意思了。
前世神灵无视他，是因为虽然不喜，但他行事合规合矩，不算碍眼，可如今看来，是他想差了，这叶片并非喜欢，而是憎恶。
于是祭典上三片，一片遮挡前胸，一片遮挡后背，一片遮挡面容，而今日，神灵不喜他的琴音，便将竖琴遮挡了起来。
树冠顶端的伊路：“……？”
他拍了拍结界，不知道珀西明白了什么，但看精灵王的脸色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着珀西抱起竖琴转身离开，说不出的失魂落魄，他青绿色的眸子垂下来，连铂金色的长发也黯淡了，伊路也顾不得掉叶子掉头发了，急急忙忙的丢了数片树叶，纷纷落在精灵王的身上。
——喏，神灵本源，我不轻易给别人的，你别难过了！
珀西一愣。
他的身上像下了一片树叶的雨，无数母树的叶片从天空盘旋而下，又落在他的指尖，发尾，额头，树叶飘落的姿势很轻盈，在皮肤上留下抚摸般的触感，又很快落下，淡金色的光流转在黑夜之中，像一片金色萤火虫将他掩埋了。
“……”
珀西笃定的想法稍微动摇了。
厌恶的话，需要降这么多树叶吗？
总不可能是把他埋住，就看不见的意思吧？
珀西抱起竖琴，看向天空，叶片依然不知疲倦般向下飞来，叶片像有生命似的，擦着珀西落下，他抬起指尖，其中一片便落在他的手上，擦着红肿的指尖而过，树叶细小的绒毛擦过皮肤，有些酥麻和痒，如同一个个温和的亲吻。
这大概不像是厌恶的意思。
珀西将地上的树叶好好的收起来，放在袖中，又将发冠上别着的，竖琴里插着的，最后，又将他他胸口后背被衣服兜住的叶子拔了下来。
伊路：“。”
这衣服本来缝隙就大，怪不得体的，珀西半跪下捡树叶时，肩胛与腰线更是一览无余。
伊路移开了视线。
树叶对他来说就像人类的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而身体的一部分被珀西用修长的手指梳理，又这样珍而重之的收起来贴身放好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这边，珀西整理好后将叶片收入了袖中，试探道：“母神，您是还有其他吩咐吗？”
他青绿色的瞳孔倒映着叶脉的淡金，难得染上了两分神采：“或者，您希望我再弹奏吗？”
神明的意思大概是挽留。
珀西的指尖摸索着叶片，思绪却飞往其他地方，他曾看过不少记载大陆风物的书册，听说人族的演奏家就常常在街头拉琴，倘若路人觉得不错，便会在他的碗中投下铜币和银币，而演奏家为了感谢路人的慷慨，就会继续演奏一曲。
珀西摸不准，母神是否也是这个意思，而那些落到他身上的叶片，就像是路人慷慨的赞美。
想到这里，他微妙的停顿了片刻。
——如果今天是赞美，那昨日落在胸前与背后的叶片，也是赞美吗？
树冠上，伊路苦恼的托住了下巴。
他不想要珀西拉琴，他觉得珀西应该去休息。
祭典连着神谕日，连续两天彻夜不休，强悍如精灵王也难免露出疲态，珀西的仪态依然端正，面容依然漂亮，衣着依然得体……好吧不是很得体，但伊路却能看见，他已经很疲惫了。
或许是连日来长老会的施压，亦或者是族内喧嚣尘上的风言风语，以及松山边缘不断弥漫的死气，精灵王数日来连轴转，眸中满是倦色，在伊路看来，他应该立刻回家，埋在绵软的枕头上，然后拉好被子睡觉。
如果是之前，伊路甚至想给他来一点“酣睡的咒文”，让他仰面卧倒在床上。
但如果不降树叶，精灵又会想歪，伊路沉思片刻，打了个响指。
于是，一片落叶晃晃悠悠的掉下来，珀西看见它，先是怔愣，而后不可置信，最后，他那漂亮的眸子里一点点亮起了笑意。
神灵的意思，应该是喜欢他弹奏，想要他弹奏的。
精灵王注视着那叶片飘来的方向，伸出了手——
叶片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又乘风而起，最后晃晃悠悠的，落在了河谷中央建筑群中的一处尖顶上。
是……珀西的屋顶。
精灵王：“……？”
他肉眼可见的懵了。
神灵愿意听他弹琴，但却将叶子抛向他的屋顶？
树冠中，神灵挠了挠银白的长发：“不明显吗？”
他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不要弹琴，回去睡觉！
虽然没有完全搞懂神明的想法，但神明终于愿意与他交流，珀西停下脚步，微不可察的调整衣冠，眉眼溢着清浅的笑意：“母神，如果您愿意听我弹琴，我……能否提一个要求？”
他字斟句酌：“下次祭典，您能露面吗？”
珀西重新在母树低跪坐下来，纯白的袍服垂曳与地，精灵仰头看向母树，漂亮眸子里满是树木苍青色的倒影，他抱住竖琴，如同一位在神像前跪拜的虔诚信徒。
珀西低声请求道：“族内传闻不断，长老会中的长老也一直对我有所不满……母神，并非我眷念这个位置，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森林边缘的死气一直没有除去，反而往松山腹地蔓延，我派了不少精灵前往，却不见成效，倘若族内在出现分歧，情况会更加糟糕，所以，倘若您在听，倘若并非厌恶我，可否在下次稍稍露面？”
在今夜之前，珀西已经决定要走了，可族内也没有其他能担任精灵王的精灵了，要不是年纪太小，要不是声望不够，假如母树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珀西能做的更好。
说完，他无声捏紧了袍服，蚕丝质地的布料褶皱变形，珀西却无暇顾及。
两世了，整整两世，他第一次有机会同母树对话。
前世的厌恶做不得假，可方才飘落的树叶也是真的，珀西想，或许，或许他还有那么一个浅薄的机会，那么一重微不足道的可能，能得到神明的青睐与喜爱呢？
他不需要其他精灵王获得的偏爱，不需要神灵出席每场祭典，也不需要神灵年年降下神谕，他只想要一次，一次就够了。
每一个精灵都诞生自母树，伊路维尔是整个精灵族唯一的主神，是所有精灵的父亲和母亲，也是他们的来处和归处，神灵曾陪伴精灵族走过千载的岁月，史书的字里行间全是他的名姓，伊路的纪事，就是整个精灵族的纪元，从没有一位精灵能坦然面对他的厌恶，珀西当然也不能。
树下的精灵仰着面容，眸光在月色下明明灭灭，全然是期待与信赖的模样，而树梢上，伊路浅浅的叹息一声。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下次祭典，他依旧无法真身出席。
伊路撑着下巴，心道：“……捏个身体看看呢？行不行？”

第186章 信件
一个月后，祭典照旧在松山的河谷腹地中进行。
长老会依然对精灵王不满，意图驱逐，族内的分歧也越来越大，而珀西无视了所有议论，继续完成繁杂的日常事物。
松山边缘的死气需要净化，受伤的精灵需要治疗，惶恐的族人需要安抚，还有种种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
譬如怀春的精灵少女与英俊的魅魔陷入了爱情，灵魂变为灰色，在人间流亡二十年后，被族内的弓箭手抓住，关押进了牢房。
譬如深林的东边遭遇了山火，火势蔓延迅猛，致使某种植物濒临灭绝，需要人工抚育授粉……种种种种，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
其中的某些事物并不紧急，也不需要精灵王过问，但珀西像是刻意使自己忙碌起来，以避免空闲后的胡思乱想。
他没法不胡思乱想。
每每安静下来，珀西便忍不住回忆起神谕日，恨不能将母树枝叶一丝一毫的抖动揣摩上千遍，他心乱如麻，在母树含混模糊的态度里辗转反侧，不得安歇。
他在神谕日向神灵请求，请求伊路在下一次满月祭典上现身，而伊路的态度捉摸不定，对珀西来说，下一次满月祭典就像是神话里的审判日，神灵将于那日降下裁决，判处精灵王是否有罪。
于是，中间的这个月格外煎熬。
然而，就在珀西内心忐忑不安，忙碌着处理各项事宜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高居母树的白发神灵正托着下巴，时不时向他投来注视。
伊路不是喜欢偷窥精灵隐私的神灵，但当他无意识发呆的时候，视线便不自觉的飘向了河谷。
剧情里珀西的命运实在悲惨，且确实和伊路有关，伊路忍不住便多分给他一点注意力。
他害怕傻兮兮的精灵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珀西的日常非常简单，单调到乏味，甚至有种苦行僧式的虔诚。
他作息规律，白天处理事物，晚上便总是静坐读书。读到月朗星稀，星子布满天空的时候，他会将身体浸入冷泉，完成日常的清洁，而后换上干净的长袍，在藤编的硬床上睡去。
唯一的娱乐项目是收拾整理书籍，将书里的叶子一片一片从书里拿出来晒太阳，再好好的放回去。
是的，伊路的叶子全被精灵王捡走了。
珀西将它们好好的收起来，像制作标本那样夹在书册中，他每天翻动观察它们的状态，将折角一一碾平后，再收回书册。
他晒书的动作非常小心，像捧着脆弱易碎的珍奇物品，但事实上，母树的叶片异常柔韧，即使大力搓揉也不会烂。
每当这时，伊路都会忍不住摸摸头发。
感觉怪怪的。
叶子是伊路身体的一部分，比起躺在书里做标本，他更希望珀西把它们还回来。
但精灵王显然不知道母树的愿望，晒完书后，珀西一般会起身沐浴，这时，伊路会移开视线，等他沉睡后，又悄悄转回来看一眼。
珀西连睡觉的姿势也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色恬静淡然，睡着后，他平和的眉目舒展开来，当真漂亮的过分，只是……
伊路看着那藤床，又揪了揪头发。
好硬，看着一点也不舒服。
他摸了摸身后茧状的软床，伊路的床是由精灵们进贡的桑蚕丝和马尾毛支撑，绵软舒适，躺进去的时候就想陷入了棉花，能将人整个包裹起来。
虽然大陆上有很多流派奉行苦修，精灵族也是禁欲持重的种族，但伊路其实并不希望他钟爱的造物们这样，他希望每一个精灵都躺在蜜与奶的温床上，在松山密林与河谷的环抱中，在溪水的潺潺和高悬的明月中，平安宁静的度过此生。
珀西也一样。
于是，伊路敲了敲脑袋：“等我能出去了，我要给他换张床。”
可惜，这个日子遥遥无期。
66的到来打断了神灵的休眠，也同样延长了伊路恢复的时间，在研究净化咒的间隙，伊路尝试着运起灵力，却都已失败告终。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在这样下去，直到剧情中珀西死亡的关键节点，伊路都无法离开结界。
但是要他坐视一位无辜的精灵死亡，伊路做不到。
神灵本人无法离开，母树的一部分能量却还可以动用，在层层交叠的的枝叶之中，一枚青绿色的果实悄然孕育，果实表面繁复的黄金色纹路互相交叠，绘成大片晦涩的图纹，最后，在一个祭典前某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成熟的果实咚的落地，坚硬的表皮寸寸皲裂开来，露出了一个具年轻的身体。
祂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浅金色的头发没过脚踝，祂面容清贵圣洁，正以婴儿般的姿势蜷缩在果实中，等果实破裂，祂舒展身体，从果实中迈了出来，然后……
咚——
神灵脚下一绊，一头撞在了树干上。
母树震颤片刻。
66：“……伊路大人，你还好吧。”
小系统飞过来，用屏幕尖尖小心的拱了拱神灵撞红的额头。
“嘶……没事，这具身体的痛感还是调的高了。”
神灵可以自由修改他的造物，伊路一般不调整常用参数，但他给自己捏的身体还是可以动一动的。
伊路扶着树干站起来：“我不太适应走路。”
身体是刚捏的，需要时间适应，就想人类蹒跚学步的婴孩，况且神灵都是靠飘的，伊路又是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鬼，天天窝在家里睡觉的死宅。
仔细算来，伊路扎根松山几千年了，连房门都很少出去，几乎没用腿走过路，这双修长好看的腿只是神灵的身体摆件罢了。
66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是的，您走路的姿势真别扭，和四肢刚刚长出来似的，我之前有个小猫主角，他爬的都比您走的协调点……小心您的脑袋！”
咚——
伊路头疼的挽起长发，将它们从藤蔓的缝隙里抢救出来：“头发也设定的有些长了……奇怪，珀西也是长发，怎么从来没见他绊倒过自己？”
这具身体和伊路本人有八分像，但为了避免直接联想到神灵，他将标志性特征银发银眸改成了浅金色。
66戳了戳宿主：“我们要直接去找精灵王吗？”
伊路艰难站稳身体：“我没法解释我的身份，先远远看着，等机会。”
伊路还没想好如何告知珀西。
这具身体不是典型的精灵族，而是混合了部分人类的特征，伊路如今伤的很重，这身体没法动用术法，也没有精灵族的灵力，如果他贸然闯入精灵的视线，恐怕会被当成误入松山的迷路旅人，或者心怀恶意的歹人。
前者会被遣返，后者会被关起来。
伊路想，或许可以等夜深人静，在精灵的书桌上留一封手信，绘上母树独有的章纹，解释他为何不愿出现。
前几代精灵王也留有母神的手信，珀西只需要比对字迹，就知道他说的没错。
——顺便趁珀西不注意，把他的叶子收回来。
66趴在他的肩头：“伊路大人，我们后退一些吧，这次的祭典要开始。”
随着月亮渐渐上升，陆续有精灵进入河谷，他们像之前一样，将酿好的蜜与酒摆放在母树下，以求母神的垂青。
伊路避开他们走入河谷，往精灵的驻地走去。
他要给珀西留下信件。
当晚宴越发喧闹，蜂蜜与莓果酒的香味顺着风传递过来，伊路回头，透过几层灌木的遮挡，他看见了最中心的珀西。
精灵王依旧是那身不怎么得体的服饰，捧着竖琴站在母树之下，仰头看上树梢，伊路几乎能想象他的表情。
又是那种虔诚的，温和的，却饱含着难以形容的哀伤。
珀西的精神比一开始好了很多，比起伊路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恍惚憔悴，稳重平和却死气沉沉，精灵王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寄托的东西，他枯槁一般生命里重新焕发出了生机，眸子也清亮了起来，带着星子般细碎的光点，这生机如同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站在了母树之下，无声按紧了手中的琴弦。
没人知道，珀西有多紧张。
这不是珀西第一次参加祭典，然而在漫长的期待、期待破灭、再次期待、再次破灭的轮回中，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些微的可能。
倘若这一次母树回答了他的呼唤，倘若这一次伊路大人愿意现身，倘若他的许愿能够成真……
于是，当庆典的奏乐响起时，珀西深吸一口气，他断裂的琴弦已经被修好了，清凌凌的乐音从精灵王的指尖流出，飘往高天之上母神的住所。
他等待着伊路的回应。
可是渐渐的，渐渐的，乐音渐渐小了，长老席的争论不断传来，族人们在身后小声耳语，珀西一顿，停止了弹琴。
他的手藏在袖中，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那只手越抖越厉害，越抖越厉害，渐渐的，几乎握不住竖琴，珀西不得不压住袖子，才勉强避免被族人发现端倪。
母树静静的立在夜色中，如直刺长天的方碑，高大、葱郁、沉默不语。
神灵再一次拒绝回应。
精灵王垂下青绿色的眸子，掩盖住所有情绪：“抱歉，诸位，今夜母神依旧没有降临，祭典取消，请各位自行离去吧。”
*
河谷中央，伊路顺利的摸到了珀西的住所。
他毕竟是神灵，短短半个小时便学会了自如的操纵身体，虽然仍旧步履飘忽，偶尔忘记了不能飞行而走得东倒西歪，但总算到了目的地。
精灵族没有偷盗，也不存在关门，伊路在珀西的书房转了一圈。
在母树上时，他曾无数次向此处投下视线，看着珀西在午后的阳光下阅读，整理书稿，晒他的叶子。
精灵王的书房也简洁的过分，除了一张长桌和藤蔓编织的书柜什么也没有，书柜上是各类风物游记和魔法理论，桌上则整齐放着按树皮制作的棉纸和羽毛笔。
伊路沾取墨水，在纸张上写画起来，他先是表达了歉意，而后说明了沉睡的理由，最后，他斟酌一二，生怕表现的不够明显，在句尾腼腆的加上一句：“我并没有不喜欢你，恰恰相反，珀西，你是我最喜欢的精灵之一。”
长相好看，个性温和，处事从容，琴还弹的好听，伊路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做好这些，他手绘了一道金色的纹路，纹路互相交织，恰似母树繁杂的叶脉。
这是伊路独有的纹饰，类似于一个印章。
最后，他将从母树上带下的一片灿金色落叶夹在信中，作为第二道信物。
这叶子与外层的不同，是树冠内层的一小圈，正儿八经的神灵本源，如果拿出去买，能在大陆西边的黑市上卖出天价。
做好这些，伊路环顾四周，将信别在了床头的藤蔓中，这样珀西睡觉之前，一定能看见信。
……应该没问题了吧？
他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信的内容，该交代的全部说清楚了，也没有引起歧义的部分，而后又看了看书柜，犹豫着要不要把之前的叶片带走，又想着珀西珍重喜欢的模样，便叹了口气。
算啦，珀西喜欢，留给他吧，反正叶子有多。
做完这些，伊路拍拍手，为了避免和精灵族撞个正着，被当成不怀好意的入侵者，也省去解释的麻烦，他在精灵们回来前重新返回了河谷，将身体睡回了果实中。
而后，藤蔓互相缠绕，将果实包裹着收紧了，身体重新回归蜷缩的状态，被一路送回了树冠。
就如同从未来过。
伊路轻轻打了个哈欠。
自觉解决了一桩大麻烦，他后知后觉的困倦了，而神灵一旦入眠，不辨日月，不分寒暑，可能睡一天，也可能睡十年，伊路侧身躺回柔软的茧中，将脸埋在了雪白的蚕丝枕头里，好好的拉上了被子。
“66。”神灵打了个哈欠，“有风吹草动的话，请告诉我。”
66：“……”
小系统瘪瘪嘴，扒在茧旁嘀嘀咕咕：“我可是虐文系统欸，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吧？有风吹草动我也不会叫醒你的！”
拜托，它就是要神灵一直睡觉的好嘛？
伊路已然准备睡觉，他合上眸子，睡颜沉静，银白的长发瀑布似的从茧的边缘滚落下来，闻言重新支起额头，很轻的笑了声：“66，你知道我是神灵吧？我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哦。”
说着，伊路在茧旁给66收拾了一块小空地，铺上桑蚕丝的小毯子，而后将系统安放进去：“预感告诉我，如果有变故，你一定会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66：“！”

第187章 离去
伊路维尔伤的很重，他蜷缩在茧中，片刻便沉沉睡去。
66：“……”
小系统飘到结界边缘，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忧愁的望向远方。
宿主睡觉了，好无聊啊。
此时已是深夜，精灵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河谷密林空无一人，连飞鸟和鸣虫都安静下来，唯有一轮圆月高悬天际。
66对着月亮发了会儿呆，趴回了伊路给它腾出来的小窝。
小窝也是茧形的，垫了层软布，66往上面一摊，关机休眠了。
神灵要睡十几二十年，66却只要睡一个晚上，当翌日清晨，阳光刺破云层照彻大地的时候，它便打着哈欠清醒过来。
伊路依旧在沉睡，连姿势都没有变过，66便飞出结界，往精灵居住的河谷飞去。
珀西应该已经看到信了吧？他会有什么反应？他把信给长老会了吗？其他精灵又是什么反应？是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它是只爱热闹的小系统。
可是当66在珀西的屋顶落地，探头探脑往下望时候，它却觉得有点不对。
精灵族太安静了。
没有人议论母神的伤势，也没有人在乎精灵王的冤屈，弓箭手们照常守卫，巡林员照常巡逻，一切井井有条，如同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远处的尖顶建筑中有些许喧闹议论声。
那是长老会。
66飘了过去。
里面正在争论，两位长老急得面红耳赤，很不愉快，66到时，一人正拂袖拍桌：“珀西离开后，如今我族没有名望担的起精灵族王位的人，你说说这该怎么办？”
66：“！”
另一人不甘落后：“他惹了母神厌恶，自然应该驱逐出去，如今他自请放逐到还好，否则要是母神依旧不肯现身，我们又该怎么办？”
66：“……”
它贴在玻璃上，旁听了整场对话，大概拼凑出了真相。
珀西离开了。
晚宴过后，精灵王闭门不出，谢绝见客，他连夜向长老会请辞，甚至没来得及带走几件行李，便从族中离去，不知去向。
会议中央，摆着他写给长老会的请辞信件。
是一笔漂亮漂亮的花体字，收尾处的折勾如古树横斜的枝桠，66咔嚓拍了张照，放进内存收好，而后离开了。
它飞回了树冠顶部的卧室，扒在在茧前，开始对着神灵的睡颜发呆。
剧情中，精灵王也会离开。
不同的是，剧情里的珀西坚持了很久，他在一次又一次的祭典中品味失望，直到绝望，直到死气蔓延，族中再也无法克制对精灵王的敌意，他才被放逐。
现在，剧情显然出现了一点偏差。
66停在离神灵面容二尺的地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伊路。
虽然有点偏差，但后续应该大差不差，但如果叫醒伊路，剧情就完全崩掉了。
……要叫醒吗？
它调出珀西手书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上，再次开始发呆。
精灵王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似乎很绝望。
66看不懂书法，更欣赏不来花体字，但着封信的顿笔和弯折极多，几处几乎刺破纸张，66可以想象，当精灵王握住羽毛笔时，他的手是如何颤抖，又是如何的克制。
从精灵族诞生开始，从未有过因为被母树厌恶而驱逐的精灵，珀西是第一个。
在剧情之中，珀西离开精灵族后，一直在四处流浪。
他遮掩身份，扣上厚重的兜帽，带上纯银的面具掩盖面容，成为了大陆边缘的游荡者，靠接悬赏度日，由于身手极好，沉默寡言，很快打出了名气，是许多贵族争相雇佣的对象。
而珀西从来不惜性命，无论多危险的任务都以命相搏，更不在乎感染死气，最后，过多的死气在身体中沉淀，连灵魂都被染成了灰黑，直到无力回天，便客死在了异乡。
直到死，他没有回松山看上一眼。
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珀西没有朋友，也没有故旧，离世之后雇主甚至找不到人托付他的尸骨，草草一把火烧成骨灰后，就地掩埋了。
于是，那个松山里最漂亮的精灵，便埋在了无人记得的荒丘。
精灵天生与自然亲和，每一位精灵的坟冢都长满了鲜花绿草，毛茛和雏菊盘踞其上，一派欣欣向荣，可惜珀西的身体里死气过多，埋葬他的地方连芥草都难以存活。
66反复翻动剧情，撇了撇嘴。
它不喜欢这个结局。
珀西明明是精灵族最出色的一个，还是个温柔漂亮的大美人，66不希望他落到如此结局，66会难过的。
更何况，假如神明一觉醒来，他喜欢的精灵已经埋在黄土之下，伊路一定会难过的。
可是，这也是唯一能完成任务的机会了。
66在卧室里飞来飞去，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肉眼可见的焦虑，最后，它啪唧一下摔到了伊路准备的小窝里，用尖尖角恨恨的顶了顶枕头：“……气！”
一个枕头就想把它收买了吗！
好吧……确实把它收买了。
它扒拉住了茧的边缘，用屏幕戳戳宿主，开始努力唤醒他。
伊路刚睡不久，还没有进入深睡，在系统“孜孜不倦”的骚扰下，他困倦的真开眼，银白色的眸子有一瞬间的迷茫。
而后，当视线焦距落在系统身上，神灵从茧中坐起，他单手揉了揉胀痛的额头，伸手将66抱了回来：“出变故了吗？我睡了多久了。”
神灵的梦境通常以年来计数。
66木着屏幕：“……一天。”
伊路：“。”
“一天？”伊路的头胀痛得更加厉害了，“短短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66摊手：“你看吧，我说不清楚。”
它将精灵王的信打在了屏幕上。
神灵垂眸阅读，修长好看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珀西说：“从继承精灵王位开始，惹得族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是我的罪过。”
他说：“松山死气弥漫，我治理多年，没有成果，是我的罪过。”
他说：“神灵避世不出，连累全族和松山亿万生灵，也是我的罪过。”
一连罗列数条，桩桩件件，似乎都是他的罪过。
伊路抿唇。
流言四起不是他能控制的住的，死气弥漫是整个大陆的问题，神灵避世与他无关，可珀西个死脑筋，非要往自己身上揽。
还想着为此赎罪。
伊路从茧床中下来，赤足踩在地面上，急匆匆的要走。
66：“等等，等等，宿主我们干什么去？”
伊路：“去找珀西。”
他看过小说的结局，作为整个精灵族的母神，伊路曾亲手送每一个灵魂转世，他还记得珀西依恋的蹭着他的手指，蒲公英似的小光球腼腆又可爱，似乎极力诉说着对母神的虔诚和倾慕，伊路捏一捏他，珀西会害羞好久，悄悄躲在一堆小光球中不愿出来，要他坐视这样的灵魂消散，他做不到。
66飞在他身后：“可是你走不了啊？你不是没法出结界吗？”
神灵虚弱到无法破解亲手设下的结界。
伊路：“用捏出来的身体。”
66：“可是珀西已经走了一天多了，以他的速度，再以您的……”
珀西是整个精灵族最有威望的精灵，这个威威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他的武力值，虽然表面看起来是个温和漂亮的大美人，但珀西可以轻易斩下猛犸象的头颅，他能自如的在密林中穿梭，步履轻捷的像归林的飞鸟，而伊路……
66微妙的看了眼神灵的腿，以今天伊路东倒西歪六亲不认的走姿，除非背上装个喷气式发动机，不然猴年马月才能追上精灵王？
神灵敲了敲66的头，眉间染上薄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从书桌上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铺好：“这是某位误入松山的旅人送来的礼物，他在密林深处迷路了，我为他指引了方向，他便将身上的地图送给了我，上面记载了整篇大陆的山川河流。”
伊路的手指点了点松山以南的某片平原：“我看了小说，他离开松山后，会在人类的领地南湖镇居住，在那里接取悬赏任务，成为有名的独行客，我们只要去南湖发布悬赏，就能联系上他了。”
66若有所思，点点头：“听上去是合理的提议呢。”
于是，伊路收好地图，简单整理了几件衣物，通过母树的藤蔓送往地面，而后故技重施，在夜深人静时，母树的果实再次皲裂，白金长发的漂亮青年从其中迈步走出。
他摊开地图，艰难分辨了南湖镇的方向，将小系统放在肩膀上：“出发。”
于是，数千年没有迈出家门的死宅神灵，带着一只社会经验欠缺的懵逼系统，踏上了前往人类社会的道路。

第188章 身影
神灵迈出家门的第一步，起始于……迷路。
66满头大汗：“额，地图显示往东有一条小路的，怎么没了？”
“西南也该有山溪的，怎么也没了？”
它上窜下跳，相比之下，伊路就要淡定许多。
神灵抬腿迈过枯朽倒地的树木：“地图是百年前的，松山草木生长茂盛，林间的小道数十年便会消失，被草地覆盖掩埋，溪水也是一样的，随时可能干涸或者改换河道。”
在松山数以千万年的地质演变中，这不过是短短一瞬罢了。
他将小系统抱回怀里：“没关系，只要大概的方位不变，跟着指南针的指引，我们总能找到南湖。”
66打量着弱鸡神灵：“可是，假如我们在林中一直闲逛，有可能会遇见危险。”
野兽，失温，高寒，都足以夺去新生神灵的生命。
伊路反应平平：“神灵不会死亡，不用担心，即使身体消亡，我的灵魂也会回归母树，如果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只需要主动脱离躯壳就可以了。”
66：“……行。”
它安安静静在伊路身上趴了一会儿，又问：“珀西是不是也是这样？”
伊路：“嗯？”
66：“精灵族也不会死亡，只是灵魂离开躯壳，重新回归母树。”
伊路：“嗯，是这样。”
伊路埋头走路。
又过了许久许久，66忽然问：“是不是到饭点了，伊路大人，您不饿吗？”
伊路：“嗯？”
他恍然道：“原来这种腹部不舒服的感觉，是‘饥饿’。”
66：“。”
或许因为伊路的本体是掌管松山的神灵，一路上他们并未遇到危险，猛兽主动避开，有毒的植物甚至会在伊路靠过来时瑟缩叶子，害怕碰触到神灵新生的皮肤。
在他路过的地方，总是恰到好处的长满了甘美的果实，果实从枝头垂下，粒粒饱满诱人，像是在邀请神灵品尝。
这么跌跌撞撞的走了两个月，地图显示，他们终于接近了松山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人类的领地。
伊路：“按照惯例，我们需要先找一个工作，而后获得工资，支付房租，才能在镇子里安歇下来。”
神灵没有银钱，也不需要银钱，伊路一穷二白，兜里半个子儿也没有。
66点头：“没错，我的前几任宿主都是这个流程……不对，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伊路：“我有时会阅读旅者的笔记。”
他回忆笔记内容，“听说小镇上的居民本能的排斥外乡人，他们更喜欢知根知底的本地年轻人，而工作往往需要一定经验，向我这样来自异乡，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应该会很难找到工作。”
他沿着南湖的主干道行走起来，说是主干道，也只是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小镇为数不多的商业分布在小镇两旁，此时已到晚上，大部分商铺歇业，只零星亮着灯。
某家酒馆还在营业，伊路走过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头望，男人们三三两两的挤在酒桌旁，搓着手呵出阵阵的白气，墙角中，壁炉的火焰烧的正旺。
他看向酒馆的招牌。
“招酒保一名，要求：年轻，五官端正，手脚麻利，经验不限，工资面议。”
66：“……”
“您要当酒保吗？”
伊路反问：“我五官端正，手脚正常，没有经验，为什么不行？”
66：“……年轻呢？”
整个南湖，啊不人类社会，恐怕没有比伊路年龄更大的了。
伊路沉默片刻：“但是我看起来很年轻。”
他伸出手，敲响了酒馆的大门。
老板娘正在酒馆旁对账，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烧酒的气味，账目上的一行行数字像蚂蚁在爬，她对的头晕眼花，倍感烦躁，骤然听见敲门，还以为又是哪家的酒鬼醉汉。
于是，本就烦躁的老板娘更加烦躁，她急冲冲的冲到门前，拉开大门，正要说话，口气忽然软了下去。
“谁……额，这位先生，您来这儿有什么事情吗？”
门前是个过分好看的青年。
白金色的长发缎子似的垂下来，在发尾松松绑了结，由于怕拖在地上弄脏，青年单手提起了头发，他的五官过分好看，气质清贵的如同神灵，只穿着形制简单的纯白长袍，用看不出材质的绑带系着腰线，正微微欠身行礼，微笑道：“您好，夫人。”
像个远道而来的贵族公子。
老板娘一愣：“您，您好，您是来喝酒的吗？请进吧。”
她侧身让开，青年却没有抬步，他指了指招聘的告示：“我看你们在招酒保，请问我可以吗？”
“……”
以这青年的品貌，和酒馆实在格格不入。
伊路拿出早已编好的说辞：“家道中落，迫不得已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我会的东西不多，看您说找酒保，经验不限，我能试一试吗？”
老板娘肉眼可见的迟疑下来，伊路身形偏瘦，手指上也没有茧，显然是没干过活的。
伊路：“您可以让我试一试。”
老板娘：“……好吧。”
面对这样一个矜贵的年轻人，她实在很难硬下心肠。
酒保的工作没什么难的，只是向客人推荐酒品，听他们吹牛谈天，偶尔需要调制，伊路记忆力惊人，看一遍就会，老板娘教了他半个晚上，他已经可以上手了。
凭着“可怜兮兮又人畜无害”的外乡人这个身份，伊路在南湖居住下来。
老板娘介绍，给他安排了个小阁楼，又置办了些生活用品。
伊路一边观察人类社会，一边寻找珀西的线索。
酒馆里人来人往，常常有外乡人路过，他们谈天说地，说到松山蔓延的死气，说到人族的新王更替，伊路悄悄听了一耳朵，没听到想听的线索。
伊路先前的服装太像贵族，他在酒馆端酒时，客人甚至不敢大声说话，老板娘就为他制办了一身酒保服饰。
伊路将头发束成高马尾，黑色丝绸发带扎成蝴蝶结的形状，棕褐色的马甲勒出窄腰的腰线，再配上修身麻布长裤，正式开始了工作。
镇子就一点点大，藏不住消息，没过几天，所有人都知道，酒馆中来了个俊美的外乡人。
镇中的姑娘会刻意路过酒馆，透过玻璃打量，男人们吃饭喝酒时也看他，个别多少有些不怀好意，视线在他的腰背处流连。
伊路照常工作，不经意往酒里撒一把泻药。
某日深夜，伊路挂上‘暂时歇业’的招牌，洗好碗筷，将酒放入餐柜，而后锁好门窗，起身回家。
此时已到凌晨，长街上空空荡荡，夜中下了场小雨，石板路被水浸润，一片湿滑，镜子似的倒映着零星的灯火，镇中万籁俱寂，只剩下脚步声回荡。
两个人的脚步声，伊路的，还有另一个。
伊路微微偏头，在巷口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虚影。
66本来在他肩膀上睡觉，都要打呼噜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趴在神灵的脑袋上，警觉道：“宿主，有人跟着你。”
“你好重。”伊路顺手将系统扒拉下来，“我知道。”
“那怎么办？”66的心简直悬到了嗓子眼，“我们都不会打架！”
这副身体里的伊路只是个战五渣罢了。
伊路：“甩掉他。”
来南湖镇一个月，他已经熟悉了所有街巷，就像熟悉河谷的每一处溪流。
跟踪他的男人是个生面孔，应该是才来的外乡人，伊路有把握甩掉他。
于是，在一个岔路口，他抱起系统，猛然加速。
伊路穿着鹿皮长靴，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巷道之中，激起大片的回音，身后的脚步也陡然加速，朝着他的方向逼近。
66的心跳到嗓子眼：“没问题吗？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神灵只要脱离身体就能返回松山，但想着还怪恶心的。
伊路：“没问题。”
神灵笃定的声音响起，66放松了些，它乖乖蹲在伊路怀里，看着宿主一路狂奔，渐渐拉开了距离，可就在它松了口气，打算接着睡觉的时候，却发现伊路陡然放慢了速度。
66重新紧张起来：“宿主，你跑不动了吗？”
这具身体是有点弱鸡，但不应该两步路就跑不动了啊！
伊路：“没事，我有……”
他还没说完有什么，下一秒，空气忽然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像是衣服阴干，许久不见太阳的味道，接着，脚步声近在咫尺，酒气铺面而来，伊路后退两步，竟是被直直怼在了墙上。
66嗓音都飘了：“宿宿宿宿宿宿主！”
伊路的心音响起：“没事，别慌。”
66心说这怎么能不慌啊？对面的男人流浪汉打扮，直勾勾的盯着伊路，看上去就不怀好意，甚至还伸出手，想挑伊路的下巴。
这可是神灵的下巴！
66紧急策划着如何跑路，绝望的发现以伊路目前的体力，什么方法都不行。
于是，小系统只能对着男人怒目而视，而对面微微一愣，居然真的停了一瞬。
66：“？”
它能被看到了？
接着，它反应过来，男人停止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伊路。
神灵那双数千年来无悲无喜的银眸审视过来，冰冷无机质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具死物，男人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正想看清楚，可下一秒，伊路主动移开了视线，扇子似的睫毛掩盖了眼眸，瞳色也从银白变为浅金。
他一路冒雨跑过来，衣衫湿了大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滚，正湿哒哒的黏在额头，青年低眉敛目，微微偏头露出脖颈，看着无辜又可怜。
“嘿，活见鬼了……”
男人喃喃自语，呸了一声，将怪异的感觉敛在脑后，重新向青年伸出手——
下一秒，破空声和惨叫一同响起，血花在伊路面前绽放，他侧过脸，在墙壁上看见了一根颤抖的尾羽。
这是一枚羽箭，箭头深深定入墙壁，只留下了拇指长的尾部。
在巷道尽头，在横斜的雨幕之中，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第189章 害怕
那人穿着带金属跟的长靴，正提步朝这边走来，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巷口，身形几乎融化在漫天的雨幕之中。
伊路抬眼看去，那人通身笼罩着一件灰黑色长袍，带着兜帽，脸颊上覆盖着丑陋的银白面具，手中是一把长弓，指尖夹着三英尺长的接骨木羽箭。
66几乎要破音了：“——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一个猥琐男还不够，又来一个弓箭手似的战士，它和伊路加起来也打不过啊！
可这时，神明的唇边却漾起了清浅的笑意。
他轻声道：“珀西。”
这样修长的身段，这样准的箭法，是珀西。
神灵抿抿唇，又想：“好难看的面具。”
银白面具表面有诸多不规则突起，狰狞如同恶鬼。
……珀西明明那么好看，为什么要带这样的面具？
男人还在惨叫，他的声音将伊路的完全掩盖了。
长箭贯穿了男人的手臂，血液从洞穿的边缘蔓延出来，他哆哆嗦嗦的护住伤口，咬着牙站起来看向不断逼近的黑色袍服，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这是把六英寸长的弓箭，紫衫木制成，普通人根本拉不开，它的主人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
男人哆哆嗦嗦的开口，试图交涉：“这个人，这个人我不要了！让给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叔叔是约夏郡的长官，我死在这里，他一定会彻查的！”
大陆上死气弥漫，南湖镇也乱了起来，每月都有几具尸体被抛弃在小巷的深处，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互相转换，蝉、螳螂与黄雀的案例数不胜数，男人显然将珀西当成了在后黄雀。
黑袍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兜帽掩盖了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形状美好的下巴。
他将音调压的很低，嗓音沙哑，似乎许久没有喝水，可他用词文雅，口音却是考究的腔调：“先生，主街南门口的医馆仍在营业，你现在赶过去，还能保住你的这只手臂。”
男人一愣，顾不得多说，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转角，一时间，雨幕里只剩下了珀西与伊路两个人。
伊路半靠在墙壁上，从方才被男人怼进角落，他一直没有站直身体，此时比珀西矮了些，刚好可以绕过兜帽，看见他的面容。
那双漂亮的青绿眼睛隐藏在银白面具之下，短短三月，却隐隐带了疲倦，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嘴唇也略显苍白。
伊路抿抿唇：“珀西……”
伊路如今的模样实在凄惨，他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连睫毛都挂着水珠，纯白衬衫黏在身上，隐约透出皮肤的颜色，棕咖马夹遇水收缩，将身材曲线勒的更紧……总之，一副被欺负过的样子。
如果他现在说自己是伊路维尔，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的吧？
珀西伸出手，他带着手套，指尖被鹿皮包裹，那只手的在袍子里摸索片刻，递出来一把伞。
“回家去，最近南湖很乱，最好不要半夜在街上走，我未必能救你两次。”
说着，他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转身似要离开，可还没迈步，袍子上却传来了牵引的力道。
好不容易找到人，伊路当然不能让他跑了，他死死攥着珀西的衣角，甚至被拽着往前扑了两步：“等等——”
珀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面具下的眸子看不出情绪：“还有什么事吗？”
精灵独来独往，不喜欢和非同族的人交际，冒然攥住陌生人的衣服也是很失礼的行为，但伊路无论如何也得留下珀西，他几乎没过脑子：“我和你一起走，我……”
神灵顿了顿，顶着张亘古不变，平静淡漠又古井无波的面容：“我好害怕啊。”
66：“……”
它悄悄戳了戳宿主：“您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害怕，您稍微装一装呢？”
伊路演技很差劲，他几乎不能演绎凡人的喜怒哀乐，好在黑灯瞎火的，珀西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精灵王只能感觉到年轻人死死攥着他，像是怕他跑了，一副眷恋而依赖的模样。
珀西恍惚间想起，当他还是受人爱戴的王时，新生的精灵们也曾这样依赖着他，像孩子眷恋着母亲，亦或者精灵族眷恋着母树。
刚刚受了惊吓的年轻人，确实可能应激。
珀西叹了口气，语调不自觉的温和下来：“他已经走了，不会回来，你是安全的。”
他指那个男人。
伊路依旧顶着淡漠脸：“但他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住的地方有点远，路也黑，我很害怕，我不要一个人回去。”
——伊路看过勇者的传记，在那些故事里，如果姑娘们想要留下勇者，在被救后，就会这么说。
伊路原样复述完台词，拉着袖子的手紧了紧，身体几乎靠上了珀西的手臂。
珀西很明显的顿了一下。
他目前的打扮并不像好人，黑袍笼罩全身，丑陋的银面具覆盖面容，是能把小孩子吓哭的类型，南湖镇的居民都避着他走，但青年却好像根本没发现，一直往他身边靠。
伊路才不管那么多。
在每个精灵还是灵魂状态的时候，伊路就撸了又撸，他连珀西的灵魂都撸过了，还用指尖捏了又捏，珀西明明很喜欢的，现在蹭蹭手臂怎么了？
更何况，珀西身边真的很暖和。
伊路慢吞吞道：“而且，好冷，我可能要感冒了。”
这倒是实话，没有灵力的躯体比凡人更加孱弱，淋了雨吹了风，他第二天就要发烧。
珀西的手臂很轻的抽动片刻，又克制住了。
他感觉很怪。
精灵族的交往往往是含蓄的，而从被母神厌恶开始，再没有精灵愿意亲近珀西，南湖镇的居民也不喜欢异乡来的怪人，多年来，年轻的酒保倒成了挨他最近的一个。
感觉并不很坏。
珀西：“……我送你回家。”
他起身欲走，可又被人扒拉住了袖子，年轻的酒保丝毫不害怕他的面容，一双白金色的眼睛定定的看过来：“我不想回自己家。”
珀西来无影去无踪，等被他送回家了，伊路要找什么借口再见面呢？
神灵找了个借口：“那个男人，他知道我家在哪，他父亲还是郡里的巡查长官，我害怕他找我复仇。”
珀西拉了拉袖子，没拉开，他问：“那你想去哪？”
伊路：“你家。”
66：“。”
系统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宿主：“直接这么说可以吗？”
伊路：“为什么不可以？”
老板娘给伊路找的房子是个破破烂烂的小阁楼，木板腐朽脱落，踩上去吱嘎作响，墙壁上爬满霉斑，满室都是霉菌的气味，床头柜的缝隙处甚至长了蘑菇。
松山的母神从没有住过这么烂的房子，既然珀西在这里，他要住到珀西家。
66：“。”
珀西像是被气笑了：“我家？你知道我是谁？又知道我比刚刚那个男人好倒哪里去？”
伊路心说我知道啊，你是松山的精灵王，拥有纯白无暇的灵魂，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之一。
但是脸上，他依旧是神灵清冷平静的面容，只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66：“。”
系统已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珀西显然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他有些应对不来，只冷冰冰的丢下一句：“随你。”
竟然是默许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雨幕重穿行。
珀西步履平稳，伊路却用着个弱鸡身体，双腿淋雨受寒，略显踉跄，他本来抓着珀西的袖子，到后来干脆伸手，扣住了精灵王的手腕。
珀西的身体都是他捏出来的，他都站不稳了，拉拉手腕怎么了？
皮肤相触的瞬间，手下肌肉又是一抖。
珀西闷声不语，却是任由小酒保拉住他，埋头走路。
对南湖镇居民而言，珀西也是外乡人，但他比伊路早来两个月，又接的是悬赏的生意，经济条件比伊路好上不少，他的家隐在幽深的巷子里，门前放了几盆花，草木交织缠扰，珀西显然有好好打理它们，泥土松软，枝叶也精心修剪过。
伊路扫了一眼，眉头微跳。
虽然得到了照料，这些草木都叶片蔫黄，枝条有气无力的垂坠下来，半死不活的样子。
精灵族天生受自然眷顾，他们居住的地方草木大多茂盛，不应该出现枯草。
伊路皱眉，心中陡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短短三个月时间，珀西已经沾染上死气了吗？
原文没有细致描写珀西沾染死气的过程，只说他接下了人族贵族的悬赏，探查死气的来源。
南湖镇紧挨松山，也是死气蔓延最严重的几个地方之一，所以珀西会长久的停留在此，试图寻找解决的办法。
伊路抿了抿唇，有点难过。
即使被种族驱逐，即使四处流浪，珀西也惦记着族内的死气，想要尽力解决吗？
为什么？
即使是伊路，也难以完全拯救被死气侵蚀的生灵。
死气会在身体上留下大片靡丽的花纹，花纹的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深沉，等蔓延至心脏，便回天乏术了。
前世的珀西，就是这样死去的。
伊路非要来找他，也有阻止的意思，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可是按照剧情，珀西前几年都在死气边缘探索，后来才逐渐深入，本不该如此快感染。
66心惊胆战，它第一时间察觉了伊路的变化，这位大地上最古老的神灵散发出了名为“不悦”的情绪，莫名的压抑感萦绕在四周，气压都低了几分。
66小心的用尖尖角戳了戳宿主：“伊路大人？您不开心吗？”
“是的，我不开心。”伊路直白道，“我想看看珀西的身体，但他裹的太严实了。”
厚重的黑袍遮盖了每一处皮肤，珀西连指尖都带着手套，伊路什么也看不见。
66：“？！？！”
小系统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问：“什，什么？”
伊路：“我需要扯开他的斗篷，确定死气蔓延到了什么程度。”
66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您这说话方式……吓我大一跳。”
但下一秒，它又紧张起来：“伊，伊路大人，我记得如果感染死气，您也没办法完全救治，是不是？”
伊路道：“是的，但是也没有关系。”
神灵语调偏冷：“假如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带着他的灵魂回归母树，再捏一具身体。”
66长长的松了口气。
松山最古老的神明，有这样说话的底气。
它于是软软的在伊路的头顶趴了下来：“那么宿主，人找到了，也已经住到珀西的家里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伊路迈步进屋：“脱掉他的长袍，我要先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第190章 养花
珀西的家是处二层高的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中的花草半数凋零，呈现不自然的死态。
珀西推开一楼大门，指了指其中一个房间，冷淡道：“我家不留外客，你今夜住这里，明早就离开吧。”
他从箱子里翻出来一张大毛巾，丢给了伊路，毛巾是新的，上面有阳光的味道，应该是新晒过。
伊路用毛巾干净头发，然后整张裹住了，他仰头：“可是那个男人知道我家的地址。”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的害怕一点，可是试图调动脸部肌肉，却失败了，只能干巴巴的道：“他的叔父是郡上的巡查长官，如果他在我的屋子里放火，将我烧死了，甚至没有法律能制裁。”
珀西不说话，青绿色的眸子静静打量着伊路。
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酒保过分漂亮，说话不紧不慢，显然具备良好的教育，像是外乡来的贵公子，如果他愿意，可以像镇上任何一位贵族寻求帮助，而不是珀西——一个家徒四壁，脸上扣着狰狞面具的怪人。
年轻酒保揉了揉自己的脸：“为什么看我，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伊路担心是不是表情太僵硬，露出了破绽。
珀西将弓箭挂回墙壁，避开与伊路对视，即使在家里，他依然没有摘下面具和斗篷，厚重的衣服牢牢包裹住每一寸皮肤，他的嗓音很冷：“年轻人，给你一句忠告，倘若你不想死的话，最好趁早离开这个院子，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伊路还没有反应，倒是66撇撇嘴：“好奇怪，感觉珀西变凶了。”
在精灵族的时候，精灵王从来没对其他精灵这么说过话。
伊路抱住小系统，撸了撸它的外壳：“人族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刀子嘴豆腐心’，他是希望我离他远一点，不想我出事。”
如果伊路所料不错，珀西在调查死气的源头，现在已经感染了，那件黑袍底下的皮肤覆盖着狰狞的花纹，且无时无刻不向外逸散，花木接触到死气枯萎凋零，人接触到死气轻则虚弱生病，重则死亡，珀西不希望有人靠他太近。
伊路：“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屋子的四周没有邻居。”
珀西刻意选了一处荒僻的院落，前后左右都无人居住，寂静的可怕，就是怕有人误入此地，沾染不详。
伊路很轻的抿唇。
没有一个精灵是天生的独行客，他们热爱鲜花热爱美酒，喜欢在满月的河谷中举办宴会，通宵达旦饮酒作乐，珀西在精灵族就应偏见不受待见、独来独往，到了人族，还是一副孑然一身的模样。
伊路有点心疼了。
或许是年轻酒保的视线太过奇怪，珀西面具下的眸子微微蹙起，略感不适，他生硬开口：“先生，我没有开玩笑，明天早上，请你离开这里，我讨厌与人交际，这里并不欢迎外人。”
伊路心道：“说谎。”
他在母树上看了两次，当族人们宴饮时，珀西的视线分明是落寞的。
但伊路没有反驳，而是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那我明天走了，后天我还能来吗？”
他用从勇者笔记里学到的东西，试图和珀西讨价还价：“你救了我的性命，按照惯例，我应该报答你吧，比如帮你做家务什么的？”
66：“。”
让神灵做家务，会把整个房子拆了吧？到时候还是得精灵王来收拾残局。
况且，就算神灵真的的做了，它已经可以想象到神灵身份暴露后，精灵王惨不忍睹的表情了。
珀西依旧冷淡：“不必，我不需要帮忙做家务。”
没等66松一口气，伊路指了指楼下，率先抢白道：“那养花呢？你的花都枯萎了，我很会养花，可以把它们照顾的很好。”
这可不是假话，作为松山的母神，伊路司掌着大地与森林，每一株草木都是他的孩子。
植物们对伊路的气息很敏感，它们先珀西一步认出神灵，即使伊路什么都不做，果树也会自愿为他奉上果实，花卉也会自愿为他献上芬芳。
珀西看了他一眼：“不用白费功夫了，它们活不了。”
死气笼罩的范围内，没有生物能够幸存。
伊路：“或许可以试一试呢？我是我们哪儿最好的花匠。”
——整个松山，再也没有比神灵更会养花的了。
“而且，你也拦不住我。”
伊路指了指楼下，慢吞吞的补充：“你家围墙塌了，我可以直接翻进来。”
66：“。”
珀西：“。”
精灵王微微闭目，微妙的生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如果他能和66共感，就知道这种情绪是“无语”。
珀西买下这处房产时，唯一的要求是偏僻无人，这房子长久无人修缮，围墙半数倾倒，而珀西住在南湖是为了调查死气源头，他并不在乎房子如何，这墙也没有修缮过。
伊路对珀西没有‘距离感’‘分寸’这个概念，珀西的灵魂他都捏过了，还要什么距离感。
而珀西也从为见过这么难应付的人，他浑身不自在，脊背崩的笔直，伊路一直在打量他，视线像是要穿透衣服贴到皮肤上，珀西不自觉的调整领口，将唯一裸露的皮肤也包裹住了，硬邦邦道：“随便你。”
精灵王转身离开了。
伊路略感遗憾。
他想从珀西的脖颈处看出死气蔓延的情况，可惜精灵王并不给机会，于是只好作罢。
虽然很想扒衣服，但是以伊路并不充足的社会经验，也知道贸然动手，大概是会被当成变态，把珀西吓跑的。
精灵王要是跑了，以神灵如今的弱鸡身体，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
……嗯，依照人族勇者笔记里的经验，要先套近乎，你来我往敌进我退，如此反复试探。然后才能顺理成章的扒衣服。
随着房门吱嘎一声合拢，伊路靠在床边，闭目沉思。
他暂时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来，神灵如今没有灵力，空口无凭，恐怕没法让人相信他是伊路维尔；其次，假如珀西已经感染死气，伊路没办法带他回到松山，否则会感染其他动植物和精灵，倒不如留下陪他，尝试寻找化解之法；最后，伊路本人也想调查死气的根源，南湖镇是个极好的平台，他无法亲临现场，只能借着这个身体调查。
三件事情，每件都很麻烦。
随着珀西离开，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今夜乌云遮盖了月亮，天空连星子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如同化开的浓墨。
窗外狂风呼啸，大雨要落不落，空气中水汽蒸腾，憋闷的可怕，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66在伊路头顶趴下来，也忧愁的打了个哈欠。
它嘀嘀咕咕的碎碎念：“感觉真的很麻烦呢，精灵王拒绝交流，不愿意搭理我们，大陆的局势也乱七八糟的……伊路大人？伊路大人您睡着了吗？”
“啊，没有。”
黑暗中，伊路慢慢回复：“我在想……”
66直起身体：“在想什么？”
伊路：“珀西的床好硬。”
66：“……”
它忘了，这位纯粹是属豌豆公主的，十层床垫下的豌豆都能察觉出来，别说硬稻草了。
伊路扯过被子，抱怨道：“好硬，真的好硬，为什么珀西的床总是这么硬？”
精灵王在松山时就是苦行僧的作风，别的精灵都用蚕丝织成的软床，只有他睡藤床，现在来了南湖变本加厉，这张纯粹是木头垫了层稻草，躺上去吱嘎作响。
神灵不满的蹙起眉头：“等回归松山，我非要给他换一张床。”
带着这种想法，神灵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伊路醒来的时候，珀西已经走了。
他接了人族贵族调查死气的悬赏，游走在南湖与松山的边缘，日日早出晚归。
伊路照常去酒馆上班，按照勇者笔记的提示，他需要一份正经工作，而不是住在珀西家里。
笔记上说，这叫“在展开关系前，要先学会自立。”
神灵的字典里没有“自立”这个词，他生来与松山同寿，不需要打工不需要赚钱，但不耽误他理解笔记的精髓。
就是不能当个累赘的意思吧？
今日的工作一如往常，中途休息时，66戳了戳神灵：“昨天那个男人来了，他还在看你。”
伊路擦完手上的盘子：“我知道。”
对方藏在街角，受伤的手腕被包成了粽子，正往酒馆打量，面色阴沉，如同淬毒的利刃。
但是神灵一向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无视了男人，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下班后，伊路问老板娘要了点剩下的酒和下酒菜，一路拿回了珀西家。
将酒菜放在桌上收好，神灵又走到了院落中，正对着满院枯萎的花卉。
神明答应了，要给珀西养花。
66探头探恼：“您要开始养花了吗？”
虽然面前的所有植物都蔫哒哒，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但是神灵肯定有办法，66有点期待。
伊路大人会用什么办法呢？
伊路将散落的头发拂到脑后，伸手扶住了一束枝条，他表情无悲无喜，瞳孔转为银白，眸光冷冽的向松山最高处终年不化的积雪。
神灵命令道：“别死，开花。”
66：“……”
它到底在期待什么？
可下一秒，那半死不活的枝条颤巍巍的站直了，极为勉强的打出了个花骨朵，花骨朵在寒风中摇曳，谄媚的碰了碰了神明的手。
伊路点头：“不错。”
66：“。”
行。
他如法炮制，逼迫着一院子的花都精神了些，而后站起来，坐回了餐桌。
伊路开始等待。
他思考着像勇者笔记里那样，将精灵王灌醉，然后强扒衣服的可能性，笔记里形容这个做法为“卑劣”“变态”，但神灵不认为给自己的造物看伤是什么变态的事情，如果能达成结果，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伊路不清楚精灵王的酒量，珀西克制禁欲，从不饮酒放纵，更没有喝醉过，伊路比划了一下，他觉得起码要灌一瓶，最好灌的烂醉。
——否则以珀西的武力值和神灵弱鸡的身体，伊路怕被打。
但要灌精灵王一瓶酒显然很有难度，伊路还没思考出个子丑寅卯，忽然伸出手，支住了额头。
眩晕。
额头深处传来绵密的痛感，手指底下的皮肤滚烫，伊路浑身发软，肌肉无力支撑，几乎要仰面栽倒在了桌面上。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伊路手肘支撑住桌面：“66，我感觉很怪。”
“伊路大人，珀西回来了……什么？”
66正在门前张望，巷子尽头出现了通身裹黑袍的修长身体，它刚刚报完信，听见神灵怎么说，便用屏幕尖尖点了点神明的额头。
于是，在精灵王迈入房门的瞬间，系统的惊呼声响起：“伊路大人，您发烧了！”

第191章 面具
同一时刻，神灵略带惊奇的心音响起：“原来这种难受的感觉，就是‘生病’啊。”
神灵与松山同寿，伊路是不会生病，但他看过勇者的笔记，他知道病人需要睡觉，还需要得到照顾。
66：“……”
伊路捏了捏自己高热的皮肤，略有些惊奇。
难受，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66弱弱的提醒：“伊路大人，珀西来了，在门口。”
伊路捏着额角：“我知道。”
他知道，但他站不起来。
珀西已然发现了家中的不速之客，昨日救下的酒保正坐在他的桌前，桌面上摆着餐盘和酒器，但这并不是让珀西最意外的，他的视线掠过花园，凝在了其中某几朵花上。
精灵是自然的宠儿，天生能感知草木的情绪，现在，他花园里死气沉沉的几盆花纷纷散发着“坐立不安”“奴颜婢膝”和“低三下四”的谄媚情绪，整片花园都躁动起来。
“……？”
珀西强行将注意力从花卉上回来了，他不动声色的将黑袍扣的更紧，哪里有一处深色的污渍，像是血液浸透干涸的痕迹。
珀西将这痕迹掖到不易察觉的地方，旋即迈步进屋，他越过伊路，将弓箭放上墙壁，冷淡道：“先生，我应该说过了，我这里并不欢迎你，请离开吧——”
“咚——”
珀西话音未落，更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手臂支撑不住，神灵咚的倒在了桌子上，额头与木板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珀西的后文被迫咽在了嗓中，
66手忙脚乱的飞过来，绕着伊路团团转：“伊路大人？伊路大人？”
珀西明显愣了片刻，他上前两步扶捡回来的青年，隔着手套，手指触摸到青年的皮肤，明显泛着高热，对方铂金色的头发挂着冷汗，脸颊泛着病态的薄红，正虚弱无力的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酒瓶：“没事，那个，我给你带了一瓶酒，很贵，记得喝完……”
他特意挑了店里度数最高的，惦记着把精灵王灌醉，扒衣服看死气的情况。
珀西垂眸，看见了青年带来的酒。
酒封在黑铁制成的酒壶里，用羊皮做系带，酒香醇厚，是酒馆里价格偏上的酒。
以青年当酒保的工资，这酒算得上奢侈。
酒壶旁边则是两盘下酒用的佐菜，黑胡椒腌制过的熏肉和芥末蛤蜊，同样好好摆在盘中。
精灵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太过荤腥，以精灵王的眼界，看惯了松山的丰饶富庶，也看不上镇子酒馆里的食材。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特意给珀西带东西。
他将酒瓶和菜从桌上端起来，锁入柜子，伸手搀扶桌上的青年，垂眸：“我带你去看药剂师。”
镇子里没有正儿八经的医生，只有几个药师，用些物理降温的方法，算作治病。
伊路拂开他，蹙眉：“不用，我心里有数，你先把酒喝了。”
珀西不肯喝酒，黑袍裹的什么都看不到，他这烧岂不是白发了？
神灵不会死，最多发两天烧，况且伊路看过勇者笔记，他知道镇上医生的治病方式很狂野。
这个时代，人族的医学理论还在蒙昧阶段，医生们很有“创新精神”，他们热衷于放血，催吐，水蛭吸血，甚至更离谱的用咖啡和烈酒灌肠，伊路没有尝试的兴趣。
他不配合，珀西又不敢下重手，面前的青年矜贵漂亮，依然是酒保打扮，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皮肤是不怎么见过太阳的冷白，似乎稍微用力就会泛红。
对精灵族来说，人族是很脆弱的种族，就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对精灵而言无足轻重的伤病都可能夺走他们的生命，珀西不敢去赌。
于是两人僵持着，谁都没动作。
伊路扶住胀痛的额头，率先问：“好吧，怎么样你才肯喝我的酒？”
珀西沉默着立在桌边：“……你先去休息，我去给你弄点药。”
精灵族懂得草药，虽然人类和精灵对草药的耐受度截然不同，珀西也从未给人类开过药，但也可以试一试。
伊路看他：“我去休息，你就喝酒？”
除了灌醉，伊路确实不知道如何扒精灵王的衣服了。
珀西沉默了片刻。
他不喜欢喝酒，也不会喝酒，可青年漂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他，好像要他品尝美酒是全天下最要的事情。
珀西：“……嗯。”
青年这种人，他应付不来。
“早说。”伊路也很想睡觉，他虽然没有生过病，但困倦是身体本能，现在卸了力，立马东倒西歪起来。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往旁边一歪，倒在了精灵王的身上。
——他是母神嘛，站不稳让自己的造物扶一下，多正常的需求。
珀西之前都愿意整夜整夜给他弹琴，靠一下而已，珀西不会介意的吧？
但是那一瞬间，精灵王浑身僵硬，站成了一根修长的杆子。
珀西显然很不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在精灵族没有人这样亲近过他，在人族更没有，他像是夜里的一道影子，早已习惯独行，现在皮肤骤然接触到另一个人的温度，便炸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扶住伊路，试图拉开距离：“先生……”
伊路慢吞吞：“可是我站不稳。”
珀西垂眸，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他分担了青年的大半重量，将他带到了卧室中。
伊路仰面瘫倒在床上，恰好给稻草戳中了腰肉。
……硬，好硬，好硬的床。
伊路心道，等回了松山，他非得给珀西翻个旧账，让生病的母神睡硬邦邦的木板床，这得是个什么罪过。
他漫无目的想着，珀西则转身离开，伊路撑着眼皮防止睡着，就等精灵王把酒喝了，他去查看情况。
可过了半个小时，珀西端着碗进屋，他依旧裹黑袍戴面具，连指尖也收在手套下，浑身没有半点酒气，倒是碗中黑漆漆一片，散发着难闻的苦涩味。
伊路：“……”
这个碗里的东西，大概是药。
精灵偶尔也会生病，伊路在母树树冠上眺望河谷时，曾不止一次看见过精灵们喝药。
他们往往愁眉苦脸，一张或俊美或可爱或漂亮的脸皱成了包子，而后捏着鼻子，视死如归慷慨就义般，将乌漆嘛黑的药液一口灌下，露出被苦到了的表情。
树冠上的生活有点无聊，伊路看精灵找乐子，每回看见他们喝药都乐不可支，充斥某种“幸灾乐祸”的情绪，但现在药液真的端到了他面前，伊路就一点也不快乐了。
66看出了神灵的迟疑，用屏幕戳了戳神灵的脸颊：“快喝啦，伊路大人，当人类就是这样的，你的身体好起来，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呢。”
他们还得调查死气的来源，伊路这具身体已经很弱了，再病怏怏的，怕是连死气边缘都摸不到。
伊路：“……”
他低头，看了看碗中还在冒泡的奇异液体，又抬头看了看精灵王，隔着面具与那双翠绿的眼睛对视：“我非得喝？”
珀西铁面无情：“是。”
伊路：“喝前可以提要求吗？”
勇者的笔记中，勇者受伤后就这样提要求，一般都会被满足。
珀西一顿，他是真的应对不来青年这种类型，但青年捧着药碗，白金色的眸子安静的注视着他，他不自觉的便点了点头。
精灵王：“……什么要求，你说吧。”
伊路：“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神灵也是个颜控，否则也不会每只精灵都拥有近乎完美的外貌了，伊路喜欢高居树顶欣赏他的造物，珀西这个银白面具丑不拉几的，还将他近乎完美的面容遮挡住，伊路忍了很久了。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珀西仓促垂眸，从伊路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扇子似的睫毛。
精灵王说：“不行。”
死气是不祥和脏污的代表，没有一位精灵能忍受身体沾染死气，那些恶心的花纹如同诅咒，珀西自己都看着厌恶，他将身体从头到尾笼罩起来，除了日常沐浴清洁，绝不暴露一点。
伊路：“只是面具，不行吗？”
他依旧好好的端着药碗，定定看着精灵王，似乎精灵王不答应，他就不肯将药喝下去。
伊路：“我只是想认清我救命恩人的脸，我猜这是个合理的要求。”
——依旧是一句从勇者笔记学来的话术。
精灵王站直身体，并不看他。
伊路执拗：“只看一下，就一下。”
死气蔓延到后期，脖颈处也会有印记，取下面具时会暴露脖子处的皮肤，只需要一眼，伊路就能做出判断。
“……”
沉默。
66大气不敢喘，气氛陷入了长久的僵持，神明寸步不让，片刻后，精灵王败下阵来。
“好吧。”珀西蹙眉，昨夜捡到青年时，他未曾想过会带回来一个巨大的麻烦，但捡都捡了，也不能丢出去，更不能弃之不管，他只好抬起手，扣住了面具的边缘。
狰狞的面具一点点移开，露出底下清绝漂亮的面容，鼻背高挺，眉峰鼻骨的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青绿的眸子像松山随风拂动的林海——这是一张足以让所有人惊艳的面容。
神灵的视线巡视过的精灵王的面容，唇角略带了一丝笑意，像造物主打量着他的杰作。
这是伊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珀西，以往的每一次都在神树之上，而神明虽然没有近视眼，但到底没有近距离看的清楚，他的精灵王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看，每一处细节都恰好踩中神灵的审美，以至于神灵不得不承人，虽然松山的每一个精灵都是他钟爱的对象，但珀西是最特别的一个。
可是下一秒，神明的笑意便凝固在了唇角。
他看见了精灵的脖颈。
在漆黑袍服的遮挡之下，隐隐能看见紫黑色的花纹，藤蔓般交织缠绕，隐隐透着不祥。
珀西感染了，而且很严重，是伊路无法清除，会导致死亡的那种严重。
于是，神灵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如此近，青年再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倒映在精灵王的眼瞳，他微微后退，露出了然的表情。
死气早就在南湖镇蔓延开来，镇上不少人已经感染，人们认识这种花纹，它代表着死神的传召，甚至连累家人邻居，一旦出现，无人可以幸免。
于是，珀西主动拉开了与青年的距离。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距离，以及珀西本人压制死气的能力，珀西身上的死气不会那么快感染给伊路，但人们总是对未知避如蛇蝎，就像精灵族避讳受着神灵厌恶的珀西，亦或者青年避讳着如今的他。
很自然，很平常。
珀西想：“让他看见了，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珀西现在身无长物，不论青年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珀西都给不了，将人吓退，省的青年再贴上来找麻烦，徒增烦恼。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隐隐有点不舒服。
或许青年是第一个与他身体相贴的，或许青年是一个送他礼物的。
第一次做某件事的人，总是特别一些。
这感受很轻微，不值一提，甚至珀西本人都没有感知到心脏那轻微的错拍，就像演奏中一个轻微的不和谐音符，观众来不及反应，便被节奏和鼓点推着走向远方。
谁也不会停下来计较，甚至谁都没有察觉。
珀西重新将面具戴回脸上，冰冷的银白色金属掩盖了最后一丝情绪波动，他平平道：“把药喝完，明天离开吧，你带来的酒我不会动，菜也锁在柜子里，退给老板娘省两个银币，够你付半个月的租金。”
说着，精灵王后退一步，转身要走。
可下一秒，神灵略带怒气的声音响起：“什么时候染上的，怎么会这么严重？！”

第192章 药剂
珀西一愣，还来不及反应，伊路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袍子。
青年明明还发着烧，脸上带着病态的薄红，可他眉目带着恼怒，揪着珀西袍子的力气也出奇的大。
珀西一个不查，踉跄两步，顺着他的力道便被带到了跟前。
“……”
精灵王的眼睛微微放大，瞳孔倒映青年清绝的面容，虽然昨天他们才认识，但这个年轻人给他莫名的亲切感，身体本能的想要靠近，就如同他们曾见过成百上千次，相伴过许多个日月。
而精灵又是第六感很强的种族，珀西完全没法对青年升起戒心，甚至当青年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脖颈时，他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什么？
青年丝毫不介意死气蔓延的丑陋纹路，指尖点在锁骨处的皮肤上，很轻的摩梭片刻，像触碰一片瓷器：“怎么会这么快？”
伊路真的生气了。
在伊路漫长的生命里，很少有“生气”这样的情绪，松山的母神向来是平和淡定的，他本该高居树顶，俯瞰山林云卷云舒、草木枯荣，可现在，神灵不可自控的生出了名为“恼怒”和“气愤”的情绪。
这生气倒不是冲着珀西去的，精灵王自我放逐，还深入绝境探查死气，伊路没法对他生气，事实上，神灵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生谁的气。
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呢？
按照小说的剧情，精灵王被放逐后，会先在人族的驻地小住，直到三四个月后，才逐渐摸清死气的源头，尝试进入，
但最开始的数月，他也只是在外层探查，一直到隆冬时节，才开始深入。
现在，珀西刚出松山，伊路就找了过来，满打满算三个月的时间，死气怎么会蔓延的如此厉害，厉害到连伊路都束手无策的地步呢？
神灵垂下白金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精灵脖颈处的花纹，指尖捻着皮肤搓揉，像是不可置信，想尝试将花纹搓下去。
珀西蹙眉，扣住神灵的手腕，用巧劲脱了出去，而后退行两步，拉开距离。
他冷声道：“先生，请注意你的礼仪。”
贸然对陌生人上手，还在人家脖子上摸了又摸，怎么看都是失礼的行为。
珀西将衣服扣好，黑袍牢牢包裹住脖颈处每一块裸露的皮肤，再次覆上银白面具，将声音压的更冷：“先生，药我已经给你了，喝不喝随便你，明早便离开吧，此处不欢迎你，不用再来了。”
伊路没说话。
他目送珀西走出卧室，扣上房门，仰面倒在了床上。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珀西的情况他控制不了，甚至不能将人带回松山，死气对大型动物并不致命，却能在灌木和草本植物中飞快的蔓延开来，可除此之外，伊路还能怎么做？
66趴在床头，小心的戳了戳神灵：“伊路大人？怎么办啊？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没关系的，66，总归有办法。”神灵恢复了往日从容淡定的模样，他那双银白的眸子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很冷。
“至于接下来该做什么……”神灵揉着发烫的额头
“我记得，你有个功能叫记事本吧？”
66：“……？”
它挺起小屏幕：“当然。”
最古老的计算系统都搭载了记事本功能，66可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
伊路拉过被子包住身体，只露出半个脑袋，舒舒服服的蹭了蹭枕头：“那帮我记一笔：珀西逼迫母神喝药，挥开了生病的母神，还让母神摔倒在了床上。”
66：“……”
它木然：“行。”
*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彻大地的时候，珀西从睡梦中醒来。
他如同在精灵族那样，在床沿跪坐下来，默念一遍神灵的赞歌——这是每个精灵的习惯，类似于信徒的早课，即使珀西远离松山，远离神灵，不再受母树的庇佑，他依然维持了这个习惯。
而后，他从水井中打水，清洁身体，完成后换上袍服戴上面具，最后从墙壁上取下长弓，在离开家门时，他微微犹豫，还是去了青年的房间。
昨日青年烧的厉害，虽然后来不欢而散，但珀西需要确定他的安全。
门吱嘎一声打开，青年依旧在沉睡，他的睡姿并不规整，有点东倒西歪，珀西摘下一只鹿皮手套，将手背贴在了青年的额头。
退烧了。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珀西想：“希望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
和一位游走在死气边缘、被母族放逐的精灵做朋友，不是什么好选择。
昨夜下了一夜雨，黑石路被冲刷的干净，能照出街市两旁的铺面，但此时天色刚刚放亮，镇上的居民还没有出来工作，小镇还在沉眠之中，寂静的可怕。
珀西走过长街，迈入幽深的密林，他的步履极轻，长靴落在石板上，如同落在苇丛的白鹭，没人知道他曾离开，就像没人知道他曾来过。
这回，他依然循着记忆深入了死气的中心，毫不在意身体上的纹路更加深邃。
这里浓雾弥漫，花草树木已尽数凋零，难以辨别方位，珀西持弓前行，他环顾四周，默记着所见的一切。
在深林中迷路是常事，往往很多天都没有进展，珀西已经习惯了，他实验了两个改良后的净化咒语，收效甚微。
当日落西斜，天色沉沉暗下来时，浓雾会变得更加危险，即使是珀西也不得不暂时退出，返回住所。
他循着来时的路走回南湖镇，出门时天刚放亮，回来时已经是凌晨，路上的街市早已关门，只有零星的灯火。
珀西路过了酒馆。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酒馆门口立着“本店已打烊，请明日再来”的木牌，透过几层泛黄的玻璃，里头漆黑一片，半点灯光都没有，老板娘和酒保已经离开，连嗜酒如命的酒鬼也早回家了。
他于是收回视线，走进小巷。
在外探查一天，即使是精灵王，也很疲惫了。
但是当珀西的手指碰上木门，他还是不自觉的停了一下。
随后，他很轻的拉开木门，就仿佛屋内还有人在休息，怕惊扰了什么。
但是以精灵王的敏锐，他知道，房间里面没有人。
青年离开了。
被子好好的叠在一旁，但是酒柜中的酒菜被拿走了。
这时预料之中的事，本也是珀西期望的。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是珀西不在意这些，他不重口腹之欲，也不爱喝酒，东西给他算暴殄天物，但是青年拿去酒馆退掉，换回来的钱能让青年在镇上好好生活半个月。
但不知为什么，珀西有一瞬间的落寞。
他无视了这微不足道的一点不舒服，迈步进屋，开始像之前三个月的每一天那样，他将弓挂回墙壁，收拾好衣衫，清洗袍服，然后清洁身体，准备睡觉。
然后，就在精灵准备熄灭灯火，合衣入睡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的位置是在巷口，正朝这边走来，步履并不急切，反而有种闲庭信步的从容味道，对方时不时放慢脚步，像在和什么东西聊天。
这一片都没有人居住，现在又是深夜，本不该有人的。
接着，木门被叩响了。
青年的声音响起：“回来了吧？我看见灯了，给我开下门？”
没等珀西答话，青年又嘀咕道：“不给我开门？那我真翻围墙了？”
大门就是个摆设，院落的墙壁年久失修，倒了一片。
青年果然绕到了墙边，可看了看，又道：“你还是给我开门吧，我手里拿了东西。”
珀西面具下的表情复杂，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沉默着起身，打开大门，果然看见青年手中拿着个包裹模样的东西。
伊路道：“是药，对抑制死气有效果。”
珀西的情况，无论是咒语还是药物都无法根治，只能压制。
神灵无法动用灵力，也无法唱念净化的咒语，但他除了是松山最古老的神灵，也同样是最伟大的药剂师，他熟知每一种植物的秉性，了解每一颗果实的药理，精灵族半数以上的药方出自他手，整个大陆，在没有比伊路更会用药的了。
神灵打开包裹，取出各种品类奇怪的植物，有些是药房能买到了，有些则生长在森林的边缘，伊路将它们分门别类，很快配出了药方。
在他动作的时候，珀西一直安安静静的注视他，视线先落在药物上，又转回青年身上。
许久之后，精灵王开口：“你的药方里有精灵族的影子，是精灵族常用的配药方式，这方式从不外传，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193章 睡觉
精灵王注视着伊路，徐徐开口：“你的药方里有精灵族的影子，这方式从不外传，你是怎么知道的？”
伊路：“……”
他没说话，埋头理药，试图糊弄过去，珀西却忽然道：“你有精灵族的血统？”
伊路动作一顿。
伊路这具身体是随意捏的，有部分精灵族的特征，比如精灵族的白金色瞳孔和长发，但也融合了其他种族，比如人族的圆耳，加上身量修长，容貌清俊，一眼看上去，还真看不出种族。
伊路没有刻意遮掩，之前珀西锁骨上的死气痕迹，如果是人类，是不敢随意触碰的。
其次，他说帮珀西养花，当天回家花就真开了，虽然蔫哒哒的有些奇怪，但速度太快了。
最后，他带来的这些药草长在松山腹地，如果不是精灵族，认都认不全，更不要谈论其中的药理了。
桩桩件件，没法抵赖。
伊路思考片刻：“……算吧？”
精灵母神，也算有精灵族的血统……吧？
珀西蹙眉：“你既然有精灵血统，怎么会流落倒酒馆当酒保，还被人类男子堵在巷口威胁，你今年多少岁了？”
精灵族寿命悠长，不能通过外表判断岁数。
伊路：“……”
——也就那么十几二十万岁，比你大上个七八十来轮吧。
他心虚道：“二，二十。”
二十，刚刚成年不久，还是个涉世未深的青年精灵，打不过成年男性很正常。
珀西紧蹙的眉头松开，轻声叹气道：“难怪。”
说话间，连看向伊路的视线都变得柔和。
对精灵族漫长的岁月而言，二十年弹指一挥间，还是该跟着前辈在森林边缘游猎的年纪，他们身手还不够矫健，心智也还不够成熟，这样年轻的精灵，是不该独自放到人族中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珀西的视线略显复杂：“二十年内，精灵族只有一位女精灵离开了松山，她与一位魅妖族男子相恋，前些日子被巡查抓住，关回了族内，你是他们的孩子？”
伊路：“……”
他知道这件事，但伊路不参与精灵族内政，只是听了听，便移开了视线。
精灵族奉行苦修，抵触生育，拒绝身体欲望，否则灵魂可能由纯白变为灰黑，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位违背族训，擅自离开的，就是这位女精灵。
伊路艰难道：“是吧？”
好像除了承认，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唯一的问题是，魅妖在大陆上，可不是什么名声很好的种族。
魅妖，有些地方称为魅魔，是与清高避世的精灵族完全相反的种族，他们热爱性爱，享受性爱，寻求欢愉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甚至魅妖的实力，也是与情人的实力和数量相挂钩的。
如果能与一位实力强大的精灵共享欢愉，魅妖的实力也会提升，而魅妖的种族天赋，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穿合适的供体。
在南湖镇，在没有比前代精灵王更好的对象了。
伊路：“……”
这样一来，他莫名其妙找上珀西，莫名其妙给人家带酒，似乎都能能以奇怪的解释说通了。
珀西看他的视线也逐渐复杂。
一方面，青年是有精灵血统的半精灵，身为前任精灵王，珀西本该收拢进羽翼，保护起来，而另一方面，对方又身具魅妖血统，殷勤备至，目的不纯。
“……”
“……”
相顾无言。
珀西是欲言又止，伊路则是哑口无言。
最后，在一片诡异的气氛里，伊路率先打破沉默：“我给你把药煮了。”
他端着草药进了厨房，在66的协助下勉强分清楚厨具，即将用火石点火时，却被人拉着衣领，扯到了厨房外面。
以神灵如今孱弱是身体，珀西想拉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珀西将年轻的半精灵安放到厨房之外：“我来。”
他熟练的打起火石，点燃炉灶，热好坩埚，动作优雅漂亮，比伊路熟练百倍不止。
在煎药的间隙，珀西盯着袅袅升腾的白雾，轻声道：“如果你有那些想法，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精灵王没有与任何人结缔关系，共享欢愉的打算。
伊路：“……”
他艰难辩解：“目前我也没有这种想法。”
珀西看着火候，撒下药材，又偏头问他：“那你要不要我教？”
“我可以教你寻路和射猎，松山丰饶富庶，即使你不进入精灵的领地，只在外围游走，也足够过上很好的生活。”
精灵天性向往山林，不该被拘束在小小的酒馆中，端着酒杯服务客人。
伊路：“……”
他委婉道：“暂时没有这个打算，酒馆的工作还不错。”
开玩笑，让孱弱的神灵拿着弓箭在松山射猎，还不如让他早点回归母树。
珀西：“嗯。”
他没有强迫，只是道：“给你留两道咒言，如果再有上次那男人的事情，可以告诉我。”
而后，精灵王抬手，在年轻精灵的眉间轻点两下，金色的咒文没入皮肤，留下浅浅的印记。
伊路满意点头，心道：“学的不错。”
这咒言是非常难的术法之一，但珀西的运用几乎完美，连神灵也挑不出错处。
不愧是他最喜欢的精灵之一。
珀西在半精灵的额头留下印记后，又平静煮好药，平静喝下。
而后，在伊路的催促中，珀西不得已解开扣子，半精灵他观察死气的纹路。
在同族面前，精灵王放下了戒心，他不必担心死气污染年轻的精灵，精灵们拥有强大的抗性，只要不深入死域，他们是不会被污染的。
伊路看的很仔细，小屋内灯火昏暗，他便凑到了精灵王的面前，指尖压着领口，将肌肤的暴露范围拉的更大，而后细细观察。
药物只能压制，没法缓解，伊路看着看着，便盯着那块皮肤出神，开始思考对策，直到精灵王的耳尖泛起薄粉，强行扣住他的手移开，才失望的收回视线。
他还没研究够呢。
“好了，我心中有数。”珀西发烫的耳朵藏在黑袍之下，“这事情你不用关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
珀西清晨出门，深入死域，深夜返回家中；伊路睡到中午，下午进入松山，与动植物对话，以自己的方式探寻着死气源头，傍晚去酒馆坐班，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又踩着月色，一同回到小院。
伊路回带着新摘的药草和酒馆吃剩的菜肴，偶尔还有不含酒精的饮料和果汁，在坩埚咕嘟嘟的气泡中，他们慢条斯理的喝完果汁，然后，珀西收拾整理今日的线索，用羽毛笔记录在册，伊路回自己的房子睡觉。
他还是住在老板娘推荐的阁楼，因为珀西的床实在太硬，他住不习惯。
日子枯燥无味，珀西整理的记录越来越厚，最终一本册子刊登不下，分出了上下两册，伊路也初步勾画出死气的源头，珀西习惯了小院夜夜留灯，伊路也习惯了每日扒一次精灵王的衣服，查看死气的情况。
珀西从最开始耳朵泛红，脖颈发粉，到后来，已经习惯了，能面无表情的看着青年撕拉一声，将他的领口扯开。
“嗯，压制的还不错。”伊路点头，“只要你不再往深处跑，只是探查，问题不大。”
珀西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日子平静如水，神灵几乎习惯了人间的日子，可某天夜晚，他睡在阁楼的软床之上，却忽然闻到了焦糊的味道。
空气带着高热，隐约可见黑紫色的烟雾升腾，木料发出轻微的爆鸣。
人类身体的神明还在沉睡，66率先醒了过来。
小系统揉着眼睛，飘到窗户往下一看，瞬间清醒了。
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染成火红，起火的源头便是阁楼，以它为圆心，小半个街区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只是其他房子多用石头堆砌，火势小些，只有这阁楼木材居多，燃烧的最为猛烈。
66用尖尖死命戳了戳宿主：“伊路大人！伊路大人！”
神灵从梦境中惊醒，下一秒便被烟雾呛的咳嗽。
伊路掩住口鼻，看向楼梯，向下的通路已经被完全封死，人类的身体完全无法逃脱。
66焦虑的绕着阁楼飞了一圈，试图寻找通路，却一无所获，火势从楼下向上蔓延，一楼的几根立柱烧为黑炭，几乎倾塌，整个阁楼危在旦夕。
它骂道：“宿主，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在巷口堵你的吗？我看见他了，一定是他放的！”
那人手臂被珀西射了一箭，几乎半废，紧急治疗后虽然保下了，但并不灵活，前些日子被送往城镇里看医生，最近才回到南湖。
谁知道一回来就出事。
男人找不到珀西的住所，却能找到伊路的。
66快要急哭了：“宿主，我们怎么办啊？完全下不去啊。”
伊路抱住他，神灵面色冰冷，却意外的平静：“没关系，我不会死，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回归母树。”
回归母树，他可以重新捏个壳子，唯一的问题是，从松山出来需要很久，他如何像珀西解释这消失的两个月。
但下一秒，精灵王清冷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珀西说：“到窗边来。”
伊路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珀西留下的咒文。
这东西对神灵来说太简单，伊路不小心忘了。
他还没有反应，珀西又说：“打开窗户。”
伊路打开窗，热浪将他逼退一步，生理性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在模糊的视线中，伊路看见了精灵王。
比阁楼稍矮的是镇上的小型教堂，哥特式建筑，黑岩堆砌，有高挑的尖顶，而珀西立在尖顶之上，正仰头往这边看来。
夜风吹动他的袍服衣摆，珀西指了指窗户：“跳下来。”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顶楼，伊路没有犹豫，拉开窗户一跃而下，而精灵王看着坠落他的轨迹，轻捷如穿行的飞鸟，伊路尚且来不及感受失重的恐惧，已然被人接住了。
神灵抿唇，心想：“珀西看着清瘦，但真的很有劲呢。”
——都是他捏出来的壳子，凭什么就他自己是个战五渣？
因为要救人，两人被迫摆出了拥抱的姿势，神灵数千年不出家门，精灵们对他敬畏有余亲近不足，骤然与精灵王紧紧相贴，伊路略感新奇。
神灵的体温偏低，松山一半的范围是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雪山，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冻土冰川，而松山主神的伊路也继承了这个特点，现在，另一人的体温透过袍服传递过来，热度织成细密的罗网，神灵满足的眯起眼睛，像通身泡在了温泉之中。
每年春日，松山春山化雪，万物复苏的时候，也是类似的感觉。
伊路想：“喜欢和珀西靠在一起。”
就像他喜欢松山和煦的春日。
而珀西显然也没和人挨得这么近过，他浑身不自在，姿势也略显僵硬，落地后立马放开了伊路，他看了眼火势，确认不会波及到邻居，才道：“走吧，先和我回家。”
街上陆续有人过来，巡查围了一圈，南湖的湿度很高，又有人救火，火势渐渐变小，很快便要扑灭了。
说着，珀西礼貌的退开两步。
伊路略皱了皱眉。
实话实说，他还没抱够。
但珀西已经上前一步，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伊路只得跟着他，两人回到小院，依旧是那张稻草铺就的硬板床，珀西递给他生活用品，去了另一间房。
伊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神灵数千年都躺在蚕丝结成的软床上，某种程度上比豌豆公主还豌豆公主，睡不惯稻草床，上一次是发烧生病，昏昏沉沉，这才勉强睡一夜，现在抱着枕头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眼看着天要亮了，还是睡不着。
在最后一缕星光消散前，伊路忽然坐了起来。
66睡眼朦胧：“伊路大人，大半夜的，您到底要干嘛？”
伊路：“作为母神，我要求我的造物给我当抱枕，很合理吧？”
66打着瞌睡，随口附和：“嗯嗯……嗯？！”
它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而神灵已然夹着枕头，穿着拖鞋迈过走廊，站到了精灵王的门口。
屋内燃着灯火，透过发黄的玻璃，能隐隐看见书桌上的人影。
珀西还在写字。
伊路抬手，敲了三下门。
精灵王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伊路虽然常识欠缺，但又不傻，他知道直说一定会被拒绝，这回他熟练的、驾轻就熟的使用了勇者笔记里的技巧。
于是，66眼睁睁的看着神灵顶着冰山脸，毫无感情波动的说：“我被吓到了，我好害怕，我能和你一起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66：“……”

第194章 捡回
屋内的精灵明显顿了一瞬，他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翻书的动作也凝固了。
门外的神灵继续敲门：“可以吗？”
珀西头疼的扶住额角，起身开门。
青年站在门口，正抱着枕头，一副要过来睡觉的样子。
“我受到了惊吓。”神灵如此陈述，“我在睡觉，房子却着火，如果你晚来一步，我就要回归母树了。”
精灵的词典里没有死亡的概念，只有回归母树和彻底消散。
珀西看着涉世未深的半精灵，笑意略显苦涩，他的灵魂已经变为灰黑，永远回不去母树了，而半精灵身负魅妖血统，很难被精灵族承认，同样无法回归。
他们两个，都是被精灵族放逐的可悲异类。
但是面对着半精灵懵懂的面庞，精灵王却无法开口告知真相，痛苦涌上他的眉目，又瞬间消散隐藏，化为无声的哀切。
精灵王轻声道：“怎么了？是睡得不好吗？”
伊路心道何止睡得不好，他的腰都要散架了，在精灵族可从来没有人敢让他睡这样的床。
神灵重复道：“我很害怕，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珀西：“……”
半精灵的目光清凌凌的，白金色的眼瞳存粹漂亮，不带丝毫杂念，他的眼下有青黑，似乎没有睡好。
精灵王想，看来今日的火灾将青年吓的不轻。
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从未见过生离死别，却被大火困在阁楼上，他肯定吓坏了。
于是他西让开，叹气道：“进来吧。”
神灵于是翻身上床，精灵王吹息烛火，最后，他们并肩躺在了卧室中唯一的一张矮床上。
伊路说：“晚安。”
珀西：“……晚安。”
床只有一米二宽，一人躺着宽裕，二人就稍显拥挤，神灵心满意足的贴紧了身边的热源，蹭了又蹭。
精灵王整个僵住了。
身边的青年容貌清俊，懒散而倦怠的蹭在身边，像一只餍足的小动物，温和而无害，但精灵王依然绷紧了身体。
这只半精灵，身体里还留着魅妖的血。
珀西倒不是担心青年对他做什么，毕竟以青年的孱弱，珀西单手就能压制，他只是心存忧虑，不希望青年误入歧途。
魅妖的骨血中刻着对欢愉的追逐，他们从出生就知道如何情爱，就像婴儿知道如何吮吸奶嘴，可一旦溺于欢愉，青年就再也没有被精灵族接纳的机会了。
在一片黑沉之中，珀西睁眼看着窗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几句，身边的青年忽然动作，抱住了珀西的一条手臂，贴在了脸颊旁，随后，半个身子也贴了上来。
在传记中，魅妖的身体都散发着靡丽的香味，用来引诱过路人，可青年体温偏冷，气息干净，味道冷淡的像月夜笼罩下的松林，珀西与他靠着，莫名想到了松山。
就仿佛，他还在母树庇佑的河谷之中，为母神弹奏着竖琴。
精灵王晃了一瞬，旋即皱眉，他抽出胳膊，想要训斥两句，却发现青年呼吸平稳，俨然陷入了沉眠。
“……”
——好吧，青年什么都不想做，也没有讨要欢愉的意思，他只是……睡姿太差了。
神灵有一张两米多的大床，足够神灵滚来滚去，数千年来，伊路的睡姿养得东倒西歪，要不是珀西在旁边拦着，他能横旋360&#176;，再一头栽下去。
现在身边有个热源，还散发着好闻的味道，伊路的身体先伊路一步表示了喜欢，心满意足的贴好，整个抱住了。
珀西：“……”
精灵禁欲，但并非完全没有欲望，珀西被蹭的有些难受了。
他盯着青年漂亮的侧脸看了许久，最终没把他挪开。
算了，一只父母都不在身边的青年精灵，还受了惊吓，想抱就抱吧。
精灵王闭上眼，在青年微冷的气息中睡去，自从离开精灵族，他难得好梦，依稀又回到了河谷之中，在午后的阳光里小憩。
第二日清晨，珀西废了一番功夫将手臂从青年怀里抢救出来，对方抓着他的衣摆，抱得很死，精灵王苦恼的斗争良久，犹豫要不要砍断袖子，好在青年一个翻身滚到了另一边，珀西才能够抽身。
他先找本地巡查留下了男人纵火的消息，火势波及很大，不一会儿便立案调查。
之后，他再次深入死气中心，摸索到了峡谷边缘，前面是峭壁悬崖，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
这里，大概是死气的绝对中心，一切灾祸的根源。
裂谷中，雾气越发浓稠，几乎凝成了牛奶白的液体，而纯白之中，几缕灰黑散落其间，隐隐散发着不祥。
珀西止住了脚步。
悬崖虽然陡峭，但对精灵而言并不困难，可珀西停在悬崖边缘，兀自停了很久。
他垂下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珀西是精灵王，他学过精灵族的药理，再往前探查，青年配置的药物就压制不住，死气会飞速侵蚀全身，珀西几乎能看见死亡的结局。
这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珀西早为自己选定了结局。
全力探查，将结果整理成册，送回松山，然后赴死。
信息收集已经到了尾声，满满两本笔记，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珀西所能左右的了，他需要将消息送回松山，由族人和母神共同裁断，他本该走到结局。
可……
可青年如果扯开衣服，就瞒不住了。
这些日子，青年不常扯衣服了，他似乎对自己的药理学水平很自信，自信能压上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但如果青年发现了呢？
那双漂亮的眸子可能会恼怒，可能会气愤，也可能会……哀伤。
萍水相逢，两人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他们默契的隐匿了身份，只用你我代指，但青年依旧可能哀伤。
南湖镇的日子如水般平和，青年的出现是个意外，珀西前世的记忆里没有他，却带来了一点亮色。
至少生命的最后，不是一个人。
于是，珀西立在悬崖边缘，独自站了很久。
死气侵蚀的范围内没有生物，山中万籁俱静，只有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珀西的黑袍被狂风吹起，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很久之后，他轻声叹气，踩着悬崖边缘，一跃而下。
*
伊路自从在珀西房里留宿，就赖着没走。
他打定主意，只要珀西来问，他就说“被吓倒了心有余悸”“没有人在旁边睡不着”“整夜整夜做噩梦，梦里都是火海”，总之，有心理阴影，没法一个人睡。
可他左等右等，珀西始终没问过。
他默许了伊路每天睡着身边，默许了伊路睡的歪东倒西，将他当大号抱枕，却始终没有将他赶出去的意思。
他依旧每日裹着黑袍，像一个禁欲的传教士，早出晚归，作息规律，晚上和伊路一起吃饭，然后躺在同一张床上。
让伊路苦恼的是，珀西老是试图教伊路东西。
他教伊路如何在深林里寻路，如何利用精灵的天赋射猎，教他如何握弓，如何持箭。
伊路完全不想学，他用不上，可碍于精灵王坚持，只能糊弄着学学。
珀西还没头没脑的问：“你想回精灵族吗？”
伊路奇怪的看他一眼：“还行吧。”
可回可不回。
松山的环境当然更好，床也更舒服，但他还要探查死气，更何况，珀西也在这里。
比起软床，神灵更喜欢抱着他喜欢的精灵睡觉。
伊路甚至有点苦恼，在珀西还是个软乎乎的灵魂时，他怎么没有抱着多撸两把？
珀西便笑笑，带过了话题。
在空余时间，珀西避着伊路找到公证，将小屋和财产一并留给了他。
珀西的资产不少，他接取悬赏攒了些赏金，足够一个人下半辈子丰饶富足，每日沐浴时，他查看身体上的花纹，死气浸染的痕迹如同树木的叶脉，在冷白的皮肤上刻下丑陋的痕迹，已经逼近心脏。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平静的清洁身体，重新裹上袍服。
这日，珀西收拾整齐，他将整理好的笔记压在厨房药炉旁，附带一张便签，当青年晚上回来煮药时，一定能看见。
便签上写着：“请将笔记送回松山，精灵族的驻地，交给长老席，他们应该会接纳你。”
一位带来重要消息的半精灵，即使身负魅妖血统，也有资格被接纳进松山。
出门前，珀西难得的回头看了一眼。
青年依旧在沉睡，睡颜安宁，他维持着半抱的姿势，珀西离开，他就将被子卷吧卷吧，重新环住了。
精灵王的眉宇浮现出一丝本人都难以察觉的笑意，而后转身离开。
*
这日，神灵照常睁开眼。
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却没找到缘由，于是继续着日复一日的作息，可当他在酒馆擦拭酒柜时，忽然蹙起眉头。
66好奇道：“伊路大人，怎么了？”
伊路抬起手，点在了眉心。
那有个珀西留下的咒言，可现在，神灵清晰的感应到，咒言正在消散。
如果是普通的精灵，无法察觉如此细微的变化，可伊路作为主神，清楚咒言的每一丝波动，他眉间的那一个确确实实，正在消散着。
咒言是最古老的神语交织而成，由伊路编制成册，教给精灵们，咒言的力量坚固而牢不可破，只在一种情况下消散。
——施咒人死亡的时候。
“……”
客人们还在举杯，朝伊路抬手，要他添上一杯橡木酒，但年轻的酒保丢下餐盘，取下手套，他大步流星的迈出酒馆，朝镇子的另一边走去。
66没反应过来，掉在了背后，它急忙赶上：“伊路大人？伊路大人您干什么去？”
“我本来打算在南湖多停留些日子，一是慢慢调查死气，二是人类的社会很有趣，但现在看样子不行了。”
神灵脸色偏冷，在镇上养出来的烟火气烟消云散，他偏着一双无悲无喜的银瞳：
“我要把我的精灵捡回松山去。”

第195章 回家
伊路不记得他是如何离开小镇，如何进入松山，又是如何穿越死气，在眉心灵力的指引下找到珀西。
他只记得他怒气冲冲，满腔怒火，神灵数千年没有情绪波动的胸腔被郁气填满了，他只想像人类父母教训幼崽那样，把珀西按倒在地上，用巴掌抽他的屁股。
叫他胡思乱想，叫他以身犯险，叫他招呼都不打就决定去死，害的神灵如此难过。
但种种情绪，都在见到珀西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最漂亮的，最可爱的，最喜欢的精灵，怎么会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珀□□自坐在松树下，或者说，倒在树下。
他筋疲力尽，脊背抵着树干，身体无力的瘫软下来，只能勉强维持坐姿，死气的纹路已经弥漫上了脸颊，那双比最名贵的祖母绿还要璀璨的眸子也黯淡无光，如同死物。
直到伊路走进他十米范围，珀西都没能察觉他的到来。
精灵是善战的种族，他们能在千米开外锁定猎物，精灵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现在这样，只有一个原因：死气侵蚀了他的五感，视力会率先消退，而后是听力，嗅觉，味觉……最后，等触觉消失，他便死去了。
66飞来飞去：“什么情况？怎么回事，能救吗？”
神灵垂下银白的眸子：“不能。”
到了这一步，神灵也无济于事。
伊路跪坐在他身边，指尖抚上精灵的脸颊，昔日温暖的身躯失了温度，竟然比神灵的指尖还要冰冷。
“但是没关系。”伊路轻声道，“我会带着他的灵魂返回松山，为他捏一具新的、纯净的、无暇的躯体，安放他的灵魂，我不会抹去他的记忆，我会允许他长久的站在我的身侧，如同那亘古屹立的松山，并将那些失去了的，一一还给他。”
66卡了一瞬，伊路的话语里带着古奥的韵律，这话语不是大陆上任何一种通用语，也不在他的语言库中，它却奇异的能够听懂，仿佛是一种“本能”。
这是神灵的话语。
神话中，古神的言语拥有通天彻地的威能，他落下的每句言语皆为神谕，他祝福的一切终将达成。
现在，神灵在此许诺。
说话间，神灵的指尖摩挲着精灵的下颚，顺着锁骨往下，一路抚摸到心脏，他想要取出精灵的灵魂——死亡是个很痛苦的过程，珀西不必遭此痛苦。
可指尖刚刚摸索到锁骨，便被扣住了。
精灵王推拒的力气很小，他轻轻拉住神灵的手腕，带着灰翳的眸子转动过来，他轻声问：“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我给你留了字条，你看见了吗？”
嗓音沙哑，却意外的温和。
神灵怔愣片刻，非人的神性从他身上褪下，换成年轻酒保的模样。
伊路抿唇，他扶住精灵王歪东倒西的身体，让珀西将头枕在神灵的膝盖上，向下的指尖也改换方向，替精灵王理了理乱发：“你在我眉间留下的灵力，我感觉到你不太好，我就来了。”
珀西空茫的眼睛看着他，居然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
他说：“你很有天赋，精灵族最优秀的年轻人也比不上你，等你成长起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伊路抿唇。
他不知道如何和珀西解释，索性也没解释，只是安抚的揉了揉珀西的头发，揉到了一手的冷汗。
“别担心，别害怕，你不会死的，精灵的灵魂都会回归母树，到时候……”
可是安慰的话语还没说完，珀西拉着他的手臂陡然用力。
精灵往看向天空，喃喃道：“……回归母树吗？”
伊路道：“当然，所有的精灵都会回归母树。”
可是，珀西一点没被安慰道，他面上的表情变得更为悲哀，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在死亡的威胁下，某些被珀西刻意忽略的事情忽然翻上心头，在胸腔里剧烈的焚烧起来。
他不想回归母树，他想直接去死。
死亡当然可怕，但对珀西而言，回归母树才是更大的绝望。
与其再次面对神灵毫无来源的厌恶，面对族人们的不解、疏远、恐惧、孤立，他宁愿直接消散。
按照常理，他本不会有回归母树的机会，从被精灵族放逐的那一天起，从灵魂染上灰黑，他就与出生养育他的松山毫无关系了，可是……
可是，他重生了一次。
前世他死去了，可他没有消散，他回到了松山，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将无措和绝望又经历了一遍。
那么这回呢？
这回他死去了，是会消散，会回归母树，还是再次重生呢？
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人在伤病面前都会变得脆弱，强大如精灵王也一样，他握着伊路的指尖用力，微微发着抖，似乎沉在绝望里无法脱身。
神灵不得不嘶了一声，反手握住了珀西，安抚的碰了碰他的手背，再次问到：“怎么了？很难受吗？别担心，等回归母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神灵没能察觉精灵的心思，他心道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当即伸手，想要拨开衣服，摸到精灵王的胸口，引渡灵魂。
珀西心乱如麻，一时间没有阻止他，等衣摆松了一半，黑袍松松垮垮的落下来，他才恍惚的想：“因为不够黑吗？”
死气是最近才在大陆上蔓延的，虽然确实会侵扰灵魂，但在精灵族最初的祖训里，会致使灵魂消散的罪恶，不包括沾染死气。
那些罪过，应该是，杀人、放火、抢劫、偷盗……以及，纵欲和沉溺欢愉。
杀人放火抢劫偷盗显然不行，但欢愉？
在令人窒息的巨大痛苦中，珀西嘴唇微微蠕动，无可遏止的看向了青年。
青年除了是个半精灵，还是一个半魅妖。
一个天生追逐快乐，能从欢愉里汲取力量，极其纵欲的种族。
这当然是不对的，但濒死边缘，珀西无法控制他的思绪，各种纷乱复杂的想法走马灯一般闪过脑海。
倘若能从这轮回中脱身，倘若能顺利消亡……
另一边，伊路却没能顺利将珀西的衣服拆开，隔着胸口，他摸到了另外的东西。
柔软，坚韧，触感很熟悉。
伊路取出，是一片叶子，叶子上有灿金色的纹路，代表着神灵的本源。
他愣了一刻。
这是他之前丢给珀西的叶子，珀西将它们带出来，还贴身放到了身上。
伊路半是心疼半是生气，骂道：“大傻子。”
长得这么漂亮这么高贵，明明是很聪明的样子，怎么傻成这样？
这是，珀西原本推拒的手渐渐松了，任由青年揭开衣带，他目光复杂难言的看着青年：“你……真的不想回到精灵族？”
之前青年就说过，他对回归没有太大的兴趣。
伊路继续和衣带做斗争，敷衍道：“嗯嗯。”
于是，最后一点推举的力道也消散了。
伊路朝珀西看去，精灵王已经闭上了双眼，睫毛垂坠下来，微微发着抖，他似乎在说什么，可发音太轻，没有听懂。
伊路：“什么？”
精灵王的睫毛震颤的更加厉害，却紧闭了唇舌，一言不发。
伊路摸摸他的长发：“到底怎么了？”
神灵有读心的术法，可是伊路没有灵力，无法使用，他想了想，撕烂了珀西的一片叶子。
灿金色的神灵本源逸散出来，伊路指尖沾取，而后当空画了个复杂的图案，他将图案放置在耳后，再次询问：“怎么了？”
于是，他听见了精灵模糊的心音。
试。
“试什么？”
……欢愉。
伊路懂欢愉的意思，从神灵诞生的第一天起，他天然知道草木如何繁衍，动物如何□□，神灵根本不需要去学，这是他本能赋予的知识。
甚至他了解的，不会比普通的魅妖少。
只是伊路太懒了，宅在家里不想动弹，这才从来没有尝试过。
但如果珀西想试？
伊路为难的看了眼精灵王。
他喜欢的精灵正虚弱无力的躺在他的膝盖上，表情茫然而悲怆，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好吧，假如这能让珀西好一点的话。
神灵屈服了。
伊路知道，在生命的尽头，人们总会追逐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东西，虽然珀西想尝试的东西有点奇怪，但也不是不行。
神灵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没有办法用正常方法，我用手好不好？”
精灵王没有回应。
于是，神灵冰凉的的指尖顺着胸腹向下，最终停住了，他轻轻的揉了揉，便听见了精灵嘶哑抽气的声音。
珀西的嗓子已经哑了，远不是伊路记忆里，精灵王站在树下，清凌凌读赞美诗的模样，但他依然觉得很好听。
和那时的圣洁庄重不一样的好听。
神灵轻声问：“我这样做，你感觉好一点吗？”
他的动作生涩而不得法，而被死气侵蚀的精灵王五感几乎消失，只剩下了触觉，神灵的手热的可怕。
他禁欲多年，又别扭直至极，骤然打破成规旧律，心理上莫名的感受竟然超越了生理，两世的不甘与酸楚一齐涌上心头，当身体苟延残喘，精神又在陌生的欢愉里失控，珀西别过脸，死死闭上双眼，睫毛边缘便滚出一滴泪来。
伊路一愣。
接着，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神灵俯下身，将那滴欲坠不坠的眼泪吻去了。
繁衍是神灵本能的知识，亲吻却不是，一直到很多年后，伊路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俯身，又为什么在精灵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吻。
神灵低声道：“没事了，珀西，你已经没事了。”
无人回复。
在意识消亡的最后，精灵王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想：“结束了。”
现在，灵魂彻底化为灰黑，他不会再重生，更不会回到母树了。
精灵族的责任也好，母神的厌恶也罢，从今天起，都会与这具身体一同埋葬。
然而，珀西不会知道，无数光点正从身体里脱离，汇集成一个掌心大小的光团，那光团在空中漂浮，上上下下，左顾右盼，像只迷路的蒲公英。
迷路了一会儿没有方向，他就原地停顿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还有点委屈。
伊路失笑，招招手：“珀西，过来，我带你回家了。”
听见他的声音，光团便像找到了归处，他明明还在昏睡，没有意识，却不由自主的往伊路飘来，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神灵的掌心。
似乎神灵表现出一点不愿意，他就会直接飘走。
伊路笼住掌心。
伊路将光球珍而重之的收好，又撕了几枚叶片。
叶片里是神灵本源，会折损神明的修为，不该轻易动用，但现在伊路也顾不上许多了。
神灵用咒法在松树底留下单人大小的墓地，站起来招呼66：“走吧，我们去把珀西的笔记收回来，然后回松山。”

第196章 啾咪
伊路从房间取出笔记，他将厚厚的两大本收好抱在怀中，徒步返回松山。
神灵情绪不佳，沿途的所有植物都低眉垂首，枝叶瑟瑟挤在一处，硬生生挤出一条道路。
掌心的灵魂似乎也觉察到了神灵的低气压，无措又安静的蹲着，蒲公英似的小绒毛垂落下来，很不安的样子。
伊路的指尖拈着他，轻轻揉了揉光团，像撸一只猫，神灵放柔声音：“别害怕呀，你怕我干什么？”
珀西都在他手里那样了，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了，还怕他干什么？
伊路虽然没有常识，但他也知道，在其他种族中，一般是下位者那样服务上位者的，也就是说，珀西应该那样服务他，反过来则是大不敬。
虽然伊路不在乎，但他抿抿唇，觉得有点吃亏。
于是，伊路微微用力，捏了捏光团。
坏珀西。
光团：“咕？”
小光团可不明白母神在想什么，他只能感受到母神的包容与亲近，于是神灵的指尖缩了一会儿，悄悄展开身体，绒毛试探着蹭了蹭指尖，像只撒娇的猫。
伊路任由他蹭着指尖：“这么喜欢我？”
光团迟疑的收拢绒毛，似乎在歪头思考，但精灵的神智还在沉睡，此时完全是出于本能，他什么也思考不了，见神灵没有收手的意思，才又扒拉上去，牢牢抱住了。
神灵哑然失笑。
伊路想：“这个状态的珀西真可爱。”
和严肃死板守规矩的精灵王一点也不一样。
他们跋涉山林的谷地，攀上连绵不绝的山峰，在峰顶眺望整个松山，在他们的正前方，是波浪一半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冷杉和高山杜鹃在此参差错落，铁线蕨和点地梅在脚下匍匐，而视线尽头的河谷之中，是一株直刺天际的巨大树木。
精灵母树。
看到母树开始，掌心中的灵魂悄然活跃起来，像是在兴奋，可随着越来越靠近，它又蔫哒哒的瑟缩起来，如同害怕着什么。
神灵只得用指尖安抚：“没事，没事，珀西，我们回家了。”
森林广大，神灵又用了半个多月，才回到母树之下。
人类的躯体躺入母树果实中，果实悄然合拢，神灵回归母树，珀西的灵魂则被飘往树冠之下的中空部分。
那是神灵存储灵魂的地方，所有等待转生的精灵都栖息在那里。
伊路则回到树冠，用了半天稳固身体。
66扒拉住树冠中央的白色茧床，神灵安然躺在茧上，银发从床沿滑落，旋即，一只修长的手支撑起额头，伊路半坐起来。
他脚下虚浮，略感不适，扶着茧床站起身。
66趴在神灵肩头：“伊路大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伊路：“珀西应该醒了，去看看。”
经历过死亡的灵魂需要在树干内修养，汲取生机，等待转生，那个浑浑噩噩的小光团，应该已经醒了。
复苏的灵魂大多已经没有记忆，但珀西是个例外，母神保留的他的记忆，将他温养在树干中。
神灵看了眼镜子，自语道：“不知道珀西能不能认出我。”
神灵的躯体与青年只有七分相似，发色瞳色也截然不同。
说着，伊路挽起拖地的长发，走过木制的旋转楼梯，赤足朝树干的中空走去。
*
珀西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芒。
昏沉，混沌，大脑几乎不能思考，灵魂浮萍般沉浮，如大海上的孤舟。
他朦胧的想：“我死去了吗？我在消散吗？”
精灵记得死亡时的感受，他在陌生的欢愉里失控，合眼，等待消散……
可现在？
光团茫然的查看四周，忽然整个缩紧了。
树干，中空，金黄色的纹路，无数起伏的灵魂，
这里是母树。
光团僵直在原地。
……怎么会回归母树？
无边的绝望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了，明明是没有身体的灵魂，珀西却觉得冰冷，他无助的躲了躲，瑟缩在了角落。
又要遭遇一次吗？
母神的厌恶，族人的排斥，那些令他不甘，令他难受，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的事实，又要重新遭遇一次吗？
母树的枝干是最纯净的空间，精灵的灵魂在里面游走，就像是婴儿回到了羊水之中，这里是生命的起源，是没有任何伤害的安全之地，所有灵魂都安然的漂浮着，享受着出生前的宁静。
珀西却无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无数念头横冲直撞，一个可怖的想法逐渐成型，在脑中清晰起来。
是了，灰黑的灵魂会消散，却没有人知道，灵魂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消散呢？
松山的精灵拥有世界上最坚韧的灵魂，人类世界针对灵魂的咒法普遍对精灵无效，那么，这样的灵魂会以何种形式消散呢？
是回归母树，被神灵审判，生生打散吗？
被打散灵魂是什么感觉，珀西不知道，大陆上也没有记载，但他想来，应该是极其痛苦的。
而且，他还需要再次见到神灵。
光团看了看自己。
他的绒毛隐隐带着灰色，不明显，但和四周纯白的灵魂一比，就显得无比脏污。
……本来就被厌恶了，以这样的形态面见神灵，会更加被厌恶吧。
明明没有身体，心脏却揪成了一团，光团彻底蔫了下去，蜷缩着不动了。
可这时，树干中却躁动了起来。
原本平静的小光团们纷纷朝门口涌去，散发着“欢欣”和“喜悦”的情绪，像是婴孩眷恋着母亲的怀抱，珀西也悄悄感受，便见入口处有轻微的响动。
最先出现的是一缕垂落的银发，而后银发被挽了上去，神灵的足尖出现在视线之中。
伊路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他一手挽起银发，一手提起纯白的衣摆，避免踩到，而后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
珀西不敢再看了。
灵魂状态本来就比身体状态更脆弱，一时间，无措和委屈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为什么都已经死亡了，却还要这样，为什么要再次直面神灵，为什么不能直接消散呢。
会被讨厌的。
啪嗒。
珀西从来不知道，原来灵魂也会落泪，甚至将绒毛濡湿了一小片，变得糊蹋蹋的。
……更难看了。
光球恹恹的往墙角挤去。
而台阶上，伊路也看见了角落里的珀西。
对方蜷在墙角，只占据了很小的面积，像只拼命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刺猬，似乎在默念：“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于是，神灵拂开了无数凑过来的小光点，在角落停下，半蹲了下来。
阴影笼罩在背后，光团缩的更紧，神灵轻声问道：“珀西？”
“……”
没有反应。
神灵再次道：“珀西？”
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神灵伸出手指，戳了戳自闭的光团，手感类似裹着一层毛茸茸的果冻，手感极好，他将光团推的晃来晃去：“珀西，到我手上来，我带你去上层好不好？”
这一层的灵魂都是没有记忆，没有神智的沉睡状态，珀西现在还是和他一起住树冠比较好。
说着，神灵摊开手掌，等着光团反应。
光团却自闭的缩的更紧了。
……带到上层去，是处刑地吗？
树冠是神灵独居的场合，伊路又懒又宅，他的私人领地从不放其他灵魂进来，所以精灵的传承记忆里，没有“树干上层是神灵住所”的概念。
珀西顿住的时间，伊路没有催促，他维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等待着光团的反应。
“……”
“算了。”珀西恹恹的想，“拖着没有意义，总该有一个结局，让母神等候，已经是很失礼的事情了。”
于是光团蹭了蹭，又蹭了蹭，从角落挪出来，蹭到了神灵的掌中。
伊路将他捧起来，拇指揉了揉，指尖隐隐有湿乎乎的触感，他一愣，将光团捧到眼底，蹙眉看了过来。
——才几个小时，怎么了吗？
树冠里的灵魂都很乖，虽然偶尔挤来挤去，但很少打架，珀西被他们欺负了？
小小一团，也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来的。
而珀西也从神灵银白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灰黑的，蔫哒哒的，绒毛塌陷的光团。
难看。
先前的每次祭典和仪式，无论心态如何，珀西都盛装出席，他的表情永远温和，举止永远优雅，姿态永远端庄，这是他第一次在主神面前，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
“……”
光团肉眼可见的更难过了。
神灵不明白他的精灵到底怎么了，他偏过头，只是捧着它从一团团的光点中绕过，重新踩上台阶，来到了上层。
神灵的手很稳，光团悄悄冒头。
所谓的“处刑地”并没有漆黑昏暗，它四面通透，树干与藤蔓形成了“窗”一样的结构，薄薄的结界覆盖在上面，不影响采光和通风。
室内干净整洁，楼梯旁的摆放着藤制桌椅，桌上是酒和蜂蜜，蜂蜜由高山杜鹃的花蜜酿成，色泽澄黄明亮，空气中满是清甜的味道，而中间是一张茧状软床，床上铺着软垫，软垫上则是蚕丝织成的毯子和被子。
“……”
这不是“处刑所”，这是神灵的住所。
光团安静的待在神灵掌中，茫然无措。
……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接着，他被安放在了毯子上。
床铺和毯子软的不可思议，光团仰头栽倒在里面，他无处受力，飘都飘不起来，只能老老实实的被毯子簇拥，无措的看向了伊路。
似乎有点失礼。
但是神灵已经坐了下来。
结界里没有灰尘，是洁净的“无尘之地”，伊路便拢了拢袍子，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将手肘倚在床铺，视线刚好与光团齐平。
神灵捏了捏他，又捏了捏他，爱不释手道：“怎么了珀西，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
从陷入软垫开始，光团便完全懵了，任由神灵的指尖在他身上挨挨碰碰，愣愣的没有回答。
事实上，灵魂状态也说不出话。
愣神的期间，神灵已经将喜欢的精灵从头到尾撸了一遍，指尖在绒毛上停留，点在湿漉漉的地方，将他们一一暖干了。
“好吧。”伊路很轻的叹气。
虽然不知道珀西到底怎么了，但他确实很难过，很需要安慰的样子。
伊路在酒馆当了几个月酒保，又看完了整本勇者笔记，他大概知道人们要如何安慰失魂落魄的伙伴，这个方法稍微有些出格，但是连更出格的事情都做了，也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神灵俯下身，将银白的长发别在耳后，凑了过去。
“啾咪。”
一瞬间，蔫哒哒的光团浑身毛毛炸起，他一动不动，愣愣盯着神灵，完全石化了。

第197章 新王
神灵捏了捏呆愣的精灵，自语道：“奇怪，不行吗？”
明明看笔记，被亲过以后会开心起来啊。
为什么珀西看上去更呆了？
难道是亲吻时间太短了？
在勇者的笔记里，似乎亲吻时间太短，会引发对方的不满。
“好吧。”神灵再次屈服了，他揉着指尖细软的绒毛，凑过去再次吻了吻光团。
——啾咪。
——啪唧。
两道声音同时想起，在被亲吻的瞬间，光团后退两步，一头栽进了被子里。
他表面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变红，像是一只不小心扑进腮红堆的灰兔子，整个光团凝固成了球状雕塑，一动不动了。
伊路：“珀西？”
他的精灵看上去要把自己闷死了。
神灵伸出手指，将珀西从被子里抢救出来，在枕头上放好，苦恼的揉了揉毛团的头顶：“到底怎么了？”
精灵头顶的毛被压塌了一片，但他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
银发银眸的神灵通身笼罩着清浅的光晕，面容俊美清绝的过分，他与珀西的距离也近的过分，精灵甚至能清楚的看见神灵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事实上，神灵已经许多年不曾与精灵近距离接触了。先古时代的精灵祖先曾与神灵面对面，由神灵亲自传授种植、药理与咒文，但随着精灵逐渐自立，但在后世的祭典上，神灵只会轻飘飘的睡在枝头，远观典礼。
但现在，这位精灵族的缔造者、松山的主人，就坐在他的面前，指尖点在他的灵魂上，像把玩着心爱的珍宝，全然是爱护和喜欢的模样。
精灵完全困惑了。
他以为的厌恶，痛苦，打散灵魂统统没有到来，神灵将他安放在了大床的软垫上，蚕丝柔软的不可思议，神灵的面容平和，动作小心，甚至给了他一个……吻？
这是什么？消散前的安抚吗？
以松山之主伊路维尔的尊贵，会轻吻厌恶的灵魂吗？
他悄悄抬头，小心打量神灵的脸色，却与伊路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神灵有一双银白色的眼瞳，色泽纯净如松山亘古不化的雪，此时正微微垂着，视线平静而温和的注视着他，似乎能包容他的一切错处。
“……”
这是珀西两世以来，从未得到的注视。
他曾经有多想要这样的注视，他将礼仪练的无可挑剔，琴技超凡脱俗，可神灵从未投下过最简单的一瞥，但在死亡过后，他却得到了吗？
来得太过离奇，倒像是死前的幻想了。
可神灵指尖的触感又那么真实，抚摸也温柔的可怕，就仿佛他真的是神灵喜爱的孩子。
可他是吗？
某种酸涩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明明之前想着“只要被母神看一眼，就算厌恶也无所谓”，可在这种情况下真的得到了神灵的注视，他却反而更加难过了。
光团微不可察的调整角度，将自己藏了起来。
要是平常，背对神灵当然是失礼的，但是光团形态分不出前后左右，也就没关系了。
神灵敏锐的察觉了精灵的失落，指尖点点，想安抚难过的精灵，但灵魂的重量太轻了，他不小心用力过猛，啪唧一下，就将光团仰面戳倒在了被子上。
“……”
66飘在一边，默然无语。
呵，这就是稳重的神明吗？
多少岁的神了，还没有它曾经的几个宿主稳重。
团子又是球状的，于是，光团接连翻滚，就像个被打出去的弹珠，在棉花堆里整整翻转五周半，一直滚到床铺边缘，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珀西，对不起！”
伊路连忙倒歉，赶在光团落地前将灵魂捞了回来，当团子从新待在手上，伊路才发现，方才擦干净的绒毛又悄无声息的湿了一点点。
他轻声叹气。
灵魂状态，确实是很脆弱的形态呢。
没有了身体做遮掩，情绪只能直白的反应在灵魂上，任何微小的波动都会导致剧烈的反应，精灵王形态的珀西可以云淡风轻，可以从容优雅，但现在却什么都遮掩不了了。
珀西显然也觉察到了神灵的沉默，光团一抽，又有点要将自己团回去的意思了。
在母神面前两次失控，实在太失礼了。
伊路捻着他，指尖浅浅擦拭，再次温和的拭去了所有湿意，放软声音：“好啦好啦，别难过了。”
他将光团放回枕头上：“抱歉珀西，你可能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是我现在没办法给你捏身体，还要再等一会，等我先睡两天，醒过来才行。”
精灵的身体不能像伊路自己那样随便，需要考虑灵魂适配，各方面的协调统一，这也是为什么从伊路受伤开始，精灵族许久没有新精灵出现。
说着，伊路浅浅的打了个哈欠。
神灵真的已经很困了。
被66惊醒，追出松山跋涉到南湖，又一路回来，死宅神灵为数不多的的能量耗尽，用66的话来说是“即将关机”，他需要躺在自己的软床上好好的睡一觉。
这回不需要睡很久，珀西的笔记里记载了死气的来源，伊路还没读完，他需要靠睡眠暂时恢复精力，抽空解决好，然后才能放心的进入漫长的沉眠。
伊路：“晚安，珀西，我的书柜里有书，你要是无聊，可以先看看，我最多睡一周。”
说着，他拉上了被子。
光团：“！”
他就被神灵放在枕头上，现在神灵翻身上来，头枕着枕头，伊路的鼻尖离光团只有几厘米，伊路的呼吸甚至能吹乱光团的绒毛。
……好近。
位置不太合适，也有点失礼。
但是神灵双目紧闭，面容安和，显然陷入了睡眠，珀西不可能打扰他，只能安静的陷在神灵的枕头里，不再动弹。
神灵的银发从枕边滚落，几缕恰好从珀西身边滑落，垂坠于地，缎子似的泛着微光。
光团便小心的拱了拱，将它们拱上来放好，他害怕惊醒神灵，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来来回回几次，总算将所有头发都放上了枕头。
他松了口气，开始静静的看着神明出神。
……稍微有点眼熟。
珀西当然没法将半精灵与神灵联系起来，也不敢将半精灵与神灵联系起来，毕竟他曾和半精灵做过那种事，潜意识就掐灭了一切萌芽。
况且，伊路的气质太干净了。
半精灵是懵懂不谙世事的，等人教导，等人书写，伊路则是干净到一片空白，像林间新落的雪，天然就该高居云端，俯看一切。
然后，高举云端的神灵就蹭了蹭被子，成功将被子压出了折痕。
“……”
半个小时后，伊路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光团歪歪身体，像是在疑惑。
伊路：“睡不着。”
神灵的睡眠质量超绝，除了在南湖睡硬板床那次，他已经好久没有失眠了。
可是现在，伊路拢过被子，左向右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怀里空落落的，似乎缺了东西。
缺了珀西。
在南湖最后半月，他俨然已经将精灵王当成抱枕抱习惯了。
那具身体匀称修长，温度适宜，抱着手感很舒服，骤然没了，伊路只觉得哪哪都别扭难受。
伊路从来不委屈自己，于是，他将视线投向了枕边的光团。
光团：“……咕？”
他歪歪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悄悄后退了一小步。
是……因为他在这里，打扰了神明的睡眠吗？
珀西情绪不可遏制的低沉下去，他想说他可以回下层去，不与伊路在一块，或者放到其他什么地方，只要神灵喜欢都可以，但是神灵目光沉沉，语调也沉沉，他说——
“珀西，我想抱着你睡觉，可以吗？”
光团：“！”
团子吓的一抽，又啪唧一下摔倒了。
伊路把他扶起来：“可以的吧？”
要求很奇怪，但是只要母神开口，松山没有任何一只精灵能拒绝他，珀西为难的看了看自己，浅灰色的绒毛污浊丑陋，远不如树干中的其他任何一个灵魂漂亮。
这样，母神也要抱吗？
伊路偏头：“不可以吗？”
神灵眉心蹙起，似乎有些困扰。
光团：“！”
伊路想要一个生物当抱枕，这当然很容易，他随便一道谕令发下去，半个松山的生灵都会自荐枕席，但伊路只想抱珀西。
作为一个死宅，让其他生物入侵他的私人领地，伊路想想都要窒息了。
只有精灵王是不一样的。
珀西怎么不一样，伊路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只想和珀西一切睡觉。
于是，那神灵双银白的眼瞳安安静静的注视着光团，似乎在期待着精灵的回复。
在他的视线中，光团逐渐变红，最后炸了灰粉色，他抖着毛停顿片刻，点头同意了。
可是，这么小一只，要怎么抱呢？
伊路似乎看出了精灵的疑惑，他伸出指尖，戳在了光团上：“我可以把你变大只。”
灵魂是没有实体的，树干里漂浮的光团其实是神灵的恶趣味，伊路喜欢毛绒绒的小东西，当他独居在树上时，又只有光团陪着他，于是便捏出了毛绒团子的形状。
话音刚落，暖流从神灵的指尖涌出，原本可以捧在手中的光团变大，变成了抱枕的大小。
神灵接过他，心满意足的抱进了怀里。
光团“！”
抱枕的触感类似大号的糯米团子，软糯可口，触感冰凉，神灵收紧手臂，便被轻轻压扁了。
不会觉得痛，可……
太近了。
伊路将光团抱在怀里，下巴也磕在上面，形成了环抱的姿势，甚至一条腿也蹭了上来。
熟悉的姿势下，伊路很快感到疲倦。
他睡着了。
树冠陷入了寂静。
珀西在陌生的怀抱里神游万里，无数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他混沌迷茫，懵懂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忽然听见了乐声。
乐声从树冠之下传来，清清泠泠，曲调很是熟悉。
是……竖琴。
珀西也曾无数次坐在树下，弹奏这曲乐音。
旧王放逐，新王已经选出，精灵族的又一次满月祭典，开始了。

第198章 重生
月亮挂上树梢，珀西透过结界向外看去，看见了河谷中流动的灯火。
那些灯火是精灵们的提灯，他们逐渐向母树聚集，这是一月一度的满月祭典，精灵团团围坐，将树底的空间照亮，而后，精灵王会捧起竖琴，在母树之下弹奏。
珀西开始出神。
前世，在他被放逐，新王登基时，神灵就曾现身了。
松山的主人落在树梢，仔细听新王弹完了一曲，并微笑颔首，评价道：“不错。”
祭典成功的消息传到外界，流落在外的珀西也有所耳闻。
那时他正深入了死气腹地，从人类冒险家的口中得知了消息，他想，新王的琴艺该多么的动人，才配获得神明的驻足，倘若他有一样的琴艺，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于是，他开始侧耳倾听。
“……”
——有点难听。
短短一曲乐音，却夹杂了不少乱拍和错音，手法生硬技巧生涩，珀西在心中比较，觉得远不如他。
神灵的口味原来是这样的吗？
珀西不理解。
但是神灵喜欢，必然有可取之处。
这么想着，他偷偷抬头，看向伊路维尔，想从神灵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可是，伊路在睡觉。
神灵美梦正酣，几乎将整张脸埋在了枕头中，他抱住光团蹭了蹭，半点没有清醒的意思。
“……”
神灵会在新王满月祭典的时候睡觉，那么之前无数次由他主持的祭典，也是这样吗？
也就是说，神灵的无视并非厌恶，而只是他睡着了。
想起之前躺在掌中，神灵珍视而爱护的模样，珀西不由晃了一瞬。
他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收回视线，继续听外头弹琴。
越听，珀西的眉头蹙的越死。
神灵长久的没有回应，弹琴者似乎逐渐烦躁，连正常的演奏都做不到，杂音错音越来越多，不时传出指甲剐蹭琴弦的噪音，可能会打扰到神明的睡眠。放在珀西当精灵王的时候，他绝不允许有精灵将这样的乐音献给神灵。
珀西试探性的挣扎片刻，从伊路怀中落了出来。
他飘往窗户。
路过书桌时，光团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那里放着两本笔记。
羊皮质地，墨水书写，每一个比划珀西都很熟悉，是他的笔记。
光团微微舒展开来。
珀西想：“青年来了吗？他到了精灵族吗？”
对那个半精灵后生晚辈，珀西抱有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们又在低谷期互相依偎，倘若没有青年，珀西在南湖的生活会暗淡无光。
可另一方面，他在青年面前失态了。
身为前辈却露出了不堪的表情，他的灵魂回忆起那时的欢愉，还微微战栗颤抖。
很怪，但实在舒服。
伊路大人就睡在身后，珀西不敢多想污秽的事情，那是对神灵不敬的亵渎，他强行将记忆深处的触觉移除出去，可越是不想，越是清晰，到最后，珀西甚至焦虑的自唾起来。
……该死，居然在母神面前胡思乱想，活该遭受冷待，倘若被伊路大人知道，会被打散灵魂，永远放逐的吧？
不过笔记既然到了神灵桌上，他忽然被神灵接纳赦免也有了缘由，想必是母神觉着笔记有些用处，他的作为不算糟糕，才破例允许灰黑的灵魂呆在身边修养，还温言以待。
想明白了缘由，珀西稍稍松了口气，他想着青年应该也得到了族内的宽宥，想必如今就住在河谷之中。
珀西想去看上一眼，
伊路并没有限制珀西的行动，灵魂轻而易举的穿过结界，落在了树梢上。
前世被放逐后，珀西再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精灵族的通信，新王祭典的消息还是来自于人类的冒险家，内容模糊，他并不知道新王是谁。
依照珀西原本的想法，能获得神灵亲睐的王，也必定是端庄持重，远胜他数倍的。
他看向了新王。
“……”
新王是凯米，他的前助手。
凯米是一位战斗型精灵，担任精灵王的助手和巡林长官，他终日奔波在松山边界，性格热情活泼，并且，他从没有学过竖琴。
巡林官是个外向的精灵，他喜欢在林中自如穿梭，救助受伤的小动物们，或者在邀请三五个精灵痛饮啤酒，将他困在房间学琴是莫大的折磨。
此时，巡林官被迫拆下高马尾，梳成端庄持重的模样，他握惯弓箭，带有厚茧的手指笨拙的抚弄着琴弦，弹出阵阵噪音，此时正背对着一众精灵挤眉弄眼，表情怪异。
凭着对助手的了解，珀西基本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下个音弹什么？昨晚刚背的谱子，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珀西：“。”
但这并不是最灾难的，最灾难的是，凯米效仿他最后一次祭典，穿了件前胸后背镂空的衣服。
终年在林间奔波，沐浴雨露阳光，巡林官的肤色偏黑，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一般精灵白皙的模样，此时一件纯白袍服，大片皮肤暴露外，珍珠串成长链点缀在胸前，后背与大腿则仅用银质锁链相连。
总之，有种罗马角斗士强行装扮宫廷贵妇人的美感。
巡林官显然也没穿过类似的衣服，哪哪不自在，他收拢腋下，略显娇羞的并着腿，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将衣服压住了。
——有种罗马角斗士强行装扮宫廷贵妇人，还提着衣摆行屈膝礼的美感。
珀西：“。”
他有点庆幸神灵睡着了，不必欣赏这种东西。
一曲弹毕，神灵没有现身，凯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连续弹错几个音后，他一个用力，琴弦撕裂，发出难听的嘎嘣声。
族人一时安静下来，凯米却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诸位，神灵今日并不现身，请回吧。”
接着，凯米收好竖琴，朝最左侧的长老席走去。
隐隐传来了争执声。
凯米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珀西担心起冲突，也跟了过去。
长老会围成一堆，低声指着：“竖琴失误太多，也难怪神灵不愿意现身，凯米，你还需要练习。”
凯米把琴往手边一丢：“都说了我不当非让我当，都说了我弹不了非让我弹，珀西大人弹成那样都不喜欢，你还能指望伊路大人喜欢我吗？我就学了两个月，我怎么和珀西大人比，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他用松针别好衣服，怒气冲冲的走了。
珀西：“。”
他在河谷中漫无目的的飘荡着，听精灵们谈论六个月来的见闻——自从凯米接任王位，三天两头和长老会起冲突，两方互相看不顺眼，常常在会议中吵架。
其实长老也知道，凯米个性跳脱，不是精灵王的好人选，可伊路沉睡太久，精灵族也太久没有新精灵降生，族内青黄不接，符合要求的寥寥无几，迫不得已才推举他上位。
如今，连续两代精灵王交替，神灵都不肯现身，族内人心惶惶，各种风言风语不甚枚举。
珀西听了一圈，却无能为力。
另外一个问题是，他没有找到青年。
无论是神树下的领地，还是河谷之中，都没有半精灵的身影，对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去处。
光团忧虑的想：“他没有被族群接纳？送完笔记，就被赶出松山了吗？”
他探查了族内的每一处领地，可无论是哪里都没有新人居住的痕迹，族内平静的一如往常，如果不是那两本笔记，珀西简直以为青年从未来过。
这两个问题暂时无解，珀西环顾一圈，从窗户处飘回树冠，再次落在了神灵枕边。
另一个问题是，伊路大人忽然沉睡，是有什么原因吗？
历史上的神明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沉睡，精灵内心担忧，但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神灵在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怪异，并不自然的睡姿，悄悄从神灵的双手之间挤了进去。
挤进的刹那，神灵便伸手将他牢牢抱住了，微蹙的眉目也舒展开来，似乎睡的很香甜。
珀西静静看着他，心想：“这样也很好。”
如果能以灵魂的姿态长久陪伴在神灵左右，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和责任，也很好。
但是一周之后，伊路便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的与珀西打招呼：“珀西，早上好。”
光团便轻轻蹭了蹭他。
睡眠让伊路稍稍恢复，他捻住光团，自语道：“该给你搞个身体了。”
让精灵一直以灵魂的状态陪伴也不太好，珀西需要朋友，需要社交，需要正常的回到种族中去。
可是当他说完，光团却沉默了，肉眼可见的迟疑下来。
伊路：“珀西？”
他拢住光团：“你不想有身体吗？”
对神灵的决定提出质疑当然是失礼的，光团很轻的点头，又摇了摇投头。
灵魂状态很不方便，有身体更好，他只是有点害怕了。
前两世的经历太过惨烈，虽然由于笔记，母神对他态度好转，甚至称得上喜欢，但珀西不知道这喜欢能维持多久，他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再度面对长老，融入族内。
精灵们会接纳一个已经染黑的灵魂吗？
伊路像是知道精灵的所思所想，他揉了揉小光团：“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去。”
每一位精灵从树上成熟落地时，都有神灵亲自引渡，他会将尚且懵懂的精灵交给精灵王，由他们教导指引着精灵成长。
“看。”微光从神灵的指尖涌出：“这是我为你捏好的躯体。”
树梢之上，果实悄然成熟，透过翠绿透明的果皮，依稀能看见里面包裹的人影。
金发青眸，面容清绝端庄，此时正以婴儿的姿势蜷缩在果实中。
——神明为他准备了一具，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躯体。

第199章 信
在数十年没有精灵诞生后，精灵族终于迎来了一位新的精灵。
松山之主伊路维尔降下神谕，新的精灵已经诞生，在明天夜里，他将亲自引渡。
于是，长老会与精灵王凯米早早在树下等候，等待神灵的降临。
树冠之上，伊路将灵魂送入身体，可那光团却悬浮在身体之上，久久不愿离去，非常小心的蹭着神灵的指尖，一副留恋的样子。
伊路微微偏头：“珀西？你想说什么？”
光团有话要说，伊路只得又扯烂了一片叶子，他侧耳倾听，光团嗫嚅两句，伊路才听见了他的心音。
“伊路大人，我还能见到您吗？”
每一位精灵都天然濡慕着伊路维尔，就像孩子眷念着母亲，倘若拥有身体意味着被母神厌恶，意味回到族群，却依然被孤立冷待，珀西宁愿不要。
伊路点头：“当然。”
——他为什么紧赶慢赶非要给珀西捏身体？当然是因为灵魂抱着没有身体舒服，见不到珀西，他要抱谁睡觉啊？
面前的光团也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的继续：“我可以接替凯米，为您弹奏竖琴吗？”
珀西不是想拿回精灵王的位置，只是凯米的弹奏水平太差，将这样的乐音献给神灵，会打扰到母神休息的。
伊路自然而然道：“当然，凯米不适合当精灵王，我会告诉长老会，继续由你担任。”
“……”
光团顿住。
在一阵沉默中，伊路垂眸看向他：“怎么了珀西？你还有想说的吗？”
他从光团的情绪中读到了“迟疑”“犹豫”，以及一点点的“惊惧”和“害怕”。
两世以来，这是珀西第一次有资格与神灵对话，有些事情他本不该问出口，但在神灵温和包容的视线中，他还是道：“假如我接任王位，您还愿意来出席满月祭典吗？”
伊路：“当然。”
神灵从勇者的笔记中学到，对敏感细腻还受过伤的孩子，总是要多说些甜言蜜语的，于是他继续道：“我当然会出席满月祭典，珀西，你不用担心，你从来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最喜欢，没有之一。
光团：“！”
虽然被冷待几十年后，神灵这样说可信度有点低，但光团还是脸色爆红，又变成了灰粉色，他急匆匆的向母神告辞：“感谢您……我，我这便进入身体。”
灵魂化作流光，没入果实之内，翠绿色的萼叶上金芒闪动，旋即，母树抽起数条藤蔓，凌空搭成了旋转式的楼梯，神灵挽起长发，赤足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长老会和凯米已经在数米之外等候。
直视神明是极为失礼的事情，每个精灵都躬身行礼，他们单膝跪地，左手贴着胸部，垂眸看向地面，只能看见神灵曳地的长袍。
伊路足尖点地，在神灵落地瞬间，无数藤蔓在他身后交叠，织成了青绿色的神座。
神灵施施然坐下，单手支起额头，开口道：“各位，今日，我族有位新的精灵诞生，他将成为精灵族的一员。”
他停顿片刻：“这位精灵名叫珀西莱亚，他将接任凯米的位置，成为新一任的精灵王。”
“……”
长老会陷入死寂，而凯米震惊抬头：“母神，这个名字……！”
每一位精灵的名字都由神灵直接赐予，珀西是这样，凯米也是这样，在精灵族漫长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重名的精灵。
凯米一时忘了礼仪，他直视着伊路，死死咬着下唇，眸中翻涌着巨大的悲切。
伊路一顿：“嗯？”
凯米硬邦邦道：“母神，我能否说话？”
伊路：“请说。”
凯米梗着脖子：“母神，我认为这个名字不妥，前代精灵王就叫珀西莱亚，即使您厌恶他，也不该剥夺他的名字。”
王座上的神灵微微偏了偏头，面露疑惑。
也是，这个时候，精灵族还不知道珀西的事情。
谁也没想到珀西会直刺死气中心，以一种绝决的姿态奔赴死亡，包括伊路本人。
再所有人看来，以精灵王的实力，即使脱离精灵族，他也应该在人类社会的某处好好活着，凯米甚至托游商打听过珀西的下落，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珀西已经死去，还被母神捡了回来。
凯米：“前任精灵王是为认真负责的精灵，他在位期间，族内的所有事物都井井有条，我不认为……”
话音未落，长老已经低声呵斥道：“凯米，闭嘴！”
神灵好不容易愿意现身，还带来了新生的精灵，要知道，精灵族已经几十年没有新精灵诞生了，老精灵又不断死去，再这样下去，脱离母神庇佑的种族就要走到灭亡的边缘了。
这时候，因为一个不讨喜的前代精灵王得罪神灵，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凯米：“可……”
他咬着下唇，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干巴巴道：“我失言了，请母神责罚。”
俨然还是不服气的模样。
伊路偏头，饶有兴趣的打量他：“没关系。”
看着凯米，他心中升起了一点恶趣味：“凯米，珀西就在那边的果实中，他刚刚获得身体，虚弱无力，等下果实裂开的时候，你去掺他一把吧，顺便做他的引导精灵吧。”
新生的精灵懵懂无知，需要老精灵的引导，引导者一般在长老会或者精灵王中选择。
这下，连长老都觉得不妥了。
凯米是前代精灵王的助手，现在神灵弄出另一个珀西，明晃晃的取代了凯米精灵王的地位，却还要凯米当引导者。
凯米又是个急匆匆的性格，万一忍不下这口气，对新生精灵拳脚相向，再惊动了母神，招来厌恶，整个精灵族都要遭殃。
其中一个长老言辞恳切：“母神，凯米还年轻，资质不够，不足以担任新生精灵的引导，请让我来吧。”
但神灵已经站了起来。
伊路道：“此事不用再谈了，凯米，他就在后面的果实中，你去吧。”
说完，藤蔓座椅顷刻间抽离，又变回了楼梯，神灵拾阶而上，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凯米紧抿下唇，却不可不遵照神灵的指示，他走到被花萼包裹的果实旁，便见里头探出一只手来。
凯米在两米外站定，没有一点搀扶的意思，硬邦邦：“请出来吧，新生的精灵，我是你的引导。”
花萼中传来一声叹息。
珀西刚刚进入身体，正是头昏脑胀的时候，他按住胀痛的额角：“凯米，几个月没见，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坏了？”
凯米瞪大眼睛。
珀西扶着果实边缘走出来，他穿着伊路同款制式的长袍，宽衣大袖，仅在中间系上一条细腰带，身形却是修长挺拔的。
凯米：“你你你你你！！！”
眼见助手脚下一空，仰面就要摔倒，珀西拉住他：“事情有些复杂，我回头与你说。”
等凯米站稳扶牢后，珀西又问：“凯米，我离开这段时间，族内有没有来一个半精灵？带着两本笔记。”
虽然有精灵族血统，但青年意外的孱弱，拉不动弓还射不了箭，无法长期在密林中生活，珀西想尽快找到青年。
凯米皱眉：“从来没有，您走之后，没有任何一位半精灵找来到族内……您怎么问这个？”
珀西：“……没事。”
他不想多提在南湖镇的经历，便没多问，只是又道：“莱娜还关在族中吗？”
莱娜便是与魅魔结合的女精灵，不出意外，应该是半精灵的母亲。
凯米：“倒是在，您要去见她吗？”
珀西点头。
关押精灵的地方并不阴森恐怖，而是栋普通的二层小楼，莱纳独自居住在里面，珀西抽空拜访，可当他问起莱娜的孩子时，女精灵却蹙起了眉头。
“珀西大人，我没有生育，也没有那位您提到了，二十岁的半精灵青年。”女精灵倦怠的微笑着，“我虽然回到了族中，但我的爱人还在呢，如果我们有孩子，他是不会让孩子去酒馆里打工当酒保的，你知道，对不想献身的魅妖来说，酒保是个危险的工作。”
“……”
片刻后，珀西道：“您说的对，夫人。”
他陷入了无意义的迷茫之中。
青年有半精灵的血统，可是他却不是族内唯一一位离开过的精灵的孩子，那他是谁？
母神的书桌上有他交付给青年的笔记，可青年从未来过，又是怎么一回事？
珀西心乱如麻，他隐隐有个猜测，又不敢往下细想，只是匆匆告别了莱娜夫人，离去了。
凯米在门外守候：“怎么样了，找到您要找的人了吗？”
珀西摇头。
凯米又道：“不急，我回头吩咐巡林官搜寻的时候留意，珀西大人，您先回住所吧，族内有不少事物需要您来拿主意。”
凯米是赶鸭子上架，临时担任的精灵王，他虽然平常也看过珀西大人处理公务，但巡林官和精灵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工作，凯米做起来左支右绌，头疼脑热，现在珀西回来了，他第一反应就是甩锅。
珀西叹气，纵容了助手的小心思，点头道：“好。”
凯米便问：“您住在哪儿？之前的住处可以吗？我一直给您留着，没人进去过。”
说的是珀西之前的尖顶小楼。
珀西点头：“可以，我住惯了，就不换了。”
凯米：“就是许久没人居住，恐怕落了不少灰尘，我帮您一起打扫吧。”
他们推开门，在午后的阳光中走入小楼，珀西和凯米开始各自清扫，珀西擦拭书柜书桌，凯米清洁地板更换床铺，忽然间，助手咦了一声：“珀西大人……这里有一封信，好像是留给您的。”
珀西看清了信上的字迹。
他捏着书脊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几乎将书页捏皱变形。
下一秒，珀西听见了自己竭力稳定，却依然发抖的声音：“凯米，信留下，你先出去——”

第200章 仪式
凯米虽然意外，还是乖乖放下信封：“哦，那我晚上再来找您，明天要举行继任仪式，您清楚的吧？”
新王上位时，都要举行仪式，他们需要在母树下对着神灵宣誓，从此身心纯净，将生命完整的献给种族。
仪式上的很多细节需要敲定，但珀西已无暇顾及，他牢牢握着信封，已经无法思考了。
封面上的字体却雅致端庄，信封底压着一枚叶片，叶脉呈现漂亮的灿金，这是母树树顶上的枝叶，很显然，信件来自伊路维尔。
神明给他留了信？
房间封锁已久，信封上落了一层灰，看灰尘的厚度，应该是在他离开松山之前留下的。
这封迟到了六个月的书信，里面写着什么？
珀西不敢细想，他拆开信件，匆匆阅读。
神灵的意思很简单，他只留下了几句话，解释他并非刻意疏远珀西，而是因为死气陷入了沉睡，又说让他不要乱想，好好担任精灵王，等他从沉睡中醒来，便会出席满月祭典。
最后，伊路还郑重其事的补充：“珀西，我没有讨厌你，恰恰相反，你是我最喜欢的精灵之一。”
那时候的伊路和珀西不算熟悉，精灵族又曾有过数位同样惊才绝艳的精灵王，于是伊路慎重的使用了“之一”。
落款是一笔漂亮的花体字，署名伊路维尔。
“……”
短短数语，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珀西愣愣看着信件，长久的没有言语，他捏着信封的手臂轻微的颤抖了，即使尽力克制，仍然将信纸捏出数道折痕。
从南湖归来后，珀西一直不明白母神的态度为何转变，不但包容了他这个灵魂脏污的“异类”，还是亲近喜欢的模样。
珀西以为是他带回了死气的信息，作为唯一一个深入了死气腹地的距精灵，他对精灵族还有用处，神明才愿意放下芥蒂，亲近一二，至于他本身，神灵是不喜欢的。
否则，已经漠视了两世，又怎么会忽然转变呢？
可是这封信，出现在他前往南湖之前。
在他不知道地方，神灵一直默默的注视着他。
神灵从未厌弃他，甚至心存忧虑，害怕他胡思乱想，专门留了信件，附上一枚神灵本源作为凭证。
珀西深吸一口气，复杂且陌生的感情在胸腔中翻滚，他迷茫的想：“原来，我是被神灵喜爱的精灵吗？”
不是因为他有用，也不是因为他愿意为种族献出生命，神明本来就喜爱着他，从未改变过。
两世的自厌自弃，无数辗转难眠的日月，珀西缓缓呼出一口郁气。
他小心的抹平了信件上所有的灰尘与皱褶，将它珍藏在了书柜的夹层中。
随后，珀西立在柜前，愣愣出神许久。
最初的无措过后，更深的思绪翻涌上来，珀西安静的坐在桌前，疑惑颇多。
比如，假如神明一直注视着他，他回归母树，却没有失去记忆，是不是神明刻意为之？比如，他的笔记为什么出现在了神明的案前，比如那位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半精灵青年，再比如……
死前的那场令人浑身战栗的情事。
他曾在欢愉中失控，在情事里沉沦，魅妖青年的手心温度滚烫，珀西刻意不去想，却无法将感触从脑海中屏蔽。
如果母神注视着他，是否也看见了那荒唐错乱的一幕呢？
如果他看见了，会如何想呢？
是觉得不堪，恶心，他喜欢的精灵却沉溺情爱，做出有辱身份的事情，还是……
还是什么呢？
珀西勉强维持镇定，可脑海却一片混沌，如同走在浓稠的雾气中，分不出来路与归途。
某些更加荒诞，更加想都不敢细想的细节在思绪中浮现——神灵抱着他的灵魂入眠，青年也这样抱着他入睡，姿势如出一辙；青年容貌清绝，明明是个半魅妖，却没有一丝魅态；还有他那与神灵略有相似的面容。
珀西艰难的撑住书案，他很熟悉青年的容貌眉眼，在南湖的数月，他们曾朝夕相对，甚至同床共枕，但他并不熟悉神灵的面容。
直视神灵是极其失礼的，每次母神现身，精灵们都会低垂眉目，将视线落在母神的衣摆上，而母神也一般落在树梢，与精灵远远隔着一段距离，没人敢仔细的描摹神灵的容貌。
珀西只在灵魂状态仓促地扫了几眼，并没有凝视或者细看，他心中隐隐有个印象，却不能确定。
母神与那平白出现的青年，是一张脸吗？
这猜测荒唐且大逆不道，却如春草般在思绪里疯涨，难以抑制，他正浑浑噩噩着，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凯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珀西大人？您还好吗？”
珀西从浑噩中惊醒：“……我还好，有什么事情吗？”
凯米道：“还是继任仪式的事情，有许多事情要您看看？”
珀西便道：“进来吧。”
他想：“是了，还有继任仪式。”
精灵族是擅长歌舞乐曲的种族，除了凯米这样的异类，几乎每位精灵都会至少一种乐器，他们用各种各样的理由举行宴会，在母树下弹唱舞蹈，精灵王的继位仪式无疑是个好机会，这是族内最盛大的庆典之一，乐曲通常会奏彻整个夜晚。
精灵王继任的时候，母神也会现身，珀西是第一个继任仪式没有神灵到场的精灵王，凯米则是第二个。
珀西心道：“母神现身的时候，或许我可以仔细看看。”
*
继任仪式安排在第二日夜晚。
这是一个晚风和煦的仲夏夜，神灵再度现身的消息已在族群中传开。
被放逐的旧王回归母树，由神灵亲手送至族内，再亲自降下神谕，要旧王重归王位。
旧王被母神厌恶的传言不攻自破，珀西无疑是母神喜欢的精灵。
于是，精灵们的态度悄然转变，长老会不敢再明里暗里为难讽刺，其他精灵也不敢怠慢，就连送给珀西参加仪式的礼服，料子都比之前好上一些。
擅长纺织的精灵细细理顺了每一缕蚕丝，布料泛着丝缎的光泽，如一截细碎的月光。
唯一的问题是……
珀西拎起三件衣服：“……凯米，现在精灵王的礼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为什么一件比一件布料少，一件比一件透，还每件都挂着银质锁链做小装饰？
凯米摸摸鼻子：“您知道，母神喜欢嘛。”
无论是凯米还是珀西，只有精灵王穿成这样的时候，母树才给与了回应。
珀西：“。”
他有点头疼的按住额角：“我想这一个误会……凯米，还准备了其他的服饰吗？”
凯米：“恐怕没有。”
珀西只得拎起一件：“好吧。”
也不是第一次在母神面前这样穿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精灵们陆续聚集在母树之下，他们都换上了纯白的长袍，将母树围在中心，而母树根系之上的最中心，则是长老会与精灵王。
长老们主持仪式，宣读祝词，竖琴与长笛奏响恢弘的乐音，回荡在山谷之中。
树冠上，伊路放下了羽毛笔。
他正揪着头发在珀西的笔记上批注，尝试寻找净化的方法，听见树下的声音，才恍然间反应过来是珀西继位的时候了。
伊路推开椅子，伸了个懒腰，朝结界走去。
66趴在神灵的头顶：“伊路大人，您要参加仪式吗？”
“当然。”伊路道，“如果我不去，珀西会难过的要死掉的。”
虽然伊路已经表现的很亲近，但珀西始终有点战战兢兢，似乎母神随时会收回他的亲睐。
而好不容易安抚好的、受过伤的孩子，如果再次伤害，就很难哄回来了。
于是，当长老开始念唱祝词时，伊路从树冠上走下来，落在了树枝上。
他的视线落在精灵王身上，不由想：“到底是谁教他穿成这样的？”
在南湖时，精灵王恨不得将自己裹成一具僵硬的木乃伊，全身没有一处皮肤暴露在外，现在又穿的过于清凉。
冰冷的银质锁链垂坠在皮肤上，将冷白的肤色衬的更白，链子随着他行走弯腰不停的晃动，恰巧将伊路的视线吸引到了腰背和前胸的曲线。
伊路觉得这衣服不太好，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珀西的身体很漂亮。
这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出自伊路，是神灵很满意的作品，他将视线落在腰窝处内陷的弧度上，回忆起了它的手感。
抱着很舒服。
而就在神灵远远打量着精灵王时，精灵王也抬起头，近乎虔诚的注视着神明。
精灵的视力很好，隔着几十米也能看清脸上的每个细节，之前没有精灵敢直视伊路的面容，只是出于敬畏和尊重，但如果他们想看，能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珀西就很想看。
神灵的坐姿很端庄，他双手交叠平方在膝盖上，银发垂坠在脑后，发尾的一截则搭在树枝上，正对着长老们矜持的颔首，示意仪式继续。
这实在是一张过于完美，也过于熟悉的面容。
神灵面容上的每一处转折都过于流畅，每一点颜色都趋于完美，这是一张无法被想象的面容，是整个松山万物钟情的杰作。
那些被珀西刻意忽略，潜意识里拒绝的真相浮出水面。
这张脸，珀西曾经见过的。
神灵，与那不知去向的半精灵半魅妖青年，足足有七分相似。
珀西已然不能言语了。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刹那的惊异也压倒了一切，他呆呆的看着神灵，脑海中第一个回想出的瞬间便是生命的最后，他躺在松树下，神灵的指尖揭开衣服，覆盖上皮肤的刹那。
烫的惊人。
“……”
珀西恍惚的想：“我做了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
他在生命的尽头，对松山的主人邀宠，然后弓起身体，绷直脚背，流汗，喘息，享受着神明赐予的欢愉。
在精灵族内被视为脏污和禁忌的欢愉。
刹那间，珀西的脸色便白了一半。
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珀西揪住衣服，近乎仓皇的移开了视线，不再敢看神灵一眼。
他无法想象神灵为何要做那种事，也无法想象神灵如何看待他，于是，在王位祭典的仪式上，在他曾无比渴求的神灵的目光中，珀西陡然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这太荒诞了。
伊路顶着66，微微歪头：“嗯？”
神灵坐在树上，敏锐的察觉了精灵的情绪变化，但伊路不太能理解精灵们过于复杂的感情，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66跟着他一起歪头：“嗯？”
系统也不明白。
台下，长老会已经念完了冗长的祝祈词，他将清水点在精灵王的额头，又将象征圣洁的山谷百合别在他的额头。
而后，是宣誓的环节。
宣誓似乎是所有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就像人族的婚宴，别管是真心相爱还是貌合神离，总要在神父的注视下许诺，精灵王的继位仪式也是一样的。
长老拿出数百年不变的话术：“珀西莱亚，你是否愿意将一生献给精灵族，照顾弱小，庇佑伤病，成为种族的坚城与堡垒？”
听见他的话，珀西才恍然回过神来：“是的，我愿意。”
长老继续：“你是否愿意将精灵族的每一位同胞视作同伴，绝不欺瞒背叛？”
珀西：“是的，我愿意。”
宣誓环节顺利的进行，最后，长老问：“你是否愿意起誓将一切献给母神，身心干净，灵魂纯洁，且绝对忠贞？”
珀西：“是的，我……”
他猛然顿住，嗓子涩涩发哑，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旋即，精灵王捏住衣摆，手指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是了，他怎么能宣誓？
母神就端坐在树上，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他知道珀西做过什么，知道他曾祈什么，他甚至见过珀西的灵魂——略带脏污的、灰色的小光团。
这个身穿纯白袍服的精灵私底下是什么样子，母神一清二楚。
他怎么敢宣誓？
如果说是，那就是欺瞒神灵。
欺瞒神灵，公然隐藏，这是什么罪过，珀西不知道。
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几乎要将他淹没了，精灵王沉默无言，整场仪式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族人们在背后看着精灵王，他们满腹狐疑，交头接耳，琐碎的音节陆续传来，有相信，也有迷惑。
之前珀西虽然不受母神喜爱，在族内风评却很好，他是受人敬重爱戴的精灵王，族人们认可他的品行，崇敬他的人格，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相信，精灵王是纯洁且坚贞的。
长老不得不咳嗽一声，加重声音，重复第二遍：“珀西莱亚，你是否愿意起誓将一切献给母神，身心干净，灵魂纯洁，且绝对忠贞？”
“……”
所有族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此处，等精灵王完成宣誓，珀西如芒在背，他藏在袖中的手臂颤抖的厉害，嗓子也哑的厉害，凯米站在一旁，不得不出声提醒：“珀西大人，说话呀，快说话啊！”
“……”
沉默，还是沉默。
他挺拔的脊背绷直僵硬，青绿的眼眸失了神采，睫毛颤抖片刻，合上了双眸。
见他如此，身后的议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出现了狐疑的声音。
长老们不得不高声呵斥维持秩序，凯米压低声音：“珀西大人，您怎么了，快说啊！”
珀西：“……”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据实相告。
享受欢愉是事实，灵魂灰黑也是事实，珀西不会欺瞒，他会将这些不光彩的东西赤裸裸的暴露在阳光下，等主神裁断。
于是，精灵王缓缓开口：“我不……”
话没说出口，他的肩上忽然压住了一只手。
手修长漂亮，骨骼分明，皮肤冷白且体温偏低。
这是伊路维尔的手。
神明从枝头落下，单手压在珀西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话头。
那双无悲无喜的银眸扫过全场，神灵淡然开口：“精灵王的王位由我赐予，他的身心自然干净，灵魂自然纯洁，也绝对坚贞，这个宣誓，可以跳过了。”

第201章 肖想
珀西愣在当场。
他的衣着轻薄，肩膀处仅仅挂着银链，而伊路用了点力，将精灵未尽的话语压了下去。
神灵明明知道他做了什么，却还是说：“他的身心自然干净，灵魂自然纯洁。”，明晃晃的袒护和偏爱。
而现在，神灵的指尖直接按在皮肤上，力度和体温一齐传递过来，烫的惊人。
珀西浑身僵硬，似乎全身感知只剩下了神灵指尖下那块小小的皮肤，恍惚间，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某个夜晚。
那天晚上，神明手指的温度也是如此灼人。
在场全是精灵族的族人，每人都屈膝行礼，面露虔诚。
而珀西站在神灵身边，却控制不住纷乱的思绪。
他越是抑制，回忆越是清晰，到最后，精灵的耳朵染上一层浅粉，脸颊也开始发烫了。
神灵与他站的那样近。
伊路落后珀西半步，只侧着露出半身，珀西的脊背刚好靠着神灵的胸前，就仿佛母神在保护他。
这一刻，珀西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确实是母神喜欢的孩子。
没有精灵能拒绝这样的偏爱，珀西也不能。
神灵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跳过这个部分，仪式继续吧。”
接下来的每个流程都异常顺利，宣誓完成，祭典继续。最后，在满月的光辉下，长老捧上秘银与月桂编织的王冠，王冠中央垂着水滴型的祖母绿宝石——宝石来自松山深处的矿脉，色泽翠绿，伴有清透的火彩，一如松山广袤的森灵。
伊路伸出手，接过了王冠。
他轻声道：“珀西，低头。”
神灵最喜爱的精灵，当然该由神灵加冕。
场上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这是精灵族有史以来，第一位由神灵加冕的精灵王。
珀西抿唇，在万众瞩目下后退一步，单手贴住左胸，俯身行礼，淡金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又被神灵挽起。
神灵理了理精灵的长发，将它们一一别在耳后，而后双手递上王冠，带在了精灵的头顶。
伊路：“好了。”
他上下打量他的精灵。
秘银与月桂交相缠绕，松松束住淡金色的长发，宝石垂坠在精灵的眉心，与翠绿的眼睛遥相呼应，当精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下巴与神明对望，就连伊路也惊艳了片刻。
伊路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他这样想就也这样说了，当即赞叹道：“珀西，很漂亮。”
于是，精灵脖颈处的皮肤也一起红了。
加冕完成，仪式也告一段落，等夜鹭发出第一声啼鸣，神明回归树上，精灵们继续宴饮，这场宴会会持续到明天早上，于是珀西也先离开了。
作为精灵王，他有很多事情要忙。
接下来的半月平静无事。
神灵现身，精灵族内最后一点对珀西的质疑也烟消云散了，河谷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神灵继续高居树冠之上，咬着羽毛笔研究死气，遇到困难时就薅一把羽毛，险些将羽毛笔薅秃了。
某些时候实在麻烦，扯羽毛都不能派遣气愤的时候，伊路偶尔对着结界发呆，看精灵们在做什么。
他最常看的还是珀西。
精灵王的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比如现在，他处理完事物，取下精灵王的冠冕放在床头，而后安然睡去。
可是伊路漫无目的的发了会呆，视线落回珀西身上时，又停住了。
他的精灵好像睡得不太好。
珀西在梦境中蹙起了眉头，肤色泛红，他抱紧了被子，身体不自然的蜷缩起来，额头甚至有汗溢出。
伊路心道：“发烧了吗？”
精灵很少生病，河谷气候温和，并不应该生病。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精灵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忽然急促，而后他睁开眼，翠绿的眸子满是惊惶，掀开被子直直坐了起来。
伊路：“噩梦？”
接着，珀西急匆匆的下床，披上外套，拎起提灯，往河谷的上游走去。
伊路：“？”
大半夜的，他的精灵要干什么？不会又要离家出走吧？
母神担心精灵又跑掉了，视线紧紧的追随过去，却见精灵王停在了山溪上游的一处小潭，将提灯放在沿岸的石头上。
然后，他解开了外衣，只穿轻质薄纱衣，走入了潭水之中。
伊路：“？”
河谷的水源是雪山冰川融水，四季寒凉，温度很低，这一方小潭也是名副其实的寒潭，潭水冰冷刺骨。
在古早年代，在寒潭沐浴甚至被视为精灵族惩罚罪人的方式，后来被伊路废止了。
所以，他的精灵半夜不睡觉，是为了跑来寒潭泡澡？
“……？”
伊路也喜欢泡澡，但他从来不泡冰水的。
神灵不太能理解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他看着精灵越走越深，最后在寒潭中央停了下来，这里的水深刚好到精灵的肩膀，可珀西尤嫌不够，居然将脸也埋了下去。
伊路：“？”
66也莫名其妙：“伊路大人，他在干什么？”
伊路为难，勉强找到了可能的解释：“他在练习憋气？”
66深以为然：“有可能。”
一神一统站在树顶，注视着精灵王一缕一缕、散在水面的浅金色长发，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母神担忧珀西把自己憋死了的时候，精灵王才从水池里探出头来，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滚，少数滞留在睫毛上，随着精灵轻轻眨眼，又滚落下去。
而后，珀西从潭中央回到岸上，却没有穿好衣服，而是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他的视线空茫的落向远方，开始安静的发呆。
当空一轮满月，寒潭寂静无人，只有山间的一点蝉鸣鸟叫，流萤被提灯吸引，化为蓝绿色的光点，正盘旋在精灵的周围。
伊路：“？”
他完全陷入了迷惑。
珀西在看月亮？
可是精灵衣衫轻薄，还沾了水，半数黏在身上，虽然身体的线条赏心悦目，但松山晚上温度很低，伊路看着，就觉得他要感冒了。
神灵想了想，从书桌上扯了张纸。
之前每次和珀西交流都是靠丢叶子，因为叶子有神灵本源，伊路可以控制方向，但非必要情况，他舍不得丢叶子。
伊路拿起快秃了羽毛笔，写道：“珀西你在干什么？快点回家，晚上风大，别吹感冒了。”
他腹诽道：“真是个让神操心的精灵呢。”
随后，伊路将信纸折好，当空画了个法阵，金色的咒文浮现在信封之上，那信纸就如同有生命一样，从结界处飞了出去，而后寻到寒潭，笔直降落，悬停在了精灵的眼前。
发呆的精灵一愣，展开了信纸。
然后，伊路就眼睁睁的看着刚刚站起来的珀西脚下一滑，直直栽倒在了潭水之中。
伊路：“。”
神灵想：“我要去救他吗？”
这么浅的水，应该淹不死精灵王吧？
没等母神过多忧虑，珀西就扶着石头站了起来，他翠绿的瞳孔收缩，嗓音发涩，艰难道：“伊路大人，您在看着我吗？”
伊路扯下第二张信纸：“当然。”
珀西因为寒冷而苍白的面容迅速变红，他揪住衣衫的一角：“……您，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伊路扯下第三张纸：“从你做噩梦开始。”
“……”
精灵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迅速转成血红。
伊路：“……？”
他的精灵看上去要熟了。
神灵迟疑片刻，道：“如果遇到了问题，可以告诉我。”
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会让精灵王陷入噩梦，但伊路很乐意帮忙。
“……”
更深的沉默之后，珀西躬身行礼，艰难道：“感谢您。”
他匆匆披上外衣，提起提灯，离去了。
可是情况并没有好转。
连续几天，当神灵在夜间不经意的投过一瞥，精灵又陷入了梦魇，他的眉头一天比一天蹙的更紧，呼吸一天比一天急促，面上的潮红也一天比一天浓郁。
他每天夜里都会惊醒，然后悄悄拎起提灯前往寒潭，他再没有穿过之前轻薄的睡衣，而是整个袍服没入水中，甚至憋气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
伊路迷惑，而66则待在神灵的头顶感叹：“珀西能憋好长时间，看样子憋气训练卓有成效呢。”
伊路：“……”
嗯，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珀西的惊梦越来越频繁，几乎到了难以入睡的地步，每次清醒，他都要在床边坐上很久，且往往紧攥着衣摆，指尖用力，指甲几乎陷入肉中。
珀西的表情也是迷茫且痛苦的，充满了自厌自弃的味道，伊路只在最开始的那几天，他失去灵力无法回应的时候，才在珀西身上看见过。
……到底怎么了？
神灵又开始揪羽毛笔了。
羽毛笔本不富裕的毛发雪上加霜，就在伊路想将精灵呼唤过来，询问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珀西却拿着竖琴，坐到了母树之下。
这时精灵族的传统，每当精灵王想要面见神灵，就会拿起竖琴，在母树下弹奏特定的乐曲，当神灵听到乐音，就知道精灵王有事询问，会决定现不现身。
珀西之前也曾这样求见过，只是从未成功。
他久违的捧起竖琴，有些迟疑和胆怯，这琴弦上曾沾满鲜血，却换不回母神简单的一瞥。
但珀西已经知道所谓的厌恶并不存在，母神一直喜爱着他，于是一颗心落回实处，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他坐在母树突起的根系上，低头拨动琴弦，乐音在精灵的指尖流淌，乘着风飘上高天树顶，传入神灵的居所。
伊路停下手中的笔。
藤蔓交叠出长长的螺旋阶梯，阶梯并未延申到地面，而是悬在了空中，恰好是珀西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随后，神灵赤足从阶梯上走下，他挽起长发，在最后一级阶梯上落座，纯白袍尾和银发一同垂坠下来。
这袍子松垮且舒适，神灵并未穿鞋，也从不穿长裤，透过在袍服的边缘，可看见他自然垂下的小腿，线条修长笔直，珀西一瞥而过，甚至看清了足尖和指甲的颜色。
“……”
精灵王低眉敛目，紧紧盯着面前的绿草地，根本不敢抬头。
伊路没注意到精灵的异常，他单手撑起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腿：“珀西，你呼唤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精灵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将手中的竖琴放在一边，忽然后退一步，笔直的跪了下来。
伊路讶异抬眉：“珀西？”
他放软声音：“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别跪，起来慢慢说。”
可是精灵固执的跪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我想向您告解，陈述我的罪过，祈求您的原谅。”
伊路吓一跳：“什么罪过”
精灵王的表情几乎要被痛苦和自厌填满了：“我心思不纯，沉溺欢愉，热衷情爱，还肖想……”
说着，他一卡壳，气息紊乱许久，才死死的闭上眼，颤抖道：
“您。”

第202章 风度
伊路：“我？”
珀西深深闭目：“是。”
他垂下视线，不敢看神灵的眼睛，像是自暴自弃了一般：“从松山回来后，我沉溺于那日的感受，始终无法静心，非但辜负您的厚爱，也不足以统领全族，违背精灵王的身份，请您降下处罚。”
伊路：“处罚？”
珀西：“是的，任何处罚，我都愿意接受。”
精灵族是苦修的种族，他们厌恶欲望，崇尚纯善，精灵王更该是其中的表率，当一位精灵王连续数日梦到污秽的东西，他就没有资格再担任王位了。
说完，精灵无声跪直了，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伊路：“嗯……”
他倒没有很意外。
在神灵的传承记忆中，欢愉就是会让人沉溺上瘾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想有第二第三次，这很正常。
更何况，伊路并不排斥。
神灵问：“所以你连着几天没睡好，是因为这个吗？”
珀西每晚去寒潭沐浴，白天还要处理精灵族的事物，已经连续几天没睡整觉了。
而精灵虽然□□强悍，但到底还是肉眼凡胎，现在，珀西眼下有小片的乌黑，翠绿的眸子无助的垂下，面容无端憔悴。
这副模样，伊路只在南湖镇的时候看见过。
他还是喜欢加冕时的珀西，当精灵带着祖母绿的冠冕扫过全场时，骄傲又尊贵。
有什么方法可以将精灵变回那个样子呢？
神灵没有贞操的概念，也不将情爱当成禁忌，伊路只是懒的去做而已，现在他的精灵想要，伊路可以满足。
于是，神灵托着下巴：“珀西，你先去沐浴，换件得体的衣服，当仙女座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来树冠找我。”
虽然后背半露，装饰银链珍珠的衣服很好看，但今天伊路更想要件庄重些的。
就像第一次的时候，珀西全身裹的严实，脸颊被面具覆盖，连手指的皮肤都藏在手套中，但当半魅魔的手指一颗颗解开衣带，像拆包装那样将他拆出来时，精灵颤抖的反应很可爱。
珀西抬起右手贴住胸腔，端正行礼：“是。”
他离开母树，回到住处，用山上引下的山泉水清洁身体，而后换上圣洁的长袍，端正的跪坐在屋中，等待约定的时间。
当星晨掠过松山上空，画出肉眼不可见的星轨，仙女座巨大的旋臂出现在天际线时，珀西起身前往母树，迎接即将到来的惩罚。
说来奇怪，面对神罚，大多数精灵应该惶恐，可珀西却只觉得宁静。
他平静的来到母树，平静的走上螺旋，而后平静的在地板上跪下，等待神灵的指示。
伊路拍了拍床：“珀西，上来。”
神灵的床铺由羽毛、蚕丝和棉花组成，柔软舒适，神灵一直想要珀西试一试。
精灵王一愣，只当是处罚的一部分。
他仰面在床上躺下，立刻陷入了被子之中，珀西忙调整姿势，手脚规矩的在身侧放好，像个在刑床上受刑的囚犯。
在神话传说中，有许多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方法需要犯人平躺，比如洗去一部分记忆，或者用暴力手段净化，其中的惩罚并不轻松，犯人可能痛苦挣扎，需要平躺后束缚手脚，防止挣脱。
会是什么样的处罚呢？
“囚犯”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伊路在床沿坐下。
他审视着自己的精灵，珀西换了件三层的礼服，通体纯白，只在袖口有银色的滚边，衬托的精灵圣洁高雅，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伊路俯下身，手指放在了精灵的腰带上，他轻轻拨开，便听见了“囚犯”紧张的吞咽声。
——他的精灵在害怕。
伊路揉了揉精灵的长发，安抚道：“别紧张，你知道，不会难受的。”
虽然神灵手法生涩，但精灵上一次的表情明明是喜欢的。
他将外罩的袍服解开，摸索到了里衣，珀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睫毛震颤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在母神挑开胸口处最后的连接，冰凉的指尖点在锁骨上时，恍惚间，精灵以为他又坠入了梦境。
梦中，也是这样的场景。
珀西克制不住的颤抖，他在惊惶、焦虑、茫然开口：“母神……这到底是个什么处罚？”
伊路再次揉了揉长发：“不是处罚，你不需要受到处罚。”
珀西震惊抬眼，一时间甚至忘了他还躺在神灵的床上，他翠绿色的眸子溢满了疑惑：“不是处罚？”
“我不认为欲望是什么需要禁止的事情，恰恰相反，每一个生灵都有欲望，我也一样。”伊路偏头，银白色的眼瞳倒影着珀西的面容，“你是喜欢的吧？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精灵明显愣住了，他艰难的消化着母神的句子，满眼茫然，等伊路挑开里衫，珀西终于想起这是什么步骤，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时，精灵王的耳朵陡然爆红，脖颈也瞬间被粉色覆盖。
……不，不该是这样的。
珀西的脑子一团乱麻，已经无法思考了，他震惊的看着神灵清绝的面容，在那只手落在衣带上时，珀西居然抬手挥开了伊路，径直从床沿翻了下来。
他混沌的脑子没有办法思考礼仪，也没有办法顾及其他，只匆匆俯首行礼：“抱歉，母神，恕我失礼，我如今的仪态恐怕会冲撞您，请您允许我离开。”
说完他一手揽住衣带，用优雅端庄的、教科书般的手法系了个乱七八糟、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结，就这么沿着楼梯、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身形挺拔漂亮，仪态挑不出错，可他甚至忘记了和母神道别。
伊路：“……”
他垂下手指：“跑掉了。”
66感叹：“好快。”
伊路叹气，在床沿坐下来，66用尖尖角戳了戳他：“伊路大人，你不开心吗？”
伊路：“我本来想要他留下来当抱枕的。”
勇者的笔记上说，一段良好的关系是要有来有往的，伊路解决珀西夜不安眠的问题，珀西留下来给他当抱枕，这是很公平的交易，但现在，精灵王却离开了。
没能让珀西今夜留宿，神灵没有抱枕了。
早在南湖镇的时候，伊路就习惯了身边的热源，精灵王手感极好，身体软硬适中，没有他，伊路都睡不好了。
66探头：“你可以去找他呀，你是母神嘛。”
母神想要造物当抱枕，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伊路：“也是。”
珀西不来找他，他可以去找珀西。
于是，当珀西回到家中，他勉强维持住镇定，甚至没来得及扣上房门，便看见了屋内的神灵。
银发大美人坐在他的床上，半靠在床头，单手支撑着桌案，像是十分困倦。
精灵王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请罪：“……母神。”
伊路道：“你走的太快了，可能有些误会，我们需要谈谈。”
神灵如是说：“我知道精灵族中有苦修的风气，甚至有人断食断水，以自我节制为荣、拒绝一切物质的引诱，将□□的欲望视作洪水猛兽，但是珀西，在我这里，并不是这样的。”
伊路是亘古的神灵，他与松山同在，在他的传承记忆里，天然包括情爱的知识，他知道万物如何更迭，草木如何交替，百兽如何繁衍，爱欲在伊路看来，没有丑陋与美丽的区别，只是自然运行的法则之一。
所以，他很难理解珀西的避讳和羞耻。
但是，这并不妨碍伊路欣赏珀西的脸颊一点点变红，那双神灵亲手捏就的耳朵红的滴血，眼神慌乱的闪躲，像是窘迫到了极致。
和平日里的珀西不太一样，但伊路依旧很喜欢。
精灵王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理智告诉他不该顶撞母神，可珀西犹豫片刻，还是艰难开口：“母神，我们……”
我们非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讨论这种话题吗？
精灵王的住宅在河谷的中心地带，四周遍布着其他精灵的住宅，其中不乏长老会的成员，个别精灵会在晚上宴饮弹唱，当他们晚归路过精灵王的住宅，如果侧耳倾听，就能听见母神的话语。
如果他们从虚掩的门中看上一眼，甚至能看见衣衫不整的珀西，和坐在床沿的伊路。
活像他们发生了什么。
伊路偏头：“嗯？”
他的视线掠过珀西，没有回答珀西的问话，而是看向他了没关好的房门。
“珀西，有人来了，好像是你的助手。”
神灵的五感比精灵敏锐，在伊路说完的刹那，珀西也听见了脚步声。
凯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急匆匆的冲进来，甚至没有敲门：“珀西大人！您还没有睡觉吗？我要要紧的事情禀报……”
凯米的身影出现在珀西的视线中，这位巡林官性格火爆，从来不知道敲门，他此时与卧室只隔着一扇屏风，眼看着就要拐进来——
而神明端坐在珀西的床上，丝毫没有躲避或者离开的意思。
……要是让凯米看见神灵在他的床上，以巡林官的大舌头，会传出什么样子的风言风语？
即使珀西本人不在乎，神灵的名誉也不容诋毁！
那一刹那，珀西的本能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就一把扯过了床头的被子，将神灵劈头盖脸的罩住了。
伊路顶着被子，眨了眨眼：“……”
凯米绕过屏风，与精灵王目光相接触。
珀西正要说话，余光一扫，却忽然看见了一地垂落的银白，闪烁着丝缎般的光泽，比月光还要皎洁。
是神灵的长发。
珀西：“……”
他调整姿势，虚靠在了床沿上，将神灵的长发挡了个严实，这才轻咳一声，呵斥道：“凯米，请注意你的仪态，慌慌张张的，实在有失巡林官的风度。”
凯米一顿：“呃，珀西大人您的衣服？”
珀西面色一僵，他的衣带还没有扣好，乱七八糟的活像经历了什么，和凯米站在一起，精灵王才是更有失礼仪的一个。
精灵王面不改色的倒打一耙，无声将被子掖紧了一些：“因为我依已经准备休息了，你忽然闯进来，我仓促穿衣，这才失礼了。”
凯米并不怀疑，他挠挠头，背下了这口黑锅：“哦，我看见您的房间还亮着灯，估计您还没睡……哎，先别管礼仪了，王，两个小时前，有人带着刀剑闯进了河谷，试图冲破我们的防御，被巡林官扣下了，如今正关押在牢房，长老会已经去审了，您赶快与我去看……”
精灵族避世不出，除了偶尔的采购交换，不允许外人进入领地。
有人深夜闯入领地是一等一的大事，需要精灵王亲自审问，凯米交待前因后果，等待精灵王的裁断。
珀西冷下脸色：“是什么种族？可知道目的，他带着的刀剑是否附魔……”
珀西正要仔细询问，却忽然一僵，整个顿住了。
他的背后，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有一根冰凉的手指点在了脊背上。
那手指并未停留，而是有规律的写画起来，从尾椎到腰背，又从腰背画回脊椎，像是在写着什么。
精灵的腰窝处麻痒，紧绷着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他的身体瘫软，几乎不能站直，神智追随着神灵的手指，已然无暇顾及其他。
腰背本就是敏感的地方，一想到这是谁的手指，珀西没办法不紧张。
被子里，伊路正蹙着眉头，一笔一划的写着。
他知道珀西不想让他说话，于是顶着被子没出声，只能用这种方式交流。
神灵说：“珀西，你压到了我的头发。”
他抿唇：“痛。”
于是，精灵王整个僵住了。

第203章 晚安
珀西身体一僵，悄无声息的挪开了一点。
但是凯米就在面前，珀西也不敢挪远，他屏息凝神，感受着母神的手指戳在腰肉上，一笔一划。
“珀西，你的屁股，还压着。”
“……”
精灵王耳尖红得滴血，他微微挪动，又移开了些许。
头顶的压迫感终于散去，伊路待在被子里，将曳地的银发一点点拽上来，收拢在身边。
他安静无声，却一直在缓慢的动作，而凯米和珀西仅仅隔了两米，精灵族又是视力极佳的种族，巡林官余光一扫，呆愣道：“珀西大人，你的床……”
好像在动？
珀西上前一步，将床完全遮挡住了，他打断凯米，单手按住巡林官的肩膀，语调冷肃：“走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带我去见见那位闯入者。”
说到正事，凯米当即肃容：“好的，珀西大人，请跟我来。”
脚步声响起，他们走远了。
伊路掀开被子。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抱怨道：“闷死了。”
精灵王保持着苦修士的生活，处处贯行着苦修的风格，他的被子也一样，被单是粗糙的亚麻，纱线稀疏，摸上去略显扎手，棉花也只有薄薄的一层。
神灵今夜打算在这里睡觉，当然不会容忍这么硬的床上用品，他在空中画出浅金色的法阵，神明的床垫和被子便落了下来。
伊路打了个响指，床铺自动铺好，被子四角整齐的落在四周，枕头叠放在床头，他打了个哈欠，躺了上去。
等人的时间略显无聊，伊路随手一伸，精灵王的书柜便飞出来一本，落在他的手中。
66趴在伊路的脑袋顶上，好奇的打量封面：“珀西居然会看这种东西。”
是本风俗小说，带着点擦边和艳情的意味。
伊路：“不是珀西看的，是他从族中收缴的，存放在这里。”
精灵族偶尔和其他种族做些交易，比如用松山的山珍交换矮人的秘银，人鱼的珍珠，而人族的冒险家会将各色奇怪的东西运往大陆所有角落，包括他们的风俗小说。
精灵族中年轻且跳脱的精灵们，往往对小说很感兴趣。
伊路漫无目的的翻阅着小说，翻着翻着，便靠在床头睡着了。
*
珀西随着凯米来到关押闯入着的木屋，几位长老已经到了。
闯入者被麻绳束着双手，高举过头顶，固定在了刑架上，他头发卷曲，形容狼狈，穿棕色束腰马甲和白衬衫，是吟由诗人的打扮，本应该十分贵气，但现在身上全是泥土印记，裤腿上蹭着草叶子，皮肤也被林间的树枝滑破了，溢出点点鲜血。
是一只魅妖。
珀西转向长老席：“这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长老苦笑：“如你所见，一只成年魅妖，他不肯开口告诉我们为什么闯入族内，怎么逼问都没办法。”
他摊手：“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伊路不允许精灵对同族动用刑法，但某些古老的刑具依然保留了下来，就锁在审讯室的地下。
珀西还未说话，魅妖已经看了过来，一双上扬的桃花眼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
魅妖嗓音沙哑，带着别样的魅意：“精灵王，不必多费力气，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珀西抬眼看他：“莱娜的恋人？你是来找她的？”
魅妖一愣：“呃……”
珀西道：“精灵族地处松山腹地，周边地势环境复杂，且不说河谷戒备森严，一旦迷失方向，莱娜就可以为你收尸了”
魅妖：“……”
他语调中的魅态散了个干净，冷硬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珀西冷淡道：“贸然闯入的后果，就是你非但带不走她，还会深陷囹圄。”
说罢，他不再看魅妖，而是转向了几位长老：“看样子，他并不是有组织的入侵，凭他的实力，也没法对族内不利，这惩罚，我们需要斟酌一二。”
按照往日的章程，精灵族会将人教训一顿捆起来，放在橡木桶中，让木桶随着河谷的山溪漂流向下，算作放逐。
这方法有点听天由命，水性好实力强劲的能挣脱，实力弱的可能溺死在溪水中，也可能迷失在松山，化为滋养灌木的肥料。
……至于这只魅妖。
莱娜选中的伴侣，实力有点点弱。
长老问：“按照规矩，不告而来，私自闯入，应该放逐，引诱族内精灵，沉溺欢愉，应该和莱娜一同受戒鞭，但您的意思是……？”
普通的鞭子很难伤害到精灵，但是戒鞭不一样，即使实力强悍如珀西，也得躺上十天半个月。
长老斟酌道：“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倘若您要修改，恐怕不和规矩。”
若是之前，长老会不会这么小心的和精灵王说话，但神灵的态度决定了一切，当母神小心的将冠冕放置在精灵王的头上，银眸里扬起细碎的笑意时，珀西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受母神厌弃，被族中孤立的王，而是神灵喜欢宠爱的那个。
珀西道：“前些日子我与母神谈话，他对类似的事件有不同看法，我会再与母神确认，定下处罚。”
精灵王从来不是严于待人，宽与待己的性格，恰恰相反，珀西对自己的要求远胜他人，他早就犯下了与莱娜相同的罪过，甚至更加严重，莱娜只是与魅魔相爱，可他却觊觎着神明。
倘若莱娜真的要受戒鞭，精灵王只会要求加倍承受。
在珀西找母神坦白时，也做好了接受一切处罚的准备，但现在，珀西莫名觉的，神灵绝不会允许他遭受这些。
虽然揣度神灵也是大不敬，但珀西控制不住去想，母神的偏爱体现在方方面面，神灵温和、包容的态度像是绵软的绸缎，将他整个包裹住了。
灵魂灰黑没有关系，沉溺情爱没有关系，甚至觊觎神灵……也没有关系。
珀西深陷其间，被柔软包围，从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如今安然习惯，恍惚间，他已经完全回不去了。
假如失去神灵的喜爱，再回到最初无视漠视的时候，他大概承受不住了。
而现在，珀西却想——如果他真的主动受戒，伊路会生气的吧？
精灵王微微动容，垂下眸子敛住过于复杂的情绪，再面对长老时，又是冷淡平静的模样。
珀西道：“请松开他吧，为他提供足够的食物和水，将他关押起来，等候母神的发落。”
长老会面面相觑，不觉得这样的小事需要惊动母神，又不敢违逆精灵王，只道：“好的。”
魅妖被从刑架上了放了下来，也不需要再审问了。
会议告一段落，长老们留下善后，凯米则和珀西一同离去。
路上，两人交谈几句，分别时，凯米忽然好奇的问：“珀西大人，您什么时候私下面见了母神？他告诉您对这事儿又不同看法的？”
巡林官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你和母神聊什么话题啊，这么还聊上了这个了啊？”
情爱在精灵族一直是禁忌话题，
珀西：“……”
他生硬道：“之前，没聊什么，夜深了，明天你还要巡林，休息吧。”
说罢，珀西径直往房间走去。
“啊？”凯米一愣，快步跟上，不满道，“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晚上好奇怪啊，如果是母神的旨意，那每个精灵都有知晓的权利吧，我也是精灵，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吗？”
珀西：“……”
他：“不能。”
说完，精灵王一声不吭，径直往前。
凯米：“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精灵王的家门口，珀西打开门，通过虚掩的门缝，能隐隐看见屋内的灯火，他径直往卧室看去，在隔断之后，有人静坐在床沿，他单手撑着额头，银发的长发垂曳于地，正半靠在床头小睡，膝盖还摊着一本书。
神灵还没走。
珀西冷淡的脸色无声温和下来。
他快步进屋，啪嗒关上门，将凯米完全挡在了外面。
凯米：“……？”
他拍拍门，锲而不舍：“喂，说一下能怎么样嘛……”
话音未落，珀西已然道：“禁声。”
伊路睡着了，珀西不希望他被吵到。
凯米：“……”
他讪讪收住话语，嘀咕两声走了。
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珀西关好房门，绕到了卧室中。
他看清了神灵的面容。
卧室灯光昏暗，唯有一盏提灯闪烁，那提灯被放在床头，恰好映照出神灵的眉眼，暖调的火光给面容镀上一层浅金，面容越发温和。
神灵换了床单，换了被罩，却没有睡上去，而是靠着墙边睡着了，就像是……
在特意等他一样。
珀西俯下身，试探着比划了一下，神灵的睡姿并不舒服，会梗到脖子，他想将神灵放到床上。
可几乎是他触碰的瞬间，伊路便醒了过来，他茫然的睁开银眸，像是在思考身在何处，看见珀西便打了个哈欠，主动翻倒了一边，给精灵王让出了位置。
伊路抱怨：“你好慢。”
本来只是看书打发时间，都看得快睡着了。
珀西却没有翻身上来的意思，他在床沿坐下，小心的将神灵的银发收起来，防止压到，而后才道：“伊路大人，我有问题想和您商议，可以吗？”
伊路半坐起来：“嗯，你说吧。”
珀西本来想说莱娜与魅魔的事情，可话到唇边，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忽然隐去了当事人，换成了自己。
珀西轻声问：“您想要我受戒鞭吗？”
伊路的瞌睡清醒了一半，他蹙眉看向精灵：“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的精灵又在搞什么不让神放心的东西？
珀西垂眸：“按照族规，沉溺情爱的精灵需要受戒反省，我违背了这条规定。”
伊路：“……”
他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枕头就往精灵头上一砸：“不许去，我这没这规矩，听见没有？”
珀西抱住枕头，看向他的神灵，在烛火的映衬下，神灵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分外温和。
珀西垂眸：“所以您觉得，爱欲是很正常的事情？”
伊路：“当然。”
珀西：“您能接受人们产生爱情，结缔婚姻吗？”
伊路：“当然。”
他不知道他的精灵大半夜不睡觉，说这些有得没得是为了什么，一一回答后，便躺了下来，拍了拍身边：“别说话了珀西，睡觉吧。”
于是，精灵小心翼翼的在床沿躺了下来，他没敢主动触碰神灵，而是小心的保持着距离，但伊路来着可不是为了这样睡觉的，他往旁边一伸手，就将精灵王当抱枕抱住了。
“晚安，珀西。”伊路如是说。

第204章 睡美人
翌日，精灵王传达了神灵的旨意，魅妖和女精灵莱娜的纵欲的罪行得以赦免，但作为私自闯入的惩罚，魅妖需要在精灵族义务劳动半年，才能获得自由。
考虑到魅妖柔弱的体质，既没有办法承担巡林员的工作，也没法狩猎、修筑房屋，最后，长老会商议良久，勉强决定送他去纺织。
宣判惩罚时，魅妖被从牢中带出来，眸光里满是不屑，他挑衅的看着珀西：“你以为我是什么胆小怕死的魅妖吗？来吧，随便你们想做什么，沉湖，投石，都随便。”
珀西看了他一眼，将他按在了织布机前：“这里的纱线，是你本月的工作内容。”
魅妖刚刚上手，精灵族不会拿昂贵的蚕丝让他挥霍，这里都是粗制的麻线，一般用来做外衫或者麻布袋……以及精灵王被神灵嫌弃的床上用品。
魅妖：“？”
他呆呆的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麻线，脸上魅妖独有的魅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怔愣。
魅妖呐呐道：“哈？这是你们想出的处罚？我不会纺纱，就算我会，我也只会把纱布织的乱七八糟，浪费你们的材料，让你们无法使用。”
“我会找人教你纺纱。”珀西道：“至于纺的乱七八糟，你当然可以尝试，只是……”
魅妖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珀西冷淡的继续：“莱娜是本族出色的女战士，她不擅长纺织，我会安排她族里的好朋友——另一位擅长弓箭与纺织的女精灵瑞莉丝来传授你技巧，并对你进行全面的考察。”
魅妖：“……？”
他的桃花眼越瞪越大，几乎成了杏眼。
在他眼中，斯文俊美的精灵王忽然变得阴险邪恶，面目可憎，而阴险邪恶的珀西还在继续：
“假如瑞莉丝认为你偷奸耍滑，不好好完成工作，或者过于愚笨，连简单的工作也无法胜任，我想她会劝自己的好朋友谨慎考虑这项婚事的，这个安排如何？魅妖先生。”
魅妖：“……”
在精灵王的身后，一位高挑端庄，腰佩长弓，手戴护腕的女精灵走了出来，冷肃道：“请在纺织机前坐下吧，魅妖先生。”
女精灵虽然个子高挑修长，并不健硕，但魅妖看着她那两臂长的巨弓，丝毫不怀疑他能被直接两拳打死。
魅妖屈服了。
于是，魅妖正式在精灵族驻扎下来。
精灵族从不虐待俘虏，在工作之余，魅妖也可以在族中闲逛，作为吟游诗人，他时常抱着一把里拉琴对月弹奏，吟颂大陆上传唱的诗篇。
一开始，精灵们对这个外来者意见很大，但由于神灵的默许，他们也渐渐习惯了与外族一同生活的日子。
况且，魅妖先生很会讲笑话，作为吟游诗人，他有数不清的诗文和故事可以分享，从人族的皇帝与宠妃，龙族的恶龙与勇者，到海边的鲛人与航海员。
他的故事里总是带着情爱与风花雪月，一开始，年轻的精灵只敢偷偷听，后来精灵王屡次路过，并没有处罚偷听的精灵，精灵们的胆子也大了，开始明目张胆的坐在树下，听魅妖先生的故事。
珀西并不在乎，他在操心另外的事情。
神灵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伊路在精灵王的住所住了下来，他睡的十分早，醒的却十分晚，白日会使用珀西的书桌。
放在树冠中的那两本珀西的笔记被神灵拿到了书桌上，用羽毛笔勾画了复杂的符文，神灵删删改改，已经用了好几个本子。
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间，伊路都在睡觉。
一开始珀西只当是神灵喜欢睡觉，但渐渐的，神灵连白天也开始睡觉了。
银发美人蜷缩在床铺上，脸半埋在枕头中，长发缎子似的散开来，随意的落在地上，但是连松山的灰尘也会避开神灵，不会沾染他的长发。
珀西必须要小心再小心，才能避免压到他。
伊路的清醒时间从白天，到半天，到最后，只剩下了几个小时。
精灵王担忧的询问，可神灵只是摇摇头，不做回答。
于此同时，边境的巡林官不断传来好消息，说是弥漫的死气得到了抑制，节节消退，连那处巨大的深渊也变得萎靡，似乎被什么压制着。
这一日，珀西回到家中，发现神灵没有在床上，而是躺在二楼的藤制躺椅上，正悠闲的看向远方。
珀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那只魅妖，他在树下弹唱，不知道在讲什么故事。
神灵单身支头，显然在倾听，似乎很感兴趣。
珀西抿了抿下唇。
他不可遏制的生出某种怪异的情绪，魅妖长的很好看，也足够讨人喜欢，但珀西什么也没说，他站在神灵身后，状似不经意道：“哦，那位，那是莱娜的丈夫，莱娜出门狩猎了，他织完布就在族里弹琴。”
神灵对魅妖的身份不感兴趣，他的视线落在魅妖的手中：“他手里的是什么琴？”
“拉里琴，是浪荡子和居无定所的诗人们常用的琴，用来讨单纯无辜的女孩子们的喜欢”
精灵王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他公正的点评：“缺乏技巧，琴音软弱无力，族内的许多人都能弹的比他好。”
伊路点头：“嗯。”
神灵并没有在听琴，精灵王的琴音已经超凡脱俗，他不需要去听其他人弹琴，神灵只是觉得：“他的故事很有趣。”
精灵族可没有什么浪漫小说，也缺乏传奇和戏剧，他们不必颠沛流离，不必遭受战乱，没有类似王子复仇和争夺家产的故事，他们在松山的怀抱里安静的生活着，但不并妨碍伊路觉得这些故事很有趣。
神灵这日难得没有睡觉，一路清醒到了晚上，当夜，当精灵王替神灵挽起长发，用梳子小心理顺时，伊路忽然道：“珀西，我要睡觉了。”
珀西眉头一跳，压下不安，只道：“现在吗？床已经铺好了。”
伊路摇摇头：“过一会儿，但这回有点不一样，我要睡很久很久。”
久到以年来计数，就像之前珀西误会的那次。
“……”
精灵王没有言语，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为了避免睡觉时压到神灵的长发，在得到伊路的允许后，他每晚都会替神灵梳头，将长发梳成巨大的单边麻花，然后松松垂在肩上。
伊路顿了顿，这不是他第一次沉睡，在精灵族诞生之前、神灵尚且幼小的初生时代，他曾不止一次陷入漫长的睡眠，可只有这次，他感到有些难过。
珀西轻声问：“在哪里沉睡？”
伊路：“树冠上，那里有结界，沉睡状态的我很脆弱。”
受伤沉眠后的神灵是十分虚弱的，他甚至会短暂的失去能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都能伤害到神明，不能睡着精灵王的树屋里。
珀西沉默许久，才道：“那我还能去树下为您弹琴吗？”
伊路道：“当然，你还可以直接上来找我，我会用藤蔓在树枝间为你预留一条隐秘的道路，直达我的住处。”
精灵王犹豫片刻，似乎想说话。
伊路一眼看出了他的疑虑：“想问我为什么不担心你伤害我？”
虚弱状态的神灵理应提防所有人，包括精灵王。
伊路道：“因为你不会伤害我。”
就像神灵说的那样，他从未看错过人，两世的漠视与痛苦都没能改变他的精灵，珀西不会变坏。
伊路道：“在我沉睡前，请将长老会聚集到树下吧。”
珀西照做。
伊路没有像整个长老会袒露真相的打算，他不能确定每一位精灵都没有丝毫异心，于是，神灵只是高坐在树枝之上，简单的发下了神谕。
“诸位，吾将前往死气的中心探查，在今后的日子里，无论满月祭典亦或者其他仪式，我都不会现身，族内一切事物，由精灵王处理。”
珀西随着众人一起行礼，他单膝跪地，左手紧贴着胸膛，在肋骨之下，那颗神灵捏就的心脏正剧烈的跳动着。
神灵从未在沉睡前与族人打招呼，珀西当然知道伊路的意思。
他的神灵在担心，担心自己沉睡后，精灵王会被责难、会受委屈，会重蹈前日的覆辙，之所以多此一举，完全是神灵的偏爱。
他非但是神灵喜欢的精灵，还是神灵偏爱的精灵。
奇妙的感受盘踞在胸膛，像是通身都浸泡在温水里，烫的惊人。
随后，神灵从树枝上落下，落在了精灵王的身前。
长老们站在后方，知道神灵在于精灵王小声交流，但他们只当是神灵在交待族中事物，谁都没有异议。
可实际上，伊路抬手，揉了揉他最喜欢的精灵的长发，将那头浅金色的头发揉了乱七八糟，而后才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珀西，晚安。”
就像之前的每个晚上，他抱着精灵入睡前那样。
珀西也道：“晚安。”
于是，当子夜降临，松山万籁俱寂，仙女座的悬臂再次从天际线升起时，神灵陷入了睡眠。
珀西开始每晚抱着竖琴，准时到访。
他找到了神灵预留的道路。
藤蔓隐匿在繁密的枝叶间，搭成了通往树冠的台阶，神灵将结界的控制权交给了66，每当明月高悬，隔着结界看见珀西的身影时，系统就会打个哈欠，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将精灵王放进来。
它无精打采的看着珀西坐到了软床前，开始盯着神灵发呆，都会腹诽：“奇怪的精灵，伊路一直在睡觉啊，怎么能看半个晚上的？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66无声的哀悼着分数，可看着珀西和伊路两张一张比一张漂亮的脸，撇撇嘴，又趴了回去。
它碎碎念：“算了，珀西是大美人，伊路也是大美人，就不要让大美人受苦了。”
珀西每夜都来，有时弹奏和缓安眠的夜曲，有时静坐发呆，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翻来了一本风俗小说。
66眯起眼睛，发现小说是精灵王自己的字迹。
珀西悄悄的去听了魅妖的故事，他远远藏在树后，避开了所有年轻的精灵，并将故事记录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复述给神明。
系统耷拉着不存在的眼皮，心想：“奇怪的精灵。”
伊路的状态和个植物人差不多，对着植物人念故事，真有珀西的。
每当精灵王用清冷的、和缓的、甚至是刻板的声音阅读风花雪月，再想想对方躲在树下，用学霸记笔记的方式记录魅妖的胡言乱语，66都会起一背的鸡皮疙瘩，它无声挪远了一点，心道：“谈恋爱的精灵真可怕。”
虽然珀西和伊路谁都没有承认他们在恋爱，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但以66的经验，他们就是恋爱了。
系统无聊的想：“要不要猜猜看谁先反应过来？”
两根木头谈恋爱，真的有点麻烦呢。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某个晚上。
这日，精灵王照常带了魅妖的故事，他坐在神灵面前的椅子上，轻声阅读，像个无情的阅读机器，大部分内容珀西并不过脑，只是阅读，但是今天读到某处，他忽然停顿了下来。
“你们知道睡美人的故事吗？王子爱上了睡美人，即使她不能回应，不能述说，但王子还是日思夜想。”
“如果你不停的想着某个人，想着他的温度，想着他的拥抱，想着他一切的一切，你不能容忍分开的每一刻，即使他并不回应，并不搭理，甚至就算他一直在睡觉，可你只是看着他，就心生愉悦。”
“不要怀疑，那是爱慕。”
魅妖如是说。

第205章 独占
珀西读完魅妖的笔记，又顿了很久，他默念着那短短一行字，久到66探出头来，才继续往下。
念完了今天的故事，珀西替睡的乱七八糟的神灵挽起长发，从结界离开了。
66趴在小窝中：“真是奇怪的精灵。”
此后的几天，珀西屡屡路过魅妖的弹奏现场，他从这位异族人口中听到了许多词语，比如爱慕，比如喜欢，再比如思念。
于是，精灵王第一次懂得该如何描述心中的感受。
为什么他在闲暇时屡屡眺望母树，不自觉的看向树冠的方向；为什么他总是发呆，思绪神游万里；为什么他夜间难以入眠，开始想念另一个人的温度。
珀西想：“原来这是思念。”
于是，精灵又去了几次寒潭。
母神允许爱恋存在，并不代表他允许精灵爱恋他。
身为造物，却对神灵怀揣着别样的念头，这无疑是失礼的。
但是这次，潭水没有起效。
身上怪异的贪欲能被冷水浇灭，可思绪不能，当潭水没过脸颊的时候，本最该清心寡欲的时候，珀西在想的却是：“这回，伊路没法给我飘叶子了。”
神灵没法降下叶子，信纸，或是其他的什么，来劝精灵早点回家，不要感冒。
于是，精灵王忽然理解了，什么是魅妖说的“无法抑制，不可自控。”
神灵沉睡的时间很漫长，在这期间，死气节节散去，松山度过了数个春秋，四季更迭中，森林被大雪覆盖复又解冻，灌木开花又掉落，在这期间，魅妖与莱娜举行了婚礼，穿着魅妖自己织造的礼服婚纱。
数年足以让一位吟游诗人变成最好的纺织匠人，魅妖先生得意的向妻子的朋友们、他的纺织老师展示手艺，得到了一片的“嘘”和白眼。
“哦，我懂的。”魅妖不以为意，“你们肯定是嫉妒我的聪明才智，只用了数年就取得了和你们一样的成果。”
旋即是一片更大的白眼和嘘。
这是精灵族第一次有人结婚，几乎所有的精灵都到场了，他们早就从魅妖的故事里知道了婚礼的存在，当王子公主喜结连理，巨龙勇者互生情愫，最终的结局总是一场甚大的婚礼，精灵们异常好奇，将婚礼举行的和庆典一样隆重。
魅妖找到了珀西，希望他主持婚礼。
他彬彬有礼的躬身：“尊敬的精灵王，感谢您在审判中的网开一面，按照我们家族的习俗，需要邀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作为婚礼的见证人，引导我们宣读誓言。”
珀西眉头抽搐，不知道应该纠正“德高望重”还是纠正“长辈”，亦或者拿出弓箭，让魅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但在莱娜暗含期许的目光中，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了因神灵厌恶而产生的偏见，珀西无疑是很好的精灵王，他在族中威望很高，精灵们敬仰他，莱娜也希望得到他的祝福。
于是，魅妖先生拟定了一份复杂的婚礼流程，交给珀西。
珀西背熟流程，而后在婚礼上牵起新人的手，他顶着一张亘古不化的冰山脸，念出了陌生的证言。
这是珀西第一次听到恋人间的“誓言”。
他站在婚礼中央，无端有些恍惚。
即使是魅妖，他的婚礼证言也是约定俗成的那几句，无非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这些对于生命短暂的种族只是情话，没有几个能真正履约，但对于精灵族不是，如果他们想，他们真的可以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珀西忍不住去想：“伊路会愿意说这些吗？”
等反应过来，珀西苦笑一声。
——他又在无端揣度神灵。
他确实是神灵偏爱的那个，但是与神灵结缔契约，许下诺言？
珀西完全没有自信。
婚礼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落下帷幕，而魅妖也完成了他的所有处罚，恢复了自由。
婚礼后，莱娜同精灵王辞行，说她要陪魅妖回家乡一趟。
他们悠哉游哉的上路，途径南湖镇，南下去了人族的领地，每到一个地方，莱娜都会托冒险家和商人，为亲朋好友带来各色有趣的小玩意，和大陆流行的通俗话本。
之后，又有几位精灵试探着询问珀西，说他们想去外面看看。
精灵在松山的怀抱中生活太久，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若是之前珀西是不会允许的，但他想起伊路，以神灵的温柔，一定希望每个精灵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一生。
于是他点头了。
为此，珀西编撰了新的规则与律法，允许相爱，允许离开，允许婚姻，也允许欲望。
渐渐的，族中的婚礼越来越多，珀西几乎成了半兼职的司仪，每次举行完成，他不免擦一把汗，心道还好母神这两年没添新精灵，否则他也不用做本职工作了。
族中的风气也越来越开放，流行起了人间的赠花，可学也没学全，青年精灵每每遇见心仪对象，都会去松山深处薅上一把草花，借机献给喜欢的人。
珀西每天起床，他的阳台都要被花堆满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久到珀西已经数不清神灵沉睡了多久，久到魅妖的故事已经讲了一遍又一遍，在某天会议，长老们互相争辩，而精灵王兀自看着窗外出神，忽然间，他抬手暂停会议，目不转睛的看向窗外。
那里飘落了一片灿金色的叶子。
叶子从母树的方向飞来，飘往精灵王的房顶，而后悬停在半空，笔直的落在了阳台上。
珀西起身离席。
被落下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但珀西无暇顾及，他翻回阳台，在一堆花草中找到了神灵的叶子，看见了伊路留下的信息。
——“珀西，没有灵力了，卡在树上了，下不去，来接我。”
刚刚睡醒的神灵是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菜鸡，他甚至没法下来。
珀西哑然。
他收好叶子，绕到母树，从枝叶间的藤蔓翻了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结界，看见了神明。
神灵的头发还是之前他绑的样式，松松的从肩膀垂下来，瞧见他，那双银白的眼眸浮现出些许笑意。
“珀西。”神灵指了指地面，理所当然道：“我下不去。”
大白天的，他当然没办法将神灵带回家，精灵王虽然敏捷，但现在河谷里全是露营晒太阳的精灵，神灵的银发又那么耀眼，像是满月的清辉，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于是，一神一精灵坐在树冠的小屋里，硬生生挨到了晚上。
当河谷一片寂静时，珀西带上神灵，从树冠翩然落地，回到了家中。
几年过去了，精灵王的家一如神灵离开时那样，他的床也一直都是软床，再没有换回去过。
神灵先行沐浴，然后在珀西的衣柜里挑挑拣拣，他忘了带衣服，好在珀西的身形和他差不多，就干脆换着穿，选中了一件曳地长袍后，便摊在精灵王的床上看书。
珀西的书柜里多了很多书，从风土人情的杂记到各种风俗小说，伊路信手翻阅。
而在卧室旁的浴室中，精灵王正洗漱着。
伊路听着浴室中的潺潺水声，昏昏欲睡，可忽然间，神明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动静。
细碎的脚步声。
——来自阳台。
那人没有走正门，更没有敲门的意思，而是悉悉索索翻上阳台，似乎在悄悄做着什么。
伊路蹙起眉头。
偷窃？
神灵能包容情爱，但不会包容偷窃。
伊路悄悄下床，隔着一层玻璃和透光的薄纱窗帘，他看向了阳台。
是个俊美的精灵族青年。
对方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花，正小心的布置着。
五分钟后，青年离开。
还没等伊路入睡，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次是个高挑的年轻女精灵，她同样拿着一把不知名的小花，仔仔细细的布置着阳台。
之后是第三位，第四位。
伊路蹙眉：“……？”
精灵族似乎兴起了某种神灵不知道的风俗，伊路不理解，并且感到困惑。
但虽然不理解，神灵却无端的感到不悦，像是被打扰到了。
这些精灵虽然没做什么，但他总觉得他们鬼鬼祟祟，半夜孤身翻别人阳台，不像好精灵。
但族内也没有“不允许深夜往精灵王阳台丢花”的规则，伊路只能压下心中没来由的不满，蹙眉继续翻书。
这种不满一直持续到精灵王洗完出来。
神灵抢了珀西的睡衣，珀西就只能拿过一件，在挑衣服时，精灵王带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悄悄选了一件露锁骨肩胛，带银链子的。
沐浴出来带着水汽，衣衫便贴在身上，恰好勾勒出身体的线条，这具由神灵亲手捏就的身体足够完美，肌肉的每一块起伏，腰窝的每一处凹陷都恰好踩在神灵的审美上，链子在胸前微微摇晃，像是刻意将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结果伊路看见，心情更不好了。
他没由来的郁闷，递过去一张毯子：“……珀西，不要这样穿。”
屋内开了灯，阳台有只有纱窗，虽然理智告诉神明没人能看见，可是万一纱窗被风吹起来，又恰好有人路过精灵王的阳台呢？
珀西接毯子的手一愣。
神灵的语气明显是不悦，而珀西已经许久没面对过神灵的负面情绪了，他稍稍慌乱，垂眸打量着衣衫，无措和茫然蔓延上来，将自己裹紧了。
珀西问：“神，您……”
不喜欢……厌恶？
伊路也意识到他语调不好，于是放轻放缓，却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郁闷。
神灵问：“刚刚有好多人路过阳台，往阳台放花，这是什么崭新的风俗习惯吗？”
珀西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时，他悄然松了口气，表情舒展开来，唇边竟然浮现了些许笑意。
伊路：“……他们给你送花，你很高兴？”
“倒也不是高兴。”珀西道，“至于风俗，这确实是个新形成的习惯，从人族那边传过来的，就记载在您翻阅的那本书的第151页57行。”
伊路是随便挑的书，闻言翻了过去，旋即，空气突然凝重了两个程度。
神灵难得拉下了脸色，一片乌云罩顶之势，连带着整个松山山雨欲来，似乎都感受到了神明的郁闷。
书上说：“在人类的世界中，当爱慕着某个人，想要与他结缔婚姻，就会为他献上新鲜的花卉。”
珀西一直观察着神明的表情，随着伊路越发郁闷，精灵王却肉眼可见的浅笑起来。
珀西不得不抽出书遮掩面容。
这是本魅妖的故事集，其中某个地方有精灵王的红笔标注，表示该内容需要重点学习。
批注是——“爱的开端，是独占欲。”

第206章 舒服
珀西将书柜收好，起身上床，他平躺在床沿，按照惯例，神灵会滚过来，贴着他睡觉。
烛火已经熄灭，室内静悄悄的，神灵却独自睡在一边，没有贴过来的意思。
珀西踌躇良久，轻轻抚上了神灵的肩膀。
对于神灵所作的一切，精灵王从来是被动接受，从最开始的拥抱也好，南湖镇的亲密也罢，珀西没有勇气主动讨要，但神灵今夜的态度给了他自信，他试探着侧过身，与伊路相贴。
神灵的长发蹭过手腕，略有些麻痒。
伊路轻声道：“我沉睡的这段时间，精灵族变化很大。”
珀西：“是的，那位远道而来的魅妖带来了许多远方的东西，包括习俗、传统、节日和婚姻，这几日精灵族有许多场婚礼，我想您会喜欢的。”
伊路声音有点闷：“你喜欢婚礼吗？”
珀西一顿，模糊且含混的回答：“与相爱的人举行仪式，大家都会喜欢吧。”
翌日，神灵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而珀西事物繁忙，早早离开。
伊路独自呆在家里，百无聊赖，他走到阳台，去翻昨夜丢进来的花。
精灵们投掷的花卉几乎将珀西的阳台堆满了，有剃了尖刺的月季玫瑰，有大朵大朵的芍药，花团锦簇的绣球，还有一大堆零零散散，叫不出来名字的小花。
阳台上花香馥郁，神灵赤足立在花间，开始对着花卉发呆。
66睁眼看了一眼，心道：“诡计多端的精灵。”
神灵沉睡时，系统不止一次溜出来闲逛，阳台上的花从来活不过一晚上，第二天清晨精灵王出门的时候，就会将花朵打包起来，装到会议室的花瓶去，总而言之，绝不留在家中。
伊路一来，珀西连阳台都不清理了。
这些小情侣之间的把戏，66已经看淡了，它翻身睡觉，不再搭理。
精灵王的阳台在二层，有铁艺的栏杆遮挡，伊路坐在花间，从一楼路过时看不见他，珀西走后没多久，又有人鬼鬼祟祟往阳台来了。
这回丢进来的不止有草花，还有一封信。
信就夹在草花中间，没用信封，伊路只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那是封情诗。
精灵不知道从哪本书上抄录的，像是吟游诗人骗小姑娘的诗文，用浮夸的文笔描述着畅想，比如一同早起，一同睡觉，一起分担风雨，一起欣赏日月。
伊路上前两步，俯身想要捡起信件，结果不经意一低头，隔着铁质栅栏，就与送信的精灵面对上了面。
是个男精灵，面容端正俊朗，年纪不大。
伊路记得他，他曾亲手送男精灵的灵魂转世，而这张脸也是他挺满意的一个作品。
但现在，神灵看着有些不顺眼了。
——这只精灵，在觊觎他的精灵王。
两人面对面对视，精灵面露出愕然，而伊路直起身，他垂下银白的眼睫，好整以暇的看着精灵，一双银瞳无悲无喜，如俯视众生的神灵。
精灵显然吓了一跳：“你……？”
没有精灵直视过神灵的容颜，而伊路沉睡那么久，年轻的精灵甚至没看过急促母神的身影。
精灵只知道神灵常年住在树冠中，现在还外出处理死气了，因此，他没敢将眼前陌生的青年和母神联系起来。
况且，神灵没有穿常穿的袍服，而是一件从精灵王衣柜里拿出来的，普通精灵族制式的衣服。
于是，精灵左顾右盼，做贼一般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精灵王的阳台，快出来吧，大白天的丢丢花就算了，翻进去被发现了，珀西大人会骂你的。”
伊路冷淡道：“我没翻。”
他才不需要翻阳台。
“你没翻？”精灵肉眼可见的困惑，他狐疑的打量伊路：“……你，看你的长相，你是外族人？”
银发银眸太过显眼，是精灵族最喜欢的配色，因为那是母神的颜色，又恰似高悬松山的明月，在精灵族的诗文中，母神与月亮并列，月亮也常常代指母神，所有银白配色的生物，精灵族都会高看一眼。
精灵族没有这样的配色，魅妖和海妖有，加上伊路不是精灵耳，应该是外族人。
“……”
神灵出现在精灵王的阳台，还偷看别人丢的情诗，听上去有点丢脸。
伊路默不作声，算作默认了。
精灵的表情更呆滞了：“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精灵王带进来的？”
随着新政推行，族中陆续有外族人往来，大多数是精灵们的伴侣，但他从未见过这个银发美人。
大概也只有精灵王的实力，能从松山外，将这么漂亮的异族美人悄无声息的带回家了。
伊路：“。”
他微微犹豫，再次默认了。
精灵困扰的挠挠头，将声音压的更小：“那，那你是……珀西大人的……伴侣吗？”
只有珀西大人的伴侣，才会被允许进入珀西大人的阳台，更何况……
男精灵的视线在伊路身上巡视一圈，这衣服分明是精灵王的。
一只外族美人出现在了精灵王的卧室，还披着精灵王的衣服。
伊路不知为何，依旧没有否认。
精灵后退两步，讪笑道：“抱歉，我不会再来送花了，打扰您了……嗯，祝您婚姻愉快。”
他起身离去，逃一般的走了，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森林中。
“……”
婚姻愉快？
伊路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远方发呆。
那封情书还好好的别在绣球中，男精灵没有带走，伊路的余光就能看见。
男精灵含蓄的表达了对精灵王的爱慕，透露出想要与他缔结婚姻的意思。
于是，伊路莫名的又不开心了。
他知道人族的规矩，相爱的伴侣会结缔契约，许下誓言，从此，再没有人能拆散他们，他们会住在一起，一同吃饭，一同睡觉，一起分担阳光和雨露，就像这封信上写的那样。
珀西也会和其他人这样吗？
他会与其他人同床，与其他人拥抱，交换亲吻，他甚至会穿上那件带银链子的礼服，在其他人眼下展开身体，露出似痛苦似欢愉的眼神。
伊路微妙的升起了一丝难过。
为什么精灵一定要找伴侣呢？
珀西不可以永远和他一起，起居睡觉吗？
神灵看着远方的母树发呆，那里亮起了一片灯火，是精灵们的提灯，一对新人正在精灵王的见证下结合，许下诺言，而伊路一个人坐在阳台，满脑子都是“人为什么要结婚？精灵为什么要结婚？”
神灵没有婚姻的概念，他们的岁月太过漫长，早已习惯了身边人来来去去，如果说性与爱是生物的本能，连神灵都不能免俗，婚姻则是人类社会后天形成的风俗，伊路理解不了。
他只知道，如果珀西结婚，他就再也无法贴着对方睡觉，他的辫子也没有人编了。
母神不能接受。
于是，伊路开始思考，结婚要做些什么，有什么是他没做的，假如做了，是否精灵王就不会再想寻找伴侣了？
神灵在他少的可怜的婚姻知识库里搜索良久，最后从精灵王书柜上取下一本风俗小说，他开始认真专研，
婚姻后要住在一起。
——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婚姻后要同吃同睡。
——他们已经同吃同睡了。
婚姻要发誓，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神灵已经许诺过了，他允许了精灵永久的陪伴在身边。
伊路接着往下看。
婚姻后要有规律的性爱。
——嗯……这个倒是还没有。
神灵了然的合上书本。
伊路已经完全明白了。
珀西喜欢这个，他记得。
第一次在南湖时，珀西就很喜欢，后来还曾向他索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索求到一半跑掉了，但伊路相信他很喜欢。
只要补上这个，珀西就可以不与其他人结婚。
于是，当天晚上，珀西照例洗漱上床时，发现伊路再次蹭了过来。
精灵王揽住自己的神灵，与他皮肤相触碰，将鼻尖与神灵的脸颊蹭在一处，胸腔便被热热的填满了，虽然每次与神灵同床他都显得羞涩，但只有珀西自己知道，他很喜欢。
唯有如此紧密的接触，能让他切实体会到神灵的喜爱。
两世的遗憾，精灵迫切的需要证明，将遗憾补满。
可是，当他吹灭提灯，与神灵相拥入眠时，伊路的手却落在了锁骨处的扣子上。
神灵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的解开了扣子，冰冷的指腹点在皮肤上，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伊路问：“需要吗？”
精灵嗓音颤了颤，说不出话了。
于是神灵俯下身，圣洁如月光的长发落在胸膛，扫起大片的痒意，不经意勾过某两处，手下的身体便轻轻颤抖着。
珀西闭着眼，感受那手顺着锁骨往下，经过轮廓分明的小腹，珀西瞬间绷紧了身体，可这回他再没有逃走或是离开的意识，而是放任神灵挑开衣摆，落在奇异的位置。
精灵柔顺的展开了身体。
就在伊路打算继续，用他那生涩的手法再来一次时，精灵的手也落在了他的肩头。
伊路还穿着精灵王的长袍，这衣服的每一颗扣子珀西都解过成百上千遍，他轻而易举的解下衣服，让布料松松垮垮的挂在神灵的肩头。
但是那指尖颤了颤，再也不敢继续了。
数千年来，神灵的每一寸皮肤都好好的包裹在衣料中，从未袒露在外，更从未有人觊觎抚摸，珀西垂下视线，连注视都显得唐突仓惶。
但是伊路稍稍一动，垂顺的蚕丝便从肩头滑落，落在了腰腹处。
这是性爱的必要流程，伊路明白。
神灵如此坦率，珀西也不再扭捏，他支起身体，试探着将手指放在了神灵小腹往下的位置。
“请让我来吧。”珀西垂着眼睫，翠绿的眸子藏在睫毛下，看不真切。
他说：“我也想让您舒服。”

第207章 情话
精灵王观察着伊路的表情，顺利接管了位置，他的手指摸索着触碰到神灵，生涩不得法。
伊路身体一僵，陌生的失控升起，他略有些怔愣：“珀西……”
作为神灵，神灵当然理解其中的每一步，他只是还没做好实践的准备。
伊路有轻微的洁癖，那样亲密的举动，会让他有些许无措。
但如果对象是珀西，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在人族的婚姻中，这该是相互的。
珀西的额头已出了层薄汗，他的肤色很白，汗水在烛火下闪着淋漓的水光，耳后的皮肤泛起薄粉，精灵王很努力的接纳，可作为仅仅看过几本小说，知识停留在纸上谈兵的纯新人，即使已然尽力，他也毫无办法。
珀西很轻的抿唇。
更何况，神在看他。
伊路仰面躺在床上，那双清浅的银眸看过来，从精灵王溢满汗水的额头，到脖颈，到锁骨，薄薄的蚕丝几乎等于毫无遮挡，在神灵的视线下一览无余。
伊路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点表情，能眼角眉梢最轻微的颤抖。
某种怪异的感受几乎要将珀西淹没了。
——他在用母神捏就的躯体，在母神的注视下
做这种事。
但是，不可以搞砸。
箭在弦上，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还是失败，珀西不知道是否有勇气再来一次了。
伊路敏锐的察觉了身边人的不对，他扶住珀西的肩膀，试图半坐起来：“珀西，我们……”
话音未落，已然止住了话头。
伊路很轻的叹息一声。
他不明白传承记忆里明明是互相享受的事情，精灵王却做出了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味道，但这并不妨碍他接管了主动权，以一个年长的、理论知识更丰富的身份，继续下去。
神灵吻了吻他的精灵。
珀西喜欢这个，伊路在南湖的时候就知道了。
最开始的吻落在额头，而后是颤抖的眼睫，精灵翠绿的眸子渗出一点点湿气，被神灵轻轻吻去。
接下来是鼻尖，唇峰，下颚。
神灵吻着他最喜欢的造物，感受着掌下身体每一次轻微的抖动，一路吻到脖颈，肩头，锁骨……
伊路亲了亲肩胛，回忆道：“我记得这里有道伤。”
“是……”
珀西头脑昏沉，眼神涣散，他艰难的回忆起来：“调查死气的时候，不慎被树枝戳穿了。”
伊路：“流了很多血。”
精灵王善于忍耐，那时的珀西打定主意早早去死，连伊路都没发现，还是伤口愈合结痂，又不慎崩开留血，他才看见有伤。
伤口痊愈后留下了难看的疤痕，又被死气的纹路覆盖，后来，神灵替他捏了具崭新的躯体，疤痕自然不见了。
可现在，随着伊路落下细碎的吻，那处又火烧火燎的热了起来，仿佛伤口又重现在皮肤上，带来怪异的麻痒。
伊路继续往下：“这里，我记得也有伤疤。”
珀西：“……是，是早年间在族内射猎的时候，不慎被鹿角顶撞的。”
伊路曾经拨开珀西的外袍，看清他身上的每一处痕迹，那具身躯记载了精灵王成长的全历程，而神灵的指尖点在皮肤上，一道道细数下去。
珀西已经不知道，神灵落了多少个吻。
他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身体暖融融的像泡在了温水中，昏昏沉沉之下，竟然不知神灵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伊路喟叹一声。
传承记忆没说错，确实有点舒服。
甚至过于舒服了。
原来是这种感受，也难怪人们喜爱沉迷。
伊路忽然觉得，他可能错过了很多东西。
但第一次，伴侣的感受更加重要。珀西只在最开始蹙眉，但神灵并不动作，而是温和的安抚着精灵的后背，等他慢慢适应，于是，精灵脱力的软倒在神灵身上，得到了一个拥抱，很多个吻。
伊路亲亲珀西，他看着精灵的面容，越看越喜欢，喜欢极了，也诚心想要精灵拥有一个美好的体验，于是神灵开始回忆起书本上的知识。
在人类的风俗小说里，这种时候，是需要说些情话的。
可什么算情话？情话该怎么说？
传承记忆里没有，伊路不知道。
神灵竭力回忆在人间学到的知识，包括他在酒馆中的见闻，酒后的男人们总是有许多哄姑娘的情话，伊路没少被惦记，也没少听胡言乱语。
于是，他福至心灵，吻了吻精灵的耳垂，试探着轻声道：“宝宝？”
“珀西……宝宝？”
那一瞬间，精灵微微睁大翠绿色眼睛，身体不自然的紧绷起来，他羞窘到了极致，一句话也说出来。
几乎同一时间，伊路也嘶了一声。
神灵抬手，无措的推了推精灵：“珀西，痛——”
超痛。
他再也不乱说话了！
伊路怨念的想。
……
一番兵荒马乱后，两只菜鸡总算顺利完成了第一次，伊路带着珀西清理身体，而后在床前小心的理顺了自己的银发，像一只餍足的猫。
这之前是由珀西做的，可精灵王抬不起手臂了。
伊路理所当然的抱住精灵，将脸颊蹭了上去。
珀西是他的了。
从今天起，珀西不能与任何人结婚，宣读誓词，他只能留在神灵身边，就像伊路希望的那样。
可是，除了最后一下，真的很舒服。
于是，第二天晚上，当珀西仰面躺在床上，回想起昨日最后不愉快的经历，苦恼着是否搞砸的时候，伊路再次摸了过来。
神灵银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珀西，我还想来。”
……
精灵王远远不是拥有传承记忆的神灵的对手，他瞳孔涣散，开始的时候珀西还能在脑中回忆知识，到后来，便只能由着神灵去做了。
他的身体像一块神灵掌中的珠宝，翻来覆去，肆意把玩。
伊路发现，珀西格外不能抵挡“情话”。
每当他凑在珀西耳边，诚实的说出内心感受，比如热，舒服，珀西睫毛颤抖的模样都格外可爱。
而让珀西动静最大的，是“宝宝”。
他对这两个字分外敏感，每每伊路说出口，他都要抬起手臂遮挡眼睛，像是完全承受不了。
伊路想：“可爱。”
*
伊路和珀西的生活开始呈现出某种奇怪的规律。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路的情况逐渐好转，他能够使用灵力，能摊开手指挥书柜里的书，让它们飞到指尖，也能一个响指清洁完身体，最后，他还能随手扫掉阳台上的花。
依旧有精灵来给珀西送花，偶尔夹杂着书信和情诗。
伊路一开始觉得郁闷，但后来，每当有人来送花，他就理直气壮的站到了窗台上。
婚姻中所有的步骤他们都已经完成，如果珀西敢惦记其他人，那是始乱终弃，会被唾弃的。
于是，许多精灵都在精灵王的窗台上见过了银发大美人。
美人穿着精灵王的纯白袍服，气质孤高如寒雪，每每有人递花，他就垂下一双冰冷的银眸，看得精灵们一个哆嗦。
精灵族人口不多，小道消息传的飞快，于是短短几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精灵王的阳台有位银发美人。
——“精灵王阳台的美人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被他看着凉飕飕的，好恐怖。”
——“虽然但是，他为什么从来不出门呢？我从来没有在河谷看见他。”
于是，越来越多精灵状似不经意路过阳台，只为了看一眼银发美人。
某些活泼跳脱的精灵甚至尝试引诱，想将他从精灵王的阳台骗出来。
“和我们去河谷踏青吗？”
“今天有组织雪山攀爬的活动哦。”
“想来参加满月祭典吗？”
但是伊路只是淡淡的扫过精灵，回家窝着看书去了。
——对死宅神灵来说，要他踏青、攀爬雪山、参加祭典，也太强人所难了。
可是，神灵长久的不愿意出门，奇怪的流言在精灵族中传播，说精灵王带回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异族美人，养在家中……甚至有可能，囚禁在家中。
风言风语越传越激烈，到最后，连精灵王的名誉都受到了损害。
长老会希望珀西出面解释，假如是正常恋爱，他应当将异族人引荐给族人，并且结缔婚姻，而不是以类似囚禁的方式，将人扣在家里。
珀西有口难言。
精灵王冷冰冰的带过话题：“他不愿意出门。”
某日开完会，凯米抄起会议记录，堵到珀西面前，他挤眉弄眼，试图打探消息。
“珀西大人，都说您金屋藏娇，养了个异族大美人，欸，真的假的？”
珀西推开他，不做理睬。
凯米锲而不舍，绕到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我们都这么熟了，不能给我看看吗？”
珀西继续往前。
凯米：“不是，有什么可避讳的啊，等你们结婚，我还可以给你们当伴郎或者证婚人啊，你需要伴郎的吧？”
珀西步履一顿，少见的迟疑。
凯米警觉起来：“什么意思？你不准备结婚？你不想负责？”
——异族大美人为了精灵王孤身来到松山腹地，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足不出户，每日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站在阳台，远远眺望河谷，这种情况，精灵王居然不想负责？
凯米不可置信：“王，你怎么能这个样子？”
他的视线里带着谴责：“太过分了。”
珀西：“……”
他略带苦涩的叹气：“你误会了，并非我不想结婚。”
只是伊路从未提起过。
婚姻、契约、承诺，这些没有强约束的东西在长生种漫长的生命中不值一提，是无需在意的东西。
松山的亘古不灭的神灵，会愿意与一个普通精灵，在所有族人的注视下，许诺，亲吻，交换戒指，走入婚姻的殿堂吗？

第208章 结局
凯米面带震惊：“他不想结婚？”
这个异族美人什么来头，居然拒绝他们松山的精灵王？
巡林官不可置信的看向精灵王：“也就是说，是他把你……”
骗身骗心始乱终弃吃干抹净还不负责？
凯米和珀西即是上下级，又是多年搭档，他看着故友脸上黯然神伤的苦笑，当即冷笑道：“好啊，当我们精灵族好欺负，当我们松山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此时，精灵王的住所已经近在咫尺。
凯米怒火中烧，他抢先上前一步推开了房门，珀西还来不及阻止，他便雄赳赳气昂昂的冲了进去。
伊路正在藤椅上晒太阳看书，听见响动便抬眸看了过来，那双银眸不笑的时候清冷矜贵，冰冷至极。
神灵微微蹙眉，像是不满来者的打扰。
——啪唧。
凯米跪下了。
精灵族中，凯米是为数不多直视过神灵，认得神明的长相的。
伊路收了书，从藤椅上站起来，长袍垂落于地：“凯米？慌慌张张的，你有什么事情吗？”
凯米：“……”
没有告诉过他，精灵王金屋藏娇的银发美人是伊路大人啊！
巡林官结结巴巴：“没没没没有，您您您您怎么在这里？”
伊路道：“树上有些无聊，下来小住，怎么了？”
“没没没没事儿。”凯米讪讪，“我，您，我，您没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
伊路点头，巡林官便迅速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珀西目送好友离去，轻叹一声，锁上了房门。
伊路重新将书捡起来：“听见你和凯米在门口说话，那孩子怪激动的，你们说什么了？”
“倒也没有什么……”珀西绕到书柜便整理书籍，他专注的盯着书脊，不时抽出再放好，可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原本整齐的摆放被精灵王完全打乱了，形成无规律的排列。
珀西道：“就是凯米问，我们是否会结婚。”
伊路茫然的懵了一秒：“嗯？”
婚姻需要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他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他开始回忆人族婚姻的全套流程。
听见神灵疑惑的声音，珀西停在书脊上的手指一顿，又很快掩饰过去，他若无其事的继续整理：“您不必为此困扰，我……”
话音未落，伊路已经恍然大悟的补充：“哦，你是说，还缺一个婚礼吗？好啊。”
于是，书从精灵王指尖跌落，摔在了地上。
珀西转身，翠绿的眸子难掩惊异：“您愿意举行婚礼吗？”
伊路：“嗯？虽然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但如果你喜欢的话，仪式也应该补上……珀西，你的表情好奇怪。”
珀西一时不知道该震惊神灵如此理所当然，还是那奇奇怪怪的“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在他怔愣的时间，伊路已经打了哈欠，打算上去睡觉了。
别管神灵和精灵王是如何的鸡同鸭讲，总之，婚礼紧锣密鼓的进行起来。
族内的婚礼流程乱七八糟，长老会寄了封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魅妖先生，邀请他做个流程。
精灵族没有父母，在魅妖看来，妻子是精灵族的一员，那精灵王大概相当于他的老岳父，岳父要结婚，魅妖拿出了浑身解数，给了一版极其详实的婚礼策划。
可惜伊路最讨厌纷繁复杂的流程，他与精灵王删删减减，拟定了一版两人都觉得合适的。
于是，婚礼的前期准备工作正式开始。
以珀西在精灵族的威望，他的婚礼是族中一等一的大事，精灵们拿出了准备满月祭典的架势，最鲜嫩的花果摆满了河谷，最柔顺的蚕丝被截裁成衣料，族中最擅长制衣的精灵来为珀西量体裁衣。
皮尺绕过精灵王的后背，勒出腰腹的线条，然后，衣服的制式被画好编辑成册，放在了神灵的书案上。
伊路翻开：“给你挑衣服吗？”
他仔细翻过每一页，坦率道：“我喜欢这件带链子的，珀西的腰很漂亮，但是只给我看就好了。”
在精灵王通红的耳尖中，伊路道：“所以我选这个。”
他指了一件端庄的服饰，配秘银锻造的发冠，珀西问：“您呢？您自己挑哪一件？”
“我不需要挑。”神明如是说。
没等珀西惊讶，他又补充：“听说婚礼婚礼当天人们会穿上最繁复的礼服，表达对婚姻的重视，而我最繁复的礼服，是我生来便有的那一件。”
当神灵在松山的怀抱中诞生，松山便为他最钟爱的孩子准备了诞生的服饰，松山矿脉中最珍贵的宝石镶嵌在他的发冠，白鸟最圣洁的羽毛点缀在他的袍尾，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件人造的礼服比神灵诞生之初的更尊贵，更巧夺天工。
只是那衣服太麻烦，伊路之后从来没有穿过，他更喜欢精灵族上供，软糯的蚕丝织成的睡衣。
但这么重要的场合，伊路觉得有必要拿出来。
他翻看这礼服的册子和婚礼流程：“仪式当天，我是不是要先回树上？”
似乎要先各回各家，然后在一起出席仪式。
神灵不理解繁复流程的意义，但如果珀西喜欢，他可以麻烦一次。
神灵与精灵王愉快的敲定了所有流程，很快，便到了婚礼当天。
精灵们提着提灯出席婚礼，在满月的光辉下围着母树环坐，不少人心中疑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没人，能拿下他们矜贵的珀西大人？
银发美人的美貌早早在族内流传，可还有许多人没见过他。
精灵们好奇又期待，等待着银发美人的到来，可当长老宣布婚礼开始，来的却只有精灵王一个人。
珀□□自站在了母树下，服饰庄重，仪态从容，可那位本该与他牵手的银发美人却不见踪影。
长老们见过大风大浪，尚且能坐得住，底下人却交头接耳，忍不住议论起来。
珀西大人的婚姻对象为什么没有到场呢？
难道美人不愿意和精灵王结婚的传言是真的？
就在众人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珀西忽然取出了竖琴。
乐音流水般的从琴弦上滚落，圣洁的月光落于琴上，长老忘了说话，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新郎会在婚礼上弹奏竖琴，这不是婚礼的流程，而是邀请神灵的流程，甚至精灵王弹奏的乐曲，也是悦神的赞美诗。
在精灵族曾经渡过的成千上万个满月中，当代的精灵王都会弹奏竖琴，邀请松山之主的现身。
珀西也曾这样，在无数个低迷绝望的夜晚。
他用了足足两世的时间，成为族中最好的竖琴手，将这曲子练习的完美无缺。
时至今日，珀西依然记得那些夜晚，充斥着悲切与不甘，他从未想过某一天他会这样平静的、饱含期待的弹起琴，等待着伊路从母树枝头落下，牵过他的手。
一曲奏毕，在众人不解的视线中，珀西忽然伸出手朝向母树的树顶，优雅的欠身行礼。
精灵王说：“典仪开始，请您现身吧。”
这也不是婚礼的祝词，是邀请神灵现身的词语。
人群重新开始小声议论。
——这个时候邀请伊路大人，是什么意思？
总所周知，伊路维尔为了清理死气离开了松山，已经许久不曾现身了。
可接下来，人群忽然喧哗，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掐住了伙伴的胳膊。
通身银白的神灵如一道坠落的流光，从母树枝头落下，他穿着诞生之初的袍服，衣摆在山风中振振，皎洁如月华。
神灵落在了精灵王的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他们十指相扣，珀西感受着神灵微凉的体温，忽然有些恍惚。
今天的伊路，实在是太漂亮了。
神灵同样戴了发冠，中央是一颗带光晕的纯白宝石，他没有刻意收敛灵力，身体边缘散发着浅白色的荧光，在黑暗的映衬下，恰似明月的月晕。
在精灵族的文学与诗词中，母神与满月是互通的意向，满月可以代指神灵，神灵也可以代指满月。
对于在河谷的庇佑中长大的精灵，母神与明月同样重要。
而现在，松山的明月从母树枝头落下，落在了他的身边。
他如坠梦中，有些不真实，恍惚间竟然生出某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他从未走出南湖镇，而是生命尽头一个美好的幻觉。
但是伊路捏了捏他。
神灵不满精灵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走神，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珀西作小动作，小小声：“珀西，继续啊。”
手中的触感如此真实，珀西收敛心神，看向了长老。
珀西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神灵会现身，长老也怔愣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伊路大人，您是来为珀西大人证婚的吗？但是另一位新人还没到场。”
即使是精灵族想象力最丰富的青年，也无法将高居树冠的神灵与精灵王的伴侣联系起来，更何况古板守旧的长老，他只以为神灵是证婚人。
珀西却抬手，止住长老的话头：“新人已经到场，请您开始下一项吧。”
长老愣愣，大脑几乎无法思考，他慌忙翻开仪式流程：“哦哦，接下来是宣誓环节，请新人互相宣誓吧。”
珀西后退一步，抬起右手贴在左胸，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精灵王庄重的宣誓，他难得喊了神灵的全名：“伊路维尔，我以灵魂起誓，无论身体还是心灵，我将绝对忠贞，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
伊路微微意外。
他当然详细珀西的坚贞，但是在珀西给他的婚礼流程中，没有这一项。
对精灵王来说，神灵不需要向他宣誓，他是神灵的造物，是受神灵的庇佑长大的精灵，伊路无需向他宣誓，这是他单方面的承诺。
但是伊路已经伸出手，同样放在了左胸。
神灵不需要心脏，那是他的本源所在。
“忽然说这种话，真拿你没办法。”伊路不满的嘀咕：“其实我已经宣誓过了，但是好像珀西你完全不记得了，那我只能再说一遍了。”
当神谕降下，珀西忽然睁大了翠绿的眼眸。
某些被遗忘的记忆回到了脑海，随着神灵的宣誓一同响起。
神灵说：“珀西莱亚，我最喜爱的精灵，我将安放你的灵魂，许给你最无暇纯洁的灵魂，并允许你永久的站在我的身侧，一如那亘古屹立的松山。”
于是，珀西恍然回忆起了南湖镇的那天。
当他浑浑噩噩、痛苦万分，准备迎接死亡和消散时，神灵就曾这样宣誓。
而后，神灵小心的接过了灰黑的灵魂，将他珍而重之的捧了起来。

第209章 番外：婚后/if世界线的珀西穿回来
婚礼结束后的一个月，整个精灵族都属于梦游的状态。
长老板着一张脸，夹着婚礼誓词离场，然后一头撞在了树上；年轻的精灵们仓促起身，左脚绊住了右脚，纷纷以头抢地，精灵族都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这混乱并不明显，他们照常起床，照常巡查，照常纺织和采摘花果，但细细看去，每个精灵平静的面容下都藏着崩溃，如同平静海面下潜伏的巨大暗涌。
——啊啊啊啊啊！珀西大人！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为什么你的伴侣会是伊路大人啊啊啊啊啊！
——你对我们伟大的母神做了什么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他们的母神摇身一变，变成了他们的精灵王后啊？
呃……也许是精灵王夫？
总之，曾经去过精灵王阳台、想把伊路骗出来玩的精灵们恨不得自裁谢罪，而珀西参加议事时，长老们对待他的态度也称得上小心翼翼。
毕竟，这可是神灵的伴侣。
谁也没想到，当年受母神厌弃的精灵会站在神灵的身旁，与他结缔永恒的契约。
曾经为难过他的长老连夜请辞，闭门不出，而剩下的长老们也战战兢兢，不时看一眼珀西的脸色。
为此，精灵王不得不叹息一声：“你们不必多想，公事公办就好，我们的相处模式不会因为婚礼而改变。”
于是，一位掌管祭典和礼仪的长老试探出声：“我们给王后……啊不，伊路大人准备了很多件王后礼服，并想举办茶话会将他介绍给精灵族，还有必要吗？”
按照之前的信息，银发美人是个外族人，他既然与精灵王结缔婚姻，当然应该融入精灵族，而吃吃喝喝的茶话会无疑是融入的绝佳契机。
但现在……
就算神灵想要出席，也没有精灵敢在有母神的茶话会上吃吃喝喝啊！
珀西头疼扶额：“礼服，礼服可以留下，茶话会就不必了。”
以神灵的宅和懒散，他可能不愿意出席茶话会。
于是当天晚上，精灵王提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回家了。
这些王后礼服，一大半被穿在了珀西自己的身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魅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八百里加急，给他的老岳父寄了一箱乱七八糟的东西，并赠言：“都是大陆最时兴的东西，魅妖严选哦，您试试，一定会喜欢的。”
很不幸的是，当矮人的货运到达精灵族，精灵王恰好不在家，货品是由伊路签收的。
神灵拿剪刀拆开箱子，茫然的看着一堆搞不清楚用途的玩意儿，比如形状奇怪的把件、比如带着羽毛的发圈，比如细长带吸盘的触手，比如一堆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符文和咒语。
伊路翻开了魅妖给的说明书。
神灵摸着下巴，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听着有点意思。
于是，当精灵王回到家中，神灵热情的提出了尝试的请求。
珀西向来拿伊路没办法，这回也一样。
他换上了王后制式的礼服，而后顺从的躺上床，看着神灵像拆礼物包装袋那样，将他从衣服里剥出来。
珀西第一次知道，原来大陆上有那么多磨人的东西。
痛苦、欢愉、沉沦、迷失……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喜欢。
当筋疲力尽，瘫软在伊路身边时，伊路小小声的问：“要不要去母树上做？”
魅妖的说明书上说，解锁特定的场合，能让事情变得更加愉悦。
对于所有精灵，母树无疑是最特殊的场合，它是神灵的居所，是精灵诞生前的居住地，是整个松山的根系，是最神圣的圣地。
珀西整个噎住了。
但是，在神灵亮晶晶在注视下，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精灵族的屋舍木制居多，隔音水平一般，老是要压着抑着，稍微过火一点将珀西逼出泣音，精灵王总要羞耻的几个小时不愿意理他。
但是在树冠上，四周都是蝉鸣鸟叫，就没有这个困扰了。
通过实践，伊路认为，魅妖所言不虚。
躺在母树中的珀西比往日更加敏感，一碰便哆嗦着颤抖起来，失神后，他翠绿的眸子空茫的注视着窗外，那里，灿金色的叶片正随风摇摆，叶脉里蕴含的是神灵的本源。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了。
伊路亲亲他：“神灵本源有什么不能看的，珀西，你现在的肚子里也是神灵的本源啊。”
精灵王面色转粉，死死抿住了下唇，下一秒，伊路倒吸了一口凉气：
“珀西，痛——”
超痛！
他再也不乱说话了QAQ。
在全靠人力运送信息的时代，大陆上的消息总是传的很缓慢，在松山外巡游的魅妖过了很久，才知道精灵王到底与谁结婚了，而在获知消息前，他已经给岳父陆陆续续寄了很多东西。
伊路照单全收。
通过翻阅魅妖的说明书，伊路了解到，大陆上似乎流行着崭新的玩法，叫做角色扮演。
魅妖甚至贴心的寄来了几件服饰。
伊路开始和珀西实践。
比如，珀西是残虐的君主，他是被俘虏的可怜王后；又比如他是即将嫁给旁人的公主，珀西是他忠诚且纯善的侍卫长；又比如今天，他是王国说一不二的凶暴领主，而珀西是刺杀领主失败、沦为玩物的异国剑客。
伊路将珀西双手举过头顶，用宽绸束在了床头。
珀西配合的摆出了姿势，伊路心情颇好，正酝酿着如何继续，将礼物从衣服里剥出来，却忽然觉得不对。
他感知到了空间波动。
伊路虽然懒散且宅，但作为最古老的神明之一，他的实力毋庸置疑。
上一次发生类似的情况，还是系统66远道而来时。
谁过来了？
神明将视线落在了爱侣身上。
珀西正抬头看着他，翠绿的眼眸中闪过茫然和无措。
精灵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死亡的时候。
他被母神厌弃，被族中放逐，于是驻扎在了人类的南湖镇中，然后他前往死气的中心调查，并且死在了那里。
所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的一种姿势？
看清面前景象的瞬间，珀西瞳孔收缩，手指不自觉的用力，却只能无助的攀紧了束缚的绑带。
——伊路不会绑结，他的结打的很难看，这个结是直接用咒文绑出来的，珀西挣脱不开。
在珀西眼中，现在是个什么境地呢？
从透明的结界往下看去，远处是松山腹地高低错落的河谷，近处是层层叠叠的淡金色枝叶，毫无疑问，这里是精灵族母树之上，面前衣着端庄、比人间君主还要隆重的银发神灵，只能是厌恶他至极的精灵母神，伊路维尔。
在死之后，他回到了母树之上，被双手绑缚着束过头顶。
——一个兴师问罪的姿势。
“……”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以至于在死后，还要被问罪，被惩罚吗？
于是，伊路眼睁睁的看着那双翠绿的眸子颤了颤，耷拉下来，泛起了一点水光。
伊路：“！”
他从未见过珀西这个样子。
神灵有些慌了。
伊路手指在空中划过，浅金色的光晕从指腹逸出，绑缚的束带应声断裂，而后，神灵坐到床沿，抖过柔软的被子，将精灵整个包了进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珀西看上去很难过，伊路下意识想往他身上放满柔软的织物，用棉花和羽绒包裹起来。
珀西收拢手臂，他几乎整个蜷缩在了被子中，似乎遮蔽了阳光的暗处能给他一些浅薄的安全感，于是留给神明的，只有几缕浅金色的长发。
精灵王的头发比神灵短上一些，不至于拖地，但也过了腰臀，以往睡觉时珀西都会好好打理，但现在他无暇顾及，便铺了满地。
……这还不是他的珀西，要小心一些。
伊路试探的拉住被子，将长发挽起，隔着被子拍了拍精灵：“珀西？”
被子裹的很紧，几乎成了一个茧，精灵半点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伊路在珀西身边躺下，伸手将“茧”抱住了，隔着被子找到了精灵王后脑的位置，轻轻拍了拍：“珀西，你先别慌，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之所以绑着你，是……”
伊路艰难的措辞：“是个误会。”
玩情趣玩到一半，有心理阴影的老婆穿越过来，这是个什么体验？
其实比起情爱，珀西更喜欢的神灵的拥抱，会有种切实的，被喜爱的感觉，伊路将茧揽在怀里：“先出来好不好？”
掌下的身体微微挣动。
神灵便试探着开口：“珀西……宝宝？”
被中的呼吸错了两拍。
伊路心道：“果然是一个人，连听到会紧张的称呼都是一样的。”
而此时，在神灵温和的安抚中，珀西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不对。
他为什么在床上？
之前只注意到了手被绑缚，身体呈现跪姿，头脑昏沉之下，他居然没注意到他跪坐在了床上。
厌恶的话，应该不会被放到床上吧？
不对……
任何情况都不应该被放在床上啊！
精灵王彻底陷入了呆滞。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呐呐道：“母，母神？”
伊路已经挥手，从桌上招来了一杯掺蜂蜜水的花茶——这本来是给脱力脱水后的精灵王准备的，但用来安抚也不错。
“嗯，是我。”伊路道。
他略感奇异，精灵王脸皮薄，自从做过那事，珀西再也不肯叫他母神了，每每称呼，都只用一个“神”字，后来相处习惯，便直接叫“伊路”了。
他将杯子递给珀西，起了点坏心：“我在这里，母神的宝贝有什么事吗？”
珀西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险些将一杯蜂蜜水泼在伊路的被子上，好在伊路抬手扶了扶，才避免惨剧的发生。
于此同时，伊路又有点后怕。
……还好现在没在里面，不然以珀西这个激烈的反应，都不知道刚刚这一下有多痛。
总之，在这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珀西恢复了点精神，翠绿的眼睛里溢满了疑惑。
伊路将茶杯放回桌上：“事情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讲不清楚，我直接给你看记忆吧。”
神灵将指尖点在了精灵的额头，接着，如水的记忆涌入了脑海。
故事从一枚系统闯入结界，惊醒沉睡的神灵开始。
于是，神灵如何将视线投向河谷看见精灵；精灵如何远去，神灵如何追逐，在到后来，他们如何在南湖相逢，精灵如何死去，又如何复苏，以及最后那一场盛大的婚礼。
记忆之中，夹杂着少许雾状的空白。
“抱歉，这些部分我不能给你看。”伊路道，“等我的珀西回来，他会生气的。”
珀西从不会明面上指责神灵，他只会在生气的时候抱着枕头，独自从树上离开，回到河谷的居所，闷闷的对着月亮发上两个小时的呆。
对神灵来说，珀西连生气都很可爱。
从未设想过的画面占满了脑海，精灵全然陷入了呆滞。
伊路拍拍他：“总之，无论哪个空间，亦或者哪个时间，珀西，我从没有讨厌过你，我只是睡着了，你的那个世界也是一样的，‘祂’应当还在沉睡，请千万不要自怨自艾，更不要自我伤害，我相信无论是哪个世界的‘我’，都很喜欢你。”
“……”
精灵抓紧了被子。
过了很久，伊路才听见一声闷闷的“嗯。”
安抚好了。
然后伊路取去拿了蛋糕和果汁，准备端给精灵，等他回来时，却看见珀西正在研究散开的绑带，试图将它们绑回去。
神灵的唇边便漾起了点笑意：“回来了？”
“回来了，我给‘我’留了封信，教他怎么和你搭上话。”
说着，精灵已经弄好了绸缎，他重新将手束过头顶：“……继续吗？”
伊路：“当然。”

第210章 恶人
66站在中央管理局的门口，恍惚回忆起接任务的那个下午，那时的它不会想到，一个只需要宿主睡觉的简单任务，它会得到如此低的分数。
“……”
“……”
看着屏幕上硕大的62，主脑与系统相对无言。
剧情完全偏离主线，那一点可怜的分数完全来自于精灵王的自我放逐和死亡，至于66和宿主伊路，他们纯粹起一个反向拉低分数的作用。
说来奇怪，明明主脑屏幕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张标准化的机械壁纸，66却从中读出了主脑的情绪。
这情绪这么的浓烈，这么的难以掩饰，几乎将整个大厅都占满了，管理局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那种情绪，是无语。
主脑斟酌良久：“好吧，66，又是一个没有你名字高的分数，我不能说非常意外吧，确实是有点意外，而且，这并不是你第一次给宿主提供非任务的帮助了吧？”
之前许多次任务中，66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帮助过宿主。
66：“嗯。”
它低着头，一副乖巧听训的样子。
主系统叹息一声。
它看着闷闷不乐的系统：“……好吧，我并没有在责怪你，相比起已经结束的任务，我更看中将来。66，对于这个任务，以及结合前面的几次，你有什么思考和感悟吗？”
66：“其实……其实真的有一个。”
它偷偷瞄主系统，在主脑默许的目光下继续：“我是想说，有没有一本书的主角是坏人啊？”
它掰着指头：“到现在为之，每一个主角都很好，珀西是很好的精灵王，梁叙是很好的总裁……沈辞是很好的助教，伊缪尔也是很好的猫。”
66将所有宿主挨个数了一遍，诚实道：“因为所有的主角都很好，我和宿主才没有一个忍心下狠手的。”
它小小声提要求：“有没有那种，主角本人就是坏人，让我可以心安理得的讨厌他的那种？”
主脑：“有趣的提议，我可以试着寻找一下。”
屏幕转为暗淡，海量的数据流从底层系统中流过，片刻后，主脑道：“我为你寻到了一个。”
“沈照，原名江知意，出生单亲家庭，母亲车祸早亡，他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因为高中成绩优异，被南城本地富豪沈越川收养为养子，改名沈照。”
“这沈越川是南城排的上号的富豪，发家史算得上传奇，最开始他是推车卖卤味的，因着长相英俊，被个富商女儿看上，招来入了赘。”
“他入赘后，凭借敏锐的商业头脑，沈越川的卤味生意越做越大，逐渐开成了连锁，并涉足其他食品行业，凭借着老丈人的资金，他和夫人一起创办了沈氏集团，开始进军其他行业。”
“在生意蒸蒸日上的同时，沈越川和夫人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如无意外，这孩子便是沈氏的公子，将来将接管家业。”
66：“听上去是个很美满的家庭呢。”
主脑道：“如果他们不收养主角的话，这确实是个美满的家庭，但是悲剧从收养江知意开始，就注定了。”
66：“怎么说？”
主脑：“江知意，也就是沈照，他外表斯文儒雅、云淡风轻，实则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他恩将仇报，在他加入沈家的几年内，沈越川的亲儿子出车祸死亡，沈越川的夫人精神病疯癫，都是沈照一手策划。”
“此外，他在沈氏任职期间，沈照利用职务之便，篡改公司账册，将他的养父沈越川送进了监狱。”
“于是，短短数年，这个恩爱的家庭支离破碎了。”
66瞠目结舌。
好，好狠。
“哇。”66不存在的头皮发麻，“这是什么人啊？”
以往的宿主和主角虽然不是个个温柔，但都是有底线的好人，沈照这款，它从来没见过。
主脑：“是的，剧情最后，他篡夺了养父的公司，将养父的所有股权都收归己有，于是，由沈越川一手打造的商业集团，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66：“……”
系统有点怕了。
它小心翼翼：“这个活阎王级别的主角，我的宿主得是什么人啊才虐得过啊？”
万一宿主纯善一点，怕不是还没开始虐呢，就被沈照活活玩死了。
主脑：“你的宿主，是沈照的丈夫。”
66：“噗——”
它目瞪口呆：“啊，什么玩意？”
沈照的丈夫，能下手虐沈照吗？
主脑：“不必担心，他们没有感情，或者说，你的宿主单方面对沈照没有感情。”
说着，主脑屏幕闪动，显示出了另一个名字：“闻弦。”
主脑介绍：“在沈照接管沈氏之前，也就是沈越川还当权的时候，南城有另一个第一梯队的集团，该集团实力远胜于沈氏，闻弦是集团老总的二儿子，也是个富二代。”
66恍然大悟：“政治联姻？”
主脑：“也不是。”
“沈照掌权后，沈氏扩张迅速，稳稳压闻家一头，还断了他家好几条商路，沈照不需要与闻弦联姻。”
66的电子眉毛揪成一团：“所以？”
主脑：“是沈照想要闻弦，用手里的资源压迫，强逼闻弦结婚。”
“闻弦当时在国外，他天性散漫，是个不拘小节的浪荡公子哥，也从未想过结婚的事情，结果父亲一通电话，就将人叫回来，按着头和沈照结了婚。”
66：“。”
行，这主角不但斯文败类，精神看上去也有点问题。
66：“所以虐点在哪里呢？”
他的宿主都被迫结婚了，成赘婿了，这还能虐的动沈照？
主脑：“在过去，沈照……当然，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沈照，叫江知意。
主脑继续道：“在江知意穷困潦倒的学生时代，那时他弱小到人尽可欺，街上随便什么混混都能抢走他的早饭，往他的小腹踹上两脚。你和闻弦回到那个时代，当然，考虑到你的水平……”
主脑停顿片刻：“这同样是个简单的任务，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因为现在的剧情就是扭曲后的结果，你的宿主已经尝到了苦果，只要让你的宿主回到过去，纠正错误，一直无视他，剧情就还原成功，任务就完成了。”
66：“剧情扭曲后的结果？”
主脑：“是的，按照原剧情，他不会要求闻弦入赘。”
66沉思。
——听上去确实一点都不难。
首先，青年时代的沈照……啊不，江知意，江知意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欺辱，而他的宿主是富二代；其次，他的宿主被迫结婚，本来就厌恶江知意，必然会配合系统任务；最后，主脑明说了这是个简单任务。
三种因素叠加，想不完成都难。
系统颔首，伸出了两分必胜的决心。
它暗暗握拳：“来吧主脑大人，我准备好了！”
主脑同样颔首，于是，管理局的空间扭曲变形，化为大片斑斓的色块，下一秒，66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系统嘀咕：“真是似曾相识的地方呢。”
依旧是楼顶大平层，客厅有五米多的挑高，配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转角阳台长的像跑道，甚至还配有私人无边泳池，泳池的水倒映着天边的云和夕阳，像一面长长的镜子。
一切都很好，除了没看见人。
66疑惑：“为什么把我传来这里了，我的宿主呢？”
以往每一次，都是直接传到宿主身边的。
它漫无目的的在客厅游荡，飘过了中餐厨房，飘过了西餐岛台，最后飘到了一扇虚掩的门前，66悄悄往里头看了一眼，当即后退了半米。
……难怪不直接传到宿主身边，原来宿主在干这个？
卧室里满地凌乱的衣衫，西装、领带、乐福鞋堆在一处，空气中满溢着昂贵的木质调香，但仔细去闻，又能闻到极轻微的麝香，浮靡又绮艳。
可透过半掩的门扉，除了□□碰撞的声音，66却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
它的宿主闻弦，和那位传言中斯文败类的沈照，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哑剧。
攻伐者并不享受，承受者并不呻吟，他们沉默的像是在走必要的流程，或是一对被工匠按着脑袋契合的榫卯，木头粗粝的边缘相互摩擦，多余的情感也一并咽在嗓尖，吞在腹中。
闻弦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没有调情，没有适应，而沈照跪伏着承受，干涩尖锐，他修长的手指攥着被角，俊美的面容上青筋暴起，闻弦的手臂就抵在他的后颈，强迫他维持着姿势，如押送着一个囚犯。
谁都没有从巨大的痛苦里获得欢愉，毫无疑问，这是场失败透顶的情事。
但他们仍在继续。
66在门口等了很久，沈照才从房间出来，他已经穿好了衬衫，打好了领带，他步履略显踉跄，显然是痛到极点，动作却几乎称得上优雅。
沈照从沙发上拿起西装外套，取了根烟，将火机凑过去点火，而后二指夹住了，抽了一小口。
但之后的很长时间，他都没有抽第二口。
沈照坐在沙发上，姿势慵懒且随意，烟头焚烧过半，烟灰落在皮肤，他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抖落了，
现在是下午七点多，天色很暗，没有人开灯，从阳台落进来的光仅能照亮沈照的轮廓，五官则一并隐在阴影中。
门再次响动一声。
闻弦拎着衣服从房间走出来，他皮肤上挂着水珠，像是刚刚洗过澡，衣服扣子还没扣好，水顺着头发往下滚。
闻弦路过客厅，也不和沈照打招呼，只是开了大门，才冷硬道：“我晚上不回来。”
沈照将烟按灭在了烟缸里，便露出一个笑意。
他说：“好。”

第211章 放学
闻弦提着背包出门，关门时咔哒一声巨响，66连忙跟了上去。
一门之隔，系统又停了下来。
闻弦没有走，他只是站在了门外，将背包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撑着胳膊眺望远方。
这次的宿主有一张锋芒毕露的脸，鼻锋高挺眉骨深邃，深咖色的眸子倒映着夕阳，张扬的像个混血，他独自在走廊站了老半天，像是思考该去哪里，才拎起背包下楼。
66赶忙跟了上去。
闻弦一路去了车库，他和沈照都不差钱，车库里一水儿66认不出来的豪车，大灯格栅棱角分明。
闻弦拉开一辆，将背包甩进后座，赶在他插钥匙之前，66急忙启动了匹配程序。
于是，冰冷的电子音回响在闻弦的脑海。
“亲爱的宿主，你的人生是否深陷困境，充满遗憾？”
“你是否能迫切的想要扭转未来，却苦于没有方法？”
“与66签订契约，回到过去，纠正错误，重返完美人生吧！”
闻弦插钥匙的手一顿。
他皱起眉头：“幻听？”
66：“不不不，不是幻听。”
屏幕倒映在了闻弦的视网膜上，荧光蓝色的字体缓缓浮现：“你好，虐主文NPC扮演系统第66号，诚邀您参与系统任务，完成任务即可获得重生机会*1。”
然而闻弦就是本世界的人，重生对他没什么吸引力，66立马补充：“你不想和沈照结婚，是他非要和你结婚的对吧？你想不想扭转这个结局？只要和我签订契约，穿越回十年前，按照约定完成系统任务，我保证，后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闻弦：“我不需要。”
他丝毫没有理睬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系统，转动钥匙启动汽车，马达剧烈的轰鸣一声，12轴轮毂转动，眼看就要开出地库。
66：“等等，你不需要？”
它挤在闻弦面前，强行占据了大半视野：“被强制与不喜欢的人结婚，你难道不敢到郁闷吗？”
闻弦心平气和：“我们已经商议好离婚了。”他指了指车后座的背包，“协议拟好了，在里面，我已经签了字，还差沈照的，等股权分割一结束，我们就会离婚。”
66凑过去一看，包里果真放着份离婚协议，闻弦已经签好了字，笔锋疏朗俊逸。
这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哥，倒写了一笔好字。
沈照还没落名，但双方公司都敲了章，对股权分割没有异议，确实是走到了离婚前的最后一步了。
66：“……”
这任务夭折在绑定宿主上了？
它继续道：“白白浪费了人生最宝贵的三年，你不遗憾吗？”
闻弦不为所动。
“你身价那么高，这三年本可以花天酒地，和随心意的漂亮男孩女孩谈恋爱的吧？”
闻弦继续动作，闸门升起，跑车缓缓从地库使出，汇入城市车流。
66鬼使神差的抬头，看向沈照的住所，在它的视野中，落地玻璃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玻璃外的阳台和无边泳池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点，但它能看见，沈照在那里。
对方像是觉得冷，换了件深黑色的风衣，风衣是休闲款式，偏运动风，与沈照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但他裹紧了衣服，正向这边看来，就这么注视着闻弦的车汇入车流，渐渐远去。
66不死心的道：“宿主，你就没有一点点好奇，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明明你根本不认识沈照，沈照却非你不可吗？”
“你和沈照本来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在我的剧情里，他根本不该和你结婚，你真的不想知道，你做错了什么，让剧情和你的人生偏离了轨道吗？”
刹车声响起，轮胎与橡胶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闻弦停在路边，终于正眼看它：“可以。”
正在慷慨陈词的66：“……啊？”
闻弦：“可以签订契约，签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宿主改变了主意，但66生怕他反悔，连忙调出协议：“这是我们的条款，请您阅读无异议后，在空白处签字吧。”
闻弦抬起手指点上屏幕，一笔一划的签下了名字。
协议生效。
66：“呼——”
它长输一口气：“任务开始，准备空间跃迁，请宿主做好准备，3，2，1——”
随着倒计时结束，闻弦按住耳朵，眩晕和耳鸣占据了脑海，下一秒，纷乱的声音传来，闻弦率先听见的是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接着，试卷的翻动声，窗外的蝉鸣鸟叫，还有运动场上的喧闹嘈杂声一并传来。
闻弦睁开眼，看见了满黑板的公式。
熟悉的中年发福秃顶的班主任，熟悉的课桌课椅，熟悉的试卷熟悉的课本，一切都似曾相识。
他回到了高中时代。
南城外国语是本地最好的高中，整个高中只有三类人，一种是家里有权有钱，交巨额学费塞进来的公子少爷，这群人一般不走高考，到了岁数父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塞进其他国家的大学里。他们也不怎么看重成绩，存粹是父母看着闹心，怕太早出去染上黄赌毒等恶习，这才丢学校里。
闻弦属于这一类。
另一类是家境中规中矩，成绩中等偏上，交正常学费，贡献了本校绝大多数的一本率。
最后一类，是人聪明，成绩顶好，走竞赛保送冲清北，给学校长脸的学生，这一类学生免除学杂费，提供奖学金，奖学金足够覆盖日常生活，家境不太重要，就是学业压力很重，一旦没法达到学校的要求，下学期的学费照常，奖学金也没有了。
数学老师在上面喋喋不休，刚刚讲完了圆锥曲线，在讲压轴的数列，公式排了一黑板，密密麻麻和蚂蚁似的。
闻弦坐在教室最后面，摊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本来成绩就不好，又脱离高中小十年了，听的云里雾里，干脆就不听，他心想：“沈照在这里？”
闻家在南城是一等一的家族，闻弦在高中时也是名副其实的校霸级人物，身边围了一圈公子哥，要说消息灵通，整个南城外国语没谁比他消息灵通。
可是，这个中学从来没有叫沈照的人。
沈家的儿子要是在这儿上学，别管亲儿子养儿子，闻弦总该是知道的。
这么想着，他看了眼班级的另一个角落。
在闻弦位置的真对面，有个同样边边角角的座位，闻弦在这儿望着窗外发呆，他在那埋书苦睡，两人堪称高三（4）班的卧龙凤雏，隔着大半个教室，闻弦都听见了对方的呼噜声。
这位，就是沈越川正儿八经的亲儿子，沈照的“弟弟”沈季星，后来出车祸死在了荒郊野岭的那位。
至于他的死是不是沈照动的手，闻弦就不知道了。
沈季星一直很讨厌“哥哥”沈照，从来不主动提他，两人关系极差。
沈照上位掌权时，闻弦已经被他老爸去国外读书了，但说是读书，其实也没咋读，闻弦偷偷摸摸在学校里组乐队，他弹得一手好吉他，天天在学校摇滚乡村布鲁斯，玩得正嗨呢，就听说沈季星死了。
这消息闻弦本来不知道，还是个一起留学的、和沈季星关系好的富二代告诉闻弦的，可是消息转了几十手，添油加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闻弦听着头疼。
闻弦和沈季星点头之交，沈季星的母亲季女士和闻家沾了个七拐八绕的亲戚，严格来说，沈季星算闻弦远方表弟，两人小时候还吃过饭。
闻家沈家地位大差不大，闻家好点，也没好太多，家长希望后辈们互相扶持，故意把闻弦沈季星放一个班，平常也说几句话。
但是闻弦实在和沈季星玩不来，甚至看着他就难受，但表弟死别人手里，他心里还是膈应。
想着旁边呼呼大睡的同学几年后可能被卡车碾成肉泥，闻弦移开视线，把趴在肩膀上的66拽下来，皱眉道：“先说吧，你的任务是什么？”
66翻了翻剧情：“唔，今天任务特别简单，放学的时候你不是要路过三十三中吗？别往巷子里看，径直走过去。”
闻弦一愣：“就这？这么简单？”
要摆脱沈照那种偏执到死的疯子，他还以为得废好大一番功夫呢。
66：“就这么简单。”
南城外国语门口有段路交通管制，堵的很，车子排队要排个把小时，闻弦每次都让家里司机停几条街区对面，他放学走回去。
期间，要路过一片未改造的城中村，里头全是裸露的电线杆子，贴满了类似“钻孔开锁”“富婆重金求子”的小广告，村旁边还有个对口中学，南城三十三中。
虽然距离就十几分钟路程，南城三十三中和外国语可谓天壤之别，三十三中学校小地方破，本科率常年南城倒数，老师都是快退休的混子，连虚数都说不明白，成天拿着搪瓷杯泡枸杞混日子，里头的学生也有不少混混，隔个把月就出几个拿刀砍人的新闻。
而外国语这边就算有闻弦沈季星这样的学渣，但既然能送过来，家里还是管着的，不至于拉帮结派去街上游荡。
66：“你别管为什么了，反正听我的，走完直接回家，哪儿也别看。”
闻弦乐了：“行。”
数学课就是今日最后一堂课了，其他同学要留下来上晚自习，沈季星还没睡醒，闻弦和几个不用高考的提早溜达走了，他们不拉低升学率，老师也懒得管他们，任由几人收拾书包离开。
现在恰好是饭点，闻弦照例要去后门买鸡蛋灌饼，他爸妈不喜欢他吃路边摊，觉得不卫生，但闻弦饿得慌，才懒得管爸妈，他加了两根香肠，啃了一口，晃晃悠悠的往街道外走去。
66耳提面命：“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要去看，也不要去管。”
闻弦心道这么简单的事情用得着说三遍吗？他难道还能搞砸吗？便敷衍的嗯嗯两句，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还真给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在大声叫骂，闻弦听了一耳朵，似乎是“收情书收的开心吗？”“让你勾引圆圆”。
三十三中的混混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闻弦见怪不怪，啃着鸡蛋饼就打算路过。
可除了大声叫骂之外，还藏在点其他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微，像是被捂住嗓子后的痛呼，夹杂着轻微的哽咽，还伴随着规律的闷响，像是拳头砸到肉上的声音。
闻弦心烦意乱起来。
他鸡蛋灌饼也不吃了，扎着吊在书包后面，埋头走路，然而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闻弦克制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闻弦便怒火中烧。
他把书包往旁边一丢：“操，你们他妈的在打谁？”

第212章 旧物
看清地上被打的那人是谁时，闻弦呼吸都窒了一秒。
……沈照？怎么会是沈照？
从闻弦认识沈照开始，沈照从来是矜贵从容的，他衣品极好，除了在家的时候喜欢穿一件破烂风衣外套，松松垮垮的，闻弦看着就难受，其他时候都是挺阔的西装，配缎面领带和纯手工的乐福鞋，活脱脱一个电视里年少有为的商务精英。
闻弦第一次见沈照就是沈家的宴会上，那时沈季星已经死了，闻弦回国参加葬礼，沈照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闻弦仅看清侧脸，线条清瘦如画框中写意的山水，宴会的死亡顶光也没能折损分毫。
饶是闻弦知道这人狼子野心恩将仇报，也不由晃了一瞬。
但现在，沈照的双肩包落在地上，书散了一地，他穿着一件浆洗发白的校服，左胸上三十三中的校徽已经褪色，正蜷缩在墙角，用手臂竭力护住头和小腹，上衣因为暴力的推搡撩起，撕破了大半，露出一截柔软的腰线，皮肤隐有青紫的痕迹。
“……”
那可是沈照，压着他结了婚，将闻氏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沈照。
他怎么会这么狼狈？他怎么能这么狼狈？
闻弦心中无名火起，大概是他觉得沈照这种人就算被清算，也该坐在庭上，由律师和法官宣判罪名，该死刑死刑，该坐牢坐牢，没有被堵在街头，让混混按着打的道理。
闻弦的手比他脑子更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仰面揍倒了两个人，他一手扯着黄毛的头发将他从沈照前头拽开，而后转身一腿踢翻了冲到跟前的紫毛，将沈照护在了身体与墙面的夹角中。
混混们显然没想到有人往他们中间冲，当即想要反击，可闻弦长的高俊，185+的个头，而混混们身材干瘦，看着有点营养不良，虽然人多势众，还真没敢往他脸上冲。
紫毛梗着脖子，他得仰头看闻弦：“哥们，别多管闲事。”
“闲事？”闻弦笑了声，没接话，他指了指外国语后门：“还想干什么？隔壁就是我学校，我叫人了啊。”
说来也是凑巧，前段时间三十三中有混混把外国语放学的学生打了，打的还是个冲清北的学霸，学校紧锣密鼓的在后门加了巡逻保安。外国语不差钱，雇佣的保安都是退伍军人，人高马大的，离这里五分钟距离，一嗓门就能喊过来。
黄毛紫毛对视一眼，都有些犯怵。
他们是混混不是傻子，真把保安叫过来闹大了，搞不好还得进局子，便淬了一口，陆续走远了。
闻弦将沈照拦在身后，直到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塌下肩膀，双手插兜，懒散的靠在了墙壁上。
他心道：一时冲动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闻弦和沈照不说如同寇仇，那也是相看两厌，沈照图闻家商路方便，闻弦则是他爹得罪不起沈照，被按着结了婚，现在冲过来救人纯属意外。
沈照可从来没说过他在三十三中上过学。
闻弦认识沈照时沈照已经上位了，过往履历被粉饰修改，什么都看不出来，闻弦还委托私人侦探查过表弟的死因，却一无所获。
闻弦垂下眼：“喂，你……”
——你要是没事就回家吧，我先走了。
可话没说话，沈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用手背抵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闻弦的声音咽在了嗓子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照。
沈照的校服上全是尘土，额头被冷汗浸湿一片，鸦黑的碎发黏上上头，脸颊上有乌青，唇角被他咬破了，正在渗血。
好不凄惨。
他像是腹痛难忍，撑着墙壁艰难站直身体，而后抬手拭去了脸上灰尘，他从垂落的碎发里抬眼看了看闻弦，又仓促垂下：“……同学……谢谢了。”
明明疼的狠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还先和闻弦道谢。
“……”
闻弦没说话，他静静的看着沈照，沈照的眸子里带着些许水光，像要落下来似的，又被主人用力的压了下去，仅剩下薄薄的一层。
水光里正倒映着闻弦的面容。
道谢后，沈照敛眸将狼狈隐去了，而闻弦想的却是：“沈照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倔模样吗？”
连和他上床的时候也是。
闻弦虽然和沈照结婚了，却没想和他上床，沈越川一家死沈照手里，闻弦膈应。
反正商业联姻，各取所需，闻弦都做好了各玩各的打算，谁知道沈照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和他上床。
闻弦被亲爹压着结婚，本来心中就有气，他什么前期准备都没做，硬来，就等着沈照求饶，他好抽身离去。可做到一半，沈照脊背上的肩胛骨用力隆起，绷的像只振翅欲飞的蝶，疼的臀尖都在抖，却硬是一言不发，服个软能要他半条命似的，硬生生将情爱演成了默剧。
和面前的沈照一模一样。
闻弦正腹诽着，又见沈照抱歉的笑了笑，他不知道是不是伤了腿，动作缓慢，一瘸一拐的去够书包，像是就打算这么走回家去。
闻弦便伸手拦住他，率先将书包捡起来，抖了抖灰，把地上的课本也塞进去。
他最先抄起一本语文，书页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沈照的字和他本人一样从小好看到大，字体清俊漂亮，用笔筋骨嶙峋，跟个压不弯的竹子似的。
闻弦心道：“估摸着沈照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字体也能这么好看。”
他想着，将原来的话咽了，改了后半句：“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当行善积德了。
沈照一愣，伸手来接书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不麻烦了。”
“行了行了，不麻烦，真不麻烦。”闻弦打断，将书包反手背好：“我家车就停前面，就200米，你走回家要走到什么时候？再说万一我走了那群混混还来，你准备再被打一顿吗？”
“……”
闻弦朝沈照伸出手：“走的了吗？走不了扶着我。”
“……”
闻弦催促：“扶着啊，太阳要下山了，我赶回家吃饭呢。”
鸡蛋灌饼才吃了一口，饿死他了。
沈照便垂了眸：“……嗯。”
他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拉住了闻弦的胳膊，手指的灰尘蹭在雪白的校服上，便是几个印儿，沈照正要松手，闻弦拉住他，强硬的接管了大部分重量：“行了，跟着我吧。”
他家车停在巷口，就几百米。
闻弦专门有司机开车接他放学，车是长轴林肯，在当年的南湖还是很拉风的座驾，闻弦拉开车门，示意：“上来吧。”
沈照指了指衣服：“会弄脏你的车。”
他的衣服全是土，还被混混们嘶烂了一截，腰腹小半露在外头。
闻弦：“这有什么关系。”
今后沈照开的车比这个好几十倍。
车门太高，沈照瘸着上不去，闻弦抄着他的膝盖托了一把，将人稳稳放到了后座，也迈步上来，将车门锁好了。
闻弦：“你家在哪儿？”
沈照：“陵江庄路471号。”
陵江庄路离这儿不远，一两公里，也是片未改造的老城区，设施陈旧，是整个南城的房价和租金洼地。
闻弦便探身：“吴叔叔，去陵江庄路。”
司机应了声，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照只占据了很小的空间，他拘谨的揪着衣服，那校服不知道洗了多少次，已失了弹性，拉链也给混混们扯坏了，腰腹处的皮肤白的晃眼，闻弦一眼就能看见。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忽然道：“吴叔叔，我车里是不是有衣服？”
得益于闻弦的母亲张女士，老觉得儿子这儿冷那儿冷，恨不得用秋衣秋裤给他塞成球，闻弦一血气方刚高中生，他哪里知道冷，每天早上穿着厚衣服出门，到车上就脱了，所以车上常年有他的衣服。
闻弦依稀记得有这回事，可他告别高中时代太久了，忘了衣服放哪了。
吴康便道：“后座中间那收纳箱里。”
闻弦摸到收纳箱锁扣，打开从里头拿出件风衣外套，正要递给沈照，却愣住了。
……这不是沈照的衣服吗？
沈照有件黑风衣，宽松版型，比沈照本人大一个型号，穿上去松松垮垮的，不是很精神，可偏偏沈照就喜欢这件，闻弦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老想给他扔了。
沈照那级别的美人穿这衣服，简直暴殄天物。
可现在，这衣服就在他的收纳箱里。
“……”
闻弦很确定，这是他和沈照第一次见面，沈照没上过这车。
衣服哪来的？
但收纳箱里就这一件外套，还有几件闻弦贴身穿的衬衫，怎么都不好给沈照，他便捏着鼻子将风衣递了过去。
闻弦的衣服料子都很好，衣料挺阔，触手却不扎手，沈照接过，裹紧了，才轻声道：“谢谢。”
闻弦：“……嗯。”
他看着窗外，开始发呆。
树木后退着从车窗外掠过，随着车离陵江庄路越来越近，路况也越来越不好，水泥路面坑坑洼洼，车轮也不时蹦跶一下。
闻弦觉得，他似乎来过。
今天的一切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无论是眼前尚且青涩的沈照，储物箱里压着的风衣，还有凹凸不平的路面，和窗外掠过的一切景色。
闻弦的视线落在沈照衣角，心道：“我好像是救过一个人，还给了他一件衣服。”
在闻二少爷天不怕地不怕的高中生涯，他真没少打过架，也送过不少同学回家，而张女士喜欢给闻弦买衣服，满满一衣柜不重样，他不怎么挑，捡起来就穿，也没注意过款式。
但现在，某些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闻弦恍惚间回到了高三，那个燥热的午后。
他没上晚自习，提早离开，听见了巷子里的打斗和叫骂声，于是看了一眼，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蜷缩在墙角，竭力护着小腹，身上是大片的淤青淤紫，他一声不啃的挨打，倔强的要死，只有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才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和沈照一样。
闻弦想，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他冲了上去，拉开了黄毛紫毛，告诉他们附近有保安，让他们滚蛋。
然后，他提青年捡起了书包，提议送青年回家，并且在车上，给了他一件衣服。
那个青年，是沈照吗？
闻弦想：“原来我们见过的？”
在沈照功成名就之前，他们曾经见过的。
可是，为什么直到十年后，沈照都留着这件衣服，直到版型松垮，布料褪色，都没有丢弃过呢？
为什么？

第213章 大雨
闻弦不着痕迹的往旁边看了一眼。
沈照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半数黏在额角，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裹着闻弦那件宽大的黑风衣，鼻梁俊挺，除了略显青涩，和闻弦家里那个一模一样。
“……”
闻弦生硬开口：“你在三十三中上学啊？”
沈照将衣服抱紧了些：“嗯。”
他补充：“实验班的，下个月联考会考虑转校。”
南城各中学有联考制度，外国语会根据联考成绩在各校掐尖。
闻弦：“那挺好。”
他生硬的扭头看向窗外，觉着车子里的气氛尬尴到窒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吴叔一打方向盘，停在了路边，示意闻弦：“到陵江庄路471号了，但是前头路太窄，车子过不去。”
这儿是个巷口，由两栋极近的建筑逼夹而成，中间仅漏下一线天光，甚至比大多数不知名景区的“一线天”还要紧凑，两边的住户是完全晒不了太阳的，伸手就能钩住邻居的窗户，俗称握手楼。
闻弦率先下了车，微微犹豫。
前世的时候，他应该是伸了胳膊，掺着沈照回家的。
沈照腿上有伤，闻弦举手之劳，他扪心自问，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伸出手，将人搀着带回家的，然后等送到家后门一关，他插兜走人，将这事儿忘的干干净净。
谁知道后头那么多纠葛。
他一走神，就站在旁边没动，沈照一声不吭，也不叫他，只是垂着眼，迈着伤腿就要下来。
“欸欸欸。”
闻弦忙伸出手扶了一把：“……小心，挽着吧。”
沈照试探片刻，搭上闻弦的手臂。
他姿势极小心，像是闻弦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刻抽回去。
战战兢兢的。
闻弦心中古怪。
他们都是春夏的衣服，薄薄一层衣料，根本挡不住体温，闻弦沉默着带着沈照往前走，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们唯一一次这样平和的挽着手臂，还是婚礼当天。
沈照没什么亲戚朋友，请的都是闻弦这边的人，闻氏沈氏联姻，亲朋好友装也装的喜气洋洋，只有他们一对新人站在婚宴中间，捧花是婚庆公司选的，戒指是婚庆公司选的，格格不入的像是陌生人。
沈照那时也是这样，生硬的挽上闻弦的胳膊，随时准备撤走。
那时闻弦以为沈照是政治联姻逢场作戏，其实心里厌恶的不得了，不得不装样子。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留着他的衣服，留了整整十年。
就那么喜欢这衣服吗？
沈照的家在握手楼的尽头，一处一楼车库改的房子，砌墙装了房门，屋内昏暗潮湿，只能靠电灯照明，墙角布满除不尽的污渍。
闻弦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
他认识的沈照矜贵、优雅，漂亮的身体永远裹在剪裁得体的西装之下，要不是沈照非要和他结婚，南城有无数男男女女愿意与他一度春风，这样的的人，就该养在锦绣堆里，可入目却满是霉斑，空气阴寒潮湿，就连床铺上的被子也薄的可怕。
今日快30&#176;的天气，闻弦站在这儿，却觉得冷。
闻弦记得，沈照很怕冷。
他的被子比别人厚些，冬天空调开得很高，喜欢穿米色高领羊毛衫，同床的时候总是一开始各睡一边，睡着后便不自觉的蹭过来，靠着闻弦睡，闻弦热的出汗，沈照却觉得温度刚刚好。
冬天的时候，他也比平常人更容易感冒。
“……”
闻弦抿唇，到底没说话。
萍水相逢的，总不好说送人一床被子。
沈照似乎有点局促，率先在门口停下来：“我进去就好，谢谢你。”
闻弦点头。
他扫了眼屋内的程设，简简单单的床和课桌，朴素到有些空旷，胜在干净整洁，在屋子尽头是一个老式衣柜，衣柜上放摆着供桌，白瓷盘里零星几个供果，香案中三支劣质熏香。
供桌上的则是一张女人的黑白照片。
女人四十岁出头，容貌温和平静，是张不具有攻击性的面庞，大概是邻里街坊常见的好脾气姑姐。
闻弦收回视线：“……你伤口破皮的地方不要碰水，崴到的脚倒不是很严重，用药油推一下，腰上的淤青也要揉开，对了，红花油你有吗？”
沈照点头：“有的。”
闻弦便后退一步：“行，那我走了。”
“欸等等，”沈照叫住他，手里抱着他的衣服：“弄脏了，我明天洗干净还你。”
闻弦不记得这衣服后来怎么样了，但既然婚后还在沈照手里，想必是没还，而且这屋子没有洗衣机，沈照要洗可能得手洗。
闻弦道：“没关系，送给你了，你留着吧。”
说罢，他转过身，余光看了眼握手楼的单元门牌号，便离开了。
当天晚上，闻弦独自在卧室拨了个电话。
这电话他前世常拨，是靠记忆记下来的。
铃声响过三声，一道男声响起，嗓音略沙哑，大概是常抽烟抽坏了嗓子的中年男人：“喂？”
闻弦压了压声线，让声音听上去更老成：“喂，熟人介绍的，想私底下查个人，方便吗？”
前世闻弦和沈照结婚后找了私家侦探，他毕竟和沈照睡一个屋，要是沈照真能将沈家一锅端了，他也得有所防备，更何况沈季星死的莫名其妙，闻弦后来去查，几乎所有的证据都被抹去了，而南城除了面上那几个，没人能做的如此干脆利落。
这侦探是行里的老手，闻弦另一个富二代朋友推给他的，豪门出轨一抓一个准，闻弦合作下来，觉得还行。
对面也不墨迹：“查谁？”
闻弦：“三十三中一普通学生，叫沈照。”
婚后对方表现的太温和无害，巷子里的青年也实在不像恶人，但沈季星家破人亡又是事实，现在回到过去，闻弦有机会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照要是天生恶人，学生时代总会露出些端倪。
他和对面侦探敲定了金额和打款方式，便按灭手机，往床上一躺，结果还没闭眼呢，忽然看见一点荧蓝色的光点浮了上来，鬼火似的，正怨念的看过来。
66幽幽的注视他，用梦游一般的声音喃喃道：“我~亲~爱~的~宿~主，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闻弦：“……”
他真忘了。
救下沈照，回家吃饭，马不停蹄的联系侦探，闻弦完全忘记这里还有个系统。
他咳嗽一声：“那，那助人为乐不是当代高中生应有的美好品德吗？有同学让混混堵巷子里打，就算不是任务对象，你能袖手旁观吗？”
66：“……”
它仔细的想了想，好像真的不能。
但这并不能掩盖闻弦把任务搞砸了的事实，66警告：“好吧，这次就算了，下面几次任务你要认真完成哦。”
闻弦心虚的摸了摸鼻梁。
66已经打开了原文：“这次的任务也特别简单，明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南城会突降一场罕见的暴雨，你安安静静坐车回家，就完成了任务了。”
闻弦却是心中一惊。
罕见的暴雨？
南城是易受台风影响的地区，每逢春夏，降雨量可超过500mm，而城市排水系统老旧，时常内涝，而城中村就是内涝的重灾区。
沈照可是住在一楼。
那房间终年不见阳光，没下雨的时候就潮湿的厉害，要是再来个内涝，沈照该怎么办？
66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闻弦忽然伸手抓住了它：“66，问你个事儿。”
66歪头：“唔？”
闻弦：“能贿赂吗？”
66：“啊？”
闻弦：“你能吃东西吗？我那边有一箱进口零食，有各种饼干牛奶巧克力，还有饮料和果冻，想吃什么都有，或者你能泡澡吗？我还有个澡盆，可以给你做牛奶浴。”
66：“！”
它有点心动了。
之前江巡带它泡过温泉，很舒服，它还吃过梁叙给时律买的果冻巧克力，也很好吃，但是古代没有果冻巧克力，而梁叙和时律泡温泉时从来不带它，它还没有尝试过将两个结合起来。
66是金鱼脑袋，它顿时不记得之前在说什么了，只开心道：“好耶！”
于是，闻弦将幼儿时期的澡盆拖了出来，加热牛奶后灌了进去，用之前买的乐高积木的杯子装好饮料，切了指甲盖大小的柠檬做点缀，最后找了块耐高温的塑料板，将零食拆开放了上去，做成了类似悬浮早餐的模样。
66开开心心的泡进去了。
闻弦拨弄着手机天气，有些心烦意乱。
南城的天气从来琢磨不透，说下雨就下雨说晴就晴，没个规律，有时候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也能玩出个“东边日出西边雨”，天气预报根本不准。
像现在，显示明天大到暴雨，但无论几点，下雨的概率都在60%浮动。
要是下雨在清晨或者半夜，他总不好堵沈照门口，太刻意了，显得居心不良。
就这么心烦意乱的，66吃饱喝足，开开心心的凑到了新宿主旁边，它觉着新人宿主真是一个好人，便贴着他入睡了。
闻弦却觉着天气闷的不行，辗转反侧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南城晴空万里。
闻弦往书包里抄了两把伞，然后去上课。
他路过卖鸡蛋灌饼的摊子，等饼时往巷子里看了眼，什么也没看见，便咬着饼回了教室。
高三的课程总是繁琐而沉闷的，物理连着数学，闻弦在满屏的公式里昏昏欲睡，勉强撑着眼皮坚持，往旁边一看，沈季星已经不省人事了。
下午的时候考了场数学，闻弦考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前世的时候闻弦虽然学渣，但好歹也是外国语的学渣，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虽然是班上倒数，压轴做不来，但是普通题能对个七七八八，概念也没问题，放三十三中还算个好学生。
但阔别高中十年再回来考试，情况就不一样了。
闻弦头晕眼花，第一题都做不来，只草草蒙了两个选择，估摸着这把能考上30都算他运气好，祖师爷保佑了。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往教室外一看，天上乌云翻滚，几乎看不见阳光，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当闻弦快步走出教室，走到学校后门的小巷子时，他往四周打望，只能看见各色的雨伞眼花缭乱，学生的运动鞋和家长的皮鞋高跟鞋踩在水中，溅起四散的水花。
人太多了，不好找。
闻弦略微蹙眉，有些心烦意乱，他胳膊夹着一把伞，手中撑着一把，一路走过了巷子，走到了吴康停车的地方，而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闻弦依旧看着窗外。
柏油马路淋了雨，就像片模糊的镜子，橙红的车灯拉出迷离的光斑，形形色色的人们投下细碎的影子，南城的雨味道很冷，此时又显得格外喧嚣。
他没见着想看的人。
闻弦捏住湿透了的雨伞，心想：“沈照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这是，吴康已经转动钥匙，点火启动，林肯雨刮器打开，四轮抓地，他短促的鸣笛一声警示人群，而后缓缓开出了岔道，驶向主路。
闻弦静坐在车内，却始终看着窗外。
忽然间，他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照站在主路和岔道的交界口，正往这边张望。
这是一个很讨巧的位置，只要闻弦的车开出来，必然会经过这里。
闻弦蹙起眉头。
沈照没有带伞。
豆大的雨点从天空砸下来，他的外套全部湿透了，衣衫半数粘在身上，勾勒处偏清瘦的身形。
他的头发也湿透了，水珠顺着下颚滚落下来，可他的怀里却抱着一个橙红的超市塑料袋，塑料袋牢牢的护着里面的东西，没让雨水打湿分毫。
闻弦眯起眼，看清了那东西。
——是他的黑色风衣。

第214章 雨夜
沈照往路口张望，看见闻弦的车，他上前两步，将胸口的塑料袋往上放了放，似乎想拦住他。
吴叔转动方向盘，车在道路尽头甩出漂亮的弧线，眼看就要汇入车流——
沈照腿还伤着，他一瘸一拐的上前，像是想拦住他。
闻弦嗓子有点哑：“停车。”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前世衣服一直在沈照手中了。
沈照在路口等他，他将外套洗干净了，用塑料袋包好，他不知道闻弦的联系方式，只能守在这里，等他的车出现。
但是闻弦没有看见。
他不记得沈照，就像不记得那件随手送出去的衣服，对沈照而言，这衣服价格昂贵，那logo上花哨的英文是他从未见过的牌子，需要小心洗好包起来，再好好的送回去，但对闻弦来说，他的衣柜里有几十件款式相近的风衣，就算一天丢一条，也得一个星期才能发现。
这几天连续大雨，街道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家长学生，鸣笛声不绝于耳，闻弦和吴叔谁都没有往街边看上一眼，看见街边面露惊喜的沈照。
但这回，当车从沈照身边路过，闻弦甚至看清了他眸光转为黯淡，无措的抱紧塑料袋的样子。
前世，是这个样子的吗？
沈照也曾等在路边，眼睁睁的看他的车离开吗？
吴叔按下刹车，林肯停在路边，车门咔哒一声解锁，闻弦伸出手支开了门。
这个时候的沈照和后世那个冷冰冰的、老谋深算的、所有情绪掩藏在面具之下的沈照一点也不一样，他压下上扬的唇角，像是有点开心，而是一瘸一拐的走到了车门前，将包裹递了过来：“同学，昨天谢谢你，我洗干净，你拿回去吧。”
闻弦没接。
沈照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
雨下的突然，沈照的手机是部老年机，没有天气预报，他浑身都湿透了，指尖往下淌着水，塑料袋虽然被护在怀里，面上也全是水。
但闻弦的车，是辆极好的车。
亮面的银灰色车漆，里头是一水儿真皮内饰，配胡桃木饰面，车内干爽，驾驶位旁摆放着檀香气味的无火香薰。
沈照手里湿漉漉的塑料袋格格不入，像一袋无人在意的湿垃圾。
沈照手一僵，他小心的将塑料袋放在了角落：“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还你衣服，这衣服的牌子很贵，我……”
下一秒，便被人扣住了手腕。
灼热的体温传来，沈照呼吸错了一拍，闻弦扣着他的腕子：“上来。”
沈照：“什么？”
下一秒，闻弦伸出手揽住他的腰，往前一带，沈照便踉跄着跌进了车门。
他跌落在真皮座椅上，身上的水瞬间将车座打湿了一截，他略有些拘谨，竭力避免弄湿更多地方，像只刚被带回家的流浪动物。
闻弦抬手拆了塑料袋，想将风衣拿出来替他擦脸，但那风衣触感垂顺，明显是被好好的洗过了，布料散发着老式药皂清新的苦味。
沈照家没有洗衣机，是他手洗的。
闻弦将衣服放下，收在了旁边，从中间的收纳里又拉出一件。
这款是件商务休闲的米色风衣，立体剪裁，简单的一行排扣，腰上束着腰带。
——闻弦难得有这款式的衣服，他昨日翻衣柜翻出来的。
如果沈照非要穿他的衣服，还是穿这个吧，比黑的那件可好看多了。
这衣服是长版的风衣，布料更多，牌子更贵，闻弦穿刚好到膝盖，沈照穿大概在小腿，展开来大小像一床毯子，闻弦一伸手，劈头盖脸的将沈照遮住了。
他将空调出风口调到最大：“擦擦吧，别感冒了。”
“……”
沈照垂下眼睑，拢住指尖，无声擦拭起头发。
闻弦：“吴伯，还是去昨天那地方。”
吴伯应声：“欸，好。”
闻弦便坐回来，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将他的脸庞照的忽明忽暗：“如果刚刚我没停车，你怎么办？”
沈照迟疑：“明天再来？”
闻弦无声叹息。
南城一连下了一个礼拜的雨，沈照难道就在路口站了一个礼拜，等他路过？
闻弦又问：“你全身都湿透了，我要是没停车，你怎么回家？”
沈照：“……走回家，不是很远。”
两三公里，确实不是很远，但沈照全身都是水，唇色肉眼可见的泛白，腿还伤着，伤口泡在雨水里，想必要发炎。
“……”
前世，是这个样子的吗？
闻弦记得这场暴雨，前两日还好，后头几日便无休无止的下了起来，险些冲垮江口的堤坝，外国语后门这块容易内涝，后来闻弦就改走正门了。
但是沈照不知道。
……所以他等了多久？
闻弦胸腔中有种所不出来的涩意，后世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谋深算的、矜贵的俊美的冷肃的，压着他结婚的沈照，年轻的时候怎么能执拗成这样？
一件衣服而已，收了就收了，他又没找他要，非要还做什么？
沈照不是喜欢这衣服吗？留着穿多好。
车子行过拐角，透过车窗玻璃，闻弦看见了药房的招牌，他便示意司机：“吴伯，停一下，我下去买点药。”
他拍了拍沈照：“我下去，你坐着别动。”
沈照一顿，像是想问：“你生病了吗？”，却见闻弦已经抄起伞，冲入了雨幕之中。
他买了酒精双氧水、棉签纱布、还有几支杀菌消炎，防止伤口破溃的药物，刚要掏钱结账，又绕回货柜，拿了几盒发烧感冒药。
以沈照日后的怕冷程度，今天百分百要感冒。
他坐回车上，将这些东西递给沈照：“拿着吧，你用的着。”
说着，闻弦看了眼沈照的裤管。
是三十三中的化纤校服，布料洗饱了雨水，正黏在腿上，闻弦没记错的话，那里昨天被混混踢了两脚，蹭掉了一大块皮。
要是不好好处理，会留疤的。
闻弦有点想掀开裤腿看看伤势，又觉着有些不好。
他和沈照刚见了两面，就要撩衣服看人家腿，像个流氓样子。
沈照的腿闻弦这世不好去看，前世却是看惯了的，这双腿型修长笔直，肌肉匀称漂亮，架起来时会发抖，颤颤巍巍的绷紧了。
他仔细回忆，没有疤。
那前世就是处理好了。
前世闻弦没给药都处理好了，这世给了，应该不会更糟糕。
闻弦松了口气。
但旋即，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沈照的腰上。
沈照腿上没疤，这里却有块烫伤，形状规整，像是烟头按灭在了皮肤上。
闻弦前世问的时候，沈照顿了片刻，说是他的烟鬼老爹喝多了烫的，他看上去不想多提，闻弦就没多问。
闻弦回忆起刚刚揽腰的那一下手感。
沈照腰上有疤吗？好像没有。
他将人送到了家门口，看了眼握手楼，好在虽然区块老旧，下水系统还在正常工作，地面有积水，但里房门还有一段距离，今天应该是涨不上来。
闻弦率先下车。
他撑开伞，朝沈照伸出手：“腿不好，扶着我吧。”
沈照迈腿下来，他的指尖便状似无意的从腰上擦过，沈照腰肉一紧，还没反应过来，闻弦已经改揽住了肩膀。
……很奇怪，腰腹的皮肤是完全光滑的，现在没有烟疤痕，那是什么时候弄的？
闻弦不动声色：“走吧，我送你到家门口，记得涂药。”
沈照身上还是湿的，身边的闻弦格外暖和，他不自觉的往他贴了贴：“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狭长的空隙，闻弦想离开时，沈照揪了揪风衣，像是要说话。
“停。”闻弦打断，“衣服送你了，不用还我。”
要是沈照天天去路口等，每天交换一件衣服，闻弦岂不是天天放学都要捡上他。
……好像游戏里定点刷新的NPC流浪猫哦。
闻弦被这联想逗笑了，他掏出手机：“嗯……连着遇上两次，也是不一般的缘分了，同学，交换个电话号码吧，如果你有事可以直接打我电话，不要去等了。”
沈照：“好。”
他们拿出不知道用了几手的老年手机，互相换了号码，闻弦摆摆手，转头离开了。
回到家，他在66冲上来拳打脚踢之前，率先进贡了饼干糕点小零食，还顺手从楼下给它带了块巧克力蛋糕，这些贡品在桌上一字摆开，最后闻弦双手合十：“可是沈照打算一直等我，那么大的雨，会生病的，你看他都那么惨了。”
66哼哼唧唧，偃旗息鼓了。
夜晚的时候很漫长，闻弦回想起白天的考试，痛定思痛，做了张数学卷子，卷子惨不忍睹，满目红叉，最后光荣的拿到了20分，闻弦险些把笔给掰了。
就在他打算捡起课本重新来过时，手机铃声响了。
闻弦扫了眼，是个没存的号码。
他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接起电话：“喂？”
私家侦探的声音传来：“喂东家，你要查的那个人，我去查了，三十三中没有人叫沈照，但是根据你提供的家庭住址，我查到了另一个人，符合你说的标准，他叫江知意。”
闻弦转了转笔：“嗯……继续呢。”
沈照是被沈家收养的孩子，收养前确实可能叫别的。
后世闻弦也查过，但是后来沈照上位，他似乎竭力将自己伪造成沈家的亲生子，以获得合理继承权堵其余董事的嘴，当年的资料尽数销毁，闻弦什么也没查到。
“这个江知意啊，单亲家庭，搬来陵江庄路时就没有父亲，母亲一个人带他，我问过街坊，不知道他从哪里搬来的，您也知道，那个年代信息不联网，查起来有点困难。”
闻弦嗯了声：“还有吗？”
“他母亲死的早，原先是在巷口开店，卖自家做的卤味，但是后来营业执照管的严，她母亲卫生资质不够，店铺被封了了，就推车出摊，生意还挺好，但有一天出摊不知道怎么着，忽然被冲出来的泥头车撞死了。”
闻弦握笔的手一紧。
“撞死她的司机姓李，给了笔赔偿金，江知意后来的生活费就是靠赔偿金，后来这司机进去坐牢了，这两年才放出来，他没留在南城，和老婆孩子一起回老家了。”
“老板，我目前就查到这么多，还要追查吗？往下的信息有难度，这钱款恐怕……”
电话那头，侦探还在絮絮叨叨，但听到某个词时，闻弦转笔的手却彻底停顿了。
在巷口摆摊，卖自家做的卤味？
这个描述，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闻弦垂下眸子，他这世还没有抽烟的习惯，却下意识抬起笔，放到了唇边。
每当紧张焦虑，负面情绪较多时，他总是忍不住抽烟。
“查。”闻弦轻声道，“去查那个司机，钱不是问题。”

第215章 尝尝
“行。”
老板爽快，侦探也不拖泥带水：“那司机老家在距南城七八多公里的陵川县城，您要查的话我今晚就买机票过去，还有，您知道我的规矩，调查费用需要提前支付，而住宿差旅的费用我先垫着，查出东西了发发票给您。”
闻弦自然同意。
私家侦探不合法，也不需要拟合同，不过对方是圈里信的过的人，闻弦前世合作很愉快，便没有纠结，直接给对方账户转了钱。
闻弦虽然还没高考，但过了十六周岁就可以开卡，闻家夫妇宠小儿子，早早以闻弦的名义办了卡，每年给他打一笔零花钱。
除了零花钱，张女士还给闻弦买了房，南北通透的平层，就在外国语旁边。
因此，闻弦到不心疼给侦探的钱，他随手支付，开始对着数学卷子发愁。
这卷子可真难啊。
闻弦是学渣，但学渣也是要脸的，班上学霸考140他考个70，还算看得过去，但考个二十也太离谱了。
他拿出课本，打算从高一开始复习，但是闻弦学习讲究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随机挑选感兴趣的部分听课，学不学得会全靠缘分，他的课本空空荡荡，连笔记都没有。
数学书上的符号看的他头晕眼花，勉强搞会了第一第二题，从第三题就开始卡壳。
不到二十分钟，闻弦就开始摸鱼了。
他打开手机，随手一滑，就滑进了通信界面。
这个时候，手机还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短信和电话是最重要的两大模块，闻弦想到侦探的调查，给沈照发了条信息。
他字斟句酌，让对话显得并不刻意，只是刚加上的陌生人之间打招呼般，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对话。
“你好，同学，方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我改个备注。”
对面很快回复，快得让闻弦怀疑沈照是不是就盯着手机。
“你好，我叫江知意，方便问问您的名字吗？”
同样字斟句酌，非常小心。
闻弦心道，果然是江知意。
他：“闻弦，直接叫名字就好了，不用敬称，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上过药了。”
闻弦心道，嘿，上过药了，这算是个什么回答，他想知道伤口有没有发炎，泡过脏水后需不需要去看医生，有没有发烧，肿不肿痛不痛，而不是轻飘飘的上过药了。
但沈照这么说，他也不好追问，闻弦正想着开个什么新的话题，余光一瞟，就看见了旁边的试卷。
闻弦：“江同学，我听说你成绩特别好，是三十三中的第一名，我刚好有个数学题不会，我能不能问你啊？”
他也说不准为什么想问沈照题，大概是好学生晚上不写作业陪他个学渣聊天，学渣心中就有股诡异的满足感，老想骚扰好学生一下。
闻弦其实不知道沈照原名，也没听说过江知意，但他猜是第一名。
沈照的成绩好的离谱，后来联考从三十三考进了外国语，据说他那一届就他一个，他在外国语也是前几的存在，据说拿满了奖学金，不过他不是闻弦他们班的，两人高中不太熟。
对面很快回复：“好的。”
闻弦抬手，就想把困扰他很久的第三题发过去，但转念一想，又顿住了。
总所周知，前面的题都是简单题，在闻弦班上，所有前五题丢分的同学都会被数学老师激情骂作蠢驴，如果他将这题发给沈照，岂不是显得他很傻逼？
等沈照接管沈氏当了总裁，和闻弦、闻弦的助手、闻弦的律师一同开会，商议股权切割的时候，如果沈照想起这岔，闻弦这脸丢大了。
于是闻弦果断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给沈照打字发了过去。
他记得这题数学老师发试卷的时候说过，有点难，需要同学们好好思考，老师还提前留了答案，鼓励同学们逆推。
当然，这个好好思考是对班上普通同学说的，闻弦和沈季星这种渣渣不在老师的考虑范围内。
但是没几分钟，沈照就给了答案。
这时候的短信还限制字数，闻少爷可以肆无忌惮的乱发，沈照的经济情况可不允许，只简略的提了步骤和思路。
沈照似乎不太习惯手机打字，换行磕磕绊绊的，但答案十分准确。
“……”
好家伙，数学老师说难的题，对沈照来说这么简单吗？
闻弦面色古怪的盯着那几行字，盯了老半天。
……看不懂。
把标答放他面前又怎么样呢，学渣该看不懂还是看不懂。
沈照似乎也觉得步骤太简略，有些对不起，很快发来第二条短信：“短信说不太清楚，如果你有空，我可以明天放学给你讲。”
明明是闻弦先问他的，倒成了“等闻弦有空”，他过来讲。
闻弦心中古怪：“沈照是这么个热情助人的个性吗？”
那后来那个铁面无私，常年冷脸，在床上给折腾的乱七八糟都闷声不语的总裁是谁？
但沈照敢教，闻弦可不敢让他教。
他是想难为沈照挑了压轴题，不是他想做压轴题，闻弦第三题都搞不清楚呢，让学霸教压轴题，那不是送菜嘛？
到时候沈照说“已知”，闻弦说“啊？”，沈照说“可证”，闻弦说“啊？”沈照说“易得”，闻弦还说“啊？”
这人又丢大发了。
他刚想发短信敷衍两句，把这事儿糊弄过去，门外有人敲了三声，他亲妈张小萍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小二，方便吗？给你送水果。”
闻弦排家中第二，上头有个大哥，家里都是随便的人，懒得认真起小名，就叫他小二。
有时候他也庆幸还好家里只生了两个。
闻弦手忙脚乱的收了手机：“方便！”
他心虚的将满是叉的数学卷子往书里一推，起身开门。
张小萍是位保养得当的优雅女士，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样式，脖子上戴着条直径12mm往上的澳白，珠光宝气的。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火龙果，看了闻弦一眼，就道：“不对劲。”
张女士狐疑的扫过儿子的脸，以及他桌上按灭了屏幕的手机：“我刚敲门你就冲过来开门，还专门按灭了手机屏幕，不对劲，崽，你不会在和哪个漂亮姑娘聊天吧？”
这年代手机干不了什么坏事，就刷刷社会新闻看看小说，全文字版的，网速烂的广告都加载不出来，闻弦从不避着亲妈玩手机。
闻弦心道还真没有漂亮姑娘，倒是有个几年后按着你儿子头结婚的儿媳妇。
但这话显然不能对张女士说，闻弦后退一步接过了火龙果，心虚道：“妈，还有事儿吗？我学习呢。”
张女士脸上的狐疑都要溢出来了，像是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哈？你学习？”
她的视线掠过桌上满是红叉的试卷：“我说崽啊，我也不求你学习多好，好歹过得去吧，在班里回回倒数，你和你表弟沈季星那是包揽倒一倒二啊，你爸都不好意思去开你的家长会，堂堂一公司总经理，在老师面前和孙子似的，下次再这样，小心你爸冻你银行卡。”
闻弦唯唯诺诺。
他没敢说，好巧不巧的，隔几天就有场家长会。
闻弦打了个哈哈糊弄完亲妈，毕恭毕敬的将张女士送出了房门，然后翻出手机，打算回复沈照。
此时已经过了小十分钟。
他正准备回复，却忽然发现沈照还给他发了条短信。
在他不说话的五分钟之后。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想放学再让你送，只是短信确实讲不清楚，如果你不想放学见面，直接和我说就好了。”
“……”
闻弦打字的手顿住。
这短信小心翼翼的，带着肉眼可见的茫然和慌乱，闻弦不需要看见人，都可以想象沈照在狭小的房间里，借着一盏昏黄的灯，抿唇打字的模样。
他甚至可能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才发出来这样一条短信。
可他记忆里的沈照，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照都硬生生把他从国外抓回来，按着他的头结婚了，他晚回了几分钟短信而已，沈照小心个什么呢？
沈总从来都是冷淡脸，一副商务精英闲人勿扰的模样，闻弦真不知道，他心思原来细腻成这个样子。
可是前世闻弦都冷脸的那么明显了，沈照……
沈照会感到难过吗？
闻弦心道失策，看样子这放学讲压轴题的约，闻弦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他编辑短信：“没，你误会了，刚刚我妈来找我说了两句话，就没回你，好啊，明天晚上在哪儿见面？三十三中过街那咖啡馆怎么样，你教我题，我请你吃晚饭。”
沈照身形偏清瘦，不过估摸着他那家庭环境，也吃不上什么好饭。
对面很快回复：“嗯，好。”
第二天，闻弦面色凝重的去上了学。
老师讲试卷的时候，他从未如此认真过，压轴题的笔记记的满满当当，下课还强行薅了个学霸，以零食为贿赂，要求他重新讲一遍压轴题。
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总不至于闹出学霸说东他说西，学霸说南他说北的笑话。
沈季星半梦半醒，从旁路过：“呦，你转性了？”
闻弦挥手，让他离远一点。
下课后，闻弦和吴叔和张女士提前打好招呼，说他晚点回家，然后收了卷子，往咖啡馆去了。
沈照在咖啡馆门口。
他似乎不常出入这些场合，看上去有点局促，手指抓着校服衣摆，一副不知道该不该上去的模样。
后世的沈照挑剔的很，咖啡只喝厄瓜多尔进口的，现在这个却还青涩生嫩感到可怕。
闻弦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往上面带：“没关系，放松一点，我带着你呢，有什么关系。”
沈照肩胛就没多少肉，闻弦老觉得他应该多吃一点。
沈照：“……嗯。”
他们在临窗的小隔间坐下，闻弦先点了菜，他懒得一道道挑，就点的套餐，但是看着沈照，鬼使神差的，他便加了道奶油蘑菇汤。
……总觉得沈照会喜欢。
餐点准备需要时间，趁着空隙，沈照拿了笔和草稿纸，在纸张上快速演算起来，没演算一步，都示意闻弦看。
一道题听了三四遍，还有人逐步拆解步骤，闻弦又是重生的，他只是忘了，不是一点底子都没有，于是虽然让他自己做还是做不出来，但过程和思路学了个七七八八。
等题目讲完，套餐也上了，沈照将草纸收进书包，他执着叉子，开始吃牛排的配面。
却没有动牛排。
闻弦心想：“不喜欢吃肉？这可不好。”
已经够瘦了，再不吃肉可不行。
可是再一观察，发现沈照在隐晦的打量他手里的刀叉。
闻弦有点懂了。
这一餐饭吃的，闻弦紧张怕丢脸，沈照居然同样紧张着怕丢脸。
闻弦微妙的放松下来。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慢速度演示了一遍切割的过程，而后叉起中心处最鲜嫩的肉，放到沈照的碗里。
“尝尝，看你喜不喜欢，不喜欢我们下次换别的。”

第216章 落魄
沈照垂眸，定定看着餐盘中的牛肉。
大小适宜，色泽漂亮，带有雪花状的纹理，外圈裹了一层黑椒酱汁，缀在洁白的餐盘中，显得非常诱人。
闻弦将叉子递给他：“试试？”
沈照接过刀叉。
而后，闻弦便装作低头吃饭，刻意的不看沈照，只在他试探着插起牛肉，放进口中时，用余光扫了一眼。
沈照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很喜欢。
于是闻弦低下头，继续解决餐盘中的食物。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照也偷偷抬眼，看了看闻弦。
咖啡厅的灯光调的很暗，而窗外也已经完全昏暗，南城还在下雨，整座城市笼罩在钴蓝的底色中，只余街上店铺的橙红灯牌在夜色里晕开，而他们头顶有一盏黄调的顶灯，是为了将食物照的更加诱人，但朦胧的光线同样落在少年的眉峰与额骨，勾勒出俊挺的眉眼。
沈照烫到一般，飞快的移开了视线。
他掩饰性的舀起奶油蘑菇汤，铁艺汤勺和骨瓷碰撞出一声脆响，而后匆匆送入口中。
声响惊动了闻弦，他托着下巴看了过来，眉宇间带着清浅的笑意：“汤怎么样？特意加的，我猜你会喜欢。”
奶油汤偏甜口，不是闻弦的口味，但后世的沈照喜欢甜食——这也是闻弦猜的，沈照虽然不说，但吃饭时筷子总往酸甜口的菜伸，比如糖醋排骨松鼠鱼之类的，闻弦觉得他喜欢。
沈照垂下视线，像是要将鼻子埋进汤里了，他不知为何忽然惊慌失措，甚至不敢抬头和闻弦对视一眼，只舀了两大勺汤，着急忙慌的喝了，闷声道：“嗯。”
闻弦看他这样，有点儿微妙的小得意，心道果然猜准了，冷面沈总就是喜欢吃甜食，便道：“喜欢就好，如果还有想吃的可以加菜，吃完我送你回家。”
沈照当然是不可能叫加菜的，他吃的很少，甚至比后世的沈照还要少些，套餐大半进了闻弦的肚子。
等切完最后一口牛肉，闻弦起身结账，和沈照一起下楼。
吴叔的车已经在楼下等候，他俩一前一后上了车。
座椅皮质绵软，闻弦有点犯困，他仰躺在座椅上，在黑暗中打量着身边的沈照。
这感觉很奇怪，虽然结婚三年，但他还从未和沈照如此平和的坐在汽车后座，就仿佛那些平常的、恩爱的情侣们约会完毕，一起回家一样。
甚至闻弦一伸手，就能勾着沈照的手。
和闻弦的东倒西歪不同，沈照坐姿挺拔，端庄的像是在开股东会议。
闻弦心道：“吃完东西这么坐着，不难受吗？”
他视线下移，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沈照的小腹上。
沈照腰背薄，小腹也紧窄，刚刚吃完也看不见胃部凸起的形状。
……倒是某些时候能看见。
闻弦目移，心道：“还是瘦了点。”
抱起来都嫌膈人。
闻弦便问：“你平常在家怎么吃饭？”
沈照：“有食堂可以吃，周末在家就随便做一点。”
闻弦：“随便做一点？比如呢？”
后世他可从来没见过沈照煮饭，沈总大忙人一个，都是餐厅提前订好，饭点直接给他送过来的。
沈照道：“……烧青菜，豆腐，煮面或者拌面。”
语调越来越轻，逐至微不可闻。
以沈照的年纪光凭青菜和面显然是吃不饱的，但当年事故的赔偿金有限，沈照还要上学，也没法打零工，吃穿上能省就省。
这个年纪的沈照自尊心像玻璃一样敏感脆弱，远不是后世面不改色的模样，只需要一点点嗤笑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打碎，达到闻弦后世多少天的冷脸都达不到的效果。
如果这时将嘲讽说出口，闻弦就能彻底摆脱沈照了。
闻弦插兜，语调稀松平常：“哦，青菜豆腐煮面，好健康啊，我妈妈也喜欢这样吃，她说养颜美容来着。”
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多把沈照骗出来吃饭，结果车行驶进乌漆嘛黑的小巷，停在握手楼门口。
沈照拎着书包下车，路过昏暗路灯的光影交界处，即将走进屋子时，他却忽然回头，磕磕绊绊道：“闻，闻同学……如果你还有不会的，可以随时来问我，不用请我吃饭的。”
闻弦心道：“不用请你吃饭？那可不行。”
沈照后世做的他不管，由法律去管，既然他来了，可不能任由沈照营养不良。
可面上闻弦却点了点头道：“嗯，好啊。”
沈照便很轻的笑了笑，和闻弦告别。
闻弦同样挥手，放下来时却手指一夹，下意识的放到了唇边。
他有点想抽烟。
沈照穿着白校服，站在老旧巷口，身形还是后世那个修长的身形，面容却青涩的过分，也漂亮的过分。
和他家那个沈照不一样的漂亮。
他家那个浑身都是刺，一句话能扎人三下，面冷心黑，脾气还倔，闻弦怎么看，都没法和如今这个联系起来。
回忆间，沈照已经提着书包进了房门。
闻弦也转身离开了。
他坐上车，系好安全带，隔着书包摸到了刚发的数学试卷，心道：“不会就来问你？那我不会的可就多了去了。”
要是一道道问沈照，沈照能累死。
今天数学老师将前两天的试卷和上次月考的一起发下来了，上次月考的是闻弦穿前做的，他考了个86，虽然也不高吧，和班上动辄140+的学霸没法比，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可他穿越过来写的那张，却拿了个25，连常年倒一的沈季星都比他高一分，简直奇耻大辱。
就这还是老天保佑，蒙对了几个选择的结果。
数学老师痛心疾首，直呼闻弦让全班本不富裕的平均分雪上加霜，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相距不到一周的两场考试中考出足足61分的分差，并对闻弦这三天的懈怠和不学无术表示强烈谴责。
闻弦：“。”
他没法告诉数学老师其实两场考试隔了整整十年，闻弦忘的只剩下了加减乘除，于是只能低着头，任由老师将他骂的狗血喷头。
挨骂这事儿闻弦已经轻车熟路，反正他学渣惯了，也不当回事，骂完就骂了，唯一的问题是，他爹明天要来开家长会。
闻弦亲爹，闻华荣，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南城排的上号的人物，前半生顺风顺水，运气好的离谱，他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给闻弦开家长会。
其实一般到了闻弦亲爹这个等级，是不会出席小孩的家长会的，他们事物繁忙，忙于公司决策。
但闻弦亲爹是个例外，他比较恋家，也很注重教育，每次闻弦家长会都西装革履，亲自到场。
——然后灰溜溜的从后门离开。
没办法，小儿子实在不是读书这块料，成日里吊儿郎当，硬塞进好学校好班也没用。
在被沈照压着“卖子求荣”之前，闻弦就是他亲爹人生中的唯一败笔。
其实这么多年过来，闻爸爸也习惯了，但闻弦心虚的是，他这次实在太过离谱，到时候数学老师将他两次成绩一拍，再添油加醋一番，闻弦难以想象其中后果。
不过试已经考完了，纠结也没用，闻弦照例回家吃饭，然后洗澡睡觉。
第二日是周末，闻弦不上课，在家打游戏。
他爸开家长会去了，他妈约了小姐妹打麻将，他哥在公司加班，全家只有闻弦一个人无所事事的瘫在床上。
张女士也怕闻二公子把自个饿死，请了做饭阿姨，但一个人吃饭有点不得劲，闻弦想起沈照的青菜豆腐煮面，鬼使神差的，就发了条短信。
“江同学，今天我爸妈都不在家，家里没人煮饭啊。”
他无视了张女士重金聘请的做饭阿姨，噼里啪啦的打字：“我能去你家蹭饭吗？不白蹭，家里有鱼和冻肉，我带点过去。”
打完这些，闻弦为了显得不是那么刻意，又道：“顺便给我讲讲数学题。”
最后补充：“我要饿死了。”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好的，你过来吧，不用带鱼和冻肉。”
闻弦心道那可不行，他径直走进厨房，和阿姨打招呼说出去吃，然后在阿姨疑惑的目光中，拿走了冰箱里最大的一块里脊。
他打车到了握手楼门口，然后提着里脊走进巷子，沈照给他留了门，闻弦就直接进去了。
他的视线最先落在衣柜的供台上。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平静的微笑着，闻弦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和生平，至于蹊跷的车祸，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闻弦收回视线。
沈照的房间是一居室，一览无余，沈照正在做饭，他穿了件松松垮垮的旧T，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锅里是热气腾腾的青菜。
闻弦一看就乐了。
前世的沈总那叫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锅铲了，连剪刀都不常拿，闻弦一直不知道他会做饭，结果今天一看，居然这么的……嗯……
闻弦绞尽脑汁，用他那不及格的语文勉强找了两个词儿。
嗯，贤惠，嗯，宜室宜家。
可他又一想后世的冷面沈总，这两词怎么看怎么古怪，于是又乐了，兀自笑了半天，直到沈照转过头，疑惑：“你……”
闻弦端正脸色，提起塑料袋：“我带了里脊，我来帮你切肉丝。”
他站到砧板前，抄起了沈照的菜刀。
刚刚笑完沈照，闻弦浑然忘记了他自己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里脊肉切的歪歪扭扭，厚薄不匀，血水也没处理干净。
沈照面色复杂的看了眼他处理完的肉，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沈同学这时候的脾气好的出奇，和后世一点也不一样，而闻弦被剥夺了厨房理事权，就只能抱着胳膊在后面围观。
沈照的厨艺显然远胜于他，动作行云流水，围裙勒出窄瘦的腰线，还挺有观赏价值，说不清的赏心悦目。
他下了面，又撒下一把小葱，翠绿的葱花混着色泽清亮的面汤，再下入焯过水的里脊，最后捞起点上盐和酱油，让人食指大动。
闻弦试探的吃了两根，味道还挺不错。
他于是又挑起一茬，想着这面是谁做的，心中越发古怪，心道：“我也能吃上沈总做的面了？”
要是十年后有人告诉他，有天沈照会亲手给他下面，他还开开心心的吃了，闻弦只会当这人脑子有病，一百个不相信。
沈照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道：“你先吃，等会儿我先看看题，看会了给你讲。”
闻弦手里的面顿时不香了。
他只是找个借口，压根没带题来。
等两人吃完面，闻弦在放出“肉不让我切就算了连碗都不让我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狠话之后终于抢得了洗碗权，正当他哼着歌神游，想着如何打个哈哈，把题目这回事岔过去，一旁的电话忽然响了。
闻弦一看，私家侦探。
沈照还坐在后面的课桌上看书，闻弦冲干净手上的泡沫：“我去门口接个电话。”
他走出门，又走过了巷子，直到沈照的屋子消失在视野，才接起了电话。
侦探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老板，我已经到陵川县城，找到那个司机的老家了，还真有点发现。”
闻弦看了眼沈照屋子的方向，捂住听筒：“你说。”
“那个司机的财务状况不对劲，李立群撞死人赔了一大笔钱，又坐了这么多年牢，本该穷困潦倒，可我调查到，他儿子在国外上学。”
“李立群儿子叫李思天，在陵川五中读书，去年高考的，我问了他班上同学，说他成绩很差，专科上不去，但在学校高考龙虎榜里李思天名列前茅，他在A国的B大读书，学得还是艺术，学校学费一年25万，显然不是他家应该负担的起的。”
闻弦捏住手机，嗓音有点紧：“还有吗？”
“我还问了他老婆常打麻将的麻将馆，说是十几年前忽然阔绰起来的，原来打一块的麻将，忽然就改打十块的了，还换了LV的包，而且不止一个，估计他家家产起码是几百万的级别。”
“……”
一个撞死人坐牢的货车司机忽然阔绰，手里捏了数百万的现金，能是什么原因？
闻弦手指动了动，又有些想抽烟了。
侦探继续道：“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如果要精确下去，排查和您感兴趣的那位江知意母亲的死亡是否有关系，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老板您看还需要吗？”
闻弦嗓音发哑：“需要，继续查。”
“好，您出手阔绰。”
侦探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侦探，只要钱给到位，他从来不问雇主查这些干嘛：“我等会儿将机票和酒店账单发到您账户上，还是之前的银行卡账户，您付个款，我这边立马接着查。”
闻弦嗯了一声，照旧道：“你只管查，钱不是问题。”
侦探：“好，这就继续。”
闻弦挂了电话，便打给网点，要求转账。
这本是很平常的过程，结果一转账，居然失败了。
闻弦一愣，电话那头，柜台甜美的女音响起：“先生您好，我这边显示您这张卡已经被冻结了呢，请您解冻后再进行操作。”
“？”闻弦，“什么时间冻结的？”
“冻结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闻弦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划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亲爹”的号码，硬着头皮打了过去。
不多时，闻华荣愤怒的咆哮声从电话里响起：“臭小子，数学考班上倒数第一，比沈家小子还差，你他妈的还敢打我电话？！”
这位公司老总风度全无，俨然已经气得半死。
闻弦不动声色的将电话拿远了一点，半堵住耳朵：“爸啊，这是个意外啊，你别冻我银行卡，我现在急着用钱呢！”
“用用用，用个屁！”闻华荣更加愤怒了，“你小子下次月考，数学一百五的卷子考不上一百分，别他妈的来找老子解冻！”
他啪唧一声，挂了电话。

第217章 补习
闻弦：“……”
他继续拨打电话：“不是爸，你听我狡辩啊……啊不是，听我解释啊，这真的是个意外，我真实水平没有那么差的……”
“嘟嘟嘟——”
闻弦再次拨打：“不是爸，你要不降低点标准吧，一个月考100，你把我杀了我也考不了啊……”
“嘟嘟嘟——”
闻弦锲而不舍，继续拨打：“爸，要不你换个标准吧，八十分行不行？或者别考数学，我考个别的行不行？英语，我英语给你考一百二，啊不，一百四，一百四，行不行？”
闻弦后面出了国，硬生生把英语练上来了，英语他真不怕。
“嘟嘟嘟——”
“……”
闻弦收了手机，有点小怨念，心道：“沈照都没没收过我的零花钱。”
他后来和沈照结婚，沈照在客厅留了张银行卡，没说给他，也没说用来干嘛。
闻弦不缺钱，平常用自己，但和沈照冷脸时出于报复，他刷过豪车，一夜花了千万级别的资金，沈照那边静悄悄的，什么都没说。
但可惜了，今后南城叱咤风云的沈总如今还是个高中生，在老房子里吃青菜扮豆腐，没法给闻弦打零花钱。
闻弦看着侦探的催债短信，只得打给亲妈：“喂妈妈，我小二啊，爸把我卡冻了，有点缺钱想买东西，能支援我点吗？”
没事的时候闻弦叫老妈，小事叫妈，只有大事他才会极尽谄媚之势，甜甜的叫妈妈。
张女士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六万要不要？”
闻弦心花怒放：“诶诶，要要要，够了够了，谢谢妈……”
话音未落，张女士又道：“二筒。”
闻弦：“。”
“不是妈我真的有事儿，这事儿可关系到……”
关系你儿子和儿媳妇未来十年的幸福！
“好好好，妈妈知道你有事，但是妈妈现在也有事。”
张女士置身于瞬息万变的麻将局中，正摩拳擦掌，她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了一下闻弦：“崽啊，不是妈不给你，是你爸给我打了电话，他再三强调不能给，这样，你下次考好点，妈好拿成绩给你求情，现在我这边有点忙，腾不出手啊，就这么说，挂了啊。”
“嘟嘟嘟——”
闻弦：“……”
他心中愤愤：“沈照都没有挂过我电话！”
哪怕是开会的时候闻弦打电话，沈照也是接的。
亲妈这边走不通，闻弦只得求助亲哥，他哥闻竹也是个大忙人，在公司里连轴转，他同样接到了闻荣华的嘱咐，但碍于弟弟可怜兮兮的，还是打发了他六千。
闻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你千万别和咱爸说啊，别连累我一起挨骂，就这一次，下次我可帮不了你了。”
闻弦：“……”
侦探的机酒就报了三千多，再来一次，闻弦就真没钱了。
他只得步履沉重的返回握手楼。
沈照已经将他剩下的碗洗好了，指尖还滴着水，他用挂着的毛巾擦干净，打量着闻弦的脸色：“闻同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闻弦深吸了一口气：“是这样的，我的财务状况出了点问题。”
他将视线落在桌角的试卷上：“我需要一些……数学上的支援。”
凭闻弦自己，是不可能一个月提升80分的，就算加上沈照，他也觉得很悬。
和沈照坦白目前的情况后，沈照沉思片刻：“闻同学，你上次月考数学很难，是不是？”
闻弦吓一跳：“你怎么知道？”
上次月考是较难的一次，闻弦班上除了几个学霸稳如泰山，其他人都哭爹喊娘。
沈照：“我要参加外国语的联考，你们每次的卷子我都做了，嗯，如果你们上次数学很难，下一次考试提分并不是没有机会。”
他扯出白纸，解释道：“你们外国语月考，喜欢一次难一次简单，我猜是大家都高三了，不能太打击学生自信，如果上一次平均分太差，下一次就会放水。”
“而且你们外国语数学大题也有规律，一般概率、导数、数列不会在相邻的考试中繁复出现，结合前面几次考试，我个人觉得——”沈照用笔画了个圈，“考导数的可能性大。”
他道：“导数的第二问你可以不用做了，但是第一问一般是有迹可循的，至于其他常规大题，拿满第一问，我再帮你过一遍，多拿解析几何和立体几何的过程分。其实这两道题也是有迹可循的，解法无法那么几种，外国语喜欢换着考，我每种和你讲清楚，如果卷子简单也可以尝试第二问，如果选择你填空运气好一点，或许能拿个差不多的分数。”
闻弦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说到熟悉的领域，沈照便不再是之前拘谨的模样了，少年单薄的身形笼在老旧的白T里，身后是白炽灯冷白的光，专注的侧脸清俊漂亮，他略带薄茧的修长的手指握住圆珠笔——小摊上十块钱一把，塑料壳老化廉价，出墨断续，却丝毫不损字体的清隽。
恍惚间，闻弦想：“我家那个夜里开台灯看文件时，也是这个样子的。”
后世的沈照事物繁忙，经常熬夜，闻弦半夜起床喝水不止一次撞见他在书房批文件，那时的沈照换了昂贵的钢笔，穿剪裁合身的得体西装，但他垂眸时的侧脸，和现在的沈照一模一样。
或许是闻弦的打量太过直白，沈照停下笔，磕磕绊绊：“闻……同学？闻同学你在听吗？你……”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你真的是三十三中的？”闻弦收回视线，嘀嘀咕咕，“我从高二开始考月考，都考了这么多次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沈照抿了抿唇：“可能是我要参加联考，所以多注意了吧。”
他将一份数学卷子放到闻弦面前：“你先写吧，写完我来看。”
闻弦心道这回水平藏不住了，不过他既然要沈照教，本来也藏不住，便悻悻接过，嘀咕道：“写了不准笑话我。”
沈照笔一顿，眉眼间溢了点清浅的笑意：“嗯，不笑话你。”
但是当闻弦写完改完，递过来一张二十分的试卷时，沈照的眉头还是抽搐了片刻。
之前闻弦听他讲压轴题，不时点头附和，沈照还以为他起码六七十的水平，现在一看，真是哪哪都不会。
闻弦狐疑的看着他：“说了不准笑话我的。”
沈照叹气：“不笑话，来，我从头给你讲。”
他也不嫌弃闻弦水平差，讲得细致入微，闻弦也不说话，只安静的听，沈照演算的时候，就剩下笔锋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南城连着几天下雨，一直没有停过，雨声与沙沙声，翻书声连成一片，这一坐，就坐到了晚上。
沈照用肉丝炒了个小菜，煮了米饭，闻弦去巷口买了点烧烤，带回去和沈照一起吃。
闻弦写题写饿了，吃什么都好吃，两人解决完餐饭，晚上闻弦撑伞离开，还顺手摸走了沈照的数学笔记。
他难得有点愧疚：“会不会有点麻烦你？高三很忙吧，一直抽时间给我讲题的话。”
闻弦的水平要提高，一天两天不现实，他们约好每晚一起写作业。
沈照摇头：“没关系。”他指了指闻弦的烧烤，“可以用这个。”
与闻弦的想法不谋而合。
既可以想方设法的投喂沈照，又能提分解冻信用卡，何乐而不为？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闻弦做出了一些改变。
他开始不在课上睡觉，但也不听除了数学的一切课，在语文课，英语课，物理课……各种各样的课上学数学，而每天下课，他开始等沈照一起。
有时沈照下课早，就站在外国语的门口背单词，他拿着袖珍的口袋词典，安安静静的立着，等闻弦过来，眉眼便染上起笑意。
有时闻弦下课早，三十三中没有保安，闻弦能一路站沈照班门口，他身量高脸又俊，往栏杆上一扶，能活脱脱将校服穿出了杂志男模的质感，每当垂眸看笔记时，沈照班上不少男生女生就隔着玻璃窗打量他，然后小声议论。
沈照当然听见了这些议论。
他就坐在窗边，与闻弦隔着一道玻璃的距离，老师在讲台上写画，粉笔划过黑板，沈照盯着手里的题目，又制不住的抬头看闻弦，但等闻弦回望，两人视线隔着玻璃一触，他又和触电似的，仓惶移开。
闻弦抬手敲了敲玻璃，便用口型比划：“什么时候下课？”
沈照嘴唇微动，但作为好学生，他实在不习惯上课搞小动作，一时没动。
闻弦不明所以，只以为他没看懂，又敲了敲玻璃，问：“什么时候下课？”
敲击的声音很轻，但在教室里还是显得突兀，沈照只觉得四周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他用书本挡住下半张脸，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样闻弦看不见，只得露出面孔，同样口型比划：“……马上。”
耳尖红了一片。
闻弦后退一步：“哦，好。”
握手楼就在学校与闻弦家之间，他们俩在食堂或路边吃完，回握手楼写作业，写到九十点吴叔来接，闻弦回家，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
张女士对此满腹狐疑：“崽啊，你不会真谈女朋友了吧？夜夜不着家的。”
闻弦黑线：“哪来的女朋友，那不是我爸冻我信用卡，我找个学霸补习嘛。”
张女士：“就你那水平，有学霸愿意给你补习？他自己不气死，欸，你可别强迫人家。”
闻弦心道我强迫谁了，我哪来的本事强迫沈总，日后是这位强迫你儿子好吧。
张女士忧心忡忡，又道：“哎呦，人家真帮你了，那真是个好人啊，你要不要带人来家里吃个饭啊？”
闻弦心道：“等几年后真要吃了，你又不开心不乐意了。”
沈照压着闻弦结婚，张女士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嫌恶的，除了婚宴的时候，沈照从未和她坐在一起吃过饭，连过年的时候也是，两拨人井水不犯河水。
闻弦想起从前，过年闻弦自个回家吃饭包饺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而沈照一般找借口在公司加班，他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合家欢聚的时候，他大概只能孤身一人，隔着玻璃远看万家灯火。
想着还怪落寞的。
闻弦心中微微一动，话锋便转了：“行，要是回头有空，我带来给你看看。”
就当提前见家长了。
半月的时间悠悠过去，闻弦与沈照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近，闻弦也完全习惯了与他一起的生活。
变故发生在某个周五。
这日闻弦回家，头顶乌云如墨色般浓重，狂风卷起落叶，将街上店铺的雨棚吹的乱七八糟，不少路人的伞被狂风刮裂，只能冒雨前行。
闻弦坐在车中，透过玻璃打量着漆黑的天幕，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南城靠海，每年总要来那么几次台风，今年雨就没停过，一直断断续续的在下，而且闻弦记得，这一年发过大水。
他压下心中的焦躁，抓住了在零食堆里游泳的66，试探道：“最近有任务吗？”
小屏幕身体一僵，哼哼唧唧：“我学乖了，别想从我这里问出来，我什么也不知道。”
闻弦看它这反应，越发觉得有事发生。
他给沈照发了短信，要他小心，嘱咐道：“如果有变故，记得打我电话。”
当天夜里，果然下了场罕见的暴雨。
南城多出出现内涝，而闻弦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几声，沈照略显惊惶和迟疑的声音响起：“你能来吗？家里进水了，110和社区人手不够……”
他轻轻顿了顿，抿住下唇：“抱歉，但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

第218章 同居
闻弦扯着伞走出家门时，把她妈吓了一跳，张女士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扭头看他“不是崽，外头暴雨，你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去啊？”
闻弦语速飞快，他从应急箱里翻找出手电筒，一边穿鞋一边道：“我同学，哦就是那个一直教我题的学霸，他家涨水了，我过去帮个忙，今天不回来了，和他一起住学校的那栋房子。”
外国语门口的房子是张女士送儿子的成年礼物，已经装修好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随时可以入住。
张小萍一愣：“怎么好让你去帮忙的？他爸妈呢？有110有社区的，而且和你住什么啊？开个酒店房间不行吗？”
同学帮儿子补习，张女士感激归感激，但也没有让同学一家住自己房子的道理。
她站起来：“不是，小二，乌漆嘛黑的，就算搬东西你也搬不动啊，你能帮什么忙啊？”
闻弦一顿：“……他没有爸妈。”
沈照没有爸妈，也住不起酒店，他独自一个人住在破旧的老房子里，家徒四壁一览无余，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搬，他的全部家当两只手就能搬走。
闻弦记得这场洪水，沈照在的街区最多淹到一米多，内涝导致城区多地停电，如果闻弦不管他，他就只能一个人呆在狭小的屋子里，听着窗外的雷雨，在黑暗里看着水一点点涨高，没过床铺，没过桌沿，再等着水一点点退去，留下一地的脏污。
张小萍：“啊？那你自己小心啊，我给老吴打电话，说给他加工资，问他有没有空去给你帮忙。”
闻弦：“嗯，好。”
他拎着包走了。
雨比想象中还要大，打出租车要加价，无数的车辆堵在城市的高架上，没来得及归家的行人冒雨走在路上，伞被狂风吹的歪斜，一时风声、雨声、喇叭声和叫骂组成刺耳的混响。
闻弦摸出手机：“我过来了，你先呆在家里。”
沈照回复：“嗯。”
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硬生生被拖到四十分钟，等闻弦在路口下车，水已经摸过了小腿。
他记得沈照家的门槛只有脚踝高。
整个老城区全部停电，视线里黑漆漆的一片，闻弦打开手电筒照明，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到了沈照家门口。
门没有锁，沈照像之前那样给他留了门。
闻弦推门而路。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手电筒死白的光晕里，闻弦看清了门内的模样。
洪水淹到了床板，呈现浑浊的土黄色，在墙壁留下一道鲜明的水线，空气中散发着土腥味道，水里裹挟着腐烂的枝叶和虫子的尸体。
被子被卷起来放在柜顶，供桌无处安放，只能架在床上，而沈照抱膝坐在书桌上，桌面离水面不到二十厘米。
这是张很小的课桌，只供沈照坐在一侧，再放一个书包，就占的满满当当。
母亲的照片被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
隔着几米远，闻弦勉强看清了手机上的显示。
“我过来了，你先呆在家里。”
是他发的短信。
在闻弦过来的这四十分钟，沈照就独自坐在这里，反复的看这条短信。
“……”
闻弦不由去想，今生是他过来了，那他没过来的时候呢？
前世的那个沈照，是如何度过这个夜晚的？
洪水只会涨到一米，然后就退去，闻弦知道，可那时的沈照不知道。
他是不是也坐在桌上，在停电，雷雨，不断上涨的水线，不知何时停雨以及和最后一块桌面被吞没的恐慌中，抱紧了怀里的黑白照片呢？
他没有闻弦的号码，没有人会给他发短信，也没有人会来接他，唯一的亲人早已阴阳相隔，只剩手中照片，他的世界空空荡荡，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如果闻弦不来，他今晚要去哪里睡觉？又如何处理洪水后的痕迹？棕榈床泡了水，还能用吗？
闻弦咬了咬舌尖，尝道一点艰涩的苦味。
听见开门声，沈照抬起眼看向他，眸子在手电的映照下闪烁着细小的微光。
他往门边侧身，像是想伸手勾住他，隔了太远又收回去：“闻弦。”
“……闻弦。”
一连叫了两遍。
“在呢。”
风太大，闻弦没打伞，雨水打湿了黑发，正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滚。
他用手电照了一圈：“这地方今晚不能住人了，来，把必要的东西收拾起来，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住，等洪水褪了再说。”
沈照便嗯了一声。
然而他本来也没什么东西，被子不可能带走，而衣物放在衣柜里，早被打湿了，其余也受潮变得软趴，沈照挑挑拣拣，只从上面理出两件干净的。
而后他将照片放入书包，背在背上，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闻弦摸索到门口，一脚跨出了门槛，这地方在两栋楼的间距，中间的水流有点急，得小心站好，吴叔来了短信，说他已经到了巷口。
闻弦向后伸出手：“来，我这我一起走。”
独自在潮湿阴冷的屋子里坐了半响，沈照体温很低，竟然比淋了雨的闻弦还要冷，双手交握的瞬间，沈照指尖微颤，闻弦则是毫不在意的拢好握紧：“水流有点急，我们一起不容易被冲倒。”
沈照垂眼看了看双手交握处，很轻道：“嗯。”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了岔口，吴叔已在等候，他打开后备箱将沈照可怜的一点行李装进去，然后开车门让他们上车。
当车门落锁，隔音车窗摇起的瞬间，雨声便小了。
车内的暖气开到最大，冻僵的身体缓缓回暖，车子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寒气，沈照隔着玻璃看向窗外的暴雨，豆大的雨点打上来，又顺着玻璃划下，就像在寒冷的世界中隔出了一处温床。
而他置身温床之中。
沈照和闻弦的裤腿都在滴水，黄泥污染了车内饰，闻弦的头发也在滴水，他起身在后箱中翻找，想找个衣服擦擦脸和头发。
“咦，我的衣服呢？”
动作一大，衬衫半蹭起来，便能看见劲窄的腰肢，肤色偏暖白，是很健康的牙色。
沈照垂眸遮掩视线。
闻弦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回到了车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大大咧咧的往座位一躺，湿衣服将小腹肌肉勾勒的一览无余，从沈照的角度去看，还有两条漂亮的鲨鱼线：“吴叔，有没有看见我的衣服啊？”
他打算用外套擦擦脸和头发。
吴叔：“嗨，今儿不周五嘛，送你回家时送上去给夫人了，车上没衣服。”
闻弦只得坐好了：“行吧。”
却见沈照拉开了书包，递过来一件干净的衬衫，他没敢多看闻弦，只是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用我的衣服吧。”
闻弦一愣，下意识接过，这衣服显然洗过很多次，布料洗得柔软，整整齐齐的叠着。
可衬衫不比外套，衬衫是贴身穿的。
闻弦稍稍有点别扭，觉得哪哪都古怪，但沈照一番好意，他也不好拒绝，只拿着衣服擦了擦发尾：“哦，好，谢谢。”
闻弦的衣服用洗衣机洗，沈照的却是肥皂手洗，他买的是超市里两块钱一块的老式药皂，气味微甘泛苦，闻弦用衣服一擦脸，那味道铺天盖地直往鼻子里钻，和身边人的味道有七分相似，弄得他老大不自在。
于是他草草擦干净了头发，将衣服还给沈照，沈照也匆匆拭去了头上水珠，然后抱着书包，猛的打了个喷嚏。
闻弦转头看他：“你小心些，回去吃点药吧，别感冒了。”
沈照这才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我家，呃，别紧张，不和我爸妈一起。”闻弦在沈照骤然僵硬起来的表情中补充，“我家不止一套房子，有套就在外国语门口，你家短时间回不去，这两天我们就住那儿吧。”
洪水退去后要全屋消毒，洗晒衣服被子，是个很大的工程。
沈照重复：“我们？”
闻弦：“我们，大半夜的，也不好叫吴叔再送我一趟了，而且刚好住一起你监督我学习，把昨天发的卷子拆解一下。”
这回闻弦考了65，虽然还是渣，但也是巨大的提升了。
纯学渣要提分不难，比学霸提分简单的多，他只需要搞会最基础的套路题就行了，尤其闻弦又不傻，他只是十年没写忘了加之前懒得学，一旦捡起来，将常见的套路学个七七八八，提分是很快的。
沈照当然同意。
然而这个周末，闻弦还是没能拆成试卷。
他倒是精力旺盛，可惜两世无论哪个沈照都是脆皮病秧子，吹点风就感冒，当天晚上，他就昏昏沉沉的开始发烧。
闻弦这套房子有好几个洗手间，两人各自淋浴，闻弦先出来坐沙发上翻笔记，听着隔壁水声潺潺，然后就是砰的一声巨响，像什么砸到地上的声音。
闻弦没敢直接往里头冲，他不知道沈照穿没穿衣服，只在门口敲了敲门：“怎么了？”
“没事。”隔着磨砂玻璃，沈照的声音响起：“不小心撞翻了你的洗发露。”
闻弦松了口气：“撞翻就撞翻了，没关系。”
等沈照从卫生间绕出来，闻弦给他指了药柜，让他去喝点祛寒的药物预防感冒，沈照又撞在药柜的时候，闻弦才感到有点不对。
他站起来，一边嘀咕“你和这房子有仇吗？”一边探手去碰沈照的额头，而后轻轻抽了口气。
好烫。
闻弦推了推他的肩膀：“床是现成的，快点去睡觉，这个药你别吃了，我给你泡个治发烧的。”
沈照便被闻弦推上了楼。
在别人家里，沈照略显拘谨不安，闻弦却不和他客气，将人往床上一推，从床尾拽过被子，便将他包好了。
这是张很软的床。
沈照被水泡了的那张床是棕榈床，上头薄薄一层棉絮，硬的扎人，闻弦这张却里外铺了三层，席梦思上的海绵包裹感极强，沈照刚躺上去，便陷了进去。
他想，实在很舒服。
闻弦安顿好了沈照，便起身下楼，他从药柜翻出发烧药和冲剂，又端了热水，这才放到沈照床头。
然而推门的瞬间，他便放轻了脚步。
沈照睡着了。
或许是今日受到了惊吓，或许是房子里温度适宜，又或许是床铺实在绵软，沈照呼吸平缓，甚至没有关灯就陷入了睡眠。
闻弦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碰他的手，想将人叫醒：“喂，别睡先，先把药喝了，这样好的快。”
沈照在梦中蹙起眉头，却没有清醒的意思，而是恍惚间碰着闻弦的手，小心翼翼的扣住了。

第219章 考试
当手被人握住，高热的体温传递过来，闻弦便是一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照。
他家里的那个冷肃，僵硬，稍稍靠近就绷直身体，然后条件反射似的做出了抵抗姿态，在床上也是一样的别扭，直挺挺的像条死鱼。
闻弦一直以为他要不是讨厌极了自己，要不是厌恶这段婚姻关系，否则怎么会他轻轻一碰就起一背鸡皮疙瘩，对闻弦过敏似的，上床也不像在享受，像在受刑。
闻弦喜欢你情我愿，情爱应该是两人都享受的事，沈照却活像他在强暴。
不过他们是政治联姻，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单纯结个婚，婚后各玩各的，闻弦倒也无所谓。
可沈照又偏偏非要和闻弦做，像在完成什么任务，闻弦有时候觉得他是机器人在执行完美婚姻的模板，好像这样他的人生才算圆满似的。
但是面前的沈照不是这样的。
他发着烧睡在闻弦面前，半张脸蹭着枕头，一手扒拉他，全然是信赖与依恋的模样，闻弦稍稍用力就能挣开，可他顿了顿，还是没动手。
沈照半梦半醒，像是闻到了药味，于是撑着清醒过来，恍惚间看见交握的手，又触电般的挣开。
闻弦将药碗放在床头：“醒了，你发烧了，先把药喝了吧。”
沈照：“嗯。”
他撑着床头半坐起来，白瓷勺子撞在碗中，发出叮的脆响，沈照没有抬头，安静的喝着药，等闻弦要走的时候，才急匆匆的出声：“那个！闻同学——”
闻弦回头，他的声音便又小了下去：“今天，谢谢你。”
闻弦失笑：“好，我收下你的感谢了，作为回报，早点退烧教我写卷子吧，我的信用卡可全靠你了。”
他顺手关上灯，拉好门，睡去了隔壁。
客厅关了灯，整栋房子静悄悄的，闻弦仰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略感奇妙。
房子的主卧和客卧是相对的格局，也就是说，只隔着一道墙，沈照就睡在那边，当万籁俱寂的时候，闻弦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他按灭手机，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闻弦下楼买了豆浆包子油条充作早饭，沈照居然已经起来了。
病患套着家里煮饭阿姨的围裙，在厨房下面条，两人看见对方均是一顿。
闻弦：“你退烧了吗？”
沈照指了指楼上，同时道：“我看见你门虚掩着，以为你还没起。”
“所以你先下来做早饭了？”闻弦微微摇头道，他将包子搁到桌上，“拜托，哪里有让客人做早饭的道理啊，病好了吗就瞎折腾，你退烧了吗？”
沈照转身舀面条：“嗯，退了。”
“真的假的？”闻弦面露狐疑，他用手去碰沈照的额头，“我摸摸看？”
沈照下意识后退，想要躲开：“真的。”
闻弦比他反应更快，他将手掌稳稳放在沈照额头，好好的感受了一番，才道：“我觉得还没退，烫的很，而且你照镜子看看，你耳朵都还是红的。”
他从沈照手里抢过锅铲：“我觉得你还需要再睡两天。”
沈照郁闷了片刻，伸手抢了回来：“真的没事了。”
闻弦又抢回来：“先别折腾了，听我的，去把粥喝了。”
他将锅铲放回水槽，揽过沈照的脊背，扣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别在这了，我妈要知道我让客人做饭，她要骂死我的。”
沈照迟疑：“午饭……”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闻弦的厨艺又实在不敢恭维。
闻弦：“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等下就叫人过来。”
张女士第二天一早给闻弦打了电话，说她让家里的王阿姨过去，防止闻二少爷把自个饿死。
王阿姨是张女士雇佣的煮饭阿姨，煮的一手好粤菜，讲究鲜香清淡。
闻弦当时下意识推拒：“没事，让王阿姨过来干什么，我和沈照学习呢。”
不知为什么，闻弦不太想家里有三个人。
张女士冷哼一声：“那少爷您打算吃什么，你和人家学霸一起喝西北风，让学霸吃你煎糊了的鸡蛋，还是打算让学霸做饭给你吃啊？”
闻弦：“……”
这年头外卖不发达，闻弦不会做饭，沈照病着不可能让他做饭，闻弦稍一思考，就同意了。
结果上来第一餐，沈照还真做上了。
他们用完早饭没多久，王阿姨便来了，她哼着歌在厨房准备饭菜，闻弦和沈照则在书房做题。
南城还下着雨，城市像笼在雾中，小雨打上玻璃，溅落在窗台，形成了纯天然的白噪音，屋内温度适宜，沈照题做到一半，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屋内温度偏高，窗户起了层雾气，沈照伸出手，将手指贴在了玻璃上。
隔着玻璃，窗外寒流的温度清晰传来，他轻轻擦了擦，点了个笑脸，从空隙中看见了窗外的景象。
闻弦这栋房子地理位置偏高，但依然受了洪灾，楼下不少店铺进了水，现在大门紧闭，街道上的人来往匆匆，个个形容狼狈。
而昨天他家的状况，只比这些人更糟糕。
沈照不知为何，忽然回头看闻弦，闻同学正揪着手指写数学，眉毛皱成一团，很是苦恼的样子，可绕是如此，他的面容依旧英俊，侧脸的弧度像画师精心勾勒的线条，每一处的起伏转折都恰到好处。
闻弦：“？”
他敏锐的觉察到了有人注视，便抬起头，恰好与沈照撞了个正着，目光相触的瞬间，沈照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像是掩饰着什么。
闻弦转了转笔，看见玻璃上的笑脸，心中越发古怪，心道沈照这臭脾气，年轻时也是会在玻璃上画笑脸的性格？他便挑眉道：“……江同学，你是不是有点闲啊？你要是闲着就多写两道题，马上考联考了，你不是想进外国语的吗？”
沈照便将笑脸擦了：“我有八分把握，相比起来，还是你的100分比较悬。”
闻弦：“。”
沈照话不喜欢说满，他说有八分，就是九成九的把握，相比之下，闻弦的100分更加岌岌可危。
闻弦低头闷声写题。
期间，王阿姨特地端了两盘水果，给沈照闻弦一人一盘。
沈照对着陌生人依旧拘谨，闻弦则随意接过了，王阿姨的视线在他们脸上巡视良久，才出了书房。
结果闻弦上洗手间的时候，就听见王阿姨压低声音，正在里面打电话。
“欸太太，看见了看见了，挺乖挺秀气的，男生，两个人举止正常，对，写题呢，不像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我收拾房间了，分开睡的，没睡一起，欸，您放心嘞，真在做题。”
“我看见他们的试卷了，那男生成绩很好啊，摆面上的卷子都是140的，闻少爷也不错，他考了60分呢……”
“是呢，足足60分啊，可见是用功了的，有好学生带着就是不一样啊……”
闻弦满脸黑线。
自从认真学习开始，闻弦的数学稳步提高，已经稳定在了60，卷子简单些能上七十，还比不上他前世的成绩，但比起刚重生好了不少。
雨第一天傍晚停了，得益于南城的排水系统，洪水在第二天下午彻底退去。
洒水车开着高压模式清洗街道，店铺主人着手清理铺中污泥，人们陆续恢复正常生活，城市重新运转起来。
黄昏的时候，闻弦陪沈照回了一趟家。
洪水虽然退去，却依旧留下了大片的痕迹，地面淤积了一指厚的污泥，床上也是，扫把扫不干净，墙壁被污水浸染成土黄色，石灰浸泡后斑驳脱落，变成湿糊糊的一层。
衣柜下层的衣服不能穿了，得尽数丢掉，沈照堆在墙角的书本卷曲成不成形的湿垃圾。
闻弦蹲下来碰了碰：“这些你不要了吧？”
沈照：“没关系，是高一高二的，要用的我带着。”
闻弦便松了口气。
他再次揽住沈照的肩膀，像清晨把他推出厨房那样：“这家不能住人了，你还是和我回家吧。”
眼见沈照还有迟疑的意思，闻弦便道：“好了，江学神，房费和你的补课费相抵消了。”
江学神三字给他念得千回百转，沈照耳朵一红，便被他重新押上了车。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开始同吃同住，早上吴叔将他们送到巷口，两人同行过摆满早餐铺子的小巷，在岔路口告别，一个往外国语，一个往三十三中，晚上放学的时候，又一起回家，一起在书房写作业。
两人的生活出奇的规律和谐，可细究下来，他们又性格迥异。
闻弦大大咧咧惯了，住自己家里，唯一的同居人是他早同居过三年的合法老婆，虽然已经要离婚了吧，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沈照身上哪里有痣他都一清二楚，腿的形状也摸了又摸，他丝毫不觉得需要避讳。
于是，每次洗完澡，闻弦总是穿着平角短裤回房间，短裤上还带个风骚的标，如果目光下移，他的腿肌肉量感适宜，很有力量感，身上的水珠会顺着大腿根往下落，又一路滚到脚踝。
沈照保守的多，只要出浴室，他总是穿的一丝不苟，每每看见闻弦，他都要呼吸一窒，然后掩饰性的埋头做题。
时间便在繁忙的学习中一天天过去了。
这天周五，外国语的联考与月考在同一天举行。
联考是面向外校的尖子生，考过了不但免学费，还能拿高额的奖学金，而月考则是面向本校的学生。
于是，闻弦和沈照第一次走进了同一所学校。
闻弦的考场在一教，而沈照在二教，他们并行穿过大半个操场，然后在空地中心的一排石雕下分别。
石雕是各学课的名人，比如牛顿门捷列夫孟德尔，同学们在雕塑下“上供”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零食和饮料，比如在牛顿的头上放苹果，在孟德尔手里放豌豆酥，寄希望与玄学的力量保佑。
沈照他们来时，还有不少人双手合十，在雕塑下神神叨叨的念保佑词，同学们行色匆匆，不少人手里拿着必备古诗词或是笔记，一边走一边临时抱佛脚，其中一个拿字典的路过闻弦，闻弦听见他在念“abandon”。
而另一边的玻璃展柜还有龙虎榜，是上次月考的全校排序，密密麻麻的名字贴了一墙。
沈照停住脚步，往那边看去。
闻弦本来不紧张的，他一个三十的人，大学读过了，乐队玩过了，毕业论文写了，老婆娶过了，家产分了还要离婚了，区区一次月考算得上什么。
可当置身于这个氛围，沈照还想去看排名的时候，闻弦便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他心说别啊，沈照看排名，到时候看见他的分可这么搞啊？便生拉硬扯的将人拽走了。
等到一教二教的路各自分开，两人不得不说再见时，闻弦的心脏已经开始砰砰直跳。
身边有一对男女同样走到了岔路口，又在不得不分开的地方停步，他们似乎是对小情侣，虽然小心翼翼的遮掩着，可校服下勾着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一切。
分别的时候，男方伸出手，对女生做了个讨要的姿势，压低了声音嘀咕：“学霸学霸，将你的知识暂借给我吧！”
女生同样小声嘀咕：“才不给，给你了我考试怎么办？”
但即使如此，女生还是拍了拍男生的手，算作传递。
然后他们嘻嘻哈哈，各自分开了。
闻弦作为一个结了婚又要离婚的成年人，对小情侣的手段嗤之以鼻，可人在紧张的时候做事不过大脑，他不知怎么的忽然脑抽，居然也伸出手，鬼使神差道：“学霸学霸，将你的知识暂借给我吧！”
话音刚落，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闻弦心道什么弱智玩意，这话他怎么说的出口的，等十年八年以后，他俩坐谈判桌两边，沈照回想起这个还不要笑死，正要尴尬的收回手，沈照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掌。
青年微偏着头，校服包裹着清瘦的身体，气质干净，温润的眉目间浸满了笑意。
他说：“好，借给你。”

第220章 家长
时隔多年，闻弦再一次坐在了高中的考场上。
黑板上板书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四周则是同学们翻阅试卷的声音，笔尖滚过卷面，气氛无端严肃。
第一场考语文，而后是数学，闻弦通阅一遍，暗暗心惊。
之前沈照押的大题类型，压中了七七八八。
闻弦心道：“也难怪沈照年纪轻轻成为南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个月内想数学提七十分是天方夜谭，但如果只是针对几个固定题型训练，半理解半背下来第一问，再拿点第二问的过程分，还是不难的。
至于选择填空，闻弦能写前几题，后面就得靠运气。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笔。
答题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当夏末的太阳渐渐西斜，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拢试卷，宣布考试结束。
闻弦脑袋嗡嗡的。
他处于一个脑力过度使用的疲惫期，太阳穴一跳一跳发疼，只想赶紧带上沈照去吃顿好的。
学校附近都是小吃，没什么正经饭点，闻弦挑来挑去，挑了第一次请沈照吃的牛排。
于是他收了文具和书包，来到爱因斯坦的雕塑底下，这是他和沈照约好见面的地方。
他到时，沈照已经在等了，闻弦顺手压上他的肩膀，将学神压的一个踉跄。
等沈照好脾气的站稳了，闻弦又去扒拉他的书包带：“怎么样学神，考的好不好啊？有没有信心和我当同学？”
沈照将扯歪的书包带扯回来：“我还好，你呢？有没有把握上一百？”
闻弦讪讪收回手，越过沈照，踱步往前走去。
四周都是讨论卷子的同学，少年男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比如选择第一题选A，填空最后一道有好几个答案，大题的某问有陷阱，压轴题很难。
闻弦听着听着，就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作为学渣，他真的不想在考试后听学霸们讨论。
于是，身边便传来了一声轻笑。
闻弦转头，和沈照促狭的注视撞了个正着，他便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沈照。
——盯。
沈照咳嗽一声，主动移开视线，看天看地看旁边的小卖铺，就是不看闻弦。
闻弦便哼了一声。
他心道：“现在笑得开心，以后有你好受的。”
他不由想起了前世束着沈照的双手举过头顶，将他摆弄出各种姿势的时候。
旋即，闻弦摸了摸书包，掩饰性的拿出水杯喝了一口，心道：“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今生变数太多，将来怎么样还不一定呢，他到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将水杯放回书包，闻弦晃晃悠悠的往前走，此时夕阳西下，人群往校外涌动，阳光将少年们影子拉的老长，闻弦单手拎着背包，向后斜挎在肩膀上，他的心绪久违的放松下来，居然像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开始享受起考试过后短暂又难得的假期。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了岔路口，正要往对面的餐厅去，闻弦眼尖，隔着马路看见了某道熟悉的人影。
他一愣：“沈季星？”
沈季星，或者说沈季星一家。
季明珠是位保养得当的太太，穿着小香风的粗面呢子上装，配了条秋香色的裙子，而旁边的沈越川同样高大英俊，虽然年过四十略显富态，但足见年轻时的帅气，该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任谁看见他们，都得夸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闻沈两家有点七拐八绕的姻亲关系，季明珠是张小萍的远方表妹，一表三千里的那种，但同为南城风云人物，闻弦又和沈季星同龄，小时候也去沈季星家坐过客，认识沈越川和季明珠。
闻弦之前听张女士讲故事，说季明珠年轻时很是叛逆，对父亲推荐的婚姻对象嗤之以鼻，一眼看上了卖卤味的沈越川，家里人都不看好，张女士更是评价沈越川看着薄情寡义不像好人，谁知道沈越川是个有本事的，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张小萍也就什么都不说了。
在前世中，眼前这对“完美”的夫妻，“完美”的家庭，曾被沈照一人弄的支离破碎，他找人撞死了沈季星，逼疯了季明珠，送有知遇之恩的养父坐牢。
但是联系过侦探后，闻弦心中疑虑重重，他不太想和沈越川见面，更不想沈照和沈越川见面，便一手搭在沈照肩膀上：“欸学神，我们换一家吃吧，我忽然不想吃牛排了，有点腻，我知道隔两个街区有个平价火锅，过去走一走，就当散步？”
说着，他手腕用力，想将沈照转个方向，却没转动。
闻弦抬头，才发现沈照正看向沈越川的方向，额前凌乱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眸子，表情看不真切。
闻弦：“……你还好吗？”
沈照垂眸，将表情彻底掩去了，只摇了摇头：“还好，没事，嗯，你刚刚说什么？”
闻弦将这古怪暗自记在心里，故作轻松：“问你要不要去吃火锅，我说学神，考完了就别想了，烤肉火锅牛排，选一个吧？”
沈照扯了扯唇角，同样故作轻松：“火锅。”
闻弦：“行，我们走吧。”
他再一次手臂用力，顺利的将沈照转了个方向，而后揽着他，朝相反的街区走去。
闻弦能感受到，沈照肢体僵硬。
手掌下肩胛的部分僵成一片，闻弦垂眸，看见对方藏在校服里的手握成了拳。
闻弦心里嘀咕：“沈照认识沈越川？”
如果他没记错，沈照是进入外国语学习后，因为孤儿的身份和优异的成绩，拿到了沈越川设立的奖学金，这才被认成养子，后来他一路名校，从顶尖商学院毕业后，沈越川看重他的才华，才将他引进了公司。
可现在看着模样，沈照本来就认识沈越川？
结合沈照母亲被卡车撞死，司机一家来路不明的巨额存款，再到沈越川靠卤味发家，闻弦眉头一跳，逐渐有了个离谱的猜测。
当天夜里，他就给侦探打了电话。
侦探正在陵川县城的小山沟沟里摸排调查，他抄起手机：“喂老板？”
闻弦将声音压成中年人的声调：“司机那边还有线索吗？”
“在查，老板，但是遇到了点困难。”侦探诚实道：时间过去太久了，据我调查，那个司机，也就是李立群，在撞死人的同一年就接到了转账，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调取账户信息变得很困难，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账户信息，而是现金交易，再由李立群的夫人每年小批次存入不同银行，非常难查。”
说着，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老板再我点时间，绝对对得起您给的调查费。”
闻弦微微沉思：“如果李立群那里没有突破口，就换个方向吧，你帮我查查江知意母亲的社会关系，再查查沈越川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这两人是否有关系，比如……夫妻。”
这话一出，侦探也是一愣：“您是说，您怀疑……”
他顿住没往下说。
在南城当私家侦探那么多年，调查了不少富豪往事，但大多也就是出轨捉奸，上来就买凶杀人的，他确实没调查过。
更何况沈越川和季明珠都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都是聪明人，闻弦一提，侦探便将线索窜连了起来。
他微微吞咽唾沫：“行，就是这个价格呢……哦，您也了解的，调查这种事，我要冒着很大的风险。”
闻弦想起被冻的银行卡，硬着头皮道：“没事，钱不是问题。”
他不能确定侦探的品格，也就不能在侦探面前露怯，万一侦探倒打一耙透露给沈越川，闻弦会很麻烦。
“成，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今晚就飞回南城，一周内给您消息。”
闻弦深吸一口气，按了电话，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想要抽烟。
当然什么都没摸到。
闻弦只得捏了捏着眉心。
他正站在自家阳台，往外望是漆黑浓稠的夜色，这一片老城区居多，楼里零星亮着灯，马路上车来车往，不时有发动机加速的轰鸣声传来。
而透过一层玻璃隔断，家里的灯光呈现暖黄，而沈照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尝试着闻弦买的零食，享受着考试后难得的间隙。
沈照吃的很慢很矜持，并不贪多，只是闻弦拆开，他才拿一点试试味道。
谁都没有心思在今晚学习，夜间的凉风静谧温和，他们静静的呆在同一所屋檐下，分享同一包零食。
前世的时候，闻弦从未与沈照这样平和过。
若不是沈越川，这本该是很美好的一天。
当然，如果零食足够就更美好了。
闻弦看着沈照手里的包装袋，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这些零食还是闻弦从66手里抢来的。
考完试，闻弦回了躺家拿东西，66被留在了卧室，闻弦惊恐的发现，他的满满一箱零食只剩下了几包。
将硕果仅存的几包抢过来，并且在66的死亡注视下划去为数不多的存款，给它补了新的，闻弦看着卡里的余额痛定思痛，长长叹息一声。
在这样下去，他真的谁都养不起了。
侦探，沈照，66，一个都养不起了。
好在周一的时候，月考成绩和联考成绩就一起下来了。
闻弦选择填空运气一般，拿了个89，没达到100分，他倒是挺开心，沈照却犹豫片刻，想来安慰：“闻弦，还有下次月考，你别难过。”
闻弦挥手：“没事儿，我老爹很好糊弄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闻华荣的电话，先声夺人道：“爸，你猜我月考考了多少分？”
电话那头传来闻华荣的冷哼：“臭小子，你能多少分？又是二十？你不会又比沈家那小兔崽子考的差吧？”
“哪能啊爸，你也太看不起我了。”闻弦，“嘿，我考了89，足足89呢，还差一分就及格了，比那小兔崽子高了足足50分呢呐！”
于是，电话传来了闻华荣爽朗的笑意：“哈哈哈很好，差一分就及格啦，还比沈家的高了五十分，考的好啊！给我长脸了！”
闻弦：“爸，那我的信用卡？”
闻华荣：“等着，明天就给你解冻。”
闻弦比了个“ok”的手势，唇语：“搞定了。”
沈照：“。”
张小萍在旁边插嘴：“那个给你补习的学霸，要不要带回家吃个饭啊，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我之前给你请过那么贵的家教都没用，还是别人学霸管用是吧？”
闻弦满脸黑线，他按住听筒问沈照：“你想去吗？”
沈照身形一僵，面露迟疑。
闻弦了然。
其实沈照有点怕生，除了闻弦，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朋友。
其实前世的时候就是，闻弦家里那个沈总虽然在生意场上纵横捭阖、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让南城的生意人谈虎色变，但他更喜欢宅在家里，每次遇见必须出席的社交活动都会暗暗蹙眉，磨蹭到快开始，才不情不愿的走。
这还是历练后的沈总，而眼前这个青涩的沈照只会更严重。
闻弦便道：“啊，他有事儿，他就不去吃饭了，下次等他空闲我再问问。”
“刚考完能有什么事啊？”张女士挤开闻荣华，抢占了电话，她十分好奇这学霸到底何方神圣，能拿下她私人教师都搞不定的儿子，“也不需要多长时间，定个饭店呗，我和你爸学习都不好，没见过学霸，周六行不行？”
闻弦哎了声，刚想拒绝，却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他转头看去，沈照耳尖泛红，和前几日发烧了似的，他吐字清晰的表达了愿望：“可以的，我想去。”

第221章 礼物
周六的时候，张女士挑挑拣拣，选中了个吃粤菜的中餐厅。
闻弦的亲爹，亲哥全部到场，为了庆祝“闻二公子在月考中拿到了史无前例的89分，取得‘距离及格仅有一步之遥’的绝好成绩。”
为此，张女士穿了礼服，做了美甲和头发，带上镶嵌红蓝宝石的定制珠宝，还特意开了瓶昂贵的洋酒，并且让服务生在包厢正中放上向日葵插花，寓意着“向阳而生，欣欣向荣”。
闻弦推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了一下。
他亲妈喜欢搞些乱七八糟的浮夸玩意，闻弦也习惯了，可带着沈照，他担心给沈照留下奇怪的印象。
前世的时候，沈照和张女士的关系就很不好。
严格来说，沈照和闻家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差，生意场上，沈氏异军突起后发制人，当时闻氏当家的是他亲哥，结果闻竹落花流水节节败退，听见沈照的名字就咬后槽牙，而闻华荣都已经退休了，爱好是抄着竹竿野钓，硬生生被拖回来掌管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看沈照哪哪不顺眼。
至于张女士，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就是老大难，心肝宝贝闻弦还是被沈照按着结婚的，她能喜欢才是有鬼了。
几人唯一一次吃饭是在闻弦的婚宴上，当着一堆亲戚朋友，张小萍全程冷脸，闻华荣闻竹一声不吭，就连沈照下来敬酒的时候，也没有人搭理他，各自拿筷子夹菜。
闻弦记得，沈照表现的很平和，他笑笑没说话，自个将酒喝干了，空杯翻转过来展示，算全了礼数。
但这回，张女士翘首以盼。
她瞧见沈照就开始笑，招呼他过来坐：“你就是闻弦的同学吧，小孩儿长得真俊，看着比我家闻弦乖多了，来过来坐。”
闻弦知道沈照内敛，害怕这种场合，当下往他面前一站，打断道：“唉唉唉，和你们坐什么，菜单呢，给我看看菜……”
他是想岔开话题，谁料沈照当真上前一步，礼貌道：“张阿姨好，闻叔叔好，闻哥哥也好。”
闻弦只得放下拦着的手，摸了摸鼻子，心中越发古怪。
闻哥哥也好？
见鬼了，沈照都没叫过他闻哥哥，倒是先叫上闻竹了。
瞧见带着自己儿子/弟弟提分的学霸，闻华荣闻竹都客气的点头颔首，而张女士怎么看怎么喜欢，从包里掏出个红绸绒布面的小盒子，便递了过去：“来，初次见面，拿去玩，多带带我们家闻弦，他玩心大，要是做了什么欺负你的事儿告诉我。”
闻弦满脸黑线。
他心想他能欺负沈照什么，都被压着脑袋结婚了，他也就是床上欺负一下，更何况那不是沈照自愿，非要和他上床的嘛？
盒子上没有字，沈照不知道里头是什么，而当着主人拆礼物也不礼貌，他只能收下：“谢谢。”
一餐饭吃下来，闻弦闻竹闻华荣都没怎么说话，埋头吃饭，倒是张女士说个不停，从学习聊到家庭，险些将沈照的族谱挖出来，沈照也丝毫没有后世生意场上的模样，问什么说什么。
听到他说他是三十三中第一名，没有父亲，母亲去世的早，家里被洪水淹了，张女士叹息一声：“可怜孩子。”
她推了闻华荣一把：“闻氏有助学基金的，你要是实在困难，可以找我们出学费生活费。”
闻华荣点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闻弦倒是说不上话了，只能凉凉的叉了个西瓜，心道：“可别了，过不了几年，你们宴会见着他都得带敬称，到时候还能给我发生活费了。”
闻家是富贵，但大头也不在闻弦这，在公司账上，闻弦衣食无忧咸鱼躺平过得滋润，但也不是什么都行，百十来万的消费可以，千万的豪车直升机就需要问问家里了。
但是用沈照的卡，他是真的随便刷了一辆顶配跑车。
饭吃到八点多钟，荣闻竹喝了酒，闻弦和沈照都是高中生，没人让他们喝，沈照倒是举杯硬陪一杯。
闻弦也不知道他在犟个什么劲儿，低声和沈照咬耳朵：“你喝酒上脸你知不知道啊？”
前世沈照喝酒上脸，两口就脸红，低度数的啤酒也能喝的不省人事。
闻弦学生物，他知道上脸是因为人体缺少乙醇和乙醛脱氢酶、容易导致有害物质在身体堆积，提高患癌的概率。
沈照小声：“就这一杯，你爸爸敬的，我得喝了。”
闻弦心说我爸就这脾气，老派中年男领导的作风，逮着谁都乱敬一通，你搭理他干嘛？
但是沈照已经端起酒杯，蹙着眉头一杯闷了，闻弦只得由他去了。
喝完以后他便侧脸咳嗽两声，闻弦凉飕飕道：“叫你喝不来别硬喝，呛到了吧？”
他伸出手，把沈照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这餐厅张女士来过很多次，菜都是仔细挑选过的，味道很不错，口感脆嫩鲜甜，吃得宾主尽欢。
等所有人酒足饭饱，闻竹开车送所有人回家。
他开了辆很大的七座商务车，分前中后三排，第一排闻竹，闻弦和沈照坐第二排，第三排张小萍闻华荣。
粤菜馆离外国语门口的房子有段距离，开车大约四十分钟。
沈照沾酒就醉，等他在第二排坐好，闻弦就敏锐的察觉了不对。
……他家江学神，好像有点不清醒了。
表面看还挺正常吧，一副正襟危坐，规矩的不能再规矩的模样，可眼神迷离，坐着坐着就往下滑，上下眼皮打架，然后开始东倒西歪，像是要睡着了。
但是，沈照又能在东倒西歪的最后一刻、睡着的边缘、靠住闻弦肩膀的前一瞬间强行收回来，变回正襟危坐的姿态。
闻弦看着看着，就乐了。
他抱着手臂，就在等沈照什么时候真睡着，看他是往窗边歪还是往他这边歪，结果下一秒，沈照就靠了上来。
他蹙着眉，将肩膀放在了闻弦的肩膀上。
闻弦瞥了他一眼，任由他靠着没推开，心里想得却是：“我爸我妈可还在后座呢。”
他俩虽然前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可现在都还是学生，沈照也不是按着他头结婚的婚姻对象，只是普通同学。
但现在，沈照的碎发压在他的肩膀，呼吸的热气喷在锁骨，闻弦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觉得哪哪都不对。
很难想象，张小萍和闻华荣就在后座，只隔了几十厘米的距离。
闻华荣喝了酒，上车就开始睡觉，已经在轻声大呼了，而张小萍支着头，在看窗外的风景。
商务车座椅很高，闻弦的个子只露个头顶，沈照稍矮一些，就什么都露不出来了，但是玻璃有反光，如果张女士留意，是可以看见前排的姿势的。
……好怪。
闻弦出了点鸡皮疙瘩，没想好要不要推推沈照，后头张小萍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感叹道：“哎呀，你说说你们学霸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啊，那么难的数学题，那么长的公式，我看着就发昏。”
声音骤然在安静的车子中炸响，沈照抖了下，触电般醒了过来。
闻弦就穿了一件T恤，沈照的脸颊感受到肩胛的的硬度与热度，他立刻想起了现在在哪里。
那一瞬间，张女士锐利的目光似乎刺穿了座位，直直落在沈照的背上，他炸起一片鸡皮疙瘩，慌乱中本能的握紧了手边的东西——是闻弦的手。
十指插入指缝，与闻弦紧紧相扣，沈照啊了一声，陪笑道：“没有啦阿姨，数学题目是有套路的，一通百通的。”
闻弦看着他，笑笑没说话。
大学神显然还在恍惚状态，虽然他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的回答了张女士的问题，可脊背绷得笔直，握住闻弦的手也始终用力，没有松开。
闻弦好整以暇，就等他什么时候发现。
果然，等张小萍感慨了几句，暂停不说话了，沈照松了口气，握着闻弦的手放松下来，闻弦坏心眼的动了动手掌，大拇指腹恰好擦过沈照掌心，沈照浑身一抖，触电似的松开了。
又过了几秒，他小声，结结巴巴的解释：“抱、抱歉，我没注意到抓着你了，没抓疼吧？”
闻弦同样小小声：“疼啊，可疼了，你指甲都陷我肉里了。”
沈照一愣，下意识想翻开他的手查看，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咳嗽。
闻弦沈照一僵，两人同时抬头，只见闻竹的眼睛从车载后视镜里清晰的倒映出来，那双眼睛默默的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睫毛，飞速的移开了。
闻竹开始专心致志的看路，就是不时抬起左手摸一下鼻子嘴巴，再放下来。
闻弦&沈照：“……”
闻弦知道，他哥尴尬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们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像两个被老师监督指导坐姿的幼儿园学生，老老实实的坐完了后半程。
等将他们送回到外国语旁的房子，张小萍和闻华荣都在瞌睡，只有闻竹送他们下车，大哥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闻竹头也不回的走了。
闻弦&沈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这时候，沈照才有时间看一看张女士给的礼物。
他小心的拆开盒子，呼吸微窒，朴素的绒面盒子里是个漂亮的黄金摆件，一只Q版的，呆头呆脑的，正要起飞的大鸟，表面喷烤了磨砂层，看着毛茸茸的，鸟嘴里叼着块牌子，用Q版字体写了几个大字：“鹏程万里”。
闻弦凑过来：“嚯，这蠢鸟是大鹏？也太傻了吧？”
摆件连底座重量不轻，沈照将东西往闻弦手上推，抿唇道：“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这个。”
闻弦侧身躲过：“给你拿着吧，真让你还回去了我妈能骂死我。”
他心想着，这可是张女士第一次给沈照送东西。
前世逢年过节，沈照没少送过张小萍闻华荣礼物，他向来礼数周全，送得都是符合身份的贵东西，端午中秋新年生日甚至张小萍闻华荣的结婚纪念日，送的比银行的祝福短信还准时。
但张女士从未回过礼。
闻弦想：“就当补前世的了。”
他强行将呆鸟放回沈照怀里：“拿着，也没有多贵重，你要不喜欢这蠢鸟就熔了锻个别的。”
听他这么说，沈照就把鸟举高了，不让他碰：“我不。”
*
月考过后，联考的成绩也发了下来。
联考关系到外国语的招录和大额奖学金，比月考重要，也会张榜公布，然后由老师一家家给选上的同学打电话。
闻弦没等电话，当天放学他就扯着沈照到了玻璃墙，打算找沈照的名字。
结果压根没找，排名第一的就是他，明晃晃挂在榜单最上面，耀眼的很。
虽然心中有准备，闻弦还是挑眉：“厉害呀。”
想着自个的89分，他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子。
差距还挺大。
看完榜单没多久，吃饭的时候，沈照的电话就响了，招生老师先说了恭喜，敲定了来外国语报道的事情，然后要了沈照的个人信息，准备给他发奖学金。
“同学我这边知会你一声，我们的奖学金是由沈越川沈董事长赞助的，金额足以覆盖你的学习和生活，到时候有个典礼，沈董事长会来和你们合照，记得参加一下。”
沈照：“好。”
沈越川季明珠夫妇热衷慈善，喜欢捐款，是乐善好施的好人，他给外国语赞助了一大笔钱。
闻弦在旁边听着，冷不丁道：“要去吗？”
他道：“资助我家也能给。”
不知为何，闻弦特别不想沈照和沈越川扯上关系。
听他这么说，沈照僵硬了片刻，他的手指捏住裤缝，无声的收紧了，旋即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这是好事不是吗，我当然要去。”

第222章 抱？
沈照决定要去，闻弦自然随他。
典礼设定在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在外国语的礼堂举行。
闻弦本来想陪沈照过去，都开始估算着翘几天课了，头天晚上，沈照犹豫片刻，却道：“你还有课，上课要紧，不用陪我了。”
闻弦嗯了一声：“英语课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听。”
他后面在国外呆了好几年，英语基本是半母语水平，不听课靠语感分数也不会低。
沈照低头收拾东西：“……还是听一听吧。”
闻弦：“课那么多，颁奖可就一个。”
他撑着沙发，一张俊脸就放大在了沈照面前：“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总要给你拍张照片吧？人生就那么几个光辉瞬间，学神，这可是联考第一啊，那么多个中学优中选优，成千上万人里的第一名，厉害死了！我小时候吉他得了小区业余比赛第一，我妈都拿相机咔咔拍呢。”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单反：“我爸的单反，我特意借过来的。”
他的脸离得那么近，沈照几乎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只道：“还是听课吧，你不是要出国吗？英语很重要的。”
闻弦一愣，心道：“他是不是不想我去？”
自打从巷子里把沈照救出来，这还是沈照第一次抵触与他一起行动。
闻弦顿了片刻：“好吧，那你自己去。”
话虽如此，当他下午，他还是翘了课，晃晃悠悠的进了礼堂。
典礼已经开始，主持人说完开幕词，礼堂里黑灯瞎火的一片，只有最前方和主席台笼罩在聚光灯下。
在主席座位的正中，闻弦一眼看见了沈越川。
那是个高大俊朗，衣着正式，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他旁边坐着助理秘书，身边跟着好几位抗长枪短炮的记者，闻弦估计要不了几天，他就能在本市报纸的黄金版面看见消息——《本市企业家沈越川先生捐赠大笔资金助力优秀贫困学子》，并且长篇累牍的介绍沈越川先生是多么多么的乐善好施，心地善良。
闻弦沿着黑暗往前，坐到了沈越川身后两个台阶处，这里既不会被聚光灯打到，又能听见沈越川和助理在说什么。
作为第一名和学生代表，沈照需要发言，他换了换了干净的校服，捧着写有奖学金名额的牌子，和其他几位获奖者一起站在礼堂上，而后接过话筒，开始娓娓而谈。
沈照显然准备了发言稿，速度不疾不徐，吐字清晰，足以让场上所有人听见他的发言，他拿着写着奖学金名额的牌子，面带微笑，真诚的赞美了沈越川和他的沈氏集团，用词之恳切，足以一词不换的写进报纸的黄金版面，而他的表情也那么的妥帖，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配上一身浆洗到褪色发白的校服，活脱脱就是一个心思单纯只知道读书，知恩图报感激恩人、天赋极高成绩很好的男高学生。
等短短三分钟的演讲结束，场上响起掌声，沈照鞠躬后退。
沈越川起身站上领奖台，他春风满面，显然被夸的开心，在合照时，他甚至伸手揽住了沈照的肩膀，一副欣赏后辈的模样。
沈照在被搭上的瞬间身体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扬起嘴角，露出了标准的笑容。
场上一片闪光灯亮起，快门声不绝于耳。
记者的照片中，企业家揽住年轻后辈，后辈笑容真挚，手捧奖金牌，似乎大好前程正向他招手。
这无疑是整场典礼最具价值的一张照片，如果报纸版面有配图，定然是这一刻。
闻弦坐在下面，却将单反收了，放在身边。
直觉告诉他，沈照不会喜欢现在拍下的照片。
他会害怕被闻弦看见现在的模样。
现在的沈照，闻弦很陌生。
后世的沈照虽然在生意场上喜怒不形于色，开会时常噙着笑意，似笑非笑的，让旁人摸不清状况，但几乎不在闻弦面前这样，家中的沈照或疲惫或倦怠，或是情事过后的慵懒，但他不会这样笑。
闻弦觉得，他现在很难过。
牵强的笑意精准到完美的弧度，眼神却空洞麻木，像是带着无法言说的悲伤，如同一具没有情绪的木偶，正执行着练习了成千上百遍的剧目。
“……”
合照结束，沈照和其他学生代表走下台，主持人继续着典礼的下一项，而沈越川正校领导闲扯，两个中年男人声音不小，被闻弦听了个正着。
沈越川：“刚刚那孩子聪明，说话也漂亮，很合我眼缘嘛。”
校领导陪笑：“哦那个，三十三中考上来的，联考断层第一，甩了第二名十几分，人是聪明，就是听说家世很坎坷，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也死的早，是个孤儿来着。”
校领导恭维：“模样也不错，俊俏，要我说，有您的三分风范。”
沈越川凤凰男出生，长得当然不差，放在闻弦父母那个年代，是可以去当奶油小生的类型。
沈越川：“哦？”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确实……那孩子姓什么？”
校领导：“江，随他去世的母亲。”
沈越川长长叹气：“姓江啊……”
他语调变的怅然，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没再继续了。
两人便越过了这话题，聊起了别的。
在典礼结束之前，闻弦提前摸出了礼堂，从后门溜进教室，装作从来没出来过。
沈照从今日开始，正式成为了外国语的学生。
他被安排在闻弦隔壁的尖子班，临下课时，校领导拎着几个选上来的学生找教室，恰好路过闻弦班。
闻弦就坐在窗边，沈照路过时，他就敲了敲玻璃，也不避着其他同学，唇语道：“下课去找你。”
——别不开心了。
沈照吓一跳，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掉到了车尾。
他俩隔着一层玻璃，玻璃表面不平整，做了水波状的镀膜，阳光透过树稍落下，将浅绿的树影倒映在了玻璃上，树影又模糊成细碎的青绿光斑，而闻弦的面容隐藏在光斑后，眼尾带着浅清笑意。
还是一样的俊朗好看。
沈照忽然有了落泪的冲动。
教室里是语文课，同学在念课文，耳边是蝉鸣和鸟叫，而闻弦抬手敲窗子，用唇语告诉他，下课去找他。
这本该是静谧而美好的一个午后。
他匆匆点头算作回应，急促的嗯了一声，跟着队伍离开了。
闻弦想：“这才像话。”
比起刚刚领奖台上那个，这个可爱多了。
他心情好转，开始慢慢悠悠听语文课，闲着没事还记了两笔笔记，然后下课如约去找沈照，用简单的数学题骚扰他，讲完题后，闻弦就往栏杆上一搭，看操场上低年级的同学跑步踢球。
沈照也靠上栏杆，视线却并没有聚焦，而是漫无目的的看向操场，不知道再想什么。
闻弦啧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口袋摸出了一罐饮料，推到沈照面前：“给，尝尝这个。”
饮料拿出来时是冰镇的，下课前闻弦去便利店买的，现在也冰凉凉的，罐子上全是水珠。
闻弦安慰人的方式很直接，给礼物，给好吃的给好喝的，或者带出去旅游，高三这档口带不了旅游，一下也变不出礼物，只有好吃好喝的了。
饮料是柑橘柠檬味的，闻弦嫌酸，但他记得前世的沈照喜欢喝这牌子的饮料。
沈照打开易拉罐，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诚实评价：“还行，但有点酸。”
一通插科打诨将事情掠过了，谁也没再提今天的典礼，他们回家，照常起居，照常学习。
直到某日，沈照接到了电话。
那时他和闻弦正在吃饭，沈照抱歉的笑了笑，起身离席，走到阳台，才继续讲电话。
闻弦有所预感。
果然，当天夜里，沈越川便放出了消息，说他在外国语遇见了个聪明懂事的学生，怜悯他身世孤苦，想要收做义子。
而这个学生，正是沈照。
沈照和闻弦说了，说他要去沈家住两天，闻弦沉默片刻，只能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在沈家住的不开心了，也随时可以回来，嗯，我可以资助你读大学，我爸妈也可以，他们都很喜欢你。”
他不想让沈照去沈家，可倘若真的像闻弦猜测的那样，他能的帮提供助有限。
侦探那边陷入了僵局，昔日的账册都已经销毁，无法掌握关键性的线索，没人能证明大货车司机受人驱使，故意杀人，更无法指证沈越川与此事有关，这些都成了尘封往事，埋藏在不知名的角落，而假如想要证据，只能从沈氏内部入手。
而闻弦是闻家的孩子，他妈妈张小萍和季明珠名为表姐妹，两家的利益并不一致，明争暗斗，互相防范，闻弦很难搞到沈家记录。
沈照有意避开闻弦，不让他掺和，闻弦理解，尊重，他只是想告诉沈照，无论发生了什么，他这里始终欢迎，如果他需要避风港，随时可以回来。
沈照便点了点头。
两人还是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结果气氛异常凝重，搞得好像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似的。
沈照闷声收拾行礼，东西不多，就一个书包两个行李箱，闻弦蹲下来帮他，发现沈照将他那件风衣叠好，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
闻弦啧了一声，心道这破风衣到底有什么好宝贝的，两世了都得随身带着。
他推了沈照一把，忍不住道：“这衣服都旧了，你穿也不合身，喜欢再给你买，要多少买多少。”
沈照没动，继续低头整理风衣：“不用买。”
他和个盘点过冬食物的松鼠似的，闻弦这风衣就是又大又漂亮的松子，得拖回洞里去。
闻弦好气又好笑：“那你要什么？我信用卡回来了，说给我，我都给你……”
他想说：“我都给你买。”
但是话没说完，沈照忽然停下动作，看了闻弦好一会儿，然后摊开了手。
他试探：“抱一下？”
掩饰的很仔细，像是好兄弟的分别拥抱似的，半点不参杂其他情绪。
闻弦心道这算什么呀，他前世都不知道抱了多少回了，做完抱去浴缸再抱回床上，赤身裸体坦诚相见的，他半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闻弦抬起手，直接将沈照按进了怀里。
闻弦用海洋柑橘调的沐浴露，是张女士特意挑选的，清新阳光的气味铺面而来，他的双手环绕过沈照的脊背，形成了极安全的姿势。
沈照窒住了呼吸。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的环了上去。

第223章 剧情
沈照将下巴抵在闻弦的肩窝，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伴随着清新好闻的沐浴露香，他深吸一大口，将脸颊也蹭了过去。
闻弦拍拍他的后背：“后天上学就见面呢，怎么搞的和生离死别一样，我们两个班就隔了一堵墙。”
沈照嗯了一声，放开了。
他提起行李，和闻弦告别，然后坐电梯下楼，走到了学校和房子的岔路口，一辆商务车正停在那里。
沈照辨认车牌号，敲了敲玻璃，而后打开后座，俯身坐了上去。
在车窗即将升起的最后一瞬间，沈照抬头，在南城夏末的连绵的雨幕中望向窗台，闻弦正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用口型对他比划：“等我星期一下课去找你。”
沈照便笑：“好。”
而后，他的面容便隐在了银灰色的玻璃后。
*
沈照离开后，侦探又来了一次电话。
背景音很嘈杂，隐隐有吆喝和讨价还价的声音，侦探似乎在乡镇的某个集市上，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加大音量，闻弦才能听清楚他说话。
“喂老板，我现在在茂州县城了，就是你要调查的那位同学母亲的老家，对对，江女士的老家。”
江女士，沈照的母亲，闻弦曾见过她的面容，在一张6寸大小的黑白相片上。
照片上她五官清秀，皮肤有轻微的晒痕，该是常年推车出摊的结果。
出摊早起晚归，难免疲态，但是从她的笑容来看，该是个乐观的性格。
闻弦便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江女士原名江采月，她十几岁就离开老家了，家里剩下的亲戚朋友不多，好在那村子变化不大，我找到了她家老宅，从她邻居的口中，江女士来南城打工几年后就结婚了，在老家摆了婚宴，新郎的名字老人家记不得了，但是我问是不是沈，她点头了，随后我拿了沈越川年轻时候的照片给他看，老人家也说有点像。”
闻弦便按了按眉心。
如此说来，沈照确实可能是沈越川的孩子。
零散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闻弦大概可以拼凑其中的真相了。
凤凰男抛妻弃子，且不提后续江女士的身亡是不是意外，沈越川起码应该尽抚养义务，他的所最所为，最轻也是个弃养。
问题是，拿不到婚姻证明，老人的话是无法当作证言的。
闻弦道：“继续吧，能查出多少是多少。”
自打拿回信用卡，他出手再次阔绰起来，侦探应了两声，挂断电话。
*
这边沈照走了，闻弦也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便提着书包回了家。
张小萍恰好打牌归来，看见闻弦便嚯了一声：“终于舍得回来了，不和江学霸学数学了，你们这几天学的怎么样？”
闻竹正在沙发上敲电脑，闻言推了推眼镜，表情一言难尽。
闻弦含糊：“他有事。”
张小萍：“什么事，需要帮忙吗？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和谁关系好，好不容易有个朋友，那学霸怪可怜的，你和人家多亲近亲近，有空带来家里玩啊。”
闻竹低头敲电脑，听见“关系好”时他眉毛上挑，听见“多亲近”时，嘴角抿起下撇，等听到“带来家里玩时”，他端起咖啡杯掩饰，脸部扭曲成了奇怪的表情。
“没事，不需要帮忙，他自己能搞定。”闻弦提着书包路过，好心提醒：“哥，身体不舒服要即时治疗。”
闻竹剧烈的咳嗽起来。
张女士关切的声音响起：“是啊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咳嗽起来了，要带你看医生不？”
闻竹：“咳咳……不咳……不用咳咳……不用妈。”
张女士：“哎你这孩子，怎么越咳越厉害了？”
一时间客厅喧闹无比，闻弦径直回了卧室，结果卧室也不清净，他一进门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电视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正在放一部0几年上映的小成本泰剧，剧情很是狗血，正演到互相揭穿的高潮段落，女配“oi”一声甩了女主一个耳光，女主不甘示弱，“oi”一声扇了回去。
而在一片oioi中，还夹杂着66咯咯咯咯的笑声。
系统将两个靠枕放在闻弦的床中间，面前铺了张餐布，上头摆着闻弦上供的薯片果冻巧克力，它则四仰八叉的躺在枕头中间，仰头看两位主角激情互扇。
闻弦：“……”
他眼疾手快的关上房门，防止张女士听见oioi的动静，压低声音：“不是，你在我房间开这么大声音看电视？我妈以为闹鬼了怎么办？”
66翻了个身：“为什么非要是闹鬼？还可以是漏水和线路维修啊，而且我试过了，你家墙壁隔音很好，不会被妈妈听见的啦。”
它大爷似的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要一起过来看吗？剧情还挺刺激的。”
闻弦：“……不了，您自个观赏吧。”
66占据了床的黄金位置，闻弦这正儿八经的主人只能委委屈屈的缩在边角，他从66手里抢了一块薯片，戳了戳系统的屏幕，试图和它套近乎：“欸，66，最近还有任务吗？”
学生时代的沈照已经有了后世老成持重的模样，可和闻弦记忆里的沈照依然有不小差距，他想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将尚且青涩的学神变成了那副模样。
66瞄了眼屏幕，哼哼唧唧：“没有没听说不知道！”
闻弦捏住薯片包装袋：“一点也没有？”
66挪了挪，拆了另一包薯片继续哼哼：“你手挡着我看电视了。”
电视上，争执已经到了白热化，女主抄起花瓶砸向女配，碎片扎入头皮，鲜血顺着脸颊滚下来。
闻弦微微蹙眉：“挺惨的。”
虽然知道是特效妆，但看着不舒服。
66嘎嘣嘎嘣：“她是坏人嘛，坏人就应该得到惩罚。”
说着，它用尖尖戳了戳闻弦：“沈照不也是坏人吗？你护着他干嘛？”
闻弦：“……你是这么觉得的？”
66：“对呀，我的剧本是这么写的。”
主脑是这么说的，剧本是这么写的，沈照忘恩负义，让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天人永隔，让养父锒铛入狱，而闻弦重生，不也是因为厌恶沈照，急需摆脱他吗？
至于为什么后来越走越偏了……66也不知道呢。
不过宿主在相反的道路上策马狂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66心态很好，起码这次还有小零食吃。
它继续抱着薯片看电视，等着恶人受到惩罚的桥段，却见闻弦深吸一口气，将它捏了起来。
66：“……？”
它抱着薯片，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闻弦将电视暂停：“66，我给你讲个故事？”
虽然后世的无数人都曾这样误解沈照，包括闻弦自己，但是现在，他不愿意有人这样误会。
电视没得看了，66只得坐好了：“好，你说吧。”
闻弦于是从一座小山村讲起。
他结合侦探的推算和他自己的分析，加以合理推测，串珠成线，事件便足见清晰了。
“……总而言之，”闻弦叹气，“沈照和他的母亲，大概是沈越川攀附富贵，向上爬的垫脚石和牺牲品，66？66你在听我说吗？”
不知什么时候起，手中的66已经完全没有了声音。
闻弦往下一看，发现66背面朝上，屏幕仰面扑到在了他的腿上。
闻弦满脸黑线，强行把它翻过来：“不是吧，我讲的这么无聊吗，你已经睡着了……？”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屏幕上两个硕大的荷包蛋。
66：“呜呜呜呜呜呜呜嗝——”
荷包蛋形状的眼睛留下两条面条宽的眼泪，66挣脱闻弦的手，再次啪唧一下倒在床上，将眼睛遮住了。
闻弦：“……”
他摸摸脑壳“不是，我的叙述也没有那么煽情，不用如此激烈吧……”
66：“呜呜呜呜呜呜这叫什么恶人啊原来是这样的恶人吗呜呜呜可恶可恶啊主脑大人骗我呜呜呜——”
闻弦：“……”
他虽然不知道66口中的“猪脑”是个什么东西，但并不影响他知道66要哭晕过去了。
闻弦最见不得别人哭，66虽然不是人，但也是个挺可爱的电子宠物吧，弄哭了还得了。
他啧了一声，拉开床头柜——这是他的私藏零食柜，都很贵，属于很难买，家这边的超市经常买不到，得靠他老爸老妈出国捎带的那种，每件零食都包着花里胡哨的包装纸，光看这过度包装的程度，就知道价格不菲。
闻弦三下两下撕开包装纸，将一个黑布隆冬的球球塞了过去：“给，比利时的黑松露巧克力，帮我尝尝好不好吃，别哭了66。”
系统正上气不接下气，冷不丁被塞了个香香软软的东西，它的屏幕接触巧克力，那小球biu的一下，就被吞下去了。
66啪嗒倒在被子上：“嗝——好吃——”
闻弦：“……”
他始终没看懂这玩意是怎么进食的。
被投喂了巧克力，66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它一头扎在被子里，看着有点自闭。
闻弦戳了戳他，
没反应。
闻弦又戳了戳他。
还是没反应。
闻弦伸出两根手指扒拉了一下平整的背面：“66，话说你背面有屁股吗？”
他一直对这玩意的构造很是好奇。
66蹦了起来。
它一头撞向闻弦，荷包蛋眼睛里溢满了怒火：“——宿主！”
啪唧。
被抓住了。
闻弦将它平放在腿上：“好了，你能不能开个后门，告诉我沈照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66：“哦，好。”
它翻开了剧情。
作为虐主文辅助系统，66的剧情从沈照高中时代开始，它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也无法透过主角解析他心中的思绪，只能看见最浅表的成分。
并且，剧情还用了大量的侧面描写，写舆论路人对沈照的看法，而很少直接描写沈照的遭遇。
“在我的剧情中，沈越川对沈照很好，他不太喜欢自己的亲儿子沈季星，因为沈季星太过于蠢笨，沈越川认为，如果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交给沈季星，一定会被毁掉。”
闻弦心道：“这倒是不错。”
“于是，沈越川一直谋划着找其他继承人，取代沈季星。”
“这时，沈照出现了，他才思敏捷，容貌俊朗，态度恭谦，沈越川便想着养上几年，接进公司。”
“但是季明珠性格强势，她占了公司大部分股权，地位高于沈越川，她只有一个孩子，自然不可能允许有人越过沈季星，对这个养子百般挑剔，不过由沈越川护着，日子还算好过。”
闻弦点头：“合理。”
沈越川那种人谁都不爱，自私自利的很，他既然抛弃沈照，就不会将人接回去，只不过凤凰男装了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估计他早对季明珠沈季星不满了，只想找个人权衡，这时候有他血缘的沈照，就成了绝佳的棋子。
66继续翻剧本：
“但是……”
它说到这，停住了。
闻弦：“但是？”
小屏幕戳了戳他：“再给我一个巧克力。”
闻弦：“……”
他抽出抽屉，剥开包装纸，塞给了66。
66满意的咽下。
“但是在学校里，沈季星想找沈照麻烦，就很简单了。”
“他本就是校霸级别的人物，身边跟着一群狐朋狗友的富二代，这天一班体育课，他就将沈照堵在了操场后的小树林里，拿出了新买的烟。”
闻弦眉头陡然一跳。
前世沈照的腰间有烟疤，凹凸不平的一片，盘踞在光滑的小腹上，闻弦每次抚摸或亲吻上去，沈照都会剧烈的颤抖起来。
那时沈照不愿多提，只说是小时候弄的，可闻弦记得，现在他的腰上干干净净，分明什么也没有。
闻弦指骨作响，骂道：“操。”

第224章 上药
闻弦当即摸出手机，想给沈照打电话，叫他周一体育课呆在教室，等自己去找他。
但手指按下号码，闻弦在拨号键悬停片刻，去楼下买了张新的电话卡。
沈越川为人谨慎，闻弦怕他摸查沈照的同学关系，从电话摸出自己，而闻沈两家有竞争关系，要是沈越川知晓他们的关系，难免心升猜忌。
闻弦插上新卡，想好了借口，就说是同班同学，老师催交作业，想问问题。
但是他拨过去，手机一连响了几声，等默认铃声变成嘟嘟的盲音，都无人接听。
闻弦将手机往床上一丢，骂道：“该死的。”
沈家不知做了什么，他联系不上沈照了。
第二日清晨，闻弦特意来早了些，他站在校门口买鸡蛋灌饼，用摊贩的推车遮掩身体，往校门口看去。
7：55的时候，沈家的黑色宾利驶了进来。
车一路停到外国语门口，司机下车打开车门，沈季星率先跳下来，他没背书包，大爷似的走在前面，沈照则后一步下车，背上背着一个书包，手上提着一个。
外国语课业压力繁重，水笔三天耗一根，各科的习题册加起来有个十几斤，沈季星似乎刻意将书包塞的鼓鼓囊囊，沈照一声不吭，只跟在他后面。
这点程度，对沈季星来说，甚至算不上欺负。
闻弦将鸡蛋灌饼往书包一塞，远远坠着他们，好在进了学校，沈季星到收敛了，一路走到教室门口，他从沈照肩头扯过书包，将他扯的一个踉跄，这才进了教室。
闻弦捻了捻手指。
他克制不住的想，他家里那个寡言少语的沈总，年轻时也受过这些吗？
所谓沈家的天大恩情，就是指像奴隶一样驱使，随意践踏，甚至用烟头和拳脚霸凌吗？
烟头的疤痕不会消散，所以闻弦看见了，那在闻弦看不见的地方，那具消瘦苍白的身体，还遭遇过什么呢？
这时，沈照在教室门口顿了会儿，远远看见了坠在后面的闻弦，眼中的光芒便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好脾气的冲闻弦笑了笑，隔着大半个走廊和闻弦打招呼，唇语道：“早上好。”
闻弦心说一点都不好，为你起了大早，现在搞得心情也不好，又困的不行，他情绪低落的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往栏杆上一趴，像只晒太阳的大型动物，
沈照就又笑了，他指指眼周：“没睡好吗？有黑眼圈。”
闻弦耷拉着眼睛：“嗯。”
他心道：“可不是为了你，多少年没起过这么早了，回头得补给我。”
这么想着，闻弦便抬手指了指教室，唇语：“沈季星欺负你？”
沈照一愣，旋即移开视线，摇头道：“……没有。”
每次他不想将闻弦牵扯进来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闻弦一只手藏在口袋中，关节轻声做响，同样回了个微笑：“没有就好。”
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揍死沈季星。”
沈总那矜贵又漂亮的模样，他在床上欺负欺负也就算了，沈季星算哪根葱，在他眼皮底下欺负人。
闻弦将沈照从看不见阳光的握手楼接回家，好吃好喝的养了几个月，才终于将他养的开朗爱笑了一些，回到沈家不过短短两日，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闻弦啧了一声，心道：“沈越川会不会养孩子，养不了给我，我来养。”
这话当然不能让沈照知道，他们彼此打过招呼，进了教室。
一班的体育课在上午第三节，中间隔着大课间，有三十分钟做操休息的时间。
在外国语，做操出勤是评价文明班级的重要指标之一，他们班主任特意来了，拎崽子一样将同学们拎出去，尤其盯准了闻弦沈季星两个刺头，做操需要排队，闻弦个高在队尾，沈季星个矮站前面，中间隔了十几二十个人，班主任就在后头徘徊，而闻弦虽然刺头，也不敢当着老班的面走人。
等课间操做完，闻弦往前一看，沈季星已经没影了。
他隐隐觉的不妙：“66说在第三节体育课，该不会课间就出事吧？”
等音乐一结束，闻弦拨开人群，径直回到教室，沈季星的座位空空荡荡，教室门口却落了几根烟头。
闻弦暗道不好。
他果断翘了下一节数学课，重新往操场走去。
66说是在操场后的小树林，可操场范围极大，小树林环绕大半个操场，场上零零散散还有其他班的同学，正在操场边缘打篮球。
与他隔着小半个篮球场的距离，沈季星正点了根烟。
他身边跟着两个混得熟的二世祖，左右形成了半包的架势，沈季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学霸，知不知道为什么拦你啊？”
他将烟头戳在沈照身后的树干上，明火和干燥的树皮相接触，滋滋的一阵白烟，只要再往右一点点，便能燎上沈照的袖子。
沈照垂着眉眼，看上去很无辜：“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沈叔叔说想出钱给我读大学，我家里穷，没钱读书，需要这个资助。”
沈季星便嗤笑一声：“沈叔叔？只是想要资助？大学霸，我爸都想给你改名，改进我家的族谱了！”
沈照依旧没说话。
他的脸藏在树荫的暗处，在摇曳的树影中明明灭灭，依旧是低眉敛目的乖顺姿势，唇角却无声扬起了讥诮。
他长久的不说话，烟头又往右了一分，火星与校服纤维相触，沈照微微瑟缩，沈季星啧了一声，抬手看了看手掌：“沈照，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学霸的清高做派，怪讨人嫌弃的，你说说看，我爸到底为什么喜欢你啊？我可是他亲儿子，就因为你成绩好？还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沈照漠然看着他，并不接话。
早在选择这条路之前，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照早早调查过沈越川一家，季明珠强势神经质，沈越川做戏笑面虎，唯一一个儿子骄纵着养大，又宠又惯的，要不是季明珠约束的紧，沈季星只会比三十三中的混混更出格。
巴掌烟头而已，意料之中，不过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心理准备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又是另一回事，沈照小时候做饭被烫到过，热油溅落在皮肤上，一滚便是一个水泡，疼得人晚上睡不着，可是第二日还得接着起锅烧油，不然没有饭吃，沈季星的烟头要是直直杵上来，想必不会比热油更轻松。
但他没有选择。
校服下的身体绷直成一片，沈照克制不住的闭上了眼睛，似乎有劲风从耳边擦过，紧接着就是一声哀叫。
烟头的热度从手臂旁跌落，沈照睁开眼，余光看见了落地的篮球。
沈季星捂着耳朵，那篮球从老远丢过来，砸得他两眼昏花，撑着树半天没起来，接着，便有人从远处走过来，拖长了调子：“诶，我球往这边丢了，有人看见了吗？”
来人正是闻弦。
沈照一愣，甚至忘了反应，他定定的看着闻弦，他逆着阳光，婆娑的树影打落在校服上，面部轮廓被阳光模糊的很平和，发丝带着一点汗水，勾勒成好看的弧度，满溢着青春的气息，正双手插兜，步调随意又慵懒。
沈照眼眶忽然泛酸。
明明刚才沈季星想打人的时候，他还是平静且漠然的，但一看就这个影子，委屈便翻了上来。
他想要抱闻弦了。
闻弦慢悠悠踱步到了树下，沈季星就在面前，为了防止他在沈越川跟前透露什么不该透露的，闻弦便没有看沈照，他将篮球捡起来抱好，拍了拍灰，装作来捡球的路人：“嚯，原来掉这儿了，我说去哪了。”
那边沈季星眼冒金星，缓了好久，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看闻弦漫不经心的捡球，当即心头火起：“闻弦你他妈的有病吧，我操你妈，你他妈的打谁呢？”
闻弦：“哟，这不是沈大少爷吗？我这球砸到你了？啊，对不起啊，你知道，我球技烂。”
这倒不是闻弦乱说，他虽然个子高，从小到大没少被塞进篮球队凑数，体育课时也手痒上个篮，但他球技确实不咋地，十个球七个歪，还有个出界两个砸人，篮球从操场边界飞到沈季星头上，那是属于是正常发挥。
而闻弦和沈照一个一直在外国语，一个却是三十三中考上来，一个是垫底学渣，一个校级学霸，两人家境天壤之别，从没听说过有交集，于是没谁将他和沈照联系起来，只当是场意外。
沈季星正疼着呢，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打过他，这一篮球比一耳光还狠，他耳朵嗡嗡嗡的，加上闻弦这满不在乎的劲儿，他顿时红了眼睛，抬手就想抓闻弦的衣领：“闻弦我操你妈，听见没，我□□——”
话音未落，闻弦扬起拳头，正中面门。
他个子185+，沈季星只有170出头，当下一个踉跄，鼻子便流了两滴血。
闻弦单手扯住他领子拉到面前，和扯鸡崽子一样：“沈季星，在其他人眼中你是大少爷，开罪不起，我家可不输你，我妈可是你妈的表姐，刚刚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试试？”
沈季星给打懵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闻弦，像是不敢相信他敢动手：“你他妈吃错药了吧？你敢打老子？我操——”
后头还没说完，闻弦又是两巴掌上去，他捏着分寸，没打断鼻骨没扇掉牙，但力道是实打实的。
沈季星的跟班想上来拉人，看着闻弦又不敢了，富二代圈子也是分层的，闻弦沈季星是一层，他们都够不上，这两位打架要是冲上来劝架，非但捞不着好处，还惹一身骚，只能犹犹豫豫的扯了扯闻弦的衣服，算是劝架：“哎哎哎闻哥别打别打了，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闻弦冷笑一声：“我就捡个球，打着人了我也道歉了，还想怎么着啊？冲着我妈开脏话，真当我是泥捏的？”
虽然是闻弦动手在前，但篮球是一场“意外”，他确实也道歉了，沈季星对着闻氏的夫人满口污言秽语，真要评理，沈季星这打挨的不冤。
接连被打了几下，沈季星完全懵了，他被两个小弟搀着，只恶狠狠盯着闻弦，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闻弦将地上的烟头碾了：“打篮球的好心情都给你破坏了，还不走啊？等着我把你丢出去？”
沈季星呸了口唾沫，到底没说什么，被小弟拽着走了。
林中安静了下来。
闻弦原本斜靠在树干上，等沈季星走远便站直了，他蹙眉看着沈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照显然是被沈季星硬拉过来的，校服扣子散了一半，小半截衬衫没扎进衣服，露在外头。
沈照摇头：“没事，我很好……嘶——”
“好”字还没说完，闻弦单手抚上他的腰，在腰窝处不轻不重的一揉，沈照便嘶了一声。
闻弦：“我看看。”
“诶别——”
沈照还来不及阻拦，闻弦已经掀起了他衬衫的下摆，在腰侧的皮肤上，赫然有红肿的印记。
沈照的皮肤很白，校服底下不见阳光的部分尤其白，红肿浮在上头，格外显眼刺目。
闻弦蹙起眉头。
沈照别扭的不行，闻弦的视线直直落在裸露的皮肤上，那处的红肿便隐隐的麻痒了起来，像被灼烧了一样。
他单手拉住衣摆，另一只手去推闻弦：“没事，就是被推着走，走的急了些。”
闻弦便站起身，扣住他的手腕：“和我走吧。”
沈照一愣，闻弦正拽着他，他挣脱不开，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去哪里。”
“还能去哪儿。”闻弦没好气：“去医务室开点药，我帮你抹上，不然要疼一会了。”
“……”
帮他抹上？
想到痕迹的位置，沈照先是一愣，接着，耳尖便火烧火燎的红了起来。

第225章 喜欢
上课期间，校医室空空荡荡，只有个大胡子医生拖了躺椅出来，在树荫下乘凉。
闻弦扯着沈照走过来，将学神往校医面前一杵：“来，您看看，腰上肿起来了。”
校医便让沈照撩起衣服看了眼，旋即撇了撇嘴，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大概能概括为：“这点小伤过几天的愈合了，还用特意过来看？”
他随手指了指药柜：“红花油和莫匹罗星在里头，你拿点给他抹一抹吧。”
闻弦应了声，扯着沈照进去了。
校医室中间有个垂落的帘子，将房间一分为二，内置了一张单人病床。
闻弦取了药膏，翻开说明书查看，推了推一旁沈照：“杵这儿干嘛，你躺床上去。”
“……”
闻弦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反正之前弄伤了也是他帮忙上药的，沈照揪了揪衣摆，老大不自在。
等闻弦研究好了说明书，他还杵在床尾，视线盯着地板的缝隙，仿佛要将地面数出花来。
闻弦忽然道：“沈照，你看过后宫电视剧吗？”
66喜欢看电视剧，这两天闻弦跟着他，也看了点。
沈照：“……？”
闻弦：“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数砖的时候，就是你这个表情。”
沈照：“……”
闻弦洗干净了手，用指腹蘸取了一块药膏，催促道：“快啊，趴上去，衣服撩过后腰。”
沈照拗不过他，只得略扭捏的趴了上去，撩开衣服露出后腰，而后，闻弦的指腹沾着冰凉的药膏点了上来，他便一个激灵，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趴着视野受限，看不见闻弦，只能看见面前的铁艺床杆，皮肤比之前敏感了数倍，指腹打着旋擦过，他痒得下意识瑟缩。
但是这姿势也没法躲，沈照只能用手扣紧了枕头，脊背肌肉僵成一片，强压着怪异的触感，等待闻弦上完药。
于是，麻痒和肿痛一起袭来，他揪着枕头，到觉着这温柔的抚摸比沈季星的巴掌还要难熬。
闻弦打着圈等药膏吸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沈照闲扯：“我听我爸妈讲了，沈越川周末带你出席了两个宴会，还要给你改名字？”
带着出席宴会是很明显的信号，说明沈家当家的满意养子，让他结实人脉，以后也会进入公司。
沈照：“嗯，还算顺利。”
闻弦便笑了声：“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你沈照了？”
比起江知意这个才知道的名字，闻弦还是更熟悉沈照，他和这个名字结婚领证，又同床异梦整整三年，沈照沉溺的，冷肃的，崩溃的……各式各样他都见过，都熟悉。
虽然眼前这个尚且青涩，但是闻弦已经知道果实成熟后的模样了，他会用“沈照”这个名字执掌沈氏，走到万人欣羡的地方。
但是掌下的身体微微僵硬，沈照将鼻尖埋进了枕头，闷闷道：“不要。”
他的声音很低落：“别这么叫我。”
闻弦一愣：“你不喜欢？”
后世的沈照将之前的一切都抹去了，没人能追溯他的出生，知晓他的来历，连江知意这个曾用名，也随着沈越川锒铛入狱而被彻底遗忘，闻弦本来以为，他是喜欢沈氏掌权人的身份，也喜欢沈照这个名字的。
沈照沉默片刻：“怎么可能会喜欢。”
他轻声祈求：“还是像从前一样，拜托了。”
从前一样，就是叫“江同学”。
闻弦便改口：“……知意，抱歉。”
是了，怎么可能会喜欢。
逼仄的握手楼，伴随着梅雨、洪水和贫穷，化为黑白照片的母亲，还有腰侧大片的烟疤。
他也不知道是在和面前这个道歉，还是和从前那个道歉，同床三年，闻弦其实从未探究过沈照的想法，也不曾了解过他沉闷苦痛的过去。
江知意道：“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叹了口气：“沈越川的掌控欲很强，也很在乎身份，公开场合我必须用‘沈照’这个名字，但是私下里你还是叫我原名吧，我希望这个名字有人记得。”
闻弦指尖微顿：“是妈妈取的吗？”
江知意微不可察的点头：“是。”
聊了几句，药已经涂完了，闻弦伸手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将江知意从床上拽起来，又问：“课间的时候做完操，你怎么和沈季星撞上的？你没和班上同学一起走吗？”
各班班主任都会下来监督，只要一直在队伍中间，沈季星总不能把他硬扯出去。
江知意便顿了顿。
闻弦：“怎么不说话了？”
江知意：“嗯，其实是我早上看你黑眼圈很重。”
闻弦：“嗯？”
江知意：“我发奖学金了，沈越川也给了一笔生活费。”
闻弦挑眉：“所以呢？”
所以江知意有钱了，他要提前效仿前世的沈……啊不，江总，包养闻弦？
闻弦心道见鬼，前世好歹是功成名就才开始，眼前这个还青涩的很，不会也想做这个吧？
江知意抿唇：“我……我给你带了一瓶饮料。”
他说着，伸手去摸校服，外国语的外套口袋又深又大，能完全装下罐装的可乐，江知意翻了翻，从里头翻出来个灰蓝色的小铝罐子，250ml。
闻弦眉头挑的更高。
别看罐子小，这牌子很贵，小小一瓶十几块钱，对后来的沈照不值一提，但对高中生江知意来说是了不得的消费，他拿了奖学金不给自己添置衣服文具，拿去买这个，是很奇怪的事情。
闻弦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牌子的功能饮料。”
闻弦之前偶尔打球，每次都带这个牌子的饮料，口感清爽，补糖很快，但现在他重生回来，觉着和一群小屁孩抢球有失风度，就不怎么去了。
江知意：“……问了你同学。”
闻弦乐了：“你不用给我买啊，沈越川给你钱你就存着呗，我想喝自己会买的。”
江知意便将饮料塞给他：“……拿着吧，我买都买了，现在我也没什么其他方法谢谢你。”
闻弦：“啊？我俩还要说谢啊？”
他心想，“老夫老妻都三年了，谢啥啊谢，难道你以后给我信用卡刷跑车也是为了这个？”
江知意：“……反正你拿着吧。”
闻弦便接过，抬手喝了一口，柠檬清爽的味道在唇间炸开，他看着手里蓝色的小罐子，恍惚间想起个事儿。
外国语球场边有一排储物柜，闻弦常年租用一个，打球时塞衣服塞书包，没什么贵重东西，他时常不锁，高一高二偶尔有女生往里头塞情书，尤其高一刚开学那段时间，他一天能收好几封。
但闻弦一直不回应，渐渐的也就少了，到了高三，彻底没有了。
但是高三某一天的时候，他收到了一瓶饮料。
灰蓝色罐子，柠檬口味，十几块钱一瓶，就好好放在他的储物柜里。
闻弦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女生的情书，结果翻遍了柜子硬是没找到，对方只留下了一瓶饮料，什么都没说。
饮料来路不明，当时正好是富豪绑架案的高发期，闻弦害怕有人给他下药，没敢喝，带回家里放着了，一放就是许多年，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
他隐约回忆了一下日期，大概也是这个时候。
“……”
是前世的江知意给他送的饮料吗？
……为什么？
今生交集这么多，江知意给他送饮料情有可原，可前世他们萍水相逢，闻弦不过在巷子中救了个人，送人回了趟家，为什么要送他饮料？
更何况，假如江知意前世也脱离了队伍买饮料，他是不是也被沈季星堵在了小树林？
闻弦不敢细想。
那一世，可没有闻弦去救他了。
以沈季星对他的敌意，绝不是一两次霸凌那么简单，前世在闻弦看不到的地方，他家那个学神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闻弦忽然道：“知意，我转去你班上好不好？”
江知意猛然抬头看他，眸光一闪一闪。
闻弦耸肩：“我把沈季星打了，他肯定要记仇啊，我就和学校说我和沈季星不对付，不愿意呆在一个班，要调到你们班去，他们会同意的。”
外国语有好几个快班，闻弦沈季星在一个，沈照在另一个，都是一本上线率逼近百分百的班级。
闻弦沈季星走后门花钱插进来的学生，沈越川创办了奖学金，闻华荣捐了一大批电子设备，都属于学校的“金主”，而闻弦作为金主家的“公子”，他的要求学校一般会满足。
江知意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他远没有后世的沉稳，在闻弦面前藏不住事，闻弦便撞了撞他，揶揄道：“这么想和我一个班？”
江知意闷了口气，不说话了。
他这样子逗起来贼有趣，窘迫的不行，闻弦从没在后世那个身上见过，一时间有股诡异的成就感：“真的啊？这么想和我一个班啊？”
江知意深吸一口气：“对，就是。”
说完，他不等闻弦反应，径直走了。
闻弦远远掉在后头，慢慢悠悠往前晃，心情莫名愉悦，乐呵了老半天，他也不知道乐呵着什么，等江知意进了教学楼，他还在操场晃荡，不时抬手喝一口饮料。
操场上有其他同学在打球，有几个闻弦认识，刚好中场休息，便抬手打了个招呼，闻弦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刻意抬手喝饮料，露出灰蓝罐子的logo，他们看了个清楚。
其中一个一愣，视线落在了饮料罐子上，问：“哟，闻弦，你不是火急火燎往小树林那个方向去了吗？从哪买来的饮料啊？”
小树林和商业区的方向恰好相反。
闻弦：“非得是我买的，就不能是别人送的？”
其他人也笑：“得，又是那个班的学妹看上你了？还眼巴巴给你送饮料。”
“哎呦可惜啦，闻大少爷不解风情，不谈女朋友的。”
“这么贵的饮料，送你还不如送我呢。”
闻弦这就不乐意了：“非得是学妹送我吗？”
——就不能是我们考全校第一的学神送的吗？
但是当着这群人，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就不能是和我关系好的朋友吗？”
一片哄笑。
有人往闻弦身边传球，被闻弦接着又丢了回去，场上哄笑声更大：“不是，哥，这么贵的饮料，要不是喜欢你，谁送你啊，我们都是你朋友，你问问我们，谁会给你送这饮料啊？”
“送瓶矿泉水够哥们了兄弟。”
“就是就是。”
闻弦这倒是愣了。
他和前世的江知意结婚三年，早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亲密举动水到渠成，完全是下意识的本能，闻弦从未思考过其他的。
可现在，他忽然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送饮料，收着他的衣服，好几次说想要他抱
江知意……是不是喜欢他呀？
如果江知意喜欢他，那么……
前世那个按着他结婚的江知意，是不是也喜欢他呀？

第226章 关系
下面半截数学课，闻弦都没听。
他将前世的事情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乐了;“他真喜欢我啊？”
说是政治联姻，沈照……啊不，知意，知意没从他这里捞到一点好处，倒是赔出去一辆豪车，况且以他的品貌长相，南城多的是姑娘愿意与他喜结连理，他要有心，孩子都该上幼儿园了，犯不着在闻弦这歪脖子树上吊死。
况且……
况且闻弦的技术还不太好。
每回情事都是痛苦大过欢愉，江知意要是喜欢男人，也能挑上比闻弦配合的。
所以，江知意真喜欢他，前世也喜欢他。
闻弦想着想着，莫名其妙就乐了。
他兀自乐了老半天，将手中的饮料小口小口喝干净了，又想：“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闻弦和他哥是富二代圈子中出了名难搞的那一类，他家庭构成比其他富二代简单，闻华荣只喜欢张小萍，张小萍也只喜欢闻华荣，两人青梅竹马互为初恋，从小一个院子长大，又牵手步入婚姻殿堂，没有那么多破事。
于是，闻竹闻弦两人的感情观趋于保守，要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闻弦一路单身到出国，都没谈过男女朋友，那些以傍大款为目标的男男女女也会避着闻竹闻弦走。
但是闻弦想了想：“如果那时候知意说他想追我呢？”
闻二少爷扪心自问，抵挡不住。
江知意要是像普通情侣那样，先约他出来吃饭出来玩，听他的乐队演出，然后在某个明媚的夏日试探着拉住他的手，漂亮的眉目小心翼翼的看过来：“能不能当我男朋友。”闻弦抵挡不住。
江知意当时是什么身份，沈家掌权人、青年才俊、学历高人好看、整个南城富豪圈子的话题中心，还腰细腿长的，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美好的恰到好处，他要是追闻弦，闻弦可得得意一阵子，还得组个party，把留学圈子里所有玩得好的富二代都薅过来，然后把江知意往他们面前一推：“看见没，让你们亲爹闻风丧胆的沈家掌权人，我男朋友。”
他还要当着朋友的面亲江知意，隔着桌子拉他的手，他的朋友们肯定吓的目瞪口呆，觉得闻弦是不是吃多了不想混了，但是知意会抿唇，一言不发，默认了他的胡作非为。
甚至，他还要在亲爹亲哥焦头烂额、苦思冥想的时候带江知意回家吃饭，最好在闻竹闻华荣唉声叹息“沈家那小子好手段”的时候，闻弦推门而入，然后把江知意往他们面前一放：“嗨，爸，哥，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未来结婚对象。”
江知意大概会紧张到手脚僵硬，蹭在闻弦身边，呐呐开口叫：“伯父，哥哥。”，而闻华荣和闻竹就会瞪大眼睛，露出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他们一家人会表面平静内心惊涛骇浪的吃完饭，然后在江知意走后开“三堂会审”，逼问闻弦发生了什么。
闻弦就会故作疑惑：“啊，我哪知道啊？大概是你儿子太帅了吧，莫名其妙就好上了，嗨，我没花言巧语啊，我也没死缠烂打，是他追的我好吧。什么，你们不信？不信也没用，事实就是这样啊，不然明天我把知意叫过来，你们问他啊。”
之后，他就在家人“嘿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回来给妈老实交代”“什么鬼玩意儿我一个字都不信”的感叹中潇洒离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如果这时家人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门，去哪里啊？”闻弦就要挥挥手，“啊，我男朋友在邮轮包了房间，我们约着一起去加勒比海潜水/去南极看企鹅/去挪威追极光巴拉巴拉，等我回来给你们看照片啊！”
然后，他要在张小萍女士的拖鞋和闻华荣先生的巴掌飞来之前收拾好行礼，施施然离开家。
如果是那样，怎么看都是个美好的结局。
可惜没有如果。
闻弦很轻的叹气。
现在他照顾着的这个知意，能在他问“这么想和我一个班啊”的时候点头，略带恼怒的问“对啊，怎么了？”，可前世的那个不行。
前世的那个江知意，比现在这个更僵硬，防备更深，更不擅长言辞和解释，似乎对他来说，袒露内心等于暴露软肋，等于将把柄拱手让人，他在最关键的成长期没能得到正常的关爱和交流，在生意场上他可以模仿，学习，可以带上面具大杀四方，但是在家庭和亲密关系中，他没有可供学习参照的对象。
他不知道正常的夫妻该怎么相处，不知道正常的家庭该如何运转，不知道如何追求，如何示爱，如何坦白和剖析。
于是生硬，于是沉默，于是一败涂地。
一直到离婚，闻弦从未发现他的喜欢。
那一个江知意，在闻弦不在的那些年，遭受了很多东西。
在闻弦神游天外的时间里，沈季星处理好了流血的鼻子，他从后门一瘸一拐的进了教室，路过闻弦时咬着后槽牙，目光堪称怨毒：“你给我等着。”
闻弦转着笔往椅背上一靠，便笑了：“好啊，我等着。”
闻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张女士告状。
张女士刚从麻将桌上下来，她战绩堪忧连输两轮，本来就有点暴躁，闻弦添油加醋一说，她顿时就起了火：“什么？”
张小萍本就看不上沈季星，又好感江知意这个出身寒微的学霸，加上儿子被人指着鼻子骂，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连在客厅看报纸的闻竹都抬头了：“他欺负教你写作业那个学霸了？”
闻弦点头。
闻竹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认定了吗？”
闻弦一愣。
他轻轻点头：“嗯，认定了。”
两世都认定了。
闻竹将报纸一合：“行，那就是我们家里的事了，你别管了，我帮你处理好。”
张小萍正气头上，没听见两儿子小声打机锋，作为从小在南城长大的富家小姐，她不用闻华荣，自己也颇有几分人脉，当即提着包离开了家。
于是，周一的时候，沈越川亲自拎着沈季星来倒歉了。
张女士亲自送闻弦上的学，两方在校门口见面。
谁都没提江知意，沈季星是不敢提怕透露欺负“义兄”的事实，张女士闻竹更不会提，于是，便定性成了“沈季星不小心被闻弦砸到头后污言秽语侮辱闻家女主人”。
南城的生意场就那么大，沈家不少渠道要走闻家的过，既竞争也合作，现在闻华荣手里就有几条路子是沈越川需要的。
于是，沈越川将儿子从宾利车上拎下来，按着头和闻弦道歉，沈季星眸子里闪着泪花，似乎不敢相信，怯懦的小声喊：“爸……是他先……”
沈越川冷着脸色：“道歉。”
“爸我……”
沈越川：“要我再说一遍吗？”
沈季星不情不愿的道歉了。
张女士点头应了，闻弦冷眼旁观，心中却道：“沈越川果真不是好人。”
自己养大的儿子，再混账也是儿子，总要听听孩子怎么解释，委不委屈，这事情沈季星闻弦一半一半，闻弦借题发挥，算沈季星吃暗亏，沈越川却毫不在乎，放低身段来道歉，不但不在乎他自己的面子，也不在乎儿子的面子，眼中只有家族生意。
也难怪做得了凤凰男，在季明珠跟前忍气吞声小二十年，转头撞死了原配，任由江知意流落到福利院，不闻不问，等瞧见沈季星不堪大用，又将江知意接了回来。
然后，张女士和沈越川各自坐车离去，沈季星闷头走在前面，闻弦远远吊在后头。
他看江知意拎着两个书包，便搭了把手，冲他眨眨眼：“道歉了，解不解气？”
他挨的很近，从后面看几乎碰在一起，属于被教导主任看见了要记大过的小情侣姿势，江知意动了动身体：“嗯。”
闻弦满意了。
他提着书包要走，江知意上前一步：“欸——”
等闻弦回头，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是说，你不是说要转来我班吗？什么时候转过来？”
闻弦：“下午，我上午去办个手续。”
他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拖着书包进了江知意的班上。
他和沈季星都是隔壁有名的刺头，凭一己之力拉低升学率的那种，新班主任看着他就头疼，但碍于身份，还是捏着鼻子给他指了座位。
就在江知意的侧后排。
闻弦拎着书包往后走，江学神便掩饰性的看书，可课本遮住了下半张脸，却遮不住上半张，他眉眼弯弯，俨然是很开心的样子。
闻弦心中嘀咕：“真有这么喜欢我？”
明晃晃的，根本藏不住的，会从眼角眉梢里泄露出来的。
他怎么就一直没发现呢？
闻弦在江知意的后排安营扎寨，上课时总是不经意对一眼，和心有灵犀似的，闻弦一般光明正大的看回去，江知意则匆忙移开视线。
下课的时候他们在走廊上晃，闻弦就和他开玩笑：“学神，你可是要高考的，可别被我影响了成绩。”
沈越川不是慈善家，血缘对他而言不过一张破纸，江知意想顺利进入公司做到中高层，着手调查过去的事情，就必须证明他有相应的价值，像前世一样，一路金融顶校。
江知意闷声：“不会。”
他们一起靠在走廊栏杆上，眼前是葱郁的水杉木，高大笔直，青绿色的阳光从树影中漏下，一半洒在走廊上，教室门口人来人往，藏不住心事的少年男女们擦肩而过，在班主任的眼皮底下碰一碰小指，又触电般的分开，只是这么简单的触碰，却能回想上好久。
闻弦便想，这实在是很美好的年纪，很美好的下午。
过了好久，江知意忽然：“你呢，你不高考吗？”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外国语有那么一批人是不高考的，全靠爹妈各显神通，以闻弦现在的成绩，除非他头悬梁锥刺股，迎头赶上还得复读一年，否则好学校基本和他没关系，连一般的学历都够呛。
况且，张女士和闻华荣是不会在这件事上让步的，他们早早物色好了学校。
闻弦顿了片刻：“那你愿意和我出去吗？”
如果江知意愿意，他可以付全额的学费生活费，他们可以一起去旅游，一起去广场上喂鸽子，虽然江知意可能没法成为前世的“沈照”，没法名利尽收风光无二，但他也不必面对沈家的腌臜事，能轻松快活很多。
江知意缓缓摇头。
闻弦便笑了：“我就知道。”
两世的江知意都是一个模样，他心智足够坚定，也早早知晓了方向，他不会允许母亲死的不明不白，重来一次，命运依旧会驶向既定的轨道。
但是，这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弦比了比天空：“我可以每周飞回来看你，不算什么大事，机票又不贵。”
他心道：“贵也没关系，回头我可要连本带息的要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将江知意心中刚泛起的伤感冲淡了，江知意扒拉着栏杆，抿了抿唇，似真似假的抱怨：“我和你什么关系，你周周飞回来看我，到时候说不定你连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了。”
少年人总是这样，在最青春的年纪轰轰烈烈的相遇，像两颗交汇的流星，但短暂的并肩过后，便会沿着各自的轨道往下奔袭，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背影。
江知意垂着眸子，指甲攥着手掌，掐出月牙形状的痕迹，他竭力维持着姿态，连笑容都无法维系。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他无法接受。
而闻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和我什么关系？”他在心里想，“我当然要回来看你，你是我的老婆呀。”

第227章 离开
话虽如此，闻弦却没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只是含糊：“反正我会回来看你，而且你也可以来看我啊。”
前世从大学开始，江知意就接手了部分沈越川的生意，他从底层做起，逐渐展露头角，加上沈越川的有心提拔，不多时就坐到了中高层的位置。
闻弦还记得，前世沈季星车祸身亡，季明珠失心疯被送入疯人院，也是江知意大学时。
等那时候，江总要飞国外谈生意，顺便看看闻弦，那还不简单吗？
听他这么说，江知意便转过头，眸光微动：“这可是你说的。”
闻弦双手交叉叠在脑后，挑眉道：“嗯，我说的。”
接下来的日子枯燥而平静，随着高考临近，整个高三都浸泡在焦躁的氛围中，老师在黑板边划了一块区域，写着高考倒计时，每天早上班长用黑板擦擦去旧的日期，再用粉笔补上新的，粉笔灰飘散在空气里，每一粒都像千斤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草木枯荣一季，水杉落叶又抽出新芽，然后舒展、生长，再次遮蔽了阳光，蝉和知了变得喧闹，天气变得越来越燥热。
夏天来了。
66蹲在闻弦的房间，整日整日的开着空调，将零食柜一扫而空，还看了几十部电视剧。
闻弦闲着没事，抽空做几道题，成绩不好不坏，和前世持平，更多的时间则用在给他家学神带吃的。
自从回到沈家，江知意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
沈季星倒没再来找过麻烦，但江知意的心头像是沉甸甸压着不少事儿，偏偏又没法说出口。
闻弦便开始每日给他带吃的，试图投喂，比如家里阿姨炖的排骨、煲的汤，闻华荣带来的巧克力，张女士买的牛奶，这些东西虽然简单，但沈越川不会有闲心过问，季明珠也不可能给江知意买，只能闻弦偷偷塞。
某日他对着江知意的头发比划一下，摸了摸毛茸茸的发顶，忽然道：“知意，你好像长高了。”
已经比前世的沈照要高了。
十七八岁正是抽条的年纪，前世的那个没吃着什么好东西，也影响了个子，虽然也不矮，但这一世闻弦给补上，便出落的越发好看了。
在沈家，江知意似乎也没法睡好，眉间沉着倦色，下课到晚自习的空隙，闻弦总能看见他趴在课桌上睡觉。
他头顶梳好的头发耷拉下来，像一撮随风摇曳的呆毛，清瘦的身形拢在校服下，能隐约看见肩胛骨隆起的形状。
闻弦想了想，贡献出了自己的校服。
晚自习前的课间大多数人都回家吃饭了，教室里只剩寥寥无几的人，闻弦便坐在江知意身边，随手翻起错题。
电扇在头顶嗡嗡的旋转，江知意蹭着蹭着，就离闻弦越来越近，睡的沉了些，他似乎正做着梦，低声嘟囔着，闻弦凑过去，听见他小声说：“还好有你在。”
闻弦一顿，哑然失笑，便也靠近了些，与他的胳膊抵在了一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头顶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为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为一位数，最终变成了0。
闻弦也报了名，他无所谓成绩，但流程还是要走走的。
说来也巧，他和江知意分在同一个考场，闻弦考到一半，会写的都写完了，剩下他再看一万遍也不会，就开始转笔等下课铃。
当铃声响起，所有人搁笔，考官收拢试卷，闻弦听见身边人小声的吸气，如释重负一般。
沈季星在远隔大半个南城的另一个考场，司机去接真少爷了，江知意这边没人管，要他自己回家，于是，高考这一天，倒成了他难得的喘息时计。
闻弦收了东西去接他，去外国语的操场上散步，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很多小情侣，都手拉着手，站在水杉树底下说悄悄话。
江知意顿了顿，也拉住了闻弦的一节袖子。
他们开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的转。
说来奇怪，闻弦重活一世，上辈子什么好玩的没玩过，他潜过水跳过伞，在阿尔卑斯的雪道上滑雪，在马代的珊瑚礁里喂小丑鱼，他的人生有无数美好激动的瞬间，但是在这个夏日闷热的傍晚，他只想和江知意绕着操场，一圈一圈的散步。
江知意问他要去什么地方上学，读什么专业，闻弦一一说了，他前世在那里呆了很多年，对风俗习惯如数家珍，他开始介绍当地的奇葩美食，黑暗料理，说到某个餐厅时闻弦心有余悸，用胳膊肘碰了碰江知意：“欸学神，回头你来找我玩，我带你吃，它……难吃的很有特色。”
江知意就笑了。
他的眉目舒展开来，郁气散了个干净，和闻弦碰了碰手掌：“好，一言为定。”
高考结束后是漫长的暑假，这个时间段没有任务也没有目标，年轻人可以尽情的消磨美好的时光，闻弦是八月底的飞机，沈越川看得紧，江知意没法来送他，只能通过手机得到闻弦的消息。
登机后，闻弦从弦窗给他拍机场：“再见啦！”
江知意回复的很快：“嗯，好的，再见了，祝你一路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闻弦不知怎么着，就是从里头看出了郁闷和不高兴。
——他家的学神舍不得他。
闻弦便笑了声，打字：“再见，下礼拜见。”
江知意这回回复的更快：“！”
闻弦抬手发了机票订单：“看，已经买好了，直接飞你大学在的城市，听说那边有几家餐厅不错，我带你去吃。”
江知意：“！！！”
闻弦仰躺在座位上，盯着三个感叹号，乐不可支。
江知意上了和前世一样的大学。
他高考稳定发挥，依旧是外国语的第一名，但闻弦记着，他这回似乎比上辈子考得还高些。
闻弦摸着下巴，心想：“煮饭阿姨的汤和我妈的牛奶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出分第一天，江知意就接了好几个电话，最终做了和前世相同的选择，他将离开南城，前往北城读书，而北城有沈氏的分部，前世的江知意也是从那里做起，最终坐到无数人欣羡的位置。
在飞机起飞前的几分钟，闻弦抬手打字：“对了，还有个事。”
他犹豫许久：“沈季星……”
倒不是他和沈季星关系多好，多心疼这个表弟，只是现代社会，再高明的手段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沈越川那事过了十多年，闻弦照样在查，一旦查出证据，就是沈越川身败名裂之时。
而如果江知意真做了传闻中的事情，届时他接管沈氏，风光无二的同时，也有无数人盯着他犯错，沈季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季明珠沈越川一倒台，他连普通人都不如，到时候没有能力没有靠山，沈季星又过惯了少爷日子，活着只会更苦不堪言。
最重要的是，闻弦不想江知意为烂人沾染污秽，平白坏了名声。
江知意嗯了声：“沈季星？”
闻弦：“……没什么，你是不是很讨厌他？”
他觉着江知意当然讨厌他，这表弟暴躁跋扈，脑子还不太好，闻弦不怎么和他见面都想抽他，江知意和他同在一屋檐下，不讨厌死他才有鬼了。
江知意：“其实还好。”
闻弦：“……？”
江知意：“最开始确实，但是每次他为难我的时候，你都出现了，不是吗？”
闻弦稍稍松了口气。
江知意：“而且我试探过了，季明珠和沈季星对当年的事情不知情，沈越川才是罪魁祸首，作为原配和亲子，他们厌恶来路不明的养子倒也正常。”
恰逢此时，飞机传来了起飞提示，他便打过招呼，关了手机，带过了这个话题。
入学，办手续，租宿舍，这一切闻弦已经经历过一遍，甚至前世老大难的口语和专业课也不是问题，国外日子没了江知意，闻弦到觉着比高中更无聊些。
他还是组了乐队，挨个和前世的朋友们相遇，偶尔去一起旅游一起喝酒，但是每个月的月末，他会推掉一切聚会。
他要准时去机场接江知意。
江知意加入了沈氏的北城分部，坐到了中层，他表现的极好，加上隔得远了，沈越川也不能管着拒着，恰好沈氏与这边有业务来往，江知意每每接着公司开会的借口来找闻弦。
这日，闻弦带他去吃本地的奇葩餐厅，将前世他点过的菜放到江知意面前，一脸使坏的表情，江知意犹豫片刻，还是下了筷子，结果还没等吃呢，闻弦的手机便响了。
他抬手看显示，来电人是侦探，他正想找机会避开江知意，结果隔了没多久，江知意的手机也响了。
两人各自偏头打电话，闻弦接起，侦探急切的声音响起：“老板，沈氏那边出了个事，沈季星死了。”
闻弦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却见江知意同样接着电话，眉头紧蹙，面露愕然。
餐厅中央悬挂了块巨大的电子日历，闻弦抬头，7.27日。
前世沈季星死，也是这一天。
闻弦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侦探：“在盘山公路和和卡车相撞，撞断栏杆滚下山崖，当场就死了。”
闻弦按住眉头：“撞他的那个货车司机查了吗，是谁雇的？”
“老板，没有人雇佣，那个司机是清白的。”侦探顿了顿，“我有记者朋友要到了一手资料，但被沈越川压下去了，沈季星是毒驾，他昨天晚上磕嗨了，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司法那边判沈季星全责。”
“……”
闻弦微微沉默：“毒驾？”
“是的，还有另一个消息，是传言，不保真，但和这事有关，您要听听看吗？”
闻弦：“什么？”
“沈季星是在南城东区一酒吧染上的，他喝嗨了，别人劝两句就答应了，而那个酒吧……是沈越川带他去的。”

第228章 往事
闻弦的电话足足静默了五秒。
五秒后，他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什么？”
侦探：“那酒吧名叫‘蓝调’，前段时间被警察端了，原先是地下交易的窝点之一。沈季星之所以知道这里，最开始是沈越川约人谈生意，定在了旁边的酒店，他将沈季星带过去了，中途打发他出去玩，你知道，旁边有酒吧，沈季星十有八九要进去，偏偏那酒吧不太干净。”
闻弦嗯了一声：“你觉得沈越川是故意的？”
侦探：“您也知道，这两年南城查的严，有黑色交易的酒吧不多，沈越川怎么偏偏挑中了它旁边的酒店？而且沈家在城北那块儿，生意伙伴也多去那块儿，现在却跑去城东谈工作，我查过了，那酒店他也只去了几次，都在带沈季星去的前后，之后再没去过。”
“……”
闻弦敛下眸子：“将这些资料打包发给我，比如沈越川去了几次那酒店，谈生意有无异常，他为什么那次要带沈季星，等等等等，所有相关部分都囊括在内都发给我，款项我后续会付给你。”
侦探：“好，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们挂了电话。
闻弦面色难看，他重新拿起了刀叉，对着满桌的食物，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沈季星，是这样死的吗？
前世，所有人都说是沈家的养子人面兽心、忘恩负义，他贪图沈家的富贵，撞死了弟弟，逼疯了母亲，将父亲一手送入牢狱，独自吞下了沈家的滔天富贵。
前世的江知意，或者说闻弦熟悉的那个沈照，他就该是这样一个人，闻华荣是这样认为的，张小萍是这样认为的，闻竹是这样认为的，甚至某些瞬间，闻弦也是这样认为的。
闻弦打心眼里不愿意将江知意和这些事联系起来，毕竟他面前的学神干净青涩，连碰碰手指都会脸红，而前世的江知意也永远平和，永远温雅，从未在闻弦面前露出过传言中狰狞的面庞，以至于闻弦无法想象，这个每日与他同床共枕，难受时连声音都没有，只会兀自忍下的漂亮青年，是如何筹划这杀掉恩人一家的。
但所有人都这样说。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即使后来他执掌沈氏，跻身南城顶贵，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及往事，可背后的议论半点不少。
闻弦捏住桌布边缘，心想：“原来他是冤枉的。”
江知意没有做过这些事，从来没有，甚至他回到沈家，也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给去世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闻弦无意识的咬了咬下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那些流言蜚语，前世的江知意并非不知道，只是沈越川已经家破人亡，越解释越苍白，越焦急越是显得心虚，除了忍下别无他法。
闻弦想，他真的受了很多委屈。
索性今生还来得及，沈越川想坐收渔利，祸水东引，没那么容易。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难看，江知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闻弦？闻弦你还好吗？”
闻弦捉住他的腕子，掌下皮肤温热，带着青年人鲜活的生命力，比前世那个带着面具的，无时无刻不微笑着的，温暖上不少。
被他抓着，江知意好脾气的笑了笑，问：“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难看。”
闻弦：“刚刚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沈家出了事，也就是沈季星去世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江知意嗯了声：“我确实是没想到，不过……”他捏着刀叉，疑惑道，“你原来那么关心沈季星的吗？”
闻弦的脸色太差，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仿佛去世的不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弟，而是他的此生挚爱密友亲朋，沈季星的葬礼都没邀请他，他却严肃的像在葬礼现场。
闻弦嗨了声，喝了口果汁：“哪能啊，就是有点突然了，好好一个人突然这样，我没反应过来，听说他是毒驾，盘山公路上出的事。”
江知意：“是，太突然了，突然到有点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事情有古怪。”
沈季星是给江知意带来了一定困扰，但江知意从未想过要他死。
闻弦便挑眉：“事情古怪？这话怎么说？”
他有侦探，有内部消息，没想到他家学神也挺敏锐的。
江知意执着餐刀，缓慢的切着牛排，他无意识的动作着，一边垂眸思考，一边叙述：“沈季星虽然脾气暴躁，但他圈子很干净，季明珠把控很严，沈季星没有渠道去沾染不三不四的人，而高中时他还在抽烟，应该没有涉毒，后来季明珠就将他带进总公司当继承人培养了，应该也没有渠道接触。”
闻弦唔了声：“是季明珠将他带进公司，当继承人培养？”
江知意：“是的，季明珠性格强势，当年沈越川创办沈氏，虽然名义上他是公司执行官，但季明珠出资较多，公司股权的大头在她的手上，有重大决策也需要她参与。”
他说着，将手上切好的牛排沾上酱汁，往前一递，想拨到闻弦餐盘里。
闻弦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果汁，正思考着呢，冷不丁前头递了块牛肉，他想也没想，低头便叼走了，一边嚼一边含糊道：“沈越川正值胜年，季明珠就要沈季星进沈氏吗？”
江知意一愣，叉子好半天没动，倒是闻弦嚼着看过来：“唔，怎么了？”
他想起之前和江知意吃西餐，对方好半天没敢动餐具，非得小心的观察闻弦的动作，等看明白了才动手，现在却已经十分熟练，切牛排的动作优雅又好看，不需要闻弦再放慢动作演示了。
“……没事。”江知意面不改色的将叉子收回来，插取了一块新的牛肉，蘸酱吃了：“我前面说了，季明珠比较强势，沈越川在她面前从来是伏低做小的，之前沈越川之前想要她手里的股票，季明珠说可以转给孩子，也就是沈季星。”
闻弦：“所以？”
江知意：“所以，虽然听上去很离谱……但我觉得沈越川有嫌疑。”
沈越川不是第一次杀人，杀了原配妻子后他已经尝到了甜头，借着季明珠的东风风光了小二十年，期间没人报案没人追查，对这样一个人来说，想要再犯是很容易的事情。
闻弦唔了声，含混道：“我托我朋友查查，如果有确凿证据了告诉你……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国？”
江知意咽下牛肉，抬眼看表：“下午五点。”
闻弦微微挑眉：“好赶，那我们别在闲杂人等身上浪费时间了，走，带你去我家转转。”
前世闻弦的大学时光是他最快乐的几年，没有父母的约束，认识了一群兴趣爱好相同的朋友，弹弹吉他喝喝酒，视频放到网上，热度还算可以，日子就晃晃悠悠的过去了，今生，他在学校边租了间公寓，还是前世同一间，里头放着乱七八糟的唱片，闻弦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要江知意去看一看。
前世，他没有带江知意去过这里。
江知意略有些拘谨：“可以吗？”
闻弦：“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们沿着河道漫步，一路走到公寓门口，闻弦掏出钥匙开门，公寓不大，正对门的沙发上便是他的吉他。
江知意小心的碰了碰。
闻弦便将琴递给他：“要试一试吗？”
江知意一顿，笨拙的抱住了，看上去还有点紧张，指尖擦过琴弦便不敢在动了，只是求救似的抬眸，望向闻弦。
闻弦坐在他身后，形成了半抱的姿势，抬手纠正他的姿势，拨弄了两个音。
江知意屏住呼吸，一声不吭，脊背绷成一片，老半天不动作。
闻弦便笑了：“又不是让你上台演出，你紧张成这样做什么？”
他带着江知意弹了两个音，可惜江学神学习成绩遥遥领先，却是个不择不扣的音痴，抱着闻弦的吉他像是托举着杠铃，磕磕绊绊也只能弹出几个音。
闻弦本也是带着他好玩，随意弹了弹便放下，恰逢此时，他电话便响了，来电人是乐团的女长笛手，也是南城富豪圈子里的人，母亲和张小萍是旧识，这回是来和闻弦商量校内表演的走位的。
温婉的女音从电话中响起，江知意抱吉他的手一顿，闻弦已经几句话敲定了，他取过外套，看了眼时间：“走吧，我开车带你去机场。”
此后，他们一直维持着每月数次的见面，侦探的调查也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在某个黄昏，他打来了电话：“老板，找到了一段新的视频，我发你电脑了，不足以作为犯罪的关键性证据，但我想事件已经可以定性了。”
闻弦正在图书馆，他带上耳机，点开视频。
那是一段模糊的监控，斜对着蓝调酒吧门口的大路。
侦探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蓝调酒吧所在街道转角的有一处金店，早年失窃过，安了很多隐秘的摄像头，监控视频半年一删，我刚好赶在他们清监控之前，这是沈季星被带到蓝调酒吧前的半个月。”
视频中，沈越川的身影出现在了摄像头中，他穿了件高领风衣，几乎罩住了下半张脸，而后消失在摄像头中。
约十分钟后，沈越川再次出现在镜头中，他径直走到路口，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随意拦了辆出租车离开。
闻弦：“时间太短了，沈越川完全可以说他是路过，买了杯酒就走了，构不成证据。”
侦探：“事实上，我认为他确实只是路过，买了杯酒，顺便看了看环境。”
闻弦：“？”
“蓝调酒吧是本地‘那圈子’有名的，一楼正常做酒吧生意，还有个地下室，我倾向于沈越川从某些隐秘渠道得知了酒吧的信息，他来看一眼，看见酒吧中确实有不三不四的人，就走了。”
闻弦：“……？”
他的疑惑俨然溢出了电话听筒。
侦探嗨了声：“我说老板，都这个年代了，你不会还想着之前买凶杀人一类的法子了吧？沈越川又不傻，他夫人又是个强势的，儿子要是和之前那个一样被货车撞死，只要存在大额转账记录，他夫人一定查的出来，沈越川如果想要儿子失去继承权，最好的方法是让他自己出事。”
还有什么比把一个自命不凡、会玩爱玩的少爷放到毒窝里更简单的方法。
沈氏中季明珠是大股东，却不是只有季明珠一个股东，假如沈季星有涉毒的嫌疑，这股权是无论如何给不出去了。
闻弦按住了眉心，心道：“确实如此。”
沈季星那个性格他清楚，爱玩喜欢玩，脾气暴躁却涉世未深，被人捧着吹几句就不知天南地北，而且打扮招摇，满身昂贵的潮牌，看着就身价不菲，将他放到那种酒吧，就像将羔羊丢进了狼群。
他的零花钱足够购买所需，就算沾染，沈季星也不可能向季明珠透露，而沈越川只是带儿子谈了个生意，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自然可以脱身。
甚至就算沈季星没沾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沈越川还有一万种方法，让儿子接触到这些他原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他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要成功一次，等待沈季星的就只能是死亡。
“……”
长久的沉默过后，侦探出声：“老板，我知道的消息给你了，那我先下了？”
闻弦嗯了声。
他打开电脑，找到江知意，将所有资料打包发送。
两分钟后，对面显示接受。
又过了一段时间，对面显示输入中，闻弦便抱着胳膊等待，又过了三十秒，江知意道：“闻弦，你母亲和季明珠是表姐妹，对吗？”
“季明珠不喜欢我，我们没有联系方式，能否请你母亲帮我约一下。”
“我想，我们都是受害者。”

第229章 坦白
当天晚上，闻弦就给母亲打了电话，委婉的询问了能否约出来季明珠。
张小萍正在摸牌，听儿子的声音难得严肃，牌也不摸了，起身离席走到僻静处，沉思道：“约你季姨啊，有点难度。”
“我们虽然是从小长大的表姐妹，但许多年不亲近了，而且她孩子刚刚出事，不太愿意出门，小二，你和我说清楚，你好端端为什么想要约她？”
“……”
闻弦静默片刻，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了。
他隐去了重生，隐去了侦探，只说意外发现，说沈越川曾结过婚，有个孩子，说他前妻惨死，孩子在福利院长大，又说他入赘豪门，心有不甘，最后，说他曾在蓝调酒吧前出现过。
电话那头，张小萍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她啐了一口，捂住话筒骂了些东西，没让闻弦听见，等平复心情，才道：“好，你等着，我帮你把她约出来。”
她这头听完前因后果，牌也打不下去了，和小姐妹们说声抱歉，便提着包走了，路上没挂电话，也没说话，闻弦只能听见她哒哒的鞋跟声。
过了好久，张小萍才轻声道：“你季姨，从小就要强。”
闻弦嗯了一声，表示他有在听。
张小萍叹了口气：“我们那个年代，女孩子上嫁的多，她原本有个出生高门的联姻对象的，但她不愿意，说是凭什么以后家里男方做主，她得迁就着，于是说要自己找。”
“这当然很好，只是后来找到了沈越川，我瞧着就觉着性格不好，他父亲原本都是不看好的，但你季姨说他能力强，自己将卤味摊子经营的有声有色，比起那些出生高门仰仗父辈的，她更喜欢白手起家的。”
“你伯父拗不过她，就让她嫁了，后来日子有声有色，你伯父就松了口，还说，他女儿算是看对了人。”
张小萍说完，微微摇头：“谁能想得到呢。”
两人电话一直打到张小萍进家门，她笑笑：“年纪大了，就是喜欢忆往昔，你听听罢了，告诉你的学神小朋友，我会将人约出来，等时间定了我告诉你。”
闻弦一卡壳：“妈，你怎么知道是知意？”
他可全程没提江知意的名字。
张小萍啧了一声：“还能有谁。”
在闻弦哑口无言中，她挂了电话。
一周后，张小萍就找借口将季明珠约了出来。
季明珠儿子刚去世，不愿意搭理人，张小萍闭着眼睛一通瞎扯，说认识了个大师，能让无辜枉死的灵魂安息，季明珠这才赴约。
为此，张小萍感叹：“你季姨原本不信鬼神的，这两天却将周围的寺庙跑了个遍，孔明灯不知道供了多少盏，我也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这一日恰好周末，闻弦便也飞回国，同江知意一起。
而他们选定的地点，就在蓝调酒吧隔壁的酒楼中。
那是个有些年头的商务接待酒楼，清一色的红木家具，雕了团状云纹，地面铺着红地毯，也已经老旧褪色。
季明珠推门走进包厢时，闻弦和江知意已经在里面了。
这位保养得宜的太太憔悴许多，鬓角一夜之间生出些许银丝，她没有心思打扮自己，脸上没有擦粉，眼下是大片的乌青，身上的项链胸针也不见踪影。
推门落座后，她扯了扯嘴角，想要扬起礼节性的笑容，却在看见江知意和闻弦时挎了下来，木然道：“为什么是你？张小萍把你叫过来，来看我的笑话？”
江知意：“季女士，你误会了，只是有些事……”
话音未落，季明珠却已经站起来，她拉开椅子，木头与地面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噪声。
季明珠冷笑：“江知意，你要是现在就来找我谈股份，未免太早了一些。”
说罢，她提起桌上的包，转身欲走。
江知意扬声：“季女士——”
季明珠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江知意叹息一声，忽然道：“我着有个卤水方子，想让您听一听，八角150克，香叶、桂皮各50克，陈皮90克，甘草100克……”
一长串调料像是在报菜名，不参杂任何情绪，可季明珠脚步一顿，却停了下来。
她偏头，意味不明道：“沈越川才认你多久，这方子都告诉你了？”
卤味是沈越川发家的法子，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根基却还是在食品，尤其是卤味，沈越川将着方子看得很严，就连季明珠也是婚后软磨硬泡才知晓的。
江知意苦笑一声，推过来一个文件袋：“季女士，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里面是三份资料，一份直接从草纸上撕下来，纸张边缘泛黄，滚着毛边，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年，草纸上是娟秀的字体，写着一则卤味方子，正是江知意刚才报的那个。
第二份是死亡证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发生车祸，被害人在推卤味车出摊的时候被失控的大货车撞击，当场死亡。
季明珠翻资料的手一顿。
沈季星也是被大货车撞击，当场死亡的。
第三分，是一则亲子鉴定报告，委托人送检了两份毛发，经机构鉴定，根据DNA相似程度，毛发主人为亲子的概率是99.99%。
江知意：“是我和沈越川的，如果您不相信，这里，是我的一根头发，您回家再从沈越川身上取一根，然后您自己去鉴定。”
说着，他推来了一根透明试管，里面是当着季明珠面拔下来的头发。
“我的母亲，曾和沈越川是夫妻，他们在老家农村结婚，那时候村里婚姻简陋，摆完酒就算结婚，没领结婚证，后来沈越川先来南城打工做卤味生意，用的是我母亲的方子，而在做生意的途中，他认识了您。”
“生下我后，沈越川联系不上，我的母亲带着我从老家来到南城，想要寻找丈夫，她推车出摊，被沈越川发现，为绝后患，他雇佣了一位卡车司机。”
江知意自嘲般的一笑：“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沈越川以为我不记事，可惜我天生记事比别人早些，我母亲的容貌，我至今一清二楚。”
季明珠不傻，卤味方子，死亡报告，鉴定结果，三分资料在桌面一字摆开，结合江知意的叙述，她的手已然颤抖起来。
江知意轻声问：“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吗？”
这三份证据代表的是江知意不愿意触碰的过往，是他独自蜷缩在握手楼中时无法忘怀的伤疤，说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攀过桌角，落在了闻弦身边，指腹浅浅的碰了碰他的衣摆，仿佛这样他能从闻弦那里汲取到一点力量似的。
闻弦给他碰的发痒，心道都老夫老妻了，握个手怎么了，便干脆一反手，将人整个握住了。
江知意一抖，却乖顺的没有抽手。
他们借着桌布遮掩，维持着掌心交握的姿势，江知意紧张的带了点薄汗，闻弦的掌心热且暖，于是交握的瞬间，江知意便安定了下来。
闻弦在他的身边。
看着对面季明珠惨白的脸色，江知意道：“季女士，我的母亲，我有证据，不是意外，您的儿子，我同样有证据，不是意外。”
季明珠陡然捏紧了茶杯，里头是刚沏好的热茶，她却浑然不觉，只猛的提高音量道：“什么？！”
江知意继续：“您的孩子是毒驾，您不奇怪吗？您管的那么严，他的朋友里没有一个涉毒的，为什么他会染上？”
说着，他看向闻弦，闻弦点头，江知意便从包里拿出电脑，调到视频界面推了过去。
江知意：“如您所见，我们在的这个酒店，沈越川曾来过，而旁边的蓝调酒吧，沈季星进去过。如您所见，这里曾经是黑色交易的窝点，前些日子被警察一锅端了，如果您关注社会新闻，消息在几个月前的南城晚报上曾经有刊登。”
他按下播放键：“在沈越川带您儿子来这里谈生意的前一周，他也曾独自一人进入了蓝调酒吧，以您家和这里的距离，我不相信他是路过。”
季明珠的手抖的握不稳茶盏，开水溅出来，落在她的手上，这双手曾经花了大力气保养，指甲上镶嵌的珍珠都是货真价实的海水珍珠，但如今大片皮肤泛红，它的主人却忽然不觉。
闻弦一顿，他离的近些，便伸出手将季明珠手里的茶盏拿走放好了。
可一直到他拿走，季明珠都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她徒劳的拖动播放，反复的观看视频画面，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她的丈夫、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独自走进蓝调酒吧，又带着帽子出来。
男人掩盖了大半张脸，腰背不自然的弯曲着，竭力将身形变小，显然他也认为这不是个光彩的事情，而迈出监控的瞬间，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笑意。
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意。
季明珠狠狠的闭上了眼睛，眼角滚落了两滴泪来。
而后，她忽然开始笑，嘴角牵扯起来，接着是克制不住的大笑，笑声沙哑哽咽，接近癫狂，而后她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双臂掩盖表情。
包厢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期间服务员打开包厢门想要送菜，闻弦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过了许久许久，季明珠才镇定下来。
满桌的菜肴无人动筷，季明珠拎起背包，拿过了江知意放在桌面的试管：“江知意，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你和沈越川的关系，我会去查证；你母亲的死，我会去查证；我孩子的死，我同样会去查证……”
她是声线森冷下来：“如果是，我会给我的孩子，你，你的母亲，都做一个交代。”
*
南城东区的别墅中，沈越川洗完澡绕回卧室，看见了床上的季明珠。
他的夫人手捧着儿子的遗像，正用毛巾细细擦拭着。
那是张七寸的黑白照片，少年人唇角微启，带着笑意，瞳孔乌溜溜的黑白分明，似乎正死死的盯着沈越川，张口想想要叫“爸爸。”
屋内温度适宜，沈越川忽然一个激灵，炸了一背鸡皮疙瘩。
他将一杯牛奶放在桌面：“给你泡好了，喝吧。”
每晚喝牛奶是季明珠的习惯。
季明珠笑了笑：“放哪儿吧，等我擦干净再喝。”
自从儿子离世，她便不太正常，终日捧着那遗相擦啊擦，沈越川已经习惯了，他下意识的蹙眉，无声的骂两句了‘疯婆子’，表情却又很快舒展开来，在季明珠身边睡下，关切道：“早些睡，你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也要注意自己身体。”
季明珠柔婉的应了。
她的指腹抹过沈季星的脸，又轻轻放在了沈越川的头顶：“亲爱的，你头顶有根白头发，我帮你拔了吧。”
沈越川还没搭话，头顶便是一疼，他再次蹙眉，背对着季明珠躺下来，嘴上却笑了笑：“嗨，星星出事，我也好几天没睡好了，这都开始长白头发了，辛苦你了，帮我拔了吧。”
季明珠依旧柔婉，笑着收下了，她将儿子的照片放在床头，让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沈越川的方向，又顺手将白发别在发框之后。
这时，沈越川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翻身坐起，却在接触道照片的瞬间垂下视线，深情的注视着季明珠：“对了，你今天出远门了吧，出去了好久，干什么去了？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好，我很担心。”
季明珠轻声：“去见一个大师，能超度灵魂的。”
沈越川心中嗤笑，却关切道：“大师怎么说？”
季明珠便笑了，将指腹搭在了相框上，她慈爱的抚过沈季星的脸颊，梦呓般的呢喃
“大师说啊，我们的孩子呢，很快就可以安息了。”
沈越川不知为何汗毛倒竖，却附和道：“那就好啊。”

第230章 是吗？
后续的数月，季明珠早出晚归，沈越川询问，她就说去寺庙烧香，给孩子祈福。
她模样疯癫，容貌憔悴，神神叨叨的不知念些什么，沈越川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没再多问，只是隐秘一笑，随她去了。
当调查初见成效，事情进展过半，季明珠又一次约了江知意。
她在包厢落座，鬓角生了几缕白发，比上次更憔悴了些。
季明珠倦怠的支撑着额角：“你说的事情属实，可是我询问了律师，可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沈越川诱导我孩子吸毒，他完全可以辩解，说他只是路过酒吧，对事件并不知情……”
她痛苦的按住眉心：“这种情况无法判刑，我甚至没法将他送进牢里。”
江知意冷静道：“您想要他死刑，对吗？”
季明珠将指甲插入头发，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当然，如果可以，我想送他去死。”
江知意提醒：“季女士，沈越川犯下的杀人案，不止一件。”
他冷静道：“雇凶杀人，同样是死刑。”
二十年前，江知意的母亲江采月，同样是被沈越川雇凶杀害的。
江知意：“那时事业还没起步，付不起卡车司机的巨额款项，必然是从您的账上支出的，从我母亲的死亡时间往前推，您一定能找到线索。”
季明珠一愣，眼中迸发光亮，撸起袖子就要查账，她饭也不吃了，提起包匆匆离开。
于是满桌的菜肴只剩下闻弦和江知意一起吃。
闻弦动着筷子，拨了拨糕点，不知为何，忽然笑出了声。
江知意便抬头看他，一脸意外：“怎么了？”
“没什么。”闻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我发现，结局真的不一样了。”
他没法告诉江知意，在前世的时候，沈越川没有因杀人受到惩罚。
沈季星的死没有证据，江采月的死需要账本佐证，可季明珠疯了，在沈越川可刻意隐藏下，昔年的账册早已不可考据。
江知意忍辱负重，在沈越川手下兢兢业业的工作，坐到沈氏高层时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离母亲去世也过了二十多年，这个时候，他固然有能力一层层清点账本，但时间早过了刑法追诉期的极限二十年，即使证据摆在面前，也无法追述死刑。
故而，他只能从沈氏内部入手，找了个不咸不淡的税务问题送沈越川坐牢，关上个不到十年，等沈越川出狱，才不过50来岁。
可江采月的生命停在二十多岁，沈季星的停在不到二十岁，季明珠疯疯癫癫浑浑噩噩，不人不鬼的过完了下半生。
这惩罚太轻，太轻。
*
事关孩子，季明珠的手段堪称雷厉风行，她一边着查账，一边在家里演浓情蜜意的戏码，以至于沈越川根本没有发现不对，直到某日沈越川回家，才发现他的妻子忽然不见了。
电话打不通，手机联系不上，沈越川却没有半分心急，他先是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倒掉换上新的，又细细的冲去了水槽的奶渍
可他完全没注意到厨房正对着他的地方，有个米粒大小的摄像头。
而后，他悠哉游哉的开了瓶香槟，清了清嗓，将声音变得低沉失落，他动情的演绎：“警察同志，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季明珠失踪了，她有精神疾病，我很担心她，请你们——”
可下一秒，房门被暴力踹开，紧接着，数根黑洞洞的枪管指着他，警察反扭了他的手臂，将银色手铐扣了上来。
沈越川满脸困惑，试图询问：“是我的妻子失踪了吗？她精神不太好，有抑郁症，一直在服用抗抑郁的药物……”
话音未落，便被厉声打断：“就二十年前你的妻子死亡一事，请和我们来一趟。”
话说得客气，可手铐却没有半点客气，手腕的皮肤直接贴这金属，冰凉刺骨。
沈越川脸色微变，似乎还沉溺在荒诞的戏剧中分不清现实，他艰难的挤出笑意：“不是，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妻子是季明珠，季明珠还活着啊，她就是有点精神不正常，什么死亡，你们在说什么？”
他仍然心存侥幸，已经逃脱二十年，怎么可能在即将超过追诉期的时候东窗事发，但当他看见另一个人时，这点侥幸也被击碎了。
——李立群，二十年前的那位卡车司机。
季明珠出示了转账记录，联系的电话卡，铁证如山之下，已经容不得任何人抵赖了。
案件没有疑点，当事人供认不讳，进展很是迅速，在今年开春之前，庭审便开始了。
闻弦坐在旁听位，遥遥看向，时隔法庭中心，在哪里，隔着二十年，两个世界，江知意终于坐在了原告席上。
判决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最后，法官落下判锤，沈越川先是买凶杀妻，又在现任妻子的牛奶中添加会导致精神失常的药物，手段极其残忍，影响极其恶劣，情节严重，理应判处死刑。
最后两字落下，沈越川失了力气，被带离时，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原告，那里坐着的，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
——荒诞的是，被他害死的两个人，同样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
面对他的视线，季明珠毫不犹豫的注视回去，眸中满是憎恶和怒火，而江知意立在原地，没有分给他丝毫视线，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如同卸去了一块巨石。
时至今日，他这个生理意义上父亲，终于可以彻底从他的人生中淡出了。
*
沈氏的掌权人杀人坐牢，集团内部却没什么波动。
季明珠牢牢把控着股权，整个集团都是她的亲信，换人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而沈越川事件后，她与江知意的关系便近了起来。
风波过后，季明珠无心打理公司，她先和大师念了几部经书，等放下儿子的事情后，又找个了登山徒步的俱乐部，满世界旅游去了。
于是兜兜转转，和前世一样，沈氏的大部分的工作落到了江知意头上。
江知意忙了好一阵子，颇为焦头烂额。
闻弦对此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打算，他早早的飞回了学校，和乐队成员玩得不亦乐乎，当和江知意视频，对方抱怨工作的时候，闻弦就闲闲抱着手，不咸不淡的为他摇旗呐喊：“小江总，要加油啊！”
满脸的促狭。
“……别这样叫我。”
江知意蹙眉看他，一副要生气的样子，却还是不舍得挂电话。
闻弦从视频从看他，小江总换了西装，头发精心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从打扮上已经无限趋近与前世的沈总，可闻弦还是觉着，他们不太一样。
前世的沈总可不会在他面前面前抿唇，露出如此鲜活的表情。
闻弦拨了拨怀里的吉他，忽然道：“小江总，下个月我毕业典礼，我们乐队会在毕业典礼上演奏，要不要飞来我这边玩？在典礼上我和我的乐队会表演哦。”
江知意已经毕业进公司了，但是闻弦是个纯混子，座右铭是尽情享受生命，他完全遵循了前世的节奏，先是悠哉游哉读了个语言预科班，又挂了好几科延毕两次，晃到江知意都混成了小江总了，才准备参加毕业典礼。
江知意立马回复：“当然。”
闻弦便打了个响指，意味不明的看着他：“等你，记得来哦。”
江知意认真道：“嗯，一定。”
闻弦啧了两声，挂了电话，想的却是：“怎么磨磨唧唧的。”
张小萍女士思维保守，她想法就是读完书就能谈恋爱，而闻弦一路单身到现在，他琢磨如今沈越川也解决了，他也毕业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某些事情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比如，前世江总那个强制爱呢？
到时间了吧，他的强制爱呢？
不是闻弦说什么，前世江知意这个时候都磨刀霍霍，准备把闻弦绑回国结婚了，闻弦也做好准备，就等着和江总玩一波“我捏着你家商路，你现在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的金主小白脸cosplay情趣游戏了，结果前世他冷言冷语，江总倒是的非要勉强，这世他温声细语，手也摸了人也抱了误会也解决了，就差一层窗户纸了，怎么也比上辈子亲密许多，小江总却扭捏的要死，随便碰一碰都脸红，和他搞纯爱，说什么“嗯，一定。”
“一定个鬼啊。”闻弦心道：“小江总不行，还是得我来。”
他这边筹划着如何戳破窗户纸，江知意浑然不觉，他早早定好了飞去闻弦那边的机票，为此特意推了公司事物，空出了三天的空隙。
结果毕业典礼前一天下午，他在机场寄送行李的时候，居然还撞上了一波熟人。
闻华荣张小萍闻竹三人大包小包，乱七八糟提了好几箱东西，看着像是要去国外春游。
瞧见江知意，张小萍一愣，打招呼道：“知意，你也在啊，去国外开会？”
江知意顿了会儿，硬是没敢提闻弦：“……嗯，有个客户要谈，你们这是。”
张小萍：“哦，闻弦毕业典礼，我们三去参加来着，好巧哦，刚好碰上你。”
江知意扯了扯嘴角，礼貌陪笑：“是啊，好巧好巧。”
闻竹站在张小萍身后，看着他们互相恭维，嘴角微微抽搐。
闻竹如今是闻家主事的，和江知意有不少生意往来，江知意见着他，便也礼貌的寒暄了两句：“小闻总好，您这提的东西可不少。”
他们三个人，闻华荣和张小萍是不可能拎东西的，助手进机场后也离开了，只得闻竹一个拎。
闻竹提了两大包，都是礼盒装，盒子用了昂贵的金丝楠木，可见里头的礼物价格不菲。
因着闻弦和江知意的关系，张小萍将江知意当半个孩子，也不避讳着他，当下笑道：“是给闻弦和宋……哦，忘记了你不认识，宋家一女孩，给他俩的毕业礼物，他俩一学校一乐队的。”
江知意当下一愣，却很快掩饰过去，只笑道：“宋家一女孩儿？”
宋家也是南城排得上号的家族，张小萍和他们有些七拐八绕，沾亲带故的关系。
张小萍：“对，有机会介绍你认识，挺文静漂亮的，在乐队里吹长笛，这次她毕业我特意定制了一把长笛，送给她当毕业礼物，就放在那盒子里。”
闻华荣已经坐下了，也点头附和道：“那姑娘不错，确实文静漂亮的，闻弦小时候和她玩老喜欢扯她辫子，也就是现在自由恋爱了，不然我和老宋商量商量，定个娃娃亲。”
张小萍推推他：“倒也不是很晚吧？一个学校的，多有缘啊。”
他们随口闲聊，胡天胡地的乱侃起来，闻竹站在角落，一个人提着礼包，看天看地，安静如鸡。
江知意愣了许久，垂下眸子，无力的扯了扯唇角：“……是这样吗？”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去闻弦家，是有个女孩给他打电话，声线温和又甜美。

第231章 酒
闻弦正在和朋友们吃火锅。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大考，众人筹划着吃点好的，可惜这异国他乡，周围全是黑暗料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连个叶子菜都难找，闻弦早吃腻了，最后大家开了几辆车，狂奔40多公里，找了家看着挺正宗的中餐，这才吃上了。
期间，不知道是谁提议喝酒，便开了箱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天南地北的胡诌起来。
闻弦的圈子都是些小富二代，消息灵通，尤其喜欢讨论八卦，而如今圈子内最震撼的八卦，无疑是沈越川。
朋友们啧啧称奇，最后话题拐着拐着，就拐到了江知意身上。
——小江总接管公司没多久，已经有了后世沈总雷厉风行的模样了。
作为南城新晋的顶贵，江知意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和圈子里其他人都不熟，上位的速度却像坐了火箭，加上俊美的面容和离奇的身世，天然带有神秘感，很快占据了话题的中心。
有人啧了一声：“我爸还指望沈越川倒台，上来一个年轻生嫩的，沈家无人主事，他好从中啃一块肉下来的，结果啥肉都没啃到，倒是小赔了一笔。”
好几个人附和。
闻弦闲闲坐在旁边，旁观宴席喧闹，心想：“你们当然啃不到啊，只有我能啃到啊。”
又有人说：“我爸叫我离江知意远点，说他心思深沉，捉摸不透，我如果和他玩，可能会输的赔掉底裤。”
又是一片附和。
闻弦继续闲闲吃菜，心道：“想多了哥们，江知意对你们的底裤才没有兴趣。”
这时，宋宣萱豪饮一杯啤酒，将酒杯哐的放在桌面：“江知意啊，我真是烦死了。”
闻言，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宋萱就坐在闻弦旁边，他俩因着张小萍的关系从小认识，比其他人更熟一些。
这姑娘长相甜美文静，个性却和文静搭不上边，她是个自来熟，熟人面前有点话痨，除此之外，还有个非常不文静的特长，就是酒量很好。
宋家靠工程发家，早年没少在酒桌上谈生意，宋萱继承了父母辈的基因，半斤白酒喝下去不带眨眼的，如今有些微醺，也打开了话匣子。
闻弦挑眉：“你认识啊？”
他怎么不知道宋萱认识江知意？
宋萱：“不认识啊，但是别人家的孩子，还那么出挑，你懂吧，就是很烦啊。”
她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你说说你们也就罢了，反正大家水平都次，半斤对八两的，我爸平时和我打电话都是乐呵乐呵的，这两天破天荒和我说了几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进公司，什么时候从基层做起，什么时候带领公司做大做强，走向辉煌……我心说我是那块料吗？我还带领公司做大做强走向辉煌，我不把公司搞黄就不错了。”
众人纷纷附和。
宋萱：“我说我不行，我爸说‘别人都可以，为什么你不行’，我问他谁可以了，他说江知意啊，我靠啊，这人到底哪里冒出来的，我真的烦死了。”
众人又是纷纷附和。
无论什么家庭，孩子总有个逃不脱的魔咒，叫做“别人家的孩子”，在坐众人都深受其害，纷纷表示赞同，对宋萱投来了同情和理解的目光。
宋萱耸肩：“我和我爸说，非想要我比过江知意，可以组个饭局，我喝酒肯定能喝过他，其他就不行了。”
闻弦一哂，心道：“这倒是。”
无论前世今生，他家那个都不太会喝酒，几杯就倒，闻弦记得前世婚宴上喝了两杯，江知意站都站不稳，一头栽进了闻弦的车，险些吐他车上，还是闻弦将人抱回家，免得新人结婚第一夜连门都进不去。
和宋萱比酒量，十个江知意也比不过。
接下来，他们有先聊些有的没的，闻弦坐在旁边，只夹菜，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他们两眼，微微摇头挑眉，又继续埋头吃菜，心中暗爽。
他心道：“等着，毕业典礼完，我就把江知意带来给你们看看。”
他十分期待朋友们的表情。
毕业典礼后各奔东西，本来也是约着要聚一聚的，不少人会带男女朋友，闻弦带江知意不算突兀。
于是，整场聚会闻弦没说几句话，快结束时，有人碰了碰闻弦：“闻少，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啊，从刚刚你的脸上就挂着诡异的笑容，什么情况？”
闻弦便笑了声，抬手将酒抿干净了，他稍微措辞，道：“没什么，我在想……如何策划一场告白。”
小江总强制爱看来是没戏了，还得闻弦自己努力。
宋萱一愣：“不是吧，闻哥，告白都不会？”
都是圈子里的人，谁还没谈过几个前男友前女友，只有闻弦是个例外。
闻弦叹气：“你别说，还真不会。”
前世是江知意强迫，今生又太过水到渠成，不知不觉中，闻弦的手早习惯了与江知意相牵，闻弦的目光早习惯了在江知意身上留驻，他们本就该并肩而行。
窗户纸摇摇欲坠，只是缺一场告白。
闻弦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确实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进行，于是求助在座的诸位老手。
众人一片嘘声。
宋萱奇道：“铁树开花啊，闻少喜欢上谁了，什么类型的？知性可人？温柔小意？落落大方？”
闻弦回忆片刻，笑道：“都不是。”
——喜欢上了一个前世强迫我的小闷葫芦。
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以至于差点错过，好在有了重来弥补的机会，这一世，他会牵好江知意的手。
他这故作高深的模样引来啧声一片，宋萱搅了搅酒里的冰块：“行吧，其实告白嘛，无非那些手段，带她去最高处的旋转餐厅吃饭，在落地窗前看璀璨的夜景，带她沿着河畔兜风，然后你不是会弹吉他吗，在气氛正好的时候来一首小夜曲，送上你觉得合适的礼物，问她愿不愿意当你的女朋友，就好了呀。”
闻弦恍然：“受教。”
宋萱挥手：“成了记得请我吃饭。”
闻弦：“好啊。”
他嘴上答应了，心中想的却是：“得，到时候你知道我追的谁，我要是叫你，你可别不敢来啊。”
*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江知意和闻家父母乘同一辆飞机，一同落了地。
他们都是头等舱，有专属送机服务，行政人员将他们送到各自酒店，时间刚好过了七点。
张小萍不用闻弦接，带着闻华荣逛街去了，闻弦便来接江知意吃晚饭。
闻弦来留学买了辆车代步，敞篷的，他都看好了攻略，先在城中最高的餐厅吃晚饭，在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前点亮烛光，俯瞰霓虹夜景，然后带着江知意坐上敞篷跑车，沿城市里最古老的运河缓缓行驶……总之，没有什么新意。
闻弦确实没怎么谈过恋爱，他和江知意似乎跳过了谈恋爱的阶段，单方面进入了老夫老妻状态，要他搞些浪漫的仪式，他有点别扭。
江知意会喜欢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闻弦难得挑选了件正式的衣服，是件烟灰色的敞领大衣，和江知意“珍藏”的那件有七分像，下摆刚好过小腿，腰上束上一根同衣料的系带，在配上绒面高领毛衣，便显得宽肩窄腰，他往敞篷车前一站，和个拍杂志的男模似的。
路过的男男女女不少将他当成了街拍的模特，以至于江知意出来时，一眼都没认出来。
从飞机上下来，他颇有些意志消沉，看见闻弦微微一怔，旋即敛下眸子，调整好了表情，露出合适的微笑：“你来了。”
闻弦略觉古怪，却没多想，他拉开车门，绅士的让江知意先进去，而后才拉上车门。
闻弦回忆今天的第一项目标：“嗯，旋转餐厅。”
闻弦在的城市是座历史悠久的老城，古运河穿城而过，四处是岩石堆砌的教堂与宫殿，玫瑰花窗将阳光分散成绚丽的颜色，哥特式的尖顶直指天际，而旋转餐厅设立在运河旁的塔式建筑顶端，建筑外立面线条笔直，围有大片银亮的玻璃幕墙，造型时尚，被称为“古典与现代结合的完美作品”。
闻弦两人在运河一侧的卡座落座，这里前方没有高大的建筑的遮挡，运河蜿蜒向前，古老的城市一览无余。
不过这种地方用餐，总是噱头大过实际，闻弦翻了翻，便将菜单递给了江知意：“你来看吧。”
不知为何，闻弦老觉着今天江知意没什么精神，便碰了碰他的手：“你还好吗？发烧了吗？要不要回家休息？”
告白当然很重要，但是江知意舒不舒服更重要。
江知意瑟缩一下，轻轻抽回手，只是摇头。
他今日精神不佳，看着菜单便开始走神，好半天点了两个菜，闻弦也不催，只是撑着手臂看他，嘴角噙着细碎的笑意。
他家小江总长大了，比高中时青涩生嫩的磨样成熟不少，他带了腕表，精心搭配了一套西装，发型也打理过，碎发被一丝不苟的别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眉眼清俊鼻梁挺翘，总而言之，一副精英商务人士的模样。
但和前世那个，又有所不同。
前世的他冷肃死寂，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烟灰，身体的余热已被榨干，只剩下空洞的躯壳。面前这个却要柔软不少。
前世的江知意衣柜里清一色黑白灰，脸色也冷肃的可怕，唇瓣是不健康的苍白，而面前这个江知意连配色都要柔和些，脸颊与唇也是健康红润的颜色，此时他翻着菜单，眉头微蹙像是在苦恼，一切的一切，都是前世不曾有过的鲜活。
闻弦心中升起一丝成就感，心道：“这可是我养的。”
他养的，还养得这么好。
就在江知意看菜单的时候，闻弦的手机振了好几声。
表白大事当前，其他的都要靠后，他便将手机扣了，没接。
可那手机没完美了，接连振动起来，像是一连有人给他发了十几二十条消息，闻弦怕是学校有急事，便摸出来看了一眼。
“……”
宋萱：“哥，闻哥，不是吧，你在干什么？”
“我在你的对面的卡座，你能看见我吗？”
“我靠，你带了谁来吃饭啊，我不是见鬼了吧？”
“江知意，真的是江知意啊？难怪你饭桌上不说话。”
“你要表白的人是他？”
“我没看错吧？还真是他啊？”
“完了，你完了，和这人谈恋爱，你的底裤要保不住了闻哥。”
闻弦：“……”
他隐晦的往右侧一扫，果然看见了宋萱，这人今天显然也是来约会的，身边是她新谈的小男朋友。
为了约会，宋萱难得化了妆，打扮的漂漂亮亮，背了新款的包戴了新买的项链和耳环，一身张扬的银色流苏裙，正跃跃欲试的朝这边看来。
闻弦：“……”
他把手机放到桌子底下：“宋姐，姐姐，别搞事啊！”
他和宋萱原来住一个小区，属于是从小丢泥巴拽辫子的关系，虽然后来不太联系了，但彼此叫哥叫姐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宋萱：“等着，闻哥，终于给我找到机会了，等我拎两瓶酒过来试一试他的酒量。”
闻弦：“不是，你试什么东西他不能喝——”
话音未落，江知意已经将菜单推了过来，他看着闻弦低头敲手机，像是在回复消息，先是一愣，而后很快平复了表情，笑道：“是和人在聊天吗？”
闻弦余光一扫，宋萱已经拎起酒瓶，朝这边走了过来。
闻弦只得道：“知意，是这样的，我有个同学也在这吃饭，看见了想过来打个招呼，可能想喝两杯，你要是不想喝我就直接拒绝了——”
江知意：“谁？”
闻弦一愣：“啊？”
江知意垂着眸子，语调不急不徐，听不出情绪：“那个朋友，他叫什么？”
闻弦：“呃，你可能不认识，姓宋，是个姑娘，我小时候的朋友。”
不知为何，几句话说完，江知意的情绪像是更不好了，闻弦补充：“没事，你不想喝我帮你拒绝了——”
话音未落，江知意却单手按住闻弦，轻声道：“不，我想和她喝。”

第232章 醉酒
宋萱在两人两人旁边坐了下来。
她晃了晃酒杯：“小江总，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宋，前两日和您谈成的地块生意的是我的父亲，现在刚好撞见了，巧的很，久仰大名，想和您喝一杯。”
江知意颔首：“可以。”
宋萱：“您喝什么酒？”
江知意平静道：“女士优先，您选吧。”
宋萱：“好，我这里刚好点了瓶人头马，就这个？”
江知意颔首。
宋萱：“要冰吗？”
江知意：“随意。”
他的动作很优雅，双手交叠放于桌面，脊背挺直如松柏，
宋萱便叫服务生送酒，不多时，服务生提来冰桶，一支焦糖色的酒液静静躺在冰块中。
她取了两支香槟杯，单手拔出橡木塞，而后缓缓将酒液倾倒了进去，直到杯体半满。
闻弦眉尾抽搐。
这酒清淡爽口，入口有肉桂、榛子和无花果的清香，加上略显甜美的颜色，看着人畜无害，但闻弦喝过，他知道这是一杯实打实的，酒精度超40%的烈酒。
江知意可是连啤酒都喝不得。
闻弦张张嘴，想说要不算了，咱们和和气气，喝点啤酒吧？纯生干啤纯麦都可以啊，或者来点果酒，女孩子家家，喝果酒多好。
但是宋萱已经笑了声，将两杯都倒好了：“江总爽快。”
江知意便伸手，将香槟杯托在了手中。
他托酒杯的动作很标准，仪态优雅好看，脊背也无声挺直了，修长劲瘦如竹柏一般，恍惚间，闻弦还以为他看见了前世生意场的那个沈总。
闻弦：“不是，我说……”
宋萱：“江总，请。”
她率先抿了一大口。
宋萱原先在酒桌上都是喝白酒的，香槟小意思，她此时也完全没有细品的意思，就是冲着碰一碰酒量去的，一口下去少了小半杯。
闻弦坐江知意身边，只能看见他喉结微动，细微的吞咽声响起，而后举杯示意，居然是宋萱喝了多少，他便跟了多少。
闻弦：“不是，我打断一下，我们接下来还有……”
他想说我们接下来还有行程，但是宋萱再次举杯：“好，江总大气。”
江知意无可无不可，宋萱一口下去，他陪着也喝了。
闻弦：“……”
他的视线在宋萱和江知意脸上巡视，升起了微妙的阻隔感。
江知意和宋萱像是自成了一个结界，明明闻弦才是聚会的东道主，却仿佛被无形的气场阻隔在外，他们一个两个卯足了劲儿，也不知道在和谁较劲似。
闻弦好整以暇，干脆开始吃菜。
但在宋萱干完一杯，打算给自己和江知意添第二杯的时候，闻弦坐不住了。
一杯江知意勉强能喝，二杯他估计就要吐了。
于是闻弦劈手抢了他的酒，江知意一愣，被闻弦伸手按在了椅子上。
手劲很大，挣脱不开，他只得做好了。
闻弦将人头马推回去：“行了宋萱，你男朋友还在那儿眼巴巴等你呢，你舍得把人晾那儿？”
宋萱啧了一声，回头一看，果然有个学生打扮的男生正往这边望，她便起身：“行，我先走了，祝江总夜晚愉快。”
闻弦满脸黑线，心说说什么呢，白都还没告呢，能不能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他转头看江知意，想要解释，却见小江总还是好好坐在原地，姿态矜贵端庄，头微微偏向宋萱刚刚坐的座位，像是在聆听什么人说话。
——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闻弦：“……”
他碰了碰江知意的手：“知意？”
江知意听见声音，对着空气微笑颔首，庄重的如同出席严肃会议。
闻弦：“……”
完蛋了，已经喝醉了。
他拉了拉江知意的手指：“知意，清醒着吗？回家了，还能走吗？”
要是不清醒，闻弦就只有和前世结婚时一样，将他抱回去了。
只是着旋转餐厅人来人往的，等江知意明天清醒了，估计得难堪好一阵子。
江知意缓缓将头转到了闻弦的方向：“嗯。”
他站了起来。
闻弦怕他摔跤，连忙去拉他，指尖却忽然传来怪异的触感，接着便被人硬生生挤入了指缝，十指相扣的握紧了。
江知意微垂着眸子，于是从闻弦的视角，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变得狭长，气质无端添了两份冷淡。
前世江知意在谈判场上看向对手时，也是这个眼神。
江知意问：“回哪？”
闻弦便笑了声：“还能回哪儿小江总，异国他乡的，当然是回酒店……欸欸欸，知意，你——”
也不知道是那个字刺激了江知意，话音未落，江知意已经利落的站起身，大步流星的往门口走去，他还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闻弦一个没反应过来，已经踉跄两步，被他拽到了电梯口。
闻弦：“……”
他好气又好笑，心道原来江知意酒品这么差劲，喝醉了会乱拽人的，他不和醉鬼计较，顺着他的力道走到停车场，将江知意好好安放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好笑的看着他仍旧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放开吧江总，我要开车送你回酒店。”
江知意沉思片刻，也不知听懂了多少，放开了。
闻弦摇摇头，启动车子，他后座放着吉他，还有个冰袋裹着的小蛋糕，蛋糕里是个小盒子，放着他的恋爱礼物，这本该是一场计划完美的告白，可惜……
闻弦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醉猫。
江知意面容冷肃，仪态极好，他稳稳的坐在座椅上，衣着合适得体，连头发丝都好好的梳着，露出矜贵的侧脸，单单这样看下来，半点看不出来他醉了。
可惜眼皮低垂，眸光涣散，闻弦一合计，江知意现在能分清楚东南西北就算好的，这白是表不成了。
他叹了口气，心道：“下次吧。”
枉费他辛辛苦苦将礼物埋进蛋糕里，今天晚上还得辛辛苦苦挖出来。
江知意虽然醉了，好在人还算配合，一路上没怎么闹腾，任由闻弦带他进了酒店，坐上电梯，而后走进了房间。
醉了就应该睡觉，可江知意还穿着西装领带，脚踩尖头乐福鞋，怎么看都没法直接塞进床上，闻弦认命的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绞个毛巾。”
绞个毛巾擦擦脸，然后扒了衣服塞进被子里。
闻弦计划好，便转身进了洗手间，结果他步子一动，江知意和影子似的，也跟了上来。
洗手台位置就那么大，江知意还非要跟着他，他们两人往里头一站，就全挤满了，闻弦便推了推他：“知意，你先出去，躺床上睡觉去，等我绞个毛巾。”
江知意摇头。
闻弦头疼：“就一下下，去床上等我，一下下就好。”
醉猫虽然不太好交流，但却不是完全无法交流，他像是个只能识别固定词语的机器人，江知意顿了顿，转头走了，闻弦从门缝看了看，发现他乖乖的躺在了床上。
“真是……”闻弦擦了把汗，心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好好的告白搞成这样，他绞了两方湿帕子，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门外一片漆黑。
江知意不知何时将灯关上了。
闻弦脚步一顿，他们在餐厅沾染了酒气，此时整个房间都是酒精醇厚飘渺的味道，无端显得暧昧，大床近在眼前，被子绵软的像云，而他多年未曾碰过的恋人就躺在床上，闻弦甚至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
酒店，床，醉酒，黑暗。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难免令人遐想。
可今生，他们毕竟还没有确定关系，闻弦不做乘人之危的事情。
闻弦垂下眸子，坐到了床沿，他不好在黑暗中随意摸索，只将拿着毛巾的手悬停在了空中：“知意，给你擦擦脸。”
话音未落，手腕处便传来了触感，像是有人将脸抵上了毛巾，闻弦哑然失笑，轻柔的动作起来。
等草草擦完，衣服又让人犯愁起来，闻弦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西装扣子和皮带，他看不清东西，只能艰难的解，指腹不知道擦过什么地方，江知意的呼吸声便放缓，直到闻弦听不见了。
正式西装里三层外三层的，闻弦好不容易扒下了外套和马甲，贴身的是一件衬衫，他指尖微动，便不慎落在了锁骨上。
皮肤的触感从指腹传来，闻弦一顿，不动声色的撤开了手。
——他不好去动江知意的行李，手上没有干净里衣，就只能让他将就着穿了。
西裤倒是好脱，皮带一解就滑下去了，闻弦没敢在腿上多停留，将人安顿了好，便扯过被子：“今天也折腾累了，好好睡觉吧，我先走了。”
——他还得去把蛋糕放冰箱，再把礼物挖出来，不然等冰袋化了蛋糕也馊了。
闻弦自觉作好了一切，起身准备离开，结果屁股刚离开床沿，江知意忽然道：“你要走了吗？”
闻弦一哂，心道这醉猫居然还能说话的，他笑了笑：“当然啊小江总，不然我深更半夜睡你房间像什么样——唔——”
肩膀骤然传来压力，天旋地转之下，闻弦仰面坐倒在了床上，他的指缝被人强硬的插了进来，十指分开压过头顶，后腰抵住坚硬的床板，接着，大腿上也陡然传来压力，什么饱满软弹的东西坐了上来。
闻弦短促的嘶了声，在黑暗中，他能看见一片覆压的阴影。
是江知意。
他只在上半生身穿了衬衫，长度堪堪到大腿，其余部分结暴露在外，稍一动作，闻弦能感知的触感就分外明显。
闻弦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别把我当柳下惠啊。”
醉猫身体滚烫，像是将闻弦当成了避暑降温的物件，他将脸颊偎在闻弦的肩头，整个身体都凑了过来。
闻弦：“欸欸欸等等！”
他的手还被江知意束着拉过头顶，也不知道醉猫哪来那么大力气，闻弦一下竟然挣脱不开，只得侧过身子用肩膀抵住江知意，他俩明明闻弦是上位，此时却不得不缩着身体，尴尬的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知意，你冷静点，我得先走——”
江知意轻声：“你要走吗？”
闻弦心道这不是能沟通吗？还压着他做什么，当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对，你先下去然后放开我，我明天早上再来——唔——”
闻弦剩下的话被尽数压回了嗓子，江知意蛮狠且无礼的吻了上来，他毫无经验毫无技巧，像是将闻弦当成了可以吸的果冻，牙齿碰着牙齿，唇舌互相舔舐，又像个撒娇的小动物，将闻弦整个上下唇添的湿漉漉的，江知意刚刚喝完酒，口腔中白兰地的味道铺面而来，闻弦不知是缺氧还是微醺，一时间居然挣脱不开。
其实闻弦虽然早不是处男了，但他吻技也无线接近于零，前世他和江知意也没接过吻，江知意不提，闻弦以为是政治联姻，连上床都是敷衍，遑论接吻？
于是，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资深人士”陷入了怔愣懵逼，居然亲不过江知意，只能任由怪异的触感在上颚肆虐。
这时，江知意终于将束着闻弦的手松开了，他们亲吻的渐入佳境，闻弦微微闭眼，手便揽到了江知意的腰上。
手掌刚刚搭上去，他又是一愣。
江知意完全坐在了他的腿上，手隔着衬衫揽住腰，便不可避免的碰着腿，这时候，闻弦才发现江知意戴了衬衫夹。
这是一种西装配饰，用来拉扯上衣避免褶皱的，是大腿上的两个腿环，牢牢的勒在靠近腿根的部位，勒出饱满的肉感。
这里的皮肤没经过日晒雨淋，从来好好的被衣料包裹着，手感细腻温润。
闻弦飞快的撤回手，重新揽住江知意的腰。
他有点出汗了。

第233章 戒指
黑暗放大了感官，闻弦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他感觉到江知意的手指落在了微妙的地方，而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江知意扯住闻弦的皮带，手指在那块胡乱的摸索，闻弦不得不抬手隔开：“知意，你……”
江知意念道：“闻弦。”
“闻……弦。”
“闻弦。”
一连念了三遍，他的尾音拖的很长，咬字清浅又缠绵，还带了点微醺的鼻音。
闻弦一愣。
前世的江知意可从未用这样的口气叫过他的名字，那个江知意习惯于将所有苦楚往肚子里咽，再在脸上抹一个或平和或淡定的微笑，向传言中一样生硬冷漠不近人情，以至于闻弦从来不知道，他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
闻弦叹息一声，心软了下来。
他摸索着扶住了江知意的肩膀，试探着把醉鬼往怀里带，安抚的揉了揉他的后脑的碎发，又拍了拍单薄的后背，无奈道道：“怕了你了，忽然叫我做什么？小江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有。”
醉鬼口齿清晰，丝毫听不出醉了，手指却勾着他的皮带不放，他眉头紧蹙，眼神微眯，语调中带着狐疑：“这个扣子，我为什么解不开？”
江知意听上去很苦恼，就好像在质疑某个股东的决定，或者应对一道解不开的压轴题。
闻弦：“……”
——所以你特么在委屈什么？你在委屈解不开我的皮带？？？
闻弦额头青筋暴跳，酝酿出的那点温情仿佛喂了狗，他强硬的拉住江知意的手，束着塞进了被子里：“行了行了可以了别闹了——”
话音未落，呼吸又是一错。
那根饱经风雨的皮带在剧烈的折腾中不堪重负，扣带从锁眼中滑了下来，紧接着，江知意的手便落了进去，手指无意识的拢在某处。
小江总的手指修长，指腹带有薄茧，是高中时握笔留下的痕迹。
闻弦遭不住了。
他，重生人士，重生数年不见荤腥，身体二十出头，青春男大，灵魂已婚，媳妇就在面前，那双握惯钢笔文件的手正握着某处……种种buff叠加，任谁都遭不住。
江知意迷迷糊糊的吻了上来，该说学霸不愧是学霸，他似乎在牙齿的磕碰中找到了规律，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亲吻，闻弦给舔的发痒，克制不住的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于是……
纠缠，吸吮，亲吻，窒息。
房间的窗帘被风吹起，泄出一点如水的月光，闻弦接着这点光亮，看清了他的爱人。
江知意与他近在咫尺，他是商务人士的打扮，头发尽数后梳，与前世的他有八分像，但此刻他定定的注视着闻弦，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
一瞬间，两世的纠缠似乎在此刻重合，青涩的，成熟的，温和的，冷肃的，拥吻的，禁欲的，从不开口的，与无法掩饰爱意的。
迷离的酸涩从胸前浮现，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闻弦扶住恋人的腰，那里曾满是烟疤，现在却光洁如新，在颠倒错乱的呼吸中，闻弦也伸出手，摸向了衬衫夹的中间。
……
手边没有合适的byt和润滑，闻弦便没有做到最后，醉鬼在结束后昏睡了过去，闻弦则任命的爬起来，清洗干净双手，在浴缸里放好水，而后将江知意放了进去。
衬衫已经脏了，领带夹也不能穿了，闻弦揽住爱人，防止他滑进浴缸，视线落在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之上，摸了摸下巴，心虚的移开视线。
前世的江知意偏消瘦，这世的健康些，双腿匀称笔直，该圆润的地方圆润。
他将人清洗完，重新放回床上，从行李箱中胡乱翻了件衬衫给他穿上，然后拉过被子裹好，这才松了口气。
做完这些，闻弦偏头，看向柔软枕头中的爱人，江知意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又开心了。
“……”
闻弦深吸一口气，凑合着洗了个澡，认命的爬上床，将恋人扒拉扒拉拨到怀里，形成拥抱的姿势，手掌抚摸着江知意的肩胛，闭眼睡去。
入梦前，闻弦想：“明天得找个机会把白表了。”
*
翌日清晨，江知意宿醉才醒，头疼欲裂。
他像是从长梦好眠中骤然清醒，等扫视过空空荡荡的房间，又感知到清爽干净，没有丝毫粘腻的身体，他抬起手，轻轻按压在了额角。
是梦吗？
昨日的欢愉与错乱像是一场去留无踪的美梦，江知意定定坐在床沿，难得没有起身。
他其实不知道，闻弦的性向到底是什么。
闻弦没谈过女朋友，也没谈过男朋友，他家里人性向正常，从遗传的角度来看，闻弦异性恋的概率更大。
江知意回忆起他们相识相知的过程，几次肢体接触都是点到为止，完全可以解释为朋友，江知意也刻意拿捏着界限，他足够的有耐心，也有充足的时间去等，在事情十拿九稳之前，他不会冒然越界，白白丢掉顺风的牌局。
但是昨天，他有些失了分寸。
张小萍的话和宋萱的出现给了他危机感，江知意孑然一身，有且只有一个闻弦，可闻弦不一样，他有朋友，有发小，甚至可能有……
青梅竹马。
江知意微微垂下眸子，眸色有些深。
他有些记不起来昨日发生了什么，他喝了酒，扯住了闻弦，然后闻弦送他回家，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梦中他似乎压住了闻弦，控住闻弦双手吻了上去，与他交颈缠绵……
江知意按了按胀痛的额头，心想：“还好是一个梦。”
梦里他的独占欲太过鲜明，举止太过冲撞，和平日的表现相违和，如果吓到闻弦，害得两人疏远，得不偿失。
坐在床沿理顺了思绪，江知意起身洗漱，仪容镜倒映着他的面容，宿醉之下，他的脸色难看，发型和衣衫都有些凌乱，不符合见客、尤其是见闻弦的标准，好在今天上午没有约，他便打算去吃个早餐补充体力，然后回来休息。
可是往玄关一模，江知意便顿住了。
他的房卡呢？
昨夜宿醉，落在了其他地方？
他正想致电前台，补办一张新的，门锁忽然一响，江知意回头，闻弦托着托盘，正在门口换拖鞋。
江知意呼吸一窒：“你？”
闻弦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瞬间心乱如麻，只愣愣看着闻弦，配上起床乱糟糟的发型，就显得有点呆。
闻弦便笑了：“我？我给你带早饭啊。”
他将托盘放到桌子上，里头是牛奶鸡蛋、培根和新出炉的黄油小蛋糕，色泽喜人。
闻弦递过来一把叉子：“小江总，昨天晚上你就没吃两口，不饿吗，早饭总得吃吧？”
江知意摸不准如今的情况，他在闻弦身边落座，文雅的插起小蛋糕，又见闻弦咳嗽一声，从冰箱里提出来个盒子。
是昨天的蛋糕，闻弦在房间留宿，总不能把蛋糕落在后备箱，只得提上来放进冰箱，好在短短一天时间，蛋糕并没有坏。
但是江知意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看见闻弦背过身在吧台捣鼓着什么，视线便跟了过去，盘中的早餐变得索然无味，吃着吃着，居然一噎，蛋糕胚卡在咽喉，便掩唇咳嗽起来。
闻弦见状，自然而然的做到了他身边，他单手端着杯茶，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脊背上，和缓的拍了两下：“小心点，要喝水吗？”
江知意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叉子还捏在手中，没来得及放下，上面是他吃过一口的小蛋糕。
那蛋糕在闻弦面前晃啊晃，闻弦便低头叼走吃了，还没咽下去，却见江知意偏头，咳得更厉害了。
闻弦拍拍他，将刚刚喝过的茶杯放在他唇边，担忧道：“怎么咳这么厉害？喝水送一送吧。”
在闻弦的视角中，都是情侣了，喝一杯水算什么。
但江知意再次推拒了，他咽下面包，又用纸巾擦去了碎屑，才抬眸：“闻弦，我……我昨夜……”
江知意略显忐忑，想要追问闻弦为什么在他房间，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怕混淆了梦境与现实，于是慌乱于是无措，最后顿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但是闻弦已经将蛋糕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那是个八寸大小的翻糖蛋糕，蛋糕师精心制做了城市雨夜的效果，纷乱的街道、雨雾中朦胧的霓虹、浸着水色的柏油马路，路面上车灯的倒影清晰可见，其中每一盏路灯都是用翻糖捏制的，水色则是一层灰色调的半透明果冻——毫无疑问，这是个定制的，价格不菲的蛋糕。
江知意呼吸一窒。
他认得这里。
他熟悉蛋糕上的每一处街道，每一个人来人往的岔路口，他知道两边的摊贩买着什么，甚至能依稀闻到记忆中煎饼和烤肠的香气。
这是三十三中和外国语的门口，在那个下大雨的夜晚。
那晚闻弦坐在车上，江知意站在雨中，他们一个暖和干净，一个寒冷狼狈，然后闻弦伸出手，将江知意拽上了车。
于是，寒意褪去，暖意席卷上来。
那是他们的缘起之时。
江知意定定看着蛋糕，一时没反应过来。
……订制这样一个蛋糕，是什么意思？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闻弦的生日，今天没有任何人要过生日，可蛋糕就是摆在眼前，似乎在说：“今天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江知意无法思考了。
他的思维混沌一片，只能任由闻弦在对面坐下来，执起他的手，将奶油刀塞进了他的手中。
在一片混沌之中，闻弦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模模糊糊隔着什么，可每一个词句又无比清晰。
他说：“知意，我不知道现在说是否略显突兀。”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和你的感受是否一致。”
他说：“昨天晚上，我有些失态了，某些事情确实应该放在表白之后，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你。”
他说：“但是，我真的很希望每晚每晚都像昨天那样，将你抱入怀里，我想，此生我再不会对第二个人有这种冲动了，我想牵着你的手，不管是那一世，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说：“如果你也愿意的话，请切开蛋糕吧，里面有我的礼物。”
江知意捏奶油刀的手有点抖，他一时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他抬起头，闻弦向来玩世不恭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仿佛也忐忑着他的回复。
于是江知意抬起手，切下了蛋糕。
在蛋糕的中央，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上用烫金工艺写着漂亮的英文花体字。
闻弦道：“是一家顶级珠宝商的定制邀请函，我选了很久的戒指，但是想想看，还是要你和我一起去选。”
前世他们的婚戒潦草又敷衍，闻弦全程没有参与，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他不知道江知意是抱着何种心情选定款式，购买主石，然后在婚宴上与他交换。
他只知道，那枚他全程不曾参与定制，婚宴后一天也没有佩戴的戒指，江知意独自带了整整三年。
这一次，他要和江知意一起选定。

第234章 元素
江知意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就彻底屏住了呼吸。
他愣愣看着闻弦递过来的卡片，烫金logo在灯光下显得璀璨迷离，右下角印着珠宝大师的私人签名，这是一位圈内出名，异常难约大师，闻弦手中的卡片价值不菲，能在市场炒出天价。
他是认真的，想要定制两枚戒指。
江知意的思绪一片混沌，昨天晚上他还对宋萱的出现倍感焦虑，警告自己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吓跑了闻弦，但今天，对方送来了蛋糕，里面藏着一张卡片。
戒指在情侣之间总有特殊的意义，是不会轻易送出的。
不是恋爱，不是情人，是……婚约？
闻弦安静的等了很久，可江知意只是盯着蛋糕中央，丝毫没有将卡片取出来的意思，他一手还抓着奶油刀，像是完全呆住了。
闻弦想：“太唐突了吗？”
从身边人的经验来看，确实没有表白和定戒指连在一起的，一般都是确定心意，先恋爱，度过漫长的磨合期，定下婚约后再考虑戒指。
但是闻弦自觉早已磨合过，这辈子、上辈子，都非江知意不可了，他一时没有考虑，才直接定下卡片。
闻弦想：“确实太着急了。”
他要给知意反应的时间。
于是，闻弦将手指压在了卡片上：“抱歉，我考虑不周了，这个可以等下再说，我们先试试做情侣。”
说着，他便想将卡片拿起来。
下一秒，奶油刀落在了桌面，江知意按住的闻弦的手腕，从他指尖强硬的抽走卡片：“不，我要这个，礼物不可以收回去。”
是不容商量的口气。
他取过纸巾，细细拭去了卡片上的奶油，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闻弦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两辈子第一次告白，他也紧张的不行，甚至弄错了流程，等江知意同意了，才想起来口袋里还有一包蜡烛，是许愿用的。
蛋糕已经被切去了一块，闻弦将蜡烛插在中央，起身点火。
火柴划过磷面，橙黄的火光燃起，闻弦催促江知意：“快呀，来许个愿望。”
说完，他率先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闻弦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与蜡烛的火光中，在心中默念：“愿我的大知意和小知意，此后的每一年每一月，都平安随顺，无灾无病。”
少年时的苦难的颠沛，愿他再不必遭受。
愿望许完，闻弦睁开眼，江知意却没有闭眼，他坐在闻弦对面，目光正落在闻弦身上，落在他被烛火映照成暖色的轮廓和眼睫，他茶色的瞳孔完全倒映着闻弦的面容，像是全世界只能看见他。
闻弦微顿。
烛火里的蛋糕很可口，蛋糕后的江知意，看上去也很可口。
闻弦轻声问：“所以，你接受了我的告白，对吗？”
他的嗓音偏低，像一段沉郁的大提琴，江知意点头，闻弦又问：“你知道告白结束后的第一件事，一般是什么吗？”
江知意一愣，旋即摇头。
接着，他视野中的闻弦陡然放大，那张俊美洒脱的面容直直怼在了眼前，闻弦有一张很张扬的脸，是标准的浓颜系，越是靠近越是锋芒毕露，侵略感十足。
江知意瞳孔微缩，下一秒，唇上已经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闻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江总，闭眼。”
江知意闭上眼睛。
于是，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闻弦唇形偏薄，触感却是一样的柔软，这与昨日那个磕绊的、迷糊的吻不同，他们两人都在清醒的状态下，于是呼吸交缠，气息互换，闻弦轻而易举的撬开了江知意的牙关，他早起喝了黑咖啡，江知意的口腔则是薄荷牙膏和黄油蛋糕的味道，味道交融间，唇舌追逐触碰，像是将对方也吞吃入腹了似的。
在轻微的窒息中，闻弦抬手扣住江知意的后脑，逐渐加深了这个吻，鲜明的触感在口腔中炸开，清醒状态下的江知意完全没有昨夜的强硬，他节节败退，被过于异样和陌生的感受弄的不知所措，却还是打开着，迎合着，直到避无可避。
闻弦轻声：“江总，呼吸。”
江知意急促的呼吸两声，他垂眼不敢看闻弦，头发还微乱着没有梳理，像是被亲懵了。
闻弦诡异的开心了。
昨日给江知意突袭，闻弦接吻技术又烂，明明是他是上位却硬生生没有压过，懵着被啃了半程，尊严扫地。
于是早上闻弦卯足力气看了不少视频，拿出了高中被冻信用卡时学数学的劲儿，在经历了分析姿势，拆解要点，复习品味等多个步骤后，他终于掌握了技巧。
看着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江总露出缺氧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闻弦满意的喝了口咖啡。
嗯，这才对嘛。
趁着江知意懵着的时间，闻弦心情很好的划了划行程单：“唔，让我看看表白成功第一天要做什么，接下来我们可以去坐游船，听流浪歌手弹蓝调或是改编的民谣，唔，还可以去临河的博物馆，那里有王国时代古老的收藏，或者你有心仪的餐厅和酒吧吗？我们都可以过去。”
闻弦在这座异邦城市度过了他最热烈的二十岁，在无聊的时候，他曾无数次踏上运河的游船，走进临街的美术馆，即使一个人也不觉得孤单，但如果能牵着江知意的手一起，那很好很好。
江知意道：“可以先……”
他抿了抿唇，有点犹豫。
恋爱初期，不该显得太迫不及待。
闻弦：“嗯，那你想做什么呢？”
对热烈的情侣而言，即使去广场喂鸽子，再被鸽子啄几下手指和脑袋，都能成为愉快的回忆。
江知意摸着口袋中的卡片：“戒指。”
迟则生变，夜长梦多。
江知意不喜欢被动等待，他要落袋为安。
闻弦便笑了：“好啊。”
果然是他的小江总，都两世了，江知意还是那么的喜欢他。
闻弦当即打电话预约，时间就定在下午。
与江知意一样，他同样迫不及待的补上这枚婚戒。
该品牌的总部就在本地，而作为持有邀请函的VIP客户，他们可以直接直接与设计师交流沟通。
闻弦定位地址，离酒店不远，他的跑车就停在酒店车库，便决定开车过去。
等在酒店用过午饭，两人起身一看表，离预定时间已经很近了，闻弦自然而然的伸出了手：“知意。”
江知意一愣，垂眸将手递了过去。
之前他曾不止一次和闻弦十指相扣，现在表过白却拘谨起来，直到闻弦强硬的拉过他，单手扣住了。
闻弦拉住他，在地下车库奔跑起来。
他们都是西服皮鞋，鞋跟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闻弦速度比江知意快，江知意只能跟着他，他愣愣看着闻弦的侧影，看着他随动作起伏的衣角和发丝，恍惚之间，在这异国他乡的地下车库，却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回到了烈日之下的操场中，闻弦校服双肩包，那么的青春鲜活，神采飞扬。
只是那时，闻弦是他不敢触碰，可望而不可极的东西，现在，却执起了他的手。
这时，江知意才有了一些实感。
他们是情侣了，还要去定制戒指。
闻弦将他带到了车边，将江知意塞上跑车，这辆远不如后世江知意给他刷卡买的那辆，但是闻弦坐在驾驶位，他的恋人坐在副驾，他却远比前世更意气风发。
高中时的小男生们总喜欢在喜欢的人面前炫技，比如三步上篮，闻弦那时嫌他们幼稚，但现在，他却升起了相似的念头。
副驾是江知意，这车得好好开。
他一打方向盘，转出了车库。
马路沿着运河一路延申，运河两边是十八十九世纪遗留下来的古老建筑，屡经翻修重整，名副其实的历史遗迹，红砖花岗岩的建筑外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阳台，阳台上种着天竺葵和矮牵牛，植物枝繁叶茂，花朵从二楼三楼一路垂到一楼，瀑布似的，而另一边，古老的运河缓缓流淌，风吹过他和江知意的耳畔，一切的一切都美好的恰到好处。
原来身边坐着喜欢的人，熟悉的风景也截然不同。
跑车一路开到定位点，闻弦和江知意下车，侍者已经在等候，看见闻弦江知意时，他微微一愣。
事先预约的时候，侍者已经知道两位是来做婚戒的。
这年头同性情侣很多，但认认真真考虑结婚的并不多，这两位还是黑发黑眸的东方人，相貌外表又极其出众，个高腿长如男模一般，就更少了。
然后，闻弦直接扣住了江知意。
他半点没有避讳外人的意思，直白的张扬又热烈，仿佛恨不得像全世界宣布，这是他喜欢的人。
江知意一愣，紧紧的回扣住了。
品牌的外厅开的像个小型的展览馆，放着各式各样名贵的珠宝，有不少稀缺的宝石和古董珍品，每一个都是天价，而贵宾室内，设计师捧来了基础造型册，询问：“两位对婚戒有想法吗？或者有什么希望添加的设计元素？”
很多人的婚戒会带上纪念元素，比如邮轮相识的情侣会选择浪花与珊瑚，旅游认识的情侣会选择木屋与山川，办公室情侣则会选择职业相关的元素，这是设计师必须考虑的问题。
闻弦微微顿了顿。
他对珠宝一窍不通，也没有特别的想法，他和江知意少年相识，相识却不知，兜兜转转耽误数年，相配却疏远误会，而后缘分跨越两个世界，直到今日，才终于重新走到婚约。
他们之间的元素太多，纠葛太乱，远不是一两个符号可以代表的，于是闻弦推了推册子，将选择权交给了江知意。
江知意同样眉头紧锁，像是什么都不满意。
设计师便将好几本设计册一齐摊在了他们面前：“这是我们的过往设计，先生，您可以参考着看看，是否有喜欢的风格类型。”
于是，室内只剩下了安静的翻书声。
闻弦也在翻看，但他的注意力更多留在江知意身上，学神拿出了高中研究压轴题的架势，甚至比那还要认真，侧脸冷肃漂亮。
闻弦在一旁观赏着，忽然想：“前世也是这样吗？”
那个不曾有他陪同的江知意，也会这样认真的坐在设计师面前，挑选一枚戒指吗？
这时，书翻到某页，江知意忽然停了下来：“这个设计元素……”
设计师：“哦，衔尾蛇和莫比乌斯环，这两个设计元素代表着轮回与无限。”
闻弦一顿。
他的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只定定看着设计册上首尾相连的环：“知意，你？”
江知意伸出手，轻轻摸索着图册，语调带着他自己也听不懂的茫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符号，我很喜欢。”

第235章 炫耀
他们前世婚戒的款式，同样是衔尾蛇和莫比乌斯环。
只不过前世婚戒造型低调，白金戒臂旋绕一圈，线条衔接流畅，是最朴素的设计款，没有镶嵌宝石。
当时闻弦厌恶这门婚事，他对婚戒的要求就是越低调越好，简单的戒指正附符合他的心意，那时他只觉得婚庆公司审美不错，现在看来，是江知意挑的。
前世他不在的时候，江知意也曾坐在设计师对面，细细的翻过每一张图册。
闻弦偏头，看向身边的江知意，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想将他的学神抱进怀里了。
设计师没察觉到客户间的暗潮汹涌，点头：“衔尾蛇和莫比乌斯环不是常用于婚戒的设计元素，客人您的品味很特别，我会在设计中重点考虑着两种元素的。”
他将另一本册子摊在了闻弦和江知意面前：“这是我们的库存宝石品类，您挑选一下主石吧。”
名贵宝石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品类相同，色泽火彩乃至于切工都有差异，譬如单单皇家蓝一个种类，就可以细分为灰调紫调浓郁深蓝等，珠宝定制需要客人亲自挑选合心意的主石。
江知意一眼挑中了一枚方形橙色钻石，色彩饱和度极高，明亮耀眼，绚烂如朝阳初升的颜色，闻弦挑挑拣拣，选中了一小克拉的蓝钻，平和、静谧，深邃，却仿佛在灵魂深处蕴育着汹涌的海潮。
设计师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眸中略带了点笑意：“非常般配的一对宝石，很符合二位气质的选择。”
他收拢设计册子：“我们会在一个月内给出几分初稿，您可以无限次数的挑选修改，直到两位满意为止。”
闻弦：“嗯。”
刚刚表白，他们还需要好几个月筹备婚礼，时间完全来得及。
选择异常顺利，下午的时间还有大段的空白，闻弦便领着江知意回到跑车，偏头问他：“小江总，下午有别的安排吗？”
江知意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看闻弦，他们明明刚刚表白在一起，但现在的闻弦太过热烈耀眼，比那枚橙黄色的宝石还要夺目，他便拉过安全带：“没有。”
闻弦打了个响指：“那我们继续昨天的内容？”
由于醉酒，昨日很多计划都没来得及做。
他们在乘坐游船，从运河的上游行驶到下游的码头，路过了城市最古老的街区，民谣歌手在船头弹奏着尤克里里，卖花的少女挎着花篮路过桥头。
闻弦一路牵着江知意，像任何一对热恋的情侣，他们来到了中心广场，买了一片面包，然后用面包屑勾引鸽子。
中心广场的鸽子和土匪一样，叼着面包就不放了，他们在广场边的躺椅上坐下来，开始望着天空发呆，傍晚的云霞色彩瑰丽，恰似江知意选中的宝石。
闻弦问：“还要不要吃旋转餐厅？你对那个地方感兴趣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闻弦非常直男，他不太清楚约会应该去哪里，对浪漫略微过敏，只能求助于评分软件。
旋转餐厅本地约会排行榜榜首，在落地窗前一边俯瞰城市一边吃烛光晚餐确实很有氛围，昨天他们走的匆忙，都没尝出菜品的味道。
江知意摇摇头。
闻弦便将手机递给他：“挑一个餐厅？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不过不要对的这里的吃的抱有太大的希望。”
江知意不在乎吃什么，但闻弦这么说了，他便结果手机细细挑选起来，挑选到一半，电话却响了起来。
来电是个中文名字，江知意不认识。
闻弦接过一看：“哦，我朋友，估计是找我一起吃饭的。”
他们一群人玩得好，时常喝酒小聚。
闻弦心道我现在是有媳妇的人了，忙着约会呢，才不和你们聚会喝酒，便开口打算拒绝，结果江知意定定看过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弦一愣，心道：“他想去吗？”
他想去见……我的朋友？
闻弦一琢磨，还真琢磨出来点味儿。
就像情侣刚刚在一起喜欢发朋友圈宣示主权一样，将恋人介绍给自己的社交圈，其实是磨合必备的要点之一。
前世闻弦婚后想着各玩各的，不怎么着家，晚饭经常和朋友们出去聚餐，江知意大多数时候在公司看报表，只有小部分时间在家里吃晚餐。
最开始的时候，江知意偶尔会问闻弦去哪里，他神色浅淡，并没有表现出要跟着去的意味。
闻弦自觉商业联姻，他的朋友也不是什么精英人士，和江知意聊不到一起去，也没必要给江知意认识，省得江总看不过眼，坐那儿难受，于是敷衍几句。
次数多了，江知意就不问了。
闻弦心中升起荒谬感：“难道前世的时候，江知意想和我一起去吗？”
他于是按住听筒，询问江知意的意见：“要和我一起去吗？”
江知意很轻的点头。
闻弦便答应了朋友，并说会带一位客人，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笑开了，几人叽叽喳喳，三言两语：“闻哥，前两天说要告白，今天就追到手啦？”
“这不带来给我们看看？”
“好奇死我了，什么人能搞定我们万年处男。”
闻弦满头黑线：“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拉起江知意的手，鸽子也不喂了，拽着他就要往回走。
江知意一愣：“这么赶吗？”
现在吃饭还有些早。
闻弦：“不是，我要带你换件衣服。”
下午出门的时候两人刻意没穿的太高调，但和朋友吃饭就不一样了，闻弦有种幼稚的炫耀心态，非得把小江总打扮成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模样，最好西装马甲衬衫领带一丝不苟，要多正式有多正式，要多矜贵有多矜贵，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江知意不明所以，但闻弦这么要求了，他便点点头：“好。”
于是两人一路风驰电掣的开回酒店，江知意打开行李箱，拿出最正式的一套，他犹豫片刻，正要进洗手间换衣服，却见闻弦对着他的行李箱探头探脑，左顾右盼：“那个，衬衫夹和袜带能不能……也一起穿上？”
虽然外表差别不大吧，但晚上的时候，嗯……
既然是情侣，某些事情也可以做了吧？
闻弦视线飘忽，江知意的视线比他还飘忽，这两东西明明是普通的西装配件，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但闻弦刻意一强调，江知意握着它们，就觉着指尖发烫了。
他轻声：“好吧。”关门进了洗手间。
闻弦在沙发上等待起来。
他漫无目的的刷着手机，视线却一直落在卫生间，门是雾化玻璃，能隐约看见背后的人形。
群里已经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大概是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提议五花八门，牛排火锅烤肉，一下刷一条消息，而闻弦虽然看着屏幕，消息一条条往上刷，他压根没注意在说什么。
直到有人在群里@他：“闻哥今天好安静啊，干什么不说话？”
“不会在约会吧？约会约的把我们忘记了？”
闻弦才打字回复：“我在等我对象，我们吃什么都可以。”
“？？？”
“不是才告白嘛，就成对象了？”
闻弦矜持道：“告白成功就订了订婚戒指，现在已经是对象了。”
群里一片嘘声。
十分钟后，江知意从洗手间绕出来，他身材本来就好，定制的正装包裹住身体，气质瞬间便冷了下来，只可惜在闻弦面前犹犹豫豫的自我打量，又显得有点呆。
闻弦手痒，想要揉一揉江知意的头发，可惜他打了摩斯，闻弦怕破坏发型，便中途收回手，江知意有些疑惑的看过来，和那目光一接触，闻弦心也痒痒，他福至心灵，忽然拉了一把江知意，将人扯到身前，而后低下头，在脸颊浅浅落了个吻。
呼吸喷在而后，江知意的耳垂瞬间就红了，颜色喜人，闻弦便凑过去，在耳垂也落了个吻。
在即将分离的瞬间，江知意拽住闻弦的领带，直直的吻了上来。
这是清醒状态下的第二次亲吻，唇舌的触感比上一次更鲜明，他们默契的包裹了牙齿避免磕碰，只是感受着唇舌间轻柔的触感。
接吻带来了轻微的眩晕和缺氧，不知是谁推搡的谁，闻弦的脊背撞到墙壁，将卧室的总开关直接按灭了，窗帘还是关着的状态，酒店窗帘遮光效果极好，房间瞬间黑了下来。
于是闻弦的手顺着正装往下，揽住了江知意的腰，两人挨的极近，隔着两层西裤的遮掩，闻弦甚至感知到了腿环的存在。
暧昧悄然升起。
静谧的黑暗中，只剩下喘息和心跳的声音。
等两人稍稍平复，江知意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试图后退一步，从闻弦的掌控中脱离出来，可闻弦的手掌还放在他的后背，正不轻不重的抚摸着。
黑暗中，闻弦凑在他的耳边，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宝贝，你今天可真好看。”
话音刚落，还不等江知意反应，闻弦的手便摸到了开关，满室灯光亮起，他一本正经的收回手，他咳嗽一声踱步出门，装作无事发生。
在他身后，江知意怔愣当场，耳垂逐渐转红，直到红的滴血。
*
晚餐定在学校旁的餐厅。
酒店离学校稍远，闻弦到的时候，其他朋友已经几乎来齐了。
闻弦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催促他怎么还不到的。
车停在餐厅外停车场，闻弦一边回消息一边带着江知意往里面走：“快了快了，马上来了，等我一下。”
他们绕到包厢门口，听见里面正聊天谈笑，闻弦压低声音：“知意，你等会绷住，不用敬酒不用喝酒，也不用搭理他们，只管吃你的。”
江知意：“……？”
闻弦：“谈判桌前什么样，你等下就什么样，把他们当成你的商业竞争对手。”
江知意：“？？？”
他疑惑没说出口，闻弦已经推开房门，侧身而入。
瞧见许久不吭声的闻弦，屋内的喧哗声瞬间大了，朋友们纷纷开始起哄：“哟，闻哥终于舍得过来了？”
“闻哥，你对象呢？”
“带来了吗？带来了吗？”
“来来来，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闻弦便笑了声：“不就在后面嘛。”
他说着，推开了门。
露出了门后的江知意。
他衣着正式，姿态矜贵，表情冷淡，正装裹着的身体修长挺拔。
其实江知意稍微有点怕生，生意场上看不出来，私下里却格外明显，加上人还懵着，无端显得清冷。
小江总环顾一圈，面无表情：“你们好。”
全场安静如鸡。

第236章 春节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闻弦才迈入包厢。
他扯开一个座位，又扯开身边的：“来，知意，坐。”
江知意：“……嗯。”
他紧张的时候就容易冷脸，于是手脚僵硬，脊背绷直，和个展示衣服的模特架子似的，缓缓坐在了闻弦身边。
——只坐了半张凳子。
空气像死了一样沉默。
于是当服务生端着菜品走进套间，将例汤摆在每人面前时，他讶异的发现刚刚还活泼开朗的一群年轻人如丧考妣，面面相觑，活像得知了什么需要沉痛悼念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有人和江知意打招呼，江知意礼貌点头，一一回应，然后，众人纷纷低头，埋头喝汤。
线下沉默是金，线上热火朝天。
借着喝汤的遮掩，餐桌底下一群人运指如飞，哒哒哒哒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闻弦将手机揣在口袋里，震动声就没停下来过。
他慢悠悠的摸出手机，点进群聊。
“我靠，什么情况啊？”
“闻哥认真的？我这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怎么好上的啊你们，江知意和我们完全不是一路人吧？”
“真情侣？真情侣？”
闻弦欣赏了片刻，施施然打字：“当然是真情侣啦，这还能有假？”
正主一现身，群里瞬间热闹几倍不止，叫嚣着要他交代来龙去脉，闻弦抿了口葡萄酒：“其实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就是我们一个中学的，以前关系就很好，我们一直互有好感，于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就在一起了。”
群里切声一片。
朋友们刷了一大片翻白眼的表情包，有人道：“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没听说过啊，什么时候你们中学就关系好了？”
“哥们，这段是真的还是你编的啊？”
“江知意知道你们是情侣关系吗？可别是人家来谈生意，你带来说是同学聚会，和我们说是情侣啊？”
“就是，这不得证明一下？”
不怪他们起哄，闻弦之前一点苗头都没有，一副洁身自好单身到死的模样，骤然冒出个情侣，还是和他们完全不混一个圈子的江知意，谁都要打个问号。
闻弦打字：“行啊，证明给你们看。”
于是，十几双藏在桌子底下敲手机的眼睛悄悄抬起，看向了闻弦江知意的方向。
江知意捏汤勺的手一顿。
他知道闻弦的朋友们在看他，却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垂眸看着菜，一点点吃。
闻弦桌子底下的手指微动，勾了勾江知意的手臂。
他轻声道：“知意？”
身边一圈都是不认识的人，熟悉的只有闻弦，江知意与闻弦贴的很近，听见他呼唤，便凑的更近了些，附耳道：“嗯？”
闻弦指腹擦过发鬓，撩开他耳侧的碎发，借着侧身的功夫忽然偏头，便浅浅的在面颊上落了个吻。
“没事。”他小小声，“忽然想亲你一口。”
江知意愣在了原地，汤勺碰撞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声。
闻弦继续小小声：“可以亲的吧？”
江知意只盯着面前的汤碗：“……嗯。”
于是，闻弦抬头，挑衅的扫视一圈。
这一回，线上线下都安静如鸡。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朋友们陆陆续续在群里冒泡，各种阴阳怪气的表情包层出不穷，他们纷纷表示：“咦~~~”
“活见鬼。”
“怕了怕了。”
闻弦夹起一片嫩牛肉，又乐了。
等聚会聚到一半，几瓶啤酒下去，原本拘谨的同学们也放开了些，江知意现在两重身份，一是自家父母的生意伙伴竞争对手，二是自家哥们当着众人面卿卿我我的男朋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才不管你什么江总江执行的，既然是闻弦的男朋友，他们就敢上来聊天碰杯。
宴会的气氛逐渐转暖，甚至有人来问江知意喝不喝酒了，闻弦有一个算一个将他们全部赶回座位，他单手跨过江知意的肩头，揽着他的脊背形成了半环绕的姿势，一副这人我罩了，你们不要乱来的表情：“和我喝就行了，他不能喝。”
“……啧。”
众人纷纷露出便秘的表情，嘴上不说什么，低头劈里啪啦的按手机。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白眼表情包在群里乱飞，无语夹杂着阴阳怪气，动辄99+的消息提示，拉都拉不到头。
等宴会散场，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喝了酒不能开车，闻弦便想着找个代驾。
结果等代驾的途中，他往运河边那么一站，月亮的倒影浸在河水的波光中，拉长了晃碎了，在水面筛出一层碎金，白日里喧闹的河畔宁静下来，晚风从身边掠过，闻弦带着江知意站在码头，忽然就觉得这实在是个美好的夜晚。
他遥遥伸出手：“逛一逛？”
江知意与他十指相扣，欣然同意。
然后，他们开始沿着运河散步，闻弦开始和他说刚刚派对中的朋友，谁和谁是发小，谁在乐团当小提琴手，他们可能走了二十分钟，可能走了三十分钟，也可能走了一个小时，直到精疲力竭，才随手拦了辆的士。
车开到酒店大堂，闻弦和江知意房间，江知意先一步洗漱，然后上了床。
他坐在床头用平板处理事物，指尖轻轻滑动，眼神却并不聚焦，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江知意的视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过浴室，等水汽糊满整个玻璃，把手喀哒一声，闻弦从里面走出来。
江知意抿抿唇，有点失望。
闻弦裹的很严实。
江知意这没有他的衣服，他穿了酒店的浴袍，却规规矩矩的将扣子扣好了，完全掩盖了胸口的深V，割绒布料一路垂到小腿，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浸着一层水汽，正用毛巾粗暴的擦拭着。
江知意将平板放在一边，伸手接了毛巾：“我来吧。”
闻弦：“噢这个，没关系，它等一下就干了。”
话虽如此，闻弦还是坐到了床边的小凳子上，任由江知意呼噜他的头发，等头发吹的半干，闻弦爬上床，将江知意捞进怀里，啪唧亲了一口。
灯关熄灭下来，床榻边另一人的触感格外分明，江知意屏住呼吸，安静的等待后续。
……
没有后续。
闻弦将下巴蹭在他的肩膀，安安静静的睡着，像是将他当成了真人等身抱枕。
江知意转过身：“闻……”
“别动。”闻弦轻声，他小心调整的位置，重新拉到了一个不容易擦枪走火的姿势，小声：“今晚太仓促了。”
还没有见过家长，没有拿到订婚戒指，没有在众人的注视下举行婚礼，没有蜜月旅行。
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
在毕业典礼后，闻弦和江知意又在这里留了大半个月。
张女士好不容易过来玩一趟，看儿子是顺便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逛街旅游，她以这座城市为圆形，足迹呈辐射状散布开来，只在毕业典礼当天来了，其余时间不见踪影，以至于闻弦想找个机会和他说，完全找不到。
另一边，在半个月内设计师提交了好几版初稿，供闻弦江知意选择。
闻弦翻了翻，每款都不错，他都没什么意见，但翻到某一款时，他忽然眉头一跳，手指微微停顿。
这两枚戒指和前世的唯一差别，只在主石。
戒臂的设计一模一样，连大小厚薄也分毫不差，若是将设计稿的主石除去，前世今生完全相同。
闻弦不动声色的将这张设计稿放回进一堆稿件中，却见江知意翻过其他，又翻到这张，看来看去，显然是喜欢的。
果不其然，江知意将这份稿件单拎了出来，推给闻弦：“要这个。”
闻弦当然只能点头：“好。”
由于定稿迅速，戒指在开春前赶工了出来，放在天鹅绒的绸布中，闻弦将它们拎在指尖端详，心中的感觉越发古怪。
实在太过相似了。
江知意试了试尺寸，给金属冻的一个激灵，笑道：“好冰。”
说着好冰，他却不住抬手端详，俨然是喜欢的样子。
闻弦也带上对戒，深邃的蓝钻倒映着窗外的景色，反射出一片雪白。
收到戒指的时候，南城下了场数年罕见的大雪。
四处天寒地冻的，街上不少商铺挂起了灯笼，再过几日，便是农历春节。
闻弦将对戒收在盒中，小心翼翼的放好了，心虚的摸了摸鼻尖：“知意，今年春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他们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张小萍和闻华荣可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呢。
江知意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闻弦揉了他一把：“我不是老去你公司找你，和你一起吃晚饭，我妈还问我天天吃饭不回家再哪里鬼混呢。”
张小萍敏锐的发现了儿子的不对，比如她整日学酷哥的小儿子会在饭桌上忽然乐起来，问他也不说，就搁哪儿傻乐，于是张小萍一搁筷子：“小二，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闻弦笑容一僵：“哎，不是。”
他倒是想留个悬念，给江知意来个震撼出场，但是这辈子两个集团互帮互助，关系友好，远没有走到前世冲突的那一步。
闻竹没有焦头烂额，闻华荣也不必返回公司，几人对江知意的印象都不错，大概是：“比自家儿子乖的隔壁好同学。”
震撼是震撼不起来了，但是好的开头还是有必要的。
江知意采买了一堆礼物，打算送给二老。
于是闻弦陪他挑选礼物。
其实张小萍闻华荣脾气都挺好的，不需要刻意讨好，但是江知意看得认真，在货柜前比对了老半天，才刷卡付款。
闻弦闲闲看着他，恍惚间又想起了前世。
他从没有带那个江知意回过家。
闻弦不在他和江知意的房子过年，每年春节，他都回父母家，
婚后三年气候反常，南城年年除夕大雪，街上商铺闭门闭户，无人外出，小区里却是家家张灯结彩，处处爆竹声，热闹非常。
可这和江知意没什么关系，而每逢除夕夜，他只能独自留在公司，等员工都放假回家了，办公室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紧要事务大多在年前处理好，余下些可有可无的文件工作，江知意大概会兴意阑珊的翻过文件，又在十二点钟声响起时猝然惊醒，这时，他大概会起身，独自站在公司最高处的落地窗前，烟花在视野里炸开，城市万家灯火暖意融融。
只是闻弦和他共同住处里的那盏灯，是不开的。
闻弦想着想着，胸腔便泛起涩意，无端难过起来。
他看着江知意在货架前挑挑拣拣，看着他拿起货物又放下，看着他眸光里闪烁着细碎的笑意，似乎为挑选到的礼物满意，忽然嘴唇动了动，就想叫他的名字了。
于是，他也这么叫了：“知意。”
等江知意回头，闻弦便顿了顿，在江知意不解的目光中轻声道：“我是想说，我的爸妈……”
“他们一定很喜欢你。”

第237章 协议
除夕夜里，闻弦将江知意带回了家。
他提前和张小萍打了招呼，说要带对象回家。
他这个年纪，张小萍闻华荣寻思着也该找对象了，便嚯了一声：“好事啊，带回来给爸妈看看，帮你把把关。”
饶是有心理准备，当江知意真的站在门前时，张小萍和闻华荣还是吓了一跳。
同性婚姻虽然合法，但并不算主流，父母一辈的想法总是趋于保守，张小萍表情有些愣，闻华容则是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江知意看着两人的脸色，笑容微僵，正想说些什么圆过场子，却见闻华荣将闻弦拽到了一边，咬牙切齿的质问：“你小子，我说你高中有段时间成绩那么差，害我开家长会被班主任骂，原来是你早恋了？”
江知意：“……”
原来重点是这个？
他解释的话语堵在喉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闻弦不满：“哪有，高中时候还没在一起呢！我大学毕业了才在一起的！”
闻竹看天看地，没吭声。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闻竹下午才和江知意开过会，两人分列坐在两边，好是一番唇枪舌战你来我往，闻言眸色复杂的看了眼弟弟，抖了抖报纸。
闻华荣满脸写着不信，但孩子都大学毕业了，也不好叨叨什么，只能转过来招呼江知意：“来来来，知意进来。”
张小萍也道：“我还当闻弦忽然说谈恋爱了，是和谁呢，原来是你啊，那我放心多了。”
两人都不是迂腐的人，比起性别，他们更担心闻弦个性跳脱，识人不清，选中的对象有性格或家庭方面的缺陷，但江知意是之前就见过，说是看着成长也不过分，高中时还拉过闻弦一把，是个知根知底的靠谱孩子，张小萍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这次的见面，与前世截然不同了。
他们将江知意领回家，带着他一起跨年过除夕夜，然后一家人挤在客厅看窗外的烟火，等准点报时的钟声。
窗外落着大雪，屋内暖融融的，张小萍拉着江知意，已经从闻弦小时候的糗事聊到了婚礼细节，江知意其实很会讨长辈喜欢，说话拿捏着分寸，前世若不是过于糟糕的初遇，他和闻家的关系不会那么差劲。
一切都在往好方向发展。
只除了……
家人们都在客厅，闻弦趁着无人注意，溜进了房间里。
房间空无一人，但电视还开着，正播放着联欢晚会，舞台大红大绿，各色光源打在雪白的被子上，空气中无端传来薯片嚼动的咔咔声，怎么看怎么诡异，仿若鬼片拍摄现场。
闻弦：“66？我把灯打开了。”
“嗯，好。”66口齿不清，“唔，宿主，你怎么进来了？”
闻弦：“给你带了新年礼物。”
说着，他将一个包装漂亮的礼盒推到了66面前，里外三层，像做垒起的小塔：“诺，巧克力，全新口味，还没上市，我找朋友拿的，看看你喜不喜欢？”
66：“哇！酒心的！我喜欢！谢谢宿主！”
它扒拉住礼盒，不松手了。
闻弦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66在闻弦这里吃了很多种零食，但它最喜欢巧克力。
作为撮合两人的电子小宠物，闻弦始终没忘记投喂，零食管够，逢年过节还有加餐，66偶尔嘴馋，还会用自己的屏幕联网，搜索餐厅排行榜，然后理直气壮的要求闻弦带它去吃。
闻弦还能怎么办，作为一个把任务弄的一团糟的宿主，只能带它去吃了。
他总是鬼鬼祟祟的溜进餐厅，在最边角坐下，然后一个人点二人餐，然后，餐桌上的刀叉会莫名其妙的叮咚起来，食物也会诡异的消失。
最开始闻弦还会眼角抽搐，后来就习惯了。
他在床沿坐下来，将66从礼盒上提溜开，撕开封口，将巧克力球拨好放在盘子上，沉默许久，忽然道：“66，你应该要离开了吧？”
系统带闻弦回到过去，是要他纠正过去的错误，他不该将江知意从小巷中救出来，更不该在那个雨夜遇见他，将他带上车，他们的人生应该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像前方延申而去，而等到纠葛彻底揭解开的时候，就是66该离开的时刻。
想到这里，闻弦眼神飘忽。
平是平不了了，人都带回家了，戒指也定了，婚礼也提上日程了，平行线都要扭成麻花了，66估计也该走了。
66吞下巧克力球，轻轻打了个嗝：“是的哦，等宿主你结婚，我就会离开啦！”
虽然闻弦不好好完成任务，但他按时上供，能正常交流沟通，还全世界给系统网罗好吃的，总而言之，比起之前的诸位奇葩，这是66宿主中的前几名，66还蛮喜欢他的。
闻弦在床沿躺下来：“……好，到时候给你一份最大的喜糖。”
要说起这段婚事，其中最重要的红娘就是虐文系统66，闻弦与它相处这么久，还有点舍不得。
66沉默片刻，忽然用尖尖戳了戳闻弦，小声提要求：“宿主，喜糖我想吃之前的那个巧克力，你贿赂我的那颗。”
之前闻弦从66这里骗剧情，给他上供过一盒巧克力，小众牌子，是闻华荣人肉从国外背回来的，66特别喜欢，后面也说过想吃，但闻弦去问，发现已经停产了，于是不了了之。
闻弦嘶了一声：“有点困难啊，我尽力试一试。”
巧克力停产了，市面上买不到，但个别经销商的仓库里可能还有积压的库存，不容易找，但如果动用人力物力，还是有找到的可能。
66满意的躺了回去。
*
春节过后，婚礼也提上了日程。
挑日子的时候，张小萍特意请了大师，左算右算，指了一天，说是宜嫁娶，宜入户，诸事皆宜，闻弦定睛一看，居然和前世是同一天。
他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前世的江知意也特意问过。
只是虽然同一天，这次与之前却是截然不同的情况了，新人交换戒指后，戒指就安安稳稳的待在闻弦的无名指，再没有取下过，而江知意敬的时候，闻华荣张小萍都客气的喝了，目光温和，再不见原来的疏远。
乐队弹奏乐曲，司仪唱念祝词，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令大多数宾客感到奇怪的是，宴席边缘有个独立的小桌。
桌上没有坐一个人，但每道菜都上了，堆的老高，还摆放了一张婴儿用的抬高座椅，有好奇的人询问，闻弦只笑笑，说是没看好人数，定多了。
他带着江知意敬酒的时候，也没落下这桌子，借着大厅立柱的遮挡遥遥举了个杯，一饮而尽，算全了礼数。
江知意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遥遥举杯，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小酒杯咕噜咕噜，冒了两个泡泡。
等婚宴结束，全场宾客散离的时候，闻弦借着送客的时机特意绕到了酒桌，戳了戳婴儿座椅，悄悄递过来个东西：“给。”
那是一个定制的喜糖盒，比其余宾客的都要大上两倍不止。
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喜糖盒的绸带自行脱落，解开，盒中的糖果也不是普通糖果，而是一堆已经停产的巧克力。
闻弦靠在座椅旁，插兜道：“联系了经销商拿到的，一直压冷库里，差点就过期了，也算我运气好，试试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于是，花花绿绿的糖纸也剥落下来，巧克力球接触到某个平整的表面，便被一点点的蚕食了。
66：“唔，是，唔，好吃。”
它剥了一个又一个，直到糖纸堆积起来，才收拢剩下的糖果，一整个收了起来。
66爬上桌面，但即使站在桌面，它还是矮一截，只能仰头看向闻弦：“宿主，我要走了。”
闻弦：“嗯，一路顺风。”
66：“谢谢你的喜糖，嗯，我也有一个礼物。”
闻弦挑眉，他还真想不到这小电子宠物能给他什么礼物：“嗯，什么？”
66：“虽然你没有说出口，但是宿主，你其实很遗憾吧，上辈子。”
在闻弦怔愣中，系统的屏幕飘过一串代码，旋即显示出了三个字
——我同意。
66：“念出来哦。”
闻弦挑眉：“不是，怎么搞得和结婚誓词一样，你也想要嫁给我？”
66重重的戳了他一下：“念！”
系统难得严肃，闻弦只得收敛了开玩笑的心思：“好吧，我同意。”
于是，机械电子音响起，脱离程序启动，闻弦的脑海中清晰回荡着倒计时，在计时归零之前，电子屏幕上出现了挥手的表情。
66：“再见啦。”
下一秒，倒计时结束，闻弦视线一花，小屏幕不见踪迹，他轻声默念：“再见。”
闻弦独自一人在角落站了太久，江知意便过来看他：“闻弦？你没事吧？”
“没事。”闻弦拉住他，“走吧。”
66离开了，但对于闻弦来说，今生才刚刚开始。
后来，按照闻弦的设想，他和江知意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去看了极光，在极北的雪道上滑雪，他们相携走过了半生，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幸福美满，闻弦扪心自问，他似乎已经没有遗憾。
公司事物繁忙的时候，江知意偶尔失眠多梦，大多是美梦，也有一些噩梦，每当这时，他就会蹭进身边人的怀里，揽住他的脖子：“闻弦，我梦到高中了。”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闻弦揽住他安抚：“高中怎么了？梦见高考考差了吗？还是梦见老师骂人了？”
“都不是。”江知意迟疑，“我梦见，那个雨夜，你没有让我上你的车。”
闻弦手一顿。
前世与今生岔路的开始，就是那一场滂沱的大雨。
他缓缓揉着爱人的后背，将他拉进怀里，轻声：“不会的，你已经上来了。”
已经上来了，就再也不会下去了。
对江知意而言，这只是生活中平淡的小插曲，夜晚过后，太阳依旧升起，明天照例是美好的一天，但是夜深人静时，闻弦偶尔回想起前世，想起吃巧克力的系统，想起最后他说的那句：“我同意”。
日子如水般过去，在人生尽头，最后的乏力与困苦后，闻弦听见了心率检测仪拉成直线的声音。
但是下一秒，他猝然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车中。
这是一辆顶配超跑，车停在路边，闻弦在驾驶位，他恍惚抬眼，正是晚高峰最挤的时候，喇叭声喧嚣吵闹，车如流水马如龙。
他按住胀痛的太阳穴，伸手向后座探去。
摸到了一张离婚协议。

第238章 婚戒
离婚协议白纸黑字，财产股份分割的一清二楚，闻弦翻到最后，看见了他的签名。
“闻弦”二字落笔苍劲，有金石铿锵之意，字型肆意潇洒，足见书写者的洒脱豪迈之情。
闻弦：“……”
离婚协议一式两份，闻弦这里一份，江知意那里一份，两份闻弦都签过名，只要江知意在任意一份签字，协议都将生效。
还有两周，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按照闻弦和江知意的约定，江知意将在那天签名，彻底结束他们的婚姻。
闻弦暗骂一声：“操。”
他插入钥匙，点火启动，马达的轰鸣声响起，跑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旋即汇入了车流。
二十分钟后，闻弦重新回到了“家”。
站在门前，闻弦轻轻的吸了口气。
他和这世的江知意隔了太多东西，重重误会和匆匆流逝的十年，一时间，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去解释，又如何取消这纸他曾百般争取的协议，于是倒生出两分近乡情怯之感。
但是江知意不在家。
闻弦推开厚重的子母门，环视一圈，沙发上的人已经走了，他抬手看表，时间七点整。
江知意大概去公司了。
自从离婚协议被摆上台面，江知意极少和闻弦共处一室，他用工作填满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会议排的密密麻麻，连午休晚饭的时间都成了奢侈，闻弦稍一回忆，就知道今日他没有吃晚饭。
他摸出电话，想给江知意打打过去，又怕他有重要会议，于是顿了顿，改为发消息。
闻弦：“在忙吗？”
无人回复。
江知意从没有刻意晾着他过，大概是没看见。
于是闻弦在通讯录里一通翻找，拉出来一位袁特助，这是江知意的助理，离婚时股权分割，就是他和闻弦的律师谈的。
闻弦：“袁特助，知意……”
他删掉“知意”，改成沈照。
闻弦：“沈照在忙吗？”
特助立马回复：“在开季度会议，您有事吗？”
闻弦与沈照的关系，特助一清二楚，即使这两位已经要离婚了，闻弦也不是能怠慢的。
闻弦：“倒也没事，等开完会你和他说一声，我过来找他。”
以这世江知意，也就是沈照的性格，大概是不会好好吃晚饭的，而刚刚闻弦在家里转了一圈，这房子空空荡荡的可怕，冰箱像个昂贵的摆设，冷冻层出了几片不知年月的肉，什么也没有。
后世他家的冰箱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的冰箱堆的满满当当，闻弦定期带江知意去采购，堆上酸奶黄油和各色小零食，偶尔吃腻了家中阿姨的手艺，江知意还会炒两个菜，和闻弦扒拉着米饭，追忆高中的岁月。
江知意做饭会穿围裙，有时候坐着坐着，闻弦的手就顺着围裙边缘滑进去，然后顺利成章的亲吻，厮磨，最后吃着吃着，便吃到了床上去。
闻弦轻声叹气：“……”
但今生他不在家吃，更不会开车带入出去采购，江知意也没有做饭的兴致，冰箱自然空旷下来。
闻弦打量四周，不止是冰箱，整个房子都空空荡荡，缺少活人气，虽然装修材料价值不菲，摆设的艺术品价格昂贵，但以通体黑白灰三色和大理石饰面为主，没有颜色柔和的软包，也缺少必要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比起家，更像一个临时落脚的旅馆。
闻弦关上冰箱在沙发坐下来，他一琢磨，干脆等江知意开完会，他带人去外面吃，顺带着聊聊天，看能否解开误会。
袁特助的消息适时回复：“好的，我会在会议结束后通知沈总。”
闻弦便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袁特助：“大概还要两个小时，您过一个小时过来刚刚好。”
闻弦应下了。
还有一个小时的空闲，他在家里漫无目的转圈。
这房子和后世的是同一套，靠湖的平层，视野位置极佳，装修也大差不差，不同的是前世的房子有很多小东西，比如客厅一整面的照片墙，比如他们逛夜市淘来的木雕和挂毯，旅游时体验制作的藤壶毛毡，还有几盆花花绿绿的植物。
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摆满了房间中央的展示柜，而张小萍送江知意的“鹏程万里”傻鸟摆件也被放在了展示柜，金灿灿的，充满了土豪的气质。
但现在，没有照片墙，展示柜也是空的。
闻弦在房子转来转去，琢磨着给这里添点什么打发时间，便刷起了购物网站，可他看着看着，老觉得不太自在。
像是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闻弦的视线落在无名指，恍惚反应过来。
缺了戒指。
后世他的戒指从未离开过无名指，小小的一个戒圈像将他圈住了，熟悉的成了身体的已不复，江知意也同样一直佩戴着戒指，直到生命尽头也不曾取下。
但现在，他的手指上没有戒指。
闻弦啧了身，起身进了主卧。
主卧衣柜有个密码箱，他此生不曾在意过戒指的去向，但他猜江知意一定好好的放好了。
果不其然，在密码箱的深处，闻弦找到了绒布戒盒。
他取出戒指，佩戴上无名指，戒圈完美贴合手指根部，闻弦端详着，心想：“素了点。”
今生定戒指的时候希望乐朴素越好，现在却只嫌不够张扬。
闻弦心想：“那两枚主石不知道还在不在珠宝商的库存里，如果在，我买下来，三周年纪念日去改个款好了。”
这么晃了一圈，时间也差不多了，闻弦开车前往公司，离婚协议被他关在了收纳箱，藏到好好的。
*
另一边，江知意困倦的揉了揉额角。
他已经失眠了整整两周了，
第四季度盈利不达预期，会议上有多个令人苦恼的问题，家中又要离婚，涉及股权分割和财产问题，公事家事叠在一起，额头一凸一凸的胀痛，胃也不太舒服。
江知意抬手看表，已经到了9点多，他没吃晚饭，却毫无食欲，正想着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公务，却忽然看见了短信。
闻弦：“在忙吗？”
闻弦：“你九点开完会？我九点过去找你。”
江知意的手指悬停在回复键上，半响没动静。
他略略自嘲的勾起唇角。
闻弦从未来过公司，更从未在工作时间找过他，现在忽然寻过来，只可能是为了一件事。
离婚。
离婚协议就压在江知意的笔记本电脑下，离婚二字醒目清晰。
江知意与闻弦协定，在三周年纪念日后离婚，还有两个礼拜，可就是这两个礼拜，闻弦都等不及了。
江知意移开手指，作势装作没看见，不想回复，可他顿了又顿，最终还是苦笑一声，敲击道：“好。”
走到了这一步，拖延除了让闻弦更加厌恶他，没有意义。
好字发出去后，江知意无心办公，他将那协议抽出来放在面前，定定看了许久。
闻弦过来需要半个小时，这份名存实亡的婚姻，还剩下半个小时。
可就在江知意出神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袁助理探身：“沈总，闻先生在休息室等候了，要让他进来吗？”
“……”
如此的迫不及待，连半个小时的余裕都不留下。
江知意垂下眸子：“嗯，让他进来吧。”
过了几分钟，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响起，闻弦轻轻敲门，而后推门而入，看见江知意的瞬间，他不由恍了恍。
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爱人。
闻弦曾与他相携走过半生，看着爱人的鬓角染上银丝，而面前这个正当年华，若不是过于瘦削，便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
后世那个养着养着长了些肉，手感抱起来极好，这个却明显还没有被好好养过，气质生冷的很，浑身都是竖起的尖刺。
可只要闻弦伸手一碰，尖刺便瑟缩着收起来，生怕刺着了他。
闻弦看着江知意，的目光不自觉的温和下来。
江知意没有抬头，也看不见闻弦的目光。
他垂眸整理着文件，刻意将离婚协议压在了下面，江知意也不知道为何要做这些徒劳的事情，他只是这样动作，不时敲击两下键盘，似乎非常忙碌，没有时间分给闻弦，只冷肃道：“有事情吗？如果不是必须今天谈的事情，我很忙，可以明天……”
“你是不是没有吃晚饭。”几乎是同一时刻，闻弦出声。
他在心底啧了一声，本来就已经不太健康了，还作息颠倒，不好好吃饭。
江知意动作一顿。
闻弦拉开椅子，在江知意对面坐下，从他手中抽出了饱受摧残的文件，余光看见偌大的离婚协议，便顺手拉开抽屉，不由分说的将文件丢了进去，啪的关死了，笑道：“想请……沈总吃晚饭，有这个荣幸吗？”
他收住“小江总”，临时改成了沈总，明明是疏远客套的称呼，可闻弦语带三分笑意，将这两字念的千回百转，江知意心头一跳，便抬了眼。
直直撞入闻弦的眼眸。
闻弦长相偏酷，可眸子笑起来的时候自带了三分情意，撑得上潋滟多情，此时定定的看着江知意，仿佛他不是来谈离婚的，而是在邮轮或旅行中偶遇，一见钟情，邀请合心意的男伴共进晚餐。
江知意：“……”
他想，这是意思呢？
他们没有一见钟情，他们早生龃龉，他也不是闻弦和心意的男伴。
明明费尽心思争取到了离婚，签字的时候毫不留恋，那样的落拓洒脱，却在离婚的档口邀请他吃饭？
江知意继续整理文件：“不用了，倘若你觉得股权分割不合理……”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理由，闻弦想要再谈谈。
但是闻弦已经将手机推到了他面前：“都是不错的餐厅，挑一个你喜欢的吧？不吃晚饭可不好，容易得胃病的。”
江知意心中发笑，心道胃病又如何，都要离婚了，闻弦又何必在乎这些？
但对方言辞温和，面带担忧，就仿佛真的在关心他的身体似的。
恍惚间，江知意想：“为了股权，他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离约定的离婚日还有两周，股权分割也还有两周，这两周若是将江知意哄开心了，或许闻弦能拿到更多。
闻弦不在乎股权，这点江知意心知肚明，否则不会非要离婚，但现在除了这个理由，他找不到其他理由。
三年都过来了，难道短短一日内，闻弦还能平白对他生出几分爱意吗？
灵魂悬于高处，漠然的注视着这出闹剧，但身体却先一步屈服，从闻弦手中接过了手机。
江知意想，罢了，就算是为了股权，最后的两个礼拜，若是闻弦能演出温柔爱意，他享受享受又如何？
于是，江知意随手指了个餐厅：“这家吧。”
闻弦一看，一家粤式茶点，偏鲜香清淡，刚好适合拖延晚饭的味，于是抬手抽回手机：“好，我看看定位。”
江知意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间，呼吸便是一错。
闻弦的无名指，赫然带着他们的婚戒。
作者有话说：
江知意：（鬼鬼祟祟藏离婚协议）

第239章 吸管
婚戒造型简约，戴在闻弦骨节分明的指尖，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而就在江知意愣神的瞬间，闻弦的手便拉过他，手指不由分说的挤进指缝，牢牢的贴住了。
闻弦：“走吧，商圈十一点关门，再不去就有些迟了。”
江知意：“等……”
他没等出个所以然，已经晕晕乎乎被闻弦拽了起来，闻弦的掌心极暖，牵引着他向前，江知意闭了闭眼，顺从了内心的想法。
想做什么便做吧，离婚的补偿也好，争夺股权的手段也罢，左右不过两个礼拜的时间了。
即使是做戏，也只剩下了这点时间。
于是，他任由闻弦带着他大踏步走过公司走廊，在袁助理和其余股东惊异的目光下路过，随后按下电梯，然后一路牵到了车库。
隔着电梯玻璃，江知意都读懂了助理脸上的错愕：
——我靠老板，你们不是马上要离婚了吗？
——这婚还离吗？
——闻先生扯着你干什么去啊？我要不要报警啊？
微微摆手安抚住助理，江知意与闻弦紧贴着站在一处，神情复杂。
他不愿意惹闻弦厌恶，进电梯时刻意拉开了距离，但闻弦拉着他的手，轻轻一挪又贴过来了，如此反复几次，江知意被怼到电梯角落，已经没有了脾气。
期间，电梯陆陆续续又上来些人，闻弦天生不知道低调怎么写，全程没有避讳人，仿佛忘了他曾最讨厌这段婚姻，更不愿意大肆张扬。
他们就手牵着手贴在一起，而那枚象征婚姻的戒指就明晃晃的扣在手指根部，公司员工只要看见他，互相一对视线，都了然了他的身份。
——是他们老板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婚姻对象。
于是，闻弦明里暗里遭了不少打量。
江知意一直带着婚戒，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只是他的对象从没来过。
虽然在南城豪门两人的婚约是摆在明面上的，但对普通员工而言，他们并不知道闻谢两家的瓜葛，江知意年轻英俊，不少人会在茶余饭后八卦他的夫人，猜是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
结果今天一看，嚯，188+的大高个，穿灰茶色的长款风衣，腰间三指宽的腰带一束，显得宽肩窄腰男模身材，再往上看，面容英俊，眉弓鼻骨高挺，线条清晰锐利，稍微带着点明亮的混血感，是个足以上时尚杂志的酷哥，于是不由多看了几眼。
江知意如芒在背。
那枚有效期只剩下两个礼拜的戒指箍在无名指，像是烧灼了起来。
而闻弦才不在乎其他人的打量，后世他无数次大摇大摆的走进江知意的公司，后来和袁助理混熟了，袁助理还开玩笑的叫他“总裁夫人”，后来这称呼传开了，不少人都跟着叫，闻弦每次都笑眯眯的应了，然后朝总裁投去似笑非笑的一眼，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将他们总裁压在身下，轻声耳语：“总裁，总裁夫人厉不厉害？”
可惜的是，总裁这时大抵是说不出话的。
他一路走到车前，打开副驾驶将江知意塞了进去，顺手取下安全带：“沈总，抬手。”
江知意无措的抬手，任由闻弦将他贴着座位束好了。
闻弦坐上驾驶位，启动导航，餐厅离得不远，约莫十分钟的路程，临近放假客流量大，餐厅附近停满了，闻弦便停在一个街区外，和江知意走过去。
临近新年，数九天寒的，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闻弦很自然的揽过江知意，为他挡了大半的风。
好在时间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不需要等座，两人在安静处落座，服务生便迎了上来。
他看看两人的戒指，将菜单摆在了他们面前，热情的推销道：“两位是情侣吗？这是我们的情侣双人套餐哦，套餐里的奶啤是大杯的，会送双头吸管，还有冰淇淋双球哦。”
江知意无意识的转着戒指，语调生冷：“不用了，我们不是。”
他和闻弦从来不是能共用双头吸管的爱侣，闻弦也不会碰他吃过的冰淇淋球。
但是闻弦已经将菜单拿了起来：“好啊，我觉得还不错。”
江知意一顿，不说话了。
服务生在他们两人脸上就巡视，像是没拿准该怎么办，闻弦好脾气的笑了笑，将菜单递回去：“就这个吧，菜不错，我们是情侣，就是有些误会。”
服务生唉唉两声，猜测又是一对闹脾气的小情侣，拿着菜单下去了。
江知意又开始摩挲戒指了。
这时闻弦今日第二次主动宣誓关系，江知意拿不准他的意思，但左右两人关系僵硬，被厌恶的人说什么都是错的，他便没有接话。
不多时，菜端了上来，果啤大份的鲜榨菠萝味道的，当真只放了一根吸管。
闻弦率先吸了口，而后将杯子推到两人中间，什么话也没说，他好整以暇，开始自顾自的夹菜。
“……”
江知意没有动作，他的眼神停留在那根吸管上，像是想要尝试，顿了许久，终究避开了果汁，只是夹其他菜。
闻弦很轻的叹气。
前世的沈总就是这样，生硬，死板，无趣，没有人教过他正常的亲密关系该如何维持，家庭成员又该如何相处，明明在公司谈判时举止得体，在闻弦面前却笨拙的像个小孩子。
好在这回，闻弦了解了一切，也有足够的耐心。
后面，闻弦许久没碰那杯果啤，像是将它忘了，他自顾自的喝着茶水，品偿糕点，余光却见江知意微微犹豫，很轻的用唇碰了碰吸管的另一头。
他试探性的吸起了一点果汁。
闻弦没管他，继续用筷子夹菜，就像纵容着一只试探领地的猫，等江知意喝完了，他才顺手抄起果汁，喝了一大口，笑吟吟的问：“菠萝汁挺新鲜的，怎么样，好喝吗？”
江知意果然不自在了。
他一不自在，脸上的表情就越发显得冷，干巴巴道：“还行。”
闻弦顺手将最后一点推给他：“那你喝完？我去结账了。”
他也不等江知意说话，率先离开了座位，找服务员买单，等刷完卡回来，闻弦视线往果啤一瞥，果然空了。
闻弦唇角溢起一点笑意，又很快遮掩过去，他朝江知意伸出手：“走，我们回家吧。”
从餐厅出来，已经到了歇市的时候了。
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关门，招牌的灯也熄灭了，路上空荡荡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冷，等他们走到一般，天上飘落了点小雨。
闻弦原本和江知意并排，见状便自然而然的揽过他：“小心着凉。”
江总是职业西装，不防风不遮雨的，待办公室里还好，放外头来可不要冷死。
但即使是这样，江知意也什么都不说，他惯常与将一切苦楚咽下，连最亲密的人也不愿意透露。
江知意大概以为，以他和闻弦如今的关系，就算说了，闻弦也不会在乎。
但是闻弦的手臂固执的申了过来，替他挡去了一半的风。
好在车离得不远，两分钟的路程。
闻弦将江知意推进车里，手指不经意一捻，才发现他的发尾泛着一层潮气，全被雨水打湿了，闻弦呼噜了一手，江知意便不满的躲开了。
闻弦有些想笑。
湿漉漉的，摸上去冷的吓人，手指接触后颈皮肤的时候，还能摸到一层鸡皮疙瘩。
江总这模样，和闻弦在三十三中门口捡到他时一模一样。
闻弦什么也没说，只转身进了驾驶室，不动声色的将空调开到最大，而后径直将风衣脱了。
说来也巧，他今天穿的着风衣，和他在三十三中门口递给江知意那件有七成像。
这一世的大雨中，闻弦没能将他的小江总接上车。
好在今天可以补上了。
闻弦轻声：“沈总，低头。”
江知意一愣，闻弦的风衣便劈头盖脸的罩了上来，风衣内层加了薄绒，还带着闻弦的体温和柑橘调沐浴露的味道，暖暖的像是夏日的海滩，这衣服将江知意整个罩住了，配上开到最强档暖气，身体渐渐回温。
江知意下意识抬手，无措的拢住了。
旋即，一只手隔着风衣，落在了发顶。
闻弦像当年一样，将风衣当成了毛巾，他轻柔的擦拭着，为恋人拭去额前发尾的水珠，软乎乎的绒毛掠过皮肤，温暖和别扭一齐泛了上来。
江知意：“……闻弦。”
闻弦：“嗯？”
江知意：“闻弦。”
闻弦：“嗯。”
他继续着手下的动作，温和的嗯了声，摆出了侧耳倾听的意思，但江知意没有继续说，仿佛只是莫名其妙想叫他一下，唤一唤他的名字，只由着闻弦将他擦的半干，用风衣罩住了。
闻弦比他高些，风衣放量充足，横铺在江知意身上就像个毯子，江知意待在毯子里面，无声的裹紧了。
温暖的着实让人眷念。
江知意无声苦笑。
即使是只有两个礼拜的限定温和，依旧让他如此的着迷。
车窗外飘着小雨，寒气在玻璃上结成水雾，车内播放器播放着悠扬的大提琴乐曲，带着闻弦体温的衣物披在身上，温暖的像大雪中的安全屋。
江知意从未如此期盼过这道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惜左右不过三十来分钟，车子一路开进地下车库，锁车的声音落下，像是场梦好眠中猝然惊醒。
闻弦不知道身边人千回百转的心思，他径直将江知意推进了洗手间：“快洗澡，小心感冒。”
等主卧浴室灯关亮起，水声传来，闻弦拿了两件衣服，也准备洗澡。
平层有不止一个洗手间，闻弦自己也半湿着，他们便各自淋浴，闻弦速度快些，等闻弦出来，江知意还在洗。
多年的生活习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和江知意同床共枕那么多年，闻弦不经思考，便迈步上了床。
主卧是张两米的大床，席梦思蓬松柔软，闻弦将被子一搭准备睡觉，这才想起来作为即将离婚的夫妻……
他们是分房睡的。
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第240章 烟疤
仓促之间，闻弦闭眼将被子一拉，装作已经睡着。
他侧耳听浴室的动静。
江知意推开了内层玻璃门，草草吹了吹头发，而后浴室主门开合，他走出来……停在了床边。
闻弦将呼吸放的很平缓。
闻弦没睁眼，但他能感觉到江知意在打量他，那视线在他身上巡视，定定看了好半天，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闻家二少爷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闻弦眼形偏狭长，睁眼时锋芒毕露、不好相与，但此刻安稳的睡着，倒比平日好亲近了。
啪嗒一声轻响，江知意关了灯，而后轻手轻脚的坐上床沿，将身体移动上来。
他的动作很小心，而后，闻弦旁边的床垫微微内陷，江知意平躺在了他身边。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在闻弦的身上。
江知意却没有伸手拿被子的意思，他只是安静的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平缓，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
卧室开了空调，室温稳定在人体舒适的温度，但寒冬腊月的，窗外北风呼啸，江知意又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闻弦啧了一声。
他作势一滚，翻到了江知意的身边，顺势递过去了大半截被子，手臂一捞将人捞到怀里，下巴抵再江知意发顶，把他牢牢抱住了。
怀中的躯体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江知意轻声试探：“闻弦？”
闻弦没说话。
他装作依然在睡觉，只牢牢将江知意禁锢在怀里，像是梦中无规律的翻身。
于是，闻弦的鼻尖蹭过发顶，灼热的呼吸喷在后颈，江知意身体更加僵硬，几乎绷成了一块木头，闻弦嗅了嗅，想得却是，这个味道很熟悉。
清爽的柑橘调，夹杂着柚子薄荷和青柠，尾调是浅浅的檀香，后世江知意也喜欢用这个味道的洗护用品，没回洗完澡都是这个味道，只要闻弦亲吻他的发顶准能闻到，家中的香薰换了几茬，可柑橘调从未变过。
这东西不是什么贵牌子，甚至可能是全家洗护用品中最便宜的一款，闻弦后来都闻腻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江知意不肯换，还专门问过他。
江知意当时笑笑，反问：“你不记得了吗？”
闻弦满脸问号，江知意就说：“高中的时候，我们住外国语旁边那间房子，你就用这个牌子的洗发露沐浴露。”
闻弦恍然。
彼时他们都已经功成名就，外国语旁的房子只是张小萍买来方便闻弦读书的，后来就空置了，他们都搬到了更大更好的房子，有了更大更重要的事业，但是江知意始终记得那个漫长的夏日，他和闻弦面对坐着，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必想，唯一的苦恼，只有面前解不开的压轴题。
彼时他还没有进入沈家，没有沈越川没有沈季星，江知意也不是沈照，只是他自己，外国语前的房子就像命运岔路口前休憩的安全屋，是面对母亲死亡真相前难得的喘息时机，让江知意得以在吵闹的蝉鸣和沉闷的苦夏之中，呼吸到一点柑橘清爽的味道。
于是他从未忘记过。
那个味道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闻弦用了三年，他挺爱干净，洗的勤，几乎被沐浴露的味道腌入味了，这世的江知意如果与他擦肩，是能闻到的。
“……”
于是，在卧室清爽的味道中，闻弦的心脏悄然柔软了一块，莫名的情感在胸腔中肆意奔涌，他悄悄收紧手臂，无声将江知意抱紧了。
在黑暗中，江知意身体的气味越发清晰。
清新淡雅的柑橘被体温捂热，调像是变成了某种致幻的迷情剂，小钩子似的，若有若无的往鼻腔里钻，闻弦一顿，悄悄拉远了身体。
这躯体才二十来岁，年轻时的爱人就在怀里，怎么可能不情动？他想要与爱人拥吻，品偿唇舌间的味道，想要将手掌沿着身体的曲线描绘下去，想要让皮肤温度变得更高，柑橘调变得更加鲜明，但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好在江知意没有察觉，他浑身绷直，僵硬成了一根木头。
过了很久很久，怀里木头才重新放松下来，他像是笃定闻弦已经睡着，不会轻易醒来，便在闻弦怀中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很轻蹭了蹭。
闻弦身体一僵。
本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又是装睡状态不好有大动作，于是江知意很清晰的感觉到身后躯体的变化。
怀中人重新变成了木头。
闻弦轻轻吸了口气，也装不下去了，他往旁边移了些，单手撑着半坐起来：“不是，沈总，我……”
可这玩意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他能说什么？虽然他百般争取，虽然他们的离婚协议只差一个签名，虽然他们分房睡，虽然他们闹得很僵，但现在他忽然特别喜欢你，想要和你做喜欢做的事情，还是坦白他重生了，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不再作数？
无论那种听起来，都非常的渣男，还得是闻弦最看不上的那种渣男。
闻弦默默咽回辩解的话：“……我去睡客房。”
“做吗？”
江知意忽然问。
闻弦还没反应，江知意忽然抬手，开始解睡衣扣子。
他穿着保守型的老式睡衣，扣子一路扣到了最上方，锁骨袒露在空气中时炸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而后他执起了闻弦的手，放在了温热的皮肤之上。
江知意不再言语。
之前他们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开始的。
两个毫无经验的菜鸟，也没有探索开拓的意识和兴趣，江知意又习惯于忍耐，便促成了痛苦的开端。
闻弦烫到一般收回手。
他虽然和江知意夫夫多年，但如今情况特殊，怀里这个是不一样的，需要耐心的哄，不能上来做这种事，况且闻弦记得他们下午才做了，动作并不温和，江知意大概是受了些伤。
但是他收回手的瞬间，江知意就沉默了。
卧室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月光和路灯的光亮从窗帘的缝隙中落进来，勾勒处江知意的身形轮廓，从闻弦推拒开始，他就不再动作，任由领口敞开，只静静的坐在暗处，如一尊静谧的雕塑。
闻弦再次很轻的叹气。
这个江知意和被爱过的江知意不一样，闻弦想要徐徐图之，可拒绝会让他想的更多。
于是，作势离开的人重新坐下，试探着伸手，揽住了爱人的脊背。
闻弦将江知意带到怀里，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我轻一点，我轻一点好不好？”
“……好。”
怀中人再次变成了木头，但是没关系，闻弦早不是当年的闻弦了，他太熟悉爱人的身体，了解每一处隐秘，他知道如何让爱人快乐，于是他轻轻捧起江知意的下巴，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
这一世，这是他第一次吻江知意。
舌尖撬开牙关，舔舐过上颚，闻弦吻的熟练且漫长，江知意毫无经验，只能被动承受，错落的呼吸和吞咽声响起，轻微的窒息感袭来，不知不觉的，他僵硬的身体便软了下来。
闻弦浅浅在唇角又落了几个吻，转移着恋人注意力的同时，手指抚上了后脑，手指没入潮湿的黑发，沾染上些微的水汽，而后沿着脖颈，描绘着脊骨突起的纹路，那点湿意便在皮肤上抹匀了蒸干了，水汽冰凉，指腹滚烫，他抚摸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江知意微微颤抖，不可控制的炸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手掌轻轻的摸索着，亲吻也没有停下，细细的吻可能落在面颊的任何一个地方，眉心、眉尾、眉弓、眼睫、鼻尖、耳垂、下巴，酥麻且痒，吻的轻且温柔，并非法式的热烈滚烫，却饱含着珍视喜爱的意味，像是在亲吻昂贵的艺术品或是心爱的宝物。
但是当指腹停在腰侧的时候，闻弦顿住了。
他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烟疤。
丑陋的疤痕盘根在腰侧和小腹，橘子大小的一圈，触感狰狞，提醒着闻弦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遭遇过什么。
体育课前的小树林里，沈季星曾堵过他，但是闻弦不知道，也没有来。
江知意才刚刚转来外国语，刚刚拿到奖学金，他的口袋里甚至可能还装着送给闻弦的饮料。
“……”
闻弦的指腹抚过疤痕，胸腔堵的难受，有些无法呼吸了。
这么多的烟疤，该有多痛。
伤口会不会发炎，会不会化脓，在沈家他能不能好好上药，夜间疼的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能安慰他。
闻弦做不下去了。
闻弦僵硬的停在原地，指腹摩挲着疤痕，感受着指尖粗粝的触感，难过又怜爱，一时间，酸涩的情绪完全压过了欲望，落在面庞的亲吻也停了。
江知意又僵住了。
闻弦从前和他做事时，江知意总是刻意避开这一块，他厌恶沈家，厌恶沈季星，厌恶一切的一切，这片疤痕代表着的不堪回首的少年时代，是他至今无法完全遗忘的阴霾，于是，当闻弦触碰着伤疤暂停下动作时，身体的反应也消退时，江知意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他抬手挥开闻弦，后退一步，脊背抵住床头，哑声道：“不用了，今晚算了吧。”，然后一声不吭的开始系扣子，
他从腰腹处的扣子系起，可是手指抖的厉害，睡衣那么松散的扣眼，他却捏着纽扣一连穿了几次都没能穿上，一时间又急又慌，手便更加不稳。
下一秒，双手被人扣着，硬拉了上来。
闻弦单手控住江知意，另一手挑开睡衣，他轻轻俯身，将吻落在了疤痕之上。
温柔的，细密的，无数个吻。

第241章 改款
掌下的痕迹凹凸不平，闻弦细细吻过伤疤，死去的角质与皮肤仿若凭空长出了神经，江知意的小腹痉挛似的抽搐起来。
他探手拉住闻弦，想将他拽起来，手臂却用不上力气，只能任由湿润的触感弥漫在腰腹，那块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变得滚烫，如同变成了另一个器官，闻弦轻轻一吻，便炸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不……”
明明是温柔的吻，比粗暴的往事和缓无数倍，江知意却像是承受不住了，他剧烈的喘息着，推拒着，却也不知道在推拒着什么，只是将手掌抵在闻弦肩胛，重复道：“不……”
可是当闻弦真的停下来，双手撑在枕头两侧，深琥珀色的眸子安静的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进一步反应时，江知意又没来由的崩溃了，他们衣衫散乱，而闻弦的视线只要稍稍向下，就能看见腰腹处的疤痕。
丑陋的，盘亘如蚯蚓一般的疤痕。
他侧过身，弓起脊背想将腰腹藏起来，被闻弦温和的制止了，他再次吻了吻伤疤，轻声问：“疼不疼？”
当然是疼的，但是时过境迁，江知意早不记得了。
他抵着闻弦的手，试图将他格挡开来：“够了，我累了，明天沈氏还要开会，今天就到这里……”
江知意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推拒总是起反作用的。
闻弦当然不可能收手，心结要一次解决，否则下次发作只会更加剧烈。
闻弦手上动作不停，一手束着爱人的双手，一手继续，他爱怜的吻过伤疤，又重新回到脸颊，在爱人的眼睑处落了无数个吻，暖干了睫毛上欲坠不坠的一点湿意，诱哄道：“知意，宝贝，不难受，我轻一点，我轻一点好不好？”
江知意挣扎的动作一顿，瞳孔放大：“你——”
闻弦怎么会知道“知意”这个名字？闻弦又怎么会叫他宝贝？
回答他的，是一个又一个温柔的长吻。
闻弦的吻极富技巧，只是一个照面，江知意便溃不成军，他的呼吸被无情掠夺，窒息感席卷而来，头脑晕乎乎的像喝了酒，如同要醉死在无边的幻梦中。
闻弦知道，如何让爱人快乐。
没有痛苦，无需忍耐，没有喉咙间压抑不住的痛呼，只是安抚，只是亲吻，只是温柔。
却比之前更加磨人。
江知意不知何时停住了呼吸，闻弦吻了吻他的耳垂，轻声：“知意，这片疤痕是这么来的？”
闻弦之前也问过，江知意说是他早死的父亲，南城都知道江知意是沈越川收养的孩子，他早死的父亲，就只能是他的生父，闻弦便没有深究，但现在他知道了，江知意的生父根本就是沈越川，这片伤疤和子虚乌有的生父也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沈季星。
江知意不说话，闻弦有得是耐心，他慢吞吞的亲吻，慢吞吞的询问，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刻意而缓慢：“知意？这片伤疤是怎么来的，告诉我好不好？”
江知意勉强找回思绪，张口道：“是我早逝的——”
下一秒，他骤然失语了。
闻弦慢条斯理：“嗯？是怎么来的？”
“……”
江知意撇过脸，不肯说话了。
闻弦略感不对，俯身查看，他的爱人果然死死闭着眼，面上的潮红褪了一半，空茫的眸子注视着虚空，不知道再想什么。
闻弦轻声叹气。
他继续和缓且温柔的亲吻着：“我查到了，是沈季星对不对，知意，宝贝，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江知意偏头看他，唇角无声带起了点自嘲：“我说是沈季星，你就信吗？”
江知意的名声坏透了，谁都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害得恩人全家妻离子散的小人，而沈季星是闻弦的表弟，有一起长大的情谊。
江知意读过书，他知道疏不间亲的典故，况且在闻弦的视角中，沈季星还是江知意故意害死的，凶手逍遥法外，表弟在九泉之下无法瞑目，这时候江知意用一片微不足道的伤疤控告诋毁沈季星，闻弦会怎么想？
闻弦难道会心疼吗？
不，对着声名狼藉，心存厌恶的联姻对象，他只会想，江知意哪来的大脸，表弟都死了，还要任他编排？
“……”
心脏在胸腔中缩成一片，哪怕是情侣间微不足道的磋磨，闻弦也继续不下去了。
这不是前世被爱过的那个江知意，对那个江知意来说只是情趣，对现在这个来说，却是折磨。
闻弦注视着那双黑茶色的眼睛：“我信的。”
“知意，宝贝，只要你说，我就信。”
江知意眸光微动，他被闻弦扣在怀里，第一次完完整整的明白了爱人间的游戏，等云消雨霁，他已经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了。
闻弦将他抱去浴室，洗干净后又抱了回来，用被子细细的裹好，揽在了怀里。
江知意体力耗尽，在沐浴的后半程几乎陷入了昏睡，闻弦也不再闹他了，只是好好抱好，闭目睡觉。
他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今天没法一一解释清楚，但是没关系，闻弦会慢慢的，慢慢的将江知意从壳里哄出来，慢慢的将他的心结解开。
他揽住年轻时的爱人，缓缓进入沉眠。
在他身边，江知意无声睁开眼。
餍足的身体叫嚣着困倦，浑身的肌肉都仿佛泡在温水中，暖洋洋的，但江知意无法入睡。
他微微侧脸，视线中是闻弦轮廓分明的侧脸，江知意静静凝视着他，看了许久。
闻弦调查了他，为什么？
江知意这个名字早就随着沈越川锒铛入狱而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没人知道沈照曾经是江知意，也没人知道他那段苦闷潦倒的高中时段，闻弦如何调查到的，又为什么要调查？
还有这一场极尽温柔，让他无法招教的情事。
江知意从不信奉因果报应，更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否则沈越川早该五雷轰顶而死，而不是潇洒近二十年。
离婚前夕，冷待他三年的丈夫回心转意，可能吗？
他微微闭眼，感受着身边人体贴的怀抱和灼热的温度，很轻的叹了口气。
没关系，争取股份的善待也好，愧疚的补偿也罢，在离婚前能有这样一段幻梦，很好。
走到了这一步，享受享受倒也无妨。
于是，江知意顺从心意，贴进了闻弦怀中。
这是他睡的最好的一个夜晚。
*
第二日，闻弦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江总起床的动静丝毫没有惊醒他，等闻弦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江知意已经去上班了。
闻弦一摸手机，划到江知意的通信界面，发现他的备注是冷冰冰的“沈照”，于是动手哒哒两下，改成“老婆”，半真半假的抱怨：
“我还说开车送你去上班的，你起好早。”
如果是后来那个江知意，大概会说：“是你起那么晚，让你送我不要开会了。”
但是这个江知意迟疑良久，都没消息发过来。
江知意显示正在输入中。
对面显然不太能招架这样的闻弦，输入又撤回，撤回又输入，最终还是闻弦啧了一声，率先问：“餐厅吃腻了吧？午饭给你带饭好不好？”
闻弦不在场，江知意吃饭和猫似的，东挑西捡，一副要将自己饿死的样子。
对面依旧删删改改。
江知意本想说：“不用了。”，可是想着仅剩两周的婚期，又想着闻弦不知是补偿还是其他意思的温和，鬼使神差的，便道：“好。”
闻弦：“好，记得等我。”
家里是请了做饭阿姨，该说两世的江知意果然不愧是一个人，这阿姨都是闻弦熟悉的，姓李，烧了一手家常好菜。
闻弦趿拉上拖鞋去客厅，阿姨已经来了，闻弦便扒拉着门框：“李阿姨，今天烧清淡点，最好来点汤。”
江知意今天可吃不了口味重的东西。
李阿姨：“小鸡炖蘑菇？配两个素菜行不行？”
闻弦嗯了一声。
等鸡汤出锅，闻弦盛进保温食盒，汤色清亮，鸡肉烹煮的软烂，配上十字花刀的香菇，令人很有食欲。
他便开着车去了江知意的公司。
一路上闻弦没有避讳人，无名指上的戒指耀武扬威，他带着饭盒，在袁助理一言难尽的目光中，直接杀进了总裁办公司。
闻弦：“叫阿姨炖了个汤，清淡些。”
闻弦爱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是细致且妥帖的，江知意略有些无所适从，他并不习惯与闻弦同桌吃饭，有点拘谨，闻弦则闲适自然的很，俨然将江知意的办公室当成了自己的，他不停动着筷子，有时夹给江知意，有时夹给自己，江知意对着荤菜面露难色，而闻弦掌握着饭菜的份量，自觉喂的差不多了，就停了手。
等离开的时候，闻弦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知意，你的婚戒能借我一下吗？”
他指了指戒面：“太素了，不够抢眼，一眼都看不出来我们是恋人，我想镶嵌一对主石。”
闻弦联系了前世的珠宝机构，万幸的是，他们的两枚主石还在，闻弦当即付款刷下，联系设计师做了改款。
经过闻弦一通乱七八糟的比划，设计师完美还原了他的想法，珠宝匠人的档期也定好了，只等着将戒指寄回去加工。
闻弦走的特快VIP，能在两周后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顺利拿到改款的戒指。
纪念蛋糕也定好了。
如果一切顺利，闻弦将在哪一天手撕离婚协议，重新成为有老婆的男人。
江知意顿了顿。
他看向闻弦，目光有些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闻弦解释的很清楚，但他无法尽信。
但最终，江知意还是拔下戒指，放在了闻弦手中。
当闻弦将戒指收拢进绒布盒时，江知意的视线一眨不眨的追随了过去，直到盒子被放入包中，江知意才轻声问：“明天，你还来给我送饭吗？”
闻弦笑了笑，没吝啬与亲密和情话，他俯身在江知意的脸颊吧唧一口，落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当然，宝贝。”

第242章 大雪
之后数天，闻弦当真天天都来。
吃惯了酒店的胃会更偏爱家常菜色一些，每当闻弦将青绿喜人的菜式放在他面前，再将筷子递过来时，江知意总不自觉的多吃一些。
至于晚餐，江知意喜欢加班，晚餐时常不规律，后来闻弦就踩点接他下班，硬把他从办公室里薅出来，逼着他准点下班，回家吃饭。
闻弦第一次这样干时，江知意是懵的，任由闻弦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出了办公室，门口的袁助理比他更懵，满脸都写着：“老板我要不要报警啊？”
后来，江知意习惯了，袁助理……也习惯了。
每当老板家的酷哥老公出现在电梯口，迈开男模似的长腿，鞋跟声敲击着走廊地板，然后将他们老板带出来时，袁助理就开始开心的收拾办公桌，心想：“啊，今天又可以早退了。”
而江知意越来越习惯与闻弦的亲密。
他们默契的没提离婚，一起吃午饭，一起吃晚饭，然后一起睡觉。
无论睡时是什么姿势，闻弦都会扒拉扒拉，将爱人扒拉进怀里，像抱枕一样抱住了。
他发现，每次江知意刚刚睡醒的时候，都会格外黏他。
这时候的江总就格外像后世的小江总，闻弦总是忍不住，黏黏乎乎的来一个早安吻。
这一日起床的时候，闻弦亲了一口江知意，打算睡个回笼觉，江知意推了推他：“中午我和合作商有应酬，晚上要开会，会很晚，今天不用来接我，也不用等我吃饭。”
闻弦睡眼朦胧：“什么会啊？非要晚上开？”
江知意：“和境外供应商的，有时差，只能晚上。”
闻弦便唔了一声：“好，那你记得准时吃，今天天气不太好，要带伞。”
江知意嗯了声，闻弦便放开他滚到一边，将半张脸埋入枕头，开始补觉了。
睡到
随着临近年关，南城越来越冷，行人少见的穿起了羽绒服，闻弦打开电视播放背景音，听见主持人预告今晚有雪。
南城几乎没有大雪，只会浅浅下一层，通常还没积起来就化了，连脚踝的没不过，但今年寒冷异常，闻弦望了眼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的压下来，累成厚重的山脉，颇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果然下起了大雪。
市政派出了除雪车作业，但除雪速度更不上下雪，等江知意快12点离开公司，已经下了厚厚一层。
街道中央铲出了一条道路，江知意开车回家，行人都已经回家，道路分外萧条，两边的商铺关门的关门，歇业的歇业。
大雪后轮胎打滑，三十分钟的路程江知意硬生生开了快一个小时，等小区出现在视线，他轻轻松了口气。
这个天车辆容易熄火。
但是拐离主路，往小区走时，没了市政除雪，积雪便变得厚重，轮胎压上去松松软软，像是要陷进去一般。
江知意这车纯商务，为了舒适度牺牲了越野性，底盘很低，他握住方向盘，微微蹙眉。
又开了一段距离，发动机一声轻响，彻底趴窝，江知意试探点火，毫无回应。
小区楼栋之间隔的很远，进了小区门还要走十几二十分钟。
平常走走倒也无妨，但江知意今日商务会议，天寒地冻的，他只在西装下面套了件高领毛衣，裤子薄薄一层，鞋子也是敞口的乐福，斯文是斯文，就是不抗冻。
江知意电话找路政挪车，单手握住车门，打算就这么下去。
冻上十几二十分钟而已，算不得什么，总不会比被沈季星按烟的时候更难受。
可当他解开安全带，单腿跨出去，寒风顺着裤管往里钻，脚腕处瞬间炸起鸡皮疙瘩的时候，江知意犹豫了。
被暖过的身体，是受不了寒冷和委屈的。
车窗玻璃上起了层雾，但模模糊糊还是能看见街上，寥寥的行人中，有一对情侣正共用一把伞，紧挨着彼此取暖。
江知意擦去玻璃上的水雾，往外看去，情侣两人脸颊都被冻的通红，男生正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女生便笑开了，两人打闹到一处，嘻嘻哈哈的走了。
江知意划开手机，找到闻弦的界面。
通话停留在六点，闻弦发：“据说晚上下雪，注意安全。”
他微微捏紧了。
闻弦会愿意来接他吗？
天寒地冻，积雪没过脚踝，时间已过了凌晨，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间出门，更何况曾与他形同陌路的闻弦。
如果是为了股权，闻弦愿意演这场戏吗？
两个礼拜婚姻仅仅剩下几天，这是恩爱游戏的最后期限，江知意顿了又顿，还是决定问一问。
既然愿意做到日日送饭的地步，或许他也愿意来接一下呢？
江知意没打电话，只是编辑消息，写了写删了删，干巴巴的发出去一句：“我的车熄火了。”
“没带伞。”
“就在小区门口的岔路上。”
“你……”
能来接我吗？
发完消息，江知意逃避似的按灭手机，他将脊背靠在座椅上，手捏紧方向盘，额头抵住手背，手表刚好磕到皮肤，金属表秒冰冷刺股。
夜色浓稠如墨，在万籁俱静之中，秒针转动的声音异常清晰。
无数的念头起起落落，等待的时间尤其漫长，江知意在发出去的十秒内就感到后悔，他想要删除消息，当作从来没有发过，但当手指悬停在删除键时，闻弦的消息发了过来。
“好啊，你等一下，不要下车，我马上就来。”
几百米开外的家中，闻弦披上厚重的羽绒服，拿上伞，他原本打算带两把，鬼使神差的放回去一把，然后急匆匆的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他果然看见了江知意的车。
车已经熄火，暖气无法运转，闻弦拖着羽绒服笨重的挪过去，透过玻璃上的水雾，看见小江总在发呆。
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头是闻弦刚发的消息。
闻弦莞尔。
后世那个小江总在遇到洪水时，也曾这样呆呆的捏着手机，等闻弦将他从水里捞出来。
闻弦俯身敲了敲玻璃。
江知意猝然抬头。
他手忙脚乱的按灭手机，揣进口袋，匆忙打开车门，闻弦就站在门口，他穿着全家最厚的羽绒服，厚的像床被子，江知意一眼看去，和个高大的企鹅似的。
江知意看着他，懵了一下，还是看着他。
闻弦的穿搭……很不闻弦。
于是，“企鹅”的表情开始变得不满，他伸出手，一把将小江总拽了出来，然后垂眸打量着江知意的穿搭，意味不明的啧了一声，解开羽绒服的扣子了，拍了拍暖和的胸腹：“过来吧。”
动物世界中，企鹅的胸腹往往有最柔软的羽毛。
江知意还没反应，就被寒风吹得一个哆嗦，下一秒，他就被闻弦拉进怀里，用“羽绒被子”裹住了。
于是，企鹅变成了加大号企鹅。
闻弦本来就高，衣服又是宽松版型的面包服，罩下江知意刚刚好，热度透过毛衣，妥帖的传递过来。
闻弦伸手揽住江知意的腰，这是后世的惯常动作，他捏着江知意的手腕摸索一番：“车里暖气停了吗？冻着没？”
江知意：“……还好，刚刚熄火你就来了。”
闻弦：“那就好，什么鬼会开到现在，我都要等睡着了，如果再晚一个小时，我就只能去梦里接你了。”
江知意一愣：“你一直在等我吗？”
闻弦：“是啊，不然我抱着谁睡觉？”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闻弦和江知意共渡了那么多个春秋，骤然回到年轻时代，闻弦发现不将江知意扒拉进怀里，他居然睡不着了。
眼看着小江总又开始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闻弦推过他，抱怨：“好了，外面冻死了，快点和我回家吧。”
江知意：“嗯。”
然后，两只企鹅开始并肩往家里走。
他们路过雪坡，路过草坪上的石子小路，路过小区门口的商业街，看见唯一一家亮灯的便利店，门口的
咖啡机热气腾腾的。
闻弦：“知意，冷不冷？”
江知意：“还好。”
闻弦便捏了捏他的手指：“又乱说。”
指腹冰凉凉的，皮肤呈不正常的水红色，再冻一会儿非要长冻疮。
于是，江知意听见闻弦小声嘟囔：“再这样乱说，我要用点非常手段了。”
江知意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耳垂立马就红了。
闻弦抬手捏了捏耳垂，他的指尖滚烫，江知意便缩了缩脖子。
闻弦：“你可以试着和我说些你的真实想法，比如你今天晚上想要我来接你。”
江知意：“我说你就会来吗？”
闻弦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扯了扯耳垂上的软肉，将那块扯的更红：“不然呢，现在你面前的我是厉鬼吗？哪有我这么帅的厉鬼？”
江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厉鬼”
他跟着闻弦慢吞吞的挪动，心中补上了下半句：“……是企鹅。”
“企鹅”已经将他拽到了便利店中，抬手付款，拿了一杯咖啡，还管店员要了两个厚纸杯套。
店员正在看动漫追剧，也很意外这个点还有客人，他起身打咖啡，随口闲聊：“这么晚啊。”
闻弦：“没办法，他加班，我只能出来接他回家。”
店员了然：“情侣？”
闻弦扫码付账：“夫妻。”
说着，他将纸杯套套好，将咖啡往江知意手里一塞：“捧着。”
于是，咖啡变成了稳定的热源，隔着两层杯套，也不会过热刺激皮肤。
江知意敛眸，将咖啡抱好了。
闻弦愿意对人好的时候，总是处处都妥帖。
两只企鹅走出便利店，开始往家中漫步。
他们走到家门口，在玄关前的地毯上抖落了一身的雪，而后进屋洗漱，江知意一眼看见了茶几上一个类似礼盒状的东西，扎着绸带，很明显是要送人的。
但是闻弦没提，他便没问，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接着，两人各自洗漱，两人平躺在床上，闻弦再次将江知意扒拉进怀里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闻弦已经很困了，刚沾着枕头便沉入了梦乡，江知意轻轻碰了碰他：“闻弦，你想要多少股份。”
江知意进入沈氏是为了复仇，他不在乎这个沈越川一手拉起来的公司，更也不在乎股份的更替去留，工作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惯性，用来填补过于漫长的生命，让他在无趣的人生中找到一些消磨时间的东西，如果闻弦想要，他可以给。
闻弦嘟囔一声：“什么份？”
他已经困得听不清江知意在说什么了，只将江知意往怀里按了按，维持着最后的清明：“知意，后天有空吧？我定了餐，我们一起吃？”
江知意一顿。
后天，就是协议的最后一天。
他无声牵了牵嘴角，做出类似微笑的表情，又想起今晚月光暗淡，闻弦看不见他的脸，便轻声道：“好。”
闻弦吊着的弦一松，彻底坠入梦乡。

第243章 坦白
第三天下午，江知意再次坐进了闻弦的车，他抬手看表，这是他们婚姻的倒数第6个小时。
闻弦显得有些紧张，话比往常多了不少，左顾右盼的东拉西扯，开口道：“知意，今天天气不错。”
江知意抬眼，乌云厚重如墨，街上狂风呼啸。
他牵了牵唇角：“不错。”
这当然是一句睁眼瞎话，江知意想，或许是闻弦想要股权数额太大，闻弦难以开口。
但是没关系，对他而言数额并不重要。
他抬手，下意识的转了转无名指根部。
不开心的时候，江知意喜欢转戒指，这是长久养成的习惯。
但是那枚莫比乌斯环形状的戒指已经被闻弦拿走了，指节上空无一物。
闻弦：“晚饭你想吃什么？我们这回开远一点。”
江知意无所谓去哪里吃：“都可以。”
闻弦便松了口气：“那吃西餐吧，西餐好不好？”
“嗯。”
江知意当然没有异议。
他只是没想到，闻弦说的远，有那么远。
车汇入洪流，路过高架，从城东开到城西，足足行驶了近一个多小时，开过大半个南城，在某个出口驶下高速。
江知恍惚抬眸，有些怔愣。
这处街道很熟悉，矗立的建筑熟悉，巷口的摊贩熟悉，就连巷子里推车卖煎饼的推车也很熟悉。
闻弦开到了他们高中附近，隔着一条马路，能看见外国语和三十三中高悬的门牌。
时间临近六点，恰好学生放学，穿校服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出，背双肩包，个个青春洋溢。
闻弦在路边停下：“到了，这家店……嗯，这家店口碑不错，带你来试一试。”
江知意抬起头，打量着店铺的招牌，眸光闪动，流露出些许的复杂。
外国语片区是南城的中心城区，几年前政府牵头老房子拆迁，将城中村推平了大半，街对面的商铺屡经整改，变成了气派的商业聚合体，二楼是家西餐厅，刚好与外国语隔街相望。
老街拆了又盖，店却还是同一家。
后世闻弦与江知意第一次吃饭，就在这里。
后来他们结婚，江知意也常来，他喜欢店里的奶油蘑菇汤，每次必点。
有时候两人在临街处落座，外头下着大雨，店内暖融融的，江知意抱着暖呼呼的甜汤，总是会微微眯起眼睛，露出餍足的表情。
闻弦想，既然是同一个人，面前的江知意肯定也喜欢。
他们面对面坐下，服务生递来菜谱，闻弦绅士的推给江知意，示意他先点，刚想开口介绍：“这里的奶油……”
话还没说出口，江知意已经点在了菜谱某处，示意服务生：“请来一份这个。”
正是奶油蘑菇汤。
闻弦顿了顿，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菜品上齐，闻弦打着腹稿，江知意垂眸吃菜，奶油蘑菇汤升腾起的热气灼烧了他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恍然间，有种酸涩落泪的错觉。
闻弦轻声道：“知意，我有东西要给你。”
江知意头也没抬，了然：“嗯。”
他当然知道闻弦有东西要给他。
既然原来的协议股权分配闻弦不满意，那他定然拟定了新的，在婚期的最后一天，他们需要签署一份新的协议。
余光中，闻弦推过来个东西，江知意摩梭着空空荡荡的指根，心中想的是：如果他签字，能将戒指还给他吗？
那对戒指他挑了很久，婚前他只身飞往国外，联系了世界闻名的珠宝定制商，江知意还记得，他看过了无数草稿，反复比对，才定下了这两枚。
定制的周期拖的很久，设计师曾与他聊天，问他是否需要征求婚姻对象的意见，江知意引去了前因后果，含糊道：“没事，我完全能拿主意，他不会有意见的。”
设计师感叹：“噢，您的婚姻对象一定很爱你。”
江知意便笑笑，接下了这句奉承。
整个南城的圈子都知道他们的婚姻形同虚设，是江知意一意孤行，非要强求，也只有异国他乡的设计师，才愿意衷心的送上一句祝福。
他想，如果闻弦非要他签合同，至少要将戒指还给他。
在他兀自出神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碰了碰手指。
是个绒布盒子
闻弦的声线变得紧张：“知意……你，你打开看看？”
盒子已经半开，江知意轻轻一碰，便咻的向两边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戒指。
依然是之前婚戒的造型，铂金戒臂交相缠绕，线条简洁优雅，而戒指的中央，赫然多了两枚主石。
一枚呈橘红色，灿若朝阳，一枚呈钴蓝，静若深海，两枚戒指静静躺在一处，宝石的火彩绚丽夺目。
闻弦取出宽戒戴在手上，将另一枚戒指捏在指尖，朝江知意伸出手：“知意，可以吗？”
“……”
江知意不明白。
他的脑海一片空茫，脑海顷刻间掠过了无数个念头，却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想，而混沌中，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动作，汤勺叮咚一声掉落在碗中，手指点前伸，轻轻在另一人的掌心
被握紧攥了过去。
闻弦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指节，托起无名指，将戒圈戴上爱人的手指，庄重如出行仪式的骑士。
而后，他轻轻低头，行了个吻手礼。
唇瓣落在皮肤，柔软的触感自手背传来，江知意无法思考了。
他搞不懂闻弦的意思，更不知道该如何反馈，木呆呆的像个无趣的木头。
闻弦则摩挲着木头的指节，小小声：“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江知意没有反应，闻弦便继续：“你愿意带上戒指，就是代表可以不离婚了？”
他攥着江知意的一截手指：“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但是你没有发现这两个礼拜我变了很多吗……我的态度变好了，我有经常接你下班，给你带午饭，我每天晚上都等你回家睡觉，而且……”
闻弦捏了捏他的手指：“我的技术也变好了，对吧？”
“……”
闻弦态度诚恳，仿佛他才是婚姻中占下风的那个，需要靠恳求留住伴侣。
但是江知意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感到荒谬，怀疑这是个无趣的恶作剧，结婚三年，冷战三年，他曾尝试过无数次，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三年中闻弦无声抗拒，江知意筋疲力尽，好不容易他决定放过彼此，彻底结束失败的婚姻，这个时候，闻弦问他：“能不能不离婚？”
命运何其可笑。
江知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不信，是喜悦，是怔然还是解脱，他像是个没有程序设定的机器人，只余空空荡荡的一片空白。
“闻弦。”
江知意听见自己故作淡定的声音，他反手扣住闻弦，手指插入闻弦的指尖，牢牢攥紧了，手背上绷起大片青筋，这是一个让他和闻弦都觉得痛的力度，但江知意浑然不觉。
闻弦轻轻摸索着爱人的手背，他感觉到了痛，但是没松手。
因为江知意的手在抖。
江总面色沉静，语调也冷肃的可怕，似乎闻弦是他在谈判桌上要战胜的商业对手，是需要征伐踏平的障碍，可是闻弦知道，他的手在抖。
抖的不成样子。
“闻弦。”江知意说：“我们的婚姻涉及到两个集团的股权分割，这不是儿戏。”
闻弦安抚的捏捏他的手掌：“嗯。”
江知意：“我希望你清楚，频繁的股权调动不利于公司的成长。”
闻弦转了转江知意的戒指：“嗯嗯。”
江知意：“这是最后的机会，假如你事后反悔……我绝不会再次同意离婚。”
闻弦：“嗯嗯嗯嗯。”
他一直等到江知意说完，才将蘑菇汤往前推了推：“小江总，蘑菇汤要凉了。”
江知意蹙眉：“你……”
闻弦叹气：“我听清楚了，听明白了，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所以我的小江总，你同意了吗？”
江知意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公司其他员工或者竞争对手看来，这表情极具压迫感，但在闻弦看来，就显得有点呆。
闻弦便知道，他刚刚说的江知意一句也没听进去。
闻弦只得重复一遍：“我说，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他拉过江知意的手，捏了又捏：“还没听清楚吗？宝贝，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
闻弦向来放得开，用发小的话来说，就是“孔雀开屏”或者“风骚”，他逗江知意玩的时候，什么心肝honey宝贝不要钱似的乱叫，也不避讳人，有时候当着袁助理也这么叫。
后世的江知意脸皮薄，最开始会不好意思，后来也习惯了，但是现在面前这个，脸皮还薄的很。
“……”
江知意仓促放开攥着闻弦的手，匆匆执起汤勺：“嗯。”
闻弦开心了。
闻弦不像江知意，他不是一个能藏住事儿的人，也不会时时刻刻绷着面瘫脸，他的喜怒爱憎很鲜明，开心时浑身都散发着洋洋得意的味道，就像江知意戒指上那枚明亮耀眼的宝石，让人一眼就知道他很开心。
这种纯粹的喜悦，是很难假扮出来的。
江知意依旧很困惑，他一般不喜欢直白的询问，总是迂回试探，但闻弦的喜悦像是感染了他，江知意跟着他一起懒洋洋的放松下来，问题便脱口而出：“为什么？”
闻弦语调轻快：“嗯？”
江知意：“为什么忽然不离婚？”
这是一根横梗在心头的刺，江知意必须要弄清楚。
“啊，这个，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闻弦坐直身体，重生的事太过玄虚，像胡乱编撰的戏剧小说，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起。
江知意并不催促，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他摆出了安静倾听的姿势，似乎闻弦不说，他就一直等。
闻弦放下刀叉，视线扫过面前的奶油蘑菇汤：“好吧，刚好我也有话想要问你……嗯，我们来玩个快问快答好不好？”
江知意不明所以：“好，现在开始吗？”
闻弦压住：“不，等我说开始，我们再开始。”
但是等闻弦真的说开始的时候，江知意后悔了。
他被按在床头，睡衣领口大开，闻弦正慢条斯理的解着最后几粒扣子，并要求他履行伴侣的职责。
当最后一粒解开，睡衣顺着腰线剥落的时候，闻弦愉快的宣布：“游戏开始。”
他吻着爱人的耳垂，手中动作不停，在江知意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呼吸声中注视着爱人的眼眸，轻声问：“第一个问题，知意，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明知道这是场不幸福的婚姻，也非要和我结婚呢？”

第244章 结局
江知意没有回答。
他将脸别在一边，连呼吸都窒住了，闻弦俯下身安抚的亲了亲他：“好吧，如果你还不愿意开口，那我们先从其他事情说起。”
他缓慢的动作着，让感官陷入漫长的折磨：“沈季星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这是两人间最初的误会，江知意不擅长主动澄清，更不知道如何取信，便一声不吭的吞下了苦果。
但闻弦已经说过他调查了，真相只余一层窗户纸，很容易便能说出口，江知意在不轻不重的刺激中艰难道：“……不是。”
闻弦诱导：“他是怎么死的？”
当误会磕破了一个口，馅料便会如流心般滚落出来。
江知意闭着眼睛，闻弦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也无法思考，只能随着身上人的问题，让出了思维的掌控权：“……是，毒驾。”
闻弦：“谁做的？”
“……沈，嘶——沈越川。”
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能再近，为了约会，闻弦难得喷了古龙水，略带侵略感的味道铺天盖地，江知意被压在床头，像是完全笼罩在了对方的阴影里。
闻弦吻了吻他的脸颊：“你为什么要让沈越川坐牢？”
“我……”
江知意再次失了呼吸，他徒劳的张了张唇，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往事纷乱如云，又如附骨之疽，远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的，从江知意宁愿被戳脊梁骨骂薄情寡义也要送沈越川坐牢后，他便再也不愿意提及。
况且现在这温吞细密的动作，江知意就算想说，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比忍痛更磨人的事情。
闻弦也发现了江知意话语断续，嗓间的是压不住的气音，他略感好笑，闻弦是已经练出来了，不是个毛头小子没那么容易失控，可面前的江总再怎么冷肃，却还生涩的很。
否则只是前菜，正餐都没上呢，何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弦心中好笑，一边品味着爱人青涩的反应，一边吻了吻他的眼睫，哄道：“那我问，你只管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江知意缓缓吸气，点了下头。
闻弦：“你加入沈氏，认沈越川当义父，从不是为了金钱名利，对不对？”
闻弦最开始知道江知意，就是圈内茶余饭后的八卦，富家子弟聚在一起，指尖夹上一根烟，眉宇间满是轻蔑，只说是“那个草鸡堆里飞出来的凤凰，沈越川收养的穷小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沈越川这棵大树，以后要飞黄腾达咯。”
甚至连江知意的名字都懒得提及。
江知意闭着眼睛，半张脸埋在枕头中，他快被不上不下的刺激弄疯了，只能摇头。
闻弦安抚的亲了亲他：“季明珠的疯，沈季星的死和你没有丝毫关系，你从没有对他们施加报复，对不对？”
闻弦只想让江知意亲口澄清误会，不想让他误会是责怪或者发难，语调温和的像白水，江知意却仿若在受刑一般，浑身僵硬，连脚背都绷直了。
他的十指紧紧攥着闻弦，像要从施加者身上讨到些安慰似的，听见他询问，再次摇头，汗水顺着动作在额角聚集，又顺着眉弓滚落下来，在皮肤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光泽。
闻弦又吻了吻：“你送沈越川坐牢，也不是恩将仇报，是他恶人自有天收，活该如此，对不对？”
“……”
沈越川是本市著名的企业家，慈善家，他设立了那么多的奖学金，捐了那么多的款，江知意或多或少听到过，说沈越川多好一个人，只可惜看走了眼，他最开始不做理睬，但听的多的，久了，难免难看。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江知意面前直白的说，沈越川活该如此。
江知意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头。
在身体与灵魂的双重刺激下，眼角微微浸润，蒙上浅薄的水光。
被闻弦俯身吻干了。
爱人看上去有些遭不住了，闻弦亲亲他，轻声道：“最后几个问题，马上就结束了……知意，你非要和我结婚，也不是什么商业联姻，想和闻氏强强联合，只是因为你喜欢我，对不对？”
江知意带着水色的眸子睁开，视线由于刺激却无法聚焦，只是陡然捏紧了闻弦的手。
闻弦继续轻声：“对不对？”
“……”
江知意像只被剥掉了蚌壳的贝类，被迫袒露出柔软的腹部，过了许久，他才脱力一般的松开手，在和缓的余波中缓缓点了点头。
闻弦侧躺下来，将爱人揽进怀里，抱怨道：“你要和我说啊，你不和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
明明闻弦在刚才的交锋中占尽上风，现在却像是吃了大亏，要讨回来似的。
江知意浑身虚软无力，他单手抵在闻弦肩膀，将他往旁边推过去一点，背过身不看他了。
闻弦：“……生气了？”
他点了点江知意的脊背：“真的生气了？”
江知意一动不动，俨然将他无视了。
前世小江总经常这样和他抗议，但这个江知意还是第一次。
闻弦来劲了：“好吧。”
他像是学校里特别坏的小男生，坐在女孩子后面，老想扒拉一下人家的辫子，江知意没有辫子给他扒拉，闻弦便试探性伸出手，放在了江知意的腰腹。
那里的肌肉绷的太紧，现在放松下来，还在一抽一抽的颤抖，闻弦将整个手掌放上去，轻轻揉了揉。
酸软再度被激活，江知意嘶了声，闷声道：“不来。”
闻弦乐了：“没要来，给你揉揉。”
他试探着试探着，将爱人扒拉进怀里，这次没受到阻拦，只是江知意还背对着他，不肯转回来。
闻弦便道：“快问快答，你应该也要问我的，但现在你似乎问不出来了。那我也和你说个秘密，好不好。”
他凑到爱人耳侧：“我不和你离婚，也不是想要股权，我对沈氏没有丝毫兴趣，你知道的，我家的钱够我花了。”
“我之所以临时反悔呢，原因很简单，我也……喜欢你。”
感受着爱人重新紧绷起来的腰腹，闻弦拍了拍，笑道：“你说不出口，好吧，我来说，我特别喜欢，喜欢的不行，喜欢到如果分开，我不知道之后的那么多年要怎么去过了。”
“……”
江知意轻声：“想和你结婚的人很多。”
就光闻家二少爷这名头，多少人趋之若鹜。
闻弦笑了笑：“怎么可能？”
这是大实话，两辈子都认定了的人，如果分开，闻弦怎么可能替换，怎么可能遗忘，又怎么可能释怀？
他揽住爱人，嘟囔：“江知意，江总，真的，你把我害惨了，如果离婚，我肯定没办法再和其他人结婚了，我妈想要的孙子孙女也没戏了，我和你说，我妈前两天还去求神拜佛了，求我哥千万不要是个gay，否则她真抱不到孙子辈了，老太太多可怜啊。”
他东一句西一句，仿佛只是无意识的碎碎念，江知意听着他絮叨，有点想笑，又有点犯困，身体在无意识中放松下来，不自觉的往身后的热源蹭了蹭。
下一秒，他就听见闻弦碎碎念：“而且你也试过了，我硬件这么好，你把我搞的对其他人反应都反应不起来了，如果离婚那之后的快乐也没有了，江总，这你要负责的吧？”
“……”
江知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又累又困，身体酸软无力，而房间中气氛恰好，外头是寒冷的冬日，屋内里有空调和羽绒被，身后是恋人的怀抱，空气中弥散着白麝香腥甜的味道，这本该是很适合睡觉的时候，但是江知意始终吊着一根弦。
他说：“我还有个问题。”
闻弦：“嗯？”
江知意：“你为什么，变化的那么突然？”
毫无征兆，毫无预备，突然到他毫无准备，措手不及，漂浮若空中楼阁，而他踩在楼阁之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何时就会坠下万丈深渊。
闻弦轻声道：“嗯，这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他将双臂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花板，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在我开车离开的那个下午，我在车上要睡着了，然后我停在路边，在座椅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多长？”
闻弦笑了声：“很长，一辈子那么长。”
在外国语和三十三中门口，在那场南城罕见的暴雨中，他将江知意拽上了车，至此，命运走向了不同的分岔路口。
他们不曾误会，没有波折，他们像无数对情侣那样，恋爱，结婚，蜜月，他们去雪山上滑雪，去邮轮上追海豚，他们的足迹遍布七大洲四大洋，从青葱校园一路携手，走到了白发苍苍。
闻弦的叙述散乱而没有重点，想到什么说什么，想一段节奏明快的散文诗，等他终于结束，已经过了很久。
江知意始终没出声，也没有打断，他背对着闻弦，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闻弦便也没有吵他，靠着床头坐了会儿，真打算盖被子睡觉的时候，江知意忽然道：“闻弦，我也有事情想和你说。”
闻弦：“嗯。”
江知意：“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和你结婚吗？”
闻弦：“嗯？”
江知意轻声：“……我也，时常做梦。”
梦境并不连贯，只是断续的片段，从他们相遇的第一天，江知意被闻弦从小巷子里强行拽出来开始，他也时常做梦。
梦境中那个张扬肆意的少年并未走远，而是与他成为了朋友，他们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住在同一间房子相邻的卧室，闻弦请他在学校对面的西餐厅吃奶油蘑菇汤，汤色鲜亮味道清甜，是他之前从未吃过的东西。
他也从未背负过那些骂名，他不是草窝里的野鸡凤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渣，沈季星的死与他没有关系，沈越川因为杀人死刑，而季明珠没有疯癫，而是成为他真正的养母，而闻弦……也从未冷待过他。
他们顺理成章的告白，在古运河的河畔漫步，闻弦骄傲的向他们的朋友们介绍，说这是他的男朋友。
然后他们定制婚戒，款式与他定制的一模一样，再举办盛大的婚礼，闻弦在除夕夜将他拽回家，向家人介绍，说他是他的结婚对象，闻弦的家人还都很喜欢他，闻华荣喜欢他，张小萍喜欢他，闻竹喜欢他，闻弦更喜欢他。
梦境和现实同步进行，一天对应着一天，江知意没有梦到过白头偕老，在离婚前一天的梦境中，他正和闻弦在雪山上滑雪。
闻弦天然很会这些运动，他能划高级道，单板在雪地留下S型的弧线，肆意又潇洒。
而江知意则笨拙的不行，没两步就一头栽倒，他穿的厚重，像只扎进雪地的北极熊，闻弦在旁边哈哈大笑，然后伸出手将他从雪里拎出来，帮他扶正被撞歪的雪镜，像哄小孩子那样安抚：“没事的，两米一摔，作为新手你已经很厉害啦。”
江知意气到想锤他，又无可奈何，只好抓上一把雪捏成雪球，砸进闻弦的衣服里。
那实在是太好，太好的时光了。
但是当江知意一睁眼，他知道，他们要签离婚协议了。
有时江知意觉得他自己已经疯了，他冷肃清贵的面皮底下是歇斯底里的灵魂，否则为什么要在梦中做无畏的妄想，卑劣的意淫一个救过他的高中男生，他像个偷窥的变态或者疯子，远远的注视着闻弦，在无关的他身上强加自己的幻想。
是因为，这是唯一对他伸过手的人吗？
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执念，他用尽手段，要闻弦和他结婚，要闻弦和他相爱，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一个善良的好人要承载他堕落的人生，要回应他丑陋的爱意？
但是江知意没法放手。
他在饮鸩止渴，鸩毒终将他腐蚀的面目全非。
可他已经上瘾了。
直到婚姻过了三年，闻弦的不愿与厌恶明明白白，再无转圜的余地，江知意才决定放手。
命运何其讽刺。
江知意的语文比闻弦好的多，可他的描述比闻弦还要颠倒，还要错乱，还要前言不搭后语，如同满是杂音错音的乐曲。
但闻弦完全听懂了。
他轻快的表情渐渐消失，唇也抿了起来。
闻弦沉默着等江知意说完，等他终于筋疲力尽，不再言语，闻弦便伸出手，将爱人重新抱进怀里，像将另一个半身融入骨血。
吻落在了额头。
一个，两个，无数个。
江知意的身体在轻微的发着抖，不知道是过于激动还是筋疲力尽，闻弦安抚的拍着他的脊背，直到怀里人平静下来。
“知意，抬手。”闻弦轻声道。
江知意怔愣抬手，闻弦便执着他的手，将戒指碰在了一处。
两枚戒指的戒臂是旋钮的形状，戒臂中间夹着宝石，但当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彼此碰撞吻合，便形成了完成的莫比乌斯环。
江知意定定看着它们。
顶级匠人的锻造工艺极其细腻，白金纯净圣洁，宝石璀璨夺目，即使房间里只有稀疏的月光，也足够它们熠熠生辉。
闻弦摩挲着它们：“我这次去改造戒指，听珠宝设计师将了莫比乌斯的含义，将纸带剪开，然后顺时针旋转、再粘贴，就会得到类似数学符号中无穷大的形状，成为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拓扑结构。”
“就像我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无论什么时候开始，往哪个方向出发。”
“我们终将相遇，相知，并且相爱。”

第245章 番外：日常与见家长
一切坦白过后，小情侣很是腻歪了一阵。
都说小别胜新婚，何况闻弦和江知意隔了两个世界，更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这天早上，工作狂江总难得请假没来公司，袁助理左顾右盼，扒拉住电梯门，迈出了早退的步伐。
第二日，江总依旧没来。
连着三四天，江知意了无音讯，虽然他在工作安排中写明了请假事宜，但袁助理还是开始担忧他的饭碗，午饭也不香了，早退的步伐也不欢快了。
他开始担忧江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毕竟前一次见到江总，还是离婚之前了，而且按照计划，他们本来要开股权分割会议的。
袁助理战战兢兢，还是给老板敲了封邮件。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核心就一句话：“老板，您看，我们这会还开吗？”
江知意的回复极简略：“不”
邮件没有标题，没有前后缀，连句号都没有。
他像完全没有时间，多打一个字都显得多余。
袁助理继续战战兢兢：“您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呢？”
沈氏作为成熟的企业，江知意想修个小长假完全没问题。
另一边，闻弦同样失踪了。
他之前虽然和江知意结了婚，但还是将张小萍那边当自己家，有事没事回趟“娘家”，在蹭吃蹭住上几天，但某日，张小萍恍然发现，她的二儿子不见了。
“说要离婚，离到哪里去了？结婚还经常回家，怎么离个婚还不沾家了？”张小萍和闻华荣抱怨。
她越想越不对劲，闻弦一直在给他回消息，但视频电话是没有的，这日临睡前，张小萍翻来覆去，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恐怖的年头，她将身边的闻华荣摇醒：“哎呦，你说，我们小二不会是要离婚分股权，把沈照惹恼了，给他……”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闻华荣一个激灵，也清醒过来。
在他们眼里，闻弦是给沈照欺负的小白菜。
张小萍拨通闻弦的视频，在嘟嘟嘟的铃声中紧张起来。
没响几下，视频被按灭了。
张小萍心跳到嗓子眼，捏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报警，结果过了三十秒，视频打了过来。
张小萍接起，闻弦出现在屏幕中，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背景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灯关还一直在闪烁，而闻弦穿着羽绒服，背着光，张小萍看不清，只能看出他的唇有点肿。
“妈，有什么事吗？”
嗓子也有点哑，语调像是被打扰好事的不满。
张小萍悬着的心半落回地上：“小二啊，再哪儿呢？好久没见了，过两天回家给妈看看啊。”
她盯着闻弦的背景眯起眼睛，想看看他的处境是否安全。
但闻弦的手机挨得很近，像是不想让她看清楚，背景只有花花绿绿一片灯影，张小萍什么都没看出来。
闻弦：“好啊，过两天吧，这两天有事儿妈，现在正好在忙呢，我晚点回家给你打电话，先挂了啊。”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微微卡顿，在挂断处停留了两秒。
闻华荣凑过来：“哟，这地方，我看着像南城之眼啊。”
张小萍：“？”
“什么眼？”
“南城之眼，南城湖边上一新建的摩天轮，忒高，120多米，前几年老宋他们公司承建的，他还请我们上去玩过，诺，你看这。”闻华荣点点屏幕，“背景里这不是南城广场那塔嘛，这角度，绝对是南城之眼。”
说完，张小萍和闻华荣一齐陷入沉思。
——见鬼了，闻弦一二十多岁成年男人，又不是什么学生了，离婚了大晚上不睡觉，跑去坐摩天轮干什么？
而就在他们困惑的时候，十几公里外的南城之眼上，闻弦与江知意的轿厢正缓缓转到最高处。
在凌空120米的地方，爱人近在咫尺，闻弦捧起爱人的面颊，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闻弦……”江知意闭着眼睛，声线有点发抖，“你坐回去。”
从摩天轮上升，闻弦便一个跨步坐了过来，现在他们两人挤在轿厢一边，肉眼可见的倾斜了起来。
闻弦捏着江知意的脸颊：“不是，江总，这也怕啊？”
江知意不肯睁眼，固执道：“你坐回去！”
闻弦好整以暇：“可是你死死攥着我的手诶知意，我要怎么坐回去？”
江知意一愣触电似的想放开，闻弦反手拽住他，将他从座椅上拉了起来，两人一起坐到了另一边。
于是，轿厢朝相反的方向倾斜了。
江知意：“！！！”
他死死扒拉住闻弦，如同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兼“罪魁祸首”开心大笑。
眼见江知意真的要生气了，闻弦才安抚的捏捏他：“没关系啦知意，我上来前看了安全须知的，我们可以坐一边，不要紧，睁开眼吧，不然最好看的一段夜色要过去了。”
江知意缓缓睁开眼。
今夜月色很好，明月高悬中天，月光如水，远处南城的CBD的灯火连成长线，辐射状从中心散开，到最远处则变成碎金状的星星点点。
闻弦拍拍他：“好了，我们平稳落地了。”
附近有游乐场，他们下了摩天轮便买票进去了，身边到处是结伴的年轻人和小情侣，闻弦煞有介事的和摊贩讨价还价，五块钱买下了棉花糖。
他将棉花糖塞进江知意手中，与他一起在游乐场散步起来。
两人的阈值截然不同，闻弦是坐倒立过山车都懒得出声只管乐的，而江知意是坐转转杯速度快了都要抓住身边人的，结果相处下来，居然也挺融洽。
“如果闻弦被抓的时候不要笑的那么开心就好了。”江知意想。
闻弦何止笑的开心，简直前仰后合。
大庭广众的，小江总多少有点偶像包袱。
他们一路玩到午夜敲钟，想要把青春时代遗留的遗憾一起补上似的，等到疯玩完，两人精疲力竭的回到家，闻弦一摸手机，心道：“坏了。”
这都一点多了，他答应和老妈打电话来着。
闻弦赶忙发消息和张小萍解释，说他玩太晚忘了时间，张小萍这时已经睡觉了，第二天一早才幽幽：“哟，玩到一点多啊，你小子干什么去了？”
闻弦避开江知意，鬼鬼祟祟的和张小萍打电话。
他先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在张小萍狐疑的质问声中坦白道：“妈，我和你说个事儿，但是你千万不要生气，更不能骂我。”
张小萍呵了一声：“你说，你从小到大什么幺蛾子没整过，我还能生气？”
闻弦小声：“我不离婚了，下周我想带江……沈照，我想带沈照回家吃饭。”
空气静默三秒，张小萍扯着唇挑起一边的眉毛：“啊？”
闻弦：“我不离婚了，我喜欢沈照，我要和他一起过下去。”
张小萍：“？？？”
她不知道儿子到底是脑抽犯病还是邪祟上身，想着是先抓闻弦去神经病院还是去烧香拜佛，还是先去精神病院再烧香拜佛。
“不是？”张小萍，“你喜欢沈照啊？那你之前要死要活非要离婚的是搞什么呢？逗我们好玩吗？”
闻弦摸了摸鼻子。
他确实不知道这么解释，总不能说你儿子是重生了，这一世的你儿子其实也是上一世你儿子，你上一世的儿子和江知意互相爱慕，这话一说出来，张小萍真得请萨满巫师来跳大神了。
于是闻弦憋着憋着，只憋出来一句：“哎，妈，你不懂，这是情趣，情趣。”
“……”
张小萍一拍桌子：“闻弦我@&*￥#@#*&#@**&！”
“妈！妈！你先别忙着骂人，你听我说！”闻弦捂住听筒，“那个，季姨和沈表弟那事儿，我查出来点东西。”
他连忙将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堵住了张小萍继续输出，一边痛骂沈越川人渣，一边着重渲染了江知意的可怜不容易，说他当年母亲早逝寄人篱下，住的多差吃的多差，还要被沈季星欺负，等好不容易将事情解释清楚，张小萍已经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半天，张小萍才道：“是这样的吗？”
闻弦：“我找一侦探查的，圈子里有口皆碑，妈你可能也认识。”
他毫不犹豫的把私家侦探拖出来顶锅。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过了许久，张小萍轻声叹气：“好吧，你……你过几天把沈……把江总带回家，我们看看，既然决定了不离婚，就好好过吧。”
闻弦诶了声：“妈，肯定的。”
于是赶在年前，闻家办了场家宴，请江知意来家里吃饭。
江知意挑了满满半车礼品，又对着镜子比划了半个小时外套，直到闻弦把他拽过来：“行了小江总，哪件衣服都得体，都好看，我爸妈都会喜欢的，走吧。”
江知意握着闻弦，手心一层冷汗：“闻弦，我有点紧张。”
闻弦：“你别紧张，搞不好我爸妈比你还紧张。”
这是句大实话。
对着昔日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闻弦认定的结婚对象，蒙冤多年的苦主，闻家几人都有点尴尬，但是等真坐到了一桌，张小萍就有点心疼了。
抛掉有色眼镜，她才发现闻弦这对象斯文礼貌又腼腆，学历高能力好，相貌也不错，乖乖往那儿一坐，结合他曲折的身世，怪招人疼的。
张小萍开始往江知意那边推菜。
推到后来，闻华荣小声抱怨：“别推了，我都吃不着了。”，张小萍这才停下来。
她老想干点什么，于是看了看自个的儿子：“知意，闻弦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闻弦吃菜的筷子一顿：“？”
他不满抬头，含混道：“妈，说什么呢，我才不会欺负知意。”
张小萍深知儿子的秉性，对此嗤之以鼻：“谁知道呢？”
闻弦很不服气。
于是，等张小萍不注意的时候，闻弦悄悄和江知意咬耳朵：“除了那种时候，我才不会欺负你，对吧？”
江知意的耳垂又红了。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除了并不愉快的第一次，这才算是江知意和闻家的初次见面。
张小萍递给了江知意一个很大的红包，叹息道：“虽然我知道你不缺，但这个还是要给的，你们两个孩子从前误会深，我们也听信谣言，之前那些事情，是我们这边不好，现在说开了，你们都要好好的，如果要重新办婚礼或者什么，我们都能帮忙的。”
江知意双手接过：“……嗯。”
临走的时候，张小萍不知道从哪里又拎出来个礼盒，硬要塞到江知意怀里：“我们家里规矩，新人上门要给三金的，你不是女孩子，我就去金店寻了个摆件，这东西和我眼缘，寓意不错，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话一出，闻弦和江知意都有些愣了。
江知意捧着礼盒，看着与记忆力相似的包装，略有些局促：“嗯。”
等他们坐回车上，江知意低头拆开，居然还是前世那只金光闪闪的Q般大鹏，上头写着“鹏程万里”四个大字。
兜兜转转，这东西还是经由张小萍的手，送到了江知意手中。
闻弦无语的笑了声：“我妈到底是啥品味了，两世都和这蠢鸟杠上了，这东西傻呆呆的，到底哪里像大鹏了？”
他想后世那样去逗江知意，作势要将蠢鸟从他手上拿开：“这东西太蠢了，放家里玄关伤眼，你要不喜欢，我们拿去打个别的吧。”
后世江知意就把蠢鸟放玄关展示柜，他家装修清一色黑白灰，本是低调奢华的风格，这玩意往上面一放，硬生生把意式五星酒店风拉成了廉价大浴场，闻弦早就看它不爽了。
江知意蹙眉，也如前世那般将蠢鸟举高了：“不，我不要！”
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哑然失笑。

第246章 契约
无妄山，问罪涯。
一月十四，天大雪。
两侧隆起的山崖互相催逼，利剑般陡峭，朔风裹挟着雪子穿过峡谷，刀子似的，擦着皮肤便是一道青印，这里是众所周知的禁地，气候极其恶劣，别说鸟雀飞禽，就连野草也活不了多久。
数百里内，静悄悄的没一点儿人声，只剩下寒风鬼哭狼嚎，直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这山崖之中，却有两人拖着个四方形的东西在行走。
其中一个稍矮些，紧了紧衣服，骂道：“这鬼天气的，风要把人都吹折了，那帮老东西都躲宫里吃好喝好，叫我们出来干活。”
他说着，有一路骂了几句脏话，似乎有说不完的牢骚。
高个嗤了一声：“行了，禁声，前面就是宫主的地界了，我们在这里乱说话，保不齐被谁听去了，你小子想进归墟水狱里松松筋骨，我可不想去。”
矮个子讪讪：“也是，得先把宫主吩咐的事做了，否则宫主怪罪下来，就不是去归墟狱那么简单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东西：“这人，宫主说要好好带回去，可我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能撑到宫里吗？”
此时风雪渐消，那四方形的东西显露出来，通身用木栏钉成，原来是辆囚车。
囚车空间逼仄，仅容得下一人蜷缩，而现在囚车之中，正蜷缩着个人。
一个美人。
此人容貌之盛，仙魔两界罕见，虽然姿势狼狈，白袍沾了血污，银白发冠撒乱，黑发披散下来与泥沼混在一处，却依然可见面容如霜雪般清贵。
只可惜，他那琉璃黑色的眼睛里赫然有两团白翳，竟然是个瞎子。
高个子道：“到底是仙门不世出的天才，修为又那么高，应该能活着吧？”
矮个子切了声：“高个屁啊，高我们还能站在这里，早给他一剑砍死了？他现在经脉寸断，比普通人还不如，就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我听说他宗门上灵宗都当没他这号人了，这不，我们宫主一要，他们连讨价还价都懒得讨，屁颠颠的送过来。”
他嫌恶的看了眼囚车：“不过，你说我们宫主要他有什么用？他都废成那样了，剑都握不稳了吧？除了这皮囊还算出众，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高个子：“要我说，大概是报仇。你知道吧，我们宫主和他，有段旧怨的。”
“嚯，什么旧怨？”
“说是几十年前，仙魔大比，仙魔两道各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一位是我们宫主，另一位呢，就是这个平芜君。”
“这两人一路过关斩将，难逢对手，最后决战时，我们宫主不慎被他擦了一剑，至今腰上还有个长疤痕。”
囚车中的人睫毛微动。
矮个子有嚯了一声。
高个子：“你也知道，我们宫主呢，睚眦必……啊不，快意恩仇。”
他猛的一卡壳，继续道：“这么多年来，伤他的人都死绝了，就差这平芜君了，这不，经脉刚废，我们宫主就把人要过来了。”
他幽幽叹气：“看样子，平芜君怕是得把我们归墟水狱的刑罚全试一遍喽。”
囚车中的人安静的蜷缩着，像个没有生命的死人。
他们又行了十几里地，走出了大雪封山的地界，远远望去，前面是一片形状各异的山崖，笔直陡峭，山上寸草不生，山石呈玄黑色，而千峰之上的主峰中，赫然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外墙用红黑两色岩石堆砌，诡异庄严。
矮个子：“我们到无妄宫了。”
他摸出腰上铃铛，摇了摇，古怪干涩的韵律响起，透明结界缓缓像两边张开，囚车驶入无妄宫地界。
高个子踢了脚囚车，怪笑道：“仙君，祝您好运。”
他们谁都知道，这一程不可能善了了。
*
与此同时，穿书管理局中央大厅中，66以平芜君同款蜷缩姿势，鬼头鬼脑的飘到了主脑机房的门口。
它扒拉住门款，小心翼翼的往里面看去。
——很好，空无一人，没有同事！
66虽然已经摆烂，但也还是要脸的，真让同事看见它的分数，那它还怎么混啊QAQ。
大厅中，主脑幽幽叹了口气。
“行了66，没有其他统在，快进来吧。”
“奥。”66小心翼翼的顶开大门，垂头丧气的飘了进来。
主脑：“66，对于这个史无前例的分数，你有什么头绪吗？”
66小心翼翼的掀开电子眼皮，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33”
“……”
还真是史无前例的高分呢QAQ。
对于这个堪称离奇的分数，66倒是毫不意外，闻弦的操作如脱缰野马，每一步都在剧情的意料之外，66从最开始的愤怒到麻木，最后在对方上供的巧克力之中迷失自我，选择原谅的时候，他已经能料到今日的结局。
66垂头丧气。
主脑：“……所以，到底是什么导致你打破了穿书局一直以来的记录呢，66？”
66声如蚊呐：“大概，也许，可能，是我的宿主太不靠谱了吧。”
时至今日，66已经看穿了，闻弦的“憎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否则在巷口听见故人的声音，他应该扭头就走，而不是叫嚣着“你们他妈在打谁”冲过去，给混混们一人一个耳光。
它回想起绑定前诡异的细节，当它问闻弦想不想彻底摆脱沈照时，闻弦默不作声，当它问闻弦想不想知道沈照为什么要结婚时，闻弦却忽然同意，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只有一个解释，闻弦的憎恶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66：“可恶的骗子QAQ。”
——它真傻，真的。
这个宿主从来没有想过好好走任务！
主脑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的显示屏上出现了硕大的汗珠：“66，是这样的，这已经是第八个任务了，下面的任务如果你再不好好完成，等十个，会是个处罚任务哦。”
66：“是的主脑大人，我明白的。”
处罚任务，好可怕QAQ。
从来没有系统连续拿过九次低分，也从没有系统触发过惩罚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该不会要让它把吃下去的巧克力全部吐出来吧！
主脑：“……算了，我尽量替你选择一个好的，有责任心的任务宿主。”
66拼命点头。
接着，他们共同闭眼，屏幕上字符闪动，海量的数据从内存中穿过，接着，主脑的声音响起：“找到了。”
一个名字浮现在了屏幕中央。
谢枢。
主脑：“你之前的宿主有些无牵无挂，有些冷心冷情，不在乎是否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系统的奖励毫吸引力，但是这个不一样，他一定想回去。”
66懵懵的：“为什么？”
主脑：“他是一家游戏公司的总裁，而下个月，他倾注全部心血的一款游戏即将全网公测，作为专业制作人，他一定想看到作品的市场反馈。”
66：“对哦。”
主脑：“而且，他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功成名就，财务自由，不缺吃喝不缺钱财，在本游戏发售后，他本打算卸任总裁位置，提前退休享受生活，在这种情况下，让他在新世界重新开拓事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66：“对哦！”
那可是退休诶！谁能拒绝退休生活！
主脑：“所以，如果他成为宿主，为了成功回到现世，一定会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完成任务。”
66一拍脑袋：“对哦！”
它的斗志熊熊燃烧：“所以，这个宿主在哪呢？”
主脑：“晋市第一人民医院，ICU。”
66：“？”
主脑：“如果你再晚去二十分钟，他可能就该在停尸房了。”
66：“？？？”
主脑：“忘记说了，这人是个工作狂，几乎没有休闲生活，游戏上线前夕工作量巨大，他就加班加进ICU了。”
66：“……”
行。
听上去是个十分靠谱的宿主呢。
于是，一团光点从中央管理局大厅消失，如流星一般，坠入了晋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隔着玻璃，66悄悄打量起这一世的宿主。
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相貌称得上斯文儒雅，鼻梁的线条俊挺，配上不低的眉弓，是种略带侵略气的成熟长相，但是眉宇间的文气有很好的平衡了侵略性，显得平和亲切，66看见他，只能想到三个字——老狐狸。
坑死人不偿命的老狐狸。
66满意了。
和一心回家的老狐狸合作，总比和脱缰的野马合作愉快。
它越过玻璃，飘到了谢枢的上空。
谢枢知道，他要死了。
头脑昏沉一片，往事走马灯般在记忆里播放，像一出出无声的默片，身体沉重如铁，没有丝毫力气，连睁开眼皮都显得费劲，在近乎空茫的无力之中，谢枢想：“这便是死亡吗？”
他无声的勾了勾唇角，不知道想嘲讽些什么，但外界看不到他的丝毫动作，重病之人的世界像是和真实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无法触碰，无法抵达。
而就在他将要迷失的时候，欢快的电子音响起。
“你好~虐主文NPC扮演系统66竭诚为您服务~，想重启人生，重新走上人生巅峰吗？想要出任CEO，实现财务自由吗？快来与66绑定，成为虐主文NPC，完成系统任务，兑换重生机会吧！”
谢枢：“……”
感觉像是闹鬼了。
虚空之中，砰的浮现了一个诡异的长方体，长方体的电子屏幕上是大大的笑脸：“宿主，请签约吧。”
谢枢微微停顿，没有犹豫。
重活一世，实在是太划算的交易了，至于是与谁签订什么契约，又有什么要紧的？
66松了口气：“好的，系统将启动穿越程序，请您注意。”
“5，4，3，……”
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一秒，66看了眼桌面，那里放着一份打印的角色策划案，似乎是首轮公测的抽取人物，66隐约看见了一个“芜”字。

第247章 蛊虫
无妄宫，朝明殿。
侍女双手捧着茶盘，目光盯着脚尖，小步快走，没发出丁点声响，不但裙裾几乎纹丝不动，连茶盘茶盘中的茶水也没有丝毫波澜。
侍女走上台阶，在主座两步前跪下，面前垂直珠帘，她不敢乱看，依旧盯着地面，入目只有珠帘后一段玄黑绣暗纹的衣摆，和一双漆黑的翘头长靴。
侍女将茶盘稳稳托举过头顶：“宫主，请用茶。”
面前珠帘响动，像是被信手拨开了，接着，茶盘一轻，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拿起了茶盏，又坐回了珠帘后。
侍女屏住呼吸，无声等待，竭力将存在感降低。
她余光里看见那手轻轻转了转盏盖，白瓷茶盏碰撞声响起，那人以袖遮面，斯文的饮了口茶，却并未做任何评论。
没说好，没说坏，没说让她下去，也没说让她领罚。
殿内没人说话，只剩下更漏一滴一滴，坠在盘中的轻响。
随着时间流逝，侍女越发不安，她打着胆子抬眼，悄悄望了望珠帘后。
那里，一位黑袍男子斜靠在阴沉木雕刻的软榻上，他信手支着额头，姿势慵懒随意，另一手则捏着茶盏对在逛下，似在打量。
侍女炸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凭心而论，男人容貌极俊美，如云的黑发从榻边垂落下来，唇边带着浅笑，可惜嘴唇偏薄，即使笑着，也让人觉得森冷。
此人，正是当今魔门第一人，无妄宫宫主谢春山。
谢春山饮过茶，不咸不淡的点评：“这茶凉了。”
闻言，侍女猛的一磕头，额角撞在地板上，鬓角瞬间被汗水浸透了：“奴婢有错，奴婢有错！宫主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这就重新沏——”
话音未落，大殿两边已迈出两人，扣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外拖去，竹木茶盘当的落地，婢女的哀求越发凄厉，身边两人熟练的堵过她的嘴，正要将人带出大殿，却见珠帘后的无妄宫主轻轻抬起了眼皮。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谢春山的面前悬浮着一块荧蓝色的光幕。
光幕之上是密密麻麻的对话，其中一句恰好悬停在中央，是“这茶凉了。”
——正是谢春山刚刚说的。
66解释道：“这是剧情台词，用来衬托‘谢春山’的残暴。”
谢枢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
66贴心的送上了一个马屁：“您的表演真是无懈可击。”
屏幕上浮现了一个闪亮的大拇指。
66想，工作狂就是不一样。
谢枢可能是它到现在为止绑定最靠谱的宿主。
这人上一秒还在ICU，下一秒签完协议，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理就清了工作内容和任务奖励，然后66启动穿越程序，就在侍女进入大殿的前一秒，谢枢也刚刚进入世界，取代谢春山。
也就是说，他几乎没有进入角色和适应身份的时间。
这是一处不怎么重要的小剧情，主要为了体现谢春山的残暴，66都做好直接跳过的准备了，毕竟他的绑定对象是总裁又不是演员，哪能说演就演，尤其是经历过几位脱缰野马后，66将要求放的很低。
它只是不动声色的打开了台词，打算等谢枢醒来，和他解释说明一下，结果还没开口，谢枢已经搞清楚前因后果，直接开始演了。
66泪流满面。
它就说了！前几任根本不是它的问题！看这个宿主，这才是有脑子有理想的好宿主！
什么叫靠谱的成年男性，这就是靠谱的成年男性！
大殿之上，谢枢已经一目十行，看完了今日的剧情，重点标注的是台词部分，但他无法确定是否可以添加和修改台词，需要进一步试探，只余动作，应当是没有固定要求。
于是，谢枢缓缓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婢女哭声顿住，押着她的两人也松开手，他们一齐向上首看去，之间无妄宫主缓缓站起来，单手隔开珠帘，轻轻往外摆了摆，修长的指尖润泽如瓷，那几人却像活见了鬼似的，定住不动了。
谢枢的意思是：够了，下去。
婢女垂首谢恩，碎步后退离开了。
66：“……啊？”
谢枢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要罚那姑娘？”
都是法治社会的人，再怎么残暴，也不可能喝了杯凉茶就要人受刑去死的，更何况，谢枢半点没觉得茶凉了。
这些魔门特训出来的婢女，每日干的都是掉脑袋的活，远比现代的茶艺大师还要讲究。
66：“不不不，我当然不想他受罚，我是说，为什么你挥了挥手，他们就放开了？”
谢枢：“上位者的一个动作，属下总是要多加揣摩的，尤其是跟着谢春山这样的人，手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
66：“哦哦，那我们以后做事岂不是方便了？”
像宿主这样，挥挥手就能让属下听话，这也太酷了吧！
谢枢：“是，也不是。”
他的手抚过桌面，信手抄起腰间的长剑，微微用力拔出一截，剑身银白如雪，能清晰的倒映人影，而谢枢在倒影中看清了谢春山的眉眼，与他自己别无二致：“他们越会察言观色，就越容易发现我与本尊的不同，像刚刚放过那姑娘的事情，一次可以，多来几次，迟早有人起疑。”
他说着，抬起手，目光落在了素白的指尖，那里有薄薄一层剑茧。
谢枢将长剑回剑鞘，剑锋叮的一声：“我现在虽然有谢春山的修为，但是我不会用他的剑。”
剑修不会用剑，十层功力也只剩下了五层。
谢春山虽然是魔门第一人，但假如身份露馅，被其余魔修群起攻之，谢枢的处境会很危险。
66：“啊……”
好复杂，听不太懂QAQ。
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宿主好厉害就好了！
眼看着面前的小屏幕浮现了一个晕乎乎转圈的表情，谢枢微微一顿：“算了。”
他拨开珠帘，大殿房门大开，谢枢向下看去，入目是无妄山的千峰万仞，他下意识抬手想看表，又放了下去：“按照剧情，今天下午，萧芜该到无妄宫了。”
平芜君，名叫萧芜。
66原本趴在桌上，闻言直了起来：“嗯？你认识萧芜吗？”
虽然萧芜的名字在剧本里出现了，但前面几章都是用平芜君做代指，谢枢看的那么快？况且它怎么觉得宿主念到萧芜的名字时口气怪怪的，莫名有点熟稔？
谢枢冷淡道：“不认识，他一个虚构世界中的人物，我怎么可能认识。”
66：“哦，对哦。”
它趴了回去。
*
当天下午，谢枢在侍女的服侍下用过午膳，果然有人来通传，说是：“押送平芜君的人到了。”
谢枢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带上来吧。”
66在剧情处画了个巨大的红圈：“重要剧情哦，宿主，你不会鸽我的吧？”
谢枢：“当然不会。”
他望身边的侍从投去轻飘飘的一眼：“叫吴药师过来。”
听见这名字，侍从打了个寒战，肉眼可见的僵直起来，却还是躬身俯首：“是。”
他倒退着退下了。
吴药师，名为吴不可，是无妄宫中极为邪性的一个药师。
虽然名为药师，吴不可却不会什么治病救人的手段，魔修亲缘淡薄，轻伤不管，重伤就地等死，就算谢春山贵为无妄宫主，倘若有一天他伤了病了、握不动剑了，照样有一堆人排着队送他去死。
这吴药师也一样，他不擅长治病，擅长的是制毒和制蛊。
剧情中，谢春山见到萧芜的第一面，就给他下了同心子母蛊。
同时服下蛊虫，母蛊者为主，子蛊者为奴，一旦为奴者有丝毫背主的想法，主人都可以操纵蛊虫，让奴仆生不如死。
身体上的痛苦暂且不提，萧芜是正道的仙君，要他给谢春山当奴隶，卑躬屈膝敛尽一身傲骨，甚至被奴役着做违背本愿的事情，是莫大的屈辱。
不多时，吴药师很快上殿，是个打扮邋遢，长相潦草的老人，像是建模粗糙的NPC。
瞧见谢枢，他毕恭毕敬的单膝下跪，呈上来一个盒子：“宫主，您要的蛊虫。”
谢枢翻开，是两味纯白的蜡丸，里头不知包裹着什么东西。
他信手合上盒盖，没什么表情的夸奖：“做的好。”
这看着普通的两味药丸，却不是什么简单玩意。
在后续剧情中，子母蛊贯穿始终，萧芜屡屡违背谢春山的旨意，又屡屡被责罚，每逢蛊虫发作，萧芜的冷汗便会浸透被褥，只能蜷缩在榻上，咬牙等待天明。
这是很重要的剧情。
66再次重申，狐疑的看着谢枢：“亲爱的宿主，你真的真的真的不会耍我吧？你会给他喂蛊的吧。”
它实在被前几任的骚操作搞怕了。
谢枢信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会，你尽管放心，就算不为了剧情和奖励，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会喂他吃下蛊毒。”
否则被手下看出破绽，死的就是谢枢自己。
而就在66重申剧情的同时，门外传来了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那辆囚车停在了门口。
囚车脏污破损，自然不能驶进来污了无妄宫主的眼，于是有人打开钥匙，踢了脚囚车：“下来。”
萧芜数天水米未进，筋脉又废了，连续蜷缩在狭小的囚车内，他站起来踉跄两步，腿下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
谢枢眉头一跳，视线掠过门外，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动，旋即垂眸喝茶，很快遮掩过去。
筋脉寸断，里外都是伤，白衣上全是血迹，这样摔一下，想必是很疼。
萧芜却并未等其他人来押他，而是撑着墙壁颤抖着站了起来，提起满是血污的袍尾跨过门栏，忍着疼站直了，肃立在了殿中。
仪态清正雍容，站姿挺拔如芒青竹，若不是形容狼狈，依稀还是那个遗世独立的平芜君。
萧芜欠身，微微行礼：“见过无妄宫主。”
行的是仙门百家的平辈礼，仿若他不曾身陷囹圄，谢枢也不是强要他的魔尊，而是某家仙宫设宴，再寻常不过的礼节。
谢枢平静与他对立。
谢春山的瞳仁偏黑，幽深如寒潭，一眼不到底，萧芜的瞳色却偏浅，只可惜他瞎了，眼中只剩下一片白翳。
直到66叫了声宿主，谢枢才重新将视线落在剧情台词上，他信手涅起蜡丸，嗤笑一声：“平芜君久居仙门，怕是不知道我魔门东西的厉害，可惜你看不见，否则我多少要抬两个蛊虫发作的人，让平芜君看看是什么模样。”
萧芜平静道：“你要折磨的是我，何必牵连无辜。”
谢枢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踱步上前，捏住了萧芜的下巴。
他迫使萧芜抬头，手指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又捏着他张开嘴，将那蜡丸直直塞了进去。
“平芜君还是这么嘴硬。”谢枢笑了笑，“希望发作的时候，您也是这般淡定，千万被对着本宫摇尾乞怜，那就没什么乐趣了。”

第248章 囚室
那枚药刮过喉咙，坠入肺腑，立刻火烧火燎的烧灼起来。
萧芜掩唇咳嗽，挺直的脊背无声弯折，片刻后，像是抑不住，从唇角溢出一丝血来。
谢枢扫了眼光幕，依着剧情指示，抬手将拇指放在萧芜唇边，浅浅擦拭起血迹。
他笑道：“平芜君才来无妄宫，就成了这样，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温热的指腹点上唇角，触感粘腻怪异，萧芜蹙眉想躲，又听谢春山闲闲道：“别动。”
温热的触感停滞在脸侧，谢枢笑了笑：“仙君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想想您身后的上陵宗吧？”
萧芜唇齿一僵，又硬生生定在原地，抿唇任由谢春山将他唇边的血渍拭干净了。
谢枢便笑了声，后退一步，从属下手中拿了块湿帕子，慢条斯理的清理起指缝来，不多时，殿上又来了一个人，萧芜看不见，修为也废了，他走到近处，才听到了这个人的脚步声。
只听他对着谢春山下跪俯首，恭顺道：“宫主。”
谢枢转着茶盏：“来，平芜君，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无妄宫司掌归墟水狱的刑主，薛随，从前你的那些同僚，都是从他手下过的。”
萧芜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言语。
要说这偌大的无妄宫虽然魔头无数，但对正道来说，最恐怖的，不过三人。
其一是宫主谢春山，横行无忌喜怒无常，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却不知道谁的脖子又分家了；其二是方才用毒蛊的吴不可，手段隐蔽毒辣，防不甚防；其三，这是这个薛随。
他司掌无妄宫的刑狱，指尖染了腥泥烂肉无数，尸骨堆了一层又一层，正道提起他，都要打个寒战。
萧芜没说话，谢枢已然转向了薛随：“去，给平芜君见个礼，这位日后就是你手下的客人了。”
薛随便笑了声，他嗓子很哑，咬字古怪，配上皮笑肉不笑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阴狠：“平芜君到此，我定然好好招待。”
萧芜依旧没什么动作。
他定定立在大殿中央，仿佛一件昂贵的装饰品，无论谢春山说什么，都无法拨动他的心弦。
谢枢也不恼，一撩袍子坐回了珠帘后：“客从远方来，薛随，和平芜君介绍介绍，我们归墟水狱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薛随：“是。”
他立在萧芜面前，当真与他细细的掰扯起来。
谢枢没听，在珠帘后自顾自的饮茶，他撑头打量着殿中，萧芜显然是强弩之末，断脉之痛早掏干净了他的身体，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滚，饶是如此，依旧是清俊挺拔的模样。
薛随已经讲过了几样，正在说抽筋断脉，说到这时，萧芜才稍稍动了动。
他看向薛随的方向，唇角无声牵动，像是个讽笑，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薛随猛地一卡壳。
是了，面前这位主脉寸断，只余了几条旁脉，成不了气候，就算不到无妄宫，好好的在上陵宗里修养，寿数也不多了。
他不由朝珠帘后看了一眼。
谢枢正在饮茶，闻言微抬了抬手：“行了，平芜君有很多时间品味品味这归墟水狱到底是什么地方，来人，将他请下去吧。”
当即有两人上前，摸到了萧芜的锁链。
然而宫主说的是“请”，属下揣摩他的心思，到底没敢将事情做绝，只虚虚压着，将人带了下去。
殿中只留下了薛随吴不可两个人。
谢枢没再说话。
他懒散的滑着光幕，眼皮轻轻垂下来，回忆起故事的细节。
萧芜这名字他很熟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甚至远比系统66更加熟悉。
这是他游戏中钦定的NPC之一，甚至是，玩家最早接触的一名NPC。
《风流意》是一款国风仙侠单人开放世界联机游戏，开局，主角会误闯竹林，成为一无名散修的弟子，从此被引入修界，知悉三百年前一桩动荡不安的仙门往事，而这个无名散修，就是萧芜。
作为游戏界的常用手段，策划会在游戏初期设定几个逼格很高，故事感十足的NPC，当成吸引玩家往下探索的引子，甚至作为宣传的突破口，比如在《风流意》上线初期，宣发满世界买广告，许多商圈大屏都播放着萧芜的演示画面。
而萧芜作为主角的师傅，自然是神秘感和故事感都拉满的。
作为如此重要的人物，萧芜的形象也是谢枢亲过稿，几次打回修改，最终敲定的。
谢枢了解萧芜的设定，了然他的出剑顺序和功法，如果游戏模型和现实相同，他甚至了解萧芜的三围尺寸。
如果不是模型默认只捏能看见的不分，他甚至连更细微的都知道。
而无妄宫的这段往事也很简单，只是为了给萧芜一个更复杂丰满的人设，作为天下至强，他最好曾经落魄，修为丧尽一文不名，饱受苦难；作为主角的师傅，他最好在苦难之中初心不改，依然落拓温柔，细致耐心；而作为游戏宣传的引子，他则需要招式漂亮凌亮，有一个重回巅峰的爆点，三点一结合，于是有了无妄宫剧情。
——仙门玄首无端落魄，筋脉全非，被仇人困于宫中，机缘巧合用秘法重塑筋脉，虽然几度痛不欲生，求死不能，却还是生生忍下。而后仙门大会，在魔尊压制全场的时候，他需要飘然而出，如惊鸿照影，挽狂澜与既倒，将利剑横在魔君的脖颈上。
谢枢要做的也很简单，首先完成虐主任务，其次确保萧芜武功恢复，最后，在魔门大会上等待剧情，再返回现代。
一切都很正常，唯一古怪的，是这个“谢春山”。
游戏中没有这个人。
游戏制作周期漫长，不可能等文案组敲定所有细节再继续，而开服也不会涉及无妄宫剧情，魔尊的形象还是个提案，在文件夹中只是一道黑影，没有敲定名字和形象，有待后续制作。
可谢枢在内测时登录游戏，用的账号名就是“谢春山”。
他轻微的摩挲着茶杯。
比起群狼环伺，不得不时时绷紧神经的无妄宫，谢枢目前还是更喜欢现代。
宫主一走神，站在下手的两个便汗毛倒竖，薛随语调结巴：“宫宫宫宫主？您若无事，我先告退了？那平芜君如此放肆，我这就去给他……”
谢枢便不咸不淡的看了过去。
他并不想对萧芜做些什么。
那等霁月光风之人，何必平白催折？在这幻梦一般的世界里做些什么，就当是个慰藉了。
谢枢微微敛下眸子，先前放过那侍女，系统没有给出警告，也就是说在剧情外适当延申是合规的，谢枢不喜欢受制于人，在可能的被动违规前，他会率先试探出规则的界限。
谢春山的这份剧本里，没有萧芜在归墟水狱的细节，毕竟魔宫宫主也不会闲着天天探狱，理论来说，这与他的表演并无关系。
于是薛随便看见宫主抬起手，轻轻做了个下压的姿势。
谢枢道：“我不喜血腥。”
薛随：“……？”
他眼尾抽搐一下。
——当年您动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枢：“折断谁的傲骨这事，我喜欢亲自来。”
说完，他顿了顿。
系统果然毫无反应。
谢春山说的隐晦，也不提及平芜君，在系统看来，只是无妄宫宫主与属下一次无关紧要的对话，信口闲聊罢了，是剧情节点内无需关注的部分。
至于属下会怎么想，与谢枢有什么关系？
谢枢又道：“我记得水狱之中，有处特殊的牢房。”
这是游戏提案中的另一处剧情，谢枢想试探是否存在，况且只说了水狱，却没提牢房，这个空子能不能钻，谢枢也需要试探。
果然，薛随与吴不可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涛骇浪。
谢枢则看了眼屏幕，依旧毫无反应。
他哂笑一声，心道：“看样子这个人工智能并不聪明。”
如此一来，他可操做的空间便大了。
薛随结结巴巴：“宫，宫主？那，那牢房，那……”
谢枢：“数百年没有清扫了吧，扫出来吧。”
同样与萧芜毫无关系，仿佛只是信口提及。
薛随敛眸：“……是。”
他们躬身退下了。
路上，薛随返回归墟水狱，吴不可则返回药园，两人分道扬镳处，薛随忍不住凑向吴不可：“喂，老吴，你说宫主这是什么意思？”
吴不可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薛随面露苦涩：“那我这手段，是上还是不上啊？”
吴不可：“你想想，刚刚宫主的最后两句话，一句不喜血腥，一句亲自来，你觉得呢？”
薛随一拍脑袋。
吴不可：“我看他现在病怏怏的，没什么意思，宫主随便玩玩，就将人玩死了，要是你提前动手，宫主没尽兴？”
薛随：“可是那牢房？”
吴不可斜睨他一眼：“前任宫主已死，哪间牢房不是牢房？”
薛随当即作揖：“……小弟受教。”
他急匆匆的走了。
*
牢房之中，等押送的人散了，萧芜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艰难的撑着墙壁，沿墙角滑跪下来，冷汗已经将后背浸透了，只觉得全身无一处不疼，每一根断脉都在身体中叫嚣着苦痛。
萧芜艰难的运起剑诀，尝试控制身体中动荡的真气，可下一秒，便喉管腥甜，直直吐出血来。
好疼。
但饶是疼到难以呼吸，萧芜依然运转着仅存的真气，行了一个周天。
他无力的勾了勾唇角。
主脉寸断，只余几根旁脉尚存，却是成不了大气候了。
若是如此，怕是真要在这无妄宫中被蹉跎折磨，一路到死了。
那掌刑的薛随还不知什么时候来，也不知会做些什么，但萧芜除了抗，别无办法。
他甚至不能求死，只因背后站着浩浩的上陵宗。
而就在萧芜尝试运气的同时，那位不知道何时来的薛随就站在几米开外，注视着这件牢房，面露复杂。
萧芜是看不见，可薛随看得清清楚楚，这牢房干干净净，背后放了张矮榻，墙壁之上，还用丹砂写了三个朱红的大字。
思幽阁。
游戏中，若是场景太过单一，会让玩家丧失探索的兴趣，而归墟水狱作为魔宫最大的囚室，又不能设计的太小失了气魄，所以策划会在其中塞满零零碎碎的小任务，而作为配套，也会有一些奇怪的囚室作为触发任务的地点。
而如果萧芜如果是游戏玩家，在进入囚室点击朱红大字时，就能得到地点文案介绍。
——思幽阁，无妄宫前宫主宠姬与宫主闹别扭后自请入狱，宫主头疼不已，特意腾出了一间牢房，过去多年，虽然地毯腐烂，挂画衰落，却依旧可见与其他囚室不同的风貌。

第249章 伪装
宫主的宠妃，当然不能和其他犯人混在一处，而水下地下阴森潮湿，暗无天日，宠妃伤了病了，难受了抑郁了，宫主一剑下来，整个水狱有一个算一个，全要祭天，故而这块思幽阁区域说是牢房，其实并没有关押犯人，而是独立于水狱之外的三重小院，用铁栏杆一拦，算作牢房。
自打前宫主宠妃离世，这里已经荒废百年，荒草从砖缝里耀武扬威的挤出来，足足有半人高，瞧着荒芜又破败。
平芜君住进来前，薛随差人拔了半天草。
魔修们握惯了刀剑，干不来修剪草木的活，但薛随下了死命令，也只能个个愁眉苦脸的撅着屁股，将牢房四周的草细细除干净了。
于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萧芜入住前，将院子打理好了。
屋内还有些程设，比如一床烂了的棉絮被褥，一张虫蛀发霉的矮木床，宫主没吩咐，薛随没敢动，还堆在房间中。
等萧芜靠着墙壁坐下，薛随擦了把额头冷汗，吩咐道：“此处戒备加强，巡逻人数翻倍，但不可靠近萧芜方圆一里之内，一切等宫主定夺。”
属下恭声应是。
*
主殿之中，檀香袅袅，正是午膳的时间，如水的仆从端着饭食进入大殿，将菜肴摆放在桌案上，而后朝珠帘后叩拜行礼，等待宫主的吩咐。
谢春山白玉般的手探出珠帘，他执着一册书卷，缓缓挥了挥手。
于是众人如水般退下，临走时还掩上了门，殿内顿时清净下来。
谢枢余光一扫，看见66扒在了餐桌旁。
他略愣了一瞬。
——系统可以吃东西吗？
桌上的菜肴称得上丰盛，无妄宫的建模设定参考了湘西巴蜀一带的风土人情，食物也不可避免带上了当地风味，色泽油润浓郁，像是很好吃。
它盯着其中一盘点心：“宿主，我可以试一试吗？”
谢枢颔首：“文雅些，不要弄乱桌子就好。”
魔尊早已经辟谷，几乎不吃东西，每日要仆从上午饭也只是走个过场，偶尔兴致上来，用筷子浅尝一点便作罢。
66：“好耶。”
它开心的抱住其中一块——
“呕——”
小屏幕上的表情皱成一团：“有点难吃。”
谢枢正在试手中的《无妄心经》，闻言放下书册，也取了筷子。
魔门宫主不用吃东西，谢枢却是个刚刚穿越的普通人，空有一生修为，习惯却还在，中午不吃的东西，老觉得缺了什么，当下决定尝上一尝。
他夹起一片鱼，放入口中，在66紧张的注视下蹙起眉头。
谢枢搁了筷子：“确实难吃。”
魔修的感官与常人不同，他们几乎不会察觉到腥气，不少甚至喜好血腥，越是腥臭越是好吃，且这里远没有后世的诸多调味用品，宫主谢春山又是个不重口腹之欲的，也不曾调校过下人，谢枢夹了块鱼肉，既没有放过血，也没有用葱姜腌制，只是一口，便觉得腥臭铺面而来。
谢枢不愿意再动了。
他在个现代也是个饮食细致的精贵性格，便离了桌，重新执起心法。
66不信邪，摩拳擦掌的决定挨个尝试，它一边观察着从哪儿下口，一边试图和不太熟的宿主搭话：“宿主，你在唔——你看什么书啊？为什么要看那个？”
谢春山的设定是个修炼狂人，而这本《无妄心法》，便是他的本源功法。
谢枢信手翻过一页：“按照剧情，我要在这个世界待上好些年，魔门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意，难免有些场合需要我动手，可我连最简单的御剑飞行都不会，要想糊弄过薛随吴不可等人，就算我无法练到原主水平，也该学些基础术法。”
无妄宫建立在群山峭壁之上，宫中千峰万壑，来去要靠御剑飞行，而谢枢却连御剑都不会，太惹人怀疑了。
话虽如此，但谢枢从未研习过心法，也不懂书里的窍门，这书晦涩难懂，常人难以理解。
比如这句，书中说运气，微息从关门穴起，自气海过天门，这些经脉本该是修仙界的常识，但对谢枢来说如无字天书一般，他粗略试了试，只觉得血液翻涌，额头也一突一突的跳了起来，当下不敢再尝试了。
谢枢微微叹了口气。
这东西必须有人教，可他谁也不能找，否则无妄宫宫主用不来心法的事情一旦暴露，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枢按住额头，将《无妄心经》放了回去，又点开了系统剧情。
他向来喜欢早做准备。
剧情中，接下来的两个月，本该平安无事。
谢春山将萧芜关进了水牢，也不急着将人放出来，打算好好磨磨他的性子，而既然是磨性子，当然是不能给饭食饮水的。
萧芜早已辟谷，原本不用饮食，可他筋脉尽废，与常人无异，虽然凭一口灵气吊着不死，但身体虚弱乏力，半月不进水米，昏昏沉沉，俨然到了濒死的边缘。
作为游戏重要人物，虐虐可以，虐的太过就容易引起玩家不满了，于是文案组设计了另一个NPC，是负责水狱洒扫的仆从。
这仆从名叫宋小鱼，是被魔宫做活的普通百姓，原本住在上陵宗外门。他曾远远见过平芜君，那时平芜君还未落难，是仙道第一人，衣袂飘摇光风霁月，惹得少年心向往之，后来平芜君在山下设道坛讲道，此人去凑了热闹，求了平芜君亲手写下的符咒做护身信物，于是在狱中，偶尔拿些水米饭食，偷摸着塞给萧芜，帮他度过了这段难堪的时日。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这是被谢春山知晓，便当着萧芜的面处死了宋小鱼，萧芜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耳畔少年的哭喊，闻见刀下的血腥。
而这，也成为后续萧芜忍受锥心刺股之痛重塑经脉，发誓诛杀谢春山的原因之一。
谢枢闭眼思量片刻，关了屏幕，信步走出大殿。
66尝了一堆难吃的食物，正头晕眼花，几欲呕吐，它艰难抬头：“宿主，你干什么去？”
谢枢：“吓唬吓唬属下，再拿个信物。”
66：“哦。”
它乖乖从桌上飘起来，趴在了谢枢肩头，没再过问半句。
谢枢余光扫过它，心道：“这任务的自由度，还真是宽泛的有些过分了。”
*
仆役房中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这地儿偏僻，又都是下人的住所，今日不知怎么的，被守卫团团围了一圈，接着薛随薛大人进来，将其余人等全部赶了出去，独独留下了宋小鱼。
四周都是持刀枪剑戟的魔教弟子，将狭小的仆役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小鱼瑟瑟发抖，噗通跪下，便对着薛随磕头，口不多时额头便沾了一片泥印子，念道：“尊使，小人，小人向来遵守宫规，老老实实，您这，您这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年纪不大，还是个半大男孩，俨然要哭了。
薛随握着刀站在一旁，恭敬的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犯了什么错，还是等宫主定夺吧。”
话说薛随刚刚布置好思幽阁的布防，便接了宫主的召令，围了仆役房，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今日的宫主莫名其妙，处处透着诡异，又不敢明说，只是蒙头应了。
这才有了如今的情况。
宋小鱼跪在庭院当中，满脸茫然，从听见无妄宫主的尊号开始，他便两股战战，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可等谢枢真的抱着手炉从外头转进来，他反倒不敢哭出声了。
修炼魔门心法的，身体都畏寒，谢春山修为高，尤其如此，指尖冰的能掉骨头渣子，他在魔宫从不委屈自己，住在殿中时处处点着暖炉，铺着厚毯。他现在出门，便披了狐裘，手中抱着一方鎏金錾刻铜手炉，俨然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宋小鱼竭力将身体埋得更低，哭道：“宫主，我这种小人物，怎么惹得您如此兴师动众……”
有着问题的，不止是他一个。
薛随面色不变，视线落在谢春山的袍尾，心中多了几分狐疑。
今日的宫主，太过古怪。
却见谢枢回头，云淡风轻的瞥了他一眼：“薛随，我今日为何围了这仆从院，你可有看法？”
一双略上挑的狐狸眼黑白分明，不带丝毫情绪。
薛随冷汗都下来了。
他瞬间汗毛倒竖，有种被人看穿，无所遁形之感，旋即单膝跪地：“属下愚钝，属下不知。”
他一跪，四周呼啦啦跪了一地，一时间，整个庭院只有谢枢一个人还站着。
然而谢枢看着淡定，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无声叩紧了暖炉。
他不是原主，不了解原主的秉性脾气，不可能和谢春山事事相同，而薛随吴不可由与谢春山相识多年，谢枢要想镇住他们，得时时敲山震虎，利用原主残存的威信。
薛随的恐惧，就是巩固地位最好的方式。
谢枢便转回宋小鱼，依旧是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你呢，你知道吗？”
“……”
宋小鱼惶惑：“宫主，我，我我，我确实不知啊！”
说完又是一个响头。
谢枢便笑了声，他声线清冽，语调平和，可在其余人眼中，便像是不满的阴阳怪气。
谢枢俯下身，轻声问：“你床脚的柜子里藏了什么？”
宋小鱼两脚一软，彻底失了力气。
谢枢便微微偏头，看向跪地的薛随：“薛随，你去拿。”
“……是。”
薛随连忙站起来，豆大的冷汗从下颚滚下，他快步走到宋小鱼的床角，抽出柜子，之间衣料的最底层，赫然压着一张符咒。
太上清心符。
符纸乃朱红一笔挥就，墨意连绵玄妙，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花押，细细看来，正是个“芜”字。
这是平芜君萧芜的笔法。
薛随抬头，陡然捏紧了衣袖：“您——”
这符咒只是普通的清心符，不是什么稀罕玩意，用来固本培元，稳固心性的，凡人若是有点天赋，学上几年也能画。
倒不是平芜君小气，只是送给普通百姓，清心符就到顶了，要是画些稀罕的，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问题就出在，这符咒只是最简单的清心符。
经年累月，符咒上的灵气早散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丝微不可察，所以这宋小鱼将东西藏在行李里带上山，没有一个人阻拦。
薛随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宋小鱼就在水狱做事，一天下来，少说和薛随打三四场照面，可他却从未察觉。
而谢春山的宫殿隔着两重山峰，神识却能透过山石屏障，捕捉着微不可察的一点灵力？
谢枢已然从他手中取过符咒，轻飘飘道：“薛尊使，有待历练啊。”
他信步走出庭院，难得没御剑，薛随心中却不敢升起半点怀疑，只是恭敬应了。
谢枢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个仆从，不要动他，好吃好喝的养在宫中，我日后有用。”
暂时糊弄住了薛随，谢枢抱着手炉，额外拎了一碗粥，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了思幽阁。
宫主驾临，四周的巡逻早已退下，谢枢握住生锈的门环，木门吱嘎一声，向两边侧开。
杂草已被清理干净，白衣仙君正坐在牢房内侧，闭眼小憩。
看见萧芜，66终于发现不对，警觉的抬起头：“宿主，我们——”
谢枢：“乖，我们在走剧情。”
66：“……？”
谢枢语调不变，半点没有忽悠人的羞耻感：“薛随加强了戒备，牢房内外水泄不通，宋小鱼进不来，没人能给萧芜送水米，这剧情要崩了。”
他根本不提薛随为什么忽然加强戒备，宋小鱼又为什么进不来。
66：“啊！那怎么办？”
谢枢：“萧芜看不见，他也不知道宋小鱼是谁。”
说着，他在门口放下手炉，捻起太上清心咒，鲜红的朱砂映在指尖，越发衬得肤色冷白。
谢枢道：“我给他补上一个宋小鱼，不就可以了？”

第250章 拭面
萧芜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轻不重，是朝他这边来的。
或许是薛随，或许是其余的刑官，手上拿着器具，正准备在他这副残躯上试上一二。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芜敛着眸子，靠坐在墙边，心想：“没什么关系。”
断脉还一抽一抽发着疼，着疼不是划伤皮肉，而是深入骨髓，像成群结队的蚂蚁顺着血管，一点点向内蚕食，他实在提不起精神，也没有力气。
左右不过薛随殿上提的那些，受便是了。
可他听着那脚步停在跟前，有人用钥匙开了牢上的锁，铁门吱嘎一声，便没了动响。
谢枢在打量他。
作为游戏前期最重要的角色，萧芜的脸模就足足建了七版，每版都颜如冠玉，俊逸出尘，却又各有千秋，不尽相同，建模和美术组拿不定主意，将方案递到了谢枢面前。
谢枢一眼挑中了其中一个，又让建模改了些细节，改到最后定稿，倘若那模型能变成真人，再添上几分颜色和模型建不出的清冷气，就该是萧芜这样的。
唯一可惜的是，萧芜脸上有大片血污，硬生生将他的好颜色压下去大半，谢枢没法尽看，略有些遗憾。
他在萧芜身边跪坐下来，铁质食盒放于地面，溅起些许泥土，谢枢将声音压的清亮了些，像个未长成的少年：“仙君，下仆是这归墟水狱的杂役，来给您送粥的。”
他说着，从食盒中取出粥饭，温度恰到好处。
他拉起萧芜的手，作为魔修，谢枢的体温已经很低了，萧芜却比他还冰，指尖泛着乌青，简直像是冰雪的温度。
谢枢一顿，执着萧芜的手碰到了粥饭：“仙君快吃吧，您多日不曾用饭，该好好吃些东西。”
萧芜一愣，像是没想到他这等阶下囚还有人送饭，但是指尖敛住瓷碗，粥的热度又清晰的传来，便下意识的露出微笑：“多谢小友，有劳。”
谢枢很轻的捻了捻手指。
剧情是他过手的，他当然知道筋脉寸断有多疼，设定中，这苦楚足以让最顽强的铁汉痛哭流涕，跪地打滚，凡间刑狱里的几百样刑法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
但现在，他还能对着牢狱里的仆从露出微笑，说上一句：“小友有劳。”
设定中仅有平平无奇的八个字，说是平芜君“克己复礼、霁月光风”，真到了近前，才知道这八个字是何种分量。
他停顿见，萧芜已经摸索到了碗沿和汤匙，正想将它们端起来，可废了经脉的手虚软无力，还不如个普通人，碗端的歪歪斜斜，眼看就要落了。
谢枢单手扶住，接过汤匙：“仙君用不上力，还是我来吧。”
萧芜便放了手，他一界仙君，落得碗筷都拿不稳的下场，却也不见怨怼，依旧是平和斯文的模样：“麻烦了。”
谢枢执起汤匙，递到了萧芜唇边。
说来也奇怪，谢枢后世身价不低，做起这伺候人的活儿却熟练的很，他将粥吹冷了停在萧芜唇边，等那淡色的薄唇将粥含走，才继续舀下一勺，手稳得很。
热粥顺着咽喉滚下，很好的熨帖了饥饿的胃袋，连冰冷的身体也有些许回暖，闷痛在热意下缓和些许，变得没那么尖锐胀痛了。
但是等下一勺递到唇边，萧芜抿住，偏头没用了。
他像是有话要说，谢枢便收了手：“仙君？”
“小友，这粥名贵，你是从何而来的？”
谢枢这碗是瑶柱鲜虾粥，他来前吩咐厨房现煮的，因着谢枢不了解魔宫饮食，怕多说多错，便没指明，只说要碗好克化的粥饭，而宫主点名要粥，厨房自然卯足了劲儿烧好的，这才有了萧芜吃的这碗。
但鲜虾瑶柱这东西，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俘虏的饭食里。
谢枢早打好了腹稿：“哦，是宫中大人物们用餐用剩下的，浪费可惜，赏了我们下人。”
萧芜微顿：“这粥给了我，可会牵连到你？”
在他的视角中，仆役说“赏了下人”，那便不是该给他送的饭食，而魔宫规矩繁多，这仆役要是被薛随发现私自给重刑犯食水，怕是要吃好大一顿苦头。
谢枢敛着眸子：“不会，您这牢房偏僻，尊者不常往这边来。”
顶着仆役身份，他敬称薛随一句“尊者”。
而此时，“不常往这边来”的薛尊者正远远站在思幽阁一里开外，和个霜打的茄子似的，看着紧闭的大门发呆。
宫主在他的地界上，他就得随叫随到，不能近了打扰宫主，也不能远了听不见宫主传召，要是宫主在思幽阁和那平芜君住上一晚上，他就得在这儿装一晚上门童。
萧芜自然不知。
听见谢枢解释，他才重新张口，将粥含了进去：“麻烦了。”
谢枢一勺一勺的喂着粥：“仙君不必这么客气，您见过我的，您可能不记得了。”
他笑了声，装出恰到好处的腼腆：“上陵宗山脚下的洼洼里，有个宋家村，那一年山上凶兽作乱，叼走了好几个村民，包括我父亲，我们求到上陵宗，就是仙君你提剑斩了凶兽，将我父亲救回来的。”
萧芜眉头微动，似在回忆。
谢枢：“后来仙君开坛讲道，为天下有仙缘者开蒙，我也去听了，可惜我没什么慧根，终究没找到入仙廷的法门，不过倒是向仙君求了道符咒，我现在还带在身上。”
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了那道太上清心符：“仙君请看。”
萧芜指尖微动，摸索到了符咒表面凸起的朱砂痕迹，他顺着笔迹仔细描摹，认出了落笔的“芜”字信印。
确实是他的手笔。
萧芜轻轻松了口气，回忆道：“我知道了，我记得这事。”
他将符咒还给谢枢，谢枢好好的收进袖中，继续喂粥。
等一碗瑶柱粥喂了大半，萧芜的脸色好看了些许，谢枢又道：“仙君是为何……嗯，我听说，您的修为出了岔子？”
若非修为出了岔子，也不至于被宗门当弃子一般丢出来，落的如此狼狈，浑身血污的关在魔宫牢狱中等死的下场。
只是萧芜的断脉剧情在游戏中属于未补完的阶段，还未定稿，谢枢也不了解。
他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平白遭此劫难。
萧芜苦笑摇头：“来得突然，我也还未有头绪。”
他不愿多提，谢枢的仆从身份也不好多问，等两人静静喝碗粥，谢枢才引入今日的正题：“仙君，其实下仆……”
他顿了顿，装作犯难，一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的模样。
萧芜莞尔：“落难此处，也没什么下仆仙君的了，小友姓甚名谁？直呼其名就可，有事尽管开口。”
谢枢：“哦，下仆宋小鱼，这回是想……哦，下仆虽然资质愚钝，但看着仙人们御剑凌空，很是羡慕，现在在这魔宫做活，也总想着有一日能逃出生天，但是四周都是绝壁，我这逃也没法逃，于是想问问仙君，这修炼的事，能否指点一二？”
萧芜：“可。我上陵宗的秘法不好告知于你，通用的法诀却是不缺的。”
他说着，便伸手轻轻搭上谢枢的腕子，谢枢一惊，刚想躲，却躲避不及，被扣了个正着。
“……”
摸脉是仙门百家收徒时的常用法门，将灵息灌入经脉，便能查看此人天赋如何，是否仙缘深厚。
谢春山是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天赋当然是极好的，唯一的问题是，他是个魔气深厚的魔头。
谢枢的视线落在腕上，落在萧芜白玉似的指尖，硬生生忍住了挪开的冲动。
二息之后，萧芜怔然收回手，失笑道：“抱歉，萧某一时忘了修为已废，探脉探不出东西了，我便与你讲些修炼的法门吧。”
谢枢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嗯。”
萧芜便叙述起来。
他先前在人间开坛讲道，接引仙缘深厚之人，听众都是没入门的凡人，故而萧芜习惯了将浅显的法门拆开了嚼碎了，没半点卖弄高深的东西，谢枢从未了解过，却也听的明白。
他语调清晰，叙述平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讲完了运气的诀窍。
萧芜：“你可知道我说的几个穴位在哪里？”
谢枢神色一动：“不知，可否请仙君指给我。”
仙君也好，魔尊也罢，功法再千变万化，运气的法子就那么几个，穴位也大差不差，萧芜给他将明白了，谢枢就能回去照猫画虎，练他的《无妄心经》。
萧芜便指了指自己小腹下的某处，示意谢枢：“这是气海，丹田便在此处，是灵气的起始之地。”
谢枢微微蹙眉。
小腹他明白，但是隔着两层衣料，萧芜用指尖随意一点，谢枢却摸不准位置。
谢枢从小就是学霸，还是第一次别人讲了，他却听不明白。
他干巴巴：“仙君，我找不到。”
倒真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子了。
萧芜平和道：“你第一次研习仙法，这很正常。”
他又在自己身上示范了两次，但隔着厚厚的衣料，看不清演示，他又没学过中医，每个参照，谢枢又不能叫萧芜把衣服脱了给他演示，眉头越蹙越死，还是不得法。
萧芜轻声叹息，伸出手悬停在虚空：“抱歉，小友，你介不介意……”
话音未落，平芜君猝然顿住，有两分不好意思。
新弟子第一次入门，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摸不准穴位，只需要让仙君看上一眼，手把手的点出来就好。
可问题是，萧芜他看不见。
看不见，就只能靠摸了。
平芜君捻着指尖，轻声道：“小友若不介意，可以将我的手指放在你摸不准的几个位置，我帮你指出来。”
谢枢：“无妨。”
这宫主当的，命都要没了，让萧芜摸两把算什么，况且萧芜这档次的美人，他也不算亏。
他当下想握住萧芜的手指，引着他放在小腹，但视线一落，又道：“仙君，我这外袍几日没换，全是汗水泥泞，稍等片刻。”
无妄宫宫主的外袍当然不可能泥泞，而是真丝所制，袍服顺滑软糯，袖口滚了一圈银丝。
这袍子，可绝不是下仆能穿的起的。
可是谢枢脱掉一层，中衣也是好料子，再脱，贴身里衣的料子更加名贵软糯。
“……”
眼看着脱无可脱，谢枢表情一顿，最后将保暖的中衣扯出来，往草叶上摩擦两下，让布料勾丝起球，变得手感粗糙，这才覆在了胸腹。
谢枢垂眸，引着萧芜的手放了上来。
隔着一层中衣，冰凉的手指便点在了腰腹。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了。
一个是光风霁月克己复礼的仙君，一个是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的总裁，这距离对彼此而言都有些越界，谁都不自在。
谢枢腰腹皮肤光滑，萧芜的指尖却带着薄茧，热度传递间，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
萧芜试探着摸索了片刻，谢枢则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而就在谢枢脊背越来越僵，越来越僵时，萧芜轻轻松了口气。
他点了点皮肉：“小友，这里，气海。”
谢枢一顿，果然感觉到一段盘踞的寒流。
寒流盘踞在气海之中，聚于指尖又顷刻散去，来无影去无踪，但却是存在。
他不动声色：“继续。”
萧芜的指尖便向上摸了一寸：“曲池。”
他不做停留，再次往上，掠过肋骨胸膛：“鸠尾、膻中”
最后停在了锁骨之间：“天突。”
指完最后一处大穴，萧芜飞快的缩回手。
谢枢不动声色的看向指尖。
他学东西本来就快，旁人几月入门，他只需要几天，这身体又是个有底子的，当下明白了几分。
谢枢指尖微动，灵气顺着经脉一路流涌，最后汇于指尖，结成了一片寒霜。
他无声将手放入食盒底部，指尖的水汽越汇越多，越汇越多，等他反应过来抽手，居然已凝成了一盆清水。
没什么用的技能，但是他确实感受到了灵气的存在，谢枢心道。
这么想着，谢枢抬眼看向萧芜，平芜君坐回了原处，对现在他来说，再小的动作都会牵动筋脉，疼痛难忍，他已然出了层薄汗，汗水覆在血污之上，让他平添了两分狼狈。
可疼成这样，他还是对着小弟子温声细语，一遍遍的教他怎么找筋脉。
谢枢想：“当真是克己复礼，霁月光风。”
这是他钦定的八个字。
谢枢是个商人，只讲利益，不谈人情，他自诩心性淡漠，可对着萧芜，依然不可遏制的升起了几分惋惜。
于是，谢枢看看食盒中的水，又看看萧芜，忽然想：“这技能或许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无声扯下一段柔软的衣衫，丢入盆中，绞弄干净了，才轻轻碰了碰萧芜的脸。
“仙君，您面上有污渍，我替你擦拭干净，可好？”
——这张脸不染血污时是什么模样，谢枢早就想看了。

第251章 试药
萧芜一愣，旋即温和道：“有劳。”
他从上陵宗千里跋涉而来，一路囚车颠簸，皮肤上尽是尘土血污，黏在脸上很是难受。
谢枢便绞了帕子，点上萧芜的眼尾：“仙君，抬头。”
他轻柔的动作起来。
萧芜不自在的揪了揪衣摆。
有些痒。
谢枢用食指抬起了萧芜的下巴，目光沉沉的垂下来，这是个略有些侵略和审视的动作，但萧芜看不见，他只能感觉那帕子轻柔的动作着，抚过太阳穴，扫过眉峰眼尾角，擦去睫毛上的尘土，又拭去了唇珠上的血痕。
“……”
萧芜收拢指尖：“小友……”
上陵宗讲究隐逸脱俗、淡薄于世，萧芜没有仙童侍者，独来独往惯了，哪怕是他还是幼童的时候，也没有人这样捧着他的脸，为他擦拭过尘土。
萧芜进仙门的时候太小，他没有在人间生活过，他也不知道在人间的礼节中，这样的行为是否正常。
谢枢：“别动。”
他擦的很仔细，像在为一件珍贵的古玩拭去灰尘，等血污除了七八，这张脸展现出原本的颜色时，谢枢抬着他的下巴，垂眸端详起来。
疏眉朗目，鼻峰高挺俊秀，这是一张过于完美的脸，适合出现在建模师的电脑硬盘，人偶师的展示柜，或是娃娘的BJD橱窗中，可指尖残留的体温提醒谢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和他幻想中的萧芜，别无二致的人。
这是他亲自选定的样貌。
萧芜：“……小友，好了吗？”
他一不自在，睫毛扫过谢枢的掌心，有点痒。
谢枢擦去最后一缕血迹：“好了。”
他将碎布丢回食盒，捡起一旁的碗筷：“多谢仙君今日的教导，明日我还来，仙君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仙君送来。”
萧芜：“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多谢小友。”
他觉察到谢枢要走，又道：“小友，这……这帕子能否留下？”
谢枢回头，萧芜歉疚的笑笑：“除了脸，我身上也沾了许多血迹，多少有些不雅，想借小友的帕子清洁一二。”
谢枢垂眸，看向食盒中的“帕子。”
说是帕子，其实是他中衣上顺手撤下的布料。
谢枢点头：“好。”
他将食盒和帕子一同留给萧芜，纸只拿走了碗筷，抬步出门了。
等房门关闭，谢枢微微偏头，听见了里头衣衫翻动、帕巾沥水的的声音。
他稳稳合上门。
薛随还在门外一里处等候。
他等得昏昏欲睡，也搞不清宫主和平芜君在屋里做些什么，要说动刑吧，宫主什么工具也没带，平芜君也没有惨叫，但要说其他的吧，宫主和平芜君，除了动刑，其他还能干什么？
总不能和平芜君交流武学心得，相谈甚欢吧？
等到后来，随薛开始百无聊赖的丢石子打鸟，打着打着发起了呆，险些一头从树上栽下去。
这时，他远远看见院门开合，他们宫主从里面绕了出来。
薛随眯起了眼。
宫主纯白的狐裘解了一半，沾了不少草叶，里衣也乱糟糟的，活像被人撕了一块。
更奇怪的是，他们宫主手里拿着什么？
一个……碗？
还没想明白，谢枢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信手一抛，瓷碗上下翻飞，恰好落在薛随手中。
薛随：“……？”
谢枢已施施然路过他身边，回眸看了他一眼，道：“平芜君这里，你们只管守好，不要叫人过来打扰。”
他装作宋小鱼讨教功法的事情，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随薛一个激灵，躬身道：“是。”
接下来的三四日，无妄宫宫主雷打不动，日日驾临思幽阁。
随薛从最开始的不解，到麻木，到最后，他已经习惯了。
谢枢夜间照着萧芜的讲述练习无妄心经，这身体修为本就已臻化境，练习起来如鱼得水，顺遂的很。
闲暇之余，还翻看了几本原主的剑谱医术，将这些旁门杂技也捡了个七七八八。
白日，他提着食盒，里头放着粥，有时是香菇鸡丝，有时是小葱瘦肉，都是些清淡不油腻的食物，萧芜不挑嘴，但是谢枢观察下来，发现萧芜口味偏甜，带苦味的莲子粥，他便不喜欢。
谢枢心中好笑，心道他们游戏里朗月清风的仙君什么时候多了这个设定，却还是一勺一勺，将粥喂了进去。
之后，他便吩咐厨房不做苦粥了。
萧芜的教导也每日继续。
萧芜这老师十分称职，教导细致耐心，是最讨学生喜欢的老师，你要是不懂，他能说上十遍八遍，仿佛谢枢不是魔宫里的仆役下人，而是他上陵宗的嫡传弟子，每每讲完，谢枢告退的时候，他还要温声问上一句：“小鱼，我可有讲明白？”
谢枢敛下眸子。
他是个商人，比起人情更看重利益，但遇见萧芜这样的人，总是不自觉的卸下心防。
萧芜这种人，绝不会害谁，即使有了利益冲突，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不会如谢枢前世遇见的人一般。
然而，谢枢依旧没法和萧芜说“你教的很好，本宫进步极快，这无妄宫的顶级心法，本宫已掌握第六重。”
宋小鱼是个普通凡人，以凡人的资质，终其一生，也无法窥得修仙门道的。
每每萧芜问起，谢枢只管闭着眼睛，推说：“还不行，太难了，我不太会。”
萧芜轻声叹气：“不急，明日再试一试。”
这一日，萧芜又问他是否能觉察灵力，谢枢依旧推脱说不会，萧芜却没放他走，而是强打起精神，冲着谢枢招手：“小鱼，来。”
日日粥饭养着，萧芜却没见好，瞧着倒是更憔悴了。他依旧抬不了手，握不动勺子，只日日靠在墙边，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多。
等谢枢挨着他坐下，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谢枢才发现，他的体温很烫。
谢枢蹙眉：“你发烧了？”
经脉尽废的身体，比凡人好不了多少，这屋子说到底也是个牢房，四处漏风的，不宜静养
萧芜：“无碍。”
他轻飘飘掠过了这个话题：“等会我运气，点在你的几处大穴，你细细体悟，看能否觉察到灵力。”
谢枢眉头蹙的更死，他看过基础心法，知道这是仙长引弟子入门的惯用方法，小弟子察觉不到灵力，仙长便在周生大穴拍上一拍，强渡一缕进去，小弟子体会到灵气的运转，再学就容易了。
可问题是，萧芜的筋脉废了。
抬手都能疼的满头冷汗，用废脉强引灵力，再灌注给旁人，只会让他的情况雪上加霜。
一个萍水相逢，施了两碗粥的杂役，他就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谢枢是商人，做惯了无利不起早的买卖，萧芜如此做派，他不知为何，居然伸出两分恼怒，生硬道：“……不必。”
萧芜叹气：“听话。”
他像是真将谢枢当小孩子哄了。
说罢，萧芜抬手，他这些日子时常隔着布料摸索谢枢的穴位，已然熟悉了，便放在了谢枢的肩胛，作势运气，谢枢一愣，单手扣住了：“不行。”
说罢，又觉着语调生硬，不符合弟子的身份，于是软下声音：“仙君，我只是……”
还没编出理由，谢枢微微一顿。
他握着的腕子下，又潮湿温暖的触感。
谢枢低头，看见白衣底下，泅出了一片血迹。
萧芜注意到他的僵硬，笑笑将袖子掩好了：“之前受了些伤，不必在意。”
谢枢：“什么时候？”
萧芜：“路上的时候，只是一直没好。”
筋脉断后，他的身体还比不上普通人，新伤叠着旧伤，又一直不曾上药，也难怪要发烧。
但即使如此，萧芜还是固执的想抓住谢枢的肩膀，给他灌注灵力：“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先为你引气。”
谢枢挣开，无声后退了一步：“不行，起码今天不行。”
他垂眸扫过萧芜的面容，鼻尖耳垂由于高烧正泛着薄红。
萧芜：“小友无需在意。”
他像是铁了心要渡灵了。
谢枢格挡开来，轻声叹气，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丝无力之感，难得放软声音：“你病着，得先将病养好，不急于这一时。”
萧芜一愣，旋即失笑摇头：“那便不一定有机会了。”
他抬头，空茫的眼睛倒映着天边明月：“我了解谢春山，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些时日，已经太久了，他不会容我舒舒服服的养病，接下来，想必有些其他手段。”
谢枢微顿。
还真给萧芜说中了。
后续过不了几天，还真有段谢春山的剧情。
在66提供的时间线中，谢春山看不惯萧芜，于是断了食水，想磨一磨他的傲气，可惜归墟水狱没能磨去萧芜的傲骨，薛随的手段用遍了，谢春山也没听到他一句求饶。
在废人身上耽误那么久，谢春山有些不耐烦了。
他将萧芜带到殿中，唤来了吴不可，打算用些药。
正道的顶级修士，天生就是魔修最好的药人，吴不可有几百种新药未曾试过，每种都足以痛彻心扉，彼时的萧芜受过罚，身体底子比今日还差，过程不必赘述，自然十分难熬，而谢春山扣着他，在殿中足足扣了半月。
谢枢若有所思，无声调开了剧情面板。
无妄宫主殿烧着地龙，铺着厚毯，四季如春，比起这思幽阁，确实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至于试药，却也没说什么药，不少伤药同样会令伤口胀痛麻痒。
至于剧情，以那只系统的打分标准……
谢枢哂笑一声，心道：“想要糊弄过去，并不困难。”

第252章 伤药
到最后，谢枢推脱不得，只得强行隔开萧芜，铁门一响，落了锁。
萧芜撤了好不容易聚在指尖的一点灵力，轻声叹气：“小鱼，我是认真的，再过几天，就算你想来求我指教，我也未必能回答了。”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灵气吊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
萧芜撑着身体坐起来：“我进了无妄宫，就没打算再出去，但是小鱼，你还很年轻，无妄宫外还有大好河川，你不想再出去看看吗？”
谢枢敛眸道：“不急于这一时。”
等走完惨死的剧情，谢枢会将宋小鱼本人送归人间，而他贵为宫主，不存在出不去的道理，至于萧芜……
谢枢道：“来日方长。”
萧芜便不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叹气，露出个无奈的苦笑，像是长辈对着耍赖的小孩子，纵容又无可奈何：“小鱼，倘若你能出去，代我回一趟上陵宗吧。”
谢枢回头看他。
萧芜从袍子上扯下一角，递给谢枢，笑道：“凡人都说是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我从小在上陵宗长大，熟悉那里的山川草木，我一直以为我会长久的镇守在那里，可惜这副残躯，怕是很难再回去了，倘若有机会，你替我看一看。”
衣料边缘绣了片卷草纹，乃是银线勾勒。
萧芜：“拿这片衣料当信物，当代上陵掌教是我师兄，等我离……总之，你报我的名号，可直接拜入内门。”
话没说完，谢枢看口型，却知道他想说的是“离世。”
谢枢收下，将衣料叠好收了，没说什么，心中却闲闲道：“平芜君，想回上陵，得你自己去看，我要是找你师兄报你的名号，你师兄能当场晕厥过去。”
萧芜的师兄萧敛，设定中修为一般，擅长做买卖敲算盘，是个统筹管理类的人才，但要说战力，不及萧芜谢春山的十分之一，谢枢要顶着谢春山的壳子，往萧敛面前施施然一站，丢出他师弟的一截衣料，再说上一句：“师兄，是你师弟介绍本宫来，说能加入你们内门的。”萧敛非要吓得灵魂出窍。
面上，谢枢说的是：“好，倘若有机会，一定替仙君看看。”
萧芜颔首，又道：“倘若真见到师兄，请帮我带句话，让他元婴期前慎之又慎，轻易不要突破。”
谢枢便挑了挑眉。
修炼一级一道坎，称为“瓶颈”，元婴期又是最难的几道门槛之一，天下元婴修士寥寥无几，谢春山是元婴，萧芜废前也是元婴。
可他却让师兄不要轻易突破？
谢枢压下疑惑：“仙君放心，我一定带到。”
萧芜松了口气，像是了结了一桩心愿，再提不起力气，与谢枢客套两句，闭目睡去了。
*
当天晚上，谢枢便再度来了思幽阁。
这回他没提食盒，也没轻手轻脚的开门，摆足了宫主架势，薛随侍立左右，后头一排侍从，谢枢抱着手炉，微微垂眸示意，薛随当即上前，一脚踹开了院门。
萧芜依旧靠在墙边，和谢枢离开时没两样，像是不曾挪动过，听见门口的动响，他微微抬眼，又很快垂落下去，安静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到了这个地步，来的是谁，要做什么，似乎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唯一的遗憾，是他还没为那萍水相逢的孩子渡过气。
瞧见他这样，薛随偷瞄了眼宫主，暗暗叫苦。
这流程他本来很熟悉的，正道人士得罪宫主，宁死不屈，他要先厉声呵斥“既见宫主，为何不拜？”，如果那正道是个硬骨头，他就要上去，一脚踹断他的膝盖，然后揪着他的头发逼他向宫主下跪，但是平芜君……
薛随看了眼谢枢，不知为何，有些不敢。
——总感觉只要他冲过去，还没碰着平芜君，自家宫主就先动手了。
所幸他们宫主也没有计较的意思，只是抱着手炉，踱步到了栏杆之前，笑道：“平芜君来我无妄宫也有半月了，怎么样，可试过水狱的待客之道了？”
原文台词。
谢春山人俊美，嗓音也好听，加上谢枢语调和缓，咬文嚼字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意，倒真像是邀朋友来府上小叙，临走时聚会宴饮，询问是否招待不周。
萧芜只合着眼：“承蒙宫主关照，萧某住的还不错。”
这时候，他眉目冷沉，通身气质肃杀如霜雪，半点没有对着宋小鱼时的温和了。
谢枢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眼中多了两分惊艳。
萧芜温和的样子当然很好看，但如今清贵冷沉的模样，才更接近初始设定中的平芜君。
薛随站在一旁，露出了见鬼似的表情。
谢枢好整以暇的看了会，扫过光幕，接着笑道：“平芜君的嘴还是一样的硬，看来是这归墟水狱太过儿戏，不够合仙君的胃口，无妨，魔宫之中，好去处很多，我麾下还有一人，如今恰好缺个药人，我想仙君倒是合适。”
他说着，偏头示意属下：“来，将仙君请回我宫中去。”
几位仆从低头上前。
说是“请”，但是按宫主的脾气，本该是拖，可宫主就在他们身后，目光闲闲扫过来，隐隐透着警告的意味，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扶。
萧芜病的重，通身乏力，几乎是被人架着抬到了主殿，他满身是伤，就算侍者轻了又轻，还是疼的厉害，路上便半昏了过去，睡梦中眉头紧蹙，凝成了小小的“川”。
一直到谢枢示意，将人放在主殿床上时，眉头都不曾松开。
谢枢提起衣袍，在床尾坐下，片刻后抬起手，点在了“川”字中间，将它揉散了。
清风明月的仙君，不适合做这般表情。
当吴不可提着药箱匆匆而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吴不可本来在药炉煮药，煮的好好的，忽然下人传信，说宫主召他看诊，吴顿觉古怪。
他倒是略懂医术，但是魔宫之人处处小心，轻易不会将弱点暴露于人的，伤了病了，只会自行休整，或者抓个正道大夫，没有找毒医看病的道理。
但宫主传召，他便带好工具赶来，便见宫主坐在床边，眉目温和，细细的揉开了某人的眉心皱纹。
他正狐疑是谁，上前一步，平芜君的眉目正入眼帘。
吴不可：“……”
“？”
宫主将平芜君从水狱带了出来，还默许他躺自己床上？
他疯狂朝一旁的薛随使眼色，传音入密：
“宫主在干什么？”
薛随低眉敛目：“不知。”
“这位怎么在宫主的床上？”
薛随闭目：“不知。”
“叫我来干什么？”
“不知。”
“嘿薛随你干什么吃的……”
传音还没传完，却见他们宫主轻轻召手：“吴药师，来。”
吴不可只得小步上前，恭敬立在床边。
谢枢探入被子，捉住萧芜一条腕子，皮肤上挂满了冷汗，凉的厉害，他将那手拉出被褥，示意：“来，吴药师，看看他的情况。”
吴不可忙收敛心神，俯身搭上了萧芜的腕子，细细诊治起来。
过了半响，他才小心翼翼的问：“宫主想知道什么？”
谢枢：“情况如何？”
吴不可：“很糟，筋脉半废，大伤小伤无数，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热，平芜君还有一口灵力吊着，目前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
谢枢不轻不重的重复：“只是？”
吴不可：“若是想调养到普通人的水平，不难，但是若想要平芜君恢复修为，这……”
谢枢：“无需恢复修为。”
后头萧芜有一段恢复修为的剧情要走，主人翁不是谢枢，他断脉的情况太过罕见，早不是寻常方法能够修复，可魔宫之中多奇人，药房中恰有一位老疯子药师，手上捏着本自创心法，可令断脉生息，只是功法运转痛不欲生，无人愿意修习，这老疯子在后院撞见萧芜，便将萧芜当成实验品，萧芜恰好无路可走，只能如此行事。
这段剧情与谢枢无关，谢枢不会干预。
吴不可便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观察着谢枢的表情，斟酌用词：“若宫主只是想将仙君囚在床上，赏玩一二，倒没什么难得，只需要用些伤药，再内服调理，便可以了。”
谢枢：“开药吧。”
不多时，吴不可便取了个罐子：“宫主，这是外用的伤药，涂在发炎处，用透气的绸布裹好，两天一换便可，至于内服的药物，属下已经吩咐下人去熬了，过半个时辰便可送过来。”
谢枢接了药罐：“嗯。”
他不咸不淡的嗯了声，既不动手涂药，也没有让吴不可下去的意思，吴不可犹豫片刻：“宫主……”
谢枢信手将药罐抛回去：“等下用得着你，待着。”
吴不可收好药罐，陪笑：“诶诶，好。”
他们静静等待着。
谢枢坐在床边，吴不可却是弯腰站着的，不多时，他额头上聚了一片汗珠，也不敢抬手去擦，只能暗自揣度宫主说的“用得着你”是什么意思。
在静默中等了许久，床上响起了很轻的吸气声，谢枢垂眸，看见了萧芜微颤的眼睫。
他刚刚转醒，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双眼的睁开，无神的注视着虚空，复又轻轻闭合。
他记起来了，这里是无妄宫。
无妄宫主谢春山将他从水狱带了出来，带回了主殿，说要让他试药。
但是……试药？
身下床铺绵软，身上盖着被褥，大殿中的炭火烧的很暖，如春日一般。
萧芜略略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他的身边有人。
下一秒，谢春山冷哼一声，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平芜君的修为还真是废了，比凡人都不如，水狱到主殿这点距离，这也能睡着？”
萧芜敛了神色，谢枢猜他想恢复平日里冷肃端庄的模样，不在魔头面前失了礼数，可站着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乌发散落一地，怎么都和“端庄”没有关系。
萧芜尝试坐起，但肌肉酸软，又疼的厉害，只好认命闭眼，冷声：“在下的修为本来就废了，用不着宫主提醒。”
谢春山笑：“仙君还真是不会看场合，在本宫的地界上还如此嘴硬，可知道嘴硬的后果吗？”
他拍了拍手：“吴药师，将你的药拿上来。”
吴不可：“啊？……哦哦。”
他上前两步，恭敬的呈上瓷瓶。
瓷瓶乃是青白瓷，入手温润细腻，隐有药香，谢枢捏在手中，笑道：“平芜君可知，这是什么药？”
萧芜：“不知。”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要试的药，毒医名声在外，手下随便漏出点什么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左右结果都一样，说什么都逃不开这一遭，他懒得去猜，还不如省点力气，熬过下面这一场折磨。
却听谢春山也不恼，只将那瓷瓶在指尖转了个圈：“这小玩意呢，是青蝎四散膏，乃是从毒瘴蛇蝎子中提取而来，制成膏药，至于这作用呢……吴药师，劳烦您给平芜君讲讲。”
吴不可：“……”
“？”
青蝎四散膏，是有这玩意没错，也是吴可以研制出来没错，可问题是，宫主手上这一瓶，它不是啊。
宫主手上这个，乃是上好的伤药寒刀散，魔门向来狠辣，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用的伤药也是最烈的，这寒刀散虽然涂上皮肤如刀割一般，却能化瘀消肿，防止发炎，是宫里最好的几种伤药之一。
他抬眸，还未说话，却见宫主冷冷的望了下来，他唇角带着些许笑意，眼眸却冷的很，似笑非笑的，略有些渗人。
吴不可：“……”
他擦了擦头顶的冷汗：“这……青，啊，青蝎四散膏，是用从蝎毒和蛇毒中提炼混合，制成的毒膏，涂抹与伤口，不出十日，伤口便会溃烂流脓，毒素散入四肢，连血液都转为黑色，是极厉害的毒药。”
萧芜并无反应。
他垂着一双眼眸：“宫主要用，便用吧，不必与萧某多费口舌。”
便听谢春山笑了声：“不愧是平芜君，果然是硬骨头。”
他打开盒盖，瓷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谢枢修长的指尖插入药膏，转了半圈，纯白粘腻的膏体沾在指尖，兰花与药草的清香溢满大殿。
谢枢另一只手撩开被褥，当暖意离开，冷意席卷的刹那，萧芜便紧闭双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不是怕，只是仙君守礼惯了，用药定然要脱衣，他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袒露身体。
谢枢微微偏头：“吴不可薛随，你们殿外等候。”
吴不可薛随早就冷汗淋漓，就等宫主这一句，他们当下告退行礼，头也不回的走了。
殿门吱嘎一声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芜无声放松了些。
谢枢：“仙君，那本宫便开始了。”
说着，他指尖微动，挑开了平芜君的衣带。
冷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萧芜瞬间绷紧了身体。

第253章 宗门
衣料向两边挑开，身体暴露在谢春山的视线之下，皮肤在烛火下透出冷白的光泽，如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萧芜能觉察到谢春山正坐在床边，他的视线如实质一般，正细细巡视过每一寸肌肤，像在欣赏一件昂贵的战利品。
萧芜无声捏紧了被褥。
他原本打定主意，无论遭受什么，都不再说话，免得失了风度仪态，可谢春山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便不自在极了。
萧芜冷硬开口：“宫主要抹药便抹药，还干等着做什么？”
便听谢春山笑了声：“怎么，我不动手，仙君还着急了？”
无妄宫主肆意邪性，语调自带三分风流，此时尾音上挑，又带了两分笑意，便像是春日里寻花问柳的王孙公子，手里持着折扇，高卧于章台之上，笑吟吟的唤上一句“美人”。
而他平芜君萧芜，就是他无妄宫主寻花问柳的那个美人。
萧芜冷声：“并未着急，残躯而已，宫主想看，那便看吧。”
说罢，他死死闭上眼，任由谢春山打量。
谢枢确实在打量。
萧芜的脸是他挑的，模型也是他挑的，身型在一般的成年男体上做了改动，更加高挑修长，此外，还调整了体块的肌肉比例，整体略显清瘦，后期萧芜废脉重续，身体不好，清瘦中又带了点病弱，总之，只看模型，是那种只适合在深山养病，做不得重活的隐世高人。
但谢枢知道，这具躯体握起剑的时候，动作是多么的流畅漂亮。
这是他亲自选定的身体。
可现在，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部分红肿破溃，隐隐有发炎的迹象。
这些伤口没什么关系，等涂完伤药再养上几日，什么都不会留下，谢枢的视线落在萧芜的后腰，那里有另外的伤疤。
很长一条，从后背贯穿到前腰，痕迹逐渐收窄，最后化成一线，整体形状如细长的草叶。
疤痕略略隆起，颜色与其余皮肤并不相同，显得有些狰狞，虽然早已愈合，但依稀可见当时的惨烈。
谢枢一愣，莫名有些不悦。
萧芜的腰线很漂亮，痕迹盘踞其上，就像瓷器上皲裂的纹路。
游戏设定里没有这些伤，也不该有这些伤。
谢枢不由抬手，轻轻点了点那处。
顶着谢春山的身份，他刻意没抱手炉，指尖冷的像冰。
刚碰着疤痕，萧芜便是一颤，腰肉瑟缩着崩紧了，又被主人强迫着放松开来。
“……”
萧芜顿了顿，冷声：“宫主，那里已经愈合了，你若想用膏药，恐怕得割开再抹。”
谢枢没接话，又摸了摸伤疤，轻声：“仙君，这伤怎么弄的？”
他没用力气，指腹缓缓擦过，蜻蜓点水一般，萧芜却觉着古怪，陈年旧伤给谢春山不轻不重的一碰，剑茧抚过皮肤，带起大片的麻痒，他的腰肉全然崩紧了，简直无法再在床上躺下去，要弓身缩起来才好。
但僵硬的平躺着，还能说是宁死不屈，没失风度气节，要真正谢春山的床上弓起来，萧芜便不知道这么说才好了。
古怪，实在古怪，比刑罚更加古怪。
萧芜强忍着没动，僵硬道：“宫主要试药，试就是了，何必多问。”
谢枢：“可是我想问。”
他摩挲着疤痕，继续轻声：“仙君，这伤怎么弄的？”
“……”
谢春山这人，讨人厌是真讨人厌，似乎不告诉他，他就要捻着萧芜的腰肉，一直这样问下去。
萧芜不习惯有人近身，更不习惯有人捏着他的皮肉来来回回的抚弄掂量，在长久的沉默里，他平平开口：“小时候修炼不认真，做错了事，师尊罚的。”
便听谢春山意味不明的重复：“师尊罚的？”
谢枢捻着药膏，微微挑眉。
这是他构造的游戏世界，萧芜是他钦定的前期主角，这个所谓的师尊，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谢枢想了又想，终于从游戏草案中扒拉出来了一号人物：“萧兴怀？”
萧兴怀，上陵宗掌教，是宗门内资格最老的人物，萧芜和萧芜师兄萧敛，以及上陵宗当代说得出名号的，都是他的弟子。
“用什么罚的？”
萧芜不说话。
“几岁？”
萧芜依旧不说话。
“罚了多少？”
“……”
谢枢便道：“仙君，翻下身，让我看看这疤。”
“……”
萧芜鸡皮疙瘩炸了一背，实在不知道无妄宫主吃错了什么药，对着疤痕刨根问底，还好端端的非要翻过来看，便不做理睬，闭目不语。
便听谢春山又笑了：“仙君，到了我无妄宫的地界，嘴硬可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萧芜眉头微动，依旧垂目不语，细细看去，却是手指紧掐着掌心，全身都在戒备，像是怕谢春山突然将他翻过来。
谢枢心道：“我有这么凶残吗？”
他念完台词，也没再折腾萧芜，日后想看伤疤的机会多的是，不急于这一时，转而开始“试药”。
寒刀散在指尖待了许久时间，已经被捂热软化了，油淋淋粘腻腻的，谢枢将它敷到一处肿胀伤口处，薄薄抹了一层。
这药性烈，抹上去很疼，放在指尖都隐隐发烫，抹在伤口就像浸入姜水。
萧芜却没说话，无声忍了，表情淡淡，依旧是冷肃的冰块脸。
谢枢只觉着指腹下的身体越绷越紧，垂眸一看，萧芜捏着他的一片被子，将那块可怜的布料揉烂了。
谢枢便收了药：“仙君，疼的受不了，和我说一声。”
说完，又觉着不太合人设，便笑着补充道：“否则，平芜君抓烂了无妄宫主的被子，这事儿传出去，也不太好听。”
语调闲闲，又是惯常的风流口气。
萧芜平静道：“既是试药，还说这些做什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了这一步，还有说得必要吗？
谢枢看了眼屏幕，上头是这场戏的台词，他已经说完大半，系统的提示版平静的闪烁着，似乎没有异议。
以这位的宽泛程度，略作修改，也不是不可。
谢枢便道：“仙君此言差矣，试药，又不是只有着一种药可试，我手上还有一种，涂上去便伤口麻痹，不觉着疼，只是药性比这青蝎四散膏更毒，不出一月，便会伤口溃烂而死。”
他说着，作势起身走往门外，萧芜只是躺着，如一块瘫软的死肉，对谢枢的威胁既不同意，也不反对，仿佛平静的接受了接下来的一切。
谢枢走到门口。
门外，吴不可正端着汤药，药已经煎好了一盏茶，但宫主没开门，他也没敢进去。
却见大门从内侧推开，宫主信步迈出，接了吴不可的汤药，又将那瓷瓶往空中一抛，落到了吴不可手中。
瓷瓶重量未减，显然是没用过的。
吴不可恭敬：“这，宫主？”
谢枢：“太烈了，换个温和些的伤药来。”
“……”
谢枢看他：“怎么，有问题？”
吴不可连忙：“没有，没有。”
谢枢端了端手中的药碗：“这是？”
吴不可：“哦，是老朽针对平芜君情况拟的方子，用了二钱连翘来消炎，三钱防风来止痛，辅佐党参白术用来镇静安眠的。”
谢枢嗯了声，迈步进屋。
66配合的翻过一面，显示出新的台词。
谢枢：“仙君，外用的药我差人去拿了，劳你先帮我试试这内服的吧，这碗乃是毒草川乌和雷公藤熬制而成，服完十天内五内俱损，饱受烧灼之苦。”
说完，他舀起那碗二分消炎，三分止痛，其余镇静安眠的苦药，抵在了萧芜唇边。
淡色薄唇微张，将药含了进去。
谢枢耐心的等他喝完一口，才继续喂下一口，等一碗喝了干净，他才一拉被子，将萧芜罩在其中：“为了实验药物效果，委屈仙君这几日暂住我宫中了。”
萧芜并不应答。
他本就困倦，宫中炭火实在温暖，加上热乎乎的汤药喝被子，便沉沉睡去。
谢枢这才动手，将伤药抹了。
伤药多多少少有刺激性，抹上去总是疼的，萧芜梦中蹙眉，却并没有醒。
趁着他睡着，谢枢将他翻过来，查看脊背处的伤痕。
他这才发现，不止一条，脊背纵横交错，满满都是痕迹，远远看去，像一块使用许久的砧板。
谢枢便唤了吴不可，他用被子将萧芜裹了，露出肩胛上的一小块：“你能否看出这些是什么留下的？”
吴不可细细看过：“戒鞭。”
他哼了一声：“宫主有所不知，他们正道瞧着光风霁月，其实规矩严苛，上陵宗萧兴怀那老东西，龟毛的很，给弟子定了上百条戒律，稍有不慎犯了戒，罚跪祠堂或是施加戒鞭都是常事，这痕迹我在他们弟子身上见过，是戒鞭留下的，那鞭子是铁节连接而成，一鞭一个血印子，等肉长好，疤痕就是这样，平芜君这样子，小时候少说吃了上百鞭。”
谢枢指尖微动：“怎么说？”
吴不可：“这不是一层印子，是新伤叠旧伤叠出来的，小时候身体长得快，疤痕会被撑开变浅，宫主，譬如您右手边的这个，我看颜色和范围，该是七八岁的时候留下的，这边这条则是九或者十岁，这一片则是成年后，十七十八的样子。”
谢枢的眉头跳了又跳。
七八岁，还是小孩子。
按照吴不可的说法，这责罚岂不是贯穿了平芜君的整个少年时代？
他七八岁时虽然过的也不怎么好，却也从未遭遇过这些。
吴不可小心揣摩着宫主的脸色：“宫主若不喜，觉着有碍观瞻，也是有药能去的。”
谢枢便摇头：“不必。”
他拉上被子，重新将人裹好了。

第254章 旧伤
萧芜睡着的时间总是比醒着的多。
他将半张脸蜷在被子里，眉头微微蹙起，从日出睡到日落，将谢枢的床占了个严实。
谢枢也不恼，萧芜睡觉，他就坐一旁翻书，将《无妄心经》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几日下来，原主的功力掌握了六七层。
但也仅仅是内力，要说招数剑法，比斗逞凶，他依然是不太会的。
剑谱宫中倒是也有，不过剑术和心法大相径庭，谢枢自己研究了些许，还是不太会。
思来想去，还得找机会扮回宋小鱼，再要萧芜教一教剑道基础。
每天黄昏，萧芜会短暂的清醒，谢枢便拆了包扎，查看伤口的情况。
好食好药细养，多数伤口已经结痂，再脱落露出浅粉色的新肉。
这过程很痒，萧芜睡梦中总不自觉伸手去碰，他睡在被子里，谢枢又不能将他拉出来时时盯着，好几次反应过来，伤口已给他折腾出血了。
谢枢便叹了口气。
他翻开了本专门记录旁门左道的术法，找到束缚，将萧芜的手用灵力束着，捆了个严实。
等萧芜幽幽醒转，空茫的眸子看过来，无措的动了动手臂，谢枢才下书本：“仙君睡的可好？”
萧芜照例是不会理他的。
谢枢：“仙君可是觉得手臂麻木，无法动作？”
他看了眼光幕标注台词，施施然补充：“那是因为毒素倾入肺腑，蚕食五脉，导致四肢间歇性麻痹。”
“……”
谢枢：“仙君怎么不说话。”
萧芜掀起眼帘，复又垂下，如此闷了良久，才道：“束缚类的术法，我也学过，尊上若是怕萧某挣扎影响药效，直说就是。”
谢枢便挥手解了禁制，探手试了试萧芜的体温，心道：“已经退烧了。”
但面上，他说得却是：“不错，你梦里挣扎的太厉害，想必是害怕极了，仙君，我方才摸你的脉，这毒素最迟再过半个月就会发作，届时五内俱焚，痛不欲生，你可有准备。”
“……”
萧芜闭目，不想与他说话了，只道：“从来无妄宫开始，萧某早有准备，宫主不必拿我取乐了。”
如此东一句西一句，七零八落的将剧情台词说完了，等夜色渐浓，萧芜撑不住要休息，吴不可再端上一碗汤药。
照例是镇静安神的，但顶着宫主的死亡视线，他总要扯几句蝎啊蛇啊的，然后看着宫主执起白瓷汤碗，将汤勺抵在平芜君的唇边。
等药喂完，宫主便会将药碗递还给他，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将他赶走了。
吴不可面露苦涩，端着药碗往外走，只觉这无妄宫主殿冷冷清清，连个侍奉的丫头都没有，还得他这个药堂尊主亲手那碗。
这时，他忽然惊觉，主殿已经许久无人伺候了。
谢春山重享受，好浮夸奢靡，宫中仆从如云，美婢无数，宫中日日宴饮，丝竹歌舞不断，但如今，宫中除了宫主，竟然只剩下榻上的平芜君了。
吴不可端着药碗，不由回头，半眯起眼睛，余光扫了眼主殿。
短短数日，一个人的变化能如此之大吗？
他一路回药堂，正巧见着薛随往归墟水狱去，便拦了一手，笑道：“薛尊主，今日得闲了？”
薛随拱手：“也就这两天，萧芜给宫主带房间去了，否则我还得在门口守呢。”
他瞧了眼吴不可手里的碗：“你这是？”
吴不可：“给平芜君送药呢，我俩还真是，轮流倒霉。”
说着，他貌似无意：“之前，平芜君还在你手下的时候，宫主常往水狱去吗？”
薛随也没藏，将谢春山囚禁了个仆役，从仆役手中摸出符咒，又提着食盒往思幽阁去的事情一一说了。
两人寒暄几句，薛随便道：“水狱有事，我先走一步。”
吴不可笑眯眯：“薛尊主请。”
他作揖送别薛随，目光落在碗中，唇边的笑意便消散无踪了。
*
萧芜在宫中一连睡了七日。
他外伤好了七七八八，经脉的伤却不是靠静养能休整好的，谢枢垂眸看了眼被中的人，心道：“气色好了不少。”
总归像个健康的正常人，而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了。
剧情中，萧芜试药也试了七日，期间种种不必多说，总之，萧芜该是只剩下了半口气。
谢春山还没折腾够，没准备要他死，中途便收手了，萧芜骨头太硬，谢春山没拿到想要的求饶，只觉索然无味，一时又没想出新的折腾方法，便将人丢回了水狱，等有兴致再召见。
谢枢照例走剧情。
他宣了薛随，将打发人回了思幽阁。
薛随苦着脸领命。
原文这时，萧仙君该是半死不活的状态，薛随心知宫主还没玩够，不能让人死了，便没敢再禁食断水，而现如今，他抬头瞄了眼自家宫主，更加不敢了。
来时萧芜得让人扶着，这回萧芜下了宫主的床，薛随下意识来扶他，却见平芜君将他挥开，客客气气道：“有劳尊使，在下自己能走。”
薛随看了看宫主，不敢硬上手拉他，否则宫主要是误会了什么，十个头也不够砍，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发现萧芜虽然时常停歇，步履踉跄，迈步间牵扯断脉，似乎很疼，确实能走了。
“……”
行，试个药，身体倒试的更好了。
他擦了擦头顶的汗。
——谁家药仆试药，试得是补药啊？
萧芜离开时，思幽阁经过打扫，被褥也换了新的，可萧芜看不见，等外头落锁，他摸索到床脚，自顾自的坐了。
当天晚上，“宋小鱼”便来了。
“少年”开了院门，在大门口放下鎏金织银的手炉，提上朴素的铁食盒，他远远瞧见萧芜，便轻声松了口气：“平芜君，你没事吧？”
萧芜正敛眸不知道想些什么，听见他说话，便露出惯常的温和微笑：“我无事，小鱼，过来吧。”
他招招手，“宋小鱼”便挨着他坐下了。
萧芜手指摸索，碰到少年的肩胛：“现在可否让我给你渡灵了？”
谢枢瞧他，萧芜面色不错，养出了两分血色，便点头：“有劳了。”
萧芜便抬手，拍了他几处大穴，灵气汇入经脉，与内敛的魔气相冲，谢枢眉头一跳，无声忍下了，只道：“多谢仙君。”
他敛眸运了气，平息了身体的不适，取出饭菜：“仙君，先将今日的晚膳吃了吧。”
谢枢作势执起勺子，抵再萧芜唇角，萧芜便抬手按住他：“我好了些，我自己来吧。”
筋脉依旧是断的，抬手还是会疼，但好好养了段时间，总不至于勺子都握不住了。
谢枢便松了手：“也好。”
他萧芜作依旧艰难，手抖的厉害，一勺汤能抖落半勺，好不容易送入口中，又呛了一下，掩唇咳嗽起来。
谢枢：“仙君慢些。”
他摸到萧芜脊背，轻轻拍了起来。
这动作太像凡间的父母哄孩子，萧芜脊背一僵：“无事……咳咳咳……不必……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谢枢接过汤碗，顺着脊背抚摸，帮他顺气，期间，掌心不可避免触碰到凹凸不平痕迹，谢枢一顿，心知那是戒鞭遗留的伤疤。
大片大片，狰狞凸起的伤疤。
谢春山想看这些疤，萧芜要躲，但宋小鱼要摸，倒是没什么大关系。
谢枢的指腹停留在疤痕上，试探着触摸起来。
如吴不可说所，这不是一次惩罚遗留的痕迹，是很多次，数不清的惩罚，新伤旧伤层层交叠，共同遗留下的疤痕。
平芜君不染凡尘的白袍底下，居然是这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萧芜的咳嗽不知何时停止了，他感受着脊背上的温度，略有些无措：“你……”
平芜君，风骨内敛，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个性，谢春山又是下蛊又是试药，没得他一个好脸，这偏远监狱里下仆杂役，却能轻而易举的摸到他的陈年旧伤。
谢枢垂眸：“这些伤，是这几天宫主罚的吗？”
以宋小鱼的身份，不可能知道伤疤的来源，宋小鱼要猜，只会猜无妄宫主。
萧芜便笑了声，他不自在的往前挪了挪，想逃开少年的手，可那指腹定定点在伤疤上，沿着疤痕的走向描摹，温度烫的惊人，半点移开的意思都没有。
萧芜怕直接躲，少年万一以为被嫌弃了，要伤心难过，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自卑又敏感，便硬生生忍着没动：“不，无妄宫主……”
说起谢春山，萧芜难得一卡壳，心头古怪，居然不知道如何概括，只道：“无妄宫主……不曾这样罚我。”
谢春山近日所为，实在莫名其妙。
萧芜喝了药，也抹了伤口，说是半月之期，可现在七天过去，他却没有不适。
世间有这样的毒药吗？
谢枢垂眸：“不是无妄宫主，那仙君背上这么多伤，是因为什么？”
萧芜沉默。
他不开口说话，谢枢便用指尖点着他的一截领口，询问道：“我有点担心，仙君，这些伤，我能看看吗？”
“……”
萧芜叹气：“陈年旧伤，早已愈合，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连他自己都不在意了，怎么一个两个，先是谢春山，再是宋小鱼，非要同这片伤疤过不去呢？
谢枢平静：“可我实在担心。”
沉默。
在无声的对峙中，萧芜败下阵来。
他解开外衣，撩起半束的长发，向后露出肩膀，皮肤暴露在空气，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谢枢顶着谢春山的身份时，是等萧芜睡着翻开看的，但顶着宋小鱼的身份，却是萧芜自个撩开，给他看的。
宫中靠灯火照明，暖黄的烛光将伤痕也映照的温和，如今在冷月之下，痕迹愈发狰狞。
谢枢不由伸出手，碰了碰平芜君的肩胛，轻声问：“仙君，这是怎么弄的，能告诉我吗？”
他的语调放的很沉，像是在哀伤。
萧芜便怔住了。
哀伤？为什么？
修仙者感情淡漠，既然入了仙门，俗家的血缘便一并斩断了，只是其他修行者入仙门时，大概已是读书记事的年岁，萧芜却更特殊些，他不认识父母，他是师尊路过人间时，瞧见一家刚出生的孩子根骨不错，便花了点钱买来的。
彼时人间正闹饥荒，孩子比大米便宜，几钱银子下去，农夫农妇感恩戴德，萧芜没有俗家姓名，不知道父母是谁，漫长的年月过去，血脉相连的亲人早已不知葬在何处，化为白骨。
仙门规矩严苛，萧兴怀常说：“我们是天下第一的宗门，你们是天下第一宗门最优秀的弟子，将来世人眼中清风明月的仙君，便该自我规训约束，莫要堕了我派威名。”
做错事，自然应该挨罚。
即使萧芜和师兄妹关系亲厚，也绝不会有人用指腹揉着他的伤口，语调哀伤的。
萧芜脊背僵硬：“都是些不值一提……”
“仙君。”谢枢打断，“我想知道。”
他的指尖点在一处浅粉色的伤疤，这该是最早的一道，身体发育后将疤痕撑开，变成不规律的形状。
谢枢：“受这处伤时，仙君几岁，做了什么？”
“……好吧。”
萧芜叹气，这是他今日不知道多少次叹气，简直快将今生的气叹完了。
“约莫七八岁，那时师尊要我辟谷，但我迟迟掌握不了方法，晚上饿得受不了了，去林中猎了只鸟，被执法堂的弟子撞见，押到了师尊面前。”
谢枢没接话，目光落在脊背上，指尖缓缓抚摸过伤口。
七八岁的小孩子，学不会辟谷，饿得受不了了，去林中猎了只鸟，还没吃上，却要挨罚。
这么重的罚。

第255章 震慑
谢枢的手停在疤痕上，旋即是漫长的沉默，久到萧芜又开始不自在起来。
他试图将衣领拽起来掩盖伤疤：“已经过去许久了，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伤，我……”
谢枢止住他的动作，指腹落在另一处伤疤上：“仙君，这里呢？”
“……”
萧芜再次叹气：“十四岁的时候，我与师兄弟出门除妖，路过人间庙会，看见里头五光十色的，给迷了进去，误了归山门的时间。”
谢枢指尖继续往下：“这里？”
萧芜：“十七岁的时候，一位富庶人家的小姐中邪，我追查出了源头，那主人非要用酒菜招待，我推脱不得，结果宴席上的酒性烈，醉倒在了路上，失了仙门礼仪。”
谢枢一道一道数过去，眉头越蹙越死。
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陵宗的规矩严苛到这种境地？
游戏的世界线在萧芜被困无妄宫的三百年后，届时，无论是上陵宗还是无妄宫都已覆灭，沦为故事的背景板。
两个覆灭的宗门是不值得文案策划花大笔墨描述的，故而谢枢知之甚少，只说是“洞天福地”“天下第一仙门”。
但这“第一宗门”的行事做派，却和谢枢的设想大相径庭。
“好了，不必再问了。”萧芜将衣衫重新扣好，“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伤口早已愈合，算不得什么。”
他轻描淡写的掠过，又问：“小鱼，这些天里，你的术法如何了。”
谢枢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词：“能隐隐觉察到一息灵力，却不能维持，聚了就散。”
符合一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
萧芜：“不必灰心，对刚入门的修士来说，这是很正常的。”
感受到灵力是一回事，将灵力存储在丹田气海又是另一回事，这个过程，被称之为“聚灵”。
初次聚灵，普通人要用数月乃至半年，仙门普通弟子一般三月，天才弟子一月，再短了，就是非常恐怖的速度了。
谢枢饶有兴致：“仙君第一次聚灵用了多久？”
萧芜一噎。
他肉眼可见的犹豫起来。
萧芜不擅长说谎，他要是不想说，只会干巴巴的闭嘴，说不出搪塞的话，但真实日期说出来，难免会打击“宋小鱼”的积极性。
他有些怕这孩子受伤。
过了片刻，萧芜平静道：“修炼因人而异，每人节奏不同，聚灵快不代表后续修为高，聚灵慢也不代表天赋差，你方才窥得仙门，不必执着于此”
谢枢抱臂站在一旁，垂眸瞧他，萧芜看着清冷，心思好猜的很，谢枢心中好笑，原本想说些别的代过，可偏偏这问题策划没写，他也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文案里说萧芜是修仙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到底有多天才？
谢枢：“仙君说吧，我不自卑。”
萧芜：“……三天。”
说罢，他便不再吭声了，似乎在普通孩子面前，聚灵太快也是场罪过。
谢枢心道：“果然恐怖。”
感慨的同时，他又微妙的生出了些与有荣焉之感。
不愧是他设定的天才。
将修炼的事情糊弄过去，谢枢又提了两嘴剑谱和御剑，以“宋小鱼”现在的水平，是不能学习这些的，可如果单纯作为后辈对修仙世界的向往，就很合理了。
谢枢：“听闻仙君的剑用的极好，这里面可有什么门道？”
萧芜便捡着与他说了，谢枢与脑海中的书籍一对照，稍稍有了些感悟。
他打算回去重看剑谱，便起身和萧芜告辞了。
可当他提起食盒，走到门口，掩上木门时，却极轻微的一顿。
不对劲。
上一任宫主在思幽阁门口种了一圈树，是敬告属下，里头便是他宠姬起居的范围，闲人免入，否则要是不小心窥见了什么，别怪他翻脸无情。
这圈树一直留存到如今，颗颗高俊挺拔，薛随现在就在树下等他，而其余巡视的弟子也悉数安排在树外，没人敢靠近树圈一步。
而这些树上日常有不少鸟雀栖息，虫鸣鸟叫，修为高的人仔细去听，甚至能听见蚂蚁爬过草叶的声音，不曾断过，现在却像是……
空缺了一块。
圆弧状的包围中，有一颗树过于寂静了，仿佛栖息其上的虫蠹都死了一样。
谢枢是不太会用谢春山的剑招，但这具身体的修为却是如假包换的，他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
修仙者习惯了这种敏锐，大脑会自主忽略庞杂的信息，否则负荷太大，容易发疯，除非谢春山刻意注意，不然是不会觉察到这点不同的。
但谢枢不一样，他骤然接手了谢春山的修为，还在适应期，像个高度近视的人骤然配了眼镜，加上他本身就警惕，这才能够发现。
薛随原本站在树下，瞧见宫主便直立起身体，自觉的从谢枢手中接过食盒，像个合格的提包小弟，却见宫主半点没有走的意思，而是立在原地，不知看向何处。
从思幽阁出来，谢枢便抱起暖炉，披上大氅，他不咸不淡的看一眼薛随，薛随的膝盖便软了一块。
“宫……宫主？”
谢枢：“这树，你不觉着不对？”
薛随战战兢兢：“什么，什么不对？”
谢枢：“你听不见？”
薛随简直要跪下了：“听……听见什么？”
谢枢意味深长的收回了视线。
极隐蔽的手法，薛随是宫中仅次于谢春山的人物，单论修为还在吴不可之上，他却没有察觉。
谢枢不答，径自绕着思幽阁走了起来。
他抱着手炉，步履极慢，不时抬眼四顾，像是富家公子出来郊游踏青，薛随冷汗淋漓，不多时，他们一起停在了一颗树下。
谢枢微微捻动手指。
这棵树不对劲，可他看不出来为什么不对劲。
谢枢初入修仙界，心法学了一半，术法半懂不懂，至于更多的符咒丹药阵法毒蛊，更是一窍不通。
但是没关系，这里有个还算懂的。
于是，薛随只看见他们宫主回眸，一双狐狸眼里浸满了冷意，他就那么静静看着薛随，如同看一具无甚用处的尸体。
“薛尊主。”薛随听见谢春山和缓开口，“都站在了这里，你还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要本宫来教你吗？”
“……”
一瞬间，薛随冷汗浸透脊背，天灵盖窜起凉意，他汗毛倒竖，心率飙升，几乎是瞬间，忽然有了猜测，便扬起手刀，将面前几人高的大树拦腰砍断，大树轰然落地，树干碎裂，而横截面的断口中，赫然有一段中空的孔道。
孔道细长扭曲，贯穿了整棵树木，像是什么虫子从树根底下钻入，又一路钻到了树顶。
而大树轰然倒地的瞬间，一道寸长、手指粗细的白影从树梢掠下，往泥土中钻去。
薛随正应激着，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出手狠辣至极，弯刀一挑，扎入泥土两寸，再一拔出来，刀尖上戳中了只细长的虫子。
虫子外形有些像蛆，却更细长扁平些，在刀尖上徒劳的扭曲蠕动，像一截蠕动的肉条。
一只不知名，不知作用的蛊虫。
谢枢眉头微跳。
这些人是真正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以薛随拔刀的速度，哪怕谢枢心法炼至六成，依旧没法躲开。
那一瞬间，凌冽的杀气铺面而来，即使谢枢不是薛随的拔刀对象，依旧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强行克制住了闭目的冲动，指尖微颤，出了层薄汗。
薛随单膝跪下，将刀尖竖起取下虫子，恭恭敬敬捧在掌心：“宫主。”
谢枢垂眸，略感不适，表情却依旧平稳淡定，不轻不重的笑了声，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薛随手掌中的东西，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无妄宫主轻声问：“薛尊主，这玩意是怎么进的巡逻圈，又是怎么跑到了思幽阁的树上，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挑，语调拉的很长。
薛随跪的更低了些：“……宫主，周围都是泥地，这东西是从土地下面绕过了包围，又从树干趴到了树上，巡逻者修为不够，没能察觉。”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偷偷抬眼，瞄了他们宫主一眼。
无妄宫主依旧抱着手炉，琥珀色的眸子微垂，冰冷如无机质的宝石，唇角噙着细碎的笑意，似乎在说“你说着，我在听。”
薛随冷汗更多，沿着后背滚下来，冰冰凉凉的，他微闭了闭眼：“属下失职，属下……领罚。”
谢枢没接话：“你斟酌吧。”
他抬头望了眼月亮，今夜恰逢十五，无妄宫的群山都浸泡在满月的清辉中，无数笔挺的山峰如利剑半刺向天际，夹出一片厚重的阴影。
谢枢道：“我去百步亭赏月，吩咐侍女上些茶水点心，然后将吴不可叫来。”
说罢，他轻轻笑了声：“就说，我要与他对月共饮，全了这场主仆情谊。”
“……”
薛随额头点地，发出砰的闷响：“属下领命。”
他躬身后退，一连退出百米，才唤来飞剑，御剑凌空而去了。
*
百步亭在无妄宫一处高涯上，孤零零的竖着个亭子，恰好能与群山相对，当空一轮冷月，面前是壁立千峰，从游戏美术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处能体现无妄宫气质的，很合格的造景。
谢枢坐在云中，甚至能想象如果游戏上线，玩家操纵轻功在山崖间来去的场面。
他轻轻呷了口茶，将灵感记下了。
吴不可来的很快。
他停在百步亭外，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宫主。”
谢枢便执着茶针点了点对面：“坐。”
整个无妄宫，敢用蛊试探他的，只有吴不可了。
虽然谢枢不懂蛊虫，但大抵可以推断出全貌，蛊虫性毒，压制了树上其他鸟雀，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同，手段很是隐蔽，若非他提着根弦，发现不了，吴不可大概是起了疑心，选了个稳妥的法子试探，这蛊也不是害人的，单纯是监听监视，这样就算宫主发现，也可以推说是用来监视萧芜，给薛随的巡逻做补充的。
这只是最初的手段，一旦吴不可真的发现不对，或是掌握了什么证据，他就会采取更加激烈的试探方式。
更激烈的，谢枢防不住，他要在最开始消除隐患。
但是杀吴不可，他也杀不了，对方以毒蛊闻名，手段阴险，底牌很多，贸然动手杀他，情况会更加糟糕。
由此一来，只剩下了震慑一个方法。
谢枢用不了剑，施不了咒术，但无妄心法六成，只是震慑，已经足够了。
吴不可心头打鼓，恭敬的在谢枢对面落座，拱手：“宫主，这么晚唤老朽，是……”
谢枢：“邀您赏月。”
“……赏月？”
吴不可嘀咕一声，随即拱手符合：“今夜月明如水，确实适合赏月。”
谢枢懒散的半倒在木椅之上，抬起茶盏：“只可惜月亮被山峰阻挡，只能看个大概了。”
这话说得古怪，像是话里有话，谢枢的视线掠过群峰，吴不可一愣，也回头看去。
此时已是后半夜，之间明月微斜，隐在了一处山峰之后，恰好被遮去了一半。
谢枢便饮了口茶，笑道：“百步亭是无妄宫高处，可惜了，我坐着这儿，却也有山峰障目，吴尊使，是也不是？”
吴不可心中微感不妙，谢春山眉目含笑，眼眸却冷的很，被他那眸子一看，任谁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点头附和：“宫主说的是。”
却见谢春山骤然抬手，气浪铺天盖地涌来，吴不可下意识躲避，又硬生生顿住双脚，立在原地。
那气浪不是冲他去的。
《无妄心法》六成，已有移山填海之能。
谢枢不会剑法，也用不来术法，那又有什么关系，靠六成心法的蛮劲，足够发挥他想要的效果了。
气浪呼啸过山峰，恰好撞在山峦一角，只见乱石崩摧，巨响过后，明月便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
炸山，就是最简单的蛮劲。
吴不可顿在原地，气浪在身后爆开，粉尘遮天蔽日，他僵硬着抬眼，谢春山正饮茶望月，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遮蔽视野的东西，还是炸了好，吴尊使你说，是也不是？”

第256章 鸟雀
吴不可冷汗涔涔。
他脚下发虚，几乎是迷茫的注视着崩开的崖壁，百步亭在翻涌的气浪中震颤，脚下山石崩摧，千米之外的峰峦被削出弧形的缺口，缺口之后，明月大如斗。
“……”
吴不可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明白自己犯了多可怕的错误，无论谢春山的行为如何怪异，如何不同寻常，这一手崩山裂石的本事是货真价实的无妄心法，而眼前这人，是货真价实的无妄宫主。
碾死他想碾死蚂蚁一样的无妄宫主。
吴不可血液凝固，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撩袍下跪，三声响头过后，冷汗和鲜血一起沾湿了脚下的泥土。
“宫主明鉴！”吴不可伏地叩首，他艰难的吞咽唾沫，“属下绝无二心！只是那萧芜到底修为高超，底牌很多，属下担忧薛尊使控制不住，让他逃窜了出去，危害君上，这才……这才……”
他正要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却见谢春山似笑非笑，琉璃色的眼瞳尽是冷意：“哦？”
吴不可猛的一卡壳。
谢春山闲闲转着茶碗盖，将浮沫一一撇开：“如此说来，倒成了萧芜的不是了？”
吴不可：“！”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反应过来，他又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先前他觉得谢春山行为古怪，将死仇萧芜扣来宫中，一不折磨二不宠幸，不咸不淡的将人关去思幽阁，还纵容着在主殿养了半月的伤，怎么看都不像是谢春山的做派，倒像是中了正道的招数，可今日一试，宫主分明还是那个宫主。
宫主还是宫主，那宫主的行为……只有一种解释了。
平芜君萧芜，绝不是什么随意要来的娈宠。
吴不可险些咬碎了一口黄牙。
他愈加恭敬：“宫主明鉴，属下失言，平芜君霁月光风，定然是不屑做出逃那等腌臜事的，属下知错，属下妄自揣度平芜君，请君上责罚。”
谢枢没接话，信手倒了头碗茶，悠悠续上第二杯，广袖飘摇见行云流水，似乎不曾在意吴不可，只是将他晾在一边，心中想得却是：“老狐狸。”
比起薛随，吴不可更狡诈，更难糊弄。
他三言两语，就将窥探谢春山的罪名改成了揣度平芜君，谢春山是宫主，在魔宫地位远高于阶下囚的平芜君，而揣度的罪名也远轻与监视，如此一来，罪名便降了许多。
谢枢看出来了没错，但如今，他只能按照吴不可的设想走，否则真将人逼急了，鱼死网破，谢枢也讨不到好。
他也没急着叫吴不可起来，等地上人瑟瑟发抖，才一收茶盘：“去找薛随领罚，萧芜那边还需要你治着，我不会动你。”
吴不可长舒一口气，领命而去。
等他的影子三步两步掠下山崖，谢枢才轻舒一口气，站了起来。
腿麻了。
谢枢是个开公司的，又不是影帝，吴不可出了一身汗，谢枢的后颈同样被汗打湿了，方才他不自觉的掐着大腿，想必已经给他掐紫了。
更加不妙的是，吴不可可以飞回去，谢枢得走下百步亭。
这亭子之所以叫百步亭，就是建于百丈山崖之上，上来难，下去也难，谢枢苦哈哈的往下走，还得端着宫主的架势，装成闲来漫步，赏月观鸟，以防有其他弟子意外看见，失了身份。
结果深更半夜，活鸟没看见，倒是下山趴了好几只半死不活，差一口断气的。
谢枢提起衣摆，抬步跨过第三只鸟，不由奇异道：“今天晚上怎么回事，我来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
生灵拦路，一般被风水玄学界视为不祥之兆，谢枢本来不信这个，但他都穿越了，这陡峭的羊肠小道上又趴了三五只鸟，一时也有些古怪。
66打了个哈欠：“方才你震山的时候，气浪冲到这边，将树都掀翻了，它们在巢里来不及躲，不慎被你打下来了。”
谢枢：“……”
这“生灵拦路”，合着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他转眼一看，许多树木拦腰截断，七零八落，如台风过境一般，这百步亭本来就陡，没了树木遮掩，更是一览无余。
谢枢双手合十，心虚道：“罪过罪过。”
他继续往下踱步，却感觉身上轻松不少，像是什么东西移开了，谢枢回头一看：“……66？”
那只喜欢趴在他身上睡觉的小系统不知何时离开了，正蹲在路边，观察一只半死不活的鸟，不时用屏幕尖尖戳两下，似乎在观察它的情况。
谢枢略略好笑，心想：“电子做的生命也这样有爱心的吗？”
竟会怜悯路边的鸟雀。
如此说来，它到底是鲜活的生命，还只是一串数据？
谢枢难得起了点恻隐之心，上前两步，在66旁边蹲了下来，观察了片刻那鸟雀：“活不了了，你若是……”
他想说：“你若是难过，挖个坑把它埋了吧。”
却听66道：“宿主，这是斑鸠诶。”
谢枢：“？”
“……所以？”
66：“我之前跟着一位古代背景的宿主时，吃过这个，非常好吃，但是——”
谢枢：“……但是？”
66：“但是在现代，它是国家保护动物，不可以吃，我上一个宿主是现代的，所以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了！”
谢枢：“。”
系统抬起水汪汪的小屏幕：“宿主，我们把它捡回家里去吧！炖汤和烧烤都很好吃的！”
天天吃魔宫乱七八糟的食物，66都要吃吐了。
谢枢无情起身，拒绝了这个明显不合理的要求。
66的眼睛就变成了两颗荷包蛋，抽抽噎噎：“宿主——”
谢枢：“……”
他头疼的按住额头，迟疑片刻，隔空拎起了斑鸠。
谢枢这么也不会想到，穿越到修仙界运用的前几个术法，第一个是把萧芜捆在床上，第二个是隔空拎斑鸠。
路上掉了三五只鸟雀，有些66不认识，它就调开数据库挨个匹配过去，系统的数据库很庞杂，而不巧的是，很多世界的食客都喜欢在搜索软件上留下相似的回答，比如“味鲜”“肉嫩”“顺滑”“紧实弹牙”，每当遇见类似的关键字，66就扒拉在阶梯旁边，眼巴巴的等候宿主。
谢枢：“……”
他提起鸟雀：“先说好，我可不会烤。”
谢枢童年虽然也不怎么幸福，但也没少过吃穿，不至于要他动手烧鸟做饭。
况且顶着谢春山的身份，难道要在魔宫主殿拔毛生火吗？
66戳了戳他：“有人会烤。”
谢枢微微一顿：“你——”
66：“平芜君，他肯定会烤。”
谢枢：“……”
66得意：“他说过，他小时候偷偷烤鸟来着嘛。”
“……”
谢枢看着手里的鸟雀，不知为何，忽然晃了下神，想起了的萧芜后背，想起了连绵成一片的伤疤，和萧芜小时候没吃完的那只烤鸟。
过了那么多年，萧芜早就已经辟谷了，餐风饮露不食五谷，真真正正的仙人做派，可现在一朝废了修为，跌回谷底，谢枢给他喂粥，他还是喜欢甜的，口味像个小孩子。
那他会想要吃烧鸟吗？
日日喝粥，也不是个办法，萧芜情况好了些，是该吃些蛋白质。
但是粥饭也就罢了，无妄宫的肉菜谢枢吃得都犯恶心，实在不好拿出来虐待病人，于是鬼使神差的，他还在真提着几只鸟雀，往思幽阁去了。
可站在门口，谢枢又觉着古怪，深更半夜让人做烧鸟，多少有些没事找事了，他按了按额角，转身欲走，思幽阁内门环一响，却是有人起身过来了。
从主殿回来后，谢枢就把牢房门开了，任萧芜在院内走动。
萧芜身体没好全，行动依然牵着筋脉疼，所以他不怎么动，只是一日复一日的安睡，现在却有些踉跄的走过来，站定在门环边缘，才停下脚步。
谢枢微不可察的叹气，轻声：“仙君。”
听见他的声音，萧芜略略松了口气，眉目重新温和下来：“小鱼，你没事。”
他与谢枢隔着层木板：“先前门外巨响，薛随步履匆匆，接着宫室摇晃，如同地动，半刻就停了，我猜是宫中遭了变故，恰逢那是你出门没多久，我倒是有些担心了。”
巨响是谢枢叫薛随劈树，地动则是谢枢自个炸山。
谢枢没好说这俩动静都是他弄出来的，只是抬手推开门，自觉的拦上萧芜肩胛，承担了他的一半重量，过程中萧芜一绊，下意识拉着谢枢，指尖蹭过羽毛，留下毛茸茸的触感。
萧芜一顿：“这是？”
谢枢这下推脱也不好推脱了。
他只得轻声叹气：“是……几只鸟雀，路上猎的，想问问仙君想不想烤来尝尝。”
萧芜停了片刻，抬手接过鸟雀，抚了抚鸟雀的羽毛，其中一只还活着，在他的指尖瑟缩，萧芜便沾了点井水去喂它，眉目间带了点哑然的笑意。
谢枢只是看着。
他没有养过宠物，也没想过养宠物，但萧芜小心翼翼去碰羽毛的样子，挺好看。
萧芜摸够了，捡起另外几只断气了的，似乎在想如何下手，他一边摸索，一边问：“是因为之前的那道伤，才给我带鸟雀的吗？”
谢枢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谢枢想说：“不是。”
带来鸟雀的大半原因，是66临时起意。
谢枢自诩理智，他是系统的宿主，是剧情的反派，是完成任务后要回归现代的人，不可否认他很喜欢萧芜，这是他亲手塑造的主角，性格样貌人品无一不是他喜欢的，但对萧芜的种种，半是创作者对角色的好感，半是剧情偏差容许下的照顾，多多少少还参杂了求生的利用，谢枢这种人，是不会允许中途插入的意外事件打断他的预期的。
本该如此。
但是看着面前的仙君，他说不出口。
宋小鱼，大概是萧芜最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唯一的慰藉了。
只可惜剧情里，这慰藉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谢枢捻了捻手指。
他说：“是的。”
萧芜便很轻的笑了。
或许是仙门规训太过，萧芜虽然时常带笑，但一般是礼节性的，标准且优雅的，即使是笑容，也说不出的疏离冷清，但现在，对着一只不知道迟到了多少年的烧鸟雀，他的笑容却很纯粹，甚至有些灼人了。
谢枢唇齿微动。
他几乎没有过脑子，下意识的说：“仙君想看庙会吗？”
脊背上的第二层伤疤，是因为庙会。
谢枢轻声：“过两天，山下恰好有场庙会，仙君若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带给仙君。”

第257章 药师
萧芜愣了片刻，唇角便带了笑，他唔了声，抬眸望向天际，白茫茫的眸子盛满了细碎的月光，像是云翳中漏下的星子。
这里不是上陵宗，他也不必是万人敬仰的平芜君，他废了修为，独自在无妄宫中等待命运的终结，这个时候，宗门的清规戒律都与他无关了，他大可以放下包袱，回忆十多年前的那场盛会，记起街巷中叫卖的商铺，融融夜色下暖黄的花灯，和那些琳琅满目的，他不曾有机会多看一眼的小玩意儿。
萧芜道：“还真有。”
他试图从久远的记忆里拎出一小段：“是个形状不规则的玩具，有许多突起的棱，似乎可以解开。”
谢枢：“鲁班锁。”
他记下。
萧芜：“有种吃食，锅里放着铁砂，捞出来是圆形带尖刺的形状，闻上去很甜。”
谢枢：“糖炒栗子。”
他记下。
萧芜一连说了几个，谢枢的唇越抿越紧，平芜君当年受罚的庙会，不过是山脚村镇的小型集会，热闹归热闹，却是没什么好东西的，镇上居民忙了一年，元宵里来上几颗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再剁两斤猪头肉，就算全了念想。
可萧芜甚至不知道这些叫什么。
在谢枢的设定中，平芜君通晓经史子集，百家杂术，游戏玩家每每遇见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该是平芜君，他是给玩家们准备的百晓生，活字典，可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却没有见过。
“……小鱼？你怎么不说话？”
萧芜说完了，他其实也没想要宋小鱼给他带，只是困在这方寸之地，又瞎了眼睛，有人陪着回忆当年，总是愉快的，他不自觉的便说了许多，谢枢不说话，萧芜便笑笑：“抱歉，没有想让你买，你应该没什么钱吧？”
宋小鱼是无妄宫中最低等的杂役，他大抵是存不下什么钱的。
谢枢便道：“有，仙君不用担心。”
萧芜：“你挑着你喜欢的买就是了，我跟着沾沾光。”
他说完，将唯一一只活着的小鸟安置在被褥上，提着其余鸟雀站起来，院中有口井，墙边有遗漏下来的割草用的弯刀，院中散落着枯枝落叶，萧芜收拾起来：“恰好可以生火。”
他虽然目盲，断脉抽搐着疼，却不影响日常生活，动作比谢枢利落些，两盏茶过后，两人还真围着一簇炉火，吃上了烤鸟。
谢枢洗干净手，撕扯下一片，递给旁边，在识海中：“66？”
系统大大方方的接过了。
它吭哧吭哧的吃起来，屏幕上再次出现了两枚荷包蛋：“噫呜呜噫，这才是人类应该吃的东西！”
谢枢仗着身体辟谷，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吃饭，倒是66不信邪，来一道尝一道，有时候谢枢都担心，怕电子生命吃的食物中毒。
等谢枢浅浅尝了味，系统吃到酒足饭饱，烧鸟被分割一空，谢枢起身告辞，临走时，萧芜同样站起，走到了门环之后，叮嘱道：“小鱼，别买多了，你今后还有花钱的地方。”
谢枢便回头，萧芜站在门内，眉头轻蹙，白衣上的血痕被井水浣洗数次，留下大片颜色浅淡的残渍，他脚边的火堆尚有余烬，正扑哧扑哧往外跳火星子，橙黄的微光搭打在他的眉峰下颚，映照出玉一般的色泽。
他真的有些担心，这个数面之缘的少年会为他破费。
谢枢便嗯了一声。
在萧芜眼中，他的生命便如那烧尽的火堆，剩不下多少时日了，可宋小鱼依然年轻，他有机会下山，有机会回家，有机会用存下的银钱给父母养老，给姊妹添置嫁妆，但谢枢知道，不剩多少时日了。
庙会定在本月十五，而剧情宋小鱼下线，定在本月十七。
至于现在到庙会的这段空白，主角既不是谢春山，也不是宋小鱼，而是另一个人。
——疯药师。
情节虐到这里，萧芜吃的苦足够多，先是水狱，再是试药，故事已足够曲折，按照流程规划，接下来需要触底反弹，于是策划安排了另外一个角色，帮助萧芜重塑筋脉。
游戏上线初期，很多背景细节没有完善，只留下似是而非的伏笔，疯药师没有草图，没有配音，只是文案里背景板似的一段人设，说是“亦正亦邪，为药痴狂”。
疯药师虽然在药堂挂名，却不受药堂管辖，终日流窜在无妄宫的群山之中，寻找稀世的草药，并杂交育种，想要弄出前所未有的药材。
还真给他弄出来了。
这人偶然培育出一种药草种子，附着在筋脉内侧就像附着在土壤之上，能迅速疯长，形成类似于筋脉的管道，冲破断脉的淤堵，配合适当的功法，便能使断脉重新聚气，有再入仙途的可能。
唯一的问题是，很疼。
经脉遍布人体，像萧芜那样的，走动抬手都疼，遑论从内侧强行冲破。
谢枢到如今，有了一丝丝后悔。
早知游戏会变成现实，萧芜会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么也要压着策划，将这段改了。
可惜设定中，断脉就是个无解的bug，除了疯药师这个补丁，无人可以解决，萧芜要脱离无妄宫，重归平芜君的身份，只有这一个办法。
原文中，萧芜本不信任疯药师，对他递来的功法半信半疑，这功法邪肆非常，隐患颇多，萧芜不准备尝试，而种子必须要配合功法，疯药师虽然急切，但萧芜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剧情的转折，在宋小鱼。
本月十七，宋小鱼再次带着粥饭摸入了水狱，好巧不巧，正撞上宫主谢春山。
谢春山对萧芜，颇有点猫捉老鼠的意思，宿敌一朝落入手中，他既不想让人死，也不想让人活，上手折腾一下，又丢回水狱休养生息，如此反复，这回过来，是临时起意，有了新的法子。
萧芜身上还有几根筋脉未断，谢春山想着，可以一根一根的碾过来玩。
可撞上宋小鱼，他倒是起了新的心思。
强行断有什么意思？让萧芜自断，亲手废了最后一丝气劲，那才有意思。
于是谢春山扣了宋小鱼，同萧芜说：“仙君若是愿意自断给本宫看，本宫就放他出宫。”
以萧芜的秉性脾气，自然是同意了。
过程的惨烈自不必提，可惜的是，谢春山并未履约，他所谓的放宋小鱼出宫，是当着萧芜的面，将他推下了百步亭。
百步亭下，万丈山崖，黄鹤之飞尚不得过，何况活人？
于是，萧芜只听见了少年渐渐消失的惨叫。
文案中说，平芜君面无表情，眉间清冷如寒山的雪，可他十指刺入掌心，攥了一手的鲜血。
谢春山见状，抚掌而笑：“仙君莫要用如此表情看我，百步亭下不是无妄宫地界，他既然出去了，自然也能算作‘出宫’”
到了如此境地，除了接过疯药师的功法，萧芜再无路可走。
他到底是已臻化境的奇才，短短数月，修为扶摇直上，即使内伤外伤，身上还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功法隐患，也足够躲开薛随等人，于清辉冷月中，自百步亭翩然而下，在鸟雀虫蚁中收敛了宋小鱼仅存的余骨，独自离宫。
谢春山震怒，然而萧芜一走，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无妄宫主纵有千般本事，也无可奈何。
再见面，便是下一次仙魔大比了。
好事者感慨，说是上一回仙魔大比，正道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萧芜撞上魔道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谢春山，谢春山一剑惜败，在肩胛之上留下了寸长的伤疤，悠悠二十年过去，谢春山成了无妄宫主，执掌魔门，平芜君却了无音讯，不知是否死在无妄宫的某处，成了无名荒冢。
然而，就在大比落幕，之时，却有位帷幕遮面的男子翩然落于擂台，手提三尺长剑，指名道姓要挑战谢春山。
谢春山垂眸瞧这不知死活的挑战者，见他通身围绕死气，显然是修的魔门功法。
依照魔门的规矩，宫主之位能者居之，谁要是能杀了谢春山，谁就是下任无妄宫主。
谢春山自然同意。
他们在擂台之上过了百余招，刀光剑影，山河动摇，最后，那人挽起长剑，利刃刺破皮肤，沿着二十年前的伤口，噗嗤一声，贯穿了心脏。
谢春山不可置信的盯着胸口，满目茫然，最后在极端的痛楚中委顿于地，他睁大眼眸，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搭话，谢春山却从剑气纵横的缝隙里，看见了帷幕下的面庞。
一张清冷矜贵的面容。
平芜君。
这个浑身死气的魔修。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胸腔泵出，将无妄宫主华贵纷繁的袍子染成赤红，谢春山唇角溢出血沫，他瞳孔放大，眸中全是不可置信，嘴唇微微蠕动，想要说话，却只能在喉管发出破碎的气音。
谢春山想问：“二十年前，你手下留情了？”
一模一样的剑法，一模一样的位置，二十年前的一道伤疤，落在二十年后，却成了致命的伤口。
彼时的平芜君早没了二十年前温雅平和的模样，他的眉间全是倦意，抬手收了长剑，算是给这些年的纷争做一个了结。
“彼时我们都年少，试剑而已，无需你死我活，但现在……”萧芜垂眸看他，琉璃色的眸中空茫一片，依旧是清冷的模样，气质却如出鞘的利刃，含着滔天的戾气。
他冷淡道：“谢春山，你该死。”
谢春山，你该死。
至此为止，谢春山的戏份正是落幕，完成之后，谢枢将返回二十一世纪，继续他平淡的生活，而萧芜留在游戏世界，隐姓埋名，做了终南山一位无门无派的散修，终日闲云野鹤，养花种草，偶尔遇上山间迷路的、有仙缘的小弟子，便信手指教。直到数百年后，游戏正传的时间线开始，他才正式成为谢枢熟悉的那个萧芜。
听上去，谢枢的戏份不是很多了。
他等着疯道人摸进思幽阁，给萧芜送上心法。
至于那段废筋脉的戏码，倒是可以搪塞过去。
于是，等庙会和疯道人这段时间，成了谢枢难得的假期，他依旧每日装成宋小鱼，与萧芜谈笑，明里暗里却一直在观察疯药师的动静。
倘若那功法修行太疼，谢枢便装成宋小鱼，给萧芜留几剂麻醉的方子。
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疯药师他……没有动静。
谢枢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五天！等到再过几天庙会都要开始了，疯药师依旧毫无动静！
谢枢&66：“？”
他们聚在一起，将剧本翻来覆去，剧情时间写得明明白白，就该是现在了。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谢枢的身份不方便进药堂排查，于是66一个系统，鬼鬼祟祟的溜了进去。
一天后，它表情古怪的回来了。
谢枢：“情况如何？”
66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丧气道：“宿主，你还记得你在百步亭吓吴不可，挥的那道气劲吗？”
谢枢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66：“疯药师当时刚好在被你炸的那座山上采药……嗯……他被炸了一下，腿摔断了，正躺床上，半死不活呢。”
“……”
行。
作者有话说：
疯药师：“活爹，你有病吧！”

第258章 断脉
谢枢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66絮絮叨叨：“完蛋了完蛋了，这疯药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深山里瞎逛什么？这下好了，被你一道气劲掀了个正着，脑袋上碗大的包，现在躺床上爬都爬不起来，他怎么去找萧芜？他不去找萧芜，萧芜的筋脉和修为就复原不了，修为复原不了，我的任务就会失败，宿主你也回不去了呜——”
它独自碎碎念，俨然带上了哭腔。
谢枢抬手按住额角，倦怠的揉了揉：“好了，66，也不是没有办法。”
小系统灰心丧气：“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能用担架架着它去找平芜君吧？”
谢枢将它放上肩膀：“没事，和我来。”
*
无妄宫，药堂。
自打上次离开百步亭，吴不可彻底陷入了龟缩状态，终日呆在药堂炼药，闭门谢客，成了无妄宫的隐形人。
迫于谢春山的震慑，他自个去找薛随领了罚，薛随听完前因后果，没敢放水，罚的结结实实，吴不可现在还属于半瘫状态，和疯药师同病相怜，两人半斤八两，平分秋色。
外头小童通传，说宫主驾临时，吴药师的第一反应就是坏菜，上回百步亭那事儿还没完，他吊起一口气，颤颤巍巍下床，正准备扑到谢春山靴子前头假哭一场以表忠心，又听说宫主绕过他这院，往疯药师那头去了。
吴不可长长的松了口气。
那头的疯药师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邋遢惯了，屋内都是杂草泥土，药篓和贮藏发酵用的陶瓷瓦罐堆叠起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顶着满头大包，看着他们尊贵的宫主一撩衣摆，施施然站在了他的床头。
疯药师虽然疯，却并不傻，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还是分得清楚的，当下人也不疯了，恭恭敬敬的对“罪魁祸首”行礼，讪讪：“宫主？”
谢枢也不与他客气，直接道：“我听说你那有个方子，可令断脉生息？”
“有是有，您这是……”
谢枢高冷道：“不必多问。”
以谢春山的身份，和薛随吴不可还有周旋的必要，至于疯药师，还轮不到谢枢演戏。
“诶诶，好。”
疯药师手里古怪的方子很多，都是没找人试验过的半成品，宫主问话，他也不敢私藏，当下恭恭敬敬的奉上一罐药草，连带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宫主，都在上头。”
谢枢接下药草，翻了翻功法，写得很是详实，他如今已差不多掌握《无妄心法》七重境，差一丝破九重，功法这东西一通百通，仓促一看，也了解了大概。
细节上不明白的，谢枢便揪着重病卧床的疯药师，可怜疯药师人疯癫，脑子本来就不太好，又生着病，说话颠三倒四的，如此磨了一下午，谢枢便弄清楚了。
他毫不客气的揣走了疯药师的草药罐子和功法，临走时，又要了几个香囊。
香囊佩戴在腰间，通身瞬间染上了清苦的药香。
谢枢毕竟不是影帝，演技有待提高，声音能夹出一个宋小鱼已实属难得，再装个疯药师，略有些难为他了，只得在其他地方下功夫。
等一切准备妥当，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谢枢拎着药罐，站在了思幽阁门外。
他敛下眸子，想着如何开场。
疯子该是什么样子的？一边狂笑一边抠鼻，然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入小院吗？
疯药师的剧本66没有，只知道大概剧情，没个台词参考什么的，谢枢这种人又是向来情绪内敛，八风不动滴水不漏的，演谢春山算有共通之处，至于宋小鱼则是少年单纯，谢枢多少也有过少年单纯的日子，勉强能演，但要他装疯卖傻，实在有难度。
66自暴自弃：“算啦宿主，剧情跑通就算啦，这些细节不重要啦！”
谢枢微抬眉目：“你们的评分标准倒是宽松。”
66还未反应，谢枢已敲响了房门：“平芜君，在下药堂药师，有事相商，可否一见？”
他压低了声音，如果说宋小鱼是清亮的少年音色，谢春山是四平八稳恰到好处的成年男子音色，药师则是低沉沙哑，让人略感沧桑。
萧芜正在院中晒太阳。
他懒洋洋的靠着墙壁，废脉用力会疼，于是干脆卸了力气，午后日光毒辣，没人能直视太阳，好在萧芜看不见，日光明晃晃的倒映在他的瞳孔，映照出灿金色的光斑。
说来奇怪，萧芜废了修为，倒比当仙君时多了几分活气，好像在这无妄宫的破落小院里，他才得以放下往日的千斤重担，表现出作为“人”的一面。
听见动响，他强撑起身体，站在了门板三步之外，隔着门缝，谢枢恰巧能看见他清瘦的身形。
萧芜客气而疏离：“敢问药师来此，是为何事？”
谢枢笑了声：“听闻仙君筋脉寸断，好巧不巧，我这里恰巧有本功法，或可令断脉重续。”
门内的萧芜微微僵硬，窒住了呼息。
片刻后，他却推拒道：“多谢药师美意，不必了。”
谢枢略感意外，近三十年苦修一朝尽散，落入敌手，好不容易有了丝微茫的希望，却不抓紧？
谢枢：“敢问仙君，为何？”
萧芜：“无功不受禄。”
谢枢：“倒也不算无功，我有所求。”
66苦哈哈的夹在中间，听他们文绉绉的你来我往，揪着宿主的袖子：“宿主，你现在的人设是个疯子哈！”
谢枢捏了捏系统，见它虽然提醒，却没有强制终止的意思，便我行我素的下去：“仙君若能应承，再答应不迟。”
萧芜：“求什么？”
谢枢：“剑法。”
他抚着手中药罐：“我虽精通药理，却无自保的本事，在魔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向仙君讨教一二。”
顶着宋小鱼的身份不好请教剑法，那个菜鸡连运气都不会，要是几个月就出落到能与平芜君讨教剑法的地步，那谢春山这百年难得一遇天才的称号就要换人做了，萧芜又不是傻子，宋小鱼真敢问，谢春山的身份明天就能被猜出来。
顶着药师的身份，却是恰好。
如此，平白无故再打一份工，也不算太亏。
毕竟就算薛随和吴不可已被震慑，但后仙魔大比剧情，他还要和萧芜过上百余招，还要打的百川倒灌山河动摇，要是一点都不会，萧芜刚一拔剑，谢枢就啪唧跪了，这退场也是有些难看。
门环微动，铁锈碰撞见擦拉出大片杂音，萧芜道：“请进。”
谢枢迈步而入。
他避开了宋小鱼常坐的地方，换了个位置将药罐放下来：“为表诚意，我便先同仙君说说这秘法，练或者不练，仙君自有决断。”
萧芜正了脸色：“您请。”
谢枢轻声叹气：“首先，仙君要知道，无妄宫中是药三分毒，功效越好，毒性越烈，何况是能医治断脉的药。”
谢枢不清楚疯药师的做派，干脆按他自个的方式来，当着萧芜的面，他就将功法的利弊摊开了讲明白了，半点没有藏私。
从药草侵蚀断脉的痛楚，到练功后通身死气，似鬼非人，再到后续不定时的毒发，每年数次的浑噩，都铺开了讲明了，一一陈述清楚。
谢枢知道，宋小鱼的剧情一走，萧芜必练此功，但他依然希望萧芜是清醒且明白的，知道代价，才好有决断。
说到其间痛苦，谢枢微顿，又很快掩饰过去，继续描述。
萧芜那双空茫的眸子却在他停顿时不经意的看了过来，微微蹙眉，片刻后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谢枢将乱七八糟的全部讲清楚了，才润了润唇：“仙君可有决断了。”
按照剧情，萧芜应该拒绝。
萧芜和疯药师的第一次见面并不友好，萧芜心中空空荡荡，甚至没什么怨恨，只一心等死，而药师试药心切，两人不欢而散。
萧芜充满白翳的眸子平视过来，却道：“或可一试。”
“嗯？”66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什么？”
谢枢垂眸等了片刻，依旧没等到系统的强制措施，他双指点了点66：“也好。”
66没等来宿主和他一起震惊，却发现宿主微妙的松了口气。
66警觉道：“宿主，你？”
谢枢平静：“小剧情波折，应该问题不大。”
66趴回去：“确实。”
它是谢春山的NPC扮演系统，药师崩成什么样，和它有什么关系？
见安抚好了系统，谢枢敛下眉目。
不可否认的是，谢枢心中有种大石落地的松快感。
功法的代价太大，谢枢虽然喜欢那个三百年后，由他亲手缔造的萧芜，却不希望萧芜被迫走上这条道路。
他伪装了宋小鱼，又将亲手促成宋小鱼的死亡，谈若萧芜是因为宋小鱼，才被迫选择接受，那未免太可悲了。
谢枢久久不动，萧芜倒是笑了声：“药师可还有疑虑。”
谢枢：“……并无。”
他从陶罐中取出一粒药种，执起萧芜的手腕，寻到了指尖处的断脉：“有些疼，仙君若忍不了，便和我说。”
这话语有些熟悉，萧芜晃了一瞬，含笑道：“好。”
药力被施加在了经脉之上，痛楚如水般涌了上来，萧芜指尖颤了颤，却没说话，生生忍下了。
指尖淤堵胀痛的经脉确实在药力下化开些许，凝滞已久的灵力重新流动，熟悉的感觉充盈着身体，萧芜轻轻抬手：“我似乎能握剑了。”
刚断脉那几日，萧芜提不得任何东西，连握筷都难，现在养回了些，却还是提不起剑。
谢枢：“那就好。”
他翻开书卷，开始给他讲功法诀窍，萧芜悟性奇高，几息之内，还真给他在断脉中凝出了些许灵力。
可还来不及开心，下一秒，他的面色陡然凝重下来。

第259章 春山
指尖断脉处好不容易凝起的灵力忽而不受控制，被生生拽入气海，与身体残存的相碰撞，恰似在丹田处形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萧芜单手支撑着桌沿，手臂不住的发抖，只觉断脉处剧痛，如被大水冲垮的河堤，牵连着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接着喉间涌上腥甜，唇角溢出大片鲜血。
谢枢骤然站起：“仙君！”
萧芜的脸色白如金纸，瞬息之间便出了一背冷汗，豆大的汗珠在额头凝聚，又沿着下颚滚落，他睫毛颤抖，死死的抿住嘴唇，下齿几乎将唇珠咬烂了，才堪堪止住溢到唇边的痛呼。
萧芜几乎不能撑着身体，手臂一软便向前倒去，谢枢连忙伸手，接过了他的大半体重，单手搂过他的腰腹，另一只手抚上脊背，在后颈出小心的顺着：“仙君？仙君？”
萧芜没有力气回话了。
谢枢蹙眉看向66，剧本中并没有这一段，游戏策划或许也觉得萧芜吃的苦够多了，他的续脉经历一帆风顺，并没有多余的波折。
66比他还要六神无主：“怎么会？发生了什么？怎么会？”
它的语调慌乱中带着哭腔，谢枢反而在最初的慌乱后镇定下来，怀中的躯体轻轻发着抖，指尖死死攥着谢枢衣角，手背绷起大片的青筋，将本就冷白的皮肤衬托的更加苍白。
能让素来清冷的萧芜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疼。
剧情出了这样的岔子，谢枢也顾不得伪装了，厉声道：“薛随。”
薛随守在附近，随时待命，闻言自树下纵身跃起，足尖点地掠过围墙，利落的半跪下来：“宫主。”
谢枢：“立刻，宣药堂疯药师，吴不可，以及一切对经脉内伤有了解的医生觐见，快！”
“是，宫主。”
薛随领命，离去时余光一扫，见平芜君半个身子都伏在宫主身上，似是疼得狠了，唇边逸出压不住的气音，当下心中一沉，心知不是小事，连忙提起气劲，腾身跃起。
一盏茶后，无妄宫主殿。
谢枢掀开被子，将萧芜平放在绵软的大床上，又用被子细细塞好，最后拉出他一条手臂，轻轻放在脉枕上。
平芜君蹙着眉目，睫毛极轻的颤抖着，俨然陷入了昏迷，而大殿之中，二十余位药师十人一竖，分列左右，他们个个低眉敛目，俯首躬身，而队伍最前方的，则是两负担架。
吴不可和疯药师都半死不活着，是硬生生给人抬过来的。
谢枢坐在床沿，半侧着身体，垂目俯视着殿中，一双瞳孔黑白分明，唇角抿成笔直的线条，锐利的像出鞘的锋刃。
无妄宫主虽然长的俊美风流，唇边常带笑意，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他若是冷下脸色，整个无妄宫都陪着战战兢兢。
在这种场合，即使是疯子，也是的不敢乱说话。
药师们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却听宫主点名道：“疯药师。”
平平常常三个字，简直像厉鬼追魂索命的咒语，疯药师苦哈哈：“宫主，属下在，属下在哈。”
两个侍从抬着疯药师上前，放在了脉枕之下。
他艰难爬起身，将手指放在了萧芜的脉搏上，三息过后，却是哎呦了一声，蹙眉道：“不对啊，宫主明鉴，不该如此啊。”
萧芜是用了他的功法才这样的，若有问题，疯药师首当其冲。
谢枢看他一眼：“且说如何治。”
方才一开始，谢枢最先怀疑疯药师有问题，但第一责任太容易追查，第二疯药师与萧芜素不相识，没有动机，肆意谋害的几率很低，更大的可能还是功法出了岔子。
疯药师眉头紧锁，砰砰敲了两下脑袋，恼道：“容老朽想想，容老朽想想！”
侍者又将吴不可抬上来，吴不可同样支起身体，细细诊过，他的脑子显然要比疯药师好很多，加上上次得罪了谢春山，急于补救，当下拱手：“宫主莫急，性命无碍，就是经脉情况似有异常，疯药师的法子我看过，理论可行，不是着药的问题，倒像是仙君体内沉疴与药起了冲撞，待我和其余药师细细诊过，再给宫主答案。”
谢枢微微点头。
侍者便将他的担架抬到一旁，与疯药师放在一处，两人就着半躺的姿势，在主殿地板上比划起来。
魔修从不缺能人异士，能在无妄宫做药师获得谢春山庇护的，无一不是有异于常人的本事，然而两排药师挨个诊治，脉枕都压下去一块，却是满宫愁云惨淡，没人敢提出意见。
到最后，还是个辅修阵法的药师颤颤巍巍的站出来：“宫主，我也觉着不是疯药师功法的问题。”
疯药师朝他投来感激的一瞥，那药师见宫主没有异议，才慢吞吞的说下去：“倒像是平芜君原本的功法就有问题。”
谢枢眉头一跳：“何意？”
平芜君原本的功法，便是天下第一仙门上陵宗的内门心法。
那药师踌躇片刻，作揖道：“宫主，能否容在下与吴药师疯药师共同讨论一二？”
谢枢：“可。”
一人两担架凑在了一处。
经脉药理之事，谢枢不了解，便也没有去听，差遣薛随将屏风一栏，隔出了内外两个空间，外头药师们压低声音讨论，谢枢便坐在床沿，收了脉枕，将萧芜的手放回被子中，轻轻掖好了。
他垂下眉目，静静注视着平芜君的面容。
谢枢还记得，策划案起稿的时候，他也参与了文案组的讨论。
主策划说：“要有个隐士高人，作为玩家入仙门的指引。”
策划A说：“这个高人最好有神秘感，有故事，能一眼让玩家好奇。”
策划B说：“这样，我们搞一个光风霁月的谪仙人，却让他修魔门的功法。”
最后谢枢拍板定稿，“堕入沉泥而不改初心，历经苦痛而依然纯善，修魔门心法却是仙人做派，隐于终南山下，克己复礼而霁月光风，这样的人设，很好。”
于是文案加班加点，美术连夜出稿，最终勾画出平芜君此人。
只是昔日他们描绘的不过是个游戏人物，可现在，却是平芜君真实而漫长的余生。
谢枢在暖黄的烛火下描绘萧芜的面容，眉峰在烛光里落下浅淡的阴影，让眉目越发深邃幽微，隐约可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总是蹙起，指尖不时轻颤，想必即使昏迷过去，梦里也依然是疼的。
他想，倘若萧芜知道这苦痛的最初来源，恐怕要恨死谢枢。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药师们的讨论声渐小，似乎达成了一致，他们一推举口条最好的吴不可面见宫主，于是担架抬到了屏风外，吴不可直起身体：“宫主，容属下回禀。”
他看着屏风内有人站了起来，影子被烛火拉的老长，旋即，红木屏风架子的边缘搭上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接着，谢春山长袍曳地，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谢枢停在吴不可面前：“讲。”
吴不可抬手行礼：“宫主，经过属下们讨论，这上陵宗的心法……却有问题。”
殿内落针可闻。
谢枢：“继续。”
吴不可：“宫主也知道，若是走火入魔，修行出了岔子导致的断脉，断点一般是连续且没有规律的，就像水流冲垮堤坝摧毁村庄，地势低洼的一片会受灾严重，但是具体哪个房子倒塌哪个房子幸免无法预测，可是平芜君的断脉，不是这样的。”
辅修阵法的医师递上图纸，用笔尖点了几处：“宫主请看。”
吴不可：“这些地方的排布并非没有规律，倒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功法练到了某个阶段，自然而然会形成类似的断脉。”
谢枢眉头一跳。
他瞬间想起萧芜曾对“宋小鱼”说，若是他有幸逃出去见到他师兄萧敛，便同萧敛说：“暂缓突破元婴。”
谢枢：“……这古怪的功法有何作用？”
吴不可：“我们认为，像是置换。”
“置换？”
吴不可：“置换，或者说转移，像是将仙君体内的灵力和生机转移到某处。”
谢枢轻轻捻动指尖。
吴不可没法准确概括功法的作用，但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人，谢枢多少看过金古梁温的武侠作品，有一个鼎鼎大名的功法与之类似
——嫁衣神功。
自身为容器，修为做嫁衣。
谢枢懂了。
为什么贵为仙门第一人的平芜君莫名其妙废了经脉，为什么上陵宗的规矩如此严苛，为什么疯药师的功法在剧情里明明是有效的，现在却不行。
剧情里萧芜因着给宋小鱼求情，自废了其余所有经脉，体内功法破除，因此可以修行，可现在，他断脉未废，依旧是他人“嫁衣”，余脉和疯药师的功法相冲撞，这才吐血昏迷。
谢枢想让他少吃些苦，却是好心办坏事了。
吴不可小心翼翼：“宫主，这便是属下的结论，倘若您想让仙君恢复修为，得先废了他其余的筋脉。”
谢枢很轻的闭眼。
良久后，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谢枢挥手：“好了，退下吧。”
药师们纷纷行礼，依次离殿，吴不可提笔写了两副舒缓温养的方子，吩咐侍者下去抓药了。
谢枢留在宫中，查看萧芜的症状。
平芜君这一昏迷便昏到了三更天，后半夜的时候，才勉强清醒过来。
他身体沉的厉害，像刚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每一寸骨骼都叫嚣着疼痛，萧芜很轻的动了动手指，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说温热也不对，比起普通人的体温，这人的太凉了些。
那人就在他旁边，似乎在守着他醒来，萧芜一动，他便自然而然的直起身体，探了探萧芜的额头。
萧芜想要说话，可他嗓子哑的厉害，连破碎的气音也无法发出，指腹浅浅摩擦过那人手背，又无力的垂下。
被捉住了。
那人捉着他的手，揽住他的脊背，扶着他坐起来，小心的在身后垫了个软枕，而后脚步声响起，那人似乎离开了。
这时，萧芜才有力气，微微掀开一线眼皮。
他微微一窒。
眼前是大片斑斓模糊的色块，亮了一瞬，旋即又暗淡下去，萧芜眨眨眼，泪水顺着眼角溢出，眼皮颤抖中，色块偶尔朦胧浮现，接着又消失无踪，重新坠入黑暗。
灵力的失控短暂的牵动了经脉，眼睛暂时的能看见一点东西。
指尖断脉已不剩多少灵力残余，萧芜估计着，约莫再过一盏茶，复明的效果就会消失。
他很轻的吸了口气。
失明的人才知道光明的可贵，一个瞎子，若是让他再看一眼绿树红花缤纷世界，不少人甚至愿意拿命来换，虽然色块模糊，距离稍远就看不清楚，萧芜还是近乎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在一处华贵富丽的房间之中，床头垂着丝帐帷幔，床边屏风上嵌着螺钿贝母，一旁的香案上摆了只博山铜炉，镂空雕刻着重山云气，袅袅香雾从炉中升起，蒸腾而上。
……这不是思幽阁，这是哪里？
萧芜还来不及思索，脚步声重新响起，那人回来了。
前方珠帘微动，接着屏风后转出来个人，这人动作实在体贴，萧芜猜是将他从阁中带出来照顾的恩人，便抬起眸子，想要记住恩人的面容。
可当恩人的脸出现在视线中时，萧芜瞳孔微缩。
这人称得上俊美无俦，鼻峰高挺，唇形偏薄，窄长金钗松松束起长发，配一件纯黑滚金边的曳地长袍，说不清的气势逼人。
这张脸，萧芜很熟悉。
——当今魔门第一人，无妄宫主，谢春山。
怎么会是谢春山？
萧芜还来不及仔细分辨，好不容易清晰片刻的视线又暗了先去，接着，他听见“药师”低沉的声音响起：“仙君醒了，您之前昏过去，思幽阁太过寒凉，不适合养病，我便自作主张，将您带了过来。”
萧芜嘴唇微动，还不待他说出什么，一只勺子抵在了唇边。
萧芜闻见了清苦的药香。
谢春山轻声道：“仙君伤的重，我煮了些滋补温养的药，仙君且喝了吧。”
作者有话说：
谢春山：如果你愿意一层层扒开我的马甲~就会发现里面还有一层马甲~

第260章 养伤
萧芜偏头抿唇，但那汤勺固执的停在唇边，似乎他不开口，就一直这么停留下去。
“仙君。”药师的声音响起，“您伤的很重，需要进些汤药。”
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
即使他不喝，谢春山也有办法灌进来。
萧芜含下汤药，却是微微蹙眉，他实在不懂谢春山为何扮作药师，若说是施恩，他现在修为已废，没有招揽的必要，若说是试药，强灌即可，以谢宫主的金尊玉贵，实在没必要陪他演这场戏。
思绪起伏，萧芜再度咽下一口苦药，一个不查，药液呛入喉管，他便挥开谢春山，掩唇咳嗽起来。
谢春山也不恼，只道：“仙君慢些。”
他取来一方软绸，拭过萧芜唇角，动作温和细致，等将污渍都擦净了，才又递过来一勺：“小心别呛着。”
萧芜唇齿微动，终究是偏头躲过，生硬道：“敢问‘药师’，这到底是什么药？”
嗓子哑的厉害。
谢春山要他试药，萧芜可以试，被宗门放弃成了废子，试药意料之中，可谢春山伪装成药师要他喝药，又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蒙在鼓中的祥子好玩，是觉着他感恩戴德咽下毒药的样子好笑，亦或是什么新的调弄手段？
谢枢：“是调理身体，温养筋脉的。”
萧芜垂着眼睑，眉目间染上淡淡的嘲讽，半张脸隐在床幔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意味不明的重复：“调理身体，温养筋脉？”
谢枢：“是，你底子实在太差，若不用些药温养着，恐怕会很难受。”
萧芜：“我不想喝。”
对着将他挟来魔宫的死敌谢春山，萧芜往日春风化雨般的态度便不见了，他浑身竖起尖刺，语调冷硬，却是装也装不下去了。
谢枢微微挑眉：“你不想喝？”
萧芜闭目不语。
细看之下，却是脊背僵直，脖颈半束在领口中，顺着光影往里望，颈骨与肩颈绷出紧张的弧度，像是在引颈就戮，随后准备迎接虐打折磨似的。
然而身边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抬起药碗，叹气道：“不喝便不喝吧，这药是苦了些，明日我改个方子。”
脚步声响起，药香渐渐飘远，他却是真的端着药碗出去了。
在一片死寂中，萧芜睁开眼。
他依旧看不见，眼前黑漆漆的一片，眸中带了几分茫然。
谢春山，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却是谢春山去而复返，他重新执起勺子，瓷碗碰撞：“药不肯喝，这个总要吃吧？”
萧芜心中了然。
换一种药试，结局总归是一样的。
在绝对强权面前，挣扎没有意义，反抗亦是徒劳，于是当勺子重新抵过来时，他任由那勺撬开齿关，将内容物灌了进来。
“……”
冰糖和甜杏仁的味道一齐涌上来，夹杂着薏米的清香。
杏仁薏米粥。
含着谢春山递来的甜粥，倒比苦药更难以下咽，萧芜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双目紧闭，抿着牙关拒绝第二口。
却听谢春山道：“怎么了，呛到了吗？”
萧芜一个字也不想说。
于是，谢春山将碗勺放回桌案，单手拦住了平芜君的肩，萧芜大病未愈，使不上力气，轻而易举的被谢春山拨过来，旋即，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了脊背。
萧芜炸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那手掌却不肯放过他，沿着脊椎缓慢的抚摸起来，像是在顺气，萧芜身形瘦削，脊背尤其薄，那手就和穿过了皮肤，直接揉在皮肉中似的，让萧芜浑身差点绷成铁板。
罪魁祸首毫无所觉，只是问：“仙君可好些了？”
谢枢没走疯药师的人设，反正疯药师崩人设也不管他事，干脆想怎么来怎么来，比做“谢春山”时不知道温和了多少。
这可把萧芜害惨了。
他偏过头，艰难的咽下玉米粥，伏在床沿，旋即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地泣鬼神，眼尾咳红了一块，带出些许泪意。
谢枢险些把吴不可再薅回来。
好在咳了片刻，萧芜自己停了，他侧身躲开谢春山的手，往床铺里头挪——无妄宫主的床很大，足够数人大被同眠，萧芜一直摸到床的边缘才停下来，不肯再动了。
谢枢：“……你不想喝？这可不行。”
病成这样不喝药不吃饭，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萧芜偏头不语，俨然是抗拒的模样。
“……”
谢枢瞧萧芜，平芜君脸色苍白，唇角有大片忍痛时咬出的破溃，破口鲜红，到成了这脸上唯一的重色。
他只得叹息一声，将薏米粥端了下去：“好吧，实在喝不下就算了，等你有些胃口再说，现在时间早，天还未亮，仙君早些睡吧。”
谢枢不说还好，一说，萧芜愈发紧绷，他方才移动时摸了床上的枕席被褥，清一色蚕丝软绸，床架质地坚硬，隐有暗香，是大块的小叶紫檀拼接而成，床头的垂幔织金绣银——这是魔宫主殿，这床是谢春山的床。
现在，谢春山却要他早些睡？
萧芜只感觉荒谬。
他身上染血的白袍不知何时换过了，换成了轻薄绵软的睡衣，丝绸料子贴在身上轻若无物，稍稍一动，便从脚踝跑到了大腿，皮肤直接摩擦过被褥，萧芜不可控制的崩紧了脚背。
但是床头珠帘一响，旋即是离开的脚步声。
无妄宫主殿又不止一张床，谢枢有得是地方睡。
随着木门吱嘎一声闭合，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此时不过三更天，整个无妄宫都笼罩在漆黑的长夜中，窗外两三声虫鸣，屏风旁一两滴更漏，黑暗将时间拖的无比漫长，在软绵的被褥中，萧芜终究是难以维持警戒，他枕着谢春山的枕头，侧身睡了过去。
往后，一连在宫中留宿了几日。
谢春山日日端上一碗药，许是他昨日推拒，今日的药甚至加了冰糖，苦涩被冲淡不少，谢春山还日日带来一碗甜粥，萧芜最开始闭口不吃，熬到后来熬不住，被捏开下颚灌了水米，后来便不用谢春山操心，自个用膳了。
可萧芜依旧捏不准谢春山的态度。
说是试药，离他第一次喝药已过了许久，毒蛊始终未曾发作，反倒是伤口收敛结痂，脱落后露出了新生的嫩肉，断脉受伤后情况也一日日好转，说是亵玩解闷，谢春山日日执着勺子停在唇边，既不催促也不粗鲁，如此下来，到将萧芜弄懵了。
他不知道谢春山的想法，所幸也不去管，只是床上躺的久了，腰背酸软，某日午后用完粥饭，谢春山顺手递来一方巾帕，他喂了萧芜这么几天，两人早养出了些许默契，萧芜拭面过后，正欲将帕子还回去，忽而听闻窗外鸟鸣。
谢春山信手支开窗子，阳光从窗棂落下，萧芜捻着被子，感受到了它的温度。
于是平芜君忽然开口：“敢问药师，我可否出去走走？”
实属一时兴起，话音刚落，他便闭嘴不语了。
明知药师是谢春山，为何还要提这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谢枢不以为意：“可以。”
他察觉到了萧芜近日的冷淡，但考虑到“药师”刚刚给萧芜递了功法，害的人家筋脉逆行重伤吐血，萧芜神色恹恹，不愿说话倒也正常，便没放在心上，只是伸手欲扶他：“仙君走不稳，我带仙君出去转转吧。”
萧芜一顿，然而话是他开的，推拒显得怪异，便伸出手，放在了谢春山的掌心。
被握住了。
严冬刚过，恰逢开春，哪怕是无妄宫地界，也生出了两分草长莺飞的春意来，谢枢扶着萧芜在亭中漫步，萧芜是病人，谢枢难免多加看护，一只手拦在腰间，每每萧芜体力不支，便顺手一带。
在瞎子面前不用强行套谢春山的人设，谢枢走得轻松写意，还生出了几分赏花观鸟的闲情逸致。
如此晃晃悠悠走了几圈，谢枢不觉着有什么，反正前世医院陪护的人员也是这么做的，倒是萧芜越走越僵硬，等手掌又一次擦过腰侧，他嘶了声，下意识一拉，便拽住了谢枢的袖子。
谢枢回眸，好脾气的问：“仙君？”
萧芜顿了顿，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够了，药师，请回去吧。”
谢枢颇感意外，萧芜不是娇气的人，不该只坚持这么点时间，他便道：“病人需要多加活动，适当散步有利于你的康复。”
“……”
语调平顺，像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平芜君此生第一次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肢体僵硬，怪异的感觉萦绕周身，起了一背鸡皮疙瘩，直挺挺顿在原地，站成了一根修长笔挺的柱子。
谢枢：“好吧，那回去吧。”
他搀着萧芜往回，可明明是萧芜自个提的要求，等真的坐回床榻，萧芜却更加不自在起来。
他浑身哪哪不舒服，像有一群小虫子在断脉里爬，直爬的满身鸡皮疙瘩，爬的肩胛绷直，脊背僵成一块，他半是茫然半是怔愣，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恼怒，却也不知在恼怒什么，是他要去散步，谢春山带了，好言好语，可他却宁愿来些咒骂和刑罚。
古怪。
萧芜实在受不得谢春山近身，一近就炸一背鸡皮疙瘩，比起这个莫名其妙的，他还是喜欢先前逼他喝药的。
期间吴不可和疯药师来了许多次，谢枢对萧芜介绍的是“我在药堂的朋友”，吴不可和疯药师眼观鼻鼻观心，都认下了。
药方改了又改，调了又调，谢枢的底线是，在宋小鱼的时间线来临之前，萧芜药能站着上百步亭。
这是极其重要的剧情，不能崩。
可日期实在靠近，简直强人所难，吴不可抓烂了头发，揣摩了良久宫主心思的，递了个方子。
——“宫主，山后有活泉，若令平芜君药浴，或可事半功倍。”
作者有话说：
平芜君：“……”
——还是试药吧。

第261章 在呢
方子递到谢枢手上，谢枢微挑了眉头：“必须如此？”
吴不可擦着额头冷汗：“仙君伤的太重，内滋外补都不可少，后山那口泉眼是疗伤的灵泉，我再添些药草补品，或许可以疗愈一二。”
谢枢便颔首：“那准备吧。”
宋小鱼的剧情将近，萧芜的身体不能出岔子。
月落西斜的时候，吴不可回禀准备完毕，谢枢起身绕进卧房，碰了碰萧芜的脸颊。
病中人总是嗜睡，一天清醒不了几个时辰，谢枢将他从被子里剥出来：“仙君？”
被中暖和，萧芜被谢枢冰冷的指腹一碰，蹙眉清醒过来，殿内博山炉升起袅袅檀香，他恍惚记起了身在何处，身边人又是谁。
谢枢掌下的身躯无声僵硬起来。
谢枢不以为意，只当是仙君不习惯有人近身，他扶着谢枢的脊背，让他借力坐起来：“你的情况总不见好，我找朋友来看过了，无妄宫后山有口灵泉，或可以缓解一二，我扶你过去。”
“……”
萧芜偏头躲开触碰，冷淡道：“不必劳烦。”
谢枢好脾气道：“倒也不算劳烦，于仙君身体有益，仙君还是来吧。”
“……”
古怪。
谢春山要是拿宫主架子，萧芜只管端着冷肃的仙君做派，谢春山要是动刑折磨，萧芜只管忍耐，可是谢春山披着药师身份，温声细语多有照顾，又该如何应对呢？
萧芜不知道。
沉默间，谢枢已然将狐裘披在他身上，伸手将五指摊开，示意：“仙君？”
萧芜没法自己走，谢枢在等他伸手握住。
平芜君依旧抿唇不语。
谢枢便又问了一遍：“仙君？”
以萧芜的脾气修养，别人好言好语的和他说话，他是没法做到无视的，哪怕这个人是谢春山。
于是他微微迟疑，将手递了过去。
谢枢便扶住了他。
从吴不可布置好药浴开始，薛随便将一路的仆从全部清空了，路上只有谢枢与萧芜两人。
灵泉在无妄宫后山幽僻处，无妄宫主早过了需要灵泉修炼的地步，这地半荒废了，来得人不多，没铺石板，还是竹林里踩出来的小路，道路曲折蜿蜒，很不好走。
萧芜病还未好，在院中走两步都吃力，路程过半，膝下便酸胀无力了。
他咬死了牙关，只当是无妄宫主心血来潮的折磨，就是不肯开口求助谢春山。
还是谢枢先发现异常。
他停住脚步：“仙君可是走不动了，我抱仙君过去？”
天可见怜，谢枢是真没觉得有什么，他前世呆重症监护室的时候不照样给人背来抱去，照顾病人而已。
可萧芜捏着他的手陡然一紧，旋即转头看来，狭长漂亮的双眼睁的老大，哪怕瞳孔全是白翳，谢枢也依然读出了其中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谢枢只道：“没别的意思，只是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要走到灵泉，怕不是要走到明天早上去。”
他比划了一下，前世谢总抱萧芜走可能有些费劲，但以谢春山的修为，抱萧芜和抱只猫没什么区别。
萧芜匆匆：“不必。”
他拂开谢枢的手，像是怕极了他伸手来抱，匆匆迈开两步，也分不清方向，只管向前走去，又被人扣着肩膀拽回来。
这轻轻一碰倒像是把平芜君怎么了，萧芜提高音量，难得有些失态：“不必！”
“……不必就不必，仙君这么急做什么？”谢枢抬眉，他是真不明白萧芜为何慌成这样，随口一提罢了，萧芜不乐意，他还能强抱不成？连带着对他自个设定的人设都升起了些许狐疑，萧芜不该是从容淡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吗？
萧芜闷声不语。
谢枢只好将他的掰了个方向：“仙君走错位置了，是这边。”
“……”
萧芜抬步就走。
病人难得有这么强烈的活动意愿，谢枢当然不会阻拦，但在萧芜第三次被石头绊倒时无可奈何的伸了手：“好了，仙君，你看不见，还是跟着我吧。”
“……”
更像是对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了。
如此走了半个时辰，总算听见了山泉流淌的声音，周围温度渐渐升高，隐有药香。
谢枢取下萧芜的狐裘，挂于树上：“仙君到了，就是这里。”
前任宫主喜爱温泉，尤其喜爱和娇妻美妾一起泡温泉，泉眼周围一圈用玛瑙堆砌，里头垒了三层台阶，重重叠叠似海棠花形，泉眼内煮着药物，泉水呈现棕黄。
从狐裘被挪开的瞬间，萧芜的身体又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看不见，却也知道泡温泉大概是要脱衣服的。
但是在谢春山面前脱衣服？
他掐着掌心，指尖险些将里衣的布料揉烂了，谢春山不辞辛苦将他带来这里，莫非是为了这个？
可是以无妄宫主的身份和他如今的处境，谢春山若是想做什么，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将他绑在归墟水狱，束手脱就是了，为了宗门上下三千余位弟子，他又能挣扎什么？
萧芜听见自己生硬的声音：“既然到了这里，请药师回避。”
谢枢：“现在不行。”
萧芜身形一僵，十指刺入掌心，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出言讽刺“这难道是魔门待客的规矩？”“谢宫主何必惺惺作态。”“若想要萧某残躯，拿去就是。”，可千头万绪还没说出口，又听谢枢道：“下到泉眼有台阶，青苔潮湿软滑，我若不扶着，仙君会摔倒。”
“……”
满腹尖锐的话语尽数逼了回去，萧芜硬邦邦：“是，是吗？”
谢枢：“是，若是仙君不慎摔破了脑袋，我就只能把仙君抱回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萧芜对宋小鱼和蔼可亲，对药师却横眉冷目，这难道就是正邪不两立吗？
倒也符合他给萧芜按的人设。
虽然平芜君态度不好，但这是自个选的人设，加上萧芜是病人，谢枢也不至于生气。
于是，他从衣袖中抖出一方纯黑锦帕，绕过眼睫束好了，叹气道：“我已遮挡了视线，仙君一摸便知。”
……什么？
萧芜尚来不及反应，便被谢春山执起手，放到了眼睫上。
他指尖微动，隔着一层遮面的布料，摸到了谢春山俊挺的鼻梁。
谢春山是谢枢在游戏内测时用的名字，脸也是照他自己来的，挺拔的眉弓下是偏深邃的眼窝，偏偏睫毛很长，他像是觉得痒，微微动了动眼眸，睫毛上的那点震颤扫过指腹，留下酥麻的触感，让平芜君整个无措了起来。
谢春山，真的只是带他来泡药浴？
谢枢：“仙君褪衣吧，我扶仙君下去。”
“……”
过了许久，萧芜才轻声：“好。”
谢枢搀着萧芜泡入温泉，他虽然商海沉浮多年，未必是个纯君子，却也不屑做偷窥一类的事情，当下退开百米，寻了处石凳坐下。
寻了处台阶坐下，泉水没过肩膀，这无妄宫本就是天下灵气汇聚的洞天福地，否则前几任宫主也不会选址在此，主殿后的这汪灵泉更非俗物，配上吴不可精心调制的药物，灵气暖融融的汇入筋脉，将沉疴旧疾和断脉余痛一同安抚下来。
山间万籁俱静，只余潺潺水声。
萧芜靠着石阶，身体在温暖中越发懒沉，竟是昏昏欲睡起来。
可是骤然，他听到了些声音。
目不能视，耳朵便格外敏锐，竹林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此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上面，竹叶声连成一片，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朝这边来的。
是……其他人？
萧芜微顿。
在谢春山身边，他总是不自觉的往最坏的地方想。
魔修之间的玩法萧芜有所耳闻，魔修重情欲，上位者来了兴致，总是酒池肉林，数人，数十人一起都是常事，如今他坐在泉中，通身赤果，若是有人过来，便是一览无余。
饶是心思清明如平芜君，此时也生了两分慌乱。
他目不能视，看不清当下处境，又缺少衣料包裹，没有安全感，像是刚出生的婴孩一般，加上泉眼幽深，身边无人，一时只觉四面八方声音此起彼伏，辨也辨不出来处，当即按住台阶，后背贴住池壁，侧耳听前方的动响。
郊游踏青时，山野之间是曲径通幽、别有意趣，可一旦分辨不出动响，便是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是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魔修也有不少饲养野兽虫蛇的，吴不可就喜爱养蛇和蝎子，无妄宫中也有其他长老养□□飞虫，萧芜不可控制的想，这是谢春山的手段之一吗？
他屏息听那脚步声到了池边，眉头越蹙越死，明明来无妄宫之前，萧芜早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即使谢春山将他推入蛇窝，无非身死而已，平芜君不会露出多余的表情，可给人养在宫中，日日好食好药的喂着，屋内四处点着暖炉，锦绣被裹的密不透风，终究是养的娇气了些。
何况，谢春山这两日的态度，萧芜没法不软化。
他抿着下唇，终究是在一片死寂中试探着出声：“药师。”
语调依旧清冷，声音却有些紧：“药师？”
无人回应。
向谢春山求助已是意外，萧芜浑身绷直，锁骨与下颚绷出漂亮的曲线，他微梗着脖颈，窘迫和羞耻一通侵袭上来，还带着些微的茫然和无措。
谢春山还在这里吗？
这些人或者东西，是他找来的吗？
是刑罚吗？
他是将自己留在了这里吗？
萧芜紧闭双目，声音崩到了极点：“……药师？”
“嗯。”百米开外，谢枢站起来，“我在呢，怎么了？”
依旧是温和平静的口气。
不知为何，萧芜陡然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萧芜是一只警惕性很重的仙君呢。

第262章 剑招
听见声音，谢枢问：“怎么了？”
他起身走到泉边，视线一扫又垂下眸子，萧芜正紧贴在池壁，大半个身体露在水面外，冷白的皮肤泡过温泉染上浅粉，带出玉一般润泽的光彩。
他脖颈修长，锁骨与肩胛的弧度圆润漂亮，再往下，紧窄劲瘦的腰腹一览无余。
“……”
水声四起，似是察觉到不妥，萧芜将身体坐入水中，只余一个脑袋。
谢枢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萧芜垂眸：“对岸有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
谢枢站在身后，萧芜安全感回归，羞耻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山野竹林间有些动响多正常，他在上陵宗结庐而居时还听的少吗？夜间起风时，竹林簌簌，山峦逼夹出尖锐的呼啸，哪里不是鬼哭狼嚎，何至于眼巴巴的叫人来？
却听竹叶声响起，谢枢步履一动，踱步到对岸，旋即笑出了声。
他似乎探手从地上抓出了个什么，笑道：“仙君说得莫非是这个？”
——是一只竹鼠。
那倒霉竹鼠也不知道自个如何得罪了无妄宫主，又惊又怕，在他指尖拼命挣扎，无力的踢踏着空气，毛茸茸的皮毛炸起，发出吱吱吱的叫声，听着可怜兮兮的。
“……”
堂堂仙门第一人，当今正道魁首，居然在药浴时害怕区区一只竹鼠！
萧芜不想说话了。
谢枢打量着手里的小东西：“无妄宫乃洞天福地，小动物长的也比寻常大些，但它毕竟只是一只小竹鼠，应当不会泅渡过整个温泉去咬仙君，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挑拉长，充满了揶揄的意味。
萧芜：“……”
他忽而脸色爆红，耳尖染上血色，只觉得哪哪都烧的厉害，恨不能立刻遁入地面，逃离这过于难堪的境地，好在地面虽然不能钻，温泉却还是能藏的，萧芜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往下躲了躲，将鼻尖埋入了水中。
他闭着气，只给谢枢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脑袋顶。
谢枢叹气：“仙君莫要将自己憋死了。”
他将那可怜竹鼠放了，又在温泉下游浣过手，才施施然道：“好了，竹鼠跑掉了，声音也解决了。”
萧芜：“……”
他羞窘到了极致，想色厉内荏的来一句“莫要再说了”，可偏偏又是他将谢春山叫过来的，于是憋了半响，只憋出来一句：“多，多谢药师。”
“举手之劳，不谢。”谢枢算了算时间：“约莫还要泡一盏茶，仙君先泡着吧。”
说着，他路过萧芜，仙君没束发，绸缎似的黑发飘在水中，头顶毛茸茸的，恰好递到他手边，看着莫名有些好摸。
……这是他亲自选的身体，连发型都是。
鬼使神差的，谢枢便伸出手，在萧芜头顶呼了一把。
仙君又一次窒住呼吸，水面冒出两个泡泡，罪魁祸首若无其事，踱步走了。
二十分钟后，药浴完成。
谢枢再次绸布覆面，从石凳上取下萧芜的衣裳递给他，前头的系带萧芜能系，后面的却是无可奈何了，他拉了半响，被人伸手接过了。
无妄宫主淡淡道：“仙君不好系，叫我就是，方才抓竹鼠，仙君不是还叫我了吗？”
说完，他抱臂站在一旁，欣赏平芜君脸上红白交错。
“……”
上陵宗规矩严苛，萧芜又少年老成，同龄少年还在撒泼打滚，他已拿出了清风明月的架势，端的是从容优雅、清贵平和，可现在他二十余年的涵养尽数喂了狗，又气又恼又怒，只想用手捂住谢春山的嘴，恨恨说上一句：“别说了！”
上一次仙门大比时，萧芜怎么不知道这魔门第一人的嘴这么不饶人？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没把心里话说出口，强端着平芜君的仪态：“多谢药师，下次若有需要，我会问您……敢问，在贵府借住这么久，是否多有打扰，我该何时回水狱呢？”
萧芜心知肚明，“药师”就是谢春山，可谢春山不说，他就不戳破，只隐隐提示按照“药师”的身份，若是将平芜君扣在府内太久，是要出事的。
谢春山：“不急，也就是这两天了。”
再过两天是庙会剧情，宋小鱼要回归，再往后便是谢春山逼萧芜断余脉，丢宋小鱼跳崖，而在这么紧张的时间里，谢枢还得扮成药师，让萧芜传授两招剑法。
——档期赶的，前世谢枢连轴转开会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
谢总摇头叹气，心道命苦。
吴不可的药浴确有两分东西，从温泉回来，萧芜的情况日益好转，恢复到了气劲冲撞前的水平，谢枢便将他放回了思幽阁。
期间，他又以药师的身份来了两次，萧芜握不动剑，便就地取了一根枯枝。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谢春山非要他舞剑，无妄宫的剑法不比上陵宗的差，况且两者天差地别，上陵宗讲究流风回雪，姿态飘逸，而无妄宫却是出手如电，雷霆万钧，是无法都学的。
莫非是想看上陵宗剑法的破绽？
但以谢春山的天资，剑道招数过目不忘，数年前他们已经在仙魔大比试过一场了，谢春山早摸得七七八八，这又是何意？
他想不通，索性也不去想，挑了些不重要的外门招数舞给他看。
经年累月的练习，招数几乎刻在了脑子里，萧芜挽起剑花，思绪飘忽间，想的却是：“倘若谢春山一定药我用内门的剑法呢？”
那他定然不会同意。
倘若谢春山为此大发雷霆，收会这些日的善待呢？
那他也不会意外。
可是直到一套剑招舞完，萧芜收了枝条，谢春山都没有说话。
他不由微微侧脸，狐疑：“药师？”
谢枢在无声默记。
以谢春山的境界，剑招一通百通，虽然和无妄宫的不同，但肌肉的走势和力度大差不差，他默默看完一遍，对照剑谱，已领悟了其中七八。
见萧芜出声，谢枢便道：“仙君可否再来一遍。”
萧芜：“……可。”
谢春山依旧没有要他换内门招式的意思，他实在摸不准无妄宫主想做什么，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灼灼烙印在后背，到令他有些无措了。
萧芜深吸一口气，手腕翻飞间，树枝惊起猎猎风声，以同样的招数又打了一遍。
第二遍进度过半，谢枢便掌握了，却没有叫停，而是抱臂立在一旁，纯粹的欣赏起来。
在游戏制作的过程中，人物的动态一直是老大难，虽然有专业的动捕演员，但演的毕竟是演的，现代没有人知道真正的仙门剑法该是什么样子，萧芜的动捕演员已是行业顶尖，但成品动作依旧差些味道，可萧芜不一样，他虽然只执着枯枝，在思幽阁的方寸之间，一挑一刺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谢枢看着看着，便不愿意叫停了。
比起游戏后期的成品，这才是他心目中的萧芜，倘若这动作能在游戏中还原，想必很是出彩。
他心思起伏间，萧芜已收了枯枝，不自在道：“可够了？”
谢枢颔首：“够了。”
他没吝啬赞美，由衷的感叹道：“仙君不愧为仙门第一人，如此灵动飘逸的剑法，实在赏心悦目，令人叹服。”
“……”
萧芜捻着那枯枝，险些将枝条揉断了。
……谢春山什么意思？
无妄宫主是魔门第一人，剑道不逊色于他，萧芜再自矜自傲，也不可能令谢春山叹服，况且他重伤未愈，招式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谢春山取笑还来不及，居然夸赞赏心悦目？
莫名其妙要他舞剑，难道是因为招式赏心悦目吗？
一遍不够，还……还要来第二遍？
这感觉太古怪了，谢春山竟然将他当歌姬舞女一般赏玩，萧芜自觉应该生气，可谢春山语调中又不带调笑亵玩之意，而是由衷的叹服，仿若真喜欢极了他的招式剑法。
萧芜便恼怒不起来了。
他学了那么多年剑，还从未有人夸赞过他。
作为天下第一宗门的内门弟子，学得好是应当，学不好就该罚，师长的训斥萧芜听得多了，夸赞却从未有过。
哪怕是夸他打得好看。
萧芜收了枝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谬赞了。”
谢枢则在院落中转了一圈，又捡了一根，手中试探着比划两下：“仙君可否手把手教我？”
“……？”
萧芜越发不想说话了。
教就算了，还手把手教？
都是些入门的基础式，谢春山想学什么？拿他寻开心吗？
谢枢可不知道萧芜心里的弯弯绕绕，疏疏挽了个剑花，每每有拿不准的地方，便去问萧芜。
萧芜虽然心中古怪，却还是硬着头皮教了，每每调整姿势，碰着谢春山的手腕皮肤，他便触电似的躲开，又僵硬的伸回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可能要注意。”
萧芜指尖拂过关节，谢枢微微调整，有所领悟，便收了姿势，关心道：“仙君嗓子有些闷，可是不舒服？”
“……”
“没有。”
嗓子更闷了。
学得差不多了，谢枢便好心的放过了萧芜，笑道：“那仙君且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为仙君诊脉，若有不舒服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
萧芜：“……好。”
他坐回了牢中，一捻被褥，却发现全换了，丝绸柔软织线绵密，枕头暖呼呼的，应当是才晒过太阳。
这绝不是俘虏该有的待遇。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一拉被子，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
萧芜回思幽阁的几天前，谢枢打了招呼，薛随便对思幽阁进行了彻彻底底的清理打扫。
薛随也不是傻子，宫主对平芜君的重视有目共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宫主非把人往思幽阁关，是玩情趣还是在搞些什么，总之都不是薛随能过问的，他所能做的就是将阁中收拾的干干净净，床褥被子都换上最好最绵软的，务必使平芜君住的开心，住的舒服。
一群魔修吭哧吭哧的除草换被子，满腹怨言“尊主我们凭什么照顾平芜君啊？”“就是就是”，被薛随一眼瞪了回去，骂道：“要你扫就扫！”
否则平芜君难受起来，要你们半条命！
属下悻悻走了。
而除了日常打扫，薛随还接了个匪夷所思的任务，谢宫主加急去了几百里开外的庙会，顺了几件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要他安排人帮忙提回无妄宫。
有鲁班锁九连环这一类小孩玩的，有糖葫芦糖炒栗子这一类小孩吃的，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本杂记，薛随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要怀疑是不是男人能生子，平芜君要给魔宫添个小主人了。
他虽然满腹疑惑，却还是将事情好好办成了，当天晚上，英明神武的谢宫主便提着糖炒栗子拿着鲁班锁，敲响了思幽阁的大门。
“仙君？”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我从庙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宫主很忙。

第263章 叛徒
思幽阁的大门应声而开，“宋小鱼”推门而入，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了下来。
萧芜冲他颔首：“小鱼。”
谢枢装作许久不见，问候道：“我不在这几日，仙君可还好吗？”
说着，他打量萧芜的面色，平芜君受了伤，但伤养得好，气色比“宋小鱼”下线前还红润了些，可见吴不可的药浴还是有效的。
萧芜顿了顿，不可遏制的回忆起这几日与谢春山莫名的相处，无妄宫主意外宽和，倒也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只仓促道：“尚可。”
谢枢便道：“那就好。”
萧芜微微走神，从谢春山府上回来后他总是走神，现在收敛神思，温和道：“小鱼呢？庙会好玩吗？”
谢枢学他：“尚可。”
话音未落，萧芜手中便多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那玩意有棱有角，木头制作，似乎可以活动，萧芜转了转，没摸出来是什么。
谢枢：“仙君，你要的鲁班锁。”
萧芜抱住，有些惊喜：“原来它是这个样子的。”
少年时那场庙会走马观花，看得匆忙，远远见人群聚集，只知道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可到底是怎么有意思，萧芜却不知道。
这玩意是个益智玩具，需要些技巧，萧芜看不见，摸索了半天，鲁班锁还是纹丝不动，规规整整一大个木疙瘩。
他便笑了声，有些为难道：“有些难，我解不开。”
“不难，仙君没看人玩过，不然肯定一看就会。”谢枢探手拢过萧芜指尖，寻到机巧处，轻轻一拆，“是这样的。”
前世项目繁忙时，谢枢手上喜欢掂点东西，魔方九连环鲁班锁，他都能盲拆，于是不到两分钟，便解开了。
萧芜垂着眸子，指尖摸摸这块，又摸摸那块，看上去有点懵：“这还能拼回去吗？”
谢枢便笑了：“当然。”
他拢着萧芜的指尖，又带他拼了一遍，没等萧芜玩热乎，又将一个布袋子塞了过去。
“仙君先试试这个吧，糖炒栗子，我热过了，再放就凉了。”
袋子沉甸甸的，少说有个一两斤重，萧芜提了提，不赞同道：“小鱼，太多了，我……”
在宋小鱼面前，萧芜不但和和气气，还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担心他乱花钱，下了无妄宫没有安生立命之本，谢枢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悦。
怎么对药师横眉冷目，对谢春山爱答不理，对宋小鱼就脾气这么好？
“不缺这点，我自己也要吃的。”谢枢从袋中取过一个，“仙君且尝尝吧。”
他将栗子剥开，塞入嘴中，在游戏设定的朝代里精制糖是奢侈品，山下的小镇的庙会又能有什么好糖，味道泛着酸苦，加上谢枢本就不嗜甜，当下微微蹙眉，尝过一个，就不愿意再尝了。
可萧芜却像是连这种东西都没有吃过。
他捏着那栗子的硬壳，像是不知道怎么吃，还是谢枢将栗子拨开，取出栗肉喂给他。
谢枢问：“怎么样？”
萧芜含着那栗子，他们修仙人吃饭讲究细嚼慢咽，小小几颗果肉吃上半天，也不知道在品味什么，良久才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谢枢：“喜欢就好。”
等宋小鱼的身份下线，他也没机会给萧芜带这些了。
分享完了栗子，又塞了几块乱七八遭的小糕点，最后将没吃完的一打包，给萧芜塞进了柜子。
谢枢瞧了眼天色：“仙君，还有些洒扫的活没做完，我便先走了。”
“好。”萧芜摩挲着手中的鲁班锁，又道，“小鱼，这几日魔宫不太平，你也注意，少往我这边来，可能遇上事端。”
在萧芜视角中，谢春山最近来得勤，他害怕宋小鱼恰巧与他撞上，无妄宫主阴晴不定，届时可能惹出事端。
谢枢便颔首：“好，我记住了。”
他起身离去，迈过门槛时萧芜似有所觉，忽然道：“小鱼。”
谢枢嗯了声，萧芜轻声叹气，压下心中没有来的烦躁，却也不知为何叫住他，只道：“……你自己小心，再见了。”
语调压得很轻。
谢枢微顿，回眸打量，高墙逼夹出极其逼仄的空间，阳光从四角洒落，而萧芜坐在铁质栏杆之后，长睫在鼻梁上落下细碎的阴影，眉间说不出的萧索寂寥，他那只握不动剑的手无力的垂着，把玩着劣制的鲁班锁。
这方小院虽然比水狱好上太多，却依旧是囚笼，就像萧芜虽然看上去精神很好，却依旧比不上昔日的平芜君。
谢枢忽而停住脚步，突兀道：“仙君，倘若有机会恢复修为，假设路途千般辛苦，您会愿意吗？”
萧芜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含笑道：“自然。”
他依旧像是温和的长辈，在对着后辈循循善诱：“修仙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路途定然千难万苦，你要有所准备。”
谢枢便道：“我明白了。”
他迈步而出，轻声自语：“再见，仙君。”
*
仆人房中，一脸懵逼的宋小鱼本尊被薅了起来，对上了同样一脸懵逼的薛随。
古怪的活儿薛随近日接了不少，但这么古怪的，还是头一回。
自打上次被宫主搜出了符咒，宋小鱼就被软禁在了房中，最开始他战战兢兢寻死觅活，自以为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了，但是渐渐的，宋小鱼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宫主像是把他忘了，半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每日吃食照样送到房前，还不用扫地擦桌做苦力，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日子不知道有多滋润，久而久之，他都忘了自个是个阶下囚了。
如今见着薛大人，宋小鱼像是一只被掐着脖子的鸡，哭都哭不出来，颤颤巍巍的抱着薛大人的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尊，尊主，您您您您这是？”
薛随薅着他的后颈：“别问，本尊也不知道，宫主指名道姓要找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提着宋小鱼几个起落，掠出百余丈，停在了百步亭上。
百步亭乃无妄宫高处，向上是青云浩荡，向下是百丈高涯，中间突兀的耸出一座孤亭，在亭上四顾，宋小鱼的膝盖便软了。
薛随将他放下，他便一头栽倒在了谢枢脚下，眼泪不要钱似的涌出来：“宫，宫主！”
他们宫主终于想起来宫中有个叛徒，要杀他祭旗了吗？
却见谢春山抱着暖炉，和颜悦色的挥了挥手：“小鱼，过来。”
他就站在悬崖边缘，松松束着长发，凌冽的长风吹起狐裘，正极目远眺楚天之外。
宋小鱼乖乖走过去：“宫主。”
谢枢便伸手点了点旁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记得这里。”
岩石上有一块朱砂染成了印记。
宋小鱼不明所以，又听他们宫主解释道：“明天我会堵了你的嘴将你放在这里，我扔你的时候，也会从这里扔下去。”
宋小鱼：“！”
他当场就跪了，哭喊道：“宫，宫——”
还没宫出个所以然，又见谢春山看了他一眼，补足了下半句“——下头有我施的咒法，你跳下去会被接住，然后薛随会找人送你回宋家庄。”
宋小鱼：“嘎？”
还有这种好事？
谢枢：“今日叫你来，是要你熟悉一下跳崖的姿势和流程。”
下面却确实有网，但为了效果逼真，不能挨的太近，山崖上有突起的碎石，若是姿势不对，很容易受伤。
他指着那块朱砂标红的印记：“从这里往正前方跳，我们丢你时不要大力挣扎，放松落地，挣扎太过偏离方向反而会受伤，明白吗？”
宋小鱼：“……？”
他正不明所以呢，谢枢已然道：“薛随，你且陪他试一试。”
“……”
薛随冷着一张脸：“是，宫主。”
经常跳崖的人都知道，跳崖这玩意跳熟了，和蹦极也差不太多，宋小鱼还是少年，天然是喜欢找刺激的年纪，如此反复几次，发现每次都被阵法接的严严实实，毫发无伤的落了地，薛尊主还得屈尊降贵全程陪着，负责把他从山下捞上来，宋小鱼非但不怕了，被薛尊主提着左顾右盼，还觉得很有意思。
可惜正兴致上头，薛随冷冷看了他一眼，收了手。
宋小鱼讪讪，便不敢说话了。
*
三月二十三，天刑冲煞，诸事不宜。
谢枢今日起的很早，每逢大事，他习惯于提前准备，前世如此，今生亦然，简单清理过后，谢枢翻开剧情，回顾今日的剧情。
无论是游戏的设置还是66的台本，今日都是很重要的一天，既决定了萧芜的命运，也决定谢枢能否返回原世界。
首先，上陵宗心法有问题，哪怕只余一根断脉，萧芜都无法令修为重聚，所以他要以谢春山的身份首先压迫他废脉，而后逼死宋小鱼，令萧芜下定修行的决心，两者齐聚，后面的剧情便顺利成章了。
66贴心的将每一处重点台词标红，而谢枢微微叹气，推开房门。
无妄宫中喧闹了起来。
哪怕荒僻如思幽阁，萧芜都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响，门外魔修来来往往，巡逻的人数骤然增多，隐约可以听见“奸细”“正道子弟”“潜伏”等词汇。
萧芜无声蹙起眉头，侧耳听门外的动静，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浓烈，旋即，一整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却是有人抬起一脚，踹翻了思幽阁的门。
萧芜缓缓站起，冷然道：“何人？”
门外，薛随暗暗叫苦。
他不知道宫主在整什么幺蛾子，却只得听从命令，沉声道：“仆役中出了个正道走狗，里通外敌，他交代与你有所联络，宫主点名召你询问，平芜君，且和本尊走一趟吧。”

第264章 哽咽
无妄宫，百步亭。
无妄宫主谢春山独自坐在亭中，执着一把半月型紫砂茶壶，他一手提壶，一手挽起玄黑织银的广袖，悬腕间，金棕色的茶汤跌入杯中，在青瓷中呈现出可喜的琥珀色。
而身后崖壁旁，宋小鱼被五花大绑摆成跪伏的姿势，薛随堵了他嘴巴，宋小鱼挣扎不得，只能发出微小的呜咽，口水从嘴角溢出，已经将口巾浸透了。
薛随停在五级台阶外，躬身道：“宫主，平芜君带到了。”
谢枢自顾自斟茶，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薛随便推了把萧芜，平芜君重病初愈，哪里抵得过薛尊使一掌，当下踉跄两步。
谢枢便笑了声：“平芜君，不愧是仙门第一人，可真是越发狼狈了，您可小心了，这百步亭下万丈山崖，仙君若没站稳，可就是尸骨无存。”
这是句66标红的剧情台词。
萧芜稳住身体，无声站直了，脊背单薄瘦削，却挺拔如苍松翠竹，百步亭上终年不歇的长风吹动袖袍襟摆，更显出笔直的仪态，那白衣裹着的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柄出鞘的利剑。
谢枢静静的等着。
根据剧情，萧芜会说：“宫主多虑了，萧某残躯，就算跌落山崖也不过一死，又有什么要紧的。”
毕竟平芜君与无妄宫主一正一邪，针锋相对，萧芜就算吃了水狱千般折磨，也不会向谢春山低头认输的，也正是如此，让谢春山升起了征服欲，非得一遍遍打磨，看这仙君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但是萧芜并没有回话。
他听着谢春山奚落的话语，却没有反驳，而是垂着眸子，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手。
——谢春山当药师的时候，从不曾这样与他说过话。
谢枢等了会儿，没等到想要的答复，所幸也不是重要台词，便笑了声，继续品茶：“本宫为何叫仙君来此，仙君想必已有决断了。”
他又看了一眼台本。
按照剧情，萧芜该面无表情，冷冰冰道：“不知。”
但是萧芜依旧没有说话。
他空茫的眼睛注视着谢春山的方向，嘴唇抿成直线，睫毛缓缓颤了颤又无力的垂下，细细看来，居然带着点说不清的茫然和哀伤，就像是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谢枢移开视线，他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细看。
原文中的谢春山恨惨了萧芜这副清冷无惧的模样，恨不能将萧芜这不食五谷的清贵面皮扒下来才好，谢枢依着台词冷笑出声：“不知道也没关系，仙君，您很快就知道了。”
说着，一道劲风自谢枢袖间射出，直直袭向萧芜面门，萧芜不避不躲，甚至没有眨眼，任由那气劲逼到眼前，堪堪停在眉间。
谢枢一扬广袖：“仙君且摸摸看吧。”
萧芜抬手，捏住了那东西。
入手冰凉，呈四方形，是一块铜制腰牌。
无妄宫中禁地很多，仆人们需要身份证明，否则随意乱走冲撞了哪位魔修，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东西就是宋小鱼的腰牌，上头阴刻了“宋小鱼”三个大字。
萧芜指尖滑过字迹，指腹微不可察的颤抖起来。
但面上，他却没有丝毫波动，平平道：“此人是谁，与我何干？”
此时此刻，装作不识，便是对宋小鱼最大的保护。
谢枢轻笑：“是吗？”
他一挥广袖，堵着宋小鱼喉咙的布巾应声而出，少年短促的呼吸一声，哭叫道：“宫主！我！唔——”
又被堵了回去。
这二字是谢枢交代的原文台词，谢枢得演谢春山，顾不上宋小鱼，只得挑些简单的不露馅的，让少年自己来说。
虽然昨日吩咐过，可真给绑到山崖前，亭间狂风猎猎如山鬼哭号，面前的无妄宫主脸色冷淡如冰，宋小鱼怕也是真的怕，他早哭哑了嗓子，说话鼻涕夹杂着眼泪，声音含混一片，别说萧芜了，就算宋小鱼亲爹亲妈来了，也听不出是不是本人。
萧芜陡然捏紧了衣袖。
谢枢转了转茶杯，抬手抿了口茶，才道：“仙君可想起来了？”
萧芜面色冷肃，依旧一言不发，谢枢便施施然道：“既然仙君不肯说，我替仙君补足前因后果，这人是我魔宫仆役，可惜食君之禄，却不做忠君之事，反而一门心思要攀扯仙君，仙君昔日在水牢，他给你行了不少方便，是也不是？”
“……”
白衣袖口溢了点红，萧芜立在原地，已将手掌掐出了血。
谢枢便放下茶盏，陡然拎起了悬崖便的宋小鱼，以谢春山的修为，提个半大少年和提个菜似的，他轻而易举的将少年的上半身拎出了崖外，加重语气，含笑道：“仙君，是也不是？”
少年的呜咽挣扎声陡然增大。
虽然提示过，但宋小鱼还是怕得要死。
萧芜蹙眉抬步，像是要上前，又硬生生将自己定在原地，冷然道：“此事乃我胁迫他所为，与他无关。”
“一人所为？”谢枢意味不明的重复，“仙君是说，仙君在水狱受了重刑，半死不活的情况下，还能胁迫一个仆役，给你递水做饭？”
“……”
如此僵直了半响，萧芜终于在一片死寂中开口：“你待如何？”
总算有句台词靠上边，谢枢淡淡道：“依照我魔宫的规矩，叛徒该砍去四肢，挖了眼睛，拔了舌头，削成人彘，然后丢去药堂，给药堂里样的虫蚁蛇蝎做饲料。”
他每说一句，萧芜袖子的手便抖上一分，连宽衣广袖的无法遮掩，血从袖口边缘汇聚滴落，没入百步亭下尘土，留下朱砂般暗红的印记。
萧芜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愿代他受过。”
萧芜是清风明月真君子，谢春山也是凶残暴戾真邪魔，他对把萧芜丢进虫蛇堆里一点兴趣都没有，否则第一天就该丢了。
于是，谢春山只是饶有兴趣：“筋脉是修仙之人的本源，听闻只要有一脉尚存，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仙君，我将你磋磨的这么惨，我实在怕你东山再起，这样，你废了所有尚存的筋脉，我就不将他做成人彘，而是将他丢出宫去，如何？”
萧芜抿起薄唇，牙齿咬入唇肉，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不怕断脉，他筋脉早断了大半，与废人无异，以前是提不得剑，再断，怕是连鲁班锁也握不动了。
他可能眼瞎，耳聋，说不出话，可能瘫软到无法行动，无法坐起，无法走论，甚至无法抬起手指，像一滩毫无用处的软泥烂肉。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无非是疼上一些，日子难熬一些，萧芜只是不明白，谢春山为什么要这样。
前七日，谢春山喂了他甜粥；前六日，谢春山扶他在院内走动；前五日，谢春山怕他着凉，在殿中添了火炉；前四日，谢春山怕他摔倒，扶他进了温泉；前三日，谢春山看他舞剑，夸他剑法飘逸洒脱，是不世出的天才。
他竖起的坚墙在谢春山的温和中一寸寸瓦解，险些要暴露出柔软的内里。
但是今日，谢春山要他废脉。
再断，他便连枯枝也舞不动了。
谢春山看过两遍，所以他再也不想看了吗？
这时，谢枢依然将宋小鱼丢了回来：“仙君考虑的如何了？”
萧芜便笑了声：“好。”
平芜君很少笑，他的笑一般是风度礼仪所要求的面具，但现在，他极轻的勾勒起唇角，无声露出了一个笑意。
旋即，最后一点残存的灵力自废脉中涌起、聚合，涌向仅存的筋脉，萧芜如今的能力动不了无妄宫主分毫，但自断经脉还是足够了。
谢枢时刻注视着他，当即出手如电，连封他几处大脉，千丝万缕的灵力自指尖浮现，旋即便将人绑缚了个结结实实。
萧芜依旧立在原地，却是连抬手都难了。
——是禁锢的术法。
萧芜一愣。
上一回谢春山这样捆他，实在无妄宫主殿的床榻之上，在绵软干净的被子里。
现在却是在百步亭的罡风中。
却听谢春山拍了拍手上的灰，施施然道：“仙君莫要自废，太快反而失了乐趣，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该等本尊亲自动手，一条条的废过去才是。”
一条条的废，会将刑期无限拉长，只会更疼，更难受。
萧芜平静道：“好。”
这段剧情没有，萧芜本该是自废的筋脉，可谢枢思来想去，废脉太疼而且不可控，还是将人带回宫中灌上麻药，等萧芜昏昏睡去了，再由吴不可疯药师引导着，由他动手的好。
谢枢便转了头：“既然得了仙君的允许，我便继续料理叛徒了。”
他踱步到了宋小鱼身边。
剧情需要，宋小鱼必须“死”。
从刚刚开始，谢枢就屏蔽了宋小鱼的五感，没让他听他与萧芜的对话，现在堪堪解开，宋小鱼半睡了一觉，正迷糊着，结果刚睁眼身体便悬空了，他陡然挣扎起来，呜咽声也带了三分惨烈。
谢枢依然站在标记处，将他举过了悬崖。
萧芜刚刚放松些许的身体又僵直，连面上的平静也难以维系，尖刻道：“宫主也是这五湖四海拿得出手的人物，萧某已同意废脉，难道宫主要出尔反尔吗？”
谢春山便抚掌而笑：“哪里出尔反尔了仙君？我说我不将他做成人彘，而是将他丢出宫去，从这百步亭丢出去，不也正是丢了吗？”
“你——！”
萧芜陡然抬眼，几处大穴灵力涌动，竟是强行聚气，谢枢的禁锢符咒险些被他冲破，谢枢暗暗咂舌，不愧是游戏认定的正道第一人，平芜君即使身陷囹圄任人欺辱，顷刻间迸发出的实力也尤为可观，一时亭上长风鼓动乱石飞沙，虚空之中，似有铮然剑鸣。
然而无妄宫主何等修为，两息之后，萧芜颓然的松了气劲。
他借着亭柱强撑身体，指尖用力到泛白发青，才避免了跌坐于地，一张清俊的面容白如金纸，唇边溢出两丝鲜红血迹，旋即掩唇，徒劳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一声比一声剧烈，到最后，咳的浑身颤抖。
谢枢打量着他，轻却是轻松了口气。
禁锢护在断脉处，虽然平芜君不顾身体乱用功法，只是受了些轻伤，好在没出大茬子。
接下来，只需要将宋小鱼丢下去就好了。
悬崖下布了阵法，薛随在半山接应，回宋家庄的马车已经备好，赏给宋小鱼的银钱也放在了暗格中，万事俱备。
他便提起宋小鱼，将他放到了指定的位置。
——只要松手，这一场闹剧就可以结束了。
“谢春山……谢春山……宫主……”
“谢宫主……”
可是，身后有人唤他，声音微不可闻，音色中夹杂着些微哽咽。
萧芜依然扶着亭柱，他已然撑不住身体，半跪在了地上，此时正抬起头，空茫的眼睛注视着谢枢的方向。
这是剧情中不曾有过的片段。
平芜君嗓音破碎：“谢春山……谢宫主……我求你，算我求你好不好……”
“他年纪还那么小，真的和他没有关系，谢春山……谢春山……”
萧芜的嗓子里也有血，说得艰难又缓慢，一字一顿的念着谢春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恳求：“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谢春山，放了他吧……”
剧情中的萧芜全程挺到最后，不曾吐露过祈求的字句，他知道无妄宫主生性卑劣，越是祈求越是欢愉，越是欢愉越是很厉，于是蛰伏数年，一剑穿心，但或许是几日的善待让他生了不该有的妄念，许是那粥饭和怀抱太过温暖，让他自以为有了议价的权利，又或许是在无妄宫中不曾被欺负过的每一日，让他试图去赌上位者的怜悯。
谢枢看着他，看着萧芜合上眼，睫毛颤抖间，鬓边便滑下了一滴泪来。
原文中，无论什么样的刑罚，都不曾让萧芜落泪。
但现在，平芜君颤抖到几乎扶不住亭柱，像是被完全剥开的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说：“谢春山，我求你。”
作者有话说：
是惨惨的仙君，搞一点情天恨海

第265章 梦境
已经来不及了。
谢枢微微顿住，维持着提手的姿势，而宋小鱼已然从山崖滚落，呜咽着坠了下去，风声夹杂着他的哭腔从崖下传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微不可闻。
百步亭崖高千尺，飞鸟尚难逾越，活人从上头坠落，便是十死无生。
“……”
萧芜撑着亭柱，缓缓跪坐下去。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布满白翳的眸子空空荡荡，躯壳中属于活人的鲜活气被蚕食殆尽，只余一具皮囊。
刚来无妄宫时，萧芜便是这个样子，行将就木、死气沉沉，谢枢养了许久，才将他养的鲜活些。
但现在，这点活气也不复存在，似乎同“宋小鱼”一样，在无妄宫的百丈山崖里粉身碎骨了。
谢枢看向光幕。
这里，他还有一句台词——“本宫信守承诺，将宋小鱼送出宫了，如此，仙君可满意了？”
但谢枢看着萧芜，萧芜没看谢春山，他鸦羽似的睫毛虚虚垂下，不知在看哪里。
于是谢枢便说不出话了。
这点偏差在系统的允许范围内，谢枢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仙君，走吧，我为你废脉。”
萧芜置若罔闻，仿佛谢春山要废的不是他的经脉，而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路人，他只是跪坐在亭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谢枢便走到他面前，单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之前在温泉池中，谢枢说要抱萧芜，萧芜连说几声不必，可真抱起来了，萧芜却不声不响，如同一具死肉。
从百步亭回宫要经过一端高崖，两边皆是陡峭的石壁，中间逼夹出一掌宽的道路，形似刀峰，称之为“鲫鱼背”，寻常人路过这里，往往满头大汗，恨不得抓些什么稳住身体，可谢枢抱萧芜走过时，萧芜甚至懒得向下看上一眼，似乎就算谢枢松了手臂，将他丢下悬崖，他也不会发出一句声音。
谢枢无声叹息。
鲫鱼背上罡风呼啸，很是严寒，怀中人不声不响，可谢枢一碰萧芜手背，却觉得冷凉如冰。
谢枢垂眸：“仙君，冷吗？”
萧芜不做回答。
谢枢便将身上的狐裘匀了一截过去，柔软的绒毛中尚带着谢春山的体温，热度触及皮肤，萧芜微抬眼帘，又倦怠垂下，末了，唇角极轻的勾出一抹讽笑，很快消逝无形。
多有意思，一个舍不得他着凉的人，却要废他筋脉，听他苦声哀求而无动于衷。
都说魔门之人随心所欲，谢春山此人，当真是残忍的吓人。
也怪他识人不明，沦落到如今境地，竟还心存妄念。
谢枢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并未说话，只是无声裹了裹狐裘，将人抱紧了。
过了鲫鱼背，无妄宫主殿便赫然在望，道路尽头，薛随已躬身等候。
他是来复命的。
却说薛随从阵法里接过了宋小鱼，将他塞进马车打发走，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一眼便看见平芜君睡在宫主怀里，脚下一顿，就将回禀的事情忘了。
又见他们宫主一眼扫过来，薛随默默咽下要说的话，只打了个“办妥”的手势，示意他已将宋小鱼安排妥当了。
谢枢嗯了声：“宣吴不可，疯药师，备上热水纱布和药品。”
薛随躬身退下。
不多时，谢枢抱着萧芜回到主殿，主殿中早点好了香薰暖炉，沉香中夹杂着浅淡的乳香，气温舒适宜人，令人昏昏欲睡。
谢枢抖开锦被，将萧芜塞了进去，又细细掖好了。
萧芜依旧闭目不语，似乎对周围一切都失了兴趣，也不在乎谢枢会如何对他，他僵直的握在锦被中，睫毛上还带着未坠的一点湿意。
谢枢便伸出手，将湿意拭去了。
不多时，吴不可疯药师上前觐见，侍者提来一壶黑棕色药液，吴不可将药倒在碗中，恭敬的双手呈上：“宫主，麻沸散到了。”
这药能暂时麻痹感知，令人昏昏欲睡，不晓得疼痛，谢枢要为萧芜断脉，疼痛非同寻常，得先灌上一碗。
谢枢嗯了声，接过药碗，他用手背试了试药液温度，觉得尚可入口，才执起白瓷汤匙，递倒了萧芜唇边。
萧芜双目紧闭，任由汤药停在唇边，如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谢枢：“仙君服下吧，断脉之痛，怕不是那么好忍的。”
萧芜偏头避开，无声推拒。
谢枢便将药碗放回托盘：“仙君，今日这脉，我是非断不可，清醒着断也是断，昏睡了断也是断，仙君非要吃这苦头？”
萧芜这才掀开眼帘，冷笑了声：“宫主断便是了，何必与萧某白费口舌。”
一副只求速死的模样。
谢枢叹气：“可惜，今日这药，仙君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了。”
说着，他抬手拍上萧芜几处穴脉，用上之前的禁锢手法，令萧芜不得动弹，而后二指捏开他的下巴，硬生生将汤药灌了进去。
这事儿谢枢不是第一次做，已经很熟练了，但这回萧芜极其不配合，汤药半数洒在了谢枢的袖子上，甚至有几滴溅落在无妄宫主的手腕面颊。
谢春山皮肤很白，药液溅上去，便留下一行浅棕色药渍。
无妄宫中谁不知道，宫主最讨厌这些黏糊糊粘腻腻的东西。
吴不可疯药师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脸埋入地底，生怕宫主大发雷霆牵连无辜，谢枢却神色如常，他不避不让，手也稳的很，不管萧芜如何抗拒，还是一勺连着一勺将汤药灌进去，直到药碗见底，再也舀不出东西，这才拍开了禁制。
苦药窒在咽喉，被人逼着咽下，禁制解开的瞬间，萧芜一把挥开谢枢的手，掩唇咳嗽起来。
谢枢从前读书，《洛丽塔》里说人最无法掩饰的三样东西，分别是“贫穷，爱与咳嗽”，如果说贫穷和爱尚可遮掩，咳嗽却是一刻也忍不了，任萧芜如何神色冷淡如死尸一般，却还是隐藏不住。
他咳的极厉害，简直像要把肺管咳出来，咳得眼眶泛红，流干了的泪又涌上来，接着，便扶着谢枢的床沿，费力干呕起来。
这个姿势让萧芜脊背弓起，胸膛剧烈起伏，他身形单薄瘦削，隔着一层白衣似乎能摸到脊柱的形状，两侧的蝴蝶骨紧绷隆起，振翅欲飞。
谢枢迟疑片刻，伸出手，很轻的拍了拍他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应激的动物。
萧芜陡然甩开他，咬牙道：“滚开，别碰我。”
谢枢只好收了手：“……仙君，小心些。”
这一番挣扎让萧芜眼尾耳尖都应愤怒而染上薄红，倒是多了几分活气，不再死气沉沉，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想要说话：“谢春山，咳咳咳，你，咳，你这个……”
到底是光风霁月的君子，都这个场合了，他竟然也骂不出什么脏话。
谢枢怕他给自个气死了，便接过话头：“谢春山这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阴险狠辣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他说着，便趁萧芜愣神的片刻，拨开他失了血色的双唇，塞了枚蜜饯进去。
萧芜咳的惊天动地。
他含着那蜜饯，以平芜君的涵养，萧芜没法当众将这玩意吐出来，却也没法咽下去，便死抿着下唇，一副要让果脯噎死的模样。
谢枢：“三。”
萧芜抬眼，谢枢：“二。”
“一。”
最后一声说出口，平芜君忽而蹙眉，闭上了眼。
谢枢接过他瘫软下来的身体，拉过锦被，将人罩好了。
——麻沸散已经生效。
谢枢拉出萧芜一节手腕，放在脉枕之上，示意药师上前：“过来诊脉，看看那些筋脉要断。”
在宫主的强权压迫下，疯药师人也不疯了，唯唯诺诺的上前，隔着一方锦帕抚上脉搏，诊治片刻，战战兢兢的同谢枢指明了：“回禀宫主，依照老朽之见，还有……”
麻沸散时间效果有限，万一萧芜中途醒了，谢枢又得灌他一次，当下颔首：“开始吧。”
三人忙碌起来。
谢枢武功最高，断脉速度最快，疯药师最了解功法需要，知道如何将伤害降到最低，而吴不可医术最好，他负责侍立在旁，万一中途出了意外，可以立即施以援手。
如此下来，一场暴力的断脉硬生生拆解成了专业的手术现场。
等断脉完成，吴不可疯药师都出了一背冷汗。
疯药师躬身行礼：“宫主，日后令平芜君修习老朽那本心法，再辅佐些汤药调理，不出一年，便可令断脉重新聚气。”
谢枢颔首。
萧芜的天赋，他比疯药师更清楚。
事实上，根本用不了一年，宋小鱼死后，萧芜的修为一日千里，数月之内便重新聚气，而后在某个月明星稀之夜，于百步亭踏月而去，等明年今日宋小鱼“忌日”，他已是仙魔两道颇有名望的散修了。
或许是修炼魔门心法，不能再入仙门的缘故，萧芜里开无妄宫后并没有回上陵宗，也没有再用平芜君的名号，而是以一顶垂纱斗笠遮面，隐姓埋名，在终南山脚结庐而居。
现在筋脉已经断，剧情跑了一大半，只等重聚修为。
谢枢便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
疯药师和吴不可长舒一口气，起身告退。
他们反手关上殿门，室内一片寂静，只余下更漏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萧芜睡的不太安稳。
药效过半，断脉却还是疼的，好比手术麻药过后，伤口的疼只能靠自己抗过去，萧芜眉头紧蹙，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似乎陷入了梦魇，不多时，忽而挣扎起来，谢枢伸手来按人，却被他反手扣住，十指浅浅蹭在掌心，试探着碰了碰，像是在追寻安慰似的，收拢着扣紧了。
手心里全是冷汗。
谢枢任由他扣住，另一手取了巾帕，绞湿拧干后，轻轻拭去了他额头手心的汗珠，就如同“宋小鱼”第一次见萧芜，用衣衫替他拭去额间血迹一样。
谢枢的动作慢且轻柔，萧芜大概是难受的狠了，冷汗刚刚拭去，顷刻间又出了一层，谢枢便不厌其烦的替他打理，拭了一遍又一遍。
或许是谢枢动作和缓，或许是室内的熏香点了安神镇痛的药，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萧芜眉间放松，呼吸渐渐平缓。
他睡熟了。
睡熟的平芜君既没有寻常的清冷淡漠，也没有绝望时的死气沉沉，他安安静静的躺在谢枢的枕头上，神色清净平和，沾满冷汗的乌发散下来，又被谢枢用毛巾擦过了。
在久违的平静中，梦魇褪去，萧芜唇齿微动，在梦中说了几个字。
谢枢俯身，听见他说：“小鱼。”
谢枢顿了许久，无声叹气，安抚的拍了拍萧芜的手背，轻声道：“仙君，小鱼在呢。”

第266章 什么
萧芜醒的时候，浑身酸软无力。
经脉隐隐作痛，但因麻药还未过去的缘故，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眼睛依旧看不见，四肢不听使唤，连抬手都难，好在听力尚存，隐约中，似乎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那人停在床头，旋即是帕子沾湿又拧干的声音，接着，有人细细擦拭过额头，又捉住他的手，将十指也擦净了。
是谢春山。
萧芜下意识想要挣扎，可身体无力的厉害，连抬手推拒都做不到，喉管也火烧火燎的疼，他只能由着谢春山擦过额头，耳际，下颚，最后连脖颈也一起擦拭过了。
萧芜这才发现，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身下的被子换了一床，并非无妄宫主殿的织金细锦，而是浆洗后的软绸，不如锦缎昂贵，但更加舒适，他也没有躺在无主殿的雕花大床上，而是一张紫檀长榻，似乎在他昏迷的过程中，有人将他换了房间，带来了这里。
萧芜还来不及疑惑，那人轻声问：“仙君可好些了吗？我擅作主张，将仙君接来了这里，您伤的很重，可能要细细调养一阵子。”
是和谢春山全然不同的语气。
萧芜恍然，这是谢春山在扮演“药师”。
谢春山不知在玩什么把戏，像是做戏做上瘾，扮“药师”的时候平易随和温文可亲，可昨日百步亭的罡风之中，谢宫主所作所为，又是十足的阴狠乖戾。
即使萧芜委地哀求，他依旧不肯放过一个仆役。
以宋小鱼的身份修为，根本不配当细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放不放过，全在谢春山一念之间。
举手之劳他不肯，现在又是要做什么？
萧芜闭着眼睛，他无法动作，却觉着有股荒诞的笑意自胸腔涌起，五脏六腑牵连着剧痛，可股笑意充斥着身体的每一处，却是压都压不下去，若非肌肉酸胀不能动作，萧芜简直想拍案大笑一场。
世上可还有如此荒唐的闹剧吗？
——温声细语如何？昔日的宽容体贴又如何？不过是魔门中人取乐调弄的玩具，倒还自以为有些地位，萧芜，在百步亭上丢尽了仙门玄首的脸面，如今僵卧床榻，经脉全废，便是你轻信谢春山的报偿。
不知他这个仙门玄首委地哀求的丑态，无妄宫主看得可还开心？
满腹尖锐话语，偏偏嗓子喑哑，一句也说不出，只能任由谢春山执起他的手，将十指细细擦过了。
期间，萧芜陡然捏紧了谢春山的手，十指用力紧握，发泄似的，像是要将指甲掐入肉里，然而他经脉全断，比废人还不如，又能有多大力气？哪怕竭尽全力，也只是在谢春山手心留下四个浅月牙状的白痕，连油皮都没能蹭破。
谢枢甚至没觉察萧芜在用力掐他。
萧芜手指修长，指甲颜色浅淡，指腹带有剑茧，是牵着很舒服的类型，谢枢只当他难受了想抓个东西，毕竟前世在医院遇上小情侣打针上药难受了，互相抓的比比皆是，便反手握住，安抚的拍了拍：“我给仙君熬了药，仙君可要先用些粥饭垫垫？”
“……”
荒诞感越发明显，萧芜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无力的放开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饶是他心如死灰，也给谢春山气起了三分火气，可惜平芜君病的厉害，此时能做的最大反抗，只是向床另一边偏过脸，闭目不再看他。
谢枢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厌烦，只是拍了拍他，替他拢好了被子：“仙君不想吃饭？那先睡吧，睡醒告诉我，我再来替仙君热药。”
“……”
以谢春山的脾气，应该会暴怒才是，这又是在假惺惺的做什么？
然而萧芜方才转醒，精神不济，浑浑噩噩中，又阖眼睡着了，这一睡便不知睡了多久，等他迷迷糊糊再度转醒，谢春山依旧坐在床沿，呼吸均匀，似在小憩。
萧芜刚醒，谢枢便也醒了过来，伸手扶过他，道：“可算醒了，快一天半没吃东西，再不醒，我得把仙君拉起来了。”
谢宫主虽然人阴狠，形象气质却是一等一的好，此时为了装药师，他刻意压着声音，语调中还夹杂着将醒未醒的慵懒，像是王孙公子踏青巡游，异常抓耳。
萧芜眉头紧蹙，他精力好了些，虽然仍然无力，却能抬手了，当下挥开谢枢，将脸偏过另一边。
谢枢正端起青瓷汤碗，愕然道：“仙君不想吃饭？”
他伸手将粥递倒萧芜面前：“这可不行，你伤的太重，得细细养上些时日。”
萧芜几欲冷笑，心道伤成这样是拜谁所赐？既是罪魁祸首，何必假惺惺惹人厌恶。
可话没说出口，勺子便撬开唇齿，将热粥灌了进来。
是他喜欢的杏仁薏米粥。
萧芜抵着唇，抿死了不肯继续，好不容易咽下一口粥饭，便冷声道：“不必喂，阁下请回吧。”
嗓子哑的厉害。
谢枢手一顿：“嗯？”
他放下碗，好言好语的劝道：“仙君，你现在离不得人，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说着，有舀了粥，要来喂他。
萧芜越发想笑，只想问“为何离不得人，宫主难道不知道吗？”，可他现在实在难受，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出言讽刺，只神色倦怠，恹恹道：“不吃。”
谢枢再度停顿：“你不饿吗？你昏了两天，也该饿了。”
“……”
萧芜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他是饿，两天不进水米，神仙都该饿了，可他身上林林总总那么多伤，每一处断脉都叫嚣着疼痛，那个不比饿更重要？宋小鱼尚在悬崖下尸骨未寒，萧芜满腹悲怆无处发泄，郁气堵在嗓子几欲作呕，这时候，谢春山问他饿不饿？
简直可笑。
萧芜垂着眸子，心中越发讽刺，这魔修身上有股近乎于残忍的纯真，做了那么多事情，却丝毫不自觉过分，可惜寄人篱下，反抗也反抗不得，萧芜只死死闭眼，不再搭理。
“好吧。”谢枢只得收了碗，萧芜表现的很奇怪，但也不算离奇，谢枢从小身体不好，经常住院，他知道很多高需求病人，就像高需求婴儿一样，天生敏感，一刻离不得人，生病时脾气还会变得古怪，口味也挑剔，虽然清风明月的平芜君任性起来有些崩人设，但谢枢愿意纵着：“如果你不想喝薏米粥，那总要吃点别的吧？小厨房还煨着莲子粥，鲜虾鱼片粥，紫薯山药粥，川贝雪梨，总有你想喝的吧？”
“……”
如数家珍，没有丝毫不耐。
这里头的都是萧芜之前爱喝的，可他想起宋小鱼，想起那少年时常给他带的粥饭，胃部便火烧火燎的难受起来，直泛酸水，一时恶心的什么也不想吃，谢枢细细介绍，他反而觉着胸腔有一股邪火在烧，只想拎着谢春山的衣领质问，问他为什么惺惺作态，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丢下山崖，丢到乱葬岗，或者丢到水狱里随便什么角落自生自灭的好。
还是说他是个挺珍贵的玩具，谢春山还舍不得彻底玩坏？
萧芜恶心的厉害，胃部烧灼感的越来越剧烈，上腹的肌肉也痉挛抽搐，他闭眼忍耐，不想在谢春山面前露出丝毫不适，眉目间冷寒如冰，端的是拒人千里之外。
却听谢春山温声问：“怎么了，难受的厉害吗？”
萧芜不知道，他唇色惨白，额上沁了豆大的汗珠，任谁来看，都知道他很难受。
接着，一双手探进了被褥，温热的手指准确点在了抽搐的腹部，谢枢轻轻动手按压，揉搓着酸胀的肌肉。
每回来找萧芜，谢枢都会先抱几分钟手炉，将指尖烫的热暖，都说久病成医，前世身体不好，谢枢自个也会几招揉穴位的本事，现在刚好派上用场，便轻柔的动作起来。
“……”
手掌力度适中，很好的缓解了滞痛，萧芜却仿若架在刑架上受刑，温热的五指比废他经脉时还要令人惊惧，他连表面的冷淡也维持不下去了，支着身体往一旁躲避：“你——”
谢枢帮他稳住身形：“仙君小心，莫要掉下来了，你想做什么或是拿什么，叫我便是。”
等他将萧芜扶回床榻中央，手依旧隔着衣料放在小腹，叹气道：“太久没吃饭，想必是胃里反酸，萧仙君，为了自个着想，就算你不想吃，也该勉强用一点。”
小腹上手指的存在感太过明显，萧芜只想尽快逃离这过分离奇的境地，他恶心夹杂着难受，还有点毛骨悚然，语调越发冷硬：“不想吃。”
谢枢也不恼：“那你想吃什么？”
“……”
似乎他不说，谢春山就一直不打算走似的。
萧芜冷着眉目，胡乱：“……鸡蛋肉丝粥。”
故意不点谢春山说的任何一款粥，是存心找茬。
谢枢：“好。”
魔宫什么没有，当然不可能少了萧芜一碗肉丝粥，谢枢当下掀帘出去吩咐，过了几分钟，便端着肉丝粥回来了。
他再度将勺子递到萧芜唇边：“这可是仙君自个点的，总该喝了吧？”
“……”
萧芜大概天生做不来难为人的事情，顿了半响，没找到反抗的理由，只能屈辱的张唇，将粥含了进去。
但肉丝触碰到唇舌的霎那，他脸色又白了三分。
这肉入口软烂，是细细剁碎了，再用铁锤捣烂成肉泥后烹煮的，不知为何，萧芜忽然想起了某次出门游历借宿客栈，旁桌人对无妄宫的评价
——“那魔门立在百丈山崖之上，要是普通人不慎从崖上跌落，非要摔成肉泥不可，再给山间鹰隼啄食，比碗里的肉丝还要软烂呢。”
萧芜猛地推开谢春山，再度干呕起来。
他胃中没有东西，只呕出来些胃液，大半被谢春山侧身的躲开了，小半部分溅落于地面，甚至萧芜曳地的长发上。
做平芜君时，萧芜是不会允许自己如此狼狈的。
但如今成了废人，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谢春山手下苟活，还不如死了干净，萧芜也懒得打理，反倒是谢春山避之不及，他心中升起了两分痛快。
听说无妄宫主有洁癖，厌恶黏糊糊的东西，被喜欢的玩具吐到身上，想必很恶心吧？
说来也可笑，他堂堂仙门第一人，要报复无妄宫主，却只能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萧芜胸腔空洞洞的一块，漏风一般难受，然而心脏越是闷痛，他却越是想笑，最终，笑意汇聚在唇角，又被主人死死抿住，配上低垂的眉目，形成了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萧芜语调奇异：“药师，你说我想做什么，叫你就是？”
谢枢：“嗯。”
萧芜笑了声，心中涌起止不住的恶意，他像个想要施加报复的小孩子，忍不住要将谢春山的面具扯下撕烂，逼他暴露出残虐的本来面目：“好，阁下，我的头发脏了，身上也全是汗，粘腻腻的很难受，能不能麻烦药师，帮我清洗一下？”
——谢春山有洁癖，要他帮忙清洗头发、清洁冷汗，他难道还能装的下去吗？
“……”
在无声的沉默中，萧芜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眼眸却空茫的厉害，他的灵魂像是被恶意分裂，一半悬于半空，单调贫乏空无一物，一半又沉于躯壳，油煎火烤如坠阿鼻，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谢春山给出什么样子的反应。
暴怒也好，出言嘲讽也好，拂袖离去也好，甚至杀了他，也好。
但是一双手探入被子，将他连被子一起，整个抱了起来。
萧芜：“……？”
他正茫茫然不知所措，又听谢枢叹气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仙君喜洁，想必是因为这个才不肯吃饭，我这就为仙君沐浴。”
“……”
被裹成一长条春卷，又给整个抱起来，身体骤然腾空，萧芜昏昏沉沉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谢春山，他刚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懵懵的仙君被懵懵的洗干净，再懵懵的塞回被子里。

第267章 告别
直到被人抱到浴室，放在台面上，萧芜都还昏昏发着懵。
从废脉开始，谢枢就派人将温泉水引入了室内，萧芜手脚无力，他便令人悬空搭建了木制台面，便于擦拭身体。
于是，平芜君便被发在了台面之上，离水面不到二指距离。
谢枢一手托起他的后脑，五指插入发缝，触碰头皮，萧芜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触，脖颈痒的厉害，不由嘶了一声，想要躲避：“萧某自己来。”
他是想刁难谢春山，怎么到头来不自在的却是他自己？
谢枢扶着他的头按回来：“你站不稳，会滑进去，还是我来吧。”
语调轻柔，动作却不容拒绝。
萧芜：“……”
他咽下心中古怪，闭目不语了。
谢枢说完，便开始浣发，一手舀起热水沿着发际倾倒，不多时，长发便打湿了，缎子似的散在水中，谢枢倒也没嫌弃发尾的秽物，用澡豆细细清理干净，浴室中水汽弥漫，除了温泉流动的潺潺声，就只剩下了萧芜与谢春山的呼吸声。
“……”
指尖轻柔的剥开碎发，将毛躁一一抚平了。
如果喂饭还能说心血来潮，那浣洗头发和清理秽物，就是下人才做的事情了，谢春山千金之躯，萧芜实在不明白，这副身子还有何处可图，值得无妄宫主屈尊降贵。
于是，在指腹又一次拭过额角，梳理长发时，萧芜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嗯？”谢枢一顿，笑笑：“倒也不想干什么，只想让仙君快点好起来。”
萧芜敛下眉目，偏头不说话了。
他想：“骗子。”
若真想要他好起来，怎么会废他的筋脉？
从谢春山五指抚上头皮，萧芜的鸡皮疙瘩就没下来过，谢春山控着他的后颈要害，以无妄宫主的修为，只要五指收拢，顷刻之间就能让他送命，萧芜倒是不怕死，但警觉是身体本能，仙君闭目忍耐，不由自嘲“配上仰躺的姿势，到真应了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可偏偏这“刀俎”的动作又异常柔和，全程稳稳托着萧芜后脑，还有闲情问上一句：“仙君，你喜欢什么香味的澡豆？”
萧芜照例是不会回答的。
谢枢倒是心情不错，有些像游戏捏脸换装时给孩子选设定，什么形制的发冠，什么味道的香囊都要一一试过，挑出最好的。
他的指尖拨过一排澡豆，“这个名叫‘踏雪寻梅’，取二月梅花研磨，香气幽深高远，如梅花凌寒而放；这个‘岸芷汀兰’，取早春兰花酿制，则像芳洲兰草，余味悠长飘渺；至于这个‘远寺鸣钟’，乃檀香和楠木焚烧研制，古朴厚重，味道都挺配仙君，仙君可有喜欢的？”
他选的这几个又是梅花又是兰草，什么凌寒而放余味悠长，明里暗里都是褒义词，萧芜听得厌烦，便蹙起眉头：“萧某废人之躯，当不得这么好的词，您请便吧。”
谢枢一愣，却还是道：“当得的。”
他取来发巾，扶着萧芜半坐起来，毛绒绒的布料包裹着湿发，十指隔着发巾轻柔擦拭：“仙君不必自哀，仙君的修为，还能回来。”
萧芜连讽笑都懒得笑了。
他心中无名火起，心道如何回来？废到连浣发都需要人搀扶，废到勺子都拿不起来，还能回来？
然而心火还未烧旺，又凉凉的化为死灰，萧芜只觉得争辩没什么意思，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都不过是困顿宫中，当谢春山闲来逗趣解闷的玩物，当下懒得再言语。
谢枢：“仙君不信？”
他已然擦好了头发，正解开萧芜的上衣袍服，取了一方宽大的毛巾，浸水沾湿后，替萧芜擦拭起身体。
平芜君大概从未在旁人面前袒露过胸腹，皮肤是未曾见过太阳的冷白，谢枢浅浅拭过，便是一层鸡皮疙瘩。
这具身体虽然瘦削，肌肉的线条却很是匀称漂亮，皮肤上布满了数不清的伤疤，主要在后背，前胸也有些浅淡的红痕，像瓷器皲裂的纹路，谢枢垂眸看着它们，用毛巾一一擦拭了。
在过分诡异的触感中，萧芜手脚蜷缩，他迫切的想说些什么，便哑着嗓子开口，自嘲道：“我难道该信？”
谢枢：“先前给过仙君一本功法，仙君可以再试试，或可重聚经脉。”
他这么一说，萧芜便想起来了，药师最开始找到他，便是要他练那本功法。
一瞬间，所有事情串珠成线，谢春山之所以改换身份，之所以逼他断脉，而后有悉心照顾，皆是从那本功法而起。
无言的荒唐和悲伤泛起，化作难以抑制的笑意，萧芜恍然中想，原来这副残躯还有这个用处？谢春山要他练的这个功法是什么？有什么用处？竟值得无妄宫主大费周章，陪他演这样一处闹剧。
萧芜道：“不练。”
谢枢微顿：“……仙君伤的重，若不练，断脉无法重聚。”
萧芜：“不。”
谢枢：“以仙君的身体，若不重新聚气，恐怕无法活过明年严冬。”
萧芜偏头，不答话了。
他打定主意，无论谢春山用何种方式，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或是丢回水狱重刑加身，他都不会再碰那门心法。
却听谢春山叹了口气。
他将清洁好的，干干净净的，染着兰花澡豆气味的萧芜抱回床榻，再度塞回了绵软的被子中，轻声道：“可是，恢复修为，仙君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杀了谢春山。”
萧芜陡然睁眼。
他明明看不见，却还是准确的找到了谢枢的方位，语调难掩震惊：“什么？”
谢枢重复了一遍：“恢复修为，仙君就可以杀谢春山了。”
语调温和平静，如同谈论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萧芜说不出话了。
谢枢腾出手，将萧芜身边的被子细细掖好了：“我都听说了，谢春山将宋小鱼丢下山崖，仙君很恨吧？练习功法，恢复修为，仙君大可以杀了谢春山报仇，再为那可怜的孩子立一座衣冠冢，省的他葬生谷底，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不是吗？”
原文中，萧芜恢复修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宫寻找宋小鱼的尸体，可惜山间多猛兽，连点遗骸也没剩下，只好在谷底立了座衣冠冢，放上香火供奉，算全了念想。
至于杀谢春山，整顿魔门，隐居终南山，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于是，对着了无生意的萧芜，谢枢下意识的问：“仙君难道不想杀谢春山吗？”
“……”
萧芜攥着一截被褥，唇齿微动，却是带着他自个都说不清楚的茫然。
他想杀谢春山吗？
他……应该杀谢春山。
谢枢将他紧攥的手扒开，看了看掌心，确定没掐破，又放了回去，哄道：“等仙君修习完心法，就可以杀谢春山报仇了，一剑穿心或者留着慢慢杀，都随仙君。”
萧芜一时不知谢春山是疯了还是傻了，他给噎的说不出话，僵着一张脸，硬邦邦道：“是吗？”
谢枢：“是，倘若仙君是因着前一次内伤而惊惧的话，我可以带着仙君运功。”
“……”
惊惧。
萧芜修仙二十余载，大伤小伤不计其数，还第一次被担心“惊惧”。
萧芜已然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木着一张脸。
谢枢说着，还真伸手将萧芜拉起来，将手掌抵在了他的后背。
在仙门中，弟子运气不得法，常常会由老师带着运上一遍，等熟悉了，便可自行运功，但是，只是师长对弟子，长辈对晚辈。
或者……双修的爱侣。
他们哪个都不是。
但萧芜尚来不及阻止，阴寒的内力已经顺着经脉涌入，是魔门的功法，好在“药师”这身份本也是魔修，谢枢不必担心露馅，他早在疯药师那里将功法学的滚瓜烂熟，当下沿着断脉，一点点勾勒出灵力运行的轨迹。
萧芜只觉脊背后面那只手寒凉的厉害，不属于他的灵力入侵身体，到达前所未有的深处，像将心脉肺腑都翻出来袒露与人，这种情况下，谢春山只需稍加运作，就能让这具身体崩溃，再也无法修复。
但那灵力规矩且绅士的绕着气海行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七八次过后，萧芜抖着声音：“够了！”
即使是谢春山的修为，带着别人的灵力运行也是很大的消耗，到最后呼吸都乱了，萧芜更是受不了这仿若浑身赤果的亲密举动，咬牙叫停。
谢枢收了内息：“仙君且试试，应当已经有效果了。”
萧芜这才发现，断脉处竟真的生出些微灵力，如浮萍一般附着，虽微小，却确实存在，而残损的筋脉正被功法修复聚合，以这个速度，用不上一年，他就能重回平芜君的修为。
这功法是有效的。
谢春山就这么教给他了？谢春山是什么意思？
他当真不怕事后报复？不怕一剑穿心？
萧芜心中乱糟糟的，一时说不清是茫然多还是疑惑多，又听谢枢叮嘱：“仙君，功法练习需要适度，你一天转上几十个周天便可，不要急于求成。至于你的身体还要细细调养，每日我都会配药，若还有其他问题，无论是功法还是什么，我就住在隔壁，都可以来问我。”
“……”
萧芜从前在上陵宗，也不曾得到过这么细致体贴的照顾。
之后，谢春山当真日日都来。
每日带着萧芜运上几圈功法，直到断脉生息，水米粥饭不曾少过，事事有求必应，甚至偶尔梦中惊醒，谢春山也会从隔壁过来，修长的手指抚上脊背，像哄孩子那样替他顺气。
而恍惚间感受着谢春山的体温，萧芜不住去想“为什么是谢春山呢？为什么对他最好的这个人，是谢春山呢？”
如此养了一月，萧芜已能聚气了。
再往下，他的眼睛也将复明。
自此，萧芜断脉重续的节点宣布结束，“药师”的剧情告一段落，谢春山的剧情即将道来。
谢枢想，他该以“药师”的身份，和萧芜告别。

第268章 宴饮
原设定中，疯药师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他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帮萧芜重聚功法，修复经脉，当作用完成，就该退场。
文案给他的退场方式也很是潦草，说“宫主谢春山有疾，需要一味草药治愈，生长于极北之地的冰川冻土间，于是派遣疯药师前往收集，疯药师一去不返，不知道是逃离了魔宫，还是死在了北地。”
至于宫主谢春山“有疾”到底是什么“疾”，文案懒得构思，成为了NPC口中一句无关紧要的闲笔。
总之，只是让疯药师强行退场的方式罢了。
谢枢也懒得管谢春山的“疾”，他走完仙魔大笔的剧情就会回到现代，无妄宫中的恩恩怨怨，与他再无瓜葛。
他只是有点微妙的不太舒服。
随着药师身份下线，他便只剩下了无妄宫主一个身份，而无妄宫主和平芜君是自古不两立的正邪，是天平此消彼长的两端，至此，他们彻底站在了对立面，谢枢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再度插手萧芜的生活。
他不会再为萧芜带粥，不会为萧芜浣发，更不会为他挑选澡豆和香薰，他们将是陌路的宿敌和死仇。
恨不能将对方一剑穿心的那种。
但谢枢向来理性，他很快压下了心中的不适。
赶在萧芜眼睛复明前，“疯药师”必须离宫。
离宫前，他会与萧芜告别。
谢枢用谢春山的身份无法与萧芜告别，所以“疯药师”的告别，也是“谢枢”与他手中最完美的作品，的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
于是这日，谢枢忽而在院中摆了一桌酒菜。
萧芜触感敏锐，谢枢怕他察觉疯药师身份，便没将他安置在无妄宫主殿，而是选了后山一处清幽的宅邸。
这宅邸自带一处庭院，院中三株野梨树，此时恰逢初春，落英缤纷，满室雪白，空气中浮动着清浅的香气，梨花树下一张石桌，桌旁错落放置着四个石凳。
石桌上则摆满了各式的甜品点心，还有“松鼠鳜鱼”“糖醋排骨”一类魔宫不常见的硬菜，是谢枢照着萧芜的口味点的。
他告别之后，萧芜修为复原，依旧是那个餐风饮露、不食五谷的仙君，平芜君辟谷已久，人间的百味风物。大抵也不会再尝了。
但是谢枢觉得，萧芜应该喜欢，便想给他带来试试。
魔宫饭菜难吃，菜肴是山下买的，薛随守在酒楼，看厨子将锅舞的热火朝天，等热腾腾的饭菜放进食盒，他提着气劲，从山下一路跃上无妄宫，送到小院时，温度刚刚适合入口。
小院不大，松鼠鳜鱼的香气铺面而来，萧芜便摸出房门，停在了檐下，正对着石桌方向。
谢枢率先颔首：“仙君。”
萧芜的眼睛好了些许，能看见模糊的色块，然而刚刚复明的眼球脆弱，见不得亮光，白日里，谢枢便用一条四指宽的长绸绕过他眼睛，将眼球遮蔽保护起来。
萧芜原本不太搭理谢枢，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修为逐渐回来，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的说上两句话：“药师？”
平芜君向来不会难为人，即使面前是谢春山，对方好言好语又是浣发又是擦药，萧芜心情再郁闷，也说不出重话。
谢枢便笑笑：“仙君过来吧，今日的晚饭在院中吃。”
院子总共不过十丈宽，早给萧芜摸索熟悉，即使看不见，他也能准确的寻到石桌，便抬步往这边来，刚刚在石凳坐下，手中便被塞了双筷子。
谢枢拉着他的腕子，带着他伸手敲了敲面前的餐盘：“松鼠鳜鱼，酸甜口味。”
他挪了个方向：“阿胶枣乌鸡汤，鲜香淡口。”
“开水白菜，清甜口。”
“……”
如此一一介绍了个遍，谢枢又将碗塞进萧芜手中：“仙君且试试吧。”
萧芜执着筷子，却没动作，微微蹙眉道：“药师，今日可是有什么大事吗？”
如此丰盛，不是药师的风格。
谢枢道：“今日，是来与仙君辞行的。”
萧芜的筷子彻底顿住了：“哦？”
谢枢：“宫主有疾，差遣我往极北之地去一趟。”
他笑笑：“您也知道，在这魔宫之中讨生活，就得唯宫主马首是瞻，宫主既然下令，我不日就得启程，这才来与仙君知会一声。”
萧芜转向他，眸子藏在白布下，看不清表情，依稀可见眉头越蹙越死。
他问：“是吗？”
“正是如此。”谢枢说完，又补充，“仙君的情况已然稳固，继续运转功法，便可恢复，也不需要我多做停留了。”
萧芜又道：“什么疾？”
谢枢一愣：“？”
萧芜：“你说谢宫主有疾，是什么疾？”
谢枢：“……”
他脑内点了点66：“66？谢春山有什么疾病？”
66比他还要茫然：“啊？谢春山什么疾病？我不知道啊？”
疯药师本来就一边缘NPC，全场没几句台词，至于谢春山的病，一个单纯让边缘NPC下线的剧情点能是什么重要剧情，谁管他有什么疾病呢？
文案都还没编好的东西，谢枢哪里知道，他心道萧芜问这玩意干嘛？简直不按套路出牌，当下含糊两声，鬼扯道：“头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需要极北之地的药材。”
萧芜：“可严重？”
谢枢信口：“严重，否则也不至于要远赴万里采药。”
萧芜：“什么药？”
“……”
他这刨根问底的态度弄得谢枢招架不得，谢枢哪里知道极北之地有什么药材，当下岔开，调笑道：“仙君关心这个做什么？总不会想为谢春山采药吧？”
以平芜君的个性，听不得这些玩笑，定然极力否认，而后就不敢再提了。
萧芜抿唇：“……自然不会。”
他果然没再追根问底，顿了片刻，忽而又开口道：“药师，你是谢春山的手下，你可知道你教我功法，有朝一日，我必取谢春山性命。”
谢枢单手支着额头，斟了口酒，闲闲道：“那是他该死。”
萧芜敛下眸子，不说话了。
谢枢便点了点面前鱼肉：“仙君且尝尝，酸甜可口，味道极好。”
萧芜便取了块鱼肉，送入嘴中，不多时，又夹了两块，显然是喜欢的。
谢枢猜他的喜好向来猜的很准。
谢枢唇边带了点笑意，又看萧芜悬着筷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仙门的规矩严苛，一道菜不能吃三口，即使是没辟谷的童子，也不该贪多贪足，沉溺口腹之欲，必须克制欲望，才能使得道心澄明。
谢枢：“吃吧，这里又没别人，我特意为你点的，喜欢干嘛不吃？”
萧芜抿了抿唇珠，恍然间想：“是了。”
他不在上陵宗了，没有师傅规训他的一举一动，他身边只有谢春山，谢春山什么没见过，不能动那几天他像盘子一样给谢春山搬来抱去，身上出汗也是谢春山拭过的，多下两口筷子，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当真卸了身上的清规戒律，继续对着鱼下筷子。
谢枢在一旁看他吃饭。
他难得开了瓶魔宫新酿的桃花酿，这酒气味甘甜，余韵悠长，喝得人醺醺然，便一口一口，看着萧芜一筷子一筷子，将鱼挑干净了。
萧芜不常主动和药师说话，但这回他搁了筷，难道抬眼，顿了许久，才问：“药师……何时走？”
谢枢一笑：“今日。”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既然告了别，疯药师这身份还是消失的好。
肴核既尽，杯盘狼籍，谢枢收了酒杯，盏中还剩一点残酒，便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了，仙君可愿和我喝上一杯？”
说着，他摇头失笑，心想“其实是再也不见了。”
谢枢酒意上头，随口一提，萧芜性格冷淡，况且修仙人忌讳酒色财气，本就不会答应，他问完了，也没等萧芜答话，自顾自的倒了最后一点，却听萧芜说：“好。”
谢枢一愣。
萧芜偏头，生硬的重复道：“好。”
平芜君从未喝过酒，谢枢也不知道他酒量如何，便只浅浅给了个底，一口的量，清酒摇晃在青瓷杯中，倒映出满树梨花的颜色，却有那么一片恰好飞落，坠在盏中。
萧芜以袖遮面，一饮而尽。
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
桃花酿再怎么柔和，也是酒，从不喝酒的人一口闷，十有八九要呛。
好好的千金美酒，硬生生给萧芜喝出了受刑的架势。
谢枢失笑摇头，同样以袖遮面，将酒饮尽了，他前世经常应酬，知道对饮的礼数，即使萧芜看不见，还是转过空杯，示意喝完。
一餐饭从日落吃到月出，吃到明月东升，群星隐现。
谢枢将酒盏放回桌面：“仙君，那我便告辞了。”
萧芜表情淡淡：“嗯。”
谢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萧芜和他说“再见”“一路顺风”。
当时宋小鱼下线前，萧芜可是紧张的不行。
谢枢暗叹一句仙魔有别，平芜君果然还是更喜欢天真无邪的少年，拱了拱手，打算转身离去了。
他路过梨花树，迈过门槛，走过小院前清幽的长廊，消失在小路尽头，却没发现萧芜一直坐在石凳上，坐到群星消隐，旭日东升。
他藏在广袖宽袍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浅浅刺入掌心。
萧芜当然知道药师是谢春山，也知道药师的离去只是借口和托词。
他只是在想，药师的身份离去，那谢春山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今日的样子了？
他是不是会变回冷心冷情的那个谢春山，恶劣、狠历、暴虐，杀掉一条人命就像碾死一只虫蚁，会不会戏谑的看着萧芜做无谓的挣扎，如同在百步亭的那样。
萧芜当然知道，谢春山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怀念，即使药师待他那么好，也当不得真。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外一回事。
谢春山那么坏，可药师又那么好。
于是那一日晚上，萧芜独自坐在院中，许久不曾移动，如一尊玉制的雕塑，任由露水沾湿衣摆，梨花堆了满身，像披了一肩的雪。
*
药师剧情下线后，谢枢有几个月的空档。
原文里萧芜半死不活，谢春山难得没有找事，闭了个小关，谢枢也乐得清闲，在宫中翻看心法剑谱，偶尔甚至易容下山，抓几个散修切磋，为仙魔大比做准备。
他悟性高，修为好，之前又有天下仙门第一人萧芜启蒙，修炼起来顺风顺水，某日遇见薛随巡逻，谢枢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薛尊使，一捻手指，忽然觉得他能把薛随按在地上打。
——总之，无妄宫主终于不是空架子，要靠装神弄鬼折服属下了，薛随吴不可要是敢起异心，谢枢能一巴掌把他两拍山里，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真是可喜可贺。
而薛随不知为何，忽然汗毛倒竖，他急匆匆的和宫主见礼，逃也似的走了。
他甚至饶有兴致的询问66，回到现代后心法能否使用，后世那具身体太差，谢枢是半个病秧子，心肺功能都有问题，是医院ICU的常客，全靠现代医疗技术吊命，倘若回去还能修习心法，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66是个经验欠缺的菜鸡系统，这是它第一次来修仙界，比谢枢还要迷茫：“66也不知道呢。”
谢枢：“……算了，你去玩吧。”
这段时日，萧芜的修为也与日俱增，虽然还不能硬抗谢春山，但再过几日，他就能从百步亭翩然而下，飞离无妄宫，开启下篇剧情了。
在萧芜逃离之前，谢春山还有最后一次搞事。
于是，这一日，薛随得了宫主命令，硬着头皮敲响了萧芜的房门。
萧芜的眼睛已经复明，但为了遮掩，用术法拟成了白翳，装作仍未复明。
他此时的修为在薛随之上，听见声音便望向来人，黑茶色的眸子深如寒潭，只是平平一偏头，便叫薛随汗毛倒竖。
平芜君冷淡道：“尊使何事？讲吧。”
薛随：“……”
他明明是魔宫尊使，萧芜才是阶下囚，此时却硬是生出两分寄人篱下的惶恐之感。
为了保全脸面，薛随强行站直身体，倨傲道：“仙君，我们宫主有请，请和本尊走一趟吧。”
萧芜并不动作：“请我何事？”
要是其他人，薛随早就动手将人拖去主殿了，可对着萧芜，他半点不敢，干巴巴道：“宫主……宫主在殿中饮酒作乐，嫌弃今日跳舞弹琴的舞姬不够曼妙，请仙君，请仙君……”
萧芜：“请什么？”
薛随一咬牙：“请仙君为宫主弹琴奉茶舞剑作乐！”
作者有话说：
谢枢（看剧情）：“还有一段折辱剧情，唔，端上来吧。”
萧芜（微笑）：“是吗？”

第269章 揽腰
萧芜冷淡的眸子看过来：“弹琴奉茶舞剑作乐？”
薛随：“……正是。”
他越发恭敬：“宫主在主殿设宴饮酒，邀请仙君通往，请仙君随我来，莫要为难在下！”
萧芜便站起来，无可无不可道：“走吧。”
他摸不准谢春山的意思，但以萧芜如今的修为，虽然不能硬抗谢春山，自保却是无虞的。
走到主殿边缘，远远听见了丝竹歌舞声，有歌女婉转吟唱，念得是吴侬软语，端的是绮丽多情，听那唱词，依稀是《长相思》。
薛随悄悄抬眼看了看平芜君的面色，却见萧芜神色浅淡，看不出喜怒。
薛随不知为何，忽然道：“平芜君，宫主许久未开宴会了。”
他小心翼翼：“前阵子宫主将宫里的乐师全部遣散回家了，一人送了一笔银钱，唯一一个琴师也走了，如今这宫里连个像样的乐舞班子都拿不出来。”
前世谢枢就不喜欢吵闹，虽说生意场上难免推杯换盏，他本人却是厌恶至极，到了无妄宫战战兢兢走剧情，也不曾通宵宴饮，加上现代人什么歌舞没看过，这魔宫之中的看着无甚意思，不如早早打发下山。
若不是后续有需要舞女歌姬的剧情，谢枢一样打发走人了。
萧芜一顿，平平道：“与我何干？”
薛随不敢说话了。
他引着平芜君跨过殿门，遥遥向主位行礼：“宫主，平芜君带到了。”，而后薛随躬身退下，让开了身后的平芜君。
萧芜抬眼，遥遥与主座对视。
虽然两人在黑暗里纠葛已深，也曾在意外复明时瞥见谢春山的面容，但那时谢春山伪装成药师，事件太过离奇，惊异压过一切，数年前仙魔大比的初见又实在匆匆，彼时萧芜谢春山皆年少青涩，远不是后日平芜君与无妄宫主的模样。
故而今日的宴会，还是萧芜第一次看见身为魔门尊主的谢春山。
凭心而论，谢春山个性乖僻，容貌却实在俊美。
他坐于高台之上，一身玄黑曳地长袍，单手支着额头，慵懒又随性，修长的十指正把玩这一枚琉璃茶盏，目光漫不经心的越过大殿，与萧芜清浅一碰，唇瓣开合，依稀能听见是在说：“美人。”
——不是谢枢真这么变态，纯粹是66提供的剧情台词。
无妄宫主对萧芜，向来是怎么难为人怎么来，正道子弟最受不了这些胡言乱语，谢春山觉着有趣，逮着萧芜面前说。
台词有点油，可谢春山又实在俊美，配上醉后微醺的仪态，萧萧肃肃，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连唇边若有似无的微笑也带着说不出的风流意趣，恰似茶楼酒肆里宴饮通宵的王孙公子。
萧芜平平与他对视，又敛下了眸子。
却见谢春山一指身旁琴桌，醉意盎然：“都说平芜君仙人之姿，最是清贵，君子六艺无一不通无一不晓，琴艺也是上上，今日宴会没有琴师，却有把梧桐古琴，仙君且试一试吧。”
说着，有婢女抱来古琴，停在萧芜面前。
谢枢撑头看他。
按照剧情，萧芜不会接。
原文这时萧芜修为刚刚复原一些，谢春山却还不知道，萧芜装的虚弱无力，提不得剑，谢春山便要他弹琴。
上陵宗的弟子都会弹琴，用来陶冶情操，萧芜平日里弹得是高山流水，宴会上却尽是靡靡之音，且谢春山的调笑折辱意味太重，萧芜当然不会接。
果然，平芜君看了眼抱琴侍女，没有接过，那侍女顿时脸色发白，簌簌发起抖来。
谢枢笑道：“都说仙君心怀善念，是仁德之人，为了这婢女的性命，还是接了吧，否则一个劝不动宾客弹琴的侍女，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杀了。”
婢女便噗通一声跪了地，花容失色，看着像是要哭了。
萧芜向来心软，且最讨厌谢春山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他微微停顿，眸中闪过一缕厌恶，最终什么也没说，伸手从婢女手中抱过了琴。
他一撩袍子，在侧边落桌，双手交叠放于膝盖，并没有抚琴的意思。
谢枢看了眼光幕，自顾自的往下说：“仙君真是硬骨头，仙君可知，这把琴的主人上次没弹好琴，遭遇了什么？”
他笑眯眯：“那个琴师有双很漂亮的手，我便拆了他的经脉，拔下他的指骨，不过本宫宽仁，倒是没有杀他，只是丢下山崖去了，哎呀，可惜山崖那么高，他流了那么多血，山间多猛兽，大概是活不成了，仙君说这个结局，好还是不好？”
按照剧情，萧芜该死死抿唇，咬牙骂道：“畜生。”
而谢枢该不以为耻，反而大喜：“仙君说得好。”
于是谢枢静静等待萧芜的反应。
可这回，萧芜第一反应却不是骂人。
他疏忽睁开眼，恍然呆了片刻，千百个念头瞬间在脑海浮沉，面色一瞬间复杂至极，旋即紧蹙起眉头，眸光冷冽如冰，直直望向了薛随的方向。
再一看，十指收拢握着琴弦，手背青筋暴起，竟是在微微用力。
宋小鱼也是丢下山崖死的，原文谢春山旧事重提，就是为了刺激萧芜。
可这回，受刺激的另有其人。
本来好好坐着的薛随：“……”
他盯着面前的菜，心中暗暗叫苦。
……那琴师不是给了笔银钱打发下山去了吗？怎么就拔下指骨丢山里喂猛兽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他不是刑堂堂主吗？他怎么不知道啊？
宫主这也没通过气啊！
那事情说来也巧，谢枢某日查看宫中账目，发现入不敷出，反正他们魔教嘛，全靠烧杀抢掠换来银钱，也没人在意过账目。可谢枢做不出折损阴德的事情，像乐师一类于剧情无用的，能遣的都遣了，唯一让那琴师把琴留下，就是萧芜手中这把梧桐古琴。
那琴师听说能走，感动的都哭了，这琴本也不是他买的，是宫里库房的东西，当下感恩戴德，屁颠屁颠的下了山。
——还是薛随找人送出去的。
在平芜君冰冷的视线中，薛随半点不敢抬头看平芜君，埋头吃菜。
又听宫主施施然道：“听了那琴师的下场，如此，平芜君可知道该做什么了？”
薛随：“……”
他开始老老实实的装鹌鹑。
却见萧芜垂眸，当真将十指放在了琴上，问：“宫主想听什么？”
谢枢挑眉，萧芜乖顺的有些意外，还跳了两句台词，所幸也不那么重要，便道：“仙君随意弹吧。”
萧芜便径自抚琴。
原文里他装作经脉未复，手指用不上力，弹得断断续续，好在谢春山本也不是来听琴的，他只是撑头看着萧芜，行赏他屈辱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故而，谢枢做好了这琴不好听的准备。
可他闭目欣赏了片刻，琴声泠泠如行云流水一般，与现代音乐既然不同，讲究古朴厚重，浑然天成，谢枢抬眸看去，萧芜静坐与魔宫酒宴之上，却有种于明山秀水间抚琴的安然。
弹得还挺好听。
谢枢便就着琴声，一口一口饮尽了杯中清酒。
他这边酒杯刚空，就有侍者提壶上前，要给谢枢满上，谢枢抬眼看台词，面前的侍者膝盖一软，便踉跄两步，将酒液尽数泼了出来，不少恰好落在谢枢的衣袖之上。
按无妄宫主的脾气，这侍者必死无疑。
其余侍者尽数投来了怜悯的目光，侍者两股战战，委顿于地，不住磕头。
萧芜一顿，琴声也停了，抬眼往此处看来。
谢枢撑着额头，漫不经心道：“如此毛毛躁躁，看得人心烦，薛随，拖出去乱棍打死吧。”
薛随：“……”
他顶着宫主和平芜君双重死亡视线，硬着头皮站起来，抬手去押那侍者，在侍者的哀嚎求情声中反剪了他的双手，而后拖往门外。
萧芜握着琴弦，琴弦勒入掌心，便是一片赤色的红痕，他脑子极乱，片刻后，忽而哑声开口：“谢宫主……”
叫了谢宫主，却是没有继续了。
他的思绪很乱，乱到手指颤抖，压着琴弦发出无序的杂音，已然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按理说，他应当求情，可是宋小鱼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他越求情，侍者死的越惨，而以萧芜此时的实力，是无法强行在谢春山手下救人的，更奇怪的是，他有种古怪的预感，荒诞却挥之不去。
他觉得，谢春山不会拿这侍者怎么样。
在杀人如麻的无妄宫主面前，为何会有这种预感？
谢枢：“嗯？”
他清浅的看了过来，等待萧芜的下文。
剧情中，萧芜是还有一段求情的台词。
不知为何，萧芜烦躁的情绪在这个“嗯”字前忽然平复了些许，他干巴巴：“这侍者也是无心之举，能否请宫主放过。”
谢枢：“可。”
原文谢春山也只想刁难萧芜，一个无足轻重的侍者，他并不放在眼里，当下照着台词：“只是既然想免了这侍者的罚，仙君得拿出些诚意。”
萧芜：“……什么诚意？”
只听无妄宫主轻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仙君且先坐过来吧，处罚我们细细商议。”
那一处，是给宫主的宠姬准备的，方便宫主一伸手将美人揽进怀里，掐着美人的下巴饮酒寻欢。
原文的萧芜自然是不乐意的。
他不堪其辱，又毫无办法，为了无辜者的性命，只能僵硬的坐过去，浑身崩成铁板，牙齿将下唇咬的满是血腥，忍了又忍，终是闭目不语，任由谢春山折辱。
谢枢好整以暇，望向萧芜。
平芜君果然抿唇，似在犹豫，片刻后，他一言不发的站起来，坐到了谢枢身边。
谢枢便抬起手，如剧情中显示，松松揽在了平芜君腰际。
指腹蹭过腰肉，萧芜便是一抖。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仙君（心乱如麻）：“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谢春山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枢（淡定）：“哟，果然浑身僵硬了，看来我的剧情走得很不错嘛~”

第270章 朱砂
耳边，谢春山轻笑道：“这便是仙君的诚意？”
萧芜顿了顿，微不可察的挪近了些。
又听谢春山笑道：“还需近些。”
萧芜又挪，谢春山却道：“还是不够，仙君若是只有这点诚意，可没法让我放人啊。”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不足一拳，热气喷过后耳朵，萧芜深吸一口气，莫名生了三分火气。
他心想昔日不能动的时候，谢春山什么没看过没摸过？现在来嫌不够近？
那个时候萧芜任人欺辱，如同砧板一块死肉，谢春山想如何玩弄，捏圆了搓扁了，捻过身上每一处皮肉，萧芜都反抗不了，偏偏谢春山处处礼让，端的是潇潇君子做派。
而如今萧芜修为回复，早不是之前软弱可欺的模样，谢春山明明一清二楚，偏偏又非要招惹他。
若存心觊觎他这副残躯，之前为何不做？若不存心觊觎，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萧芜看了眼身边人，无妄宫主没有丝毫防备，正径自饮酒，他华贵的外袍半开，只着一件软绸里衣，坦然将心脉命门暴露于人，若是萧芜出其不意，有六层把握能瞬间重伤于他。
萧芜的心法是谢春山手把手教的，萧芜如今什么修为，谢春山不可能不知道。
可谢春山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样？
真想死在他剑下吗？
谢枢浑然不觉，还在演绎台词：“仙君莫非不愿？你若不愿意近些，这侍者的性命可就……”
口中说着近些，停在萧芜腰侧的手指却规规矩矩，不见丝毫逾越。
平芜君眉头越蹙越死，心头无名火起，却也不知火从何来，听他说还要近，心火越烧越旺，烦躁非常，忽而起身，往谢枢那蹭了一大截，将无妄宫主直接怼到了椅子边缘。
谢枢原本握着酒盏，当下泼出来一半，他看看酒盏，看看萧芜，明显愣住了。
宴会噤若寒蝉。
火起来的古怪，散的也古怪，萧芜微不可察的抿唇，捏紧了衣摆。
谢枢突然被怼了一下，倒没生气，揽住他笑了笑，故作淡定：“仙君倒是主动。”
“……”
萧芜蹙眉，闷着不说话了。
一旁的谢枢可半点不知道他的心思，依着剧情将萧芜揽紧了些，笑道：“既然平芜君如此配合，将那侍者放了。”
美人在怀，本该是件幸事，可惜平芜君僵的要死，抱起来咯的慌，好像抱着一块木板，根本旖旎不起来。
“好嘞。”薛随眼疾手快的松开侍者，拱手道，“宫主英明。”
谢枢便偏头，眸中溢着清浅的笑意，懒散道：“我放过那侍女了，平芜君可满意了？”
萧芜正哪哪都不自在，扣在腰间的手指冰凉，呼吸间不可避免的摩梭着腰肉，痒的不行，他汗毛炸起，硬生生僵成了块仪态端庄的木板，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才没将谢春山的手挪开，哪有闲心听他掰扯，当下闷着不说话了。
谢枢的视线划过光幕台词，眉头一跳，却还是尽职尽责的演完了：“仙君，你如今的模样可不够乖顺，是要吃些苦头的。”
萧芜抬眉：“什么苦头。”
谢春山这话从他刚进无妄宫就在说，说到现在，萧芜细细想来，却也没吃什么苦头。
唯一一个废脉，后面还亲自引他修了心法。
萧芜这词剧情没有，谢枢给噎了一下，思索片刻：“我在你身体里中的子母同心蛊还没用过，仙君，按着蛊虫划分，你我可还是主仆关系，我若是想，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萧芜攥着衣料，眸中神色越发复杂。
修为对蛊虫有压制作用，以萧芜如今的修为，用不了多久便是百毒不侵万蛊辟易，谢春山若是最开始拿蛊虫威胁他还有些用处，可现在却是无效了。
蛊虫他第一天就服了，谢春山从没用过，连言语威胁，也是拖到现在才来威胁。
为什么？
彼时他一届阶下囚，万念俱灰，身上新伤叠旧伤，也不差一个蛊虫，仰头便服下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入仙途。
送他这机缘的，还是谢春山。
自古正邪不两立，可谢春山对他，几乎是再造之恩。
谢枢还在漫无目的的念台词，都是些折辱污蔑的话，萧芜耐心听了好半天，没听着他的重点，便忽然出声打断，硬邦邦道：“宫主还想萧某做什么，直说就是。”
说完，他又觉不妥，补充道：“你既已放过那侍者，萧某自然不会食言。”
谢枢一愣，台本里还有一大段威胁的话没说，但萧芜问了，他便简略道：“倒酒，然后喂到我唇边。”
要上陵宗的仙君给魔门宫主奉酒，这便是彻头彻尾的折辱了，剧情里，萧芜该百般忍耐，最后迫不得已，才斟酒喂到魔君口中。
但现在，萧芜却径直提起了酒壶。
清酒落入杯盏，很快溢满一杯，萧芜端起，却没看谢枢，他垂着眸子，视线不知道落在何处，右手却直挺挺的杵到了谢枢唇边：“给。”
当真是干净利落，一句废话也无。
谢枢：“……”
主角太配合，找茬都没地方找，他就着萧芜的手，小口的抿过了酒，揭过此段剧情。
眼看着无妄宫主和平芜君之间气氛和缓，薛随松了口气，场上的歌姬舞女重新开始给歌舞，宴会气氛转暖。
谢枢兴致缺缺。
他又装了会儿，该讲的台词讲完了，当下暂停歌舞，宣布解散。
他喝得七分醉，松开怀中的萧芜，慢条斯理的起身离席，绕过主殿往寝殿去了。
宫主不在，其余人做鸟兽散，薛随跑的尤其快，几乎是谢枢背影消失在主殿的瞬间，他便提起气劲，急略而出。
可还没飞出二里地，却听身后传来清清冷冷一声：“薛尊主。”
薛随脚下一滑，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他匆忙落地，回头抱拳，讪讪道：“平芜君。”
来人正是萧芜。
萧芜正站在他身前十米，手中握着一根桃枝，那枝条是新雨打落的，尚有未绽的桃花，色泽粉白，很是喜人。
平芜君一手执着花枝，一手轻轻拂过花蕊，如同捧着一尊百玉如意：“薛尊主，萧某有些事想询问，敢问您可否有空？”
薛随暗暗叫苦。
萧芜手中的枝条看着孱弱无力，似乎信手便能砍断，但以他仙门第一人的身份，仅凭着这节桃枝，便能取薛随性命。
薛随挤出微笑：“自然有空，仙君请说。”
萧芜：“薛尊主，先前您说，宫主将宫内唯一一位琴师遣散回家了？”
薛随面容僵硬，咬着后槽牙：“确，确有此事。”
萧芜：“宫主今日在宴席上，说他拔了一位琴师的手骨，既然先前那位是宫中唯一一位，这琴师又是从何而来？”
薛随后退一步：“许，许是宫主遣散后又选了新人吧，本尊主事务繁忙，不知道有新人入宫也正常。”
萧芜便上前一步：“薛尊主是刑堂堂主，这位被拔指骨的琴师，不是薛尊主施的刑罚？”
薛随：“……无，无妄宫那么大……又，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掌管刑罚，那么多刑官，本尊主怎么知道是谁动的手？”
萧芜：“按理来说，受刑者的名字该登记在册，不知刑堂是否有记载，这琴师姓甚名谁，薛尊主可知道？”
薛随：“……”
他梗着脖子：“区，区，区区一个琴师，本尊主怎么有心情记他的名字？不知！”
他越退越后，已然退到了墙角，冷汗淋漓。
萧芜：“尊使真不知？”
薛随苦着脸色：“真不知！仙君别问了，薛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您即使拿剑戳着薛某脖子，薛某也不敢说啊！”
他要给萧芜跪下了。
萧芜再如何，也是正道中人，不会将薛随怎么样，但是自家那喜怒无常的宫主要是知道消息是薛随这里透出去的，薛随不敢想象其中的后果。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萧芜一顿，却道：“萧某明白了。”
薛随松了口气，起身行礼告辞。
他跑的比兔子还快，三步并作两步，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看不见身影了。
萧芜垂眸抱了花枝，却独自站了很久。
月明星稀，夜凉如水，如今正值春冬交替，乍暖还寒时节，青石地板上铺了一层白露，湿漉漉的，像一层模糊的镜子，依稀可倒映出灯火的影子。
他回头看去，无妄宫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宫中一片寂静。
萧芜忽而抬步，往后山走去。
他一步一步，路过思幽阁，路过鲫鱼背，最后停在了百步亭中。
从百步亭往外望去，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无妄山的千峰万壑化为铅灰色的虚影，连绵着向天边涌去，而在百步亭之下，悬崖笔直陡峭，浓稠的黑色无法被月光照亮，如同化不开的墨渍。
萧芜抚摸着亭柱，亭柱表面用朱砂刷了红漆，此时红漆破损，上头有几个月牙状的印记，当日宋小鱼被逼跳崖，他就半跪在这里，指甲陷入木料，留下了这些痕迹。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百步亭正中，当日谢春山就该站在这里，俯视着他和宋小鱼。
再往前，便是悬崖边缘，以当日听见的声音方向来看，宋小鱼便跪在此处。
萧芜站在崖边，任由朔风吹起他的衣摆襟袍，举目四望，想起多少人葬生于此，难免心生悲怆。
可还不等他伤感，萧芜忽而一顿，单膝点地，拂开了地面尘土。
有一片红色的痕迹。
萧芜蹙眉，血？不，不是。
血液干涸氧化会变为深棕色，这标记却是鲜艳明亮，萧芜捻起一点尘土，细细看去
——朱砂。
百步亭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标记？标记一处悬崖边缘的绝地，又是为了什么？
萧芜一顿，忽而撩起衣摆，自百步亭一跃而下。

第271章 自饮
萧芜的修为已恢复六成，百步亭虽高耸入云，但对他来说，平安落地并不困难。
狂风将他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萧芜任由身体跌落，如一只坠落的白鸟。
可是当崖底赫然在望时，萧芜忽然停顿，旋即在悬崖绝壁间几个借力，站在了一棵突起的松树上。
松树正下方，魔息流转，将散未散，似有一层透明的薄膜，赫然是阵法的痕迹。
他认得这阵法，是借力缓冲用的。
为何百步亭的山崖之下，会有这样一道残存的术法？
萧芜俯身，指尖轻触，阵法仅剩灵力便如波纹般散开了，从残存的情况来看，阵法大概是三四个月前构建的。
宋小鱼跌落山崖之时，正好是三月之前。
此时已是深夜，山中幽静，只余虫鸣喧嚣，而萧芜注释指尖灵力散去，如四散的萤火。
萧芜敛下眸子，他本命剑不在身边，无法御剑飞行，便折了一截松枝充当长剑，枝条在青松翠竹间几个飘忽，不过数息，他便踏着松枝，掠过苍茫的无妄群山，往东南方去了。
随着星斗移转，一轮红日自东方浮现，萧芜赶着最后一颗星星消隐无踪之前，寻到了目的地。
他落在了上陵宗脚下。
上陵宗和无妄宫一样，占据地势之利，是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宗门建设在东南最广袤的群山之上，连绵千里。
萧芜从山脚望去，依稀可见山门巍峨，石匾上“上陵宗”三字古朴浑厚，后山云霞似雾，瑞气千条，仙人们御剑来往，山下只能看见虚影，里头的每一位，都可能是萧芜的故交同僚。
这是他读书修道的地方，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只要迈步跨上台阶，他便可重回上陵宗，做他那不染凡尘的仙门道首。
可萧芜只是远远看了看，便移开了视线。
他背对着无妄山门，迈步走进了城镇。
山脚下有集镇，凡人求长生，不少慕名而来，在山脚结庐而居，以期有朝一日得遇仙缘，久而久之，便成了规模很大的城市。
萧芜信步走入，进了家卖山货的铺子，这类店家尝尝辗转在各个山村收取山货，对周遭地形很是熟悉，他寻了位面善的老板：“老板，敢问这山脚下可有个村子，叫宋家庄？”
昔日那少年拿着他的符咒自报家门，说的就是“上陵宗山脚宋家庄”
萧芜一身白衣，衣料都是无妄宫中最好的，端的是玉质华章烨然若神，那老板抬头一看，便给他指了方向。
萧芜：“有劳。”
一路沿着老板指明的方向，萧芜果然在山疙瘩里寻到了个村落。
村落没有牌匾，仅仅在入口立了块门石，上书“宋家庄”，庄门口有几亩田地，有几名老伯正躬身插秧。
萧芜再度拱手：“敢问，村中可有一名少年，名叫宋小鱼？”
老伯思索：“宋小鱼？”
萧芜：“正是。”
说罢，他微微屏息，等待老伯的回复。
老者只停了两息，可萧芜不自觉的捏住了衣摆，似乎这问题的答案能决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不得不慎重小心。
却见那老伯一扬手，远远指了栋茅草屋：“哦，知道，宋三家的小子嘛，就住那儿，那娃前段时间才从外地鬼混回来，说是进城到大户人家做工去了，带回来好些银钱，村里人都问他那儿做的工，结果这小子死也不和我们说他去哪儿了，整日胡言乱语的，说什么无妄宫主……”
老伯絮絮叨叨，萧芜无声放松下来，喟叹道：“他还好好的……”
这么一说，老者就有些不乐意了，村里人都沾亲带故的：“不是，小鱼也是我眼皮底下看大的啊，肯定好好的，这还能不好吗？”
萧芜便笑了声：“是我失言。”
他本就面容清贵，笑起来尤其好看，老者讪讪摸摸鼻子：“得了，你要是找他，就在村东第三家。”
萧芜谢过。
他沿着田垄寻到了茅屋，隔着两层篱笆，在院门外听见了里头的谈笑声。
有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小鱼哥小鱼哥，你再和我讲讲，你是这么咻——的一下，从山崖上跳下来的故事吧！”
无论是近在咫尺的上陵宗，还是千里之外的无妄宫，对山野间的小孩子来说都是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存在，仙人间的恩怨情仇不过是话本上的故事，村里唯一一个进过魔宫还全身而退的宋小鱼，就成了孩子间的香饽饽。
宋小鱼自豪的声音响起：“却说那日啊，那无妄宫主有一样重要差事交付于我，他要我从山崖之上跳下，演一出戏，而私下里，早安排了魔门尊主薛随接应……”
一番话讲的添油加醋，硬生生将“宋小鱼”抬成了剧情中的二号人物，说那杀人不眨眼的无妄宫主是如何如何的器重他，喜爱他，听得一堆小萝卜头一愣一愣，频繁发出哇哇哇的羡慕声音。
宋小鱼得意的继续下去。
不多时，屋内几人听腻了故事，商议着出去玩，他们推开房门，宋小鱼领着一群萝卜头鱼贯而出，萧芜立在田埂之上，掐了个隐匿身行的法诀，少年正直青春，颊边尚带着婴儿肥，麦色的脸颊被阳光晒的通红，全然是鲜活的模样。
他并没有发现田埂边的萧芜，萧芜也没上前与他说话，目送他远去，旋即敛下了眸子
宋小鱼还活着，活得不错，这很好，不必背负一条性命，萧芜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但这个宋小鱼，不是萧芜的那个“宋小鱼”。
刚刚萧芜立在门外，将少年的话听了个分明。
宋家庄在群山之中，地处偏僻，宋小鱼说得不是官话，而是东南口音的方言，这地界崇山峻岭，各个十里路方言就各不相同，萧芜连蒙带猜，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可他的那个“宋小鱼”从不说方言，只会说官话。
咬字清晰，音色清亮漂亮，是极吸引人的少年音色。
身高也对不上，这孩子约莫只到萧芜胸口，可无妄宫的宋小鱼比萧芜身量还高些，每次萧芜要摔倒，他能恰巧拦着扶起来。
无妄宫里给他送饭，带鲁班锁糖炒栗子，逗趣解闷，搀扶着他在思幽阁一遍又一遍踉跄行走宋小鱼，不是这个少年。
那他是谁？
萧芜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相信，他的心脏像被泡在了后山的温泉中，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迷糊怪异的心绪溢满胸腔，萧芜想了许久，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他是谁？为什么要装成宋小鱼？为什么要给他擦脸，为什么要给他带烧鸟，为什么要看他的伤疤，为什么用指尖一遍一遍的描摹抚摸呢？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平静温和的表面下是糊涂的一笔烂账，萧芜独自站在田垄间，定定顿了许久，他捻着松枝，不经意的拽下一片又一片，直将那枝条拽秃了，直站到日落西斜，插秧放牛的老伯陆续回家，村中家家户户亮起油灯，才恍惚反应过来。
萧芜想，他要回无妄宫去。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且毫无道理，他本就不是无妄宫的人，如何说“回？”，要说回，那该是回上陵宗才是。
可偏偏这念头占据了萧芜的整个脑海，萧芜想，他似乎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求证，有满腹的疑惑需要解答，而答案只在无妄宫中，而寻找答案的心绪又那么的迫切，急迫到即使养育他的上陵宗就在身后，萧芜也不愿意回去看上一眼。
……况且。
萧芜微微顿了顿。
——况且假如他的猜测属实，他便再也回不去上陵宗了。
来时的松枝已经丢了，萧芜就近折了段桃枝，他趁着枝条划破无边夜色，往无妄宫的方向去了。
*
无妄宫中正乱成一团。
薛随以头抢地，几欲以死谢罪。
他提着长刀在院中走来走去，双目赤红：“找，都给我去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否则宫主生气，我们都得人头落地！”
属下们苦着脸战战兢兢：“尊主，这宫中除了宫主的地界，我们都犁过一遍了，别说是人了，就算是苍蝇也没有啊！”
薛随咬牙：“继续找，否则宫主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真想死吗？”
无妄宫中的巡逻陡然增加了一倍，无数魔修严阵以待，将宫中里里外外寻了个遍。
——平芜君萧芜，不见了。
负责小院洒扫的仆从今日进了房间，里外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报到薛随这里，薛随心急如焚，却想着或许是平芜君出去逛了，结果等到中午，等到晚上，薛随才不得不承认，萧芜不见了。
他从无妄宫中离开，去向不知。
薛随冷汗都下来了。
昨日萧芜执着桃枝拦下他时，薛随就知道平芜君修为恢复，可宫主什么都没说，薛随当然屁都不敢放，他装作不知，连夜跑了，谁知道隔天萧芜就不见了。
以他们宫主对平芜君的重视程度，平芜君离开他却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薛随的脑袋还能在吗？
指挥手下翻遍了宫中每一个角落，思幽阁看了，吴不可的药柜看了，连疯药师的担架都抬起来看了，如此两三遍后，薛随不得不接受萧芜离开的事实。
他心情沉重的敲响了院门。
谢春山难得有兴致，正在庭院中赏花观鱼。
薛随很不想来禀告，他想直接舍了魔门身份叛出无妄宫去，可以宫主的手段，那样只会死的更惨。
两害相较取其轻，薛随几乎将后槽牙咬碎了，还是推门进去了。
只见宫主斜倚在花架旁，玄黑长袍跌落于地，他单手支着额头，正在读书，桌上零星摆了几个酒菜，还放着一坛新开的桃花酿。
瞧见薛随，谢枢放下书卷：“薛尊使，怎么了？”
薛随无事不登三宝殿，一般是不会来打扰的。
却听薛随砰的一声跪地，声音发涩发紧：“请宫主责罚！”
谢枢偏头：“罚什么？”
他越是轻描淡写心平气静，薛随越是两股战战几欲昏厥：“回宫主，平芜君……平芜君，他，他……”
谢枢：“嗯？”
“洒扫仆从来报，说是他……不见了！”
说完，薛随砰得磕了一个响头，等待谢枢的裁决。
可他等了许久，都无人说话。
随薛战战兢兢的抬眼，却见谢春山正兀自出神，视线落在花架上落了许久，才笑道：“随他去吧。”
薛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枢：“他本也该走的，随他去吧。”
主要剧情结束，萧芜本就该离开，他将游历四海，直到下一次仙魔大会，将谢春山一剑穿心。
可谢枢取过酒杯，却忽而生了两分寂寥。
他知道萧芜要走，只是他没想到，萧芜走的那么快。
由“药师”鼎立相助，萧芜的修为复原的快了些，走的也快了些，还有些剧情台词没有念完。
谢枢来这里就是为了萧芜，在这于现代截然不同的异世，萧芜是他唯一熟悉且了解的人，这个人的外貌由他赋予，这个人的秉性才情由他拟定，谢枢可以放心的把后背交给萧芜，即使他们是宿敌。
平芜君不屑于搞阴谋诡计，这是谢枢亲自盖章的。
至于魔宫其他人，无论是薛随还是吴不可，甚至最平常的舞女歌姬，一旦有机会，都有可能要谢枢的命。
谢枢习惯了算计，可来到魔宫这么久，除了萧芜身边，他竟然没有放松过一天。
以至于现在，院中春花开了满院，谢枢本打算不轻不重念两句剧情台词，顺便约萧芜赏花喝酒，再喂上两道清甜菜式，却是没有机会了。
下次见面，便是宿敌重逢，一剑穿胸。
宫主语气略显古怪，薛随试探着出声：“宫主……”
谢枢：“你下去吧。”
他说着，执起了酒杯。
这具身体海量，小酌两杯是没事的。
谢枢面前的桃花酿价值千金，酒液中有馥郁清香，唯一的缺点是保存时间极短，开坛后若不速速喝完，清香散尽，和普通的酒无异了。
他自顾自的满上一杯，摇头笑道：“自斟自饮是寂寥了些，到也无妨。”
谢枢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

第272章 酩酊
日落时分，萧芜乘着桃枝飞上百步亭，落在了鲫鱼背上。
他收了枝条，原路折返，正想回自个的小院子，却见门前给围的水泄不通，打头的魔修远远瞧见他，居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萧芜莫名，路过他身边，见那魔修正被属下架着，望天流泪，喃喃自语：“老天爷，我们的人头保住了，尊使的人头也保住了！快快快，去找薛尊使，让他不必和宫主通传了！”
萧芜：“……”
他心想离开一天，谢宫主的下属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便迈步进屋，不多时，远处流光一闪，却是有人御剑往这块来了。
萧芜还来不及做出防备姿势，薛随已经一头从飞剑上栽了下来，激动道：“仙君！”
萧芜：“……”
仿佛叫的不是仙君，而是他多年未见的老母。
平芜君微不可察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蹙眉道：“薛尊使何事？”
薛随额头还有未擦去的冷汗：“之前来替宫主传话，发现仙君不在，仙君去了哪里？”
萧芜：“散了会步，怎么这要和薛尊使交代吗？”
一路散出无妄宫，散到犁地三尺都挖不出来，这步可散得够远的。
薛随暗暗腹诽，面上却不敢表现分毫：“哪里哪里，仙君想怎么散步就怎么散步，只是宫主……”
萧芜一顿：“宫主如何？”
薛随：“宫主想邀请仙君赏花喝酒，下属却找不着仙君，故而着急。”
谢枢当然是不可能“邀”萧芜赏花喝酒的，这有违他的人设，依照谢春山的脾气，他只会说“将平芜君带来给本宫逗趣解闷。”
但修为不知道恢复了几成的平芜君就在面前，薛随审时度势，很好的屏蔽了宫主的烂话，他在前头引路：“仙君随我来吧，之前找不着仙君，宫主在后花园里自斟自饮，您再晚来两步，他大概就要醉了。”
萧芜：“一个人？”
他说得太言简意赅，薛随：“啊？”
萧芜转身看过来：“他一个人喝酒？”
世间传闻无妄宫主生性风流，好美人美酒，宫中日日宴饮，主殿歌舞不休，酒池肉林通宵达旦，他是万万不会一个人喝闷酒的。
薛随道：“还能有谁，宫主就在后花园紫藤花架下，仙君快些去吧。”
若是前些日子的萧芜，大概会说：“他喝闷酒，我为什么要去？”可今日，某种古怪的情绪一直溢满胸腔，他指尖微动，居然真的和薛随一起，走到了庭院前。
薛随推开木门，自个回避了：“仙君，请。”
萧芜迈步而入。
阳春三月，紫藤花初现花蕾，朦胧一片浅紫，谢春山独自坐在花架下，单手支撑着额头小憩，他闭着眼睛，脸颊泛着薄红，摇曳的枝条在面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配上一身曳地洒金的玄袍，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萧芜放慢脚步，走到了桌前。
他伸手拿过酒坛，桃花酿已经半空了。
“谢春山。”萧芜听见自己极轻的声音，他将这三字咬在唇舌间，竟有种奇妙的韵律，舌尖抵着下颚，带着说不清的缱绻，“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仙人的酒酿都易醉，桃花酿也是如此，入口绵软清甜，后劲却很大，萧芜以为谢春山没法回答了，却见那人缓缓睁开眼瞳，露出一双茶色的眸子。
华光流传，竟剔透如琉璃一般，那视线定定落在萧芜身上，许久没有动作。
他似乎没醉，又似乎已经醉了。
萧芜便一撩袍子，在他对面落了坐，又问了一遍：“谢春山，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像是很执着于问题的答案。
谢枢正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处，恍惚间又是集团的办公室，又是医院的ICU，他视线模糊，定格了好一伙儿，才定格到萧芜身上。
……哦，是测试服的新手任务。
当玩家新进入游戏，第一个交互的对象就是萧芜。
谢枢俨然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昏沉的想：“我设定了这个对话吗？”
显然是没有，可梦境乱七八糟的很正常，谢枢笑了声：“无人可共饮。”
谢枢是商人，讲利益，他没与人交过心，他的朋友都是生意场的酒肉朋友，吃饭喝酒也得提个心眼，否则要是给人做局，哄骗着签下什么合同，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唯独萧芜面前，他倒是敢放心醉过去了。
以平芜君的秉性，不会暗中害他。
与其说萧芜是他游戏里最重要的NPC，不如说谢枢是在尝试拟出一个，现实中没有的美好样子。
萧芜顿了顿：“你有舞姬三千。”
谢枢：“不感兴趣。”
萧芜垂眸：“你可召薛随或吴不可。”
谢枢半阖着眼帘：“他们巴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才好。”
“……”
萧芜看他，谢春山唇角噙着微笑，可笑意不达眼底，便像是自嘲，配上今日料峭春寒，无端的孤寂萧索。
萧芜不知为何，忽然执了枚酒杯，倒过桃花酿，一声不吭的闷头喝了。
平芜君喝不来酒，又给呛的咳嗽，谢枢看着他，眉间溢了点笑意，筷子点了点酒菜：“喝不惯就别喝了，试试这几道菜吧，我猜你喜欢，专门给你点的。”
萧芜又是一顿。
谢春山确实醉了，清醒时，他说不出这种话。
谢枢特意避开了药师点的菜，他点了糖醋鱼和蜜汁山药，总之都是甜口，糖汁点在筷子上，拉出金棕色的糖汁。
萧芜动了筷子，却没吃，没头没脑道：“我修为恢复六成了。”
谢春山毫不意外：“恭喜。”
诚恳坦然。
萧芜：“我今日出了无妄宫，还回上陵宗看了一眼。”
谢春山：“那很好。”
萧芜蹙眉：“我可以自由来去，你已关不住我。”
谢春山一顿：“我从未想过关你。”
萧芜：“你今日在此醉酒，毫不设防，你可知我的修为已可取你性命？”
谢春山笑了：“来取。”
“……”
萧芜闷声不语，手中的筷子无意识拨弄着鱼肉，将那一整鱼戳的坑坑洼洼，鱼肉全弄烂了。
谢枢叹气：“仙君别折腾鱼了，放过它吧。”
萧芜恍然惊觉，便想放下筷子，这举动放在上陵宗是极失礼的事情，依照惯例，是要去刑堂挨罚的。
依照师傅的脾气，几鞭正常，十几鞭不意外，几十也算合理。
在无妄宫呆了这些时日，往日的端庄仪态倒松懈了不少。
可谢春山当然不会罚他。
他只是将鱼肉推到了萧芜面前：“仙君尝尝吧。”
萧芜垂眸下了筷子，酸涩的滋味在唇舌间炸开，却没吃出个所以然，他拨弄着鱼肉：“你说从未想过关我，那为何把我从上陵宗要过来？”
半废之躯跋山涉水，一路囚车颠簸来到无妄宫，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谢枢只当是游戏，面前又是素来有君子之风的萧芜，也不藏着掖着：“上陵宗的心法有问题，仙君不来，断脉如何重续？”
“……”
萧芜一双筷子戳烂了鱼，又去戳山药，将好好的山药捣成了药泥，他嗓音极涩：“你竟然知道？”
谢枢嗓音清浅，带着最后的鼻音：“嗯。”
“……”
谢春山醉酒后乖的很，问什么说什么，萧芜却一句话也问不下去了。
谢枢看着他将山药戳烂，忽而问：“你不喜欢吗？”
萧芜连味道都没尝出来：“……还好。”
谢枢：“那你喜欢什么？下次点你喜欢的。”
全然是诱哄的模样。
“……”
古怪。
萧芜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如何，他是仙家弟子，应该餐风饮露，他是道门玄首，应该明月清风，可从未有人问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甚至说要将喜欢的东西带给他。
萧芜记不得他有多久没说过，他想要什么了。
只有给他“宋小鱼”带了鲁班锁，“药师”给他带了松鼠鳜鱼，现在谢春山……也想给他带什么吗？
萧芜忽而道：“这个鱼不如松鼠鳜鱼好吃。”
谢春山含笑：“那下次给你带松鼠鳜鱼。”
萧芜：“还想要糖炒栗子。”
谢春山：“给你买糖炒栗子。”
萧芜：“还想……”
他指尖微动，到底还是没去握谢春山，指点在了酒壶之上，而谢春山正把手指按在壶柄，这玩意像是一道桥梁，将他俩的指尖连在了一起。
萧芜：“下月十五山下庙会，想要你陪我一起去。”
萧芜远观过庙会，他知道人间的庙会，总是要两个人一起去看的。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谢春山，浑身紧绷，似乎谢春山吐出一个“不”字，他就要纵身远去，躲进无妄宫的群山里。
谢春山笑了声：“好，陪你去。”
“……”
明明是他提的要求，谢春山应了，萧芜却更加不自在起来，古怪的感觉萦绕在心口，心脏涩涩的发麻发痒，他端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玄黑色的身影，无妄宫主生的俊美无俦，即使宽袍大袖，依稀可见宽肩窄腰，是极好看的身材，萧芜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被他揽住的时候。
他不止一次被谢春山揽住过。
在思幽阁，在后山温泉，在无妄宫的主殿内，在魔宫众人的注视下。
肌肉先脑海一步回忆起了触碰的感觉，明明没有人碰他，腰间的软肉却开始发烫了。
对面，谢枢正半醉不醒，或许是潜意识里对萧芜品性的信赖，先前他还有一丝神智，现在却几欲醉倒，最后脑袋一歪，就要歪倒在桌上。
萧芜连忙去拉他。
无妄宫主酩酊大醉，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大半力道压在萧芜身上，全然将他当成了一根修长端庄的拐棍。
“……”
他是有点想身体接触，但不是这种身体接触。
拐棍将他拖出花园，长长叹了口气，小声和醉鬼打商量：“走了，把你弄回的寝宫睡觉去。”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看看66在干嘛——哦66在睡觉。

第273章 合理
萧芜扶着谢枢出了庭院，进了寝宫，路上遇见好几波巡逻的魔修。
按理来说，萧芜身为俘虏，私自进无妄宫主殿是重罪，可魔修们默契的无视了他，甚至让开一条中空道路，让萧芜进去。
谢春山身量高，路上微微一动，和个在怀里乱滚的大猫似的，萧芜就得尽力来扶他，好几次差点脱手，还是谢春山扒拉住衣摆，勉强站稳身体。
只是这样一路下来，萧芜原本平整的衣带难免散乱，腰带欲掉不掉，谢枢也好不到哪去，乍一眼看去，仿若他们在庭院中发生了什么。
新来的魔修不懂规矩，想要上前盘查询问，被老魔修一把拽下来，压在地上嘱咐：“别生事！”
“可是。”新魔修委屈巴巴，“明天宫主知道我们放外人进主殿，会不会怪罪啊？”
“外人外人，谁是外人？你他妈才是外人！”老魔修一个暴栗，警告道，“给我闭嘴！宫主知道你将人拦下来，那才要怪罪！”
“……哦。”
他们老老实实蹲在树下，看平芜君将无妄宫主带进寝殿，关上了殿门。
谢枢已经醉了。
他被人半拖半抱着带上床，扒了外衣扣上被子，之前谢枢也替萧芜拖过外衣，但萧芜的动作远没有谢枢熟练，好不容易将醉鬼安顿好，平芜君已出了一层汗。
他环视一周，还是没敢坐谢枢的床，在桌前给自个倒了杯水，环视起房间来。
无妄宫主殿很大，多数家具是紫檀和楠木所制，雕花细致，屏风帷幕材料也用的极好，每日有仆从洒扫，四处井井有条。
屋内许多物品都沾染了灵力，不是凡俗物品，譬如床头这安神静气的熏香，就是专门的丹师以灵火炼制，萧芜凝神感应，能觉察到其中微妙的灵力流转。
他阖上眸子，神识一寸一寸，扫过整个房间。
大多数疑惑已经解开，但萧芜依旧有一个疑问需要查证。
谢春山，到底是不是宋小鱼。
闭目后不受干扰，灵力流动的轨迹格外清晰，从书架上的剑谱功法，到摆放的盆景植物，再倒后山引入的灵泉甘露，萧芜顿了顿，将视线落在书柜里的檀木盒子上。
有一股他很熟悉的灵力。
萧芜踱步过去。
没人敢擅动无妄宫主的东西，这盒子便也没有上锁，他轻轻一点金扣，甚至没用力，盒子便向上弹开了。
萧芜垂眸，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张黄纸朱砂画就的符咒，一截柔软带暗纹的布料，符咒是太上清心咒，衣料的云纹来自上陵宗。
符咒是他亲手画的清心咒，衣料裁自他的袖口。
萧芜微微抿唇，将物件放回盒内，却没关上，看了老半天。
他虽然早有所猜测，可当证据确凿，还是有所触动。
从他进魔宫的第一天起，宋小鱼就在了。
他通身疼痛，数日未进水米，是那少年提着食盒，将甜粥一勺一勺的喂进来；他无力走动，身下虚软，也是那少年撑着他，在院中一圈又一圈的散步；他受凉咳嗽，也是那少年将手放在脊背，一下又一下的顺气安抚。
如果那少年就是谢春山呢？
萧芜不住去想。
那该是什么姿势呢？
谢春山将粥吹凉了抵在唇边，谢春山把他半扶半抱着揽在怀里，谢春山伸出手，一点点抚摸过脊背。
少年人做那些，萧芜只当是对仙长的濡慕，可如果是谢春山呢？
无妄宫主可不是未长成的小孩子，依谢春山的俊美风流，萧芜想想那画面，便不自觉的难堪起来。
他的指腹摩挲着着檀木盒子，擦了又擦，像要将木头重新抛光打蜡一般，如此良久，忽而无意识的念了一句：“……谢春山？”
谢枢半梦半醒，恍惚听见有人叫他游戏名，便极清浅的嗯了一声。
萧芜兀自出神，都忘了正主还躺在此处，给他一声吓得回神，手头一快，啪的给木盒关了。
在寂静的室内，这声响极明显，萧芜身体一僵，缓慢回头。
他听见床榻上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谢春山醒了吗？
在别人房间翻别人的东西是很没有修养的事情，即使这东西曾经是他自己的，实在有违平芜君的处事风格，他一时尬尴不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掩耳盗铃一般后退，甚至在这狭小的室内用上了上陵宗的轻功法门，顷刻之间掠出去三四尺，离那书柜远远的。
萧芜屏住呼吸，往床上看去。
这无妄宫修的奢华，宫主睡觉的地方更是讲究，谢春山床上垂着三重帷幕，外头立着一扇三开紫檀螺钿屏风，从桌边往里看连根鬼影都看不见。
萧芜将气息压倒最低，侧耳听里头的动静。
室内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萧芜抬步，走到了屏风后面，小心翼翼的撩起床幔一角，看向里面。
——明明是他把谢春山弄回来安顿好的，也不知在小心个什么劲儿。
谢春山安然卧于榻上，还在沉睡。
萧芜轻声试探：“谢春山？”
说话时，他已然看向窗户——白日里要通风透气，两扇窗户都大开着，以萧芜如今的修为，完全可以在沉睡的谢春山惊醒前从窗户掠出，一路踏叶飞花回自个的居室，装作从未来过。
好在谢春山没有要醒的意思：“嗯……在。”
“……”
鬼使神差的，萧芜轻声问：“小鱼。”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这些日子，小鱼这名字萧芜喊了没一千也有八百遍了，谢枢早熟悉了，熟悉倒明明不是自个的名字，发声的语音语调都刻在了潜意识里，他依旧闭目，说的却是：“嗯，在。”
“……”
萧芜顿了许久，长长的松了口气。
最后，他关了窗户，遮挡漏下的阳光，迈步出了卧室。
*
第二日清晨的时候，谢枢和66一起清醒过来。
谢枢宿醉，额头一突一突跳着疼，66昨日尝了口桃花酿，也睡的四仰八叉，一人一统迷迷糊糊的起来洗漱，谢枢将险些一头栽进脸盆的66捞起来，隔着大老远，看见院里跪着个人。
谢枢定睛一看，这不薛尊主嘛。
他顿时有些头疼。
这小伙子大清早不睡觉，跑他门口装门神来了。
薛随心中正七上八下着。
身为宫中巡察，让平芜君未经通报，擅自离宫，又逛街一般轻易的逛回来，是他的重大失职。
虽然平芜君和宫主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失职就是失职，在宫主面前耍小聪明逃罚，会死的更惨。
昨日宫主哀伤难过，忙着借酒浇愁，没追究他什么，但那是昨日的事，谁不知道无妄宫主最是喜怒难辨，往往上一秒还微笑着与属下说话，下一秒不知属下犯了什么禁忌，人头就飞出去八米远了，作为宫中绝对的权力中心，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制约，做事全凭喜怒，薛随不想后日被翻旧账。
趁着平芜君回来，宫主心情不错，先把罪请了，罚也轻些。
谢枢信步迈出庭院，薛随便膝行两步上前，叩首道：“请宫主降罪。”
谢枢：“何罪？”
薛随：“昨日平芜君去百步亭看风景，我去院中传话，自以为他离去了，回错了宫主话，请宫主责罚。”
他们这帮魔修都是惯会避重就轻的好手，失职的罪责稍加掩饰，用上春秋笔法，就成了回错了话，责罚也要轻上一倍不止。
谢枢眉头微跳：“萧芜回来了？”
66趴在他的肩膀上：“什么？”
——平芜君不是走了吗？
“这……”薛随也懵了片刻，小声解释，“平芜君昨日便回来了，您还是他扶从庭院扶回来的。”
谢枢眉头连跳数下：“他扶我回来？”
66提高音量：“什么？！”
敏锐如谢枢，迟钝如66，都第一时间觉察到了不对。
其一，萧芜修为恢复的大差不大，本就该远遁离去，自此天高海阔，不必困于无妄宫方寸之地，既然已到了百步亭，为何不走？
其二，萧芜与谢春山一正一邪，中间还横着“宋小鱼”一条人命，可谓血海深仇，萧芜若有机会，应当一剑挑了谢春山胸膛，既然醉酒上他就在旁边，为何不动手？
66看上去茫然又无辜：“发生什么事情了，宿主？”
谢枢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可是这系统撇撇嘴，眼睛变成蛋花眼，看上去竟有些泫然欲泣，谢枢顿了三秒，推测到：“或许是他的修为还不足以从百步亭离宫，昨日只是去查看地势。”
谢枢如今虽然功法学的不错，但毕竟不是本土修炼上来的修饰，他的修为仰仗系统开挂，并不熟悉各个修为层级的具体实力，百步亭崖高千尺，修为稍差一点，便是十死无生。
66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作为跟了多名跑偏宿主的系统，66更在意另一条讯息。
“他为什么要把你从庭院带回房间，把你放哪儿不好吗？”
谢枢一顿。
确实难以解释。
然而他喝酒断片，昨日发生了什么，却是不记得了，于是思索片刻，没追究薛随的罪责，抬手让他起来：“昨日是平芜君带我回宫的？”
薛随：“……啊？”
——他都准备好脱一层皮了，原来您的重点是这个吗？
薛尊主肉眼可见的茫然了。
谢枢：“他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薛随懂了。
他试探：“……半拖半抱？”
谢枢眉头微蹙。
薛随看见他表情便是一个激灵，在巨大的压迫感下，他连忙仔细回忆，挖掘细节，开始慌不择路的胡言乱语：“哦容属下想想，当时仙君一手揽着您的腰，一手扶住您的肩膀，您醉酒后步履踉跄，几次往侧边歪倒，仙君焦头烂额，却还是将您好好扶好了，哦，然后您扯散了仙君的腰带，他扯住了您的袖口，您们一黑一白，黑白两色交相缠绕，总之您们两个那叫一个搭对般配天作之……”
“……”
——一黑一白，那特么是黑白无常。
自古魔修文盲多，谢枢眉头抽搐，原谅了智障属下。
他打断道：“……我倒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为何是平芜君把我带回来？”
“哦哦。”薛随组织语言，“我们寻到平芜君，我便和他说宫主布置了酒菜，在等他，然后平芜君进去了，我守在门外，不知门内发生了什么，不多时，平芜君便带着您出来了，将您带回了殿内。”
谢枢悬着的心稍安。
这就合理了。
萧芜的修为不足以离宫，所以薛随找他传宫主喻令，萧芜不能反抗，只能跟从，而后来薛随守在门口，萧芜纵有千般恶心，也要等到谢春山吃完，而后一路都有魔修巡逻，萧芜也只能听话，将谢春山带回殿中。
谢枢颔首：“听上去略显曲折，但也还算合理。”
推测逻辑清晰，发展自然，66振臂高呼：“合理！”

第274章 养花
接下来的数日，谢枢陷入了迷惑。
萧芜本该走了，却一直没动，坦然住在后山竹林的小院，他性喜清净，不怎么出门，偶尔在竹林舞剑，每到晚膳时间，便收了竹枝，往前院来。
——似乎整个魔宫都忘了，他本是个阶下囚。
院中春花开得正艳，凌霄冲天而起，开的热热闹闹，谢枢前世总待在钢筋水泥的办公室，办公室养不了什么花，绿植只养能不需要阳光的绿萝龟背竹，他喜欢这庭院的景象，总是搬来这里吃晚饭，摇着折扇赏花观月，很是清闲。
就会被萧芜抓个正着。
萧芜会规矩敲三下门，然后站在庭院外：“谢宫主，可以进来吗？”
语调清冷，却莫名很乖。
谢枢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说：“仙君请进吧”，然后让属下再备一份碗和筷子。
魔宫厨子水平有限，菜色一般，萧芜矜持的尝过，点评道：“不如松鼠鳜鱼好吃。”
说这话时，他抬眼看向谢春山，眸中白翳已经散尽了，瞳色如秋水般澄明通透，眸子里满是谢春山的倒影。
实在赏心悦目。
谢枢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召来薛随，吩咐道：“差人去山下买一份松鼠鳜鱼。”
不到半个时辰，便会有魔修提着食盒来送菜了。
谢枢已经半饱了，便搁了筷子，捻起折扇把玩。
鱼肉炸至金黄，淋上酸甜口的酱汁，谢枢将盘子推到萧芜面前，示意他下筷子。
此时，恰有一片凌霄花自枝头跌落，坠于碗中，萧芜二指一挑，花便恰好落在了筷上。
这花开得浓烈，橙红粉紫，热热闹闹，萧芜执着筷子放在眼下端详来：“宫主，这是什么花？”
谢枢：“凌霄，扒拉着藤架便长，山里到处都是，仙君没有见过？”
不但山里到处都是，前世绿化带里也到处都是，价格便宜养起来也快，苗插下去来年就爬了一树，路政都懒得给它打营养液，养死了就换，不是什么金贵品种。
游戏设定里萧芜隐居后，可是养了一院子的花。
萧芜却道：“从没见过，上陵宗范围内没有这些颜色的花。”
谢枢一顿：“？”
萧芜：“老祖不喜欢，他嫌姹紫嫣红颜色媚俗，不如兰花梅花来的高雅。”
萧芜说的老祖便是他的师傅，上陵宗资格最老的掌教。
谢枢敛眸，后世萧芜隐居终南山的时候，在草屋前辟了个小院子，他也喜欢养花，密密麻麻种了一院子，从来不挑品种，昂贵的梅兰竹菊也好，无名野花也罢，都在院子里肆意横斜的生长着，直到玩家在剧情开头误入山野，推开爬满凌霄花的篱墙，瞧见满院落英缤纷，而白衣仙人立在院中，正执着一柄水壶，悠哉游哉的为植物添水，听见声响，他微微回眸，在CG打光师试了无数个角度的朝阳下，露出那张建模师熬秃了头发的侧脸。
这是游戏开篇很重要的画面之一，小院也是玩家初期的安全屋庇护点，美术为了它加班加点，院子的初稿模型就起了五六版，动画CG团队也是起稿又推翻，推翻了又来，最后这段视频也是前期投放中播放最多的。
可现在，萧芜还不认识凌霄花。
谢枢叹气，将满院子的花给他一一指过，哪些喜水，哪些喜阳，哪些娇贵的要命，多喷点水就会死，而萧芜的看着他，不知不觉就走神了起来。
谢枢口中描述的，是他不曾见过的人间风物。
最后谢枢问萧芜：“要不要试试浇水？”
萧芜：“可以吗？”
很难想象游戏设定中的小院主人连浇花都不会，谢枢越发想要叹气：“当然。”
他们用完饭，谢枢将喷壶递给他，萧芜显然没做过这个，表情略凝重，像是多喷了一滴就会把无妄宫主名贵的杂草浇死，谢枢无奈伸手，用折扇敲了敲喷壶调整的角度：“不用担心，放心浇，这个淹不死的。”
可他敲喷壶的瞬间，萧芜的身体无声崩紧了，呼吸也错了一瞬，察觉到身边人是谁，又渐渐放松下来。
谢枢：“怎么了？”
萧芜笑了声：“没事，想到小时候学剑招，学得不好的时候，师傅就会这样敲我的剑身，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早就不在他面前学剑了，却还是记得。”
至于被敲剑身之后，自然不是愉快的记忆。
谢枢便不敢用折扇去敲他的壶了。
他站在离萧芜一臂远，看他一株一株的浇过去，浇到某株名贵植物时，也不敢去碰他的壶，只轻轻提起了萧芜的手腕：“仙君，这株厌水，不能这样浇。”
萧芜转头看他，谢枢单手执着他的手，正专注的调整他的动作，侧脸鼻峰俊挺，皮肤上的汗毛在阳光下显出朦胧的质感。
萧芜动作一顿，手指微微蜷缩，回答：“好。”
谢枢调整完，便后退一步，抱臂等萧芜浇完，而萧芜继续浇花，垂眸看着地面，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谢枢与他挨得很近，影子重叠在一处，从地面上看，简直像是被身后人半抱在怀里似的。
萧芜不能走的时候，常被人这样抱在怀里。
他回忆起那时的感受，便顾不上水壶的角度了。
古怪。
做了那么多年清冷自持的仙君，他倒是开始馋某人的体温了。
*
此后又过了许久，花期短的牵牛和月见已然凋谢，两人依旧如此，晚上同桌吃饭，吃完后料理庭院，日子还算惬意。
倒是谢枢先撑不住了。
他和六六再三确定，今日已过了平芜君离宫的时间，谢春山本该在主殿大发雷霆，可现在，萧芜就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的剥着鱼。
试了那么多道菜，他还是喜欢药师最开始带的松鼠鳜鱼。
谢枢停下筷子，看了他半响，忽然道：“仙君，给你宣个药师看看。”
剧情进行至今，多少是有点古怪的，但谢枢自诩该做的都做了，该念的台词一句不剩，他想了半天，只能归咎于疯药师的功法是不是出了岔子，令萧芜至今无法下百步亭。
萧芜一愣，停下筷子：“找药师做什么？”
谢枢指望他快点走，敷衍着吓他：“我给你喂了那么多毒药蛊虫，却许久也不见发作，奇怪的很，找药师看看什么地方有问题，若是毒药效用不足，就再补一点。”
“……”
谢枢蹙眉：“为何这样看我？”
萧芜垂眸：“……没事，是好奇怪啊。”
他兴致缺缺，继续吃鱼。
谢枢已经搁了筷，左右无聊，便问：“仙君不怕。”
萧芜：“自然是怕的。”
语调平平，不见丝毫起伏。
等萧芜将鱼肚上的嫩肉挑了个干净，只剩下最后两口，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抬眼问：“宫主还吃吗？”
谢枢：“……不用了。”
两盏茶过后，疯药师与吴不可两人提着药箱过来，萧芜刚好吃完最后一口，他搁了筷子，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吴不可欠身行礼，主动与萧芜打招呼：“问仙君安，老朽吴不可。”
萧芜心念一动，将修为压了大半，颔首道：“有劳毒医。”
吴不可诊脉过后退到一边，疯药师上前，他有样学样，也想自我介绍，却听谢枢咳嗽一声，打断了。
谢枢之前借了疯药师的身份，不能让疯药师自爆家门。
虽然有谢枢压着，疯药师没有那么疯了，却也没聪明倒自行该换名号的地步，他偏头看向谢枢，有点疑惑。
谢枢便接了话头：“这位，药堂癫药师。”
疯药师：“……”
无妄宫里天大地大，宫主最大，宫主说他是癫药师，那他就是癫药师。
疯药师颔首：“老朽癫药师。”
萧芜没说话，视线平平落在疯药师脸上，将人看得一个激灵，疯药师不敢耽搁，垂眸为萧芜把脉。
萧芜是断脉重续，又先修道再修魔，体内真气乱得很，虽然修为无虞，但恐有隐患，疯药师便细细诊治，期间，萧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道：“我听闻药堂有一位年轻药师，身量与我一般高，前些日子被调离宫中，远赴极北之地为宫主采药，可有此事？”
谢枢喝茶的手一顿。
疯药师表情迷惑，以他的疯样，要维持正常已是难得，要他长袖善舞搞人情世故，那是难为他。
吴不可将疯药师挤到一边：“回仙君，确有此事。”
萧芜：“敢问宫主到底身患何疾？为宫主采药，又是采什么药？”
“……这。”
本就是文案打补丁用的剧情，属于可有可无的废笔，吴不可视线在宫主脸上转了一圈，见谢枢眼含警告，闭眼扯道：“要那雪山之上的天蚕子。”
萧芜：“我知晓了。”
他不知想了什么，起身告辞离席，谢枢眉头一跳，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却也不知预感从何而来，视线便飘向了吴不可。
吴不可一个激灵，连忙道：“仙君有所不知，药来得金贵，并非时时都有，得在寒冬腊月里最冷的时候，现下已经开春，是寻不到了，得等来年冬日。”
谢枢便坐了回去。
来年冬日，仙魔大比已过，谢春山已死，不必再纠结天蚕子。
他盘算着仙魔大比的日期，计划着如何将萧芜弄出宫去，这日吃完晚饭，萧芜却没告辞。
他施施然用布巾擦过手：“宫主，我们何时动身？”
谢枢一愣：“动身？去哪儿？”
他的狐疑太过明显，萧芜也是一愣：“今日山下庙会，宫主答应与我同去。”
谢枢停了片刻，没反应，平芜君那双极清贵的眸子便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来，他微微抿唇，扯出温雅的笑意：“抱歉，如果宫主有事，萧某也可先行告退……”
谢枢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微微叹气，在越发古怪的剧情里颔首：“走吧，我陪仙君同去。”

第275章 糖葫芦
萧芜说的庙会，是山下小镇子里的庙会，零星十几家铺子，买得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谢枢看了眼时间，却问：“要不要去更热闹的地方？”
萧芜问：“什么地方。”
谢枢：“云州庙会。”
无妄山往北三百余里，有一座人间界的大城，名曰云州。每年初春十五，云州城里将举行盛大的庙会，庆祝严冬已过，春日来临。庙会前后，云州城里商旅不绝，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谢枢之所以知道这地方，是因为云州城就是他定稿的，仙侠游戏中总需要一些繁华的人间大城，再来两场热热闹闹的庆典庙会，作为玩家贸易歇□□友的地方，比如金陵，比如扬州，而谢枢拟定了一个虚拟的城市，名叫云州。
这座城市里埋了许多NPC任务，还有不少谢枢熟悉的商铺，建模组为之四处奔波，参考了多座古代大城，才终于完成了云州的布局，虽然离游戏剧情开始还有百余年，但既然有机会，谢枢依然想亲眼看看这座城市。
但提议看庙会的人是萧芜，谢枢便问：“仙君，看云州大庙会还是山下小庙会？”
萧芜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当然要大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谢枢和萧芜在城外落脚。
无妄宫主的衣服太过扎眼，谢枢便换了件墨青色的常服，布料上绣着暗色竹纹，袖口滚着一圈金线，他将长发束起，手中把玩着柄竹骨折扇，瞧着像哪家出来散心的王孙公子。
萧芜还是一身白衣，落了谢枢两步，等他们晃晃悠悠从南门进城，庙会已经开始。
云州从城南到城北约莫十里，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侧摆满了各色货摊，沿街的商铺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有卖小吃杂物，也有卖胭脂香粉，空气中逸散着甜香，当真纸醉金迷。
萧芜望了眼，全是他不曾见过的。
他放慢了脚步，一家家望过去。
谢枢也一眼望见了几家设定中的店铺，见萧芜在看，便笑着介绍：“宋姐糖葫芦，用的自家种的改良山楂，山楂不酸，很甜，再裹上一层糖衣，很讨小孩子喜欢。”
游戏里服用可加七点防御。
“王胡子糖画，原本是宫廷画师，画技精湛，不但能画兔子老虎等属相，你给够钱，他还能用糖画山水花鸟，再给多些钱，他还能用工笔画出鸟的羽毛。”
游戏里服用可加十点防御。
他一家家的细数过去，萧芜看他的视线越来越专注，越来越专注，讶异里带着探究，简直像黏在了他身上似的。
谢枢：“？”
萧芜嘀咕：“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他们一个仙门道首，一个魔门尊主，本来该是差不多的水平，结果谢枢介绍了一条街，萧芜一个也没听过。
谢枢摇扇子的手一顿，笑道：“或许是我见多识广吧。”
恰逢此时，前头有几个小孩拿着刚买的糖葫芦跑过，他们冲的急，前头一个刹不住，街道上人又多，谢枢无法施展轻功躲避，只能扇子一挽，止住了那孩子的冲势。
孩子没摔出事，糖葫芦却是结结实实的撞上了谢枢的扇子，留下一片糖印。
萧芜暗叫不好。
魔宫里没有差东西，谢春山随手握的一把扇子都有可能出自前朝名家之手，况且谢宫主的脾气出了名的差，虽然待萧芜十足的好，但对着冲撞他，将糖糊了他一扇子的小孩子，萧芜怕他要发脾气。
魔宫的宫主发起脾气来，云州这庙会大抵是不能好了。
“谢宫主。”萧芜轻微有点紧张，他摸不准谢枢面对普通人是什么模样，“我看前面有家卖字画的很有意思，我们……”
“我们”还没说完，却见谢枢轻飘飘的收了扇子，将那孩子从地上拎了起来，问他：“你还好吗？”
态度平和温雅，倒是没有半点不耐。
萧芜话语一顿，忽然觉得传言有误。
对弱者的态度往往最能体现修养，谢春山一举一动皆有君子风度，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面前也不曾生气，他到底哪里凶狠残暴了？
果然，传言信不得分毫。
那孩子一骨碌的爬起来，怯怯看着谢枢。他虽然年纪小，但在市井里长大，也有几分看人的本事，这公子通身锦绣，非富即贵，不是他能开罪的起的，乖乖低头认错：“公子哥哥，对不起。”
谢枢一敲扇子：“糖葫芦掉了，还吃吗？”
孩子：“……啊？”
谢枢：“给你二钱银子，去买两根糖葫芦，一根你自己吃，一根给我旁边这位公子哥哥。”
他扇子一点，指向萧芜。
萧芜一顿：“我……”
“我”了一个字，许久没有下文。
孩子挠挠后脑：“这，这怎么好意思，弄脏您的扇子，还要您请糖葫芦。”
谢枢笑：“不是请你，是给你报酬，就当帮我们跑腿了，谁叫我身边这公子哥哥害臊的很，眼巴巴望着你们的糖葫芦，又不好意思，不肯开口向老板买。”
他大概是觉得这个年纪还吃糖葫芦，实在有失风度。
萧芜：“你！”
谢枢便回头：“你不想要？”
“……”
萧芜忍气吞声：“要。”
谢枢便推了一把那孩子：“快去。”
孩子望了眼背后：“哦，好。”
不多时，那孩子回来，手上两根鲜红的糖葫芦，山楂裹着冰糖，十足的诱人。
他递给萧芜：“给，公子哥哥。”
萧芜飞快的接了：“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迎面有见一妇人追来，似是撵着那孩子在跑，叫骂道：“又偷出来野！夫子的功课写了吗？你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天天叼着个糖葫芦乱跑，没有半点仪态，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那孩子在人群中逃窜，一边逃一边高声：“娘！不差这一晚上！你就让我玩玩嘛！明天再读圣贤书！”
背后又是一连串的“小兔崽子！”
他们吵闹着远去了。
萧芜收回视线，眉间染了点清浅的笑意：“谢宫主怎么看？”
谢枢：“看什么？”
萧芜：“那孩子，他娘骂他不务正业，跑出来玩，天天叼着个糖葫芦乱跑，没有半点仪态，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谢枢：“孩子嘛，玩闹是天性，读书归读书，也不能压抑天性，在说也没人说吃糖葫芦就不能有仪态了，对不对？”
他说着，往旁边看去，萧芜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叼走了糖葫芦最顶上的一颗山楂，他将那山楂含着嘴里，往谢枢的方向看来。
努力叼山楂的时候，他显然没听清谢枢在说什么。
谢枢：“……没事，你接着吃。”
他们沿着街一路走，谢枢投喂了各色小零食，走到一处转角，远远过来一队人，通身青衣，袖口卷草纹，腰间佩白玉禁步，也沿街巷试吃，一路有说有笑。
谢枢忽而拉住萧芜，两人一同挤进了立柱间的角落。
萧芜远远望了眼：“云州本地的小门派，甚至接不了你一剑，你躲他们做什么？”
仙门数百家，上陵宗为首，剩下杂七杂八的小门派不计其数，谢枢甚至认不全。
角落只有一点点大，萧芜与谢枢面对面，胸膛贴着胸膛，虽然两人都极力避让，呼吸间腰腹却不可避免的蹭在一起。
萧芜炸了一背鸡皮疙瘩，只觉得古怪的要死，他顶着谢枢的视线，脸颊着火一般，只想快些出去，躲开这过于怪异的处境。
谢枢：“你和我在一起，你不怕被他们看见？”
萧芜：“？”
谢枢叹气：“平芜君和无妄宫主在一起，你不怕被他们看见？”
谢枢与萧芜都是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名号报出去能吓死一大片，凡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可修仙弟子一定知道。
谢枢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萧芜日后还要上仙魔大比，还要接上陵宗无妄宫两个担子，还要整治仙魔两界，再到日后归隐终南，成为话本传说里可望而不可及的两界玄首，无论如何，他和阴狠暴戾的谢春山待在一起逛庙会，名声不好听。
萧芜：“这有什么关系？”
从他被宗门送给无妄宫开始，作为道门玄首的萧芜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个筋脉尽断的废物，至于他在魔宫的遭遇，明里暗里会传成什么样子，萧芜心中有数，正道人编排起来不逊色于魔道，说他是娈宠都算客气，更难听的比比皆是。
谢枢深吸一口气：“不行，有关系。”
萧芜是他亲手打造的白璧，霁月光风澄澈空明，他不允许白璧微瑕。
即使瑕疵是谢春山，也不行。
那几个弟子饶有兴致的逛起庙会，东看看西摸摸，似乎一时半刻不会走，萧芜屏住呼吸：“那我们怎么办，等吗？”
谢枢：“等着。”
不远处，有一家卖面具的摊子。
他避开仙门弟子摸到的铺面，随手挑了两个面具，付钱后返还，一张扣上自己，而后扶住萧芜后脑，扣上了另一个。
萧芜：“你这个到挺合适？”
谢枢的是个狐狸面，狭长的狐狸眼上漆着飞扬的红眼线，明明是张动物面具，瞧着到挺俊秀。
萧芜：“我这个是什么样的？”
谢枢戴太快，他没看见。
谢枢便拦在面具上，没让他取下来：“走了，过会儿再看。”
他伸出手，将萧芜重新拉进了街市。
街道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随着他们靠近人流中心，越发拥挤，萧芜从未来过这场合，给挤的七零八落，好不狼狈，道路上都是凡人，不好用功法硬来，于是晃着晃着，他和谢枢便被要人群冲散了。
眼看着谢枢即将消失在视线里，萧芜也顾不得矜持礼仪了，径直伸手去抓他的袖子，焦急道：“谢春山——”

第276章 风月
然而人群实在拥挤，衣袖从指尖划过，萧芜眼睁睁的看着谢春山没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他往前行走追赶，却被人群越挤越远，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片玄色衣摆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萧芜焦急寻找，可他四处顾盼，只见长街灯火朦胧，各色花灯伴着烛火，夹杂着城头零星的烟花汇成一条暖黄的长河，将人淹没在了明亮的光晕里，行人来来去去，母亲牵着小童，好友勾肩搭背，情人互挽着手臂，他们一一从萧芜身边路过，各有来处，各有归处，人人欢声笑语，而萧芜独自站在人间最热闹的地方，却忽然觉得寂寥。
父母，朋友，情人，这些人间常见的情感，却都是他不曾有过的。
说来奇怪，平芜君秉性孤高，独来独往惯了，高山深谷寒潭九渊，他什么地方不能一个人去？可分开不到一盏茶，他已经想谢春山了。
他被人群裹挟着往前，冲向不知道的地方，有醉酒的才子词人从身边踉跄而过，口中胡乱吟咏这些词，依稀是“人间”“风月”，萧芜无心顾及，侧身躲开，而那抹玄色身影始终未能出现，萧芜当下第一反应，便是铺开灵力强行查找。
然而云州是人间大城，也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坐阵，灵力慌慌铺开去，肯定会被察觉，加上萧芜换了魔门功法，怕是不能善了了。
他运功的指法一顿，想着要不先回无妄宫去等谢春山，却忽而被人拍了肩膀，就在他回头的功夫，又挤出去了几步，萧芜隔街回望，在长街对岸瞧见了一张狐狸面具。
面具画了朱红油彩，眼线上挑斜飞，乍一看有些吓人，萧芜顿了片刻没认出来，那人便将面具掀到眉眼处，无奈道：“仙君，我，是我。”
萧芜便停了下来。
是谢春山。
谢春山远远与他对望，他斜带着朱红面具，手中是沾满糖渍的折扇，广袖宽袍换作了束口常服，清浅的眸子里盛着笑意，深琉璃色的瞳孔倒影着街市灯火，远远望去，如同一片银河星子。
不知为何，萧芜忽然想起了那醉酒词人的胡言乱语。
他在谢春山的眼瞳中，好像窥见了人间的无边风月。
谢枢远远招手：“愣着干什么？”
萧芜便拨开人群，站到他身边，谢枢好笑的瞧了瞧他，笑道：“走啦。”
“谢春山。”
萧芜称呼人多用敬称，比如“谢宫主”“吴药师”，他骤然叫名字，谢枢便回头：“嗯。”
“我可以牵你吗？”
萧芜说完又补充：“因为人太多了。”
谢枢伸出手：“握吧。”
他如此大方，倒显得萧芜的迟疑古怪了，于是急急伸出手，拽住了谢春山的……一截袖子。
谢枢哑然失笑。
他倒没有纠正的意思，与萧芜一同沿着街道逛起来。
到了街市中段越发热闹，各色手艺挂画陶器八宝宫灯目不暇接，道路中间还空了一大块地，是个杂耍卖艺班子，正在表演钻火圈、喷火和胸口碎大石。
杂耍在这年头是稀罕玩意，周围给堵的水泄不通，里里外外都是人，夹杂着鼓掌和叫好声。
后世有电视，谢枢是看惯了这些，第一反应就是拉着萧芜绕过他们，结果拉了一下，没拉动。
谢枢回头，仙君原地不动，姿态依旧脱俗，视线却是眼巴巴的望了过去。
谢枢叹气。
是了，萧芜从没看过这个。
他环视一圈，杂耍班子旁边实在没处落脚，倒是附近有座茶楼，临街的雅座恰好能看见，便扯着萧芜上去，点了几份茶点点心，施施落座。
谢春山看惯了这些，无甚兴趣，倒是萧芜半撑着额头，面具下的眸子一直注视着窗外。
杂耍刚好演到喷火，光着上半身的汉子含了口酒，望手中火把一吐，竟喷出二丈高的火焰，火焰远远燎上来，萧芜眸中火光一闪，他愣了片刻，微不可察的后退了些许，等火焰消散空中，才缓缓将身体坐正了。
谢枢：“看不明白？”
萧芜：“我瞧过了，那人是个凡人，没有修为，为何吞吐火焰没有受伤？”
谢枢做游戏时了解过这些诀窍，大概是火把酒精蘸水，喷出时温度不高，便一一与他说了，却见萧芜定定看着他，茶色的瞳孔满是困惑。
谢枢：“？”
萧芜再次嘀咕：“没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枢心中好笑，一摇扇子，收下了这夸奖。
这时，背后隐隐有动静。
小二还没来点菜，隔壁先喧闹起来，隔着一扇屏风，有另外几人落座，谢枢余光一扫，是云州派的几个弟子。
他们竟然也上了茶楼。
萧芜面具还戴在脸上，谢枢扯了扯纱帘屏风，将座位挡严实了，萧芜这才伸手取下了面具去。
他将那玩意放在面前端详一二：“……这是什么？”
谢枢一摇扇子：“猫，不可爱吗？”
摊主的面具都是拟的各种动物，还有些青面獠牙的神鬼，谢枢在一排之中一眼相中了猫，张牙舞爪，看着憨态可掬。
萧芜与那面具对视良久，搁在了一旁：“……不。”
身后有正道弟子，修士们又都耳聪目明，谢枢与萧芜都放轻了声音，没再谈论暴露身份的事情，开始研究起桌上的菜色，又听身后的弟子们要了两坛好酒，说起近些年的仙门趣事了。
修仙界一年也发生不了几件大事，上一件还是萧芜修为被废，弟子惋惜一通，叹气道：“平芜君困顿魔宫，不知道还活着吗？”
另一人道：“以谢春山的残暴，还要当年仙门大比的一剑之仇，我看这位，现在没死也半残了。”
他们惋惜一通，这边萧芜看完菜单，勾了条松鼠鱼。
谢枢：“……吃不腻吗？”
又听弟子们从萧芜聊到了仙魔大会，叹息道：“正道没了平芜君，魔门那边谢春山却还如日中天，这回仙魔大比可怎么比啊？”
另一人道：“兄台有所不知，谢春山这个修为，除非生仇死斗，一般不下场的，在台上远观，瞧见合适的魔弟子就收归门下。”
有人嘿了一声：“你也说了，一般不下场，他若是忽然失心疯发作非要下场，我们正道谁能阻拦？”
说这话时，萧芜的视线移到了谢枢脸上。
被几个小辈编排失心疯，要是谢春山真是残暴之人，早就一掌过去，让他们魂飞天外了。
却见谢春山表情淡淡，不以为意，反而示意萧芜附耳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仙君，我若是将你们正道杀的落花流水，你下不下场？”
按剧情是该下场的，可谢枢心中打鼓，老觉得剧情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偏移了数百公里，拉都拉不回来了。
萧芜这人，不怎么近人身，没和谁亲密接触过，格外敏感，谢春山一呼一吸间，热气喷在耳边，他耳垂便红了一半，听见谢春山这么问，萧芜瞥了他一眼，冷哼道：“谢宫主不是前些日子才给我灌了穿肠烂肚的毒药，萧某又活不到仙门大比，我还能管谁被你打的落花流水吗？”
谢枢：“呃……”
前些日子吴不可给萧芜诊脉，说萧芜灵力确实不太通畅，却也给不出原因，只捻着胡子，一步三叹气：“怎么会？不应该啊？早就应该好了啊！”
大比剧情当前，萧芜修为出岔子可还得了？谢枢当下灌了他几大碗苦药，一边灌一边编排，说是穿肠烂肚烧心烧肺的毒药，那药极苦，灌得仙君闷闷不乐，萧芜一番讨价还价，谢枢就是不肯松口，萧芜只好干了，脸色阴云密布冷淡如冰，好些日子不愿意往谢春山这里来了。
隔壁弟子已经就“谢春山要是失心疯，非要挑战正道修士谁能应战”这个话题讨论起来，陆续提了几个人，有塞北狂风凛冽的独身刀客，有云州青衫温雅的儒门学士，也有玄门百家的弟子，最后他们挑来挑去，一人道：“要我说，上面这些胜算都不大，唯一一个可能性高的，还得是上陵宗那位老祖，苍山道人。”
其余几人附和，又有人道：“这苍山道人也怪，我都不知道他活多少岁了，我太太太爷爷当初入仙门的时候他就是上陵掌教，现在我入了仙门，他还是上陵宗的掌教，这些修士能活那么久的啊？”
谢枢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讽笑。
这悠长的寿元，却不知是从何而来，上陵宗千百年间，又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弟子遭难。
小修士们可不知道这些，还在叽叽喳喳的议论：“活得久才好呢，活得久修为高，有他镇住场子，谢春山才不敢乱来。”
“就是就是。”
接着，酒菜上齐，他们的话题就一泻千里，往门派里谁家小叔子爱上嫂子的仙门八卦去了。
谢枢闲闲夹了片黄瓜：“这苍山道人是你师傅？”
萧芜：“算是吧，整个上陵宗内门，都要叫他一声师傅。”
神色疏离，表情浅淡。
谢枢：“他对你好不好？”
“……”
萧芜闷头吃菜，不说话了。
谢枢微叹气。
想他背后密密麻麻的鞭伤，谢枢也知道，怎么可能好？
游戏剧情里没说苍山道人的结局，66提供的版本里也一笔带过，后头萧芜整顿仙魔两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这个老匹夫整顿进去，就是依照云州这几个修士的说法，苍山道人在正道颇有名望，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还是萧芜的授业恩师，古代背景，师长恩情大于天，萧芜若真对苍山道人发难，中间会有好一番波折。
谢枢一摇扇子，眸光忽而冷了下来，深琉璃色的瞳孔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无端显得晦暗难明。

第277章 大比
云州庙会过后，谢枢与萧芜返回了无妄宫。
平芜君还是同往日一样，每天晚上来谢枢的庭院蹭吃蹭喝，甚至不用晚上，他下午就过来，和谢枢一起搬躺椅，在凌霄花架下晒太阳。
谢春山这魔门宫主就在旁边，他倒是放松的很，能毫无顾忌的睡着，睡得比谢枢还好，谢枢午睡醒来，盯了他好一会儿，虽然知道修士不会着凉，但依照前世老干部的养生习惯，还是给他扯了床毯子。
等凌霄花花期最后那几天，花瓣如雨落下，萧芜蜷在毯子里，毯子上便铺了厚厚一层花。
谢枢非但不帮他弹开，偶尔还从树上揪两朵，远远的丢过去，萧芜对他全无防备，任由落花堆了满身。
谢枢啧了声：“这警觉性，怎么当上仙门道首的？”
于是，躺椅上的人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转身将脸埋进毯子，用背朝着谢春山，不搭理他了。
谢枢：“……”
吃他的睡他的，寄人篱下态度还这么恶劣，真的是他捏出来的平芜君吗？
光风霁月呢？克己复礼呢？
但饶是如此，谢枢也没法将他赶出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萧芜特别喜欢吃鱼，尤其喜欢酸甜口味，久而久之，宫中的魔修都跑上跑下，都跑熟练了，密谋着将山下小饭馆的厨师绑回山上，当宫主御厨。
谢枢轻飘飘的看了他们一眼，魔修们各自圆润的滚开了。
偶尔下午闲来无事，谢枢会让萧芜舞剑。
萧芜装作内力不济，剑招却是一等一的锋锐漂亮，谢枢暗自默记，不显山不露水，将剑招拆了个七七八八。
四月桃花落尽的时候，仙魔大比的拜帖递到了无妄宫。
仙魔大比由几大门派轮流举办，这回恰好轮到上陵宗，拜帖由长老苍山道人亲笔写就，说是“得此佳期盛会，特邀无妄宫主共襄盛举。”
谢枢捻着信件一角，活像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将信从头读到尾，啧了一声。
苍山老人甚至没有问一句萧芜。
他的弟子修为尽废，被送到魔宫之中，生死不知，身为师长，他却没有半分担忧。
萧芜倒是表情淡淡，没分给信件丝毫视线。
倒是薛随前来，请示宫主出行事宜，谁去谁不去，要带多少人，谢枢吩咐一切照旧，而后看着面前萧芜，心情沉重的按住了额头。
这位本该离宫游历，在仙魔大比中大放异彩的仙君，正睡在他庭院的躺椅中，盖着毯子睡觉。
他像是好梦正酣，面容恬淡，被谢枢用花叶轻飘飘的砸了一下，也只是微微蹙眉，不满的瞥了一眼，就打算翻身继续睡去。
谢枢：“别睡，仙君，仙魔大比你去不去？”
萧芜打了个哈欠：“我去干什么？”
谢枢：“……”
仙门大比的绝对主角，问自己为什么要去？
他长久的沉默着，萧芜便反应过来不对，他抬眸看谢枢：“你想我去吗？”
萧芜认真：“你想我去我就去。”
谢枢：“……”
“算了。”他以手掩面，跳过了萧芜，吩咐道：“给苍山老人回信，说无妄宫会参加，然后我的玄麟玉撵找出来，随行侍从一切照旧。”
作为无妄宫的宫主，谢春山是个逼格很高的人物，也有很多配套的装备，比如这玄麟玉撵，就是一辆通体漆黑的车架，传闻乃东海墨玉打造，能乘奔御风，一日千里。
薛随：“是。”
谢枢：“去库房中取一方篱幕。”
剧情中，萧芜杀谢春山时并未显露身份，他通身白衣，以一垂纱篱幕遮面。
薛随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取来一方墨竹编制的篱幕，上盖白纱，四周刻有隐匿气息的咒文，能禁止神识探查。
谢枢去过篱幕，朝萧芜招招手：“仙君，过来。”
萧芜不明所以，却还是下了躺椅过来，他停在谢枢面前：“要干什么？”
谢枢：“仙君，低头。”
萧芜依旧迷惑，但乖乖低了头。
谢枢将幕篱扣上去，又替他整了整白纱：“嗯，不错。”
萧芜揪了揪：“这是干什么？”
谢枢：“带你去仙魔大比。”
萧芜：“我不怕暴露身份。”
庙会上时，谢枢也往萧芜脸上扣了个面具，还伸手将他扯到一边，避开了云州弟子，分明是不想让他被识破身份。
萧芜：“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我被你要走了，从那时候起，平芜君的身份便算不得清白，没什么关系。”
他说着，便想将幕篱从头上取下来。
谢枢：“你不戴，有些人说话会很难听。”
昔日的正道魁首若是伴驾魔门宫主左右，坊间传闻会如何编排萧芜，谢枢不用细想就能知道，说得好听些可能说“以色侍人”“自甘下贱”，说得难听的谢枢不愿去想，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萧芜是他亲自选定的人物，谢枢不愿意他沾染流言。
萧芜平静：“不会比我筋脉尽废的时候听到的更难听。”
“……”
谢枢手指微蜷：“那时候他们说了什么？”
萧芜一顿，他不知为何忽然不敢再看谢枢，便偏过了头：“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呃，你知道，我曾经的修炼速度有些快。”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微不可闻。
其实也不难猜，赞誉与诋毁是一体两面，就像欣羡与嫉妒总是相伴相生，萧芜是正道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站的有多高，就有多少人希望他从顶峰摔下来，摔的体无完肤，平日和蔼可亲的同门师兄弟在谈及他断脉时，谁能分清他们的惋惜中夹杂了多少快意。
萧芜：“况且上陵宗不养废人，你知道的。”
宗门皆是仙道中人，连刚刚入门的小弟子都被逼着辟谷，又有什么地方容的下一个废人般的瞎子？
断脉不过数月，萧芜门庭冷落，随着与他关系好的几个陆续闭关或出山历练，来拜访他的师兄弟越来越少，连给他送餐饭的弟子都经常怠慢，若非谢春山执意要人，他会被遗忘在山门荒僻的角落，度过并不漫长的余生，直到许多年后，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诶，那个二十多岁就废了筋脉的前仙道玄首，还有人记得吗？”
谢枢不言语了。
隔着厚厚一层面纱，萧芜只觉得谢枢脸色难看，他微微抿了抿唇，只道：“总之，我并不在乎那些流言，不必给我这个。”
他说着，伸手拉住幕篱边缘，又想将他摘下来。
谢枢：“戴着。”
他顿了顿，强行扯了个借口：“你戴着好看。”
萧芜的手指一顿。
他缓了好半响，嘀咕道：“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你难道能看出来好看？”
话虽如此，他却老老实实扣紧了。
*
四月二十七，沖牛煞西，宜祭祀，立碑，修坟，余事勿取。
因要准备仙魔大比，上陵宗提前清空了弟子试剑台，那是山陵间一处平坦的空地，空地被四处陡峭的山峰环绕，独独此处突兀的空出一块，上陵宗传言，说是前人在此比剑，不慎削去了一座山峰，沟壑之间至今仍有剑气留存，后来过去百年，草木丛生，便成了一宗试剑之地，凡人站上试剑台便心生畏惧，畏缩不敢前，修士则真气动荡，战意激昂。
如今，试剑台中央绘制了一方巨大的法阵，法阵边缘则是一层透明屏障，用来吸收比武时逸散的剑气，以免剑气四溢，误伤了山上其他生灵。
而四周的山峰上，各有亭台楼阁数座，掩映在青松翠竹之间，可俯瞰试剑台全貌，是最佳的观景位置。
如今，各座亭台都已坐满，只有最高的两座尚且空余。
此时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可所有弟子都低眉敛眸，不敢有丝毫疑虑。
这两座亭台，一个属于上陵宗掌教苍山道人，另一个，则属于无妄宫主谢春山。
两人是当今正魔两道当之无愧的抗鼎之人，他们不现身，全场无人敢动。
按照规矩，谢春山虽然和苍山道人身份相仿，可苍山道人是前辈，谢春山是晚辈，晚辈应该先前辈一步现身以表尊重，可谢枢才懒得管这些，当真半点面子不给苍山道人留。
可一直过了午时，离规定的开始时间足足两个时辰，谢春山都没有现身的意思，上陵宗作为东道主不好延迟太久，苍山老人实在坐不住了，山中才中溢出一道华光，落于亭台之上，化为一鹤发老人。
他执一白玉浮尘，面容慈样和蔼，环顾四周后，笑道：“无妄宫主接了我的拜帖，如今却不在，想必是爽约了，不必管他，我们先行开始。”
此话一出，正道弟子们纷纷动作，魔道却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苍山老人神色一凝：“诸位，谢春山爽约在先，你们在等什……”
话音未落，东南方动如雷霆，只见一玄黑车架划破长空，飘然落在其中亭台之上。
这车是无妄宫主的专用车架玄麟玉撵，修仙界无人不知，通身用墨玉打造，质感坚硬冰冷，恰似麒麟漆黑的鳞片。
场上骚动瞬间平息，无论正道魔道，都屏息凝神，看向了车座的方向。
没别的原因，谢春山的名声，实在太大了。
和苍山道人这垂垂老矣，不知道多少年没突破过的老不死相比，谢春山少年天才，短短二十余年坐稳无妄宫主之位，一张脸还生的俊美风流，人们天然对他更加好奇。
这一次大比有许多年轻的弟子，虽然听说过谢春山的名声，却不曾见过他本人，他们面上乖乖的，心里却好奇的要死——谢春山俊美，到底有多俊美？他真的那么年轻吗？他的剑真的快如残影吗？
可是那车架之中，下来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先出来的人一身白衣，篱幕遮面，看不清长相，可身量修长高挑，仪态清贵端庄如修竹，单看身形，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况且气息浑厚步履平缓，万丈山崖如履平地，论修为也是上上。
场上瞬间喧哗，无数人低声耳语，狐疑魔门宫主什么时候穿上了白衣？
从古至今，只有正道喜欢穿白衣。
接着，那白衣人伸手调整了轿箱方向，又有一人落于庭上，玄黑衣袍，袖口隐有织金纹路，手中一柄竹木折扇，他眉目含笑，正不知与白衣人说些什么，当真俊美风流，飘逸非常。
众人似乎了然。
许多魔修都会在身边养一位侍剑仆从，用蛊虫或毒药控制，这不知来处的白衣人，或许就是谢春山的仆人。
他们心下可惜，这样风采出众的人物，却落入了魔修之手。
那亭中放置红木座椅，椅面很宽，足够两人同坐，于是远远的，弟子们却见谢春山忽然用竹扇敲了敲身边的位置，笑眯眯道：“来，坐。”

第278章 试剑
萧芜贴着谢枢落座，试剑台上鸣鼓三声，示意大比开始。
弟子们各自分组，抽签决定上场顺序，不多时，已将试剑台分成了四个擂台，各自比划起来。
大比上场的弟子都是近些年来的后起之秀，修为不算差，但又比萧芜谢春山差上许多，谢枢看他们比斗，就如看小孩子打闹，当下兴致缺缺。
不多时，场上一阵喧嚣，上场者似乎是青年一代的翘楚，那人连挑数位魔门弟子，身形轻捷如鹤，剑法如山势连绵，正道弟子呼声阵阵，叫好声不绝于耳，魔门则丧眉耷眼，个个如丧考妣。
等几场比过，那人朝几处亭台一一行礼，退至一旁，苍山老人捻须而笑，道了几声：“好。”
这是上陵宗的弟子。
薛随侍立在谢枢身旁，当下介绍：“宫主，此人乃上陵宗年轻一代第一人，胜过几场小比，在正道略有名声，被称之为……”
介绍到此处，他忽而一顿，视线飘向萧芜。
谢枢：“什么？”
薛随磕巴：“小，小平芜君。”
萧芜并无反应，谢枢笑了声，也不接话，游戏剧情开始于三百年后，谢枢很确定，并没有此号人物。
修仙界大浪淘沙，最后能留存下来的凤毛麟角。
可对面，苍山老人却是一扬拂尘，面露满意之色，他远远朝谢枢颔首，笑道：“谢宫主，我门中新收的这个小弟子，你看着剑法如何？”
苍山老人用上了传音功法，声音响彻山谷，一时间，无论是擂台上的弟子还是观战的各方来客，都将视线落在了山顶亭台中的谢枢身上。
谢枢摇扇的手一顿，却没回话，而是碰了碰一旁的萧芜，轻声凑到他耳边：“仙君，你觉着你这‘师弟’剑法如何？”
木椅本就那么大，谢枢又侧身过去，倒像是整个靠在了萧芜身上。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此处，昔日的恩师就坐在对面，萧芜虽带了幕篱，还是不自在的动了动，轻声抱怨：“怎么好端端的问我？”
谢枢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借萧芜的白纱遮掩了口型：“仙君，我不懂。”
这到不是托词，他总共也就学过那么几招剑法，虽然可以靠修为碾压，但要他评论这弟子的剑法，那就是外行指导内行，贻笑大方了。
仙魔大比这样重要的场合，可不好崩了谢春山的人设。
萧芜耳尖一抖，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可能不懂？”
谢枢：“是真的。”
“……”
萧芜只得轻声解释：“剑招花哨而内劲不足，空有招而无势，只习得了剑道皮毛，未曾触及筋骨，要我评价，只能是‘尚可’。”
谢枢：“比你如何？”
萧芜又看他一眼，似乎有点不满谢枢拿他和弟子做比较，闷声：“远不及我。”
谢枢略感吃惊，平芜君素来克己复礼，他还没见过萧芜如此自矜的模样，骤然一见，还觉得很是合理。
他钦定的仙道第一人，就该如此傲气。
谢枢轻摇折扇，便笑了笑。
萧芜狐疑：“怎么，你不信吗？”
“不是……”
他俩凑在一起咬了半天耳朵，谢枢刚想回话，苍山老人已暗自蹙眉，冷声道：“我欲与谢宫主谈论武学，宫主却久久不语，却是为何？”
谢枢便收了扇子，将萧芜的话复述一遍，笑道：“依我之见，此子的剑法只能说尚可。”
他将‘皮毛’‘筋骨’一类的话尽数说了一遍。
这说法极不客气，几乎是将苍山老人的脸面踩在地下，那弟子也是变了脸色，几乎维持不住仪态风度。
年轻的天才都有几分傲气，他当下对着谢枢遥遥拱手，目光却是看着萧芜：“宫主教训的是，只是不知这位白衣道君是何方人物？”
那弟子也不是瞎子，无妄宫主与那白衣人说了半天话，白衣人带着篱幕看不出口型，谢春山的口型却能猜上一猜，他刚刚分明是在询问身边人的看法。
评价他的不是谢春山，而是这位白衣的无名客。
以无妄宫主修为地位，要是如此评价他，这弟子还算服气，可一位岌岌无名藏头露尾之人如此评价，他便觉得可笑了。
莫不是跟在无妄宫主身边，就将自个当成了无妄宫主一样的人物？
也不怪他看轻，这年头但凡有名有姓的修士，恨不能将名号印在脸上带出来，谁会专门用白纱遮面？要不是山野隐居散修，要不就是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联系此人与魔门宫主举止亲密，大抵是个以色侍人的。
他当即升起了两分轻视：“敢问道君，可否讨教一二？”
萧芜并不答话。
倒是谢枢偏头看去：“仙君？”
眸光中隐隐有两分期待。
他装成宋小鱼和药师时都像萧芜讨教过剑法，可那时只是切磋，点到为止，萧芜甚至没正儿八经拔过剑，在剧情结束之前，谢枢还是挺想看他正经用上一回。
那弟子修为浅薄，萧芜本不愿意理睬，可无妄宫主正扭头看他，萧芜耳尖发烫，指尖微动，忽而道：“宫主，可否借剑一用。”
谢春山的剑名曰沉渊，是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锋四尺一寸，寒凉如冰。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本命剑与剑修而言，和生命一样重要，萧芜此言，就如同在问：“宫主，借你的命根子给我一用，可否？”
谢枢摇着扇子，却道：“拿去。”
他来赴仙魔大比，自然是带着原主的本命剑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白衣人忽而站起，探手指向谢春山腰间，只听一声铮然剑鸣，四尺长的漆黑长剑骤然出鞘，那人捧剑擦拭片刻，信步掠下山崖，只是两息而已，便停在了擂台之上。
众人这才惊觉，此人修为远高于场上所有弟子，隐隐于亭台上诸位相当。
修仙界何时又出了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又与无妄宫主是何关系？
亭台上，苍山老人眉头蹙起，浑浊的眼球直勾勾的注视着场下，似是想起了什么。
而那弟子暗觉不妙，他的修为已是门中翘楚，否则也不会贸然要求比试，当下后退一步：“这位……前辈？”
萧芜冷淡：“你是何修为？”
弟子：“……金丹。”
萧芜颔首：“我会将修为压至与你相同，不至于以大欺小。”
他说着，抚过手中漆黑长剑：“你还未能练出本命剑，而我这把乃是谢宫主所有，我不能发挥其功力的十分之一二，此番比斗剑器本身不分高下，取胜只靠剑道招数，倒也还算公平。”
弟子面色发白，萧芜又道：“此外，我虚长你几岁，便让你一只手吧。”
他说着，单手负在背面，竟是准备一手出剑。
话说到这种地步，弟子脸色一僵，也只能道：“请。”
场外鸣鼓三声，弟子率先动作，他自知不敌，想以险招取胜，当下快如残影，从右后方跃起，劈砍而来。
萧芜虽压了修为，身形依然轻捷如鹤，单手负于身后，旋腰侧身闪躲，他头戴的篱幕垂着数尺薄纱，衣衫也是不方便打斗的宽袍大袖，可袖摆起落间，幕篱白纱翻飞，却是连他的衣袖都没有触及分毫，便轻飘飘的躲过了。
萧芜声调不变，从容道：“想要以险取胜，确实可行，可你变招太过急躁，转折之间易露破绽，或可以注意一二。”
弟子咬牙，起势再攻。
他的剑影笼罩整个试剑台，动作极快，萧芜却不曾换过位置，悬腕抬手间，动作平和自如，只听当当脆响，剑气相撞，激起三丈尘土。
他评价：“虚招确可以掩人耳目，但虚招太多，你藏着的杀招反而相形见绌。”
弟子每起一剑，萧芜便点评一声，他只格挡不进攻，依旧负手而立，在雨幕一般的剑气中进退自如，如此过了百余招，依然从容平稳，仪态清贵如山中修竹，肃肃萧萧。
谢春山身后，薛随的属下小声询问：“薛尊主，他为什么要指点那弟子啊？”
说是比试，但双方差距太大，便成了指点。
薛随的属下不认识萧芜，只是这人跟在宫主身边，却指点正道弟子，他多少有些不解。
薛随古怪道：“你以为那是在指教？”
以平芜君的实力，若是生死决斗，他只需一挑一刺，长剑便可很在弟子脖颈，再往前一寸，便叫这正道弟子血溅当场尸首分离，只是那样的比斗，便不如现在这样赏心悦目。
属下一愣：“不是吗？”
吴不可立在一旁，只摇头道：“那是因为我们宫主坐在这里。”
属下：“啊？”
吴不可：“等你喜欢上谁家姑娘就晓得了。”
属下：“……啥？”
薛随与吴不可便不再搭理他了。
眼看擂台时间过半，若分不出胜负便以平局结束，萧芜当真一挑一刺，灵压浩荡如水，轻飘飘的一剑似裹挟着千钧力道，山间长风骤起，呼啸而过，竟连天边云雾都散开分毫，弟子骇然之下，手中剑脱手而出，倒飞钉入地面三寸，下一秒，漆黑的长剑骤然横在了他的咽喉，剑锋比深渊寒潭还要冷冽三分，萧芜垂眸负手，金属剑棱之上，倒映出一张惊惧的面容。
场外三声鸣鼓，司正高声：“胜负已分。”
萧芜便不再看他，他负手收剑，几个起落回到谢枢身边，信手将剑送回剑鞘，只听长剑清鸣一声，已然归鞘。
萧芜坐回了谢枢身边。
他等了许久，没等到谢春山的评价，便微微偏头，轻声：“如何？”
谢枢没说话，只收了扇子，双手鼓了三下掌。
萧芜便满意的坐了回去。
身后，吴不可暗自庆幸：“还好我不曾为难与他。”
薛随跟着点头。
魔门一派和谐，倒是对面的苍山道人脸色愈发难看，他盯着对面纯白幕篱的萧芜，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比过半时，忽而一挥拂尘，打断道：“老朽门中尚有要事，便不再奉陪，先行离场了。”
说罢，他便站直身体，似要化作流光远遁而去。
谢春山一摇折扇，却道：“道人且慢。”
他同样施施然站起，含笑道：“苍山道人，既然是试剑轮道，只有这些小弟子之间比斗，难免失了意趣，您说是也不是？”
苍山道人脚步一顿，他不笑的时候脸色极冷，鹰隼般的眸子注视过来，莫名显然阴森：“你待如何？”
谢枢坦然与他对视，摇扇道：“我一路前来上陵宗，中途落脚几座人间大城，坊间对你我谁是当今修士第一人争论不休，既然你我都在此处，这正魔两道谁为魁首，或许也可有所决断了，是也不是？”
说着，极重的灵压如潮水般铺开，回荡在群山万壑之中，上陵宗山门乌云滚动，天色浓稠如墨，方才晴空万里，如今竟是有了几分山雨欲来之势。
谢枢踏出一步，凭空立于山巅之上，而后闲闲作揖，振声道：“无妄宫谢春山，请试道人苍山剑。”

第279章 穿心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萧芜瞬间抬眼，望向谢枢，似要起身，谢枢便轻轻抬手，点在他的肩膀，将萧芜压了下去。
萧芜嘴唇微动，闷了许久，终是敛下眸子，不再言语了。
谢春山要试剑，他现在没资格拦。
擂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面露兴奋，这是当世最富盛名的两位修士之间的争斗，观战机会难得，对天赋低微的弟子而言，这或许是一生中唯一一次参悟此等界比斗的机会，他们不需要体悟全貌，仅需要窥得一二，便有机会登场入室，于浩渺大道中留下一名半姓。
亭台之上，各派掌教的视角与小弟子截然不同，他们互相对视，表情凝重。
苍山道人乃当世仙门第一人，谢春山乃当世魔门第一人，谢春山挑战苍山道人，绝非普通论道比试。
这场争斗，既可以决高下，也可以决生死。
苍山道人抚摸白玉拂尘的手一顿，从座位上站起，同样向前一步，立在了山崖之前。
他与谢春山对视，提气振声，威严的嗓音回荡在山间谷地：“小友欲试苍山剑？”
谢枢洒然：“请试。”
此时，两座巍峨高峰逼夹着试剑台，苍山道人着白衣，谢春山着黑衣，两人一黑一白，分立两山之巅，狂风吹动他们的袖摆襟袍，一如天平的两端，而天平的筹码质押的，则是仙魔两道百年气运。
谢春山胜，仙门落魄，魔门当兴，无妄宫子弟从此横行无忌，谢春山败，仙道显赫，魔门避世，上陵宗稳坐头把交椅。
台下无数尚且稚嫩的弟子不会想到，命运如丝缕交缠，看似与他们无关的一场比试，已与所有人命数相连。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苍山道人率先执起苍山剑，对他们这个层级的比试而言，小小剑台已然不能承接其中剑意，唯有化上陵群山为擂台，天地高崖为背景，方可淋漓一战。
苍山看着谢春山，笑意不达眼底，眸中暗藏机锋：“小友，请吧。”
谢春山笑：“请。”
苍山：“我虚长小友几岁，让小友几招，请小友先出。”
正道人比剑总是有各种规矩，以示品性高洁清贵，不愿占人便宜，可这“高洁清贵”放在苍山道人身上，就有几分搞笑了。
谢枢摇扇而笑：“我们魔修快意恩仇，不讲这些，道人请吧。”
俨然是暗讽正道虚伪。
心中有鬼便格外容易被刺痛，苍山一挥衣摆，当下冷哼：“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只听铮然一声剑鸣，苍山剑骤然出鞘，光影斑驳间飞沙走石，山中罡风四起，在空旷的峡谷中尖啸而过，似厉鬼哭号。
苍山道人率先出剑。
作为上陵宗掌教，他的剑四平八稳，中正平和，恰似这连绵巍峨的上陵群山，自平原谷地拔地而起，坐镇四方，正道八百年气运，皆在此山。
浩如烟海的剑气刺破长空，有泰山压顶之势，自当头横扫而下，似仙神高居云端，诘问来人。
在如此磅礴的灵压下，吴不可与薛随同时后退两步，堪堪稳住身体，其余修为较差的随侍退无可退，脊背抵住山石，满目惊惧。
萧芜坐在原地，八风不动，只蹙眉注视着风暴中心的玄黑色身影。
谢枢依然立在原地，一手轻摇折扇，广袖宽袍随风吹动，姿态洒然，说不出的俊美风流。
他的态度无疑激怒了苍山道人，刹那风云涌动，剑气刺破长空，一点寒芒直刺谢春山眉心要害。
谢枢却没抬剑。
他身行错开两步躲开剑芒，却将折扇一拢，当空抬手，与长剑赫然相接。
当的一声脆响，苍山剑无双威力之下，折扇却仅仅是微微弯折，并未断裂。
谢枢心道：“果然。”
他这折扇并非凡品，是宫中最好的一把，也并非直与剑势相处，而是错开折损后的余波，可饶是如此，扇子依然应该断裂。
没断只有一种解释——苍山剑不愿意为苍山道人所用。
作为游戏的制作者，谢枢看过不下十版文案设定，有些设定并未明写，有些已经废弃，但随着他对此世界了解越发深入，那些或明或暗的线索依然成为了世界法则的一部分，在无形中影响着世界。
譬如，修为得一步步修炼，任何靠掠夺，秘法，得来的修为，都会暗中反噬；譬如修士寿元有限，一旦大限将至，便会江河日下；又譬如，剑道要与道心吻合，倘若修了不适合的道，实力十不存一。
缱绻多情的人用不来雷厉风行的剑，光明磊落的人用不来阴狠毒辣的剑，而阴狠毒辣的人，同样用不来澄澈空明的剑。
苍山剑取苍山巍峨，护佑苍生之名，是上陵宗代代相传的名剑，此剑曾跟随过无数霁月光风的掌门，是山中震派之宝。
可如果他的主人吸人修为，苟延残喘呢？
或许苍山道人曾经磊落，曾经坦荡，但时过境迁，面对寿元则损的他，早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这样的人，用不好苍山剑。
此外，谢枢在夜深人静时，曾无数次拆解参悟萧芜的剑，他一遍遍的回忆，一遍遍的尝试，最后上陵宗剑法秘传在他眼里拆解成了游戏中的基础招式，表面截然不同，底层逻辑却处处相似，谢枢略略回忆，每招每式效果如何，弱点在哪，如何破解，便一目了然。
游戏中埋下的每处伏笔，皆在此处一一对应。
谢枢拔出了谢春山的剑。
墨云翻卷，暴雨如注。
谢春山的剑名沉渊，剑身漆黑如墨，隐有暗光流转，剑锋细窄，一如笔挺陡峭的无妄群山。
时至今日，谢枢依然没参悟透谢春山的剑招。
他曾苦学无妄宗剑法，深挖其中每招每式，力求做到完全一致，可学到后来，谢枢骤然发现，无妄宫的剑法没有定式。
剑心如道心，谢春山其人，本就随心所欲，随欲而行，他不需要记什么剑招剑谱，也不需要了解多深，他需要的，是一份舍我其谁的狂妄。
谢枢与谢春山完全不同，他个性谨慎，走一步看散步，喜欢步步为营，事事想好退路，但在这个世界，他可以“狂妄”。
他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是参与规则制定的造物主，大到天下格局，小到每位重要人物的生平事迹，他都参与其中，这个世界的法则里，每处都写着谢枢的姓名，他本就该是此世界的天功与造化。
造物主想要苍山道人死，苍山道人焉能不死？
如此，倒与谢春山的心境不谋而合。
沉渊拔起的刹那，黑云自天边涌起，遮天蔽日，场上一片昏黑，众人抬眸望向风暴中心，只见剑光如水，铺天盖地，似惊雷落地，山间草木摇落，短短数息，两人已过百招。
又二百息，已过千招。
剑鸣悲怆，山河动摇，场外飞沙走石，中央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隐在云雾之中，只可在剑光划破层云的瞬间瞧见一麟半爪。
云雾外，小弟子们屏声凝气，诸位长老脸色凝重。
萧芜眉目冷淡，可细看之下，五指陷入亭台栏杆，几乎要将那木料抓烂了。
又五百息，一道剑气横空扫出，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某人被挑落长剑，重重砸在了地上。
霁雨初晴，层云间骤然落下了一缕天光，折射出斑驳的青蓝光晕，竟在两山间架起一道虹桥。
山间雾气将散未散，众人屏息看去，地面上却是隐约两个人，一黑一白，一跪一站。
站着的身体笔直，跪着的以剑拄地，似乎胜负已分。
萧芜赫然站起。
站着的是苍山道人，跪着的是谢春山。
但是正道尚来不及欢呼，那具站着的身体轰然倒下，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胸口溢出，苍山道人双目微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谢枢拄着长剑从地上站起，浑身抽痛，他脸色惨白，额头脊背凝了一层冷汗，掌心滑腻腻的，几乎握不稳剑柄。
太疼了，皮肤，经脉，乃至于脏器，每一处都叫嚣着疼痛，像要
前世ICU里输液的时候他也不曾如此疼痛。
苍山道人毕竟是老牌剑修，谢枢胜的险之又险，即使拆了他的剑招，也躲不过每一剑，这具身体千疮百孔，细细数下来，断的筋脉不比萧芜刚来无妄宫时少上多少，俨然是气血两亏，半死不活的模样。
魔修不讲人情，只认利益，这样一具身体回到魔宫，不等伤势养好，便被属下生吞活剥了去。
不过也没关系，剧情走到此处，已差不多终结。
先前谢枢便预料过，以系统的宽泛程度，谢春山未必需要死在萧芜剑下，他大可以约战苍山道人，以谢枢如今的水平，杀死苍山道人当然更好，就算战败，也足以让苍山道人重伤垂死，百年内翻不出风浪。
没了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萧芜要接管仙魔两界会简单许多，那个被他圈在无妄宫中精细养了许久的清贵青年，将以一种更坦荡平顺、无灾无难的方式，登上天下至高的位置。
这是谢枢临走前，能为他最喜欢的人物，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事到如今，只需要让苍山道人补上最后一剑，一切便可终结。
谢枢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身体疼的厉害，谢枢几欲低声抽气，却还是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朝半死不活的苍山道人走去。
苍山道人身后数尺，恰好有一柄断剑，剑尖深入泥土半寸，是方才萧芜与弟子比斗，从弟子手中击落的。
他特意给苍山道人留了一口气，又将他挑落在了这个地方。
66扒拉在谢枢的头发上，屏幕打个大大的“ok”。
谢枢便上前两步，半跪在苍山道人身边，苍山道人吐出一口血沫：“你……何必……”
其中好几次他都觉得不对，意欲收剑，两人修为相近，再拼下去两败俱伤，不如握手言和，反正落了雷云，无人看清场内，只管拖上个百来招，彼此互吹几句糊弄旁人，谁知着谢春山和疯了似的穷追不放，如今他重伤垂死，谢春山也没能讨到什么好处。
谢枢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拎起来，笑道：“老头，你知道我们一同出席过仙魔两界那么多盛事，我为何独独今天会与你过不去吗？
他身体疼痛，嗓音也发着闷，话说断断续续，唯有笑声畅快淋漓：“萧芜来我无妄宫时筋脉尽碎，是你害的？”
苍山瞳孔涣散：“萧，萧芜……？”
数百年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摄取过他人修为，萧芜不是第一个，也本不该是最后一个，上陵宗是正道第一大派，陨落的天才不计其数，没有人会怀疑一位避世多年的老祖，苍山道人甚至不太记得，他曾害过这样一个人。
谢枢轻声：“老头，你猜，倘若我将这事公布出去，你这德高望重的老祖是摄人修为活着的，亭台上那些敬你如师如父的人，会如何看你？”
正道修士都重脸面，苍山道人心中若是寿命排第一，排第二的便是他这张橘子皮似的老脸了。
听闻此言，对方果然转动浑浊的眼球，颤颤巍巍的望了过来。
苍山道人的手向后探去，眉峰抽动，他勾动仅剩的灵力，悄然控住了断剑。
即使濒死，苍山也依旧是正道第一人，气劲裹挟着剑锋，极快极准，直朝胸腔袭来。
于此同时，系统电子音在谢枢脑海中响起：“重要剧情预备，宿主痛觉感知开始屏蔽中，痛觉屏蔽已经完成，剧情完成度测算中，测算合格，奖励回归原世界*1，程序启动中，倒计时10，9，8，7——”
在系统冰冷的倒计时中，谢枢身形陡然踉跄，他漠然垂下眼，玄黑袍服下，一柄断剑剑尖直刺心脏，大股鲜血浸湿衣摆。
他毫无痛感，可心脏被刺的感觉依然怪异。
谢枢的眼睛，耳朵，乃至于触觉都变得朦胧恍惚，他像是和世界隔了一层雾，亦或者被罩在磨砂的玻璃壳子里，恍惚间，倒像是icu里濒死的时候了。
他在等心脏被彻底贯穿。
可下一秒，剑尖忽然停了，冰冷锐利的金属停在心脏当中，没再往前一寸。
谢枢恍惚抬眼，来人一身白衣，斗笠遮面，五指紧紧抓着剑锋，任由利刃刺入皮肉，不让剑锋再前进半寸，直抓的鲜血淋漓，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是萧芜。
谢枢再撑不住身体，踉跄着倒下，他无力的垂落着目光，看向那人手心溢出的鲜血染红剑锋，又在边缘缓缓滴落。
阖眼的瞬间，谢枢想：“那是萧芜用剑的手。”
剑修用剑的手，怎么能这样用呢？
于是在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中，谢枢下意识的抬手，指腹碰上了萧芜的掌心。
他一手的鲜血，萧芜亦是一手的鲜血，血液滚烫温暖，两相触碰，倒像是谢枢在为平芜君拭去掌心鲜血似的。
可萧芜尚来不及拢住那冰凉的指尖，便从掌心滑落了。
“3，2，1——”
几乎是同一时刻，机械音回荡在谢枢的脑海
“恭喜宿主，倒计时已完成，程序启动成功。”
“本次任务完成，祝宿主现世生活愉快。”
作者有话说：
66（开心）：“任务完成撒花花~~”
饼干（阴恻恻）：“你高兴的太早了。”

第280章 招魂
在即将脱离世界的空茫中，谢枢模糊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啪嗒，啪嗒，珠子似的连成一片，不曾断绝。
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瞧见了萧芜。
平芜君伏跪在他身前，将他半抱在怀里，清冷矜贵的面容上一片狼藉，眉头深深蹙起，眼眶通红，蓄满了泪。
谢枢昏沉的想：“谁又把你弄哭了？”
他好好养在无妄宫中的仙君，因为什么又哭成了这个样子？
上一次萧芜露出如此哀伤的表情，还是他将宋小鱼从百步亭上丢下去的时候。
谢枢想抬起手指，为他拭一拭眼角，温声说上两句：“好啦，谁把你欺负成这样了，告诉我，我帮你报复回来”，可这身体虚软无力，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着胸口温热的血液不再渗出，谢枢瞳孔渐渐涣散，身体的温度也凉了下去，恍惚中，谢枢像是听见了极轻的声音，似有若无，如同穿过了厚厚的一层毛玻璃再传到耳边。
语调带着哽咽，一声又一声的唤他。
那声音说：“谢春山……谢春山……谢宫主……”
“不……别这样……”
“谢春山……不……我求你……”
恍惚间，谢枢又回到了百步亭的罡风之中，萧芜十指陷入亭柱，哽咽的不成样子，那日，他也是这样哀求，求谢春山放过宋小鱼一条性命。
那今日呢？今日他又在求什么？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谢枢想：他或许应该告诉萧芜，宋小鱼没有死，那少年就好好的活在上陵宗脚下的村庄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凡却温馨的日子，如果萧芜想见，可以去见见他，山下正好是农忙时节，如果萧芜有意趣，甚至可以在山中小住，试试山野闲趣。
——如果这能让他不那么难过的话。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只是阖上了眼。
五月十五，仙魔大比，无妄宫主请战上陵掌教，剑光如雨，山陵倾覆，缠斗甚久，难分伯仲，一千七百式后，双双崩逝。
场上一片寂静。
大比有死伤很正常，可一死死两个，还是仙魔两道的玄首，这边很不正常了。
三息过后，场面陡然混乱。
仙魔两道本就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仙道这边尚有道德名誉束缚，其余各派按兵不动，只有上陵宗当代掌门萧叙飞掠而下，似要给自家掌教收尸，魔门那边随心所欲惯了，更懒得讲礼义廉耻，当下掠出几人，化作数道残影，朝台中急掠而去。
他们是来抢谢春山的遗物的。
却说当今魔门一派，谢春山一枝独秀，其余修士大差不差，譬如实力最高的薛随吴不可，以及宫中其余尊主和其他门派掌教，实力上没有本质的差距，谢春山一死，他们都有争夺魔门第一的权利。
况且谢春山做了那么多年的无妄宫主，他的珍藏更是不计其数，其本命剑沉渊是天下一等一的宝物，随身那把扇子也并非凡品，若能从尸首上将这两宝物摸出来，便可占据先机。
吴不可与薛随身后各有心腹数人，也纷纷颔首。小声询问：“尊主，我们可要下场？”
魔门可不讲什么江湖义气忠心耿耿，死掉的宫主比一滩烂肉好不到哪里去，薛随吴不可各自都要为将来打算。
可惜，这两位稳坐钓鱼台，八风不动，半点下场的意思都没有。
吴不可与薛随瞧着掠出去的数人，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竟暗含了一丝怜悯。
眼看宫主尸身上的宝剑即将落入他人之手，心腹也升起了两分交集：“尊主，我们还不动手吗？若是沉渊剑被人捷足先登……”
薛随语调古怪：“捷足先登？”
吴不可语调更古怪：“你知道伏在宫主尸身上那人是谁吗？”
心腹：“？”
谢宫主与平芜君的事，宫中并非每个人都晓得，毕竟没人敢乱嚼无妄宫主舌根，只有在主殿行走伺候的比较清楚。
心腹茫然：“那不是宫主带来把玩的男宠吗？”
虽说刚才一战萧芜露了几分实力，但毕竟只是层次较低的比斗，又是指点切磋为主，看不准实力，加上修仙界并没有一号人物是白衣戴篱幕的，在场除了知情的薛随吴不可，都有些看轻他。
此时，最先几道身影已经奔至擂台前，只见山中魔气升腾，一时剑影刀光飞驰如电，不少直直冲着谢春山惨白的面门而去，这些人竟是不顾宫主身体完整，硬要出手抢夺。
薛随与吴不可怜悯的移开了视线。
下一秒，山中寒光乍起。
沉渊骤然出鞘，惊起铮然剑鸣，霜雪一般的剑气贯彻长天，将黑云一分为二，山间草木上未晞的白露瞬间蒸腾，雾气飘摇间，只见白衣人广袖翻飞，篱幕上两道白纱如云似雾，等大雾散尽，那人已负手持剑，鹤立于谢春山身侧，而方才动手的十余位魔修无一例外，皆横七竖八的躺在场上，生死不知。
三息，废十人。
所有人暗暗心惊，无妄宫何时又出了这样的人物？
萧芜单膝跪地，伸手扶起了已无知觉的谢春山，让玄黑的身体靠在身上，谢春山身量与他相当，这样僵硬的姿势显得很不协调，甚至又几分怪异的可笑。
可全场无一人敢说话。
却见萧芜环顾一周：“沉渊剑就在我手中，还有何人意在此剑？”
他振声喝问：“还有何人意欲出手？”
“……”
意欲抢夺的魔修们炸了一背鸡皮疙瘩，纷纷将屁股黏回了座位，讪讪不敢动了，一个个坐的端正笔直，比正道还要乖觉听话。
正道同样鸦雀无声，苍山道人和谢春山同时死亡，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派依旧势均力敌，可这白衣人的出现显然打破了仙魔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将天道气运往魔修拽了好大一截，众长老一估量，此人若是动手，能杀遍正道半数弟子。
于是，两边都开始默契的装鹌鹑。
唯有上陵宗掌门萧叙看着萧芜，微微上前两步：“你——”
萧芜却没看他，只是抬手，挽起谢春山凌乱的头发，轻轻别至耳后。
还是魔修中有人先反应过来，率先朝着萧芜下跪行礼，讨巧道：“宫主占得造化、仙缘浩荡。”
魔门规矩，谁能杀了前一任无妄宫主，便是新的宫主，谢春山虽不是萧芜杀的，但如今也唯有他能做宫主。
魔修活到现在，都是脑袋灵光的，于是整整一面山崖的亭台楼阁，亭台楼阁中的每位魔修，都不由自主的朝萧芜下跪行礼，以示恭顺臣服。
薛随利落的跪了，一边跪一边找吴不可说小话：“诶老吴，你说我们要不要奉承讨好一下新宫主？”
他俩都是无妄宫大护法，萧芜是顶头上司。
吴不可没接话，却听薛随自顾自：“老吴，我俩多少都得罪过他，你给他喂了蛊，我给他关进思幽阁，虽然都是宫主下的令吧，但玩意后日萧仙君翻起旧账，我俩日子难过，你说是不是，老吴？老吴！？你人呢？”
薛随抬头，却见吴不可已然三步并作两步掠下山崖，疾驰到了萧芜身边，他一撩衣摆，干脆利落的下跪行礼，飞速道：“宫主，谢宫主余气未绝，老朽原先道上号称‘阎王绕道’，最擅长此类伤势，七日之内都有回转的机会，您可否将谢宫主给老朽看上一看？”
说着，他探手从萧芜接过谢春山的身体，将他平放于地，小心翼翼的拉过前任宫主的手腕，凝眉敛目，竟是细细为他诊起脉来。
薛随：“……”
他咬牙切齿，目瞪口呆。
特么的都一剑穿心了，还有诊治的必要？
却见吴不可沉思良久，真摸了一丸丹药，塞入谢春山口中，而后作揖行礼道：“宫主，山间风大，谢宫主身躯寒凉，可否先回无妄宫，再容老朽从长计议？”
萧芜颔首。
他扶起谢春山，召来玄麟玉撵，小心的将人放了进去，而后垂下了轿帘。
身后，萧叙上前一步：“诶，你——”
上陵宗掌门不知为何，老觉得这凭空而来的青年有些眼熟，意欲上前，可那青年即使笼罩在篱幕之下，藏在袖中的手指却不可抑制的颤抖，通身泛着哀凉死气，仿佛那魔教宫主是极其重要的人物似的，萧叙顿了顿，便说不出话来了。
他目送那漆黑的车辇划破长空，消失在天幕之中，往无妄宫的方向去了。
是夜，无妄宫主殿。
殿内灯火通明，侍者们捧着热水丹药来来去去，垂着纱幔的拔步床中，隐约可见躺着一道身影。
那人极俊美，眉目修长，鼻梁山根高挺，此时正无知无觉的卧着，任由吴不可为他诊脉，而他的身边，有一白衣仙君正执着毛巾，擦拭他发上的尘土。
那仙君擦拭的极其认真，一缕头发从头擦拭到尾，仿佛只有着机械无意义的动作，才能打消他心中的不安似的。
另一边，吴不可细细切了良久的脉，从床头诊到床尾，此事关系到他与新上司未来几十年的关系，吴不可拿出了毕生所学，他仔仔细细的回忆了每一本偏方药册，斟酌良久，才道：“仙君，谢宫主这情况确实棘手，但……”
萧芜垂着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细看之下，眼眶却已然是红的：“不必试探，直接说。”
吴不可：“好在，仙君记得，谢宫主曾让您服用过主仆同心蛊吗？”
萧芜擦拭的动作一顿，继续道：“确有此事。”
只是谢春山吓唬归吓唬，从未在他身上用过，随着修为渐长，这蛊虫也便无效了。
吴不可：“仙君，这蛊是老朽炼制改良出来的，原型是‘生死同心蛊’，乃蛊宗不传之秘，只用在情人间海誓山盟，说是哪怕一朝身死，转世重生，订过情的人依然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爱人，并为之怦然心动。”
萧芜：“嗯，然后？”
吴不可：“我虽然将它强行改成了主仆之间的契约，但原本的一些效用依然存在，我方才查看，虽然用药丸吊住了谢宫主身体的生机，令他不至于立马死去，可似乎已无意识，灵魂离体了，但有了这蛊，只要仙君肯取一点心血，再辅以阵法，便可招魂问灵。”
萧芜指尖一顿：“何时可招魂？”
吴不可：“给老朽一点准备时间，今夜便可。”
萧芜颔首。
吴不可躬身离去。
*
与此同时，ICU中，机器发出刺耳的提示音，医护门来来去去，谢枢抬手遮住一缕天光，睫毛微颤，睁开了眼。

第281章 回魂
谢枢回到了现世。
他在ICU躺了一会儿，生命体征逐渐平稳，评估过后，便转移到了私人病房，谢枢闭目恢复精力，而后撑住床沿，意图缓慢撑起半身。
这具身体躺了许久，正虚软无力，谢枢深吸一口气，手背暴起青筋，正欲用力，发现腰后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扶着他坐稳了。
66从身后飘了出来。
它乖巧的停在谢枢的膝盖上：“宿主，中午好。”
阳光透过窗棂撒进来，窗外绿意盎然，这是一个无比安宁的初夏午后。
谢枢拢住他：指尖点了点小屏幕：“你还在？”
他的嗓子哑的厉害，66便飘起来，拱了拱桌头的水杯，示意谢枢喝一口。
等谢枢润过唇，66才道：“因为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不跟着你会挂掉的啦，但如果我突然把你变好，那也有点奇怪吧？”
ICU重病患者一夜回春容光焕发，怎么看都不符合常理。
66：“所以我会在这里再待两三个月，等你好起来再走。”
谢枢：“麻烦了。”
“倒也不麻烦啦……”66直起身体，对着紧闭的大门探头探脑：“宿主，你有客人来了。”
有人轻声敲了三下门。
谢枢按住额角：“请进。”
来人像是刚下班，面容略显憔悴，他夹着本笔记本电脑，瞧见谢枢时明显松了口气：“老板，你可总算醒了。”
是谢枢的总助。
游戏公测时正是全公司最忙的时候，这时候老板倒头进了ICU，全公司鸡飞狗跳，想夺权的上位的计划跑路的不计其数，好在谢枢留下的底子够厚，心腹也多，顶上来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副总，不至于立马内乱，各部门各司其职，倒也过渡平整，谢枢醒来时，游戏正好开服两个多月。
这次助理来找谢枢，是确实有些问题得和他当面核对，一听老板醒了，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谢枢还在输液，他也不甚在乎，带着针头接过笔记本，翻看助理留在首页的文件。
是一些后续项目推进和商业洽谈，
他翻了两页，随口问：“公测情况如何？”
助理：“流水超过预期，上线口碑不错，目前为止留存续航都很正常，就是公司那边……”
他顿了顿。
谢枢查阅不停：“继续。”
助理：“您昏迷时，有几个副总股东在争执，有几位提前套现了一部分，您的母亲和弟弟也来了一趟，就股权问题，嗯，”他委婉“您如果出了岔子，关于这个继承权和公司……”
谢枢还没死透呢，盯着他这分一杯羹的人却不少。
谢枢：“不用管她，一切照常即可。”
倒是66懵懵懂懂：“你现在醒了，你的家人不来看你吗？”
像他的上一任宿主如果病了，一定会有一大家子人围着照顾的。
谢枢：“不需要。”
他家情况特殊，父亲是个有钱的富豪，谢枢创业的第一笔资金来自于他，可惜为人花心滥情，发达后甩了谢枢母亲另娶新欢，又和新欢有了孩子，除了定点打钱，从未管过谢枢。
至于他母亲，后来另嫁组建家庭，有了弟弟，至于谢枢这个前夫的孩子，大抵算个谋求家产的工具，唯一的作用是逢年过节带去给父亲看一眼，让小孩子巴结讨好一番，好多要抚养费。
小时候谢枢也经常生病，某次恰巧在春节发了高烧，可春节要钱的机会可只有一次，哪里容得他生病？于是还发着烧就被从病床上弄下来，打扮好了拉去亲爹那里。
他母亲当时说：“你也就这个用处最大了。”
谢枢向来会察言观色，害怕唯一的亲人不要他，卯足了劲儿卖乖讨巧，他当时长的还玉雪可爱，又发着烧，脸蛋红扑扑的讨喜，他亲爹刚谈完一笔大生意，看他模样喜庆，又说了不少吉祥话，就多给了不少钱。
后来这钱他母亲拿去，供他弟弟上了国际学校。
当然，亲妈没少过他吃穿，还算平顺的将人养大了，从母亲的角度来说，已是合格。
这事儿没什么对错，家长里短的，人人有一本难念的经，谢枢也懒得计较，只是养成了淡漠理性的性子，从此感情内敛，不亲近父亲也不亲近母亲，更没想过结婚恋爱，他一门心思扑在了工作上，成了名副其实的工作狂，公司做到现在，倒比他父亲还要成功。
至于他亲妈和弟弟，除了按月到账的抚养费，公司股份分红一律没有。
这才是他半死不活，就有人来要权的原因。
想到死后法律上可能的继承权分配，谢枢就一阵泛恶心，他掠过这话题，鼠标点击项目预览，滑过各种文书合同，最后停在了一张海报的展示页上。
是一位白衣道人，容貌温和俊美，他置身于一片姹紫嫣红的庭院，院中春意盎然，花香正好，而道人正单手撩起广袖，执着喷壶，为一株兰花浇水。
画师充分运用了藏色的技巧，画面色彩高级，纹路肌理漂亮，阳光在水雾里折射出绚丽的光斑，映照在道人的眉眼，无端显得缱绻多情，而小院的背后，是终南山云雾缭绕的侧影。
谢枢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画作上。
助理：“哦，这是游戏NPC萧芜，他在论坛上人气很高，我们便又买了几张商稿小规模投放，转换率和流量都不错，正准备再约几张，扩大投放。”
他小心翼翼看着老板的面容：“谢总，这还是您规划的NPC，名字也是您定的，你不记得了吗？”
谢枢垂眸：“没有。”
他滑开了鼠标。
接下来是一些常见的报表，谢枢快速扫完，做了批示。
老板刚醒，秘书也不敢过多打扰，约莫半个小时后，便起身告辞了。
电脑是谢枢的电脑，被助理留了下来。
谢枢先一目十行，看得差不多了，指尖一抖，便滑进了玩家论坛。
助理没说错，萧芜的人气果然很高。
一个温柔善良好脾气，处处为他人着想，背景故事丰富切神秘，自身实力很高的道长，大概很难让人讨厌，不少玩家给萧芜取了昵称，亲切的叫他芜芜。
谢枢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有点不悦。
他与萧芜，也不曾用过这样亲近的称呼。
但游戏创造这样一个NPC，就是给玩家喜欢的，谢枢的不悦来得毫无道理，他压下心中的古怪，继续浏览。
下一条赫然是：“啊啊啊啊啊，芜芜给我当老婆吧！”
谢枢眉头一跳。
这一条的点赞还不算少，还有些附和的评论，谢枢也不止是哪个字眼刺痛了他，心脏越发的不舒服，闷痛夹杂着胀痛，倒像是病又发作了，谢枢顿了良久，关了论坛。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助理细心的充过电，谢枢无趣的看了眼通信界面，他的社交圈很干净，或者说寡淡，原本除了生意上的“朋友”，几乎没有人联系他，这回病了，倒是各路人马都冒了出来，问候者各怀心思，试探者不怀好意，包括他亲手提起来的几个副手和他的亲生母亲，这些人想要的很明显，无非是公司股份钱财。
现在他真醒了，倒是没人过来看了。
权财动人心，走哪儿都一样，无论现世还是魔门，谢枢都得防着被人算计。
他身体虚弱，清醒了一会儿便出了冷汗，粘腻的难受，可惜这身体坐起都困难，是无法自个擦拭洗澡的，助理倒是留了个护工，可谢枢厌恶陌生人触碰身体，便闭目忍了。
悄无声息的，他便滑入了梦境。
*
另一边，檀香袅袅，朱砂绘制成复杂的阵法，将床榻笼罩其中。
魔宫主殿内之中，吴不可招魂仪式结束，出了一头冷汗。
他蹙起眉头，捻着须发，喃喃自语：“不对啊。”
招魂是禁咒秘法，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谢宫主呼吸平稳，身体仍在正常运转，却进入了类似活死人的状态，丢了魂魄，无论如何呼唤，试了多少种秘法，都仿佛隔着一道屏障，无法将人带回。
而萧芜还在谢春山的身边，正等着仪式的结果。
吴不可颤颤巍巍的跪了，斟酌道：“仙君，此事非一蹴而就，老朽还需多番尝试。”
萧芜垂眸：“嗯。”
他依旧执着谢春山的手腕，毛巾拭过额头冷汗。
先前那一剑并未刺实，吴不可来得及时，谢春山能呼吸，有心跳，他甚至会出汗。
可他就是醒不过来，只能无知无觉的躺着。
逆转生死乃逆天行事，萧芜本也不指望一次成功，他一次又一次为谢春山的擦拭过身体，仿佛这就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吴不可小心翼翼：“仙君可要召个仆从，替谢宫主换衣擦身？”
否则萧芜堂堂魔宫现任宫主，一直守着个活死人，也不像是样子。
萧芜径自持续手上的动作：“不必。”
他替谢春山换过衣服，便守在了床沿，床榻上的谢春山恬静安然，如同只是睡着了一般。
萧芜摩梭着他的指尖，皮肤仍有温度，他便轻轻伸手，将指尖贴在了脸侧。
就像谢枢装成药师为他上药，安抚的揉他时那样。
他借着这点浅薄的温度，坠入了梦中。
*
谢枢睁开眼睛。
身下绵软，助眠安神的香气萦绕在身边，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魔宫的软榻之上。
梦中，有人执着毛巾，轻柔的抬起他的手臂，仔仔细细的擦过每一处皮肤。
那毛巾清洁完面颊，又拭过脖颈，手腕，指尖，甚至是腰腹，当那巾帕似乎还要往下时，谢枢恍然间睁眼，瞧见了萧芜的面容。
他定定愣了片刻，想要轻声问：“你怎么了？忽然好憔悴。”
萧芜依旧是清贵仙君打扮，长发用银冠束好了，可漂亮的眉眼微微低垂着，没什么活气，眼下也是小片的乌青，唇色苍白干裂，活像被欺负狠了。
可苍山道人已死，萧芜应当贵为两界至尊，谁还能欺负他？谁还敢欺负他？
下一秒，谢枢意识到，他大抵是在梦中。
66呼唤不出，寝宫的布置也与现实间有所差别，面前的萧芜不像他精心养在宫中的小仙君，倒像是原本那个被无妄宫主磋磨折腾过的模样。
于是他尝试着撑起身体，却只是指尖轻微的移动。
萧芜愣愣看着他，像是不相信他能动了，忽的落下两行泪来。
他哭起来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声响动静，只是眼眶无声的湿了，然后泪水从里头溢出来，顺着下颚滚到地上，而后忽而偏头，狠狠眨眼，将泪意尽数压下了。
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意，哽咽道：“梦到你了，是回来看我吗？”
谢枢看着他，心想：“不要这样笑，好难看的。”
平芜君的笑，该是终南山下百花丛中一回首，淡然而温和，惹得论坛无数人叫老婆，而非带着眼泪和涩意的苦笑，活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萧芜却不知道他的想法，执起他刚刚动了的手指，胡乱的与谢枢十指相扣，他抿了抿唇角，将笑意抹开的更大，像是欢心高兴的模样。
可谢枢看去，一滴泪水正挂在他睫毛边缘，摇摇欲坠。
谢枢想：他实在不该哭的。
平芜君萧芜，两界玄首，仙魔共主，他怎么会哭？
因为谢春山死了吗？
剧本里萧芜在无妄宫受尽折磨，都不曾落过一滴眼泪，他的风骨该比修竹更加挺拔，比冰雪更加高洁，这样一个人，是不会落泪的，更不会为魔门宫主的死落泪。
梦境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又不讲道理，可偏偏在梦中谢枢也见不得萧芜落泪，他很想为萧芜拭泪，让他不要再哭了。
于是他真的做了。
身体沉重异常，但还在操控范围内，谢枢艰难抬手，温热的指腹擦过萧芜通红的眼尾，将最后一点湿意暖去了。
可下一秒，他略疑惑的看向指尖。
不擦还好，这一擦，萧芜的眼泪越滚越多，几乎将指腹浸透了，多到谢枢怀疑自己手上是不是抹了洋葱和辣椒面，将光风霁月的仙君害成了这个样子。
他不敢再碰萧芜了。
谢枢艰难的撑起身体，后退两步抵到床沿，试图和萧芜商量：“仙君，我不碰你了，我躲开一点，你……”
你别再哭了。
可话没说出口，下一秒，萧芜陡然抱了上来。
他一把拦住谢枢的脖颈，整个人蹭在他怀里，鼻尖埋入他的肩胛，像是在贪婪的记住他的味道，而后，冰凉的液体便顺着鼻尖下颚一齐滚下，将肩胛处的衣料完全打湿了。
萧芜蹭着他，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第282章 波动
萧芜抖的那么厉害，像是委屈到了极点，谢枢迟疑着抬手，将他抱住了。
他环过萧芜的脊背，轻轻拍了拍，下颚刚好抵在脸颊，碰着头发，于是又抬手，揉了揉脖颈处的碎发。
像纵容着心爱的恋人。
谢枢轻声：“怎么了？”
被他扣在怀里，又好言好语的安慰着，可萧芜忽然记起梦境之外，谢春山早已变成了无知无觉的活死人，既没有办法环抱过他，更也没有办法揉他的头发，胸腔便泛起极艰涩的酸意，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不断翻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世人皆说平芜君冷心冷情，是霜雪一般的仙人，萧芜从来不知道，他原来能这样难过。
偏偏罪魁祸首毫无所觉，拍拍他脊背又捏捏他的头发，还在好脾气的哄：“到底怎么了？”
拥抱时皮肤相贴的温度像是成了萧芜仅能抓住的东西，萧芜无声将他抱紧了，他想说“谢春山，你不要死”，想说“谢春山，你给我回来”，还想说“谢春山，我好想你。”
可他嗓子哑的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枢便揉揉他，好声好气的问：“你过的不好吗？”
“……”
怎么可能会好？
可谢枢不知道为何会梦见萧芜，也不知道萧芜为什么这么难过，只能询问：“你回上陵宗了吗？”
剧情中仙魔大比过后，萧芜先整顿了魔门，又回了上陵宗，与师兄商讨后将苍山道人的事情公布于世，随后击杀了苍山道人，做了正道的玄首。
无妄宫是魔门地界，萧芜不喜，周游各处后，他依旧住在上陵宗地界，与山林花鸟相伴，等此间事了，便在终南山隐居。
萧芜只是摇头。
谢枢：“为什么不回去？苍山道人已死，我也离世了，你能很顺利的接管仙门魔门，做两道的玄首。”
这是平芜君理应得到的结局。
他语调平静，说起“我也离世了”时轻描淡写，如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就像之前的许多次，“药师”问萧芜想不想杀了谢春山时一样。
“……”
萧芜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还能一边难过，一边生气。
梦中的情绪总是比现实来的更加猛烈，萧芜几日不眠不休，神经早崩到了极点，他难过的要死，也气的要死，偏偏嗓子哑着，骂也骂不出来，最后一张口，在谢枢肩头恶狠狠的咬了一口。
可是咬完后，他又像是后悔了，揪着谢枢的领子想看他的情况。
隔着两层衣服，谢枢嘶了一声，他反手隔开萧芜，好笑道：“我又怎么得罪你了，小仙君？”
萧芜：“……我没想要你杀苍山道人。”
谢枢试图与他将道理：“杀了苍山道人就能登顶两道至尊了。”
萧芜眉头蹙的更死：“我也不想当两道至尊。”
谢枢一顿：“嗯……那你想要什么？”
萧芜静静的看着他。
平芜君情绪内敛，很少有失控的时候，可现在那双眸子里的痛苦时那么的清晰，浓烈到令谢枢无法忽略。
萧芜敛下眸子，语调听上去有点闷：“我不想要当两道玄首，我……”
他轻声：“我只想要人陪我去看庙会。”
一个他的眷念的，喜欢的，愿意陪他一起看庙会的人。
谢枢默了默：“你的师兄萧叙？他应该会愿意陪你去看庙会，事实上，如果你发出邀请，很多人都愿意陪你去看庙会。”
两道玄首，何等尊荣，萧芜只需要稍微露出点意思，自然有人抢着帮他解决。
萧芜定定看着谢枢，满眼全是他的倒影，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倘若我只想要你陪我看庙会呢？”
这话直白到近乎赤裸，饶是谢枢个性冷漠，从未有过与谁组建家庭的想法，也不由晃了一瞬。
萧芜：“我只想要你醒过来，然后和我一起看庙会。”
一年又一年，从无妄山下镇子里的，到青州的、上陵的、云州的，遍布五湖四海的，许多许多场庙会。
他要往谢春山的面上扣上狐狸面具，和他立在城头巷口，看漫天四散的灯花烟火。
“……”
谢枢顿了片刻，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他逃避似的移开视线，而后唇齿微动，自嘲的笑了笑：“小仙君，我可是谢春山，谢春山是魔门尊主，还是已废的魔门尊主，没什么利用价值，你同我走在一起，会遭人诟病的。”
谢枢懂事太早，又作了商人，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功利主义者，信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那种，谢春山就算醒了也是个废人，没有丝毫利用价值，萧芜想与他一起看庙会，是名副其实的赔本买卖。
谢枢从不做赔本买卖。
他试图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萧芜：“小仙君，做了两道玄首，就有无数人盯着你的位置，从此不可轻信与人，所有亲近你的人都要留三分警惕，万万不可如前日那样，宋小鱼对你好你就对人家好，药师给你功法你就练，世间多的是别有所图之人，你还需爱惜羽毛，先前云州庙会仙君且当成一场幻梦，因谢春山污了你的名声，不值当，像他这类已废的魔门中人，千万不可提及了。”
像将萧芜当成了需要关照叮嘱的小孩子。
萧芜倏忽抬眸：“你把我接过来的时候，我也是废人。”
谢枢一卡壳：“那怎么一样？”
萧芜：“为什么不一样？”
他逼近了一些：“在我还是废人，没有丝毫价值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若不是谢春山那么的好，他如今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平芜君的神色无比认真，谢枢默了片刻，忽而有些恍惚。
他为什么待萧芜格外不一样呢？
他也不知道。
任务是任务，可他为什么要在任务外做许多无谓的事情，为什么动手为他擦身？为什么要在喂药后喂他蜜饯？为什么见不得萧芜吃一点苦头？这些明明与任务毫无关系。
恍然间，谢枢忽然想起了设计萧芜的初衷。
当初七八十来版人设放在谢枢面前，霸道的高冷的阴郁的邪魅的应有尽有，都是当下最时兴，市场最认可的人设，可谢枢一眼选中了温和正派的萧芜。
这样的人设缺少冲突，没有爆点，不是最好的设定，可谢枢喜欢。
他是游戏内测的第一个玩家，是整个世界最初始的构建者，当他独自推开新世界的大门，他想要遇见一个温和柔软的人。
和他的父亲、母亲、和他的生意伙伴，和他身边所有只讲利益的人不一样的，一个虽然遭遇苦痛，却依然柔软的，愿意善待身边每一个人的人。
于是在他的设定里，霜雪般的平芜君，却有最柔软温和的内里。
谢枢舍不得这样的人遭受磨难。
他小心翼翼的将萧芜护好，其实也是希望，在他曾经贫瘠无助的幼年时代里，出现这样一个，愿意善待弱小的，没有价值的他的人。
谢枢长久的不说话，萧芜便生气了，不满道：“说话啊。”
“……”
当上了魔门宫主，萧芜的气场似乎更强了些，他穷追不舍的时候，谢枢居然有些招架不住，情不自禁的往后靠了靠，直到抵住墙壁，才停了下来。
萧芜：“我刚来时，筋脉半废，几欲垂死，全天下人都知道平芜君废了，欺我笑我辱我，你为什么要带粥来看我，将热粥吹的温热，一勺一勺的喂给我？”
谢枢商海沉浮多年，敏锐的第六感捕捉到了一丝危机，他莫名其妙汗毛倒竖，辩解道：“……我没给你喂过粥，那是宋小鱼喂的。”
萧芜依旧看着他，忽而笑了声，眸光里时谢枢看不懂的情绪：“百步亭上，我筋脉全废，比废人还不如，连站立洗漱都成问题，你为什么要抱我去温泉，将布巾绞干了，一点点擦拭我身上的秽物。”
谢枢无缘无故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什么时候的事？我从未做过这个，仙君说得莫非是药堂药师，此人与我何干？”
萧芜意味不明：“是吗？”
谢枢：“啊……是啊。”
萧芜这样问，谢枢其实已有预感，但他这人习惯虚与委蛇，生意场上颠倒黑白舌绽莲花，为人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你将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能往有利于他的地方带。
可下一秒，他便说不出什么话了。
萧芜揪着他的领子，将他往前一拽，而后直直的吻了上来。
吻的笨拙又不讲道理，将谢枢的唇沿都磕破了，谢枢闭着牙关，萧芜便不依不饶，他没有任何技巧，在唇齿便试探良久，竟是想要强行撬开。
谢枢忍不住：“小仙君，这是在做什么……”
话语未落，便被按着吻了个实在。
他俩毫无经验，谢枢这壳子更虚些，直接给吻的缺氧，他晕晕乎乎的推开萧芜，听见小仙君在嘀嘀咕咕：“反正是在梦中，亲了也值了。”
“……”
梦中的人也会自觉在梦中吗？
谢枢来不及细想，萧芜又抱了上来。
他重新将下巴蹭回谢枢的肩胛，窝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而后阖上眼，俨然将谢枢当成了极舒服抱枕。
“……”
莫名其妙被人质问一通，又被按着强吻，接着立马变成了抱枕，饶是心理素质强如谢枢也懵了一刻，但是怀中人眼底乌青，俨然是困倦极了，谢枢便没折腾他，只是将手掌放在萧芜脊背，安抚的拍了拍。
他敛下眸子，也有些恍惚。
成年人之间的亲吻，只有两种意思。
欲望，或者爱意。
平芜君欺霜赛雪，不会沉溺欲望，谢枢也不是纵欲之人，如此，便只有爱意一个解释了。
梦中的萧芜，对他有爱意？
谢枢仍未搞清楚梦境的由来，只是随着萧芜睡去，床头博山炉上升起的烟雾越发浓烈，袅袅白烟四散开来，云雾似的，渐渐包裹了整个房间，谢枢意识昏沉，也渐渐睡去。
接着，他睁开了眼。
入目是医院的天花板，一旁的铁架悬着吊瓶，谢枢抬手，看清了表上的时间：夜晚8：45。
他睡了一个下午。
雇佣的看护见他醒了，将热好的白粥递过来，谢枢拔了针头下床，不经意抬起指尖，摩梭了片刻唇部。
这里，梦中萧芜吻过。
湿润柔软的触觉如此清晰，谢枢略感好笑，微微摇头，开始吃饭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潜意识里的春梦吗？
梦中，他希望萧芜喜欢他？
谢枢早过了希望被人爱的年纪，也不觉得他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做春梦，只是醒来后不知为何，心脏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这时，歇在一旁的66打了个哈欠，飘了过来。
谢枢睡觉的时候，它也休眠睡觉了。
66停在谢枢的肩头，和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宿主……咦？”
它飘起来，狐疑的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怎么怪怪的？”
谢枢拿起一次性筷子，开始喝粥，他现在能喝的东西不多，白粥寡淡无味，只喝了两口便不愿意再尝了。
谢枢：“什么东西怪怪的？”
66：“空间……宿主你能理解吗？空间波动怪怪的。”
66是来自高维文明的系统，它对空间和时间的波动格外敏感。
谢枢：“不太能理解，什么意思？”
66：“就是，感觉这个空间被人为入侵了，你知道有些特殊手段能沟通数个空间，进而产生波动……比如我之前去过一个精灵位面，里面的精灵神就能入侵，还有你回来的那个修仙界面，也有一些手段能干预其他空间……奇怪诶。”
它盯着波动，陷入了沉思。
而在它看不见的地方，谢枢筷子一顿，忽而停下了动作。
他敛下眸子，若有所思。
空间……波动吗？

第283章 雪原
66在房间里绕了半天，停在谢枢肩头：“不对，宿主，我觉得不太对。”
谢枢手指安抚的碰了碰它：“所以？”
66：“所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需要回任务大厅确认。”
谢枢所在的修仙界是上限极高的世界之一，修士们可移星换斗、划陆成江，所谓“飞升上界”“破碎虚空”不是妄言，若是有心，顶尖修士是有可能撕开两界壁垒，影响到这边的。
而如果真的影响到这边……
66：“QAQ。”
那属于重大任务事故，它的高分就要泡汤了！
谢枢颔首：“好。”
66戳了戳宿主的肩膀算作再见，抖了抖身体，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于是病房内只剩下了谢枢一个人。
陪护在门口，谢枢不叫他不会进来。
此时正值黄昏，是日夜交替之时，太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
他没有开灯，病房里光线昏暗，谢枢目送着最后一点暖黄色坠落，化成漆黑的长夜。
隔壁病房是个小孩子，挤了一家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陪护，爸爸妈妈忙完后也赶了过来，正小声聊着天，爸爸给孩子买了新款四驱车玩具，妈妈带了牛奶和蛋糕。
谢枢独自坐在桌边，一口一口的吃完晚饭，然后将饭盒放进水槽。
他是个病人，餐食寡淡，口中泛苦，鼻腔里满是药物和消毒水的味道。
谢枢翻开了笔记本。
他漫无目的的浏览起工作文件，消磨过分漫长的光阴，但病了这么久，公司各司其职，虽然不至于将他架空，但事情少了很多，不到半个小时，他便看完了。
谢枢便开始翻往日的文件。
等往日的文件也翻完了，谢枢点开游戏图标，进入了游戏。
谢枢是01号玩家，ID谢春山。
游戏公测后公司保留了内测的账号。
账号还在，曾经做过的剧情成就却是已经清空了的，谢枢一身白板装备，点开地图，寻到了终南山。
在剧情时间线中，萧芜应该在那里，守着满是鲜花的小院，等每一位玩家造访。
谢枢点击前往。
终南山路径飘渺难寻，地图策划设计了一条七拐八绕的迷宫，谢枢轻而易举的解开谜题，站在了小院之前。
他推门而入，建模精心设计的场景铺陈开来，游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CG。
谢枢静静注视着屏幕。
画面上的道人俊美无俦，唇角的每一个像素都经过仔细雕琢，可是细细看来，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不是他的那个萧芜。
游戏里的萧芜是一堆冷冰冰的数据，他会对每一个前来的玩家念出设计好的台词，他会清风朗月又淡漠疏离，给足玩家神秘感。
但是活生生的那个萧芜，会窝在他的躺椅上睡觉，会要他点松鼠鱼，会在庙会上拉他的袖子，他远比游戏的建模更加生动也更加俊美，是文案无法描述的模样。
谢枢关上了电脑。
他静坐在床头，等到月上中天时，系统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66从窗台扑进病房，扒拉到谢枢的肩头，上气不接下气：“宿主，我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
“修仙界的你，还没有死干净。”
“……”
谢枢：“。”
66挠头：“总之就是……啦。”
它大概描述了一下吴不可的操作：“当时萧芜用手握了一下剑，心脏没贯穿，毒医又救的及时，强行吊住了命，那身体现在还没死，然后萧芜……”
66小小声：“他好像在尝试救你。”
谢枢指尖微动。
梦中扑到他怀里的小仙君，大抵不是个臆想。
病中人总是要脆弱些，谢枢自诩冷淡，却不自觉回忆起拥抱的温度了。
还有那个……乱七八糟的吻。
谢枢独来独往，是圈子里挺有名的钻石王老五，不是没有人尝试向他献吻，一般谢枢会觉得厌恶，但现在他抬手碰了碰唇角，回忆起萧芜不知是咬是舔的模样，只觉得……
有点可爱。
谢枢转头看向66：“既然如此，那解决方案是什么？”
“还没确定呢”，66抓了抓不存在的头发：“呃，情况比较特殊，我还要和主脑大人确定一下。”
谢枢看他：“也就是说，可以有许多种解决方案？”
66：“嗯，总之，底线就是不能使两个世界互相影响，必须让萧芜停下来，至于是强行让那具身体死亡还是别的什么，还需要商量，这段时间你可能会一直做梦，是那具身体的影响。”
谢枢重复：“底线是不能使两个世界互相影响？”
66给出肯定的答复：“是的。”
谢枢：“需要我回去吗？”
他意有所指：“比如说，回到那具身体，再死一次。”
“这个倒不用啦。”66略略思考，“那具身体问题很多，勉强靠丹药吊命罢了，名副其实的活死人，你回去也操控不了。”
谢枢便颔首，没再问了。
此时已过夜晚十点，隔壁病房的母亲在念睡前故事，讲的是王子历经艰辛，救回他的公主，病中身体困倦，没多时，谢枢又坠入了沉眠。
梦境纷至沓来。
他依旧睡在主殿的雕花大床上，织金床幔从床头垂下，四处点着檀香。
可这回，谢枢独自合衣在床榻等了良久，都没有等到萧芜。
似乎只有两人同时入眠，才会与梦中相遇。
此后一连过了数天，等到谢枢都可以出院回家了，萧芜依旧没有入梦。
谢枢略微蹙起眉头。
修士是身体强悍，以萧芜的修为可以数日不眠不休，可太久不睡觉，人是会难受的。
第二次与萧芜见面，已是出院半个月之后。
这次，却并非无妄宫主殿的大床，而是玄麟玉撵之中。
玄麟玉撵虽然只是轿子，内部空间却很大，足以放下与主殿相似的大床，床头垂着玄幔，玄幔后有一方推窗，供人拉开透气。
此时轿身微颤动，说明车架正划破长天，向不知名的方向奔驰而去。
谢枢身下裹着厚厚的软垫，被子中塞着手炉，或许是身体只能平躺的缘故，谢枢在梦中的活动范围也只有床上一隅，他挑起轿帘一角，瞧见了漫天的风雪。
玉撵正掠过茫茫冰原，脚下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冻土，千里不见人烟，北风呼啸，夹杂着豆大的雪子，雪子打在轿厢上，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呼吸瞬间凝成白雾，谢枢抱好暖炉，将帘布垂了下来。
不多时，床幔被人掀开，一白衣人侧身进来，眉目清俊，举止端庄，可惜憔悴的很，睫毛低低垂下，像是很疲惫。
是萧芜
他抬眼看见谢枢，略愣了愣，旋即便笑了，摇头道：“梦这么好的，想梦见谁就梦见谁的吗？每回你都来等我？倘若我一直入梦，你也会一直在此？”
谢枢便蹙起了眉头。
由此可见，从他死后，萧芜确实只睡了两次。
谢枢平铺直叙：“你该多睡觉。”
正邪两道事务压在肩上，还要为谢春山的情况奔波劳累，再不睡觉，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萧芜在床边坐下，抬手按住额角，自嘲一笑：“谢宫主，可我睡不着。”
如何能睡着？
萧芜说：“我一点儿也睡不着。”
天气太冷，萧芜的鼻尖染了点薄红，语调也轻微带着鼻音，配上他倦怠又失魂落魄的神态，谢枢手指微动，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他看着萧芜，仙君的手指正按着额头，忧思过重的人总是容易患上头疾，即使萧芜贵为修士，该难受也还是难受的。
他微闭着眼睛，抵着太阳穴的指腹用力，活像要将胀痛揉出来似的，便听身后叹息一声，冰凉的手指拢过前额。
谢枢替他轻轻按摩起来。
他将萧芜扣在床榻上，拉开被子裹好，不赞同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就是这样胡乱过的？”
好好一个修士，觉也不睡觉，萧芜本就偏清瘦，谢枢喂了那么多条松鼠鱼，也堪堪将人养胖一点点，现在看不但全数还了回去，还欠下许多。
再想喂回来，还不知道需要多久。
萧芜没说话，他在梦里胆子大了许多，现实只敢拽谢枢的袖子，梦里却敢反手蹭过来，将谢枢整个抱住了。
谢枢反应不及，被仙君抱了个满怀，萧芜将下颚抵在谢枢肩胛，倦怠的眉眼舒服的眯了起来，稍稍蹭了会儿，不动了。
谢枢心中好笑，抬手回抱住他，指尖拢过长发，却发现萧芜背后落了一片雪。
那雪同无妄宫的不同，触手不化，硬的像铁，谢枢将雪子从萧芜头发拂下去，从一旁抄了条毛巾擦拭，一边擦一边问：“小仙君，你这是要去哪儿？”
这荒无人烟冰天雪地的，可不像是什么好地界。
萧芜睡在他怀里，像跋山涉水的旅人终于找了个睡觉的好地界，他倦怠的蹭了蹭谢枢的侧脸，蹭了他一脸的冰渣子：“别问了，谢春山，让我再抱一抱，我快要醒了。”
他轻声抱怨：“谢春山，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总是睡不好。”
谢枢被冰渣子冻了一下，本想将萧芜推开处理，闻言一顿，终是什么也没说，又将他拢好了，他掐了掐萧芜冰凉的侧脸，哄道：“先告诉我，仙君，你要去哪儿？”
萧芜没说话，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身形侧影变得朦胧，俨然是要醒了。
谢枢眉头一跳，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这一望无际的冰原，他似乎知道是哪里。
在怀中人彻底离开梦境之前，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住：“萧芜，你——”
梦境泡影般消散，剩下的时间太短，来不及解释，谢枢厉声：“萧芜，回无妄宫去——”
白影不做回答。
谢枢紧紧攥着他：“你若非要做什么，明日动身前先来梦中与我相会，萧芜，你听到没有！？”

第284章 骗子
无人回应。
谢枢眼睁睁看着那白雾消失在眼前，无影无踪了。
他紧随着清醒过来。
时间指向凌晨三点，谢枢了无睡意，他从床边拉过笔记本，直接进入了内网。
公司文件里又许多未公开的提案，个别已经落地，只等合适的时间放入游戏。
谢枢在搜索栏输入：“极北。”
谢春山有头疾，是游戏的设定之一，世界为了将文案没考虑到的bug合理化，会自动延展补充设定，比如谢春山明明没有穿心，吴不可也及时救治，他却始终无法醒来，原先的头疾就是最好的借口之一。
结合之前的剧情，吴不可或许会建议萧芜前往极北，寻找百年难得一遇的药材。
他敲下回车。
文档中，赫然有个名为“极北”的预提案。
“极北苦寒之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以各色雾凇冰柱为主造景，辅佐以冰川洞穴的探索元素，茫茫的雪原里蕴含着数不清的风险，涵盖各色珍奇猛兽，运气不好的人可能遇见地震雪崩。”
“该地图为周年庆前地图备案之一，可配合新上线buff失温，雪盲等。”
前面是文案组的设定，谢枢掠过繁杂的地图介绍，拖到文档最后，那里赫然写着——
“目前暂时设定为仅对满级玩家开放的战斗类副本，危险系数：极高。”
游戏刚开服，大部分玩家还是二三十级的小菜鸡，满级是传说中的存在，对满级玩家极危险的副本，对萧芜同样有危险。
“……”
谢枢没开灯，电脑幽蓝的光落在他的鼻峰眉骨，在瞳孔里投下亮色的光斑，他捏了捏鼻梁，静静注视这那行字，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66原本爬在一旁睡觉，迷迷糊糊听见动静，便醒了过来，它趴到谢枢电脑上面，歪歪脑袋：“宿主？你的脸色好难看。”
谢枢拢住他：“66，倘若我想回修仙界，需要什么条件？”
66：“回去？”
它想了一会儿：“嗯，还挺麻烦的，这样做的宿主很少，但也不是不行，首先我需要和主脑报备，获得主脑大人的审批，其次，谢春山的身体用不了，我们需要在那个世界给你准备一个合适的，并且合理化你的存在，之间需要好几道审批程序，可能需要耗费一点儿时间。”
谢枢：“需要多久。”
66：“我们管理局的时间流速和其余小世界不同，换算过来的话，可能需要你们这边的一年左右。”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谢枢：“我明白了。”
他按住略胀痛的额角：“和你们主脑提吧，我可以尝试劝服萧芜放弃救治‘谢春山’，同时阻止他尝试突破空间屏障，但作为交换，我需要回到修仙界。”
既不违反管理局的底线，又解决了问题，双赢的局面仅仅需要几道审批，谢枢料想那位“主脑大人”会愉快的同意的。
但是66定定的看着他，屏幕上转出了一个类似鄙夷的表情。
谢枢：“……？”
他问：“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啦。”66叹气，“就是我感叹一下，为什么旧事又又又又又重演了，每一个宿主都会和主角搞到一起，这难道是我的宿命吗？”
它抬眼看天花板，表情空茫，俨然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
谢枢：“？”
他想要辩驳，可生意场八面玲珑的唇舌却说辨不出什么，最终只冷淡道：“……且问问你们主脑，这提议是否可行。”
66：“好哦好哦，我知道了。”
它有气无力的飘过窗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谢枢目送他离开，给助理发邮件请了明天一整天的假，而后平躺在床上，尝试入睡。
然而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谢枢又怕错过萧芜入梦的时间，便拿出早年治疗神经衰弱时的安眠药，服用了一颗。
在昏沉颠倒的梦境里，他回到了大雪中的车辇。
越是逼近极北的中心，风雪越是猛烈，车架四角装饰用的铃铛震声不停，铃舌拖着的红绸猎猎作响，窗外白茫茫一片，若是日头大的时候，多看几眼便有可能患上雪盲。
车架外严寒酷烈，车内却还算暖和，谢枢身上是一件厚厚的狐裘，被中放着暖壶，他不觉着冷，只是放下轿帘，被困在床榻中间，不得走动。
谢枢心中担忧，不能深睡，只是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维持睡眠，如此断断续续，便熬到了天亮。
萧芜始终未能入梦。
平芜君最近的睡眠总是轻且浅，方才入睡，转头又清醒过来。
谢春山无知无觉的身体被放置在他身边，每每清醒，萧芜总要伸出二指，去碰谢春山的脉搏。
脉搏虚软无力，全然不是一个高阶修士的模样，萧芜心知肚明，这身体油尽灯枯，全靠丹药吊着气，不知何时便断了。
等探过脉搏，确定那人一息尚存，才能再次合衣小卧片刻。
两人始终错开。
又一次深睡浅眠交替，谢枢恍然惊觉轿子停了，他掀开轿帘往外看去，玉撵停在一处冰洞中，冰体色泽幽蓝，透过洞顶层薄冰，隐约可见一线天光。
萧芜似乎找到了药材所在。
谢枢四顾，却苦于无法主动联系，只能注视着头顶的日影自东向西移动。
他从未觉得一天如此漫长。
在日影即将消失的时候，萧芜终于入梦。
他瞧见床上的谢枢，便像前两次一样，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揽着将谢枢抱紧了，旋即自动寻到了舒服的位置，竟是困倦的想要来一场梦中之梦了。
谢枢揉着他脑后碎发：“萧芜，别睡了。”
他强行将平芜君拉到眼前，直视着对方的眸子：“别再往前了，仙君，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回无妄宫去。”
萧芜抬眸看他，却并不搭理，又想蹭过来。
俨然是不信。
谢枢只得用了点力：“听见没有，回无妄宫去，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难得在萧芜面前沉下脸，表情称得上冷肃。
萧芜便看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谢枢：“雪蚕子，你不必寻它，我不需要那个。”
萧芜：“在无妄宫的时候，你说你需要。”
谢枢顿了片刻，才轻声道：“……那是我骗你的。”
谢枢从不认为他自己是什么正直真诚的人，七岁时他就学会了奉承他的父亲，甚至吹捧父亲另娶的妻子和新生的孩子，他足够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他用惯春秋笔法粉饰太平。
可现在，他却忽然生出了名为难堪的情绪，伴随着胸腔无声的悸动，在雪原的烈风里格外清晰。
可萧芜记住了，还想为他求药。
谢枢便伸出手，将顿住的萧芜重新抱回怀里，仙君显然刚从雪地回来，身体冷的很，睫毛上凝了一层寒霜，谢枢碰碰他的脸颊，一种名为爱怜的情绪萦绕在身体各处，充盈着每一根血管，他抱住他的仙君，将额头与萧芜抵在一处，于是，他的和萧芜眼瞳里就只剩下彼此的影子了。
谢枢：“仙君，你听我说，我不需要雪蚕子，我也没有死。”
系统之说过于怪诞，谢枢隐去了其中种种，只将人扣在怀里，在脊背上揉了又揉：“那药与我无用，极北之地太冷了，现在你先掉转车头，回无妄宫去。”
萧芜：“回无妄宫去？”
“对，回无妄宫去。”谢枢安抚：“别担心仙君，你回去停了谢春山的丹药，再给我一年时间，等我来找你，好不好？”
萧芜没反抗，任由谢枢将他抱住，他耐心的等谢枢说完，才轻声道：“停了谢春山的药，然后给你一年，是吗？”
谢枢：“是的。”
他怀中，萧芜狠狠闭眼，却是不可控制的勾出了一抹讽笑。
停了丹药，谢春山便彻底死了，身死道消，神魂俱灭，还如何来找他？
谢春山，又在骗他。
谢枢指尖一顿，愕然发现，萧芜忽然在他怀里极轻微的颤抖起来，他着谢枢的肩膀，指腹控制不住的用力，抖的不成样子。
他说：“骗子，我不信。”
“谢春山，我不信，你骗了我好多次。”
好多好多次。
装宋小鱼骗他，装药师骗他，好不容易做了谢春山，还是骗他。
连死了，也要骗他。
尾音到最后，又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哽咽。
谢枢微微抿唇，在舌尖尝到了一点艰涩的苦意。
这可是游戏官方盖棺定论霁月光风的平芜君，他怎么会将平芜君欺负成这个样子？
他拦住怀中的躯体，顺着脊椎一路安抚，小心又小心的哄：“真的，这回不骗你，是真的，你调转回头，我来找你，好不好？”
萧芜推开他，与他对视：“届时你是什么身份，如何找我？”
谢枢一卡壳，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萧芜定定的看着他，旋即垂下眸子，又露出了苦笑。
“看，”他说，“你自己也不知道。”
谢枢：“我知道。”
66还未回话，他没有十分的把握，仅有猜测，但这回为了骗萧芜回去，谢枢依旧选择许下未必能应验的誓约。
只是这回，他会全力履约。
谢枢说：“我会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没有钱财，甚至可能没有身份，我进不去无妄宫，无妄宫太高了，我也找不到你，你是两道玄首，不是普通人想见就见的。”
“但是，”谢枢平静道，“明年春日，云州庙会，我会站在那个卖面具的摊位前，等你来找我。”
萧芜看着他，谢枢便也静静回望，不避不闪，不偏不让。
萧芜闭上眼，指尖捻着袖口，几乎要将那布料揉烂了。
长久的沉默后，萧芜哑声：“只这一次？”
谢枢：“只这一次。”
萧芜不说话了。
此时已到了黄昏，谢枢微微抬头，头顶日光西斜，欲落不落。
极北的白日总是格外短暂，再往后，雪原便要进入漫长的寒夜，风雪骤然变大，裹挟着大片大片的冰渣子，呼啸着穿过原野，恰似厉鬼哭嚎。
而现实中，谢枢也已睡了昼夜，如今安眠药几乎失效，他身形渐渐变淡，也快醒来了。
谢枢便推了萧芜一把：“仙君，我该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夜间风大，此处不是良善之地，待久了恐有风险。”
“谢春山。”萧芜没动，他拉着谢枢的领子，与他重新相贴，下巴死死蹭在他的肩胛，如此偎了好一会儿，而后才抵在谢枢耳边，咬牙道：“倘若这次你再敢骗我，倘若再敢骗我……”
他语调转轻：“……我一定会恨死你的。”

第285章 结局
梦境消散前，谢枢揽过萧芜，在他的脸颊上浅浅落了一吻。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恨我。”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萧芜在梦里定定的凝视了许久，醒来后拭过眼睫，抹掉了若有似无的一点湿意。
他调转了车架。
玄色车辇掠过茫茫雪原，从天空俯瞰，像在纯白素绢里拖出长长的墨线，在它身后，亘古不化的冰川折射出深蓝的光影。
萧芜回到了无妄宫。
谢春山的身体被安放回主殿之内，他的身体被照顾的很好，面色红润如常，表情温和平静，那双时常带笑的狐狸目阖起，唇角噙着安稳的笑意，如同陷入了长梦好眠之中。
这身体，是吴不可用丹药吊着的。
一日一副，价值千金。
宫中最好的药都拿去炼了丹，都是极珍惜的天材地宝，甚至动用了宫内库存，以无妄宫的积累，也至多耗上几个月，这身体若是不能转醒，连无妄宫也供不起了。
萧芜其实是明白的。
他知道可能徒劳无功，枉费人力物力，只是徒劳的攥着手心里唯一能攥着的东西，然后注视着它像流沙一般，从指尖划走了。
命数如此，强留不住。
吴不可本就略秃的发型雪上加霜，他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让身体勉强维持生机，却无法醒转，就在他快要将宫中所有库存薅秃的时候，萧芜道：“停了吧。”
吴不可一愣：“什么？”
萧芜：“停了吧。”
语调平静淡定的可怕。
彼时他正坐在床头，用一方锦帕替谢春山擦拭身体，谢春山仍是穿着宫主服饰，他的皮肤依然温热，心脏依旧在身躯里跳动，而萧芜依旧一身白衣，作仙君装扮，面容冷淡一如当年，就仿佛一切从未变过，谢春山依旧是魔门宫主，萧芜也不曾问鼎两道玄首，他们会度过一个平和安宁的午后，谢春山会在凌霄花架下摇扇子，而萧芜会吃松鼠鳜鱼。
吴不可恭顺低头：“……请宫主明示，何时停？”
萧芜替谢春山掖好被褥：“……今日。”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可吐出这简简单单，思考过无数次的两个字，却耗尽了他的力气。
“是。”
吴不可行礼，躬身退下了。
他带上门是最后看了一眼，夕阳自窗棂落下金棕的暗影，白衣仙君的身形隐在纱幔之后，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修士五感远超常人，萧芜坐在床头，能察觉到身边躯体的心脏渐渐停跳，呼吸渐渐停止，体温渐渐冰冷。
他碰了碰谢春山的手指，比极北的雪还要凉。
尸身敛进了棺椁之中，葬在了无妄山下。
历代无妄宫主多不得好死，年迈力竭后便被新人取而代之，故而数百年来，没有一个宫主有坟冢墓地。
谢春山是个例外。
他不但有墓地，有坟冢，还有扶灵的人，萧芜通身缟素，白布叠成三指宽的带子系过额头，随着队伍一路走到灵前。
魔宫从未办过丧事，司仪是从山下城镇里请来的，老先生听说是魔宫办事，下得两股战战，一路相处下来，却发现主事的宫主年轻俊俏，人也分外好说话，只有一点，他不肯在碑上刻名，也不肯上香跪拜。
或许是因为虽然身躯埋葬了，可萧芜从不信谢春山死了，在民间朴素的风俗里，一旦碑上刻下姓名，后人再上香祭拜，便是真真正正的阴阳两隔了。
而后，萧芜便开始着手整顿仙魔两道。
无妄宫中的魔修定了新的规矩，倘若烧杀抢掠，为非作歹，自有宫主出手料理，一时间魔修们战战兢兢，像之前宋小鱼遇见的，抢强良家子作仆役的事情，是再也没有了。
而后，萧芜去了趟上陵宗。
他依旧带着谢春山扣上的纯白斗笠，孤身闯过护山大阵，面见宗主萧叙。
苍山道人的罪行披露于世，宗门内部自行整顿，一切完成后，萧芜离开了无妄宫。
他开始周游四海，做了无名散修。
因着谢春山总说终南山，他在终南山中置办了一处草庐，尝试着种上鲜花，兰草娇贵，萧芜养死了不知道多少盆，才掌握浇花的技巧，来年春日，他院中的花已经开的和谢春山的庭院一样漂亮了。
他甚至学会了喝酒。
谢春山爱喝的桃花酿，萧芜带了几坛出来，最开始喝的时候浅尝辄止，会呛到咳嗽，腹诽为什么谢春山爱喝这么难喝的东西，但是渐渐的，萧芜便得了趣味。
醉后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偶尔醉的天地不知，便会幻视谢春山就在眼前，正笑眯眯的摇着扇子，与他举杯共饮。
实在寂寞的时候，萧芜会去云州。
云州是天下最大的几座城池之一，商旅不绝，格外热闹，萧芜会去他和谢春山吃过的茶馆，坐在他和谢春山坐过的位置，从窗户俯瞰云州城里人来人往，然后点一条和谢春山一起吃过的松鼠鳜鱼。
临近庙会的时候，云州城里热闹的起来。
贩夫走卒自四海云集而来，歇脚的路人，看热闹的游客，将城里挤的水泄不通，卖糖画糖葫芦的店家提前打出招牌，一切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萧芜便不愿意回终南山了。
那草庐太冷，太安静，四处仅有鸟鸣虫躁，夜深人静时，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便在客栈里开了间上房。
店小二问他住到何时，萧芜想了想，说：“庙会结束。”
庙会结束，他或许能遇见谢春山，若能遇见，便和他一起回无妄宫或是终南山，若不能遇见……
萧芜也不知道。
他下意识拒绝那种可能，连想也不愿意想。
萧芜在城中住下。
庙会日期一天天接近，云州城里游人如织，而萧芜日渐焦虑，他也不知在焦虑什么，只是坐卧难安，烦躁的不行，只能沿着中轴线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像洪流中的一叶孤舟，找不到可供固定的锚。
于是他开始喝酒。
遍寻城中酒馆，从夜里喝到白昼，喝的晨昏颠倒，日月不知，仿佛这样，才能逃避心中不愿意看见的那个可能。
萧芜想，当他还在上陵宗做玄首的时候，大抵没有哪个师兄弟能想到，秉持清规戒律滴酒不沾的平芜君，能喝下这么多的酒。
萧芜自己也不知道。
某日夜晚，他醉后昏沉，被窗外鸣鼓惊起，推窗看去，户户张灯结彩，于是恍然，庙会的日期到了。
玉壶光转，玉龙灯昼，萧芜寻到了面具摊前。
那老板手里笔墨不歇，朱漆点上彩面，不多时便变出了几张狐狸面，人们高高兴兴的付款，带上，离开，而萧芜立在原地，瞧见了三五个戴面具的男子。
他一个个的看过去。
这个身量太矮，那个还是孩子，这个仪态不端，那个举止放荡。
没有一个是他的谢春山。
他不知在光影里等了多久，等到面具换了两拨，等到夜色深沉，行人渐渐散去，等到几乎不抱希望，却忽而在长街尽头，瞧见了个戴狐狸面具的男子。
那男子身量颀长，一身玄色滚金边的袍衫，手持一柄竹骨折扇，也正四下张望，像是寻着什么人。
萧芜便向他走去。
他心生畏惧，有几分近乡情怯之感，不敢上前问，只敢远远坠在后头，将人从头打量到脚，像是要从每一处细节找到他就是谢春山的佐证似的。
嗯，身材好看，腿也长，走起来行云流水一般，手指骨节分明，摇扇的动作很漂亮，有八分像谢春山。
可其余的，萧芜便不敢确定了。
那男子展着折扇，扇上是一张泼墨山水图，图右下角有方印章，应该是主人的名字。
灯火阑珊处，萧芜一晃眼，依稀看见了个“谢”字。
他窒住了呼吸。
心脏急速的跳动起来，周身血液加速流淌，未散的酒气瞬间冲上脸颊，萧芜从来不知道他能这样的急切，急切到连拨开人群走过去时间都没有，他情不自禁的用上了上陵宗克敌制胜的身法，几乎是影子一闪，便闪在了那人身后一尺，而后匆匆伸手：“劳驾——”
下一秒，他看清了印章上的文字。
不是谢春山。
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心脏像坠入了极北之地的冰雪里，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大起大落之下，哀伤和委屈一同翻涌上来，萧芜愣在原地，几乎克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不是谢春山，那谢春山在哪里？
他走开的这两分钟，万一和谢春山擦肩而过了，该怎么办？
他焦虑又悔恨，迫切的想回到面具摊子，于是毫不迟疑的转身，抬步就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却传来了幽幽一声叹息。
有人轻声叹气：“小仙君，你要走到哪儿去？”
语调平缓，略带了三分笑意，恰似出门踏青的王孙公子。
——是谢春山惯用的语调。
萧芜猝然回头。
隔着一条街，对面那人掀开了狐狸面具，俊美的面容映照在长街灯火中，依稀是故人模样。
萧芜定定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的看着谢春山，他既不敢上前，害怕那是思念之下的幻影，也不敢离开，害怕一眨眼，他又将谢春山弄丢了。
谢枢复又叹气，收了扇子。
他远远朝着萧芜行了个同辈礼，笑道：“平芜君，许久不见，重新认识一下吧。”
“在下谢枢，字春山，仙君若喜欢，也可叫我谢春山。”
回答他的，是一个撞过来的拥抱。
谢枢笑着拦住他，挥手展开折扇，萧芜这才发现那扇上赫然题了句诗。
——平芜尽处是春山。
而今，行人已归。

第286章 番外：日常，再逛庙会
萧芜丝毫不在意长街上人来人往，他一把抱住谢枢，将下巴死死的埋进了肩膀。抱了许久，都不肯放开。
庙会上不是没有约会的情侣，但他们两个男人，还都是身材修长容貌俊美的，在这里旁若无人的搂搂抱抱，还是惹得不少人侧目而视，而前方不远处就有仙门弟子，再抱一会儿，估计就能传出惊天大八卦。
——《平芜君二十年不娶妻，原因竟是这个？》
——《惊！道玄首当街与一年轻男子搂搂抱抱，意图当街出柜？》
——《爆！平芜君新任男友酷似魔门前尊主谢春山，是替身虐恋还是人鬼情未了？》
谢枢心道人果然不能太闲，刷多了手机就会冒出奇奇怪怪的想法，便抬手拍了拍萧芜的肩膀：“好了仙君，走啦，就算要抱，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萧芜脸色爆红：“……没，没要抱。”
他咳嗽一声，放了手，一手整理略凌乱的衣衫，勉强恢复了光风霁月的仪态，另一手却死死拉着谢枢的袖子，活像怕他跑了。
谢枢好笑的看着他。
他伸出手，碰了碰萧芜的手背，萧芜一顿，若无其事的收了回去，谢枢略叹口气，轻轻握住了。
他极有分寸，没有上来就十指相扣，而是攥着萧芜的一截腕子，但饶是如此，身边人依旧僵成了一块木头。
木头小心翼翼的探出手指，扒拉住了谢枢。
他们两人的手臂都隐藏在宽袍大袖之下，四周无人发现，谢枢摇着扇子，给他引路：“走吧，每年庙会城头都会放花火，这里人太多，往前走些更好。”
两人沿着庙会逛了起来。
最好的烟花欣赏点在魁元楼，也是谢枢萧芜曾经吃松鼠鱼的地方，这是栋极高的塔形建筑，在城楼畔拔地而起，下几层临街，上几层则可以俯瞰整个云州，这楼也是城里最好的酒楼，有价值千金的美酒，也有云州最动听的歌喉，最逶迤多情的舞蹈，每年庙会，达官显贵都会在此包场，欣赏烟花。
谢枢与萧芜逛到了楼下。
萧芜抬眼，似在打量面前的建筑，他看看楼，又看看谢枢，憋了许久，憋出来一句：“这里的松鼠鱼很好吃。”
谢枢扇子一顿，笑道：“小仙君，如今这地儿，我可请不起了。”
先前萧芜寄居在无妄宫，身无分文，谢春山又是财大气粗的魔门宫主，当然一切由他买单，可现在，谢枢身无分文，是个刚刚创建角色的白板形态，手中只有一把不值钱的折扇。
萧芜便道：“我请你，我带了。”
贵为两道玄首，萧芜自然是不缺钱的。
谢枢收了折扇：“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刚好饿了，半点没有吃人软饭的自觉，信步迈入楼中，寻来小二：“楼上可有雅座？”
要欣赏烟花，自然还是高层的好。
谢枢与萧芜衣着虽不张扬，却都是极好的料子，谢枢唇边带笑，令人如沐春风，萧芜眉目冷淡，烨然若神，小二察言观色，觉着都不是惹得起的。
他面露苦色：“客官，不瞒您说，这高楼上已经满了，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包了房，不许旁人上去，您要不在二楼坐着？”
二楼视线不佳，不好赏烟花，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萧芜便道：“可。”
谢枢：“稍等。”
他往高层看了一眼，忽而道：“许是熟人。”
两人绕过小二，提步向上。
吴不可正与薛随对饮，铜爵一撞，对月当歌，好不快活。
却说前些日子谢春山死了，萧芜执掌无妄宫，这可把魔宫众人害惨了。
他们本就是无拘无束的性子，讲究一个随心所欲，纵情声色犬马，结果萧芜一来，□□肃纪，魔门上下焕然一新，宫里人是酒也不敢喝了，寻欢作乐也不敢寻欢作乐了，整天在无妄宫里装孙子，比须弥寺的和尚还要清心寡欲，就差把刀枪剑戟换成木鱼了，毕竟魔门中人多多少少有前科，就怕新宫主翻起旧账，将他们全砍了。
加上萧芜心情不好，吴不可薛随又得罪过他，两人那叫一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宫主出门云游，不在宫内，薛随等人可不得好好快活，如今云州庙会这等盛事，美食美酒应有尽有，他们便带上心腹，来凑个热闹。
却见薛随晃着酒杯，俨然升起了三分醉意：“萧芜可算是走了，再在魔宫待两年，我都要装不下去了。”
这时候，他也不叫尊称了，一口一个萧芜。
吴不可深以为然。
他同样举杯：“哎呀，当时谢春山在位，脾气那个古怪的，我巴不得他早点死，一天到晚那么多破事，现在呢，这萧芜上来了，我才晓得，谢春山还算个正常的，不是，萧芜他压着我们魔修改邪归正，那我们还算魔修吗？我们集体出家念经去算了。”
薛随：“如此说来，我都有点怀念我们死了的前宫主了。”
他说着，在酒杯里装满了酒，装模做样往地上一泼：“希望前宫主行行好，我们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话音未落，却见隔帘一开，转出个人来。
薛随瞬间冷下脸：“谁？”
他单手扣住刀柄。
他们已包下酒楼上层，在坐都是心腹，才敢在此胡言，此人不告而来，又不知听了多少，在魔门的规矩里，已有取死之道。
却见来人摇着扇子：“薛尊使，不是有话与我讲吗？我来了，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后呢？”
薛随的酒杯啪唧掉在了地上。
他俩同时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谢春山已经死了，他们亲眼看见萧芜埋的！
然而修仙界最不缺少的就是鬼神之说，吴不可的反应比薛随更快，他双膝一软，便从座椅滑跪到了地上，双手平举过头顶，恭顺道：“宫主洪福齐天仙寿恒昌。”
薛随：“……”
他啪唧一下也跪了下来，朗声：“宫主洪福齐天仙寿恒昌！”
喊出了移山填海的架势。
谢枢转着扇子，施施然往他俩面前一坐，提起酒壶看了眼：“哟，魁元楼的醉真仙，多少银子一壶？”
薛随：“……五……五百两？”
谢枢笑：“五百两？”
薛随：“八八八……八百两。”
谢枢又笑：“只八百两吗？”
语调清浅，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薛随咬牙：“一一一……一千两。”
硬生生急成了结巴。
他俩跪在原地，冷汗涔涔，吴不可忽然往薛随递了个眼神，传音道：“老薛，我觉得……”
薛随瞪回来：“你特么还敢传音？以宫主的修为听得到！”
吴不可：“他听不到。”
薛随：“？”
吴不可冷静：“你仔细看，这人现在没有修为。”
观察谢春山的气息，俨然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薛随恶向胆边生。
到底是借尸还魂，还是容貌相同，如果没有修为，一切都不重要了。
宫主这东西，还是死的好。
他单手扣住刀柄。
却见帘子一挑，又绕进来了个人。
萧芜冷淡的目光平平扫过薛随吴不可：“你们为何在此？”
“……”
吴不可膝盖旋转，原地调转180度，哐哐磕头：“宫主洪福齐天仙寿恒昌！”
薛随紧随其后：“宫主洪福齐天仙寿恒昌！”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谢春山”如今是没有修为，平芜君却可是实打实的两道至尊，弄死他们易如反掌。
萧芜走到谢枢身边落座，垂眸审视两人：“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
薛随：“这……”
吴不可：“呃……”
他们也不知萧芜听了多少，更不知道如何回答，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好半响没人敢说话。
谢枢一摇扇子：“薛尊使和吴尊使倒是懂得享受，我和平芜君刚来，听说这看烟花最好的场子都给包了，我们在二楼什么也看不见，两位可否割爱，让一方窗台与我们？”
薛随和吴不可当然屁都不敢放，麻溜的滚了。
他们的撤的飞快，几息便不见踪影，还有许多酒菜没有上齐，谢枢让小二上了壶酒，又勾掉了几个菜，退回来的金银他毫不客气，照单全收了。
在异世界，总不能一直吃萧芜的软饭。
酒菜很快上齐，谢枢将松鼠鱼放到萧芜近前，却见那人居然执起酒壶，给自个倒了杯酒。
谢枢略诧异，笑道：“仙君可悠着点儿，这酒烈，莫要再呛到咳嗽了。”
萧芜看他一眼，闷声道：“我已会喝了。”
他说完，还真饮了一杯，翻过酒杯示意：“喝干净了。”
谢枢：“……好端端的，你喝酒做什么？”
他可不记得在他的文案设定中，平芜君是会喝酒的。
萧芜开始用筷子戳松鼠鱼，每次他不太开心的时候，就会用筷子无意识的戳东西：“……别说我了，先说说你吧，你这身体和修为，是发生了什么？”
谢枢这身体与谢春山略有不同，谢春山指尖全是剑茧，摩擦起皮肤来有轻微的麻痒，谢枢这身体却像是从未吃过苦头的富家公子。
“还有，”萧芜继续戳菜，“你为什么说你叫谢枢，字春山？谢春山就是名字，魔门不取字。”
“呃……”
“最后。”萧芜语调越来越闷，“当初撞剑，是不是你故意的，你知道你不会死？”
否则怎么会来梦中与他相见，定下一年之约？
谢枢：“……”
他只得避重就轻：“好吧，我确实知道，我原名谢枢，至于谢春山……你就当是其中一个身份吧。”
对面的萧芜不说话了。
他闷闷不乐的夹起鱼肉，一口吃掉了，活像在咬谢枢的肉似的。
“谢枢。”萧芜敛着眸子，“所以你的身份，你的名字，甚至你这次死也和宋小鱼一样，都是骗我的？”
“……”
他死死抿住唇：“你又骗我。”
骗了一次，两次，好多好多次。
眼看着清风明月的仙君郁闷到鱼都吃不下了，谢枢举手投降：“……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他伸出手，隔着一张桌子，试探性的将仙君的指尖拢在怀里，萧芜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酒杯，像是在生闷气。
他狐疑：“最后一次？”
谢枢笃定：“最后一次。”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抱歉，让你难过了，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彼时谢枢从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他按部就班的完成任务，顺利的回到现世，可当他对着空空荡荡的病床恍惚间发起呆时，他才意识到，他早已习惯了与萧芜一起。
幼年的经历让他过早封闭内心，习惯于独来独往，以价值利益衡量一切，可这个人很好，在他身边，谢枢永远不用担心被伤害，被放弃。
即使他毫无修为，没有地位，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萧芜依然会爱他。
就像在魔宫里最初的遇见，萧芜什么也没做，谢枢就注定对他与众不同。
他声音诚恳，又说着赔罪，萧芜向来心软，便生不起气来了，只执起酒杯，与他碰了下，仰头饮尽了。
萧芜像是在刻意向谢枢展示他确实可以喝酒了，一连喝了数杯，谢枢笑笑，也举杯陪了。
可是一杯喝到一半，他忽然感觉不对。
谢春山修为高，区区几杯酒，对他来说和喝水一样容易，可谢枢就不一样了。
这壳子，可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魁元楼这酒名叫醉真仙，顾名思义，就是真仙来了也要醉倒，是度数极高的烈酒，谢枢几杯下肚，已经不行了。
眼前的仙君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最后头晕目眩，扑通倒在了桌子前。
方才还在郁闷的仙君瞬间站起，语调满是慌乱：“谢枢？谢枢？！你别吓我，你没事吧？”
于是，刚刚走出二里地的吴不可又被抓了回来。
薛随同情的看着他，送来了爱莫能助的视线。
吴不可被拽着回到魁元楼，苦哈哈的替“已经死亡一年”的前任宫主把脉，最后得出结论：“宫主，谢宫主脉搏平稳，气血通畅，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他只是醉了。”
萧芜：“当真？”
吴不可继续苦哈哈：“您这话说的，老朽骗谁也不敢骗您啊！”
萧芜看着闭目沉眠的谢枢，之前活死人那段时间，他看过太多闭目成眠的谢春山，简直要有心理阴影了，当下道：“吴不可，倘若你这脉诊错了……”
吴不可也是看惯了市井话本杂剧的人，他知道一般这种情况大夫的下场，当下指天发誓：“老朽提头来见。”
萧芜一挥手，让他下去了。
谢枢醉了，这烟花自然是看不了了。
萧芜搀起醉猫，回到了客栈，他犹豫良久，很想和谢枢一间房，可是又觉得不太庄重，于是还是往柜台推了枚银子：“掌柜，再来一间房。”
掌柜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将银钱推回来：“客官，你看看这云州城，今夜正值庙会，怕是牛棚里都住满了人，哪来的客房给你住啊？”
说着，他瞄了眼半睡不醒的谢春山：“这客官喝醉了吧？喝醉了，您就更得和他一间房了，否则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容易出问题的，喏，前两年，隔壁就有个，半夜起来一脚踏空，从窗台摔下去，直接死了的，您可得夜里照顾着。”
萧芜便飞快的将银钱拨了回来：“有理。”
他扶着谢枢上去了。
掌柜在身后高声：“公子，回头我差小二给您送热水，您给这公子擦一擦，将酒气除了，今夜先凑合着一晚，行吧，明天要有人退房，我给你留着！”
话音未落，萧芜已经不见踪影。
掌柜一愣，却道：“怪哉。”
他找理由搪塞，他是看萧芜通身清贵，来头不凡，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样的人多少有些洁癖龟毛，比如不喜欢喝醉鬼在一起，他怕没满足萧芜的要求，这贵客来找茬，胡编了个故事，怎么这客人听完，还有点隐秘的欣喜？
掌柜苦思冥想，深感莫名其妙，最后只得归结为这客人不太正常，由他去了。
两人近了房间，锁上门，萧芜便将谢枢放在了床上。
而谢枢恰好不是闹腾的人。
他酒品极好，喝完了便睡，安静的像个模型，乖觉的不行。
偏偏萧芜怕极了他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声线不自觉的紧张起来：“谢枢？”
那人依旧紧闭着双目，却是呢喃一般叹息出声。
“仙君，在呢。”
萧芜陡然放松下来。
他在床头坐下，借着月光看谢枢的眉眼，最后忍不住伸出手，落在了眉峰之上。
谢枢长眉修目，是极俊美的长相，眉骨下的鼻梁也高挺，而鼻梁之下，是一张淡色的薄唇，在月光下呈现出有光泽的淡粉。
萧芜莫名想：“看着很好亲。”

第287章 番外：日常.学功法
萧芜盯着那点淡粉，忽而伸出手，点在了谢枢的唇上。
他想：“软的。”
萧芜梦里曾亲过此处，带着清苦的药香。
他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忍不住靠近了些，他撩开长发，俯身靠近，在谢枢唇上浅而又浅的啄了一口。
药香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烈的酒味，令他昏昏然的有些晕头转向，结果忽而对上了一双眼睛。
谢枢不知何时醒了，琥珀色的眼瞳微睁，正倒映着萧芜的面容。
萧芜：“……”
他顷刻间退出去三步远，脊背撞在墙上，一副警惕的模样。
谢枢微微叹气：“小仙君，我只是醉了，还没到昏死的地步，况且，你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萧芜：“什，什么时候？”
谢枢：“梦里的时候。”
放弃现实世界一路来到这里，谢枢早就认定了，既然是要携手一生的伴侣，亲上一亲又有什么？
谢枢意图坐起，身子却还在酒意中昏昏然，他轻轻点了点床铺：“小仙君，来。”
床是大床，足够睡下两个人。
萧芜定着没动。
谢枢：“不来吗？还有很多位置。”
萧芜：“……来。”
他蹭到床边，翻身上床，合衣而卧，谨慎的和谢枢保留了一拳的距离，却见谢枢坐起，碰到了他的手臂。
谢枢没束发，如云的黑发披散下来，影子笼罩住萧芜，恰好挡住了窗外的月光，萧芜无端紧张，却见那人俯身，手掌顺着枕头的缝隙，托起了他的后脑。
接着，那人便吻了下来。
“唔——”
谢枢：“这才叫接吻，明白吗，小仙君？”
他撬开牙关，描摹敏感的上颚，醉真仙辛辣的酒味刺激着所有感官，萧芜便有些微醺了。
等一吻过后，谢枢将人捞进怀里，主动跨过了最后的距离，萧芜蹭了蹭，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便放松下来，寻到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他微眯着眼睛：“谢枢，你变暖和了。”
无妄宫主内力寒凉，身体大多时间都是冷的，谢枢却温暖的很，抱起来很舒服。
他心满意足的抱紧了。
谢枢：“……嗯。”
他昏昏欲睡。
萧芜：“但是，你是不是没有修为了？”
谢枢：“……嗯？”
重逢的喜悦太过，萧芜险些忘了，说话间，萧芜寻到他的手臂，轻轻一搭，丹田气海空空荡荡，果然什么都没有。
这可不行。
谢春山仇家那么多，难免有一两个报复到谢枢头上，万一萧芜有事不在他身边，该如何是好？
萧芜：“明早起来与我一起修炼吗？”
谢枢睁开眼看他：“小仙君，我退休了。”
萧芜：“？”
谢枢叹气：“我本来已经该退休了。”
谢枢不是个执着名利物质的人，前世废寝忘食工作，一来是身后无依无靠，无人相帮，只得靠自己，二来是为了排遣闲暇时间的无聊与困苦，再加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胜心，想让忽视他的母亲或者父亲后悔。
可等真坐到了那个位置，母亲带着同母异父的弟弟，父亲带着同父异母的妹妹，给他添水倒茶，毕恭毕敬的叫上一声谢总时，瞧着二老堪称谄媚的嘴脸，谢枢又觉得索然无味了。
游戏公测，他本也该退休了。
好在还有个萧芜，算是世上唯一的眷恋，谢枢处理完财产，将所有股份捐的捐卖的卖，只给爹妈留了个基础的赡养费用，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萧芜又推推他：“退休是什么意思？”
谢枢：“就是不上班，不早起，睡到自然醒，然后钓鱼种花研究研究的菜谱的老年生活。”
萧芜：“？”
他：“我在终南山的院子里养了花，你可以种，旁边有山溪，你可以钓鱼。”
谢枢：“唔，好。”
萧芜顿了顿：“但是你还是要早起修炼。”
一日之计在于晨，每当日出紫气东来，是天地间灵气最充裕的时刻，也是修炼的绝佳之机。
谢枢没回话，他将萧芜扒拉进怀里，揉了揉爱人的长发，含糊道：“明天再说。”
第二天，谢枢果然没起来。
呆在萧芜身边，警惕许久的谢枢也松懈了，只用了一天时间，他就从早起贪黑的卷王变成了散步逛街的闲散人士，萧芜打坐结束，他才从床上醒来。
萧芜默默推开窗户，谢枢往外看去，一街的早点铺子，各色包子蒸点热气腾腾的，他便摇了摇扇子：“走吧小仙君，试试早点。”
他和萧芜相对而坐，点上一笼热气腾腾的汤包，萧芜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这么对这裹着一汪汤水的包子下口，谢枢将吸管递给他，做了个示范。
他撑着头看萧芜，趁着萧芜咬包子的间隙：“小仙君，你定居在了终南山吗？”
萧芜：“是。”
他戳了戳包子，慢吞吞：“因为你说无妄宫太高了，你上不去。”
谢枢失笑，胸腔中的某一块无声柔软起来：“带我过去看看？”
萧芜；“本也是用来等你的。”
于是中午，一柄碧青色的长剑自云州城外掠起，朝终南山飞去。
谢枢好奇的看了看脚下的剑：“换剑了？”
萧芜：“还是原本那把，断脉时折了，后来我从上陵宗取回来，就找人改煅了。你的剑我也收在家中，回头还你。”
他指谢春山原先的“沉渊”。
谢枢对沉渊不感兴趣，倒是挺好奇萧芜这把，便踩了踩，问：“改煅了？那它该换了名字，它现在叫什么名字。”
游戏中没有设定萧芜的剑。
“……”
萧芜脸色飘忽：“没名字。”
谢枢：“没名字？”
剑修的本命剑都是宝贝，怎么会不起名字？
他便低头打量，想看看又没人刻剑鸣，两人飞在高空，萧芜一把拽住：“小心，别掉下去了。”
谢枢只得：“好。”
一直到下了剑，他都没能搞清楚这剑的名字。
萧芜信手一挥，铮的一声收入剑鞘，然后越过谢枢，推开了房门。
满室春花正艳。
谢枢瞧着，凌霄攀着藤蔓，迎春开满墙角，零零星星点缀了兰花茉莉，姹紫嫣红一片，鸢尾和栀子还没到花期，挤在花团锦簇中，需要仔细分辨。
他在院中转了圈：“你会养花了？”
萧芜：“嗯，养得还不错。”
他们在小院定居下来。
自从进入了什么“退休”状态，谢枢开始变得又闲又懒散，完全切换成了居家养生模式，他不爱修炼，反而喜欢起了钓鱼和研究菜谱。
后山有一汪潭水，桃花开的时节潭面洛满桃花，当地人称为桃花潭，里头的鱼又大又肥，恰巧萧芜最喜欢吃鱼，谢枢每日垂钓，然后翻看菜谱。
松鼠鱼，清蒸鱼，鱼头炖豆腐，变着花样来。
谢枢学什么都快，学菜也一样，他炖的鱼汤色清亮，滋味鲜美，怎么吃都好吃，可是萧芜用筷子戳了戳，老有点闷闷不乐。
谢枢：“怎么了？”
萧芜：“你真的不爱修炼吗？”
谢枢筷子一顿：“倒也还好。”
修炼在修仙界，有点类似于前世的工作赚钱，都是获得名利财富的路径之一，谢枢自打没了生存危机，便放松了大半，连着修炼也懒散下来。
萧芜在身边，他感觉挺安全，终究是缺少了一分必须修炼的紧迫感。
原来有后盾是这种感觉。
谢枢挑起鱼肚上最嫩的一块肉，递到萧芜唇边：“先别提那个了，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每次提起修炼，谢枢总这样糊弄过去。
萧芜哼哼两声，还想继续修炼的话题，便偏过头，不搭理谢枢。
视线余光却往那鱼肉上看。
谢枢笑：“不吃？”
他将筷子晃到萧芜面前：“鳜鱼，桃花潭里的鳜鱼，新鲜的，昨儿才买的小葱和嫩豆腐，炖了一早上的鱼汤，真不吃？”
“……”
谢枢遗憾：“好吧，那只有我吃了。”
萧芜：“……吃。”
谢枢：“什么？”
萧芜屈辱的转回来：“吃！”
谢枢笑笑，将鱼肉喂给他。
萧芜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埋头扒饭了。
下午的时候，萧芜回了无妄宫。
他去了趟药堂，将吴不可薅到主殿，开了两次口，又抿唇闭紧了，脸色变幻莫测，很是难看。
吴不可战战兢兢，将这些日子做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个遍，也没想出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小心翼翼的开口：“您这是？”
萧芜闷声：“你这里，可有……那种功法？”
半个时辰后，萧芜揣着本薄册，脸色难看的下了无妄宫。
吴不可捏了把冷汗。
萧芜走后，薛随倍感好奇，前来询问，吴不可阴恻恻的看了他一眼：“薛尊使，你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前因后果的，否则日后宫主杀人灭口，你我一个都逃不掉。”
薛随：“……？”
“这么严重？”
他百爪挠心，却是不敢再问了。
而萧芜回了家，难得没和谢枢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睡觉，他避开谢枢独自钻进房间，将窗帘也拉了，开始翻看书册。
这类书册，用词总是靡丽露骨些的，萧芜看着看着，耳尖红了一片，他尝试想象书中的动作，又想象做那动作的人是谢枢，想到对方俊美英挺的眉眼，厚薄适宜的手臂和腰腹，便忍不住将脸埋进了被子。
偏偏这时，谢枢敲了敲窗户：“仙君？闷在屋子里做什么”
萧芜手忙脚乱，将书册往枕头底下一塞：“没，没什么！”
他抬头看去，隔着薄薄的窗纸，恰好能看见谢枢屈起的手指，那手没提过重物，甚至没怎么握过剑，修长漂亮，一想着它可以做些什么，萧芜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谢枢：“好吧，那为什么不出来呢……今天晚上想吃些什么？”
这个时候，萧芜怎么可能想得出吃什么？
他只能：“都，都可以。”
谢枢：“好吧。”
他转身走了。
萧芜松了口气，悄悄从被子里将书又摸出来，逐字逐句的详细阅读。
他自觉记得七七八八，便将书册关进了柜子里，然后神思不属了一下午，甚至谢枢给他喂菜的时候，都表情飘忽。
谢枢好笑：“怎么了？”
萧芜闷声：“无事。”
用完饭后又消了消食，便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
自打“退休”，谢枢睡的也比平常早些，每日睡足了四五个时辰，他先行休息，萧芜便沐浴。
小院从后山引了山泉，萧芜心中烦躁，干脆用了冷水，等皮肤沁透了凉意，才一拢衣摆，坐到了床沿。
谢枢碰了碰他的手臂，先是一愣，随后便伸手将人抱到怀里，用体温暖着，笑道：“今日怎么了，好端端洗冷水。”
萧芜干巴巴：“我新学了个功法，要教给你。”
谢枢一愣：“现在？”
他笑笑：“仙君，好晚了，哪有这时候学功法的？”
可下一秒，他就说不出话了。
萧芜冰凉的手指挑开衣带，贴住了皮肤。
他说：“学！”

第288章 番外：日常终
指尖滑过皮肤，胡乱扯开衣带，萧芜回忆着书中所说，却是全然不得法，他迟疑中夹杂着犹豫，挑逗的动作乱七八糟，最后被谢枢束住手腕压过头顶，动弹不得了。
谢枢接管了主动权：“小仙君，到底是什么功法？”
谢枢是退休了，又不是养胃了，他先前担心萧芜身为修士，清心寡欲，怕他厌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亲手捏出来的爱人在身上蹭来蹭去，不可能没有反应。
萧芜一噎：“……让，让你修为更进一步的功法。”
谢枢当下懂了一半，哄道：“你这么胡乱弄，练不出来的，功法在哪儿，我先看看？”
萧芜：“……”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谢枢对视，更不好将功法的藏处供出来，却见谢枢顺着他的视线一望，瞧见了未扣紧的柜门。
谢枢伸出手，两道劲风扫过，柜阁应声而开。
他也不是全然不修炼，这点气力还是有的。
谢枢垂眸，指尖捻过书册，房中仅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萧芜无声拉过被子，将脸埋进了里面，只剩个耳尖露在外头，若非衣服已经散乱，他简直要夺门而出了。
过了片刻，翻书声停了。
接着是书册被丢在床头的声音，谢枢轻轻拍了拍被子卷，唤道：“仙君？”
耳尖又悄悄像被子里藏了藏。
萧芜全身都蜷缩在被中，忽而有些后悔，他想着这实在是个很差的主意，浑身紧绷，时刻警惕着谢枢从哪里将他剥出来，可下一秒，吻忽然落在了发顶。
很轻的，温和的，不带任何侵略意味的吻。
另一个人的呼吸吹上皮肤，怪异酥麻的触感萦绕周生，萧芜经常贴着谢枢睡觉，可不知为什么，他觉着这次格外不一样，对方暖呼呼的体温骤然变得灼热，让他情不自禁的揪紧了被子。
“谢枢……”萧芜呐呐，“功，功法里没有这些步骤。”
谢枢：“有的。”
萧芜略动了动：“哪里有？”
谢枢：“是有的。”
“……”
他说得如此笃定，以至于萧芜都开始怀疑自己，他的灵台不甚清明，只能艰难的回忆起功法的只言片语，有很快被谢枢的动作打断了。
谢枢已将他从被子里半剥出来，吻过额头，吻过眉眼，又吻过俊挺的鼻峰，爱怜夹杂着喜欢，如同造物主吻过最中意的作品，每吻一处，都要停下来细细观看。
而后，是下颚漂亮的线条。
当萧芜控制不住仰起脖颈躲避，又被吻住了脖颈。
随后是锁骨……
而谢枢修长的手指也顺着一路向下，在肌肤上留下极古怪的触感，而后停留在了脊背之上。
那里，有大片连亘的伤疤。
谢枢：“小仙君，转过来，我看看。”
萧芜受不了了：“有什么好看的，你都看过三次了！”
宋小鱼一次，谢春山一次，现在成了谢枢，怎么还要看一次？
他下意识推拒，可下个吻便落在了腰腹，萧芜身躯一软，便失了力气，只得任由谢枢将他翻了过来。
又是无数个吻。
萧芜的脊背很漂亮，或者说，这具谢枢亲手定制的身体无一处不漂亮，肩胛纤薄，蝴蝶骨振翅欲飞，手掌抚上去会轻微的颤抖，又在腰腹处收成劲窄的线条，就连疤痕也像是独特的纹理，吻上去腰肉便极轻的瑟缩起来。
萧芜目光空茫：“你若嫌弃难看，抹些药除去。”
谢枢：“不难看，很漂亮。”
像是要佐证这句话似的，他亲了又亲，如有实质的视线流连在腰背，烫的那块要烧灼起来了。
萧芜：“……这是要干什么？”
“倒也没什么。”谢枢摩挲着疤痕：“我只是在想，要是我早些来就好了。”
早些来，他就将萧芜从苍山老人手里抢过来，好好养在宫中，再每日喂上一条鱼，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他一样也不会让萧芜受。
萧芜难耐的动了动：“什么有的没的？”
他翻身，想将脊背藏起来。
谢枢：“等等，我再看看。”
看看这些伤，伤的有多重。
在漫长的注视中，萧芜难堪的闭上眼：“……别看了，求你了。”
“好，不看了。”谢枢叹气，将他拨进怀里，挥手斩断了窗帘的系带，室内一片昏黑。
他安抚的吻了吻怀中人：“不看了。”
可还不得萧芜松一口气，更加怪异的触感便浮了上来。
手指！
谢枢将他想藏起来的掰回来，吻了吻耳垂，哄道：“我碰碰你的，你也碰碰我的？”
……什么？
谢枢握住他的指尖，引导道：“来。”
热气呼在而后，声音和气息又是最熟悉的，萧芜就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当真和谢枢一同伸手。
“……”
他惶惑道：“不行，这个，不行的！”
萧芜看了书，他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可是这下一步怎么可能进行的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
谢枢轻声：“可以的，宝贝，你试试，可以的。”
全然是诱哄的模样。
萧芜抬头，谢枢正含笑的注视着他，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满是他的倒影，像是在温和的鼓励。
从小到大，萧芜受到的打压式教育居多，还从未有人这样鼓励过他。
他便很轻的点了点头。
……
当一切结束，萧芜连勾一勾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贵为天下至强，两道玄首，全身却无一处不痛，散架了一般，只能任由谢枢将他打横抱起来，抱进了后山的温泉中。
萧芜身上古怪，一边难受的不行，一边又觉着异样，只想在谢枢身上咬上一口泄愤。
甚至由于他最后断片，功法也没运行下去。
都这么难受了，居然还没有收获！
萧芜咬牙，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而且……谢枢又骗他！
一会儿说有的，一会儿说可以，简直满嘴谎话！根本不行！
此时，谢枢已经抱着他下了池子，将人抱着扶好，手向下探去，萧芜牙根痒的厉害，最后一张嘴，一口咬在了谢枢身上。
腮帮子也在刚刚咬酸了，没多大力，谢枢安抚的拍了拍：“饿了？”
萧芜：“……”
谢枢：“今晚炖点清淡的，鱼汤好不好？你有什么想吃的？”
萧芜陡然升起一种无力感。
先前他筋脉尽废，掐谢春山的时候，谢春山就没反应，怎么现在当了两道玄首，咬谢枢，谢枢还是没反应？
好像他这修为白恢复了一样。
谢枢：“这些都不想吃？鲜虾蒸蛋呢？或者你想吃点什么？”
萧芜：“……”
真是见鬼，之前谢春山哄他，也是用吃的。
偏偏萧芜还真吃这一套。
他有气无力：“豆腐鱼汤，汤要炖成奶白色的。”
谢枢失笑：“好，炖成奶白色的。”
而后，他被抱回了房间，拢上被子，睡得人事不知，直接睡过了晚饭，直到谢枢端着鱼汤进来，才悠悠转醒。
萧芜如愿喝到了奶白的鱼汤。
咸鲜口，撒上一把翠绿的小葱，他被喂着一口一口喝完，倒头又要睡去。
却听谢枢打开柜子，坐在床头，竟是又翻起了书。
萧芜：“……”
屋内书不多，想必是白日那本。
萧芜便攥紧了手指。
——这什么鬼书，他要把吴不可拖出去碎尸万段！
寂静的夜晚，翻书声格外明显，萧芜鸡皮疙瘩炸起，忍不住探出来：“谢枢？你别看了，那书好像没什么用处，我……”
谢枢回头：“嗯？”
萧芜这才看见，他手中赫然是一本《家常菜谱》。
萧芜：“……”
他偏过头，闷声不说话了。
偏偏谢枢还要来逗他，笑眯眯的晃了晃手中书册：“仙君，我在瞧这菜谱，看看明日该给你做些什么，怎么了？”
萧芜：“……”
谢枢仍嫌不满足，火上浇油道：“嗯，仙君是想问先前那本？那本我已经看完了，仙君不必担心，以我的资质，看过一遍，不说完全掌握，也懂了七七八八，不必再看了。”
萧芜：“……”
他语调越发郁闷：“如此甚好。”
*
原本以为这事儿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可第二天一早，萧芜静坐修炼的时候，却发现谢枢也起来了。
后山山崖有一块高石，乃是终南高处，面前无险峰遮蔽，可一览无余，每当清晨紫气东来时，是最佳的修炼点之一。
萧芜原本喜欢信步走上去，可现在通身古怪，迈也迈不动步子，只能冷着脸，御剑落了上去。
却见谢枢一提衣摆，轻飘飘的落了上来。
他是修为差，但也不是完全不修炼，多少有些修为。
萧芜瞧他翩然若风的模样，又看看自个不听指挥的腿，哪哪不顺眼，垂眸道：“宫主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
谢枢一摇扇子：“陪你。”
萧芜冷哼：“前些日子倒也不见你来陪。”
谢枢：“那不但今日陪你，以后日日陪你，算我赔罪了，可好？”
萧芜便豁然睁开眼，抬眸看他。
谢枢在他身边坐下：“我说，以后日日陪你。”
萧芜敛眸：“你起得来了？”
谢枢便长长的叹了口气：“不起来也得起来了。”
他不喜欢早起修炼，就像上班族不喜欢早起上班，学生党不喜欢早起上学，在谢枢的退休规划里，没有早起这一说。
但是，昨天他赫然发现，萧芜似乎害怕了。
虽然萧芜没有表现，但谢枢依然有所察觉。
他清风明月的小仙君，克己复礼的两道玄首，骤然摸出了奇怪的功法，只能有一种解释。
——他害怕谢枢的离开。
哪怕是用古怪的功法，他也要将谢枢的修为提上来。
谢枢当然舍不得他害怕。
萧芜狐疑：“……这可是你说的。”
谢枢：“我说的。”
“不骗我？”
谢枢：“绝对不骗你。”
萧芜：“……你最好是。”
他在巨石上落座，正对着东方朝霞紫气，缓缓运起功法来。
谢枢却没动。
他支着手臂，借着朝阳暖融融的光，描摹萧芜的眉眼，平芜君容貌清俊，饶是谢枢看习惯了，也不得不感叹这人这么能生得如此恰好，鼻峰眉骨的每一处转折，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或许当年美术将数份草稿放在眼前，谢枢一眼挑中其中之一时，便是缘分前定了。
高阶修士五感敏锐，被他看着，萧芜不自在的蹙了蹙眉：“干什么，修炼。”
谢枢便不再打扰他，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放在一旁的长剑上。
这时，萧芜便忘了，他不许谢枢看他的剑了。
谢枢一寸寸看过去，还真在剑尖上找到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剑铭。
——春山。
主人似乎不敢剑铭将刻的明显，却又实在舍不下这二字，只偷偷摸摸刻在剑尾，做贼似的。
谢枢哑然失笑。
萧芜又开始不自在了，硬邦邦道：“干什么笑？”
谢枢：“没什么，只是我想着，如今我心态大变，我的沉渊剑，也该改煅了。”
谢春山那阴险狠辣，唯我独尊的架势，到底和他不太一样。
萧芜嗯了声，仍闭着眼：“你想要改成什么样的？”
谢枢便站起来，向下眺望，远处是初升的朝霞，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农田池塘在平原上分割出无数四方的空间，大大小小上百个村落点缀其中，便是人间最好的模样。
谢枢：“我从前的人生跌宕起伏，如那千峰万壑的无妄群山，既险且陡，如今隐居终南，闲云野鹤煮酒烹茶，唯愿前路平坦顺畅，再无波折，如同眼前一望无垠的平原旷野。”
他笑笑，敲了敲手中剑：“这剑，就叫平芜吧。”
沉渊发出清越的剑鸣，似作回应。
萧芜指尖微微蜷缩，耳尖便又红了。

第289章 番外：if线谢枢穿到萧芜小时候
无妄宫主造访上陵宗的时候，萧芜正面壁思过。
上陵宗后山有一面山崖，称之为思过崖，崖下气温寒凉，古树遮天蔽日，见不着什么阳光，萧芜练习出了岔子，被罚禁食禁水，正呆立在崖前。
苍山老人罚起弟子来是不规定时间的，罚到他记起来或是满意为止，萧芜已不知道对着空空荡荡的崖壁呆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几欲栽倒，却还是勉强维持着灵台清明，等待宽宥的旨意。
这时，有一道剑气划破长空，往上陵宗主殿去了。
那是一道漆黑的剑气，如墨般浓稠，和上陵宗所有长老的剑气都不一样，顷刻间地动山摇，千里层云被它一分为二，是萧芜必生所见，最锋锐霸道的剑气。
玄袍广袖的男子立于长剑顶端，仪态风流，其容貌之俊美，同样是萧芜毕生罕见。
身后，看守的师兄们小声议论，说那男子是魔门尊主谢春山，乃魔宫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年纪轻轻便贵为一宫之主，是极不好招惹的人物。
又说他脾气诡谲，性格阴险毒辣，路上有人瞧他一眼，便要挖人家的眼睛，还吃童男童女，炼些伤天害理的武功。
总之，不是个好人。
萧芜听了一半，没再听了。
连续禁食禁水，他又是个才入门的小修士，体力早到了极限，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崖壁上，比其那宛若天边层云的无妄宫主，他得先把今日的面壁罚完。
可过了不到一盏茶，忽而有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御剑而来，停在萧芜面前，急切道：“师弟！”
萧芜抬眼，是他的师兄萧叙。
他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师兄，这是？”
萧叙：“师弟和我走吧，师傅指名道姓要见你。”
萧芜便抿住了唇。
苍山道人罚完，从来是打发弟子过来说一声，没有面见的道理，这时候点他，不是什么好事。
萧芜初入仙门不久，年纪尚小，还未辟谷，个子矮矮的一点，御剑都困难，只能站在萧叙的剑上。
他仰头看向萧叙：“师兄，师傅召我，到底所谓何事？”
萧叙没答，可垂着的眸子里，竟隐隐有些怜悯。
萧芜便不说话了。
他们一路到了上陵宗主峰，萧芜这才发现，除了主位的苍山道人，客座还有个人，他姿态悠然的半倚在太师椅上，左手持一把竹木折扇，右手半端着茶盏，正闲闲饮茶。
瞧见萧芜，那人便远远的摇着扇子，眉目舒展开来，染了点清浅的笑意。
萧芜移开视线，端端正正的行礼：“师尊。”
说着，他撩袍要跪。
膝盖没接触地面，却有道气劲将他轻柔的扶起，萧芜抬眼，那魔门尊主正含笑望着他，缓缓摇头。
他低眉敛目，不敢再看了。
却听苍山老人指了指谢枢：“萧芜，从今日起，你跟着谢宫主。”
萧芜猝然抬眼。
他眸中满是不可思议，定定看着苍山道人，语调间竟有些颤抖：“……师尊？”
饶是萧芜年纪还小，魔门的风评他也有所耳闻，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正道修士到了他们手中，要不炼为傀儡，要不做炉鼎药人，总之，生不如死。
苍山道人平平看了他一眼：“谢宫主指名道姓要你，你便跟着他去，日后乖觉一点，讨谢宫主欢心。”
萧芜遍体寒凉，僵硬着行礼：“……是。”
于是，谢春山便站起来，朝他走来。
萧芜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硬着头皮上前，乖乖行礼：“谢宫主。”
谢枢：“我名春山，仙君叫我春山便是，随我来吧。”
他率先上前，走到了门口空地，唤出长剑沉渊，而后朝着身后的小仙君伸出了手：“同我来吧。”
萧芜垂眸：“不敢劳烦您。”
他乖乖站上了剑。
谢枢哑然失笑。
这是他穿回来的第二天。
却说谢枢某日和萧芜练完功法，心满意足的将恋人洗干净，扒拉进怀里抱住，一睁眼却发现回到了许多年前。
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似乎和他们的世界略有不同，谢枢比萧芜年长小二十岁，他已经问鼎魔门，成了无妄宫主，萧芜却还是个小孩子。
乖乖巧巧，玉雪可爱的一团，却还故作老成，像个小古板。
不过没关系，前世萧芜刚来无妄宫时也是个古板，宠着宠着就好了。
谢枢便放轻声音：“站好了，我御剑了？”
萧芜严肃：“嗯。”
谢枢便御剑飞起。
他飞的平稳，又给萧芜糊了层防风符咒，原本是不会出岔子的，担心他害怕应激，便没有用手去碰萧芜，只让他站在剑上，两人拉开了两拳的距离。
确实不该出岔子。
可萧芜才罚过站，本就是强打精神，他难受的不行，昏昏沉沉的发着懵，于是脚下一软，便要从剑上掉下去。
被伸手捞住了。
谢枢停了飞剑，扶着他站好：“怎么了？”
萧芜只是摇头。
他头晕眼花，却不得不将神经崩紧到极致，行礼道：“抱歉，是我冒犯了宫主。”
嗓音软糯，语调却正经的很。
谢枢：“这有什么抱歉的。”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便伸出手，忽而将萧芜抱了起来。
萧芜：“！”
他下意识挣扎：“宫主，这！”
谢枢放轻声音：“别闹了，你都站不稳了，我抱你回去吧。”
这时候的仙君小小一团，粉雕玉琢的，怎么看怎么可爱，谢枢将人抱到了怀里，拍拍脊背算作安抚。
萧芜僵成了木头。
飞剑重新运行起来。
谢枢轻声：“你冷吗？”
飞的那么高，气温总是要低一些的，萧芜如今修为弱，也御不得寒。
萧芜下意识摇头，可过了片刻，他忽而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谢枢叹气：“这时候就不用逞强了。”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披风，是柔软的狐狸毛，随后抖开，将萧芜裹了个严实。
披风是谢枢的尺码，裹住现在的萧芜绰绰有余，团子半张脸抖埋在了披风中，被谢枢托着抱好了。
“……”
许是谢春山温声细语，让人提不起戒心，又或者这披风实在暖和，萧芜面壁许久，又累又困，他被裹在其中，听着耳畔谢枢的心跳，便阖眼睡着了。
一直到被抱入无妄宫主殿，塞进被子里，他都没有醒。
无妄宫的床又大又绵软，室内点着助眠的檀香，萧芜一路睡到黄昏，才渐渐清醒过来。
他茫然眨眼，瞧见了垂下的织金纱幔，这才恍惚想起，到了无妄宫中。
谢枢坐在离他不远的桌上，瞧见他醒了，便笑了笑：“小仙君，来吃饭吧。”
萧芜连忙下了床，恭恭敬敬行礼，一板一眼道：“宫主，芜还在思过期。”
一点点大的团子，做这动作怪喜人的，谢枢摇着扇子：“那是你们上陵宗的规矩，来了我无妄宫还思什么过，过来试试鱼。”
“……”
萧芜抿唇，移到了桌边。
谢枢特意给他抬了张高凳子。
那凳子他不上去，爬的话动作多少有些不雅，萧芜踌躇良久，忽而身体腾空，又被人抱了起来。
“！”
他轻的很，谢枢提起他就像提起一只小猫，轻而易举的放上了凳子，而后递来碗筷：“试试，特意给你的鱼。”
萧芜捏着筷子，却没动。
他看着琳琅满目的食材，色香味俱全，排骨挂着糖色，鱼肉裹着黏稠的酱汁，便有点茫然无措了。
萧芜：“……给我吃？”
谢枢：“不给你吃还能给谁吃？”
他看看萧芜：“会用筷子吗？要不要勺？我这里还有勺，要不要人喂？”
萧芜指尖揉着衣摆：“……会，不要。”
简直是被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养了。
他矜持的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口中眼睛一亮，显然是喜欢，但是一道夹过，又不敢继续吃了。
上陵宗的规矩，一道菜不夹第三次。
谢枢叹气，直接将碟子放到了他面前：“吃吧，都是你的，我们这儿不讲这些，你吃的开心就好。”
萧芜依然不动。
他谨慎的观察着谢春山，像是在评估这话是否是反话，等到谢枢移开视线，自顾自的饮酒，才一边瞧着他，一边飞快的下了筷子。
没有反应。
萧芜又试了一口。
还是没有反应。
他微微松了口气，开始安心吃菜了。
晚饭过后，若是在上陵宗，本该是静坐修炼的时候，萧芜不晓得无妄宫的规矩，也不知道谢枢要他到底是试药还是什么，吃完后便立在一边等待下文，却见谢枢抬了把椅子放在院中，径直躺了上去。
那是把会摇来摇去的躺椅，夜风习习，谢枢便懒散的睡在椅子中，像是没了一把骨头。
萧芜谨慎的没动。
不多时，却见个几个侍者快步走来，拿来了食盒和另一张小摇摇椅，小摇摇椅放在了谢枢身边，食盒放在了中央的台子上。
谢枢：“小仙君，过来晒月亮吗？”
“……”
萧芜不知道“晒月亮”是个什么玩意，总之是无妄宫主的吩咐，而他想在魔宫活下去，最好还是听宫主的吩咐，便端端正正的爬上了椅子，拘谨的做好了。
谢枢晃了晃椅子边，萧芜便再也拘谨不起来了。
他一头栽倒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摇起来，萧芜正浑身紧绷，却听谢枢问：“好不好玩？”
萧芜：“……？”
谢枢：“放松些，你太绷着了，试试躺平？”
萧芜懵着，却依然照做。
于是椅子又摇了起来。
萧芜本就是孩子，正是最爱玩的时候，晃晃悠悠着，他倒真开始觉得好玩了。

第290章 番外：if谢枢穿到萧芜小时候2
两人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的晒着月亮，谢枢将糕点推到他面前：“来，尝尝？”
萧芜正研究椅子，闻言直起身体，毕恭毕敬的作揖：“谢宫主，但饭后不宜用餐。”
一板一眼的，余光却分明往糕点上来了。
谢枢便起了坏心思：“不吃？真的不吃啊？”
他捻起一块，小抿一口：“唔，这是绿豆糕，上好的绿豆磨成豆沙，又掺了香油，软糯可口，真是不错。”
“……”
他又捻起一块：“唔，即有豆类的清香，也有糕点的甜香，入口即化。”
盘中总共只三枚，他已吃了两枚。
萧芜眼巴巴的看了过来。
到底只是小豆丁，上陵宗再严苛，也藏不住孩子的本性，谢枢便捻起第三枚，最后手中一转，放在了萧芜面前。
“喏，最后一个了，要不要？”
“……要。”
萧芜屈服了。
他抱起糕点，开始小口小口的啃。
谢枢在一旁抱臂看着，又问：“小仙君，你明日想几点起来？”
回话的时候不能吃东西，这是基本礼仪，萧芜艰难的从糕点上移开，行礼道：“回宫主，一般卯时起。”
卯时，就是凌晨五点。
这可不行，会长不高的。
谢枢：“不是问你一般几点起，是问你想要几点起？”
萧芜抬头，茫然的看着他。
团子还不能理解什么叫“想要几点起”，上陵宗卯时早课，本就是所有弟子都要参加的。
“算啦。”谢枢叹气，“你睡到几点起就几点起吧，明日我叫你练功，嗯？”
萧芜原本的功法是断脉那套，谢枢肯定不能让他练，好在现在修为浅，改变也来得及。
团子乖乖嗯了声，抿唇看向谢枢，低头吃糕点，又抿唇看谢枢，如此来回数次，像是想要说话。
谢枢：“怎么了？”
萧芜鼓起勇气：“宫主，敢，敢问是什么功法？”
谢宫主待他和善，可骤然来了不认识的地方，对方还是个凶名在外的魔头，萧芜难免疑虑，魔门里乱起八糟的功法很多，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枢：“寻常功法，没什么特殊的，你练就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萧芜还是卯时醒。
他困得要死，却还是强睁眼皮，却发现魔宫里安安静静，谢枢也好，薛随吴不可也罢，大家都还在睡觉。
这世上可没有哪个魔头会早起做功课的。
想着谢枢昨日的话，萧芜便没起来，而是在帷幔中探头探脑，等确定没人把他拽起来上早课，才一卷被子，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日上三竿，阳光正好。
萧芜跟着侍女吃过早饭，转到了庭院，谢枢正浇着花，桌上摆着两把剑，一把漆黑如墨，另一把则是圆钝的小木剑。
谢枢将木剑递给他：“你用这个，我们今天先学御剑。”
萧芜懂基础术式，却还没人教他御剑，而谢枢深知学习需要寓教于乐，修炼也是一样的。
小孩子最喜欢什么？当然是御剑飞行了。
果然，萧芜捏着小木剑，眼睛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御剑不难，就是新手学容易东倒西歪，或者从空中掉下来，需要师长保护，萧芜最开始只敢飞一人高，但饶是如此，还是好几次一头滚下。
他吓的双目紧闭，做好了撞击的准备，谢枢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拎住，再好好的放回剑上。
如此几次，萧芜胆子大了许多，敢往更高的地方飞了。
他踩着木剑在院子里转圈，看着神采飞扬，可还没飞扬多久，就一个加速过猛，一头冲进了树中。
——卡在了树枝上。
剑掉落在一旁，萧芜的运不起来，他只得维持着挂着的姿势，可怜巴巴的看向树下。
谢枢正摇着扇子，闲闲看他。
萧芜：“……”
一天下来，他已经不那么怕谢枢了，只是害臊的很，小小声：“宫，宫主。”
谢枢：“嗯？”
双眼微微弯起，倒真像是一只狐狸。
萧芜：“宫主……”
他弱弱：“我下不来，求你，求你……”
谢枢：“求我什么？”
萧芜鼓起勇气：“……救，救救我。”
谢枢忍不住笑出声，却见上头的团子面色红的已经要烧起来了，便咳嗽一声，故作正经，而后收了折扇，足尖一点飞身上树。
他护着萧芜的脑袋，将他从枝叶里解救了出来，抱到了地面上。
萧芜长长的松了口气：“下来了。”
谢枢替他摘掉头发上的叶子，笑道：“今日还飞吗？”
萧芜摇头。
谢枢：“那便不飞了，再教你学些别的。”
他又先后教了点入门的剑诀术法。
谢春山本就是天下最高明的修士之一，谢枢继承了他的修为，又过了两世，感悟只多不少，教起一只还没入门的小豆丁游刃有余。
萧芜坐在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俨然是听的入神了。
于是一整场教学下来，他都沐浴在团子倾佩且崇拜的视线中。
谢枢一挥折扇，掩住了唇角笑意。
从此，萧芜便在无妄宫中住了下来。
他和谢枢一起吃饭，一起修炼，谢枢打坐，他也打坐，进步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隐隐有了天才的风采。
谢枢嫌他个子小，可劲儿喂他，掐着前世萧芜的口味，各色菜式点心没有听过，如此过了许久，萧芜便不怕谢枢了。
他将偌大的无妄宫当成了家，整个宫中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宫里大大小小的人物都认识他，知道这是自家宫主的宝贝疙瘩，处处哄着，不多时，萧芜都敢去水牢里薅薛随的头发，去药堂拔吴不可的药草了。
拔完了药草，还要送给谢枢。
豆丁大小的人捧着一束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扎起来递给谢枢，仰着头看他，说：“最喜欢宫主哥哥了！”
“……”
——不用想，一听就是吴不可教的。
这老头惯会溜须拍马，不放过任何巴结上司的机会，谢枢喜欢团子，他就暗搓搓的教他怎么讨好谢枢。
谢枢差点把筷子丢了，他有点诧异的看向团子：“怎么想到这么叫我？”
“不应该叫哥哥吗？”萧芜想了想：“那，宫主……叔叔？”
“……”
叔叔还得了？！
谢枢呛了一大口茶，连连摆手：“咳咳咳，咳咳，哥哥吧，还是叫哥哥吧，哥哥挺好的咳咳咳。”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生性活泼跳脱，学东西也快，萧芜和薛随去了趟山下，回来便学会了人间小孩子撒娇的办法。
他抱住谢枢的脖子，在他面颊上啵的亲了一口，小小声提要求：“宫主哥哥，我想吃松鼠鳜鱼。”
谢枢照例是招架不住的。
他一边叹气：“小孩子吃多了甜的容易蛀牙。”，一边打发薛随下山买松鼠鳜鱼去了。
如此养到了16岁，萧芜便出落成了清贵漂亮的少年，隐隐有了魔门天才的称号。
甚至有人将他和谢枢对比，争谁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第一天才。
萧芜本人毫不在意，他超喜欢宫主哥哥，甚至试图学谢枢的穿衣风格，穿成一身玄黑的矜贵模样，谢枢本想随他去，可看着实在不伦不类，略略头疼，还是换做了白色。
随着岁数渐长，他还是很黏谢枢，只是孩提时“宫主哥哥”的称呼，萧芜再也叫不出口了，换做了平平的“宫主”。
谢枢略感可惜。
一味困在宫中，是无法突破修为瓶颈的，于是过完生日，谢枢打发他下山历练。
少年手持长剑，在百步亭和谢枢挥手告别，谢枢笑笑：“再见。”
这话说出口，他便感觉到莫名的波动，像是要醒来了。
*
从漫长的梦境中清醒，谢枢恍然反应过来，这是终南山的小院。
他正在软床上午睡小憩，而萧芜睡在他身边，伸手就能碰见。
而几乎是他醒来的瞬间，萧芜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定定看着谢枢，表情有点怔愣和茫然。
萧芜小声嘀嘀咕咕：“怎么梦见这个？”
谢枢便了然了。
听闻种有同心蛊的人心意相通，会同游幻境，或许便是如此了。
他起了点坏心思。
萧芜已坐了起来，准备起来，他轻声和谢枢商量：“前些日子无妄宫递了帖子，说魔门有个什么盛事，问我们去不去。”
魔门道门都有些乱七八糟的盛事，而谢枢萧芜作为前任宫主和前前任宫主，帖子总是要递到的。
谢枢对盛事兴趣缺缺，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仙君，这时候就不叫我哥哥了？”
“……”
萧芜剧烈的咳嗽起来，和谢枢听一次听见这称呼时一样惨烈。
他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几乎是瞪视着谢枢：“你，你……”
谢枢悠悠叹气：“贴面吻也没有了吗？”
“……”
谢枢：“哎——”
一声叹气拖的千回百转，九曲十八弯，抬眼便见萧芜瞪视着他，像是憋着一股火气。
谢枢摸到床头茶壶，他心中好笑，面上却装的可惜叹惋：“原来仙君小时候那么可爱，可算让我见着了，可惜喽，这一醒来，爱称也没有了，吻也……唔！”
萧芜拽着他的领子，将人拉到面前，一口咬了下去。
末了又收了力，只在唇上轻轻舔了舔，才放开谢枢：“满意了？”
谢枢：“……”
他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睁大，抬手微微触碰唇部，像是愣住了。
萧芜便白了他一眼：“满意了吗？宫主哥哥？我刚刚说无妄宫送来了帖子——嗯？！”
天旋地转。
谢枢笑了声：“撩完了就走，没有那么容易吧？”
他轻而易举的控住了身下人的命脉，抚上对方骤然瘫软的身躯：“来，昨日没练完的功，我们继续。”
萧芜：“……”
他将被子盖过头顶：“我不！”
抗议自然是无效的。

第291章 死仇
66扬眉吐气的走进了中央管理局大厅。
它刚刚完成了关于“宿主异世界合法身份”的审批流程，谢枢和主脑合作愉快，问题得以完美解决，而66在后台核对剧情点，发现谢枢任务完成度相当高。
不愧是成熟稳重的工作狂总裁！
这可不是前几任摸鱼宿主所能企及的完成度，谢枢完美卡住了所有重要剧情和台词，至于中途意外的“宋小鱼”“癫药师”……
他们的人设崩了，关“谢春山”什么事！
66理直气壮。
它推开大门，发现非常不妙的是，今天没有任何同事在管理局，没人能和66分享胜利的喜悦。
好在主脑大人还在。
66走到主脑面前，期待的仰起了小屏幕。
主脑和缓点头：“不错，66，这回做的很好。”
屏幕缓缓闪动，露出了这次的分数。
66悄悄遮住眼睛，从指缝向外看去。
88！
……哇！
超高诶！
屏幕上炸开了两朵小烟花。
主脑翻了翻：“虽然你们中间的操作略显诡异，但所有要点都精准踩到，跟踪主角虐心值后发现甚至超越原剧情，虽然虐心的时间地点都不太对吧但是这不重要……总之，”
主脑含笑：“66，恭喜，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分。”
66：“哇！”
靠谱！
谢枢！靠谱！
66矜持的收下了主脑的赞誉：“那惩罚任务？”
主脑：“危机暂时解除，如果下个任务也平稳度过，就不会有惩罚任务了。”
66：“好耶！”
它开心的拍拍自己，感觉身体里充斥着熊熊燃烧的斗志，并且悄咪咪的和主脑提要求。
“下个任务，我想要和谢枢一样的宿主！”
主脑：“嗯？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66：“我想要成熟稳重，有事业心的，最好还要在原来世界身居高位，对原世界有眷念的！”
即使谢枢最后选择回修仙界去了，那也是看过游戏公测结果再走的，可前几任野马脱缰的宿主不少根本没有留念，直接选择了呆在异世界。
主脑：“嗯，如此筛选有不少人，还有要求吗？”
66苦思冥想，结合之前的经验：“对了，最好是和主角本来就有仇怨的！那种指立场不同你死我活的，不能是本就有点喜欢主角的！”
闻弦那33的终极低分，66再也不想体会一次。
主脑：“倒也不难，还有吗？”
66：“嗯……就这些吧！”
于是主脑沉思片刻，在大屏幕上给出了一个名字。
——叶望。
它娓娓介绍：“叶望，星际联邦三军前线指挥官，完美符合你的要求，成熟稳重且位高权重，并且对自己的世界感情很深。”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证件照。
66：“哇——”
帅哥！超级大帅哥！
名为叶望的指挥官身穿联邦军用制式长礼服，配藏青风衣，头戴檐帽，帽檐是极俊美锋锐的面容，帽子恰好遮住额头，迫使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俊挺的眉眼，漆黑的眼眸寒如星子，他修长的手指被纯白手套包裹，正反持着一柄瘦窄的仪刀。
系统也是颜控物种，虽然他的每一任宿主都很好看，但这位帅的格外锋芒毕露。
主脑：“联邦最年轻的战役指挥官之一，常年驻扎在与帝国交战的最前线，够不够有事业心？”
66点头。
主脑：“联邦少将，主星授衔，够不够位高权重？”
66疯狂点头。
主脑：“好的，看完了宿主，让我们来看本次的任务对象。”
屏幕上浮现了另一个名字。
——江歧。
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脸。
比其叶望的神采飞扬，这位的精神状况则要糟糕许多，他身形瘦薄，有一张清俊，甚至可以说文弱的面容，眉峰挺而秀，睫毛在鼻背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眸子被睫毛遮挡，带着丝极其冷肃的厌世感。
主脑：“他与叶望，可不是你前前任宿主那种小打小闹的敌对关系，这两位，堪称死敌。”
66星星眼：“哇——为什么？”
“因为江歧属于另一方，他们是在战场上刀剑相向的宿敌。”
主脑飞快的翻阅着资料：“帝国在星历3025年启动了一项名为‘人形兵器’的改造计划，对数百名幼童进行了基因筛选和改造，江歧是其中的佼佼者。”
66：“嗯？”
“他拥有堪称恐怖的精神力，可以瞬间用神经元连入系统，接管一座星舰内的所有火炮，同时，一些重型机甲类武器也仅有这类人可以操控，机动性极强，同时，他天生痛感迟钝，缺乏恐惧心理，被誉为火雨中的帝国之星，总而言之，他是个完美的人形兵器。”
66小心翼翼：“那我的宿主……虐的过他吗？”
宿主是指挥官，不上场，属于半文职，听上去像是会被人形兵器按在地上打的样子。
主脑：“当然。”
“有利就有弊，作为改造后的人形兵器，他也承受着基因药物的后遗症，根据剧情，今年秋天，他就应该退役了。”
66：“退役？”
“基因改造带来了极高的身体和精神负荷，江岐的情况在崩溃的边缘，为了防止他失控，威胁帝国内部的安全，帝国军方对他进行了紧急处理，包括药物，拘束、控制、心理暗示等治疗，但依旧不能确保他完全安全，可以说，江岐目前就是隐藏在帝国中的定时炸弹。”
“帝国本想对他做无害化处理——哦，也就是安乐死。”
66：“啊……”
它小声嘀咕：“什么神经病啊？”
主脑：“但江岐情况特殊，早年帝国为了稳定军心，曾用江岐当宣传，在民间略有威望，被称为‘帝国之星’，军方依然需要他配合宣传，于是将他调至后方，严格管辖，同时，为了给民众一个交代，他们为江岐选择了一名丈夫。”
“？”
主脑：“名为丈夫，实为监视，只有这样，军方才能名正言顺的派遣监管者，并24小时监控江岐，时时汇报他的情况。”
它顿了顿：“而你的宿主要扮演的NPC，就是江岐的丈夫。”
屏幕出现了第三个名字。
——裴固。
主脑：“这是帝国军方的高层之一，擅长监视、审察、讯问，也是军方为江岐选中的‘丈夫’，但是他前段时间出车祸，不慎脑死亡了，现在是半植物人状态，你需要绑定叶望，让他接手裴固的身份，走完下面的剧情。”
66谨慎：“下面的剧情是什么？”
“怀疑，否定，试探，不但对主角施以高压，直到他彻底崩溃”
66：“……”
它无语的同时，又微微松了口气。
听上去倒是不难。
宿主和主角分属不同势力，本就是兵戎相见的死仇，现在有了打压死仇的机会，那还不往死里虐？
66心情复杂的告别主脑，跨越世界屏障，往剧情线的发生地去了。
*
9-CTa星系，战争前线，联邦指挥部。
漆黑无垠的宇宙中，巨大的飞船静卧于此，从指挥室的玻璃幕墙上，可以看见遥远星系巨大的旋臂。
超过4000亿颗行星在幕布上缓慢而规律的运动着，恒星散发着蓝紫色的微光，如同森林中的萤火，而在铁黑色的金属构建的指挥室中，指挥官正静静的躺在真皮沙发椅上。
叶望双手正交叠放于腹部，白手套脱了一半，欲落不落的挂在指节，他的面上覆盖了本书，是《宇宙经济法与行星路径》，他的头压着沙发靠枕向后倒去，肩膀舒展，整个人呈现极放松的姿态。
这样的姿态本该出现在中央星球的spa馆或者理疗室中，配上香薰和舒缓的音乐，用以缓解过度用脑后的胀痛，可现在，空气里散发着冷冰冰的除湿剂的味道，耳畔还环绕着刺耳的噪音。
噪音的声波异常尖锐，是大片的金属摩擦音，而噪音的来源，则是中央控制器上一段反复播放的视频。
副官从一旁走来，手中端着简餐，他将水煮蔬菜和高蛋白肉类放在叶望身边：“哟，还看呢？还没研究透？”
叶望便单手将书从脸上取了下来：“我的饭？”
庞副官：“还能是谁的饭？”
他说着，将盘子往石桌上一扣：“行了，光看视频你能琢磨出什么？还不如研究研究怎么派几个间谍潜入帝国，把他们基因研究资料偷出来看看算了……视频我帮你关了？”
他说着，便伸出手，想要关闭视频播放键。
叶望：“诶，先等等。”
他夹起一片西兰花，视线却仍旧停留在屏幕上。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段剪辑视频。
联邦的补给运输船队正在尝试穿过帝国封锁线，他们制定了最隐秘的路线，他们的飞船采用了最先进的隐形涂料，几乎能吸收所有波段的探测波，可是在即将启动跃迁的最后一瞬间，帝国歼星舰所有的炮口同时调转，锁定了这一片星域。好在炮火启动有所迟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在跃迁前的刹那，叶望透过监视画面，望见了敌方的主舰驾驶室。
他抬眼的瞬间，那位原本背对玻璃幕墙的将官赫然回首，冰冷的眼瞳如一对无机质的茶褐色玻璃，他维持着俯看的姿态，目光穿过监视画面，与主控室中的叶望遥遥相对。
这是帝国中最棘手的对手，叶望知道他的名字。
数月来，叶望常常想着到底是那里出了问题，那位将官又是如何发现。
可是没有答案。
而就在此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怪异的机械电子音。
“您好~虐主文NPC辅助系统66竭诚为您服务~”

第292章 成婚
那声音异常清晰，似乎直接响彻在脑海中。
叶望握银叉的手一顿：“哦？”
他看向庞副官，庞宿仍在吃菜，没有丝毫察觉。
这便古怪了。
星舰配备有联邦最尖端的侦察控制系统，这电子音是如何绕开所有屏蔽器，响彻在他耳畔的？
接着，他的餐盘旁便无声浮现了个四方形的电子屏幕，正盘踞在餐桌上，显示出友好的表情。
“你好呀b（￣▽￣）d　，宿主~”
叶望右手没动，表情淡定坦然，左手却悄然抚上腰后配枪，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你是什么？”
对面，他的副官依旧无知无觉，他正用筷子撇开西兰花，夹走了盘中仅剩的鸡胸肉。
肉片从屏幕面前蹭过，66微微偏头，悄悄尝了口。
鸡肉烟熏过，蘸料是黑胡椒，口感不错，它蹭完后，才乖巧的仰起屏幕：“我是来自高维世界的虐主文NPC辅助系统，66，宿主你好呀！”
叶望没有质疑，一个联邦检查系统，悄无声息出现在面前，甚至他的副官也没能发现的系统，确实可能来自于高维文明。
那意味着，他的枪失效了。
不但失效了，这个来历不明，科技水平不明的高维文明随时可以威胁到他的生命，于是比其对抗，商讨是更好的选择。
叶望收回左手，双手交叠放置在桌面，坦然摆出了谈判的姿势，他面带微笑，显得极有绅士风度，一双眼眸却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您好，尊敬的66先生，请问您为何到访，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
“啊，不，不用这么客气啦！”66受宠若惊，“是这样的叶指挥官，如果我这里有让您换一个身份进入帝国的机会，您是否需要呢？”
叶望和其他宿主不同，他和任务对象处在同一个次元，不需要穿越，并且他也没有死，不需要复活，也就是说，66没有能吸引他做任务的任务奖励。
对此，主脑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在剧情之外，叶望可以以帝国少将裴固的身份，探听任何对联邦有用的情报，并在回归后用于联邦。
一个借尸还魂的暗探，总比重新培养的间谍更加隐蔽。
果然，叶望手指微动，笑意渐浓：“请您仔细说说……哦，您是否需要多来一分鸡胸肉？”
“……不，不必了。”66没想到悄咪咪的小动作被看见了，它端正的坐好，将情况巴拉巴拉说明了。
“总之。”66，“就是因为裴固脑死亡了，属于他的剧情无人继续，我们希望您能扮演裴固，做一段时间江岐的丈夫。”
叶望屈起食指，很轻的摩梭起手套来。
这是他思考时常用的方法。
不可否认，这位“来自高维世界的系统”，给出了一个很划算的交易。
帝国与联邦正处于休战期，作为指挥官的叶望即将返回联邦主星，进行休整，这段时间他无事可干，而对方提及的“裴固”是帝国少将，扮演他，叶望能直接进入敌方权力枢纽，拿到一手资料。
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叶望：“可以。”
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下拍板：“不过在行动前，我需要先做一些安排。”
66乖巧的蹲在原地：“好哦。”
他看着宿主扣上檐帽，大踏步走出主控室，随后，密集的铃声在星舰内响起，数名直系下属被召集到会议室，命令有条不紊的传递下去，最后，叶望给主星打了两个电话，似乎在寻求技术上的支持。
一切做完，66懵懵的看着叶望来到眼前：“可以了？”
叶望：“可以了，随我来。”
他大步走过连廊，抬手开启舱门，旋即带着66来到一四面金属的封闭房间，房间内部是一架不知用处的流线型金属仪器。
叶望：“你要回避一下吗？”
66：“？”
“回避什么？”
说话间，叶望已取下了檐帽，解开披风，正在解制服领口的扣子。
66退出去三步远：“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它近乎惊恐的打量着叶望，这指挥官面容英俊，身材更是好的过分，即使严严实实的包裹在军礼服中，也可见宽肩窄腰，双腿修长，大腿绑了枪套系带，小腿则束缚在漆黑皮质长靴中，长靴带有三厘米高的金属矮根，将腿部的线条拉得更加峻拔。
叶望好笑，回头道：“不是要去帝国取代裴固吗？我将身体暂存在修复舱中，否则出了问题，你能负责？”
房间中央的金属仪器是集治愈修复保存于一体的休眠舱，能维持身体所需的营养。
66乖乖转头，不敢再看了：“哦，好。”
叶望躺入舱中。
等到舱门彻底合拢，66才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宿主，我开始了哦？”
叶望：“请吧。”
于是，眼前无数凭空出现无数扭曲的画面，空间在此形成麻花状的节点，叶望头疼欲裂，旋即陷入了沉眠。
*
帝国，主星，7312号监察室。
刺目的白光亮起，1000w的高压短弧氙灯正对着江岐，将他俊秀的面孔照的惨白，探照灯太刺眼，江岐不得不垂眸躲避，瞳孔在光照下呈现极浅的金茶色。
他坐在一张铁质束缚椅上，双手带着金属手铐，手铐边缘焊死在了桌面，使得服刑者无法反抗。
江岐的面前则是一面巨大的防弹玻璃，玻璃上有中空的孔洞，使得声音可以在两边传递。
玻璃另一面，身穿白大褂的评估员在塑料椅上落座，他谨慎的审视着江岐，手中则是一只纯黑直尖钢笔。
评估员取过桌面上的排线本：“名字？”
“江岐。”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精神力波动异常，存在重大犯罪隐患，在7312号教管室进行观察和纠正。”
评估员锐利的目光穿透圆框眼镜扫在江岐身上：“你进行了什么纠正项目？如何评价这些项目？”
“……许多项目，早起劳动，中午是心理咨询和品德教育，下午课程学习，”江岐垂着眼睑，唇边挤出了一抹虚浮的微笑，“至于如何评价这些项目，我想，它们让我获得了心灵的宁静，让我的情绪不再剧烈波动，而是开始向往和憧憬今后的生活。”
“你憧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江岐依旧在笑，笑意染上他清冷倦怠的眉目，却无端显得肃穆：“我会远离硝烟，与裴固少将组成家庭，插花，看书，烹饪，向主星上无数平凡的普通人那样，过幸福且美满的生活。”
“在过普通人的生活后，你是否会回忆起军中的岁月，并心怀憎恶愤懑？”
“不会。”江岐轻声，“我始终感谢军方给我了这个机会，将我从下城区接出来，得以自由舒展的在阳光下生活，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我会倍加珍惜。”
评估员静静打量着江岐，许久之后，在报表上敲下了鲜红的印章。
——通过。
他收起排线本：“稍作休息吧，两个小时后裴固少将会来接您前往婚证所进行公证，新婚愉快，江岐阁下。”
江岐平和：“感谢您。”
评估员起身离开，探照大灯关闭，江岐才抬手遮挡那早已消失的灯光，他静静的与面前的防弹玻璃对视，玻璃上倒映着一张冷淡至极的眉眼。
江岐极轻的抬眼，露出无声的讽笑。
那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又在数秒内消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归为一片虚无的木然。
身后，囚室的门被人打开，有人道：“阁下，请随我来换件衣服吧。”
裴固是军中新星，和他结婚，穿着自然不能草率。
他迈入浴房，匆匆洗了个澡，包裹上考究得体的礼服，又被带着登上了飞行器。
在那里，他见到了他的丈夫。
江岐扯了扯唇角，露出异常标准的微笑。
他知道裴固，曾在星际监狱任职，主管施压审讯，不是个好相与的。
*
叶望也在隐晦的打量江岐。
他在战场上与此人交手数次，在影像里，在石英玻璃后，叶望曾无数次看见江岐的身影，但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或是一张冷肃漠然，居高临下的侧脸，这还是他第一次与江岐坐的如此之近。
感觉挺古怪。
尤其是战场上那个，站姿笔挺面无表情，制服上的金属暗扣闪烁着湛湛寒光，锋锐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这个却低眉敛目，甚至静谧的微笑着。
叶望啧了声，漫不经心的调制着手里的通讯器，悄悄对准江岐，咔嚓拍了一张。
66：“……宿主你在干什么？”
叶望避开江岐，点击发送：“给我的副官们看看‘帝国之星’的礼貌假笑。”
66：“？”
刚到世界，叶望便拆了原主的通讯器，又从家里拆了几个联邦帝国通用的通讯仪器，将简单的零部件组装起来，再调制特殊频段，连接加密网络，以此和联邦取得联系。
刚好发张图测试一下频段稳定性。
他早和副官通过气，几个心腹都知道叶望去了帝国，还要和江岐成婚，叶望的消息发过去，私密频段里顿时吵成一片，刷刷弹出来几条。
庞宿：“卧槽，原来他还会笑啊？”
文暮远：“笑起来比不笑更恐怖了。”
庞宿：“总感觉他在伺机而动，谋划着什么一样。”
文暮远：“巧了，我也觉得。”
庞宿：“老大，你没问题吧，我总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暴起，给你一个裸绞啊！”
文暮远：“这位当年两枪干废我们一艘自动巡查舰，叶指挥你能抗住几枪？”
“……”
叶望：“他打不了，他还被军方监视着，手里也没有枪，倒是我手中有把枪好吧？而且我现在身份特殊。”
庞宿：“多特殊？”
叶望：“短时间内江岐绝对无法对我开枪的特殊。”
属下还要追问，叶望懒得搭理几位他们：“好了，一边玩去，我到了。”
庞宿狐疑：“到哪儿？”
叶望笑了声，故意道：“婚证所。”
庞宿&文暮远同时输入：“什么？？？”
叶望是说了他要过来，却没具体介绍任务内容，顺便隐去了系统66，只说是科研院的最新研究，可以将他的意识投影到帝国中。
现在骤然抛出婚证所三字，不亚于抛出了一枚鱼雷炸弹。
于是频段内空空荡荡，一时只剩下了宇宙射线干扰产生的杂音，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叶望关了通讯器，率先迈下飞行器，对着他昔日的死敌伸出了手，眼中浮现一抹揶揄：“夫人，请吧。”
听见这二字，江岐厌恶的蹙眉，却很快垂眸，微微伸手，点在了叶望的掌心。
他们并肩而立，各怀心思，貌合神离。

第293章 天空
叶望牵着江岐的手，走进了证婚局。
他掌中的手骨肉匀称，指尖有厚厚的枪茧，细摸之下，还有无数细小创口愈合结痂后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双手操纵着枪械，将联邦拦在帝国疆域外足足半年。
在那大大小小的战役中，他有无数次想要亲手斩断这人的手骨。
叶望垂眼，下意识的摩梭指尖的皮肤。
这并非有意，而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江岐瞬间僵硬，指尖发力微弓，又立马克制住，平顺的展开了。
叶望便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帝国的明星，令联邦战士惊惧的人形兵器，正平静的跟着他，他微垂着头，修长的后颈弯出清瘦的弧度，微垂的睫毛遮住过于冰冷的眸子，单薄挺拔身体包裹在得体的制服中，像个不会打架的读书人。
可江岐刚刚的动作叶望很熟悉，是摸枪的前置动作。
很显然，若是战场上，他的枪管已经顶上了叶望的太阳穴。
指挥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的结婚对象，很可惜的是，这人腰间的枪套空空荡荡，是没有配枪的。
叶望与江岐是死敌，江岐不自在，他便高兴了。
还有什么比折腾死敌更有意思的事情？
于是，叶望五指用力，强硬的挤开了江岐的手指缝隙，与他五指相扣，江岐眉头一沉，下意识甩手，还未用力，叶望便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夫人，证婚所的头顶是有摄像头的，如果我没记错，你还在军方的观测期，对吗？”
“……”
江岐僵了片刻，旋即卸去力道，冷声：“是的，长官。”
他任由叶望牵着他，走进了房间。
两人并无感情，存粹是军方施压下的婚姻，当然也不需要婚礼和证婚人，工作人员递来两份文件，叶望江岐各自签名，婚约仪式变算走完了。
随后，工作人员将文件录入系统，将文件同步上传数据库，数据库更新完成，婚姻结缔成功。
叶望调开通讯器身份页面，在他之后，便赫然跟着江岐的信息。
叶望一目十行。
姓名：江岐
性别：男
居民等级：三等居民 备注：经基因改造，取得上城区入住权限。
出生地：主星下城区，B426街区
帝国主星分上下两层，上层阳光普照鸟语花香，供一二等居民居住，下层却充斥着工厂排放的污弃物，天空终年被铅灰色的污染物覆盖，不见阳光，供三四等居民居住。
同为主星居民，却是天堂地狱之分。
叶望关闭通讯器。
他在此牵起江岐：“走吧，我们回家吧。”
飞行器点火启动，拖出湛蓝的尾焰，而后跨越四分之一个主星，停在了一处别墅前。
别墅足足三层，带前后两个花园，前花园绿草如茵，中心一汪喷泉，后花园则是个圆形小湖，里头养着几尾观赏鱼。
叶望将飞行器悬停在别墅空中，啧了一声，心道：“真是奢侈。”
66扒拉在他的头顶：“很奢侈吗？”
它的许多宿主的住宅都比这个大，贵为皇帝的几位自然不用多说，魔教教主精灵王和公爵的宅邸更是远甚于此，就连几位现代有钱人的家也比这个大。
叶望：“你之前的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不论联邦还是帝国，土地资源都非常紧张，大面积国土充斥着污染源和宇宙辐射，可供人舒适居住的土地资源更是稀少。”
说着，他操控飞行器停入空中车库，等停稳后，才从扶梯迈下来：“请进屋吧。”
裴固是帝国主管审讯逼问的将领，他的宅邸装修风格也同他一样，冷硬无趣，水泥灰配上毫无造型感的金属线条，监狱一样。
叶望环视一圈，终于在一堆硬梆梆的家具中找到了唯一一张绵软的羽绒沙发，指挥官软绵绵的倒下去，放任身体被绒毛包裹，这才抬眼看向江岐。
江岐进屋后便没动，他立在窗前，视线落在后花园的景观湖上，如一尊没有生命的装饰品雕塑。
叶望：“江岐，我听说你在7312号监察室学了些修身养性的课程，并且通过了心理测试，是也不是？”
66悄悄鼓掌。
这是原文台词，裴固和江岐结婚的目的就是控制监视，他必须保证江岐的精神状态稳定，于是一回家便发起了怀疑质问。
江岐侧过脸：“是的，长官。”
叶望饶有兴致：“那你都学了什么？”
是剧情台词，叶望也是真的有点好奇，帝国的杀神都学了什么玩意来修身养性。
江岐垂目，让睫毛遮住眼眸，这个姿态无声消减了攻击性，他显得柔和恭顺：“花艺，茶艺，以及厨艺。”
叶望：“你会做饭？”
江岐：“是的，长官。”
叶望支着下巴：“厨房在那边，冷柜里有菜，你试试？”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好奇帝国之星的厨艺。
江岐一顿，旋即迈入厨房，动作一板一眼。
帝国有机械式的厨房集成系统，只需要将原材料放入端口，机器就能自动炒出饭菜，但上流社会总是更喜欢人工下厨，就像在工业社会人们总更偏爱手工制品，这是他们标榜身份的手段之一。
裴固的家中没有装配集成系统，而是老式的灶台，江岐垂眸点火，在锅中倒入热油。
叶望从冰箱里取了罐啤酒，斜靠在厨房门口，开始看江岐操作。
即使刻意收敛，叶望仍旧能感受到江岐身上有种危险的气息，他神态专注，动作标准，修长的手指抚过台面，某一瞬间，叶望甚至觉得他不是在开启灶台，而是在拨弄歼星舰的操作台。
他饶有兴致的看了下去。
接着，江岐拿出食材，又从刀架取出窄长的菜刀，叶望的视线落在江岐指尖，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异常平静稳定，就像握枪的时候一样。
于是，叶望就又想折腾他了。
指挥官抿了口啤酒，视线在厨房转了一圈，忽然道：“诶，江岐？”
江岐背对着他，无声站直身体：“您说，长官。”
叶望捏着啤酒遥遥一指：“把那边的围裙穿上。”
江岐一顿，没动，脊背便绷紧了。
与裴固结婚，他做好了被刁难试探的准备，但这并不包括穿着围裙在对方的厨房做饭。
叶望：“穿一穿嘛，你这一身白，油污溅上来不好洗。”
“……”
66心惊胆战：“宿主，江岐的手指在用力握刀诶！”
叶望：“没事，他现在不敢砍我。”
两秒钟后，江岐快步走到厨房边缘，取下了围裙，飞快穿戴后，又转回灶台前。
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斩断了排骨连接的筋膜。
叶望悠哉游栽的喝啤酒，再次悄悄打开了通讯仪。
66警觉：“……这又是干嘛？”
指挥官笑笑：“拍两张照，‘帝国之星’穿着围裙洗手做羹汤，多有纪念意义，到时候两军对阵再遇见江岐，我就在通讯频段轮回播放这几张照片，看他到时候是否还能握的稳枪。”
66：“……”
行。
叶望找到通讯频段，选了张江岐拿刀的特写，点击发送。
几位副官都各有各的事，尤其主帅叶望不在，他们都忙的很，可惜吃瓜凑热闹的心态压倒了一切，叶望照片一发出来，副官们立刻点击阅读，而后点评起来。
“‘帝国之星’在干什么？”
“切肉吗？他拿刀的姿势有点吓人啊。”
“老大你还好吗？我总感觉他切完这肉就要来切你了？”
叶望：“他暂时切不了我，小文你当年不是被他追的到处乱跑吗？我来帮你报仇了。”
文暮远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叶指挥我谢谢你，我更想自己报仇。”
他们一通乱起八糟的闲扯，江岐也完成做饭的准备工作，他将排骨放入热油中炸制，而后垂眸翻炒起来。
锅中升腾起白色的油烟，油烟机在头顶喧闹的工作着，火苗顺着热油蹿起，呛人的味道冲入鼻尖。
江岐的眼瞳倒映着蓝紫色的火焰，那口黑铁铸就的大锅像极被黑暗吞噬了，没有光的宇宙，他恍惚间想起了之前。
“B326飞船驾驶舱起火，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B784飞船驾驶舱起火，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C2389……”
火舌舔舐着身体，高热足以将金属熔化，烟雾从鼻腔进入肺管，抢夺氧气，带来窒息般的痛苦，公用频段里回荡着无数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江岐无路可退，在濒死边缘，与大火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只能捏着通讯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坐标，请求支援。
起火的飞船太多，无法全部救援，频道里指挥官的声音冷酷而镇定。
“所有一等公民驾驶员立即反馈坐标，优先救援一等公民！”
“B784飞船驾驶员为一等公民，坐标……”
“D1354号飞船驾驶员为一等公民，坐标……”
于是，又有无数个声音响彻在频段内，有人哭喊有人哀求，有人痛不欲生有人喜极而泣，而江岐握着听筒，只听到了尖锐刺耳的高频噪声。
为了防止阻碍通讯频道，他的通讯被切断了。
在剧烈的缺氧和高热中，江岐恍惚间想起了童年时代的天空，煤渣混合着硫磺色气体，将天空染成灰黑的颜色，层层叠叠的积云终年不散，像是巨大的漩涡笼罩在下城区，江岐小时候，觉得那漩涡状的云雾就像魔神的巨眼，注视着城区里生活着的每一个人。
只要被它注视过，就逃不过与生俱来的宿命。
那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枷锁一般越收越紧，江岐定定的注视着它，便无法呼吸了。
可是下一瞬，那灰黑的天空还没有凝聚，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叶望一把将他从灶台前拽开，反手将锅盖盖上炒锅，他一边将抽风机开到最大驱散烟雾，一边扭头斥责道：“江岐，你特么的在干什么？你想把我和你一起烧死吗？”
作者有话说：
叶望：“我只是让他穿围裙烧个饭！这么歹毒的报复我？”

第294章 做饭
江岐被扯的退开三步，远离了灶台，脑海里浓重的乌云散去，他恍然惊醒，恢复了顺从的神态，垂眸道：“抱歉，长官，一时走了下神，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别叫长官了。”叶望呛得咳嗽两声，灭了火，将锅抢救出来：“你想把我们一起烧死吗？快站远点，油别溅到你。”
江岐退开两步，却应了他上一句话：“……抱歉，先生。”
叶望：“……”
指挥官毛骨悚然。
叶望是存了点捉弄的心思，想要看江岐郁闷恼怒，这才一口一个“夫人”，语调千回百转，他可没真想当“帝国之星”的先生，偏偏江岐态度平顺，“先生”叫得和长官一样自然，仿佛眼前人天生应该是他的“先生”叶望说都没法说。
指挥官炸了一背鸡皮疙瘩，咳嗽两声掩盖，抢先指责道：“……不会用和我说一声，我还能逼你用吗？都快着火了，算了算了，你去餐桌旁坐着，我来做。”
叶望平日里吃健身餐，饭做得不好，但普通家常菜也能做。
江岐便走到了餐厅，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机器人：“好的，先生。”
他坐回椅子，不再动作了。
叶望：“……”
指挥官如芒在背，只觉得哪哪都古怪，掩饰性的咳嗽一声，叶望打开冰箱：“想吃点什么？”
江岐：“都可以，先生。”
叶望：“。”
他认输道：“辣椒炒肉？再用白糖拌个西红柿吧。”
这是指挥官为数不多做了能吃的菜了。
江岐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白糖拌西红柿很快，辣椒炒肉则需要炒一会儿，叶望冷着脸注视着锅里热气腾腾的辣椒，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明明是来折腾人的，可他的死敌，帝国之星江岐穿着居家围裙，好好的坐在餐桌上，反倒是他这个联邦指挥官穿着帝国的礼服，在灶台旁挥舞锅铲。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叶望心里古怪的很，最后一铲子将淋过热油的小辣椒抄起，放入白瓷盘，往江岐面前哐当一放：“凑合吃吧。”
叶望的厨艺水平挺垃圾，有点粘锅有点糊，江岐夹起一片肉，却没动，不知想着什么。
叶望：“嫌弃也没用，我就这水平，你要吃不惯，就自己重新做吧。”
他到不是阴阳怪气，叶望知道自己厨艺差，有人挑剔不爱吃，他偶尔和副官出野外任务需要轮流烹饪，副官们面露难色，叶望也是这么说的。
帝国之星嘛，天之骄子，口味挑剔些可以理解。
江岐一顿，将肉片连着辣椒一同吃了，才道：“不敢嫌弃，先生。”
叶望：“……”
他后悔找江岐搭话了。
好在西红柿和辣椒炒肉再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叶望改吃健身餐前口味挺重，辣椒用的多，一顿吃下来挺下饭，等将碗筷塞入自动清洗工具，已差不多天黑了。
别墅一楼是生活区，别墅二楼是训练室，带了桑拿房和小型游泳池，三楼则是起居室，几个大开间，都有独立的淋浴房。
叶望划开通讯器看了下时间：“我去二楼跑个步，你在房子里转转吧，看电视或者喂鱼，累了就上楼睡觉。”
帝国之星因伤退役，大概是很需要休息的。
江岐豁然抬眼。
从叶望与他见面开始，他一直低垂着眉目，显得温吞又无害，只这一样，才让叶望瞥见了些许凌厉的寒芒。
叶望心想：“这才有意思。”
这才是他认识的江岐。
可下一秒，那人又恢复了温吞无害的状态：“好的先生，是主卧吗？”
叶望：“……”
指挥官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与江岐是合法夫妻了，当然是该睡在一起的。
他一卡壳：“不，当然不，三楼那么多房间，随便你挑一个吧。”
他快步上楼。
在他身后，江岐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
指挥官上了二楼，做了两组基础训练，便觉着手臂酸软，动不了了。
再一看，训练室里许多器材都落了一层灰，只有几个最基本的有使用痕迹。
他走到落地窗前，微微打量身体腰腹的肌肉，微微摇头，啧了一声。
这具身体，远不如叶望之前的。
叶望也是半文职，指挥官是不上战场的，他的训练量远不是联邦最大的，身形在军官中偏修长，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但即使是这样，也足以超过帝国的大部分少将。
叶望平复了一下，又蒸了会桑拿，洗了个澡，只穿了条平角短裤赤足走出来喝水，而后通讯器响了三声，联系人裴铭。
66适时冒出来：“这是这具身体的叔父，帝国老牌将官之一。”
叶望：“我认识他。”
帝国的官位传承严重依赖血缘，裴家是家世显赫的老牌家族，家中子弟几乎都有军衔，除此之外，帝国最大的基因药物公司也是裴家的产业，裴铭是当代裴家的核心人物之一，早年帝国与联邦谈判时，叶望远远见过他。
叶望按下接听。
这种大家族，彼此之间全靠利益连接，关系到不见得多亲厚，几句寒暄过后，裴铭大抵是说同族有个表亲今年军校毕业，要放在他这里照顾一二，等将来时机合适，就调到合适的岗位去。
叶望嗯嗯啊啊的应了，瞬间调整了口气，笑道：“叔父放心，裴齐是吧，都是亲戚，肯定关照，放我这里错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开搜索界面，搜索裴齐。
“认识的，怎么不认识，那表弟小时候我们见过的，经常一起吃饭，后来他们一家不是在您的示意下调到第四军区去了吗？后头联系就少了许多。”
“这样叔父，我回头找个日子请他吃饭，嗯，好的。”
他挂了电话。
66目瞪口呆。
叔父叫得行云流水，角色代入那叫一个丝滑流畅，不见丝毫滞涩。
叶望收了通讯器，笑道：“吃惊什么，都是学校里间谍情报课程要学的，算不得什么。”
他在备忘录记下：“约裴齐吃饭”，然后披上外套，准备上楼睡觉。
站在三楼楼梯口时，叶望却是微微一顿。
裴固的别墅不小，走廊两侧整整齐齐排布着六扇门，门框装修完全一致，分不清哪间是哪间。
他先前让江岐随便挑一间非主卧的，可现在叶望不知道哪个是主卧了。
“……”
“算了。”叶望心道，“总不能不睡觉了，随便开一间，要是江岐在就倒歉退出来。”
他抬手，握住了最近的把手，房门没关，叶望一动，便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屋内一片昏黑，什么也没有，叶望却在推门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细碎的呻吟，声音痛苦又压抑。
叶望曾在联邦战地医院值守，那些伤员疼痛难忍又不想深夜打扰到战友时，就是这个声音，明明苦痛非常，却极轻极闷，像是按在嗓子中，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叶望听过许多次这声音，当下步履一顿，可等他凝神去听，呻吟又像被掐断了一样，淹没在了深沉的黑暗里。
满室寂静，仅有浴室方向有轻微的水声。
“……”
叶望注视着半掩的门缝，门廊处的灯关照亮了室内一小片区域，床边的床上依稀是个蜷缩的人形，人形清俊消瘦，即使裹着被子，也依稀可见脊背单薄。
这不是他的战友，这是帝国之星江岐的房间。
叶望退开两步，关上房门。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在主卧门前顿了许久，倏忽折返，抬手敲响了那虚掩着的房门。
他一连敲了三下，每下间隔平均，礼貌而克制，“江岐，你还好吗？我听你声音不太对。”
虽为死敌，但那是立场不同，两人没有旧怨，在战场之外江岐若有问题，叶望会适当施以援手。
空气静谧三秒后，江岐平静镇定的声音响起：“很好，先生，刚刚睡着了，我没有任何问题。”
“……”
那隐秘而断续的呻吟，像是叶望幻听下的错觉。
叶望微微蹙眉：“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正要离开，还未转身，又顿住了脚步。
还是有问题。
江岐的声音是很平静镇定，问题是，他太过平静镇定了。
一个从睡梦中刚刚惊醒的人，怎么会用这样平静的声音回答问题？
除非，他在刻意掩盖压抑痛苦，连久经训练的叶望都瞒了过去。
叶望再次抬手敲门：“江岐，我可以进来吗？我有些事情需要和你商量。”
又是几秒沉默。
片刻后，江岐镇定从容的声音重新响起：“好的，先生，但我穿着睡衣，有点失礼，请您给我三分钟整理一下仪容。”
叶望平静：“好。”
他嘴上说着好的，左手却在下一刻径直推开了房门，右手摸到墙头照明，啪的一声脆响，800流明的大灯亮起，白光笼罩室内，一切无所遁藏。
叶望静静的注视着江岐。
骤然开灯，习惯黑暗的眼睛无法适应，江岐下意识抬起一只手遮蔽。另一只手仍旧放在被中。
他仍旧半坐在床上，表情平静坐姿笔挺，可细看之下脸色惨白，唇色也惨白，额头一片水色，汗将碎发都黏住了，他虽然尽力让上半身绷直，像个面对长官的体面下属，腰腹却微弓着，双唇连着牙齿都极轻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抱歉，先生。”江岐露出一抹笑意，“深夜造访，我衣衫不整，不便下床，您有什么事？”
叶望大踏步上前，掀开被角，果然见他一手按在胃部，像是疼的厉害。
江岐脸色骤变，正想收回手说些什么，却听叶望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江岐，你很难受吗？……胃疼？”
作者有话说：
叶望：“早说啊，早知道我不放辣椒了。”

第295章 堂弟
面前人的脸色实在差劲，叶望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试探性的按在他的胃部。
江岐瞬间紧绷，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瞬间拍开了叶望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两人同时一愣。
叶望退开一步：“抱歉，我……”
话未说完，江岐已经垂了眉目，顺从的道歉：“对不起先生，深夜惊扰了您。”
“倒也算不上惊扰。”叶望蹙眉，“你怎么回事？不能吃辣椒？”
江岐：“……不太适应。”
叶望知道确实有部分人不擅长吃辣，一吃就胃疼，可他今天炒的辣椒只是普通的青椒，口感偏甜辣，应该不至于胃疼。
叶望：“不适应就说，说你不能吃辣椒，我还能逼你吃吗？”
江岐：“抱歉，先生，是我的错。”
叶望：“……”
他深吸一口气。
指挥官认识的江岐，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的江岐立在军舰最前方，隔着指挥室的玻璃与叶望遥遥相对，通身裹在军用制服里，居高临下的目光比军刀还要锐利，可现在他垂着眼睛，死气沉沉，似乎无论叶望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欺负这样的江岐，一点意思都没有。
叶望啧了一声：“算了，胃疼怎么办？我给你煮碗面？你想吃什么面？”
冰箱里还有食材，柜子里有粉和面，垫一垫会好许多。
江岐顿了顿，像是有点意外，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都行，先生。”
叶望：“那青菜肉丝吧，先说好，挑也没用，我就只会煮这个。”
他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在他身后，江岐迟疑片刻，也跟了下来。
客厅没有开灯，仅有厨房一盏昏暗的灯火，江岐立在楼梯的最后一节，恰好是阴影与光亮的分界线，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叶望看不见的时候，那张时常带浅笑的面容就会变得冰冷而麻木，茶色的眼瞳像矿脉里埋藏的晶石，闪着无机质的微光。
现在，那双眼睛静静的看着叶望。
深更半夜，这位帝国凶名远扬的少将换下了白日里修身的制服，穿着最简单的居家棉服，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脚踝裸露在外，隐约可见小腿肌肉的线条，姿态闲适又散漫。
他显然刚刚洗完澡，额头的发丝一缕一缕，还带着水汽，正一手握着锅铲，在厨房的灯光下阅读酱料的说明书，侧脸的轮廓极其俊美，细细看来，还带着点古怪的名为“岁月静好”的烟火气。
叶望开了灶，点了火，煸炒肉丝，下面条青菜，加入酱料，然后抄起锅里的东西放入瓷碗，又将瓷碗往桌上哐当一放，没好气道：“过来吃面。”
指挥官长这么大，还没个几个人煮过饭，刚来一天，江岐就吃了两次。
江岐垂眸：“谢谢先生。”
他在餐桌上坐下，规矩的取过筷子，开始一根一根的吃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坠入胃中，稍稍安抚了胀痛的神经，江岐像是缓过了一口气，脸色总算没有那么难看了。
叶望：“二楼有营养舱，你等下要不要做个扫描？”
作为帝国的高级将领，裴固的家里配有军用治疗舱，虽然对胃痛之类的内伤无能为力，但能很好的治愈擦伤淤青等外伤，还配备了扫描系统。
“……”
片刻后，江岐轻声道：“听您的，先生。”
于是等一碗面吃完，江岐就和叶望上了二楼，被塞进了营养舱里。
气管面罩覆盖上面部，营养液没过身体，江岐不受控制的紧绷，看着舱门被缓缓拉上。
如此，就成了个棺材似的密闭空间。
基因改造时，他曾在类似的空间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不知时间，不知什么时候进去，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周围漆黑一片，只剩下营养液缓缓流淌的声音。
江岐忍不住伸出手，摸上了舱体顶部。
叶望没有束缚住他，他可以拍击舱门。
然而五指收束成拳，江岐还是忍了下来。
扫描没有结束，这时候拍门，就算叶望将他放出来，也要再来一次，还可能在军部的记录上添加一笔。
他闭着眼睛，开始无声默数。
扫描需要120秒，120秒倒计时结束后，叶望会将他放出来。
叶望应该将他放出来。
营养液是无害的，多待一会儿不会造成伤害，基因改造时，也曾有工作人员不慎将他多关了两个小时，直到氧气罐耗尽报警。
理智告诉他，不管怎么样，他总会在氧气耗尽前被放出来。
可随着120S秒计时的接近，江岐克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他睁着眼睛，木然看着漆黑一片的舱顶，细数着最后几个数。
5，4，3……
叮咚。
扫描结束，叶望一把拉开舱门，按下排液键清空营养液，绕到舱后取出报告，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他挑起眉头：“江岐，你的情况怎么会这么糟糕？”
不但胃部伴有糜烂，其余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伴有轻度贫血，像是透支过度的模样。
江岐撑着舱门边缘坐起来，迟缓的眨了眨眼睛，才道：“军中饮食不规律，经常空腹喝营养液，加上没有注射稳定剂，这才有问题。”
叶望：“……嗯。”
他记下陌生的名词“稳定剂”。
帝国对基因改造工程严格保密，联邦这边资料有限，他或许可以借用裴固的身份探听一二，看看能否将该技术运用在联邦。
叶望放下报告，准备将江岐从治疗舱扶出来，回头伸了手，在空中停了一秒，又收了回去。
他不自然道：“你自己出来吧。”
江岐的居家服是纯白色的吸水面料，泡过营养液后便尽数黏在了身上，半透不透的勾勒出胸腹的线条，液体将锁骨脖颈处的皮肤糊的亮晶晶的，反射出一片水光，江岐偏偏又低眉敛目分外乖顺，配上略苍白的面容，活像刚刚被欺负了一样。
叶望退开一步：“洗澡睡觉吧，你这报告我明天发给炊事员，让他看着弄点清淡的，厨房里的锅和碗还没洗……”
他本来想说：“你要有空就洗了”，毕竟总不能让联邦少将既做饭又洗碗，叶望是来折腾江岐的，又不是来给他当老妈子的，可看着江岐惨白到毫无血色的双唇，便改口道：“……放那儿让清洁阿姨的来洗。”
说完，他抬腿欲走。
江岐缓了缓，脸色已好看了许多，他叫住叶望：“先生。”
叶望：“？”
江岐：“我可以出门吗？”
他慢吞吞的解释：“有一些花艺茶艺的课程我很感兴趣。”
叶望：“……”
指挥官一想到帝国的杀胚在那里侍弄花草、焚香煮茶，就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出门就出门，我们只是结婚了，别搞得好像我要囚禁你一样。”
他快步走了。
夜晚相安无事。
第二日一早，多年的生物钟让叶望在日出时准时醒来。
他在家中做了个清晨锻炼，然后驱车前往军部。
裴固是少将，算军中高官，非战争时间他并不繁忙，甚至有点清闲，叶望只需要坐在办公室中，按日程表开了几个会，不动声色的套了点情报，其余的时间都在翻军部过往文书。
裴固虽然是裴家人，但不算本家核心人物，他接触到的机密有限，叶望粗略看了看军中布防，然后尝试用办公室的光脑搜索基因计划和武器参数。
他敲击“稳定剂”。
光脑显示了一些资料，但统统需要解锁。
叶望没有尝试输入密码，而是跳出界面，装作无心的搜索，继续浏览起边缘情报来。
下午三点，副官来电，说是本家的裴齐到访。
裴家是个大家族，裴齐是裴固三族开外的堂弟，就小时候见过几面，叶望揣度着裴固的作风，请裴齐在离军方不远的餐厅吃饭。
这餐厅也是裴家产业，一楼对外开放，二楼则是私密空间。
叶望到时，裴齐已经到了。
这人才刚毕业，染了头黄毛，一脸玩世不恭的富贵公子哥模样，瞧见叶望，懒懒散散的打了个招呼：“哟，五哥好。”
裴家这一辈，裴固排行第五。
叶望皮笑肉不笑：“你也好。”
这人他都不用过多了解，就一个靠祖辈荫庇上位的军中蛀虫。
叶望家在联邦也算是赫赫有名，他爹也是说得上号的人物，可叶望的军衔是他自己挣的，与裴齐这类的二世祖多少有些不对付。
但早年没毕业时，叶望也不是花不起来，他当即往椅子上一靠，两条长腿悠闲的叠了个二郎腿，比裴齐个二世祖还像个二世祖，坐没坐相道：“今年毕业了？叔父说让你先跟着我混一段时间。”
他悠悠叉了块水果：“想要什么职位？”
裴齐一拍桌子：“哟，就等哥你这句话呢，那种闲的，不忙的职位，有没有？”
叶望自来熟的揽过裴齐肩膀，一脸哥俩好，笑道：“有，这还能没有？跟着哥你放心，保证给你找一个清闲的。”
裴齐当下大喜：“谢谢哥。”
叶望向来知道这么对付裴齐这种人，三言两语便熟稔起来，两杯酒下肚，便开始挽着肩膀称兄道弟。
裴齐以为遇到了同类，看叶望分外顺眼，他喝得差不多了，便醉醺醺的抬眼：“诶哥，我这初来乍到，哥，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
叶望便是眉头一跳。
这类二世祖说好玩的地方，无非就是各类擦边场所，这个会馆那个酒吧，而且一般都是会员制的，门店隐藏在大街上，挂着个什么茶楼的牌坊，表面上大家喝喝茶煮煮咖啡，进到里头则要靠熟人介绍，轻易进不去。
叶望初来乍到，路都认不全呢，要他找这个，纯纯是难为他。
他将裴齐往旁边一推，故作嫌弃：“去去去，我可不敢和你说，到时候问出来说是我带坏你，你爸妈不扒我一层皮，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裴齐：“哟哥！你这就是和我装了！”他朝叶望挤眉弄眼，“我们这区挨着下城区入口，那边没人管，听说两个区交界处，一水儿乱七八糟的店，什么黑产的都有，搞地下格斗的，喝花酒的，点漂亮姑娘的，特热闹，你有什么门路带弟弟我逛一逛？”
叶望：“我有个屁，去去去，别来烦我，你自个和谁玩我管不着，别捅到叔父面前连累我。”
裴齐软磨硬泡，叶望都不肯松口，他只得讪讪：“行吧哥，这人生地不熟的，等我摸熟了来找你。”
叶望心中暗翻了个白眼，嘴上附和，想的却是：“千万别来。”

第296章 故友
结果叶望刚把这二世祖放在军中放了一个礼拜，裴齐就来了。
对方神神秘秘的在通讯器上联系他：“哥，哥，我打听到下城区有几个馆，和我去玩玩呗？”
裴齐初来乍到，这边就认识叶望一个。
叶望：“没空呢，在忙。”
他可没时间陪二世祖玩寻花问柳的游戏，他正忙着收集帝国军部资料，用通讯器传给联邦。
由于过手的材料繁杂且庞大，叶望不得不耗费较多时间整理，这些日子他常常呆在军部，直到快12点才回家。
一般这时，江岐已经入睡。
两人在同居这件事情上极有默契，几乎将对方当成了合租室友，除了叶望需要不轻不重的念几句台词，两人几乎没打过照面。
家中，江岐喝掉了最后一点菜汤。
他礼貌的和送餐员告别，露出了标准温和的微笑。
自从上次胃疼事件后，叶望当真吩咐了炊事员，家中再也看不见一点辣椒。
江岐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抬手看了看通讯光脑，21：34。
距离叶望回家还有很久。
他抬手发送消息：“先生，家中的牙膏没有了，我出门一趟。”
叶望很快回复：“你去吧。”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你爱买什么买什么，随便你，不需要和我报备。”
江岐：“谢谢您，先生^ ^。”
他甚至发送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叶望盯着那表情，啧了一声。
他和66发誓：“你信不信，江岐现在一定面无表情。”
一个面无表情的杀胚，却想将自己装的贤良淑德。
听了一周的先生，叶望已经听习惯了，他手心痒痒，打字回复：“不用谢，夫人^ ^，如果钱不够，可以从我的账上走。”
江岐：“多谢先生，基本生活费我还是有的。”
叶望：“不用客气，我们是一家人嘛，夫人^ ^。”
对面不再说话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完，叶望隐隐做呕，放下了手机。
另一边，面无表情江岐走出了小区，他绕进了超市，他当着摄像头在货架上挑挑拣拣，拿下又放回去，像个在比较价格的太太，等表演的差不多了，又从偏僻隐蔽的货柜旁一闪而过。
他贴着墙根，往下城区的方向走去。
裴固的军队驻扎在上下城区的分界线，边界有一排巨大的过滤装置，在污染源的中隔离出了大片鸟语花香的净土，等从隐秘的角落绕过两区封锁线，天空便呈现出灰黑的颜色。
出于用工成本的考虑，下城区有一片工厂区域，排污设备直指天空，包括裴氏的基因研究院，同样在此处设立了工厂。
相比起上城区，下城区显得杂乱有无序，地面一层漆黑色的焦油，两侧的房屋墙壁同样灰蒙蒙，居民们顶着麻木灰败的面孔来来往往，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生活在这里的民众很多都有基础病，譬如尘肺和慢性气管炎，污染物弥散在空气中，使得癌症和皮肤感染类疾病的发病率同样居高不下，除此之外，还有放射性污染导致的基因病。
江岐绕过一排二楼小楼，潜进了一条密不透风的胡同，他刷了指纹，打开锈迹斑驳的大门，轻轻拍开了昏黄的感应灯，轻声道：“宋哥，小六，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了轮椅转动的声响。
轮椅上是个男人，比江岐大上五六岁，眼中满是灰翳，膝上放置着一张破棉絮，从棉絮下的形状来看，应该是没有腿的。
他微微偏头侧过耳朵，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江岐啊，坐吧，我给你弄点水。”
在他的耳后，有一行墨色的烙印。
“——1757”
第1757号实验品。
江岐：“不用了，我待不了多久，哥，这个给你。”
他取出一枚金属质地的钱币，是帝国最新发行的大额现钞。
宋越：“我这里还够花，你……”
江岐：“听说实验室那边最近在研究新药，少不得又有一波废气排放，我这里不缺钱，也不少吃喝，你们换个好点的空气过滤器，顺带将取暖器也换了，入冬后太冷了。”
宋越：“说道这个，我在新闻上看见了，说‘帝国之星’和军区的裴固少将……哦，说你们彼此爱慕，喜结连理？”
他语调放轻，带了点迟疑。
江岐的脾气宋越知道，喜结连理就算了，还彼此爱慕？
多少有点恐怖故事了。
江岐敛下眸子：“他们是这么说的？”
宋越：“所以你和这个裴固？”
军区少将不少，下城区的居民不可能知道每一位少将的秉性，宋越甚至没有听过裴固的名字。
江岐笑了笑：“……嗯，其实新闻也不算完全编造。”
他故作轻巧，顺着宋哥的话往下说：“裴固是个挺好的人。”
宋越一顿：“所以你们互相喜欢吗？他对你好吗？”
“……我们关系还不错。”江岐绕过话题，朝屋里看了一眼：“小六还好吗？”
宋越便轻声叹气：“不太好。”
轮椅在狭小的空间里调转方向，往半遮掩的小门驶去：“实验并发症有点严重，又没有稳定剂，相关真的太贵了。”
吱嘎一声，老式木门向里推开，床上躺着的是个形销骨立的女孩子，比江岐小上一些，手腕处也刺了一行字。
——1796
第1796号实验品。
基因改造的实验品都是下城区的小孩子，出生就没有父母或者父母双亡，在街头流浪，未必能活过下一个冬天，半是被哄骗半是自愿的签署了实验协议，将生命压在了未知的概率上。
在铁黑色的实验室，几十个实验品曾互相靠着加油打气过，彼此的鼓励和拥抱，是度过漫漫长夜的唯一慰藉。
可惜，最后只活了几个，这几个中，只有江岐一个良品，剩下的都是失败品。
失败品，是没有维护的必要的。
随着人形兵器计划封存，帝国给了笔钱，将还活着的失败品遣散回了下城区，可惜的是，对于后续庞杂的基因病治疗费而言，遣散费只是杯水车薪。
江岐坐在床头，伸手碰了碰床上人冷冰冰的脸颊。
他轻声：“小六？”
被称为小六的女孩子掀开眼皮，露出倦怠的眸子，瞧见江岐，她很轻的扯了扯唇角：“江哥哥。”
江岐：“很难受？”
女孩没什么力气，断断续续的回答：“没有……不难受……比之前好多了……”
江岐：“那就好，等小六好起来，哥哥给你带糖？”
女孩梦呓般呢喃：“好……谢谢江哥哥……”
她阖眸睡去。
江岐替她拢了拢被子，注视着女孩毫无血色的脸，起身和宋越便走到门外，关好了门。
宋越偏向门的方向：“入冬后情况就尤其糟糕了，一天内只有一两个小时是醒着的，她腿上皮肤受过辐射，肉块一直在剥落，她现在已经感受不到痛了，想必神经都坏死了。”
他扶着额头，狠狠揉了把脸，挤出一个苦笑：“那孩子前几天还问我，她不痛了，是不是快好了，你说说我该怎么回答？我又能怎么回答？”
江岐垂眸：“稳定剂有用吗？”
宋越露出苦笑：“有用是肯定有用，哪有那么容易搞到，那玩意黑市上一支都是天价。”
江岐有基本工资，帝国不至于在这些地方克扣他，但基本工资数额也就那样，能让江岐在上城区过的体面，但要购买药物，远远不够。
江岐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军功奖励，他曾在两军战场上拼了命的赚取军功，可惜药物就是个无底洞，小六用的、他自己用的，几项加起来，到现在已是入不敷出。
江岐垂眸：“我来想办法。”
宋越一卡壳：“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语调转急：“江岐，你千万不要犯傻啊，你现在的情况可不是当年……”
“没事，我心中有数。”话音未落，江岐已拉开了铁门，他立在栏杆外，站在昏黄灯关最后一片照亮的区域：“哥，你先把家里过滤器什么都换了，稳定剂我来想办法。”
宋越：“诶……”
江岐没有回头，只身迈入了浓重的黑暗中。
*
在下城区耽搁了一会儿，江岐回到上城区时，家中的灯已经亮了。
飞行器好好的停在空中车库，叶望在二楼，他刚刚健身跑步完，洗了个澡。
听见动响，指挥官穿着拖鞋，套了件速干衣出来，他斜靠在楼梯上向下俯视，紧身衣勾勒处胸腹的线条，漂亮的像大理石的雕塑：“呦夫人，这么晚才回家？”
江岐一顿，又自然的换过拖鞋：“买了些东西，挑了很久。”
指挥官：“买了什么？”
他打量起江岐手中的塑料袋。
江岐：“牙膏，沐浴露，还有些水果。”
说完，他提上东西：“今日很晚了，先生若没有其他事，我便洗漱睡觉了。”
叶望侧身给他让出了一半楼梯，微微挑眉，古怪道：“所以你挑了半天，挑了草莓牛奶味的牙膏和沐浴露？”
江岐：“……”
他木着脸垂眸，看向塑料袋。
随手一拿，包装正面一切正常，背面粉粉嫩嫩，还真是一套草莓牛奶味的牙膏和沐浴露。
叶望若有所思：“原来夫人喜欢这个味道，我记下了。”
“……”
江岐只能顺着往下说：“草莓很好吃。”
说着，他提着塑料袋，面无表情的路过了叶望。
叶望：“稍等，夫人。”
侧身的瞬间，他忽然抬手，在江岐的面颊上轻轻一拭。
温热蹭过皮肤，江岐炸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后退，又硬生生顿在原地，抬眼看他：“先生？”
“没事。”叶望笑笑：“沾了点灰。”
江岐：“……多谢先生。”
他提着东西走了。
身后，叶望捻着指尖，若有所思。
指尖是浅浅一层浮灰，上层区不会有这种东西，这是下城区的特性。
他想了想，忽然划开手机。
“裴齐，你不是想要去下城区玩嘛，走，明天哥哥带你去。”

第297章 饮酒
下城区.夜色桌球馆。
这是间装潢富丽的桌球馆，零星摆放着酒吧卡座，客人揽着漂亮的侍者在球台上击球，清脆的撞杆声不绝于耳。侍者们偶尔会刻意摆出撩人的姿势，他们将一条大腿岔上球台，俯身贴住植绒台面，让客人能恰好从背后看清饱满的曲线，也便于他们将小费从腰带，袜带或什么地方塞进来。
叶望正对面，穿金带银的暴发户嚷嚷着要侍者不够漂亮，主管上前解围，焦头烂额。
那暴发户喝多了酒，叶望远远闻到了味道，他微微蹙眉，揽着裴齐的肩膀绕过球台，停在了前台前。
前台是个浓妆艳抹的中年男人，一身艳紫色服饰，领口一方花丝巾，点缀着大大小小的亮片，他一抬眼当即笑道：“哟，稀客啊，这位是？”
叶望从口袋抽出两张纸币，后电子时代，下城区的黑产依旧维持着使用现金的习惯，叶望将纸币拍到案台：“我表弟，照旧例，来点刺激的。”
那人当即起身，四下看了看：“好嘞，您和我来。”
他们绕过桌球区，转过酒吧后台，前台转了转手柄，一道暗门弹开，露出向下的通道，他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回头介绍：“今天来了位用窄刀和长剑都很厉害的新人，胜了小三场了，赔率挺高，两位可以看看。”
叶望点头。
向下的通道又深又曲折，裴齐不自觉的往叶望身边靠了靠：“哥，这什么地方？我看上头的台球挺好玩的？”
叶望：“台球有什么意思，来看点刺激的，下面这场子是赌命的，看不看？”
裴齐当下来了兴趣：“看啊，这肯定看。”
等跨过一道铁门，便豁然开朗，中央一方擂台，四周设立了一圈包厢，包厢和擂台中用单向透视的刚性材料隔开，包厢里的人可以看清擂台，擂台上的人却看不见包厢。
恰好此时，警示铃响了三声，下场比斗开始。
叶望往沙发上一摊，擂台边缘便上来两个人。
一个肌肉虬结，块头很大，通身只穿了条平膝的四角裤，另一个身量高挑，银白衣料牢牢包裹住每一寸皮肤，腰间却一根四指宽的皮质腰带，紧紧勒出的腰线，松散的裤腿扎进长靴，显得干净又利落，脸上却是个狰狞的银白面具。
裴齐扒拉着栏杆，不满：“不是，比擂台怎么还带面具啊？”
叶望：“地下黑场子，有些人不想透露身份，万一嬴了得罪谁，出去给人黑了。”
裴齐：“那输了呢？”
叶望扫他一眼：“输了就是死。”
裴齐不做声了。
叶望折转过头，审视那戴面具的男子，心想：“该不会有这么巧吧。”
场上两人，壮硕的持斧，高挑的则用一把细窄长刀，壮硕的力气极大，斧头砸过擂台边缘，便是一个凹陷，台上砰砰作响，裴齐啧啧道：“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这怎么打呀？相扑格斗也要同一个重量级，那美人岂不是输定了？”
叶望注视着擂台，指尖不自觉的摩挲着玻璃酒杯，将冰块晃的叮当作响，他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笑道：“脸都没露，你就知道是美人了？”
裴齐便拍了他一肩膀：“这你就不懂了吧，哥，美人是一种感觉，衣服裹的再严实，你看这腰这腿，额头这汗，还有这持刀的劲儿……哎呦！哥！你干什么！”
叶望收回手，皮笑肉不笑：“学点好的，表弟，到时候别在叔父面前胡言乱语，连累我难做。”
裴齐讪讪两声，不说话了。
谈笑间，场上已过了数十招，那高瘦者长靴在壮硕者胸口一踹，将人踢下了擂台，冷白的刀尖一刺，抵在了那人太阳穴上。
又是三声警示铃，示意胜负已分。
叶望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带着点他自个也不明白的放松，抬手抿茶。
下一秒，他握茶杯的手陡然一紧。
三声响铃换人，对面换了个背头矮个子，可这边却依旧是同一个人。
……他想要打几场？
地下擂台的佣金不便宜，一场够人好好生活大半个月，江岐退役后也不缺生活费，为什么如此拼命？他这么的缺钱？
叶望忽而抬手唤铃，在裴齐不解又惊奇的目光中叫来了服务生。
他指着擂台上高瘦的身影：“他打了几场？”
“这是第三场。”
“他准备打几场？”
服务生敏锐察觉贵客语气不对，小心陪笑“五，五场？”
叶望眉头越蹙越死。
五场车轮战，铁打的人也抗不住。
在地下室惨白的光线中，叶望能清晰的看见那人的后腰被汗水泅湿了一片，衣衫下的皮肤终年不见阳光，呈现瓷器般细腻的冷白，动作时牵动着腰腹的肌肉，隆起的线条没入漆黑的腰封，仔细看甚至能看清腰窝凹陷处细小的阴影。
叶望忽然想：“美人确实是一种感觉。”
但是下一刻，他陡然站了起来。
三场过后，江岐轻微力竭，全然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腰间擦着对方的匕首而过，顷刻之间白衣便多了道血痕。
叶望认识的帝国之星，可以死在浩瀚无垠的宇宙，可以死在两军对垒的炮火，可他绝不该，也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若是宿敌今夜死了废了，叶望扪心自问，他会后悔终生。
下一秒，江岐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任由利刃刺破皮肉，借机将刀尖送到那人的咽喉前。
三声示警的间隙，江岐后退半步，握住栏杆扶手，胸膛起伏，不断喘气，旋即抬眼，看向擂台后浓重的阴影。
还有一场。
叶望眉头微跳。
他是指挥官，他最知道每个下属的极限在哪里，训练需要循序渐进，比斗也是，江岐现在需要的绝不是再来一场，而是立马回家休息，使用治疗仓治愈腹部伤口。
于是，他再度按响了呼唤铃。
服务生绕进来：“先生需要加水……”
叶望：“叫你们老板，立刻停止今晚的擂台。”
服务生一愣：“先生这不可以，除非遇到突发事件否则擂台是必须打完的，大家签过生死状您不用担心……”
叶望：“我说，立刻停止今晚的擂台。”
服务生显然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客人：“先生抱歉，但是我们不可以……”
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叶望余光扫到一个持□□的黑皮壮汉站上了擂台，他身高约莫有一米九，铁塔似的，两米长的□□在他手里像个轻巧的玩具，而裁判拿起了提示铃，即将按下——
叶望失去了耐心。
他冷声：“电闸在哪里？”
指挥官笑起来的时候风流俊美，像个极好说话的富贵闲人，可他不笑的时候，冷沉的眉目便极具压迫力。
那服务生一抖，指了指身后：“那个铁盒子里。”
叶望抬腿，一脚踹了上去。
厚重的绝缘军靴与金属相互撞击，一阵火花四溅过后，头顶的吊灯闪烁两秒，彻底熄灭了。
场上瞬间陷入了混乱。
宾客们疯狂的按着呼叫铃，服务生焦头烂额的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叶望还没来得及继续，便听一墙之隔，裁判将两位选手拉道一处：“诶，先缓缓，等我叫个人来修，你们等会儿再打。”
江岐平平道：“嗯。”
不用在叶望面前伪装的时候，他的嗓音偏冷淡，柔顺和贤良淑德统统不见踪影，剩下刀锋般冰冷尖锐的本质。
叶望啧了一声，心道：“你特么的还想来？我看还是别来了吧。”
这么想着，他打开通讯器，翻到了一个名字，径直拨打了过去。
“喂，下城第十三区的治安署警长是吧，对，是我，裴固，第三军区少将，我来你们下城区办事，遇见个赌博斗殴的黑产，也不知道有没有给你们交税，地址是……，名字是夜色桌球馆，嗯，对，这家得罪我了，给你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挂了电话。
裴齐：“……”
他缩在阴影里，看着无比陌生的表哥，瑟缩的像只羊入虎口的兔子：“表，表哥，我，我，我们不是来玩的吗？”
“谁和你来玩。”叶望胡扯个借口道：“地下城区早该肃清了，我与十三区治安署交好，这桌球馆的账是一笔肥羊，今天恰好撞见，算我免费送给他了。”
“哦，哦……”裴齐双手平放在膝头，乖乖坐好了。
叶望：“走，别坐这儿了，乌烟瘴气的惹人烦，跟我上楼去。”
总闸给他踢断了，一时半儿修不好，叶望抹黑找到了出口，从螺旋楼梯上了楼。
裴齐跟在他身后，可怜巴巴的攥着叶望一截衣摆，也跌跌撞撞的跟了出来。
瞧见楼上台球馆的灯光，裴齐松了口气，随口：“哥，乌漆嘛黑的，你怎么记得路啊？”
叶望：“走了一遍，就记得了。”
大多数人都极其依赖视觉，地下场馆一关灯，即使从楼梯就能出来，他们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底下乱窜，但指挥官受过联邦特训，方向感极好。
他在卡座处寻了个座位，等待治安员的到来。
治安员还没来，却见通往地下室的门一动，江岐从里头绕了上来，他身份不方便暴露，便压着面具，贴着墙根，想要快步从后门离开。
结果没走两步，叶望见他又退了回来，在腰上随意套了条店内工作人员的服务衫掩盖血迹，随后半伏在台球桌上，作势开始击球。
叶望远远瞧了瞧，江岐准头极好，动作也相当利落，白球运动的轨迹和他的枪法一样精准漂亮，像是在做精密的数学计算。
——他似乎有意将自己伪装成店内的工作人员。
三十秒后，叶望知道了江岐退回来的原因，七八个治安员从前后门分别进屋，将台球馆牢牢封控起来，老板诶呦一声迎上前，被为首的治安员一把拍开。
那治安员不知道说了什么，老板苦笑连连，最后不得已起身，将他们带往了楼梯口。
这波治安员主要是来插地下擂台的，楼上的擦边台球不归他们管，一群人哗啦啦往下走。
叶望便瞧见江岐绷直的脊背微微放松，像是松了口气。
江岐现在的身份，若是被查出打非法擂台，帝国那边的心理记录就不好说了，届时，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也会被收回。
治安员大多去了地下，地下只留了几个人看守，打台球的众人便放松警惕，又热闹了起来，只是动作规矩了许多，不敢将手放在侍者的大腿上了。
可偏偏有人喝了酒，越发肆无忌惮。
叶望来时看见的那穿金戴银的暴发户醉眼朦胧，踉跄着推开身边侍者，似乎不满意，他的目光在江岐冷白的指尖一扫，忽而招了招手：“那个服务生，你过来。”
江岐动作一顿。
暴发户便不满的拍了下桌子：“那个谁，我让你过来，你听不见吗？”
他声音洪亮，在安静的桌球区格外明显，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治安员注意到戴面具的江岐，也在小声议论，似乎觉得他有点古怪，在商讨要不要将他扣下来。
江岐眉间闪过厌恶和不耐，却只能收了球杆，腰腹绷直，往暴发户的方向走去。
叶望便放下了酒杯。
江岐刚刚受了刀伤，如此绷直身体，也不知道刀口裂开没有。
他便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服务生：“将那个戴大金链子的拉开。”说罢，他看着蠢蠢欲动的治安员，又遥遥一指江岐，又道：“你去和他说，就说我也想请他喝杯酒，叫他过来。”

第298章 桌球
叶望坐在吧台后，远远见那服务生拦住了暴发户：“先生，这不是我们的侍者您看看别的……”
话音未落，便被一把推开，暴发户嚷嚷道：“穿着你们店里的衣服，你当我傻是不是，那个谁，过来，我教你过来！”
“先生那不是我们的侍者，您……”
“哎滚开，小爷又不是付不起钱。”
服务生踉跄两步，欲言又止。
这时，暴发户推过桌上一杯暗蓝色鸡尾酒，冲江岐勾勾手指：“就你，过来，喝一杯，小爷付款。”
江岐收了台球杆，冷淡道：“抱歉，我不喝酒。”
“哈？你不喝酒？”暴发户夸张的大笑“都到了夜店你不喝酒？糊弄谁呢你？”
他在江岐身上巡视一圈：“哦，我懂了，你和他们风格不一样，是不是，你走欲情故纵的冷淡款，我懂，这款我也吃。”
他隔着半个台球桌去勾江岐，江岐一把拍开，空气中一声脆响，暴发户的手背便红了一块，他抄起酒杯往地上一砸，玻璃四碎开来：“呦呵，性子挺烈，可以，你们两个——”
话音刚落，两个打手上前一步，似要动手。
江岐却并未看他，余光斜看向身后，那里，两个治安员对视一眼，正要走过来，
江岐便手指微动，捏住了一把袖刀。
治安员与暴发户不同，他们配备了自动瞄准的枪械，强行突围极有可能重伤，但以江岐的身份，又绝对不能暴露，他浑身崩紧，笔直立在原地，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般蓄势待发。
却被人按住了。
一只手不知何时从背后伸来，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江岐下意识捏紧袖刀，下一秒又强迫身体放松下来。
身后的人揽住他，形成了半抱的姿势：“这位先生，这侍者我先看上了，他得先陪我喝一杯。”
“……”
是叶望的声音，他的丈夫。
江岐顿在原地，下意识摩挲面具，确定面具仍旧好好扣在面颊上时，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听闻裴氏子弟玩的花哨，裴固出现在此处，不算奇怪。
唯一需要祈祷的是，他最好没能认出江岐。
暴发户醉醺醺：“你是谁？”
叶望便掀开了裴固的证件：“第三军少将，裴固。”
“……”
裴家是帝国的庞然大物，第三军少将的军衔也足够显赫，暴发户一愣，讪讪后退一步：“那，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不等叶望多说，退到了角落。
叶望便垂眸，看向怀中人。
从他出现的瞬间，江岐便恢复了在家中乖顺的模样，他微微垂着头，从叶望的角度，能看清他后颈细小的绒毛，脖颈的曲线垂顺滑入衣领，在耳后光洁的皮肤上，有一粒黑色的小痣。
叶望莫名升起了摩梭那粒痣的冲动，这冲动只起了一瞬，便很快压下，指挥官若无其事道：“你是这店中的侍者，刚好我来了兴致，陪我打两杆桌球。”
江岐：“……好。”
他取过粉巧摩擦球杆皮头，吹去了浮灰：“您先打还是我先打？”
叶望：“你先打。”
他站在桌旁，旁观起江岐击球。
在工作之余，指挥官也会打桌球，他喜欢在脑中演算击球的角度、力道、球类撞击后的变化，像模拟一个数学模型，而江岐的击球更像是某种本能，他天然知道该如何出杆，往什么方向击打，这是成千上枚弹道之后，刻入骨血的肌肉记忆。
叶望想：“这种敌人，很难对付。”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最出色的将官不需要过多模拟，本能就会带他们抬枪。
夜色桌球馆的光线是暧昧的昏黄，几个简单的球打完后，剩下的都角度刁钻，江岐俯下上身，弯折柔软的腰腹，微微垫起小腿，将身体平贴在桌面上，而后刻意击歪了一个，将球杆送回叶望手上。
叶望同样俯身，随着他的动作，衬衫崩在腰背之上，勾勒处肌肉恰到好处的线条。
左手架杆，眼神瞄准，一杆进洞。
江岐轻轻拍手，尽职尽责的扮演合格的侍者：“客人真是好球技。”
叶望看了他一眼，挑眉：“有多好？”
“……特别好。”
叶望换个方向，眼神盯着白球，笑道：“特别好是多好？”
“……”
叶望：“和你比呢？”
“……”
江岐违心：“当然是您好。”
叶望便又笑了声：“行，我谢谢你啊。”
“……”
窒息的沉默中，楼梯口一阵喧哗，地下的场子清剿完毕，治安官押送着灰头土脸的赌徒和选手上来，先前和江岐对过招的矮个子和壮汉也在其中，他们双手抱头就地蹲下，贴着墙根蹲了一排，江岐便侧过身，悄悄往叶望的阴影里藏了藏。
要是被认出来参与搏斗，又要横生枝节。
其中的高个壮汉余光扫到了江岐，眼中一喜，忽然抬起手：“治安官，我举报，那个戴面具的——”
叶望背对着他们，正瞄准着球台上最后一颗彩球，没注意身后的动静，手臂冷不丁的被人挽住，冰凉的掌心握住手腕，接着，江岐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身后人皮肤温热，指腹带有枪茧，摩梭过手腕时带起怪异的触感，既麻且痒。
叶望手上一抖，白球擦着目标球螺旋飞过，掉入了袋中。
指挥官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江岐攀住他一截胳膊，眼神冷冽的看向后方，嘴上说的确是：“客人，打了半天球了，请我去包厢喝一杯吧。”
“……”
“好啊，”叶望手上一抖，“你过来吧。”
桌球馆提供特殊服务，不论是客人见色起意还是侍者攀龙附凤，都得有个场合，后台设有一圈独立小包间，隔音极好。
叶望啪嗒一下打开电灯，在独立沙发上落座，信手翻着酒单：“你不是不接那暴发户的酒吗？这回倒愿意和我喝了。”
“……”
江岐敛着眸子，慢吞吞：“您当然是不一样的。”
叶望啧啧称奇，心道：“不一样个鬼啊，不一样在比其那暴发户你更想弄死我吗？”
他嘴上说的确实：“行，美人盛情相邀，我却之不恭了。”
指挥官随意勾了一处，递给服务生：“来两杯这个。”
不多时，两杯淡绿色，杯口点缀柠檬的酒液被端了上来，叶望将其中一杯随手推给江岐，端起了另外一杯：“尝尝，苦夏，他们店的招牌，60度酒精伏特加做基酒，配上香水柠檬，薄荷，胡椒和罗勒叶，辛辣浓烈，像是蝉鸣不止的燥热苦夏。”
说完，他抿了一口，静静的注视着江岐。
江岐胃不好，叶望知道。
一个吃辣椒都会胃疼的人，来一杯伏特加这样的烈酒，会难受成什么样子？
“……”
这个时候，似乎也由不得他不喝了。
酒精的味道因绕在小小的包厢，江岐冷静道：“感谢您的邀请。”
他抬起酒杯，一口干了半杯。
而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叶望喝酒的动作一顿，明显愣住了。
他表情异常古怪，甚至称得上是茫然：“不是，这你也能呛到？我叫他们去了伏特加的呀？”
苦夏是店中少见的双调法鸡尾酒，既可以调制成伏特加版本，也可以将伏特加换成苏打水和葡萄柚汁，制作成无酒精的版本。
江岐手中这杯，就是特调的无酒精版。
江岐摆手，他半撑在桌子边缘，偏头一连串的咳嗽，像是要将眼泪咳出来，叶望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拍上的江岐的脊背。
他顺着江岐脊椎安抚的拍了拍，感受着手下紧绷的肌肉和轻微的颤抖，懵得可以：“……什么情况？要水吗？什么把你呛到了啊？杯里没酒啊？不是……没酒吧？”
叶望拿起江岐的酒杯尝了尝，半点酒味都没有尝出来。
江岐大概也觉得丢脸，他断断续续的解释道：“……抱，抱歉，客人……我咳咳咳……我没怎么喝过，喝过饮料……柠檬……有点酸，没准备……”
苦夏，顾名思义，又苦又烈，即使是去酒精版本，味道也很独特，一口闷确实可能呛到。
叶望：“……”
指挥官茫然懵逼，他是真的不知道帝国之星能脆皮成这副模样，辣椒不能吃也就算了，喝个柠檬汁也能呛到，江岐的形象和他想象中的残酷收割者简直背道而驰，脑海中星舰最前方的冷漠身影越来越淡，反倒是对方柔软的腰肢、耳后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越发清晰。
叶望提起水壶：“……算了，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将白水倒进纸杯，推给江岐：“给。”
江岐喝过水，好不容易缓了下来，垂眸握住杯子：“感谢您，但是……这酒？”
叶望：“算了，三更半夜的，酒精喝多了不好，你就喝点饮料吧。”
江岐顿了顿：“感谢您。”
叶望：“可别。”
他撩开包厢内的隔帘，透过内开的玻璃窗看向桌球馆：“行了，他们差不多收尾了，我走了，你随意。”
说着，叶望拉开包厢门，大踏步的走了出去，招呼治安员：“参与赌博的人数清点完毕没有，走吧。”
那治安官看了眼包厢内，压低声音：“其余都完毕了，就是您带进去这个？”
叶望径直往外，用江岐听不见的声音：“你别管他，那个是我的人。”
治安官陪笑：“诶，诶，明白。”
于是，队伍收拢，押送着赌徒、老板和选手，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桌球店。
叶望缀在后面，他拢上风衣外套，将座位上的表弟裴齐拎起来：“走了，戏都唱完了，还不走？”
裴齐苦哈哈的跟了上来。
在他们身后，江岐静静注视这门口，看着第三军的少将跨过门栏，消失在漆黑长夜之中。
江岐垂眸，尝了尝杯中仅剩的饮料。
又苦又烈，酸苦过后，却又反上来葡萄柚的清甜。
极古怪的味道。

第299章 治疗
叶望出了夜店，在岔路口和安保员分道扬镳，带着裴齐一路走到哨卡：“行了，今晚也玩够了，你先上去吧。”
经过今晚，裴齐再也不敢和“二世祖”表哥勾肩搭背了，鹌鹑似的：“表，表哥，你不上去吗？”
“我？”叶望踉跄两步，笑道：“我酒喝多了，散散步，醒醒酒。”
裴齐小鸡啄米试点头：“好的，哥你注意安全。”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望在他身后悠悠道：“下次有这种事，还叫你出来玩啊。”
裴齐的脚步陡然加快。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哨卡尽头，叶望便旋身折返，他大踏步走过长街，绕过寂静无人的深巷，军靴敲击着地面，发出踏踏回声。
夜晚的下城区是恶意的温床，这里杂乱无序，缺乏管制和律法，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巷子的阴影里潜藏着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无数双眼睛在黑夜里亮起，注视着不属于这里的过路者。
不知何时，叶望已经从后腰抽出了枪，在指尖把玩，那是把帝国最新制式的军用配枪，配有自动瞄准系统，高速子弹能在瞬间撕毁皮肉，叶望停下脚步，微微回头，窥视他的人便都潜回了阴影中。
巷子尽头，是另一间酒吧。
酒吧的招牌鲜亮夺目，氩气灯呈现出荧光紫色，像是老式发廊的旋转招牌，里头隐约传来劲歌热舞。
下城区的人也是需要娱乐的，手头有点闲钱，便会过来消遣。
叶望就像是随意逛到此处，兴质上来，他信手推开房门，露过醉倒的男男女女，径直走到吧台。
调酒师是个长发，戴眼镜的男人，他将擦桌子的抹布丢进脏水桶，双手撑上吧台：“先生，要点什么？”
叶望：“血腥玛丽，基酒要度数79&#176;以上的。”
那调酒师便抬头看了他一眼，藏在眼镜下的眸子审视着叶望：“我这里有很多高度数的伏特加，您可以随意挑选一种。”
叶望的目光掠过酒柜：“每一种都很好，可惜早年我喝过一款用拉布尔星系小麦酿制的伏特加，这里都没有。”
调酒师：“拉布尔星系已经毁在战火中了。”
叶望耸肩：“可惜了，那里有漂亮的山林和河谷，我本想去哪里养老的。”
调酒师整肃表情，站直了身体，他几乎与叶望一般高，手臂肌肉极其健美，带着不属于下城区的利落：“跟我来吧先生，我的酒窖中收了一款不逊色于拉布尔的酒，今日你有口福了。”
叶望：“荣幸之至。”
他们绕过酒气冲天的大厅，来到地下酒窖，关上厚重的大门，叶望摆弄两下通讯器，调出了照片与军衔：“上校，很高兴认识你，联邦第三军指挥官，叶望。”
上校回了个极标准的军礼，笑道：“先前长官给我发消息，会有新同事前来，让我辅助，原来是您，随意坐吧，我给您倒茶。”
叶望便在酒窖正中的一张会议圆桌旁坐下，他手边是一个烟灰缸，铺着一层烟渍和茶渍，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开会。
叶望环顾四周：“先生，这是联邦在帝国的据点吗？”
上校：“是的，少将，似乎和您想象的有所不同吧？联邦的总据点，怎么也该是个富丽堂皇的酒店，可惜我们在下城区，下城区也就这个条件了。”
他苦笑一声：“帝国上城区的排查极其严密，下层区还可以偷偷潜入，以黑户的方式生存，但除非出生就取得上城区公民资格，下城区居民几乎没有取得上层区合法身份的可能……哦，有一条，通过基因改造，我们先前在考虑是否要派人参与基因改造计划，但出于种种考量，我们放弃了。”
叶望一顿：“为什么放弃了？”
上校：“我的同事评估后发现风险较大，有很大概率死亡或至残……哦，我这里还有本评估手册，您要看看吗？”
他从通讯仪器中调出来一份古早文档。
是叶望没见过的文档。
他虽然也属于联邦，但和负责潜伏卧底的上校完全不属于同一部门，而和叶望与副官们插科打诨不同，上校他们向上级汇报，只会反馈有价值的线索，比如帝国军队异动，新型武器的运用等等，这种内部就决定取消的计划，是不会传回电子文件的。
叶望对基因计划的一知半解，远远不如上校了解的深刻。
叶望垂眸，翻开文档。
开头一行大字：“强烈不建议实施‘通过基因改造计划获取上城区名额的提案’，原因：风险极高。本人将对以下言论全权负责。”
紧随其后的是建议者的签名。
上校：“我们团队的一员，联邦的医学博士，基因工程师。”
叶望接着往下看。
“据观察，首批基因改造计划参与者近三千人，存活者600，秘密跟踪其中二十人，均发现不同情况后遗症，罗列如下……”
“宋越：眼盲，小腿高度腐烂，截肢手术。”
……
“小六：全身脏器不同程度衰竭。”
……
简直是一本苦难史。
叶望垂眸：“这些人没有得到妥善救治吗？”
上校便笑了声：“少将阁下，这里是帝国，可不是联邦。”
他们粗略交换情报，叶望临走前吩咐：“帮我注意个人，下城区有他的动向，告诉我。”
上校：“谁？”
叶望：“帝国之星，江岐。”
他离开了酒窖。
在据点这耽误了一会儿，叶望又去了趟超市掩盖行踪，返回家中时，江岐已经到家了。
别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江岐在一楼看电视，瞧见叶望，他站起身，伸手想替他接过了手中的购物袋：“先生，晚上好。”
叶望：“晚好。”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夫人”，江岐已经换上了居家服和拖鞋，通身笼在柔软的布料里，擂台上锐利如刀的江岐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于是，叶望举高了塑料袋：“先别接，猜猜这里是什么？”
江岐下意识伸手，动作牵动了腰腹的伤口，他微不可察的蹙眉，又很快放松下来，垂眸：“我不知道，先生。”
在叶望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看了眼衣服。
很好，没有血迹渗透出来。
回家后，江岐用淋浴喷头洗干净了腰腹上的血污，裴固家里有最先进的治疗仓，便没有备药品，但治疗液很贵，江岐怕被发现，没敢擅用，便只是草草包扎，才堪止住血。
冷水浇淋伤口有点痛，但和实验室的日子比，不值一提。
好在叶望不和他上床，伤能藏上一藏。
叶望：“猜猜看，是你喜欢的东西。”
“……”
“我喜欢的东西？”江岐冷漠的想：“枪支，刀具，基因异变的抑制剂。”
见他不配合，叶望只好将塑料袋一把拍在他怀里：“行吧，你自己看看。”
江岐听话拆开，旋即定在原地——那是一大桶粉红色的液体，不是深粉不是灰粉，是白色红色调制出的恰到好处的嫩粉色，像是女孩的公主裙上的颜色。
桶上还有一行花花绿绿的字体：“来自南纬四十度的黄金奶源，配上北纬三十四度精选草莓，牛奶与果汁真实含量大于5%，如草莓牛奶般丝滑细腻的触感，让治疗仓变成牛奶浴，让您的孩子不再抵触治疗仓。”
江岐：“……？”
叶望露出笑容：“你不是喜欢草莓牛奶吗？呐，今天我逛商场，恰好看见新款的儿童用浓缩治疗液，恰好是草莓牛奶味的，怎么样？”
“……”
谢谢，不怎么样。
江岐嘴角抽搐：“挺，挺好的，先生。”
叶望：“喜欢吗？你说过你喜欢草莓牛奶吧？”
“……”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江岐忍气吞声：“喜，喜欢的，先生。”
叶望：“喜欢就好，我们试一试？”
江岐后退一步：“试，试什么？”
叶望：“治疗液啊，泡泡看，要是你喜欢，以后我们家固定用这个牌子了。”
“……”
江岐：“不，不用了吧，治疗液挺贵的，浪费不好。”
叶望：“尝试嘛，怎么叫浪费呢？”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江岐：“还是说，你喜欢草莓牛奶是假的？”
“……。”
“当然是真的，先生。”江岐屈服了。
他跟着叶望上了二楼，平躺进治疗仓，紧张的揪了揪睡衣，像一条砧板上的鱼。
叶望调试着机器，瞧着他僵硬死板宛如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模样，不由啧了一声，道：“衣服脱了吧，我不看你，而且这治疗液也不是透明的，你这睡衣毛茸茸的，脏了不好洗。”
这倒是没错，治疗液模拟了草莓牛奶的气味和形态，和牛奶浴似的，躺在里面，外人确实是看不出来的。
江岐只能嗯了一声。
他解开衣服系带，余光看向叶望的方向。
——倒不是怕看见身体，这身体千疮百孔，倒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怕被发现伤口，横生枝节。
叶望只偏过头，眼神定在罗盘上，专心调制机器，耳边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
是江岐脱了上衣，叶望视线压的极低，半点没往上看，视线里只见他毛茸茸的睡裤落在地上，接着，线条笔直干净的两条腿迈出来，赤脚踩在地上，而后长腿一迈，跨入了治疗仓中。
叶望垂着眸子：“进去了？我开始加治疗液了？”
指挥官全程没看江岐一眼，像个克己复礼的正人君子，一点看不出他刚刚才去过夜店。
江岐腹诽，旋即很轻的嗯了一声。
粉色的液体注入舱体，浓缩液按比例混合加热，散发出草莓牛奶的甜香，江岐半坐在舱中，看着治疗液没过小腿，没过大腿，没过腰腹，直到将浸泡至锁骨。
很舒服。
治疗液温温热热，如同在泡牛奶温泉，连胀痛麻木的伤口也稍稍放松。
叶望：“我可以回头了吗？”
“……可以的，先生。”
叶望便取过呼吸面罩，递给江岐：“躺下去吧，我启动治疗仓。”
江岐便扣好面具，躺了下去。
他再次坠入了幽闭的地方，黑暗如潮水般侵蚀上来，窒息濒死的记忆再度回笼，可这回，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实验室的气味是难闻的药品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让人神经胀痛，现在，鼻尖却是草莓牛奶的气味。
甜腻到发苦，令人晕眩，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江岐知道，他不在实验室中。
治疗仓是昂贵的医疗器具，治疗液更是昂贵的消耗品，基础款便价格不菲，足够上城区普通居民一个月的工资，额外调香调色的更是贵的离谱，实验室是用不起这么好的治疗液的。
于是，江岐躺在营养液中，忽然有些昏昏欲睡了。

第300章 陈伤
等江岐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已过了半个多小时，叶望打开治疗仓，江岐一摸腰侧，腹部的伤口已经痊愈。
他撑住治疗仓的边缘坐起来，垂眸道：“先生，谢谢您。”
江岐大概很少说谢，语调生涩，很轻的磕绊了一下，叶望便笑了声：“不必了。”
草莓牛奶味的治疗液还挂在江岐的皮肤上，显得乱糟糟的，叶望便没再看他，探手递过来一张黑色卡片：“给。”
江岐略一迟疑，抬手去接：“这是什么？”
叶望：“不记名的银行卡，你给家里买了东西，我总要给你点钱。”
那停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顿，江岐道：“我也没买过什么东西。”
找借口买了牙膏和沐浴露，但都是便宜牌子，超市里压货架的，裴固大概不屑于用。
叶望：“给你你就拿着，我又不缺这点。”
他凉凉的想，何况这还是裴固的钱，不用白不用，用光了最好，与其给裴家的富贵子弟躺在功劳簿上享受生活，还不如给江岐，起码帝国之星沐浴血火，勉强算叶望佩服的人。
至少让他别再去夜色桌球馆那种赌命的地方。
江岐指尖一顿，接过卡片，再次道：“谢谢您，先生，我会还的。”
这回的谢谢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叶望打了个响指：“得了吧，还是等你比我有钱再考虑还。”
无论叶望还是裴固，都没愁过吃喝，他真不需要江岐还钱。
指挥官施施然走了出去：“困了，睡觉吧，晚安，夫人。”
“……晚安，先生。”
第二日清晨，叶望照常去上班，江岐再次借口出门购物，进了下城区。
他依旧扣着狰狞面具，穿长款斗篷，穿行在下城区错综复杂的暗巷中，最终停在了一栋老旧的门牌前。
——钱庄。
无名无姓，招牌上只有空空荡荡的“钱庄”二字。
和上城区公开透明的银行不同，下城区的地下钱庄提供很多非法交易，不记名、不找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是最鱼龙混杂的领域，这里从不问钱财的来路，最大程度的保护了客户隐私。
江岐将黑卡推过去：“您好，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老板是个戴圆框墨镜，手持老式烟枪的干瘦男子，手中一把算盘，算盘缝里满是淤积的污泥，他在机器上一扫，拨了三颗珠子，示意江岐来看。
——300万星币。
江岐目光落在算盘珠上，顿了许久。
若是一切顺利，他本该从夜色台球馆拿走的270万的佣金。
270太过刻意，稍稍凑个整，便是300万。
一直到老板敲敲桌面，他才如梦初醒：“多谢。”
江岐收了黑卡，快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叶望正在文件堆里焦头烂额。
帝国的文件繁琐复杂，通篇废话，他看得头疼脑热，一天看到晚，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恰在此时，私人通讯器响了一声，叶望划开一看，是下城区的上校步年。
步年上校：“少将，你要我们查的那人，今日出现在下城区了。”
附：一张图片。
是个模糊的背影。
“他先去了一趟钱庄，然后去了地下黑市，我的人说他买了支稳定剂，然后去了第13区。”
又一张图片。
13区在下城区中也是出名的脏乱差，街道拥堵，路边下水道不知堵了多久，周围一圈油腻腻的黑泥，违建的小楼层层叠叠和堆积木似的，房子杂乱无章的生长着，而江岐拐了拐，拐进了一条漆黑幽静的巷子。
叶望：“这里是什么地方？”
步年：“下城区的平民窟，稍微有些钱的都不住这里，只有些伤残或者年老力竭的人被抛在这里等死，至于他去的这一间，我们这里还真有记录。”
上校发来两份资料。
“宋越，小六，基因改造实验的残次品，编号分别为1757、1796，如果没有意外，和江岐是同一批，我们猜测他们可能在实验中认识，后来江岐加入军方，也一直照拂着他们。”
叶望眉头一跳：“江岐没法将他们接到上城区？”
上校便发了个抹汗的表情，打趣道：“少将，联邦呆久了吧，您大概真不知道帝国是什么地方。”
“从江岐和您结婚开始，他就是没有价值的废弃品了，一颗帝国想要丢弃，却完全无法丢弃的定时炸弹，他难道有资格将朋友带到上城区吗？”
“……”
叶望盯着那行字，蹙起眉头，觉得很是扎眼。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
废弃品？
他认识的江岐，可和这三个字毫无关系。
无论是战争前线冰冷锐利的江岐，授勋场上满身荣誉的江岐，亦或者是叶望播放无数次的视频里模糊的剪影，酒吧擂台里连战数场的江岐……甚至是昨日营养舱里满身草莓牛奶味，小腿线条笔直漂亮的江岐，每一个，都和废弃品毫无关系。
一个他始终视为宿敌和对手的江岐，怎么会是废弃品？有怎么能是废弃品？
这不但是在侮辱江岐，同样是在侮辱叶望。
叶望不悦：“这么说，有点过分了吧？”
步年：“……？”
他发来一个问号，又立马撤回，两秒钟后飞快撇清：“不是，少将，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我们有人在基因工厂工作的嘛，我们截获了一批通讯电磁波，里头就是这么说的啊！”
说着，他像是怕叶望误会，飞快的自证清白，将打包记录一股脑的发了过来。
步年：“就是有点可惜，都是不太核心的通讯，内部的加密频道截获困难……您看着吧，少将，有事联系，我先走了。”
他点击下线，飞快的离开了通讯频道。
叶望推开面前繁复的文件，开始阅读相关记录。
“新历3031年6月27：
您好总部，我司和7026监狱组心理专家协同会议，关于1769号实验品‘江岐’的评估已经完成，报告如下，请您参考。”
“关于1767号实验品在对联邦战场开火时两秒迟疑的情况，我们发现1767号实验品对继续为帝国效力存在一定的抵触和厌恶心理，在询问过程中情绪波动采集值较高，同时表现为消极、不稳定，存在叛逃可能，初步建议，不再参与前方作战，留置观察。”
叶望眉头一跳。
报告中说的延迟两秒，叶望很清楚，正是这两秒，让联邦的补给船死里逃生。
“新历3031年9月20：
您好总部，我司和7026监狱组心理专家第二次协同会议结束，初步评估不变，预计1767号重返巅峰状态可能性较小，建议留置观察期延长。”
“新历3031年10月13：
您好总部，预计1767号重返巅峰状态可能性：无。已无观察必要，建议终身留置或抹除。”
10月14，总部回信：“出于民间声望考虑，不予抹除，后续安排有待商榷。”
“……”
到这里，全部信息浏览完毕。
叶望垂眸注视着信息末尾，许久没有说话。
他视为终身对手的江岐，在帝国早打上了废弃品的标签。
叶望翻开通讯，找到步年：“还有江岐的消息，再继续告诉我。”
对面回了个“OK”。
步年：“放心少将，我盯着，他还呆在十三区，没有出来。”
*
江岐还在昏黄破旧的老房子中。
宋越用他给的钱换了新风系统，勉强将十三区污染剧烈的空气阻隔在外，他推着轮椅走到床边，抚了抚女孩苍白单薄的面庞。
稳定剂已经推入血管，这具千疮百孔身体的暗处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宋越替小六掖好被子，推着轮子到了窗边。
江岐正站在那里。
宋越张张嘴：“这钱哪来的？”
下城区有基因病的人不少，稳定剂一支能买出天价，动辄数百万起步的价格，江岐绝对买不起。
江岐望向窗外阴沉昏暗的天空：“别人给的。”
宋越：“别人给的……一给给了三百万？你……”
他伸手，想要碰一碰江岐的脊背，看他有没有受伤：“你去打擂了？”
江岐轻巧的避开：“没有，也没有受伤，确实是人给的。”
“谁？”
“……裴固。”
宋越微微松了口气，却依然担忧：“他知道你用这钱干什么吗？”
即使是裴固，也不是随手就能将这钱丢了的。
江岐：“……他知道。”
他快走两步，另起挂在门后的斗篷和面具：“不用多问了，这钱能不能用，我心中有数，一支稳定剂大概能抵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再来想办法。”
宋越：“能有什么办法？”
他明明正值壮年，却像被下城区昏暗的天空压垮了，眉宇间一派死气沉沉。
江岐则扣上面具，跨步出门：“总会有办法的。”
他笑了声，开了个玩笑：“大不了，我去抢工厂的运货车。”
这显然是个玩笑，工厂的运货车防守严密堪比银行的运钞车，押送警卫都是配枪的，没人能从他们手下抢东西。
宋越愁苦的表情松散开了，便也跟着笑了声。
江岐离开了下城区。
他在暮色四合中回到了裴固的小别墅，这回，他的丈夫难得没有在二楼锻炼，二楼灯光一片漆黑，反倒是一楼亮着明灯。
江岐拧开房门，他回家前又去了趟超市，这回用的借口是买洗发水，并且仔细排除了过于甜腻的味道，选了柠檬柑橘味道的。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上吧台，脱下了大衣外套，在玄关处和叶望打招呼：“先生，我回来了。”
叶望：“回来了，你今晚有空吗？”
江岐一顿：“有的，先生。”
叶望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江岐拎着塑料袋的手稍紧，“有事想问问你”，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总之，不会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他便垂着头，坐到了叶望身边。
叶望正捏着遥控器，面前的屏幕上投影着一段视频，叶望按了暂停键，此时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
江岐望了屏幕一眼，脸色微微泛白。
叶望：“是这样的，你记得在伽马星系前线，有一次战争，你截断了联邦的货运舰吗？”
指挥官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这个夜晚提起那他反复观摩过无数次的战争，他只是想要知道江岐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放走补给舰，是否真的如报告所说他存在叛逃帝国的可能，如果是，或许叶望能够拉拢他，为联邦带来又一战力。
又或者，叶望什么也不想，他只是有些难受，于是迫切的想要求证，江岐依旧如往日般冰冷坚韧，而不是什么报告中的废弃品。
但是当他提完那场战役，江岐愣住了。
他的脸色转为惨白，随后，虚无的微笑浮上唇角，他机械般的问：“抱歉，先生，我能否去趟洗手间？”
叶望一愣：“请。”
于是江岐起身离席，快步步入洗手间，下一秒，他剧烈的干呕起来。

第301章 困苦
叶望微微一愣，旋即陡然站起：“江岐？江岐！？”
回答他的，只有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叶望快步走到洗手间门口，江岐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半张脸埋在池中，脖颈弯折出压抑的弧度，像一只垂死的鸟，他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浸湿了额发，正顺着下颚一滴一滴的往下滚。
“抱歉。”江岐抬起脸，从镜中，叶望瞥见了他苍白的面容。
江岐很轻的微笑着，像是在做公式化的表演：“先生，我没有。”
时至今日，他甚至不需要再思考，这一段话
“你没有什么？”叶望将他从水池边捞出来，顺手取了干毛巾呼噜潮湿的头发：“到底怎么回事？江岐？”
江岐任由他擦拭头发，极轻的动了动唇。
——怎么回事，1767号？
这个问句，江岐听过成百上千遍，在7026号监狱不足三平米的囚室中，在4000W探照灯的强光下，在审讯官挑剔的目光中。
——1767号，监狱配备最先进的测谎系统，我劝你不要试图挣扎。
——1767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1767号，重复你的心理历程，如果有一次与之前对不上，你知道后果。
话语重复过成千上万遍，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江岐甚至不需要思考，便流畅的说出了答案。
“抱歉，我没有。”
“没有叛国，没有通敌，我只是走了神。”
“是的，我走神了，因为宇宙太平静了，我就开始发呆了。”
“没能时刻保持作为军人的警惕，抱歉。”
“好的，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这是一套并不可信的说辞，江岐也忘了迟疑的那两秒他在干什么，他只是想到了漫天的血火，想到了被抛弃在火焰中的他自己，于是他忽然心生厌恶，像一个迫切摆脱引线的傀儡，一段不愿意执行使命的程序，亦或者卑微如尘埃的蝼蚁，思维尚且来不及反应，□□便做出了可笑的挣扎。
他已为这挣扎支付了巨大的代价。
讯问是一门高深的“艺术”，方法之一就是让犯人反复重复某一段枯燥无味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审讯官不停的质疑，反驳，叱问，然后将他们带回房间，对着四面白墙和狭小的囚室，日复一日，没有交流，没有娱乐，什么也没有，高压和虚无便足以将人逼疯，时间在这里显得格外没有意义，每一分一秒都漫长的可怕，在7026号监室度过的四个月，漫长的好像四年。
江岐不确定，如果裴固不满意他的回答，他是否会被送回去。
毕竟，他与裴固的婚姻，本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江岐抬眼，与裴固对视。
在讯问中，他也被要求和审讯官对视。
——他的丈夫正看着他，眉头正死死蹙起。
“……”
似乎回答的很糟糕，江岐平静的想。
脱离询问室太久了，背下来的答案不够恳切，肌肉记忆形成的表情不够真诚，而裴固又问的太突然，哪怕预演过成百上千遍，终究是露了破绽。
江岐只能说：“抱歉，先生。”
“抱歉什么啊？什么有得没得？”叶望死蹙着眉头，哪怕是从帝国之星炮火下死里逃生的那一天，他的眉头都没有这么紧过：“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也不会再提了，大晚上的来冲冷水，江岐，你的身体素质有多差你自己不知道？我说你是真的不怕感冒吗？”
不知道敌国基因实验室用了什么药物，从最开始治疗仓给出的报告来看，这人根本是强弩之末，身体处在微妙的平衡中，随时可能崩溃。
叶望擦过了额头，又去擦江岐的后脑，只是动作有些不得劲，他便干脆拽了把江岐，形成了类似半抱的姿势，用宽大的毛巾将他湿漉漉的脑袋罩住了。
江岐：“……先生？”
自从他上次买了沐浴露，叶望存心恶心他，直接将换用了草莓牛奶味的，一边用一边嫌弃，一边嫌弃一边用，还时不时砸吧两句：“嚯夫人，您这口味真特别。”“太奶了这味道，可惜夫人喜欢，我也只能勉强用了”。
而现在，叶望用的这条毛巾就是他的浴巾，洗了几天，不可避免的染上了香精甜腻的味道。
草莓味劈头盖脸的笼罩住江岐，与审讯室的四面高墙格格不入，江岐便很缓慢的眨了眨眼。
叶望：“你……算了，其他明天再说吧，你今天先去睡觉好不好？去睡觉吧。”
江岐这鬼一般的脸色给指挥官吓的够呛，他之前训练新兵蛋子的时候也有人露出这个脸色，是训练太狠泛低血糖，下一秒就栽倒昏死过去了。
问题是新兵昏死了有军医，江岐倒他怀里叶望该怎么办？抱去医院吗？
太吓人了。
万一给联邦的哪个探子拍下来，指挥官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叶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推着江岐：“快，坐电梯去睡觉吧。”
别墅安装了电梯，但就三楼，有等电梯那时间叶望直接走了，这东西一般情况就是个摆设，难得用上一次，但现在，叶望终于想起了它。
江岐直直给他推到了电梯口：“……上楼去睡觉？”
不该是这个流程。
叶望：“拜托了你上去睡觉吧，胃难受吗？胃难受我给你煮一壶牛奶。”
他给江岐按了电梯，又动手把人推进去，最后，电梯叮咚了一声，合上了门。
叶望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关了电视，进了厨房。
指挥官打开小煮锅，开始热牛奶。
——还是草莓味的。
叶望不喜欢喝牛奶，更不喜欢草莓味的牛奶，对他来说，牛奶脂肪含量偏高，口味奶不唧唧的，和指挥官的气质相违背，他毕竟是有手下的人，能喝咖啡能喝酒，可要是副官们撞见他喝牛奶，那场面太奇怪了。
家里有这玩意，存粹是一时兴起，逛商场看见了，便顺手买回来，准备拐弯抹角的恶心江岐，结果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小煮锅里煮这牛奶，奶泡咕噜咕噜往外冒，叶望滑开通讯器，漫无目的的乱翻，脑海里却一直想着江岐刚刚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江岐这个样子。
帝国之星永远冷漠，永远高傲，连风衣和绶带的折角都分外锐利，即使在他面前伏低做小，温顺的微笑下也藏着尖刺，一把骨头极难催折。
可刚刚，像是蚌被强行撬开了一点空隙，腥咸的海水和粗糙的沙砾便一同占据了柔软的内里。
他垂着眼眸，眼尾由于干呕带了点薄红，睫毛恹恹的垂下来，脖颈到锁骨前的衬衫全被打湿了，背后也好不到哪去，叶望给他擦头发的时候能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直接摸到他的蝴蝶骨。
想到此处，叶望很轻的捻了捻手指。
怪异。
他将古怪的触感甩出脑海，点开了副官们的通讯。
来帝国这么久，叶望忙于收集资料，副官们也各有各的工作，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很久很有互相联系了。
叶望：“@文暮远，问你个事儿。”
叶望的两个副官，文暮远属于全文职，早年作为军医服役，有医学背景。
文暮远：“指挥官终于想起我们了，不容易，还是为您溺死在帝国的温柔乡里了，说吧，什么事儿？”
叶望：“如果有个人，他平常表现一切正常，但是提到某个话题，忽然全身僵直，开始假笑，重复一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话，而且表情很难看，这是什么情况？”
文暮远：“叶指挥，根据你的描述，80%以上的概率是PTSD。”
他：“打字太麻烦了，我直接给你发语音了。”
“PTSD，全称创伤型应激反应综合征，指挥官你应该也学过这东西吧？”
叶望：“课本上看过，没有仔细了解。”
文暮远：“就是创伤后出现强应激反应，一般随时间减弱，但也可能终身存在。我们军中也有不少人得过这个，没办法，战争残酷的，目睹一个同伴，或者目睹一个敌人，总之，一个鲜活的生命在面前被炸为灰烬，留下漫天的血雨和断臂残肢，这画面总是恐怖的，哦，我之前也接诊过此类疾病患者，他们大多饱受噩梦困扰，睡眠质量很差。”
叶望：“那该怎么办？”
“联邦很重视患病的士兵，我们后勤医院设有专门的PTSD治疗机构，也配备了专门的心理医生，但即使经过专业治疗，部分人依旧终身被噩梦困扰，总之，这病满麻烦的。”
叶望：“具体如何治疗？”
“首先，带患者远离创伤环境，比如患有PTSD的士兵，我们一般会调到风景优美的养老星系去，让他们远离战争前线，其次，需要亲属配合安抚，一遍遍告诉患者不会再回去，最后，患者本人的意志也很重要，这个很困难，再强大的意志在恐惧的事物面前也容易土崩瓦解。”
叶望想：“最后一点，倒可能是最简单的。”
叶望相信江岐的意志，就如同他相信他自己。
至于远离帝国，目前为止很困难，而家人配合安抚……
江岐大概没有家人。
唯一的一个法律意义上面前算家人的，居然是冒名顶替的他自己。
如果不是叶望亲自来到帝国，他永远不会想到，他仇视又敬佩，利刃一般漂亮的江岐，会有这样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这样一段难以述说的困苦。
叶望很轻的叹了口气。
文暮远便呦了一声：“指挥官，你在帝国遇见谁了，谁PTSD啊？”
方才还轻声叹气的指挥官瞬间冷了语气：“不关你事。”
叶望啪的挂了通讯，端着牛奶上楼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冷静下来的指挥官：“等等，我为什么要给他送牛奶？”

第302章 回访
江岐的房门半掩着。
叶望回忆些许，似乎从江岐来到裴固家，他的房门从未关过，叶望不确定这是他对幽闭应激，还是帝国对于“被监视者”的某种行为准则。
叶望敲了敲房门：“江岐，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的，先生。”
短短十几分钟，江岐已将自己收拾完毕，他的表情看上去平静镇定，仿佛刚刚的失控不曾发生。
叶望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牛奶放在床头：“好好休息。”
他没再多问，准备离开。
起身时，听见了江岐很轻的一声：“谢谢。”
这回，他没有带上后缀的“先生”。
等叶望准备离开，江岐忽然叫住他：“先生……”
叶望回头，见江岐半坐在阴影中，他捧着牛奶杯，指尖却微微用着力：“先生，三天后……”
叶望：“嗯？”
“没，没什么。”
叶望本想追问，又忽然停了话头，他按住按颞部，只道：“好晚了，睡觉吧。”
而后不等江岐回答，快步走出房门，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已经经历过，但叶望依旧不适应有东西在他脑中直接说话，这让他有种思维被入侵的错觉。
66：“当当！宿主你的第二个重点剧情来惹！”
叶望：“见鬼，你还在啊？”
66：“在宿主回归身体之前，我都是在的呀。”
叶望：“之前没见你出来。”
除了与江岐结婚的第一天，66给了他一份台词表，叶望挑挑拣拣，应付着说了几句，故意说错说漏，结果这高维世界的系统对他视而不见，叶望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66：“根据我们的合同，你自由度比较大啦。”
叶望与江岐同一个时间线，本身又没死，系统能拿出的奖励有限，他的合同就是要稍微宽松一些。
“况且，”66鄙夷道，“难道我说了要做你就会做吗？”
裴固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江岐虽然身份有问题，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这美人寄人篱下，按照剧情，裴固该又是胁迫又是强逼，叶望难道会做吗？
作为服务过几任老油条的老员工，这剧情66一拿到手就知道跑不通，它懒得爬出来讨嫌，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干脆不说了。
叶望：“……这倒是。”
签合同前他反复确认过，系统无法强迫他做任何事，否则万一剧情与联邦的利益冲突，叶望无法处理。
他快步下楼：“说吧，下一段重点是什么？”
66点击查阅：“唔，是这样的，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和你的老婆结婚已经一个月了？”
“……？”
“夫人”这词还可以说是恶心宿敌的代称，“老婆”二字私密性就太强了，指挥官迈步迈到一半，无端炸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他纠正：“什么啊就我的老婆……行了66，你别用这么奇怪的词，直接叫他任务对象就行了，对，我和任务对象结婚一个月了，怎么了？”
小屏幕敲敲他的脑壳：“回访呀，宿主，三天后的回访呀！”
江岐一颗定时炸弹丢在这里，帝国也不能对他不闻不问，裴固只是个临时监管的作用，基因实验室和7026监室依旧要对江岐的危险性负责。
三日后，江岐和裴固需要一起回一趟实验室，江岐重新接受询问，测定激素水平，而叶望需要就他这一个月的表现做出反馈。
叶望：“原来如此。”
难怪江岐这月乖顺的可怕，一口一个先生，把叶望寒毛都叫起来了。
叶望：“剧情里我需要如何反馈？”
66又戳了戳他：“我显示在屏幕上了，你自己看吧。”
叶望一目十行。
裴固的人设其实挺好懂，出生世家自命不凡，有点傲慢的大男子主义，之所以选择刑讯方向，是享受向下施压，犯人战战兢兢祈求怜悯的模样，好比某些强势者对弱势者高高在上的“让你吃点苦头就老实了”，在本次讯问中也一样，叶望闭着眼睛都能猜出他的大部分台词。
至于这次讯问的结果，叶望垂眸，屏幕上同样给出了结果。
“鉴定结果存疑，留候观察一月。”
他关了屏幕，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这次，我要进入基因实验所内部？”
66：“是的，江岐不单是‘被监管者’，也是实验室珍贵的实验品，实验室一直在尝试弄清楚他的异常是技术问题还是他个人问题，有一些生物方面的检测需要他完成。”
叶望：“很好。”
相比起联邦，帝国的基因工程水平更甚一筹，帝国士兵，尤其是出生下城区的士兵，极大部分参与过小规模基因改造，没有江岐的大型试验那么危险，但确实提高了部分士兵诸如敏捷度，注意力，反应时间等，而现代武器使得战争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联邦一直想要相关资料，只可惜这项目在帝国也属于严格保密，叶望又基因工厂的项目无关，他要是贸然询问查找，容易引人注意。
倒是步年上校那边有人在工厂外围做工，干些搬运的杂活。
对方近日递出来一些消息，说是搬运药剂的标签换了，具体信息有加密，解析不出，像是在进行新的实验，叶望这回却能去内部走一遭。
倘若能借机取得一些情报，那再好不过，若是没有收获，也没什么关系。
*
之后的几日风平浪静。
叶望正常上班，江岐依旧每日出门，他们默契的没再干扰对方的生活，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两人白天各过各的，晚上则聚在一张餐桌上用餐，第二日夜晚，叶望接到了一则通讯请求。
他划开一看，是帝国基因实验室的官方号码。
对面向他说明了回访的需求，地点在下城区实验室内部，叶望也没避开江岐，当着他的面预约了时间。
江岐用余光看他，旋即垂眸吃饭，并不言语。
第二下午，赶再进入实验室前，叶望去了趟下城区。
在五颜六色的酒吧中，步年上校递过来一枚摄像头：“微型摄像机，联邦最先进的科技，红外摄像头几乎扫描不到，但如果用上最先进的金属探测器可能引发报警，需要录制的时候抬手碰一下，关闭再碰一下。”
叶望将这盐粒大小的玩意捻在指尖，凑近看了看：“这么小，这存储空间够吗？”
“因为大了你就危险了少将，我怕你给自己弄进牢里，有您这个级别的卧底不容易。”步年道：“存储不太够，也就五分钟左右的录制时间，所以您要斟酌哪些部分需要拍摄，尽量拍有看不懂的文字的部分，我们会有专员负责解析。”
叶望：“行。”
步年：“好了少将，我帮你安上吧，您希望安在哪里？”
他看了眼叶望头顶的檐帽：“推荐您藏在头发里或者厚衣服内部，外部有厚布料遮掩，它不容易被金属探测器发现。”
叶望：“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胸部的徽章。
那是裴固的将官徽章，代表着身份与荣誉，徽章明晃晃的放在胸口，是最显眼的位置，摄像头很小，但毕竟是光学仪器，在某些角度，玻璃会反射出与四周金属截然不同的光。
步年一顿：“你确定，少将？”
叶望笑了笑：“确定，放在帽子和衣服中，我频繁去触碰开关，那不是惹人怀疑？”
步年耸肩：“好吧，真是艺高人胆大。”
他在徽章背面钻出盐粒大小的小孔，将摄像头安放进去，朝叶望行了一礼。
“祝您好运，少将。”
*
三个小时后，飞行器划破下城区漆黑的天幕，飞到了实验区门口。
江岐从坐上车开始，就安静的可怕，叶望心中也惦记着事儿，两人谁也没说话，一直到飞行器降落，悬停，关火，叶望才伸手放下悬梯。
他朝江岐伸手：“夫人？”
江岐握住他，两人缓步往下。
实验员早等在驾驶室门口，礼貌的与叶望握手：“您好，少将，麻烦您抽空过来了。”
叶望便于笑着寒暄了几句，对方将两人带到安检处，拿起探测仪：“抱歉，少将，这是程序。”
江岐被带到了另一旁。
他的安检比叶望复杂许多，工作人员要他脱下外套和鞋，分别放入不同机器，叶望这边则是简单的站立扫描。
扫到徽章处，探测仪果然轻轻滴了一声。
叶望笑道：“唔，我的身份徽章，金属制品，由我的叔父亲手发放，我想它应该没有问题？”
实验员便笑了笑：“当然，请您脱下外套再扫描一遍吧。”
代表身份和荣誉的东西，当然没人拿它开玩笑。
工作人员在身上动作，叶望双臂伸直摊开，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视过实验室大门，似乎是为了防止入侵，通身用金属搭建，大门厚重，门口是个身份测验设备，瞳孔识别。
叶望便笑了笑：“当然，我这就脱下外套，不过您可得替我保管好，这徽章跟了我快十年了，它很漂亮，是不是？”
抬手的时候，徽章恰好与实验员视线齐平，叶望这么问，对面自然而然的看向了徽章。
二分钟，安检完毕。
叶望扣上外衣，大踏步的走进了实验区。
他与江岐被带到了两个询问室。
江岐那间四处白墙，叶望这里却有沙发和果茶。
实验员在叶望对面坐下：“少将，现在开始第一个问题，您认为您的夫人这一月情绪状况稳定吗？”
与此同时，他这里的音频被完整同步到了江岐那边。
询问的常见手段，接下来叶望的任何否定，都将对江岐施加巨大的压力。

第303章 橘子
听见同步视频中传来的声音，江岐很轻的动了动。
从进入询问室开始，他便低眉敛目，恢复了面无表情，死气沉沉的模样，只在叶望说话时，微微一抬眸子。
与叶望的沙发水果不同，江岐这边带上了拘束手铐，防止他突然暴起，审讯官隔着防弹玻璃审视着他，手指骨节敲了敲金属桌面，发出几声闷响。
“抬头，看屏幕，仔细听。”
观察过程中他不被容许低头，这是意图掩藏真实情绪的表现。
江岐便平静道：“是的，长官。”
他对上了液晶屏幕中的叶望。
“裴固”与传言中很不相同，江岐早年得胜归来时他曾见过裴固，这位军部少将出了名的阴郁病态，常年的刑狱经历令他眼神锐利如鹰犬，可婚后这位要不在二楼健身跑步，紧身衣勒出劲窄的腰线，要不窝在沙发里，没骨头似的看电视，倒是意外的好说话，连带着眉宇间的戾气也散了大半，换成万事不过眼的痞态。
江岐自认婚后表现不算良好，但他隐隐有个感觉。
——可能，裴固不会将他的失控说出去。
指望一位帝国鹰犬裴家军官的回护实在可笑，江岐有自知之明，希望飘渺如风中烛火，深埋在胸腔最深的地方。
只有一点点，很轻微，却确实存在。
于是，叶望开口前，江岐很轻捻了捻手指。
他听见指挥官吸了口气。
另一边的休息室中，叶望凝视着虚空，单手撑着额头：“这词……啧。”
台词是：“他的情况不算稳定。”
叶望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话说出来江岐会遭遇什么。
作为死敌，叶望本该乐得见江岐倒霉，江岐越倒霉他越开心，但是出于同一种身份的惺惺相惜，叶望更厌恶帝国的所作所为。
他垂下眸子，开始飞快的回忆起与66的合同内容，尝试钻空子。
66悄无声息的爬在了叶望的肩膀上，悠悠的叹了口气。
它十分老成的仰天叹气，饱经风雨而处变不惊，一副过来人的沧桑模样，：“哎，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我就知道！”
叶望：“？”
66长长的哎了一声，拍拍叶望的头顶，和蔼道：“没事，宿主，你不想念这台词对不对，哎，不过你的老婆是很可怜啦，要我我也说不出口，算了算了，我教你。”
“什么什么又我的老婆了。”叶望抗议：“所以我可以不念？”
66戳他：“不念是不行的，但是&$#@&^*$#是可以的。”
一番传授之后，66慈祥的拍了拍叶望，爬回了他的头顶：“明白了吗？”
“……”
于是，“裴固”沉默许久，终于在审讯官锐利的视线下缓缓开口：“他的情况不算稳定……”
他对面的审讯官陡然严肃，运笔如飞，而隔壁审讯室中，江岐看着屏幕中那个满不在乎，一脸玩世不恭的军官，控制不住的扯了扯唇角，露出了若有似无的讽笑。
这回，是他看走眼了。
“……吗？”
审讯官笔尖一顿，江岐的唇角一凝。
叶望侃侃而谈：“他的情况不算稳定吗？不，我觉得很是稳定的，事实上，我的夫人温柔而贤惠，情绪稳定的不能再稳定了，他每次见到我，都会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
刚刚写完“否”的审讯官：“……”
讽笑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江岐：“……”
审讯官嘴角抽搐：“好的少将，我将如实记录，第二个问题，最近一月，您和您的夫人相处愉快吗？”
叶望：“我和我的夫人相处不愉快……”
审讯官继续记录。
“……那是不可能的。”
叶望：“我们相处的非常愉快，如您所见，我的夫人体贴又乖顺，细致又善良，我们感情很好。”
“……”
隔壁囚室，江岐的审讯官看着档案中危险等级“高”的人形兵器，耳边听着叶望“体贴”“温柔”“乖顺”“善良”的形容词，克制不住的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询问仍再继续。
整场下来，叶望以其神鬼莫测的断句位置，波诡云谲的语法句式，成功写废了审讯官三张记录纸，最后在颠三倒四的讯问中说完了全部台词。
66在屏幕上给他打了个大拇指。
审讯官仍不死心：“少将，您说您与夫人感情很好，相处融洽，没有任何摩擦，能否给两个日常生活的例子？”
“呃。”
出其不意，叶望只能临场发挥。
“比如说，到家的第一天，我的夫人就为我炒了菜做了饭。”
——江岐确实做了，只不过他差点把厨房烧了，最后是指挥官亲自下的厨。
“我记得，那是一道青椒炒肉，青椒炝炒的鲜香，肉丝非常入味，只是我的胃不太好，吃完后我就胃疼，还是夫人将我扶进了营养仓中。”
审讯官看着面前那即使被军服包裹，也依稀可见的宽肩大熊和劲窄腰腹：“……原来您有胃病。”
叶望耸肩：“在军中吃的不太规律，您知道，总是有很多军务需要我处理。”
熟知面前这人来自裴家，是受祖辈萌恩上位的审讯官：“……少将为国为民，真是辛苦了。”
叶望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不辛苦不辛苦。”
审讯官这下不但嘴角抽搐，连眼角都在抽搐：“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具体案例吗？”
叶望往沙发上一摊，懒散道：“哦，还有很多，比如我们曾一起喝酒……”
喝酒的场合不好细说，叶望就换了个话题：“再比如，夫人每晚都给我热牛奶，而且他的口味很奇特，你知道吗？他最喜欢草莓味道的牛奶，你明白吗？粉粉的，包装上画有小天使小精灵，或者魔法仙女和漂亮城堡的那种。”
审讯官&隔壁审讯官&江岐：“……”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审讯室中。
隔壁审讯室，审讯官抬眸，不可置信的打量着江岐，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憋了半天，憋得面红耳赤，专业素养终于被好奇心打败了。
“所以，你真的喜欢草莓牛奶，粉粉的，包装上画有魔法仙女和城堡的那种吗？”
“……”
按照规则，江岐是不能回避审讯官的提问的，那会被视为沉默的抵抗。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硬邦邦道：“没错，我喜欢草莓牛奶，而且是包装上画有魔法仙女和城堡的那种，好了吗？”
叶望对面，审讯官匆匆完成记录，结束了审讯，他抱着文件站起来：“少将，您可以离开了，稍后我们将完成隔壁的讯问并给出鉴定结果。”
叶望的回答是参考的指标之一，但更重要的还是江岐本人的表现。
听他这么说，叶望便笑了声。
指挥官闲闲往沙发上一躺，从果篮抓了个橘子：“我就先不走了，我在这里等我夫人一起，他没有飞行器，这里是下城区，他也打不到车回家。”
两间审讯室的审讯官同时一顿，连江岐也豁然抬起了眸子。
由于审讯结束，联通视频被切断，江岐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指挥官黑皮手套包裹着的双手，修长的五指正把玩着一枚橙黄的橘子。
而后，视频画面暗淡，彻底黑屏。
江岐从屏幕中，看见了他的脸，带着他自己也无法解析的迷茫与疑惑。
叶望其实已经表达了态度。
——他要带江岐回家。
研究院审多久，他就陪多久。
裴固不但是帝国少将，还是裴家子弟，不论裴固是出于何种考虑，他的态度是研究院高层必须要考虑的。
审判官只能道：“好的，少将，那请您在这里稍作休息，等审讯结束，我会立刻将您的夫人还给您。”
他转身欲走，叶望：“诶，”
指挥官指了指门口：“这里有些太闷了，我可以逛逛吗？不看你们的机密，就在门口闲逛两圈。”
如果是一般人，当然是禁止在敏感区周围行走的，但叶望是少将，比审判官高上好几级，他当然只能说：“当然可以，少将，如果您不嫌弃，我会为您找一位导游。”
叶望：“请。”
不多时，引叶望进来的工作人员走上来，他们寒暄两句，在实验区外围转了转，没涉及到内圈的核心机密，倒是中途路过了仓储室和运输室两个不太重要的部分，最后走到封装打包区。
隔着厚厚的玻璃，叶望远远看见了从事封装打包的工人，这些工人是下层区贫民，如无意外，里头还有步年安插的探子。
而他们打包的药水会在玻璃门外卸货，标签上是繁杂的加密文字，标签会在进入打包室前被取下销毁，确保封装室的平民接触不到任何机密。
叶望借着整理绶带，轻轻碰了碰勋章。
再往里，就是涉密部分，叶望便自觉止住了脚步：“行了，随便转转，我回飞行器上等吧。”
工作人员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我送您。”
叶望最后看了眼涉密区，转身离去。
他坐回了飞行器，将座椅靠垫调成半躺，回忆了片刻实验区的见闻，将记忆重新整理，从试验区外四通八达的街道到内部错综复杂的通路。
整理着整理着，睡意上涌，叶望抬表，见时间还早，便眯起眼睛，用帽子遮住脸，半睡了过去。
江岐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年轻英俊的少将睡在软椅上，面上覆盖着大檐帽，他的睡姿懒散惬意，不像睡在飞行器里，倒像是沙滩上晒太阳。
听见动响，叶望便醒了过来，他微微偏头，帽子便从脸上滑下来，露出高挺的鼻梁。
“啊，你回来了。”指挥官半坐起来，伸手从旁边拿了个橘子。
他将橘子在指尖转了转，抛向江岐。
他笑道：“夫人，吃不吃？”

第304章 大雾
橘子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落入江岐手中，黄澄澄圆滚滚的一个，江岐垂眸盯了会儿它，将橙瓣掰开了。
他垂眸吃了一片，研究所用来招待少将的橘子当然是最好的，入口清甜，果香浓郁。
叶望启动飞行器，设定自动导航系统，偏头看他：“怎么样，你应该喜欢吃橘子吧？我看你新买的洗发水是橘子味的。”
“……”
“哎哎哎，别捏橘子，等会儿给你捏爆了水溅我车上。”叶望瞅他，指了指自己，笑道：“你要是吃不完，剥好了给我吃一片。”
倒不是指挥官真馋一片橘子，存粹是折腾江岐有趣，叶望现在两手都放在驾驶台上，他要吃橘子，江岐只能喂他。
要帝国之星给看不上的贵族后代喂橘子，江岐大概会很难受吧？
可那人拿着橘子的手顿了两秒，居然真的剥出来一片，用纸巾拿着，递到了叶望唇边。
他清浅的眸子注视着叶望：“给你。”
“……”
冷冰冰的果肉抵着唇缝，倒是叶望先古怪起来。
他飞快张唇，将橘子叼走了，轻轻一抿，汁水在唇舌间炸开，而后拨弄着仪表盘，开始专心致志的开车。
他看了屏幕一眼：“天气预报说下城区马上起大雾，我们得赶紧回家去。”
夜晚中的下城区本就是杂乱无序的犯罪天堂，雾中尤其。
他带着江岐返回家中，将人往房间中一放，可等暮色降临，叶望借口同事谈工作，出门逛了一圈，又回到了下城区。
这回他没有招摇过市，而是斗篷遮面，绕进了小巷中。
下城区的天空平日里就是雾蒙蒙的一片，现在夜晚，更是寂静萧条的可怕，巷中弥漫着灰黄的雾气，夹杂着污染源刺鼻的药味和硫磺味，彩灯在雾气中虚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两米开外看不出人影。
叶望推开酒吧大门，老旧生锈的铜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这声音惊醒了吧台后的步年上校。
步年抬头：“稀客啊少将，看来你平安归来了。”
这还是步年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叫叶望“少将”。
叶望环顾四周，酒吧空无一人，他随手将被雾气打湿的风衣挂上衣架，脱下皮质手套：“看样子酒吧今日生意不好啊，上校。”
步年：“这个天气，下城区的狗都找好桥洞了，除了我们这些任务在身的可怜人，鬼才愿意出来。”
随着渐渐入冬，大雾和雨雪笼罩了这个片区，尤其入夜以后，室外冷的厉害。
叶望一手摘下胸章，远远朝步年丢了过去：“好了，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我时间紧，也不好在外头待太久，摄像头在这里，我拍了外层仓储区的情况，一些药品标签，一位研究员的瞳孔，希望你能用得上。”
步年伸手接下，轻车熟路的拆除了胸章上的摄像头，放进了绸布盒子：“放心吧少将，我们会安排专业的技术人员进行解析，每一帧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
叶望点头表示知道，向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行，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少将。”步年叫住他，“我这还有个消息。”
叶望停下脚步：“和试验区有关？”
“不是。”步年顿了顿：“和您的那位夫人有关。”
他轻声：“您还记得，我们先前追踪他的去向，发现他一直秘密养着另外两个实验品吗？我们便买下了他附近的几间民房，在屋内安装了摄像设备，从摄像设备反馈的情况来看，两人中的那个卧床女孩……情况似乎恶化了。”
叶望皱眉：“恶化？”
“是的。”步年道：“她的身体经过长期辐射和诱导改造，细胞的基因链都是属于无序的崩溃状态，这才需要一直注射稳定剂维持身体，但随着疾病发展到后期，常规稳定剂仅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叶望：“距离她上次注射稳定剂？”
步年：“不足半月。”
两人都沉默下来。
步年：“我不太理解您和您的夫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也不太清楚您夫人和那女孩是什么关系。”他拍拍叶望的肩膀，“但是，您可能得提前让他节哀顺变了。”
叶望：“……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入了雨雾之中。
*
漫天大雾的晚上，也正是上下城区分界线防御最薄弱的时候，于是叶望和江岐同时选择了离家。
另一边，江岐刚刚从十三区出来。
他路过漫长狭窄的巷子，外套早被雾气打湿了，睫毛上也糊了一层水雾，有些冷。
但江岐没立马走，他立在巷口的尽头，背靠在水泥墙上，远远看着亮灯的小屋，隔着口袋，摸到了方形的东西。
那是一块糖，可惜今日没能送出去。
糖纸不防水，已然半黏在了糖上，江岐便剥开它，送入口中。
这是上城区超市才有卖的牌子，很贵，据说很讨上城区小姑娘的喜欢，江岐挑了草莓味的，可惜他却没能尝出什么味道，舌间只剩下寒雾中硫磺的涩味。
快凌晨的时候，江岐回到家。
他身上几乎湿透了，衣服半黏在皮肤上，冷风从袖口钻进来，冷的刺股，他只打算赶紧洗澡，可隔着窗帘缝隙，却看见了一楼还亮着灯。
叶望还没睡。
江岐便站在门口地毯上，开始上下打量自己。
上城区也起了雾，但远没有下城区那么大，他如今的模样实在难看，若是叶望盘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好回答。
江岐想，得找个合理的借口。
可他的脑子混沌一片，像是被夜晚的寒风冻僵了，一会儿是女孩苍白干净的微笑，一会儿是她肿胀发紫的皮肤，一会儿是四面高墙的实验室，一会儿是叶望家干净整洁的卧室，颠三倒四光怪陆离，最后归于空空荡荡的虚无，最后，他将脊背顶在门上，慢慢的滑坐了下去。
可还没等坐到底，门忽然被打开了。
江岐踉跄一步站稳身体，看见了叶望的脸。
指挥官穿着睡衣，双手抱臂站在门口，不满道：“我说，江先生，江上校，夫人，我们家门口有可视门铃，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一个人杵在门口，摄像头拍不清你的脸，里头疯狂给我报警，吵我睡着了又被吵醒了，你在搞什么东西？”
江岐便下意识露出微笑：“抱歉，先生。”
叶望拽住他的手腕，手中的温度寒凉如冰，他便将江岐扯了进来：“别站外面了，开着门，暖气都给你弄跑了，怎么，你想冻死我？”
“……这倒没有。”
江岐顿了顿，苍白的脸色总算带了两分活气。
他给叶望扯进门里，却立在玄关处没动——叶望家里铺了手工地毯，而他身上正在滴水。
叶望啧了声，远远丢过来一条毛巾，手中还压着件没拆封的睡衣。
但他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拆开。
今日被宿敌喂橘子，指挥官自觉表现不够大方，丢了面子，寻思着在哪找点场子，回家前去超市漫无目的闲逛一圈，发现有个水果主题的毛绒睡衣刚好在打折，还恰好有草莓和橘子，鬼使神差的，便买了回来。
可江岐现在这个样子，叶望便没了取笑折腾的心思。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江岐：“冰箱里有牛奶，你拿电煮锅热一下，然后喝了吧……等等，你会用电煮锅吧？”
第一日的惨烈经历仍历历在目，叶望不希望他一觉醒来厨房炸了。
江岐：“会的。”
“算了，你之前也说会的，然后差点把锅烧着。”指挥官不信任的挑剔道：“等着吧。”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入煮锅，等咕噜咕噜冒了两个泡泡，叶望才将牛奶倒入玻璃杯，往江岐面前一放：“给。”
江岐便捧住杯子，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牛奶温度刚刚好，热度透过杯壁妥帖的传递过来，冻僵的手指恢复知觉，等牛奶见底，江岐忽然道：“先生，听说原来在监狱时，您是做审讯官的，留下了许多纪录手稿，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叶望：“……？”
裴固确实有很多记录手稿，但都是过去式了，与江岐的事件没有关系。
忽然想看记录，是要干什么？
指挥官戳了戳66：“剧情有这回事？”
66和指挥官一样茫然：“没有哦，宿主。”
它闷头翻了下面好几章的剧情：“剧情里的江岐从没有说过要这个，事实上，裴固是个挺边缘的NPC，除了结婚，配合调查，他也没什么剧情部分了。”
叶望便揣测着裴固的性格：“书房里有，你需要去拿吧。”
江岐：“谢谢先生。”
他喝完牛奶，将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柜，和叶望互道了晚安，然后饶过他上楼，径直进了书房。
江岐翻开了裴固的文稿。
他没看那些案件，他看的，是裴固的字。
裴固字体尖锐，笔锋末端有细小的歪斜，从笔迹心理学的角度，显示出原主固执尖锐不好相处的性格特征。
他垂眸临摹。
笔记临摹是军事训练中的一项课程，江岐曾接受过完整的训练，他天生学东西就比旁人快，连这些不起眼的课也拿的A+。江岐仿照的笔记，一般的专家也很难分辨。
仅仅半个晚上，他便学了个十乘十的相似。
江岐铺开一张白纸。
“本人，第三军少将裴固，拟向上级反应，监视对象江岐存在异常……”
书写时，江岐表情淡定，面容在冷白的光线下堪称冷酷，他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落款日期时忽而抬起通讯器，看了眼天气。
星际时代，天气预报极准。
下城区的下个大雾天，是12月17号。
江岐便工工整整的落下日期。
——12月16日。
离今天，还有不到十天。

第305章 身份
叶望觉得江岐有些不对。
回访日之后有几天休息，叶望难得没去军部，他呆在家里，觉得江岐乖得过分了。
虽然前一个月，为了回访江岐装得很乖，但现在回访已过，江岐依然乖得有些异常。
简直到了让叶望汗毛倒竖的地步。
他依旧管叶望叫先生，并且开始尝试晚上做饭，不像是有人强迫他，倒像是乐在其中。
只是做饭成果实在令人汗颜，最后叶望看不下去把锅抢了，只给江岐分配了切菜的活儿。
于是当叶望开火，听见了旁边哒哒哒的刀切砧板声。
指挥官偏头去看，江岐握刀的手和握枪一样稳，切葱丝就像是在切肉，他无端打了个寒颤：“夫人，要不你还是去客厅看电视吧？”
江岐手上刀不停，投来迷茫的表情：“什么？”
“……没事，切吧，你切吧。”
晚饭的时候，叶望拉开冰箱，发现家里的啤酒和牛奶都喝完了，决定晚上去给冰箱补货，江岐抬头看了叶望一眼，居然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叶望更觉怪异：“……当然可以。”
他们一同开飞行器去了最近的超市。
琳琅满目的商品呈现在眼前，江岐跟在叶望身后，始终错开两步，只看不拿。
这个距离是最适合暗杀偷袭的距离，会将指挥官所有的弱点暴露出来，叶望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便将黑卡递给他：“你，你自己去逛逛吧，想要什么买什么，不用跟着我。”
按照常理，江岐会推辞，说：“不必，先生。”
可这回，江岐盯了卡片半响，居然接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收银台会合，叶望只拿了两版啤酒和牛奶，江岐倒是挑了不少东西。
有稀奇古怪，刚培育出的新品种水果，有叫不出来名字的饮料，甚至用叶望的卡刷了几块很贵的牛排。
叶望捻起其中一块：“你原来喜欢吃这个？”
在家里，江岐菜吃的多，叶望还以为他是个吃草的。
江岐：“……之前在下城区，看见过牛排的广告，但是后面入了军部，也没尝过。”
叶望便将牛排放回购物车：“那你试试吧。”
牛排自带烹饪说明，回到家后，江岐一字一句读完了，他如临大敌的端进厨房，切了一小半，开始用小煎锅煎。
最后不出意外的煎糊了。
叶望正躺在客厅沙发看电视，远远瞧见了厨房的白烟，看着锅里的余烬嘴角抽搐：“夫人，恕我直言，您实在没有厨艺天赋，还是别试了，这牛到了你手里，那它算是白死了。”
“是吗？”江岐翻看说明书，“可是说明是这样写的。”
——这个时候，他身上属于帝国之星的冰冷和锐利完全褪去了，像个为课业发愁的普通学生。
叶望便想，若是在联邦，江岐确实该没毕业多久，可是面前这个人，却已不知道在四面高墙的实验室里度过了多少个春秋。
“算了。”江岐将锅里的灰烬倒掉“可能我确实不合适。”
叶望便轻声叹气。
指挥官虽然也是厨房白痴，但比江岐好得多，他翻了两分钟牛排说明书，从江岐手里将剩下的牛排抢救了过来。
等肉煎到七分熟，满室焦香，叶望捞了出来：“给。”
江岐便试了试。
叶望：“怎么样？”
江岐翻开牛排的身份标签：“倒没尝出和家里的有什么区别。”
叶望嘴角抽搐：“因为家里吃的也是这个品质。”
“……哦”江岐慢吞吞，“是吗？”
后来，叶望甚至发现江岐开始出门逛公园。
之前他出门，都是去下城区看哥哥妹妹，可现在他居然开始坐在公园的草地上，盯着蓝天白云发呆。
所有的污染企业都迁至下城区，加上过滤装置昼夜不息的工作，上城区的天空蓝且高远，澄澈到近乎圣洁，和下城区的灰暗截然不同，而公园的草坪也是精心选育过的品种，触感柔软绿意喜人。
公园里，不少人正带着孩子放风筝，而江岐躺在寂静无人的草地上，目光空茫的注视着天空，唇边带着微笑，任由五颜六色的风筝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黄昏的时，他还去湖边散步，去喂鸽子和鲤鱼。
湖边有出售面包和鱼食的小贩，江岐拿着叶望的卡，一次买下小贩一半的存货，恨不得将湖里的鱼都撑死才好，而广场上的鸽子也给他喂熟了，一见到江岐，就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指。
江岐哑然失笑，给它掰了一块很大的面包。
但更多时间，他则是绕着湖一圈一圈的散步，漫无目的的消磨着时间，像个与世无争的垂暮老人，仿佛看淡了世间的一切纷扰，心中唯有宁静和平和。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江岐的情况都在往好方向发展。
他像是从战争的血与火中彻底摆脱出来，放下往日的仇恨，开始如帝国期望的那样，接纳并享受现在的生活，那冰冷的实验室，不堪回首的过往，创伤和应激，都仿佛从他的身上淡去了，像是正午阳光下的影子。
可是叶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总觉得，即使江岐真的放下了，也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不祥的预感萦绕在指挥官心中，叶望戳了戳66：“下面的剧情是怎么回事？”
66没好气：“你以为我知道吗？”
它在叶望肩头艰难的翻了个身：“拜托，按照正常剧情，你的老婆应该正因为观测不合格在7026监室进行二次改造观察，他根本没有被放出来好吗？你擅自改动剧情，还问我剧情是什么？”
66越说越气，最后恨恨的用角戳了戳指挥官的脑袋：“所以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只有天知道了。”
“都说了是任务对象不是老婆。”叶望冷不丁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刚来帝国时，叶望并不太在乎裴固的结局，他只想赶紧收拾完线索跑路，可现在……
叶望微妙的迟疑了起来。
66：“之后？之后半年江岐改造结束，被重新出来，继续给你当老婆，然后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咔嚓——”
66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你被他扭断脖子，下线。”
它耸耸肩：“但这又不需要演技，你只需要躺平睡着等他来扭就好，我看你也不是很关心裴固怎么死，就没和你说。”
叶望确实不关心裴固怎么死，管他是脖子咔嚓还是被一刀穿心呢，江岐想将裴固片成牛排叶望都没意见。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死……啊不，裴固死之后，江岐怎么样了？”
66：“我不知道啊。”
它理直气壮：“我只负责你的扮演部分，你死了，我的剧情就结束了，我怎么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主角又不归我负责。”
叶望：“……”
他揉了揉眉心，神色凝重起来。
剧情没说，但可以设想结果。
裴固是帝国高官，军部少将，江岐将他杀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后来呢，杀了裴固后，他又去做了什么？
叶望顿了顿：“六个月后，江岐出来，他的哥哥和妹妹怎么样了？”
66：“唔，这倒是有记载。”
“妹妹死与基因病引起的全身器官衰竭，哥哥没有收入来源，支付不起丧葬火化的费用，他又看不见，没法去山上挖坑，只好将妹妹放在冷柜里，等江岐出了，大概是能见到的。”
叶望深深的吸了口气。
辐射照成的基因病不但会导致全身奇怪衰竭，还会导致皮肤病变脱落，江岐看见的样子，估计十分的不好看。
他轻声：“我明白了。”
*
过了约一周，叶望始终观察着江岐的动向，可江岐这边风平浪静，倒是步年给叶望发了信息。
步年上校：“少将，能来一趟吗？视频解析完成，我们的专家发现了些东西。”
几乎是同一时刻，叶望的通讯器里弹出了一条上级的通讯短信，只有一句话：“叶望少将，请尽全力配合步年上校的一切指示。”
当天晚上，叶望便又绕进了下城区的小巷中。
步年将他带到地下酒窖，推给了他一杯湛蓝的鸡尾酒，而后将视频投影在幕布上。
在幕布中央，他框选出了药剂盒上的标签：“少将，请看这里。”
标签上，是一行复杂难懂的加密文字。
“我们的专家对此进行了解密，药剂盒上的编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基因药剂，似乎是个全新的品种，而帝国对它的等级标注是这里——”
他用激光笔指了指：“三颗星，当年的人形兵器计划也是三颗星，毫无疑问，这又是一项有可能颠覆战局的研究，我们像上级通报了这一发现，上级的指示是，希望我们能偷取一管。”
“我也接到了配合你们行动的指示。”叶望挑眉：“你们有计划吗？”
“得益于您弄到的瞳孔高清图片，我们的专家进行了虹膜复制，加上本就有我的人在仓库工作，偷取倒不是太难。”步年点了点屏幕，“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将药剂运送出去。”
叶望：“仓库有最严格的防盗系统，一旦仓库失窃，两个小时内，全帝国的港口都会戒严，私人船只将被严格排查，而将货物无法从研究院送到港口，即使不考虑躲避排查，也需要四个多小时，时间上绝对来不及。”
步年：“是的，所以我们不需要立马通过港口。”
他轻轻拨了拨投影按键，视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下城区缓缓展开的投影图像。
这一片区域属于混乱无序的状态，无数违建的楼房堆叠在一起，成了阳光和卫星都无法穿透的隐秘地带，四通八达又杂乱无序的小路隐藏在楼房中间，像是树叶细小的叶脉。
步年：“上城区几乎没关注过下城区，他们对这里很不熟悉，但我们不是，我们在这里待太久的，这里我们控制的摄像头比帝国高层还多，所以我们不需要立马通过港口，可以借助这片庞大杂乱的贫民区短暂藏匿。”
“但是。”步年话锋一转：“但是药物的有效期只有一个多月，这一月内，港口恐怕始终处于戒严状态，所以……”
他看向叶望。
叶望：“所以，需要动用我的身份。”
作为少将，叶望有机会放一只没有许可的船舰远航。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以帝国的调查手段，迟早会查到裴固身上。
步年与叶望心知肚明。
“可以，我会配合，我这个也有个很小的事情，可以一起做了。”叶望端起鸡尾酒，辛辣刺鼻的酒精味在喉管间炸开，“我这里有三个人，你帮我一起带走，带去联邦后，有病治病，有伤治疗伤，然后等我回来。”
“至于裴固的这个身份……”
叶望笑了声：“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不要也罢。”

第306章 寂静
12月16日夜，大雾。
牛奶般浓稠的雾气笼罩了下城区，探照灯只能照穿不到一米的空间，配上漆黑深沉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酒吧台球馆也都停止营业，在外讨生活的人归家晚了，他们拢住皮衣，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偶尔擦肩，又很快没入浓雾，如同潜伏着的幽魅鬼影。
这种日子，最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叶望则坐在酒吧的吧台上，耳朵里带着微型通讯耳机，在他面前，是一副投影的下城区地图。
地图上错综复杂的小路如同蚂蚁的巢穴，这里面的许多小路连官方都没有收录，是步年等人人肉探查出来的。
耳机里传来机械启动的声音，接着是执行者清晰的陈述：“少将，上校，我们用虹膜识别刷开了大门，千金顶设立完成。”
“仓库管理程序已经解锁。”
“看见目标样品。”
“很好。”叶望镇定的声音回荡在酒吧内：“我重复一遍计划，样品下有磁吸保护电路，拿起将出发警报，仓库和主门自动锁死，根据预估，千金顶将为你们争取到一分钟的撤离时间，也就是说，取下足量样品后，一分钟内必须通过出口。”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大街小巷，又数条道路被圈起标红：“你们撤离后，会遭遇首批警卫，大概二十人，这些人不会配备重型武器，我相信各位的实力，能在五分钟之内解决他们。”
叶望深吸一口气：“因为短则五分钟，长则十分钟之内，三点钟方向，五点钟方向，五分钟内，都会有部队快速聚集，预估人数不下于两百人，都是荷枪实弹，配照明弹和红外瞄准的，所以五分钟之内，必须按计划，分散撤入各个小巷，至于巷道的位置，各位比我熟悉，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耳机里传来一片低沉的：“明白。”
叶望：“接着，二小时内，大批巡查队伍会到场，极有可能进行地毯式搜索，但只要各位回到指定位置，保持平静，不会太难通过。”
下城区聚集着大批没有身份手册的贫民，住着地图没有标注的违建楼，上城区最看不起这里，但却恰恰成为了计划的优势所在。
步年在此经营多年，他们潜入巷道，就像泥牛入海，四散开来，再也找不到踪迹。
叶望拿起了秒表。
“现在，听我指挥，所有人，三秒倒计时，拿取样品，准备撤离。”
“3，2，1——”
几乎是叶望下达指令的瞬间，尖锐的警报声刺破长空，非但耳机里听得一清二楚，连步年的酒吧里也能隐隐听见，这声音打破了下城区夜晚久违的宁静，无数盏昏黄的灯接连亮起，成为雾气里连片的光斑，混合着气急败坏的叫骂，共同组成下城区斑驳的底色。
“哪个人别人睡着了拉铃缺德不了！”
“大晚上的有毛病啊！”
叶望按着耳机，完全屏蔽了杂音，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屏幕上流逝的时间。
每一秒，都是死神追逐的声音。
当一分钟倒计时走到1时，耳机里传来步年的声音：“报告，所有人已撤离大门。”
叶望：“好，五分钟倒计时开始，祝各位好——”
运字还没说完，耳机中陡然炸起剧烈爆破音，接着，是照明弹接二连三升空后的声音。
这种武器能在黑夜里成为光源，一颗亮度可达百万烛光单位，两颗足以照亮整个战场，如今数十枚同时升空，连雾气都被照的稀薄。
叶望站在酒吧中央，隔着玻璃远眺试验区方向，照明弹正在夜空脱出长长的尾迹，像一条条缠舞的长蛇。
那轨迹倒映在指挥官的瞳孔里，让深邃的眉眼无端显得肃然。
叶望想：“不应该。”
照明弹不是实验区装配的常规武器，他们来得未免太快了。
假如主力来的这么快，他们极有可能和步年的队伍在实验区大门外的空地正面遭遇，那将是极坏的结局。
可是，升空的仅仅是□□，却没有听见重炮的声音。
这不符合常理。
指挥官按住耳机，指尖捻了捻，捻到一层冰冷的细汗：“上校，你们的情况如何？”
耳机中是大片杂音，还有枪支射击声，可似乎里耳机有一段距离，设计目标也不是步年等人。
指挥官耐心等了快三分钟，终于传来了队友的声音。
“有点古怪，少将！”步年剧烈的喘息着：“目标药剂已取到，我们正在按计划飞快散入巷道，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叶望：“一切正常？”
主力部队比预估早来了十分钟，数十枚照明弹升空，这叫正常？
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了。
叶望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烦意乱，指挥官的第六感向来很准，他按住眉心：“步年，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对？”步年上校一边在巷中穿行，飞快的往酒吧方向靠拢，一边沉思：“上将，枪声的方向不太对，感觉不是冲我们这边来的，而是仓库的另一边。”
仓库的另一边？
叶望与江岐进行回访时，工作人员粗略的向他介绍了实验区的结构，在仓库背面的，是实验的核心区，有最一手的资料，里面仅有实验工作人员可以进入，防御森严，也因此，叶望步年没有将核心区设为目标。
叶望想：“那就很怪了。”
基因实验室是帝国最高机密的实验室，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是帝国最精英的学者工程师，其中不乏裴家这样的世家子弟，这批人是帝国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怎么会做出惊动军队的事情？
这时，那数十枚照明弹已经暗了下来，烧尽了最后一点余热，消失在夜空之中，紧接着，又有数十枚照明弹升空了。
叶望想：“实在很怪。”
没有启动重型武器，仅仅发照明弹，说明对方根本没有锁定目标，还在搜寻阶段。
到底是什么人，能从核心区离开？
指挥官垂着眼眸，单手撑在眉心，他定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能进核心区的，或许不止工作人员。”
还有……实验品。
那些被当成兔子，白鼠，可以肆意消耗，肆意损毁的实验品，同样生活在核心区。
步年等人已经撤离到安全位置，甚至比想象的更加顺利，这时因为，有人帮他们吸引了火力。
谁？
哪个实验品有这个本事？
现存的实验体中，有且只有一人，他足够熟悉核心区构造，也足够熟悉下城区的每一条街巷，同时，他具备从中突围的能力。
叶望骤然打开了通讯器。
他点击江岐的名字，选择通话。
人工智能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耳畔。
无人接听。
叶望挂了，又打一遍。
依旧无人接听。
一连播了三遍，三遍无人接听。
叶望暗骂了一声：“草。”
他这不让人省心的宿敌，本来好好等着叶望将一切搞定，把他和哥哥妹妹还有药剂打包送回联邦就好了，在这瞎折腾什么呢？
指挥官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敲击耳机：“步年，你是不是在下城区插了无数微斜摄像头？”
步年搞情报出生，在一切可能用的到的地方插上摄像头是他的乐趣之一，毫不夸张的说，步年对下城区指定区域的掌控远甚于帝国本身，之前也正是借助与无孔不入的摄像网络，让他抓到了江岐兄妹的落脚之处。
步年：“是的，少将。”
叶望：“开放权限，让你的人帮我定位江岐，重点排查我圈主的几个部位。”
他回忆照明弹的方向，又评估江岐的体能，巷道的位置和出入口，在地图上画下几个框架：“这一片，这一片，还有这一片。”
“好，少将。”
步年领命而去。
*
就在叶望画的几个圈中，某个隐秘的涵洞中。
雨水丰沛的时候，这里是平民窟的下水区域，水深常年超过两米，常人不回来，现在秋冬，是枯水季节，洞中干涸，便成了一处合适的藏身之地。
照明弹的火光忽明忽暗，穿过层层雾气，江岐的手指扶住满是青苔的墙壁，他艰难的半跪下来，垂眸看了眼腹部，手指颤颤巍巍的抚了上去。
很痛。
尖锐，绵长。
子弹没入皮肤，那里正一滴滴渗着血，将外衣泅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事实上，不止是小腹，手臂，双腿，均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右臂呈现不正常的弧度，皮肉肿胀，江岐看了一眼，大概是骨折了。
逃离时速度太快，身体还有不同程度的撞击伤，江岐略略粗估，全身不下于四处骨折。
为了不影响动作的敏锐，他仅穿了薄薄一件风衣遮掩身形，此时已被寒雾浸透，失血和失温同时袭来，令他有些头晕目眩。
呆着这里，他大概还能活两个小时。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巡查队伍搜到这里，不需要两个小时。
“希望他如约来。”江岐扯了扯唇角，想的却是，“但愿他如约来。”
不多时，涵洞口的另一端，到真走来了个高瘦的中年人，照明弹的余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的瘦长如同鬼影。
如果步年在这里，就能认出这人，他第一次追踪江岐，对方带着裴固的黑卡找到地下钱庄，此人便是地下钱庄的老板，也做黑市贸易，市面上非法的稳定剂大半出自他这里，是下城区汹涌的暗流中另一只不可忽视的势力。
江岐从风衣下抽出几管封好的制剂，远远抛了过去。
那人接住，借着照明看清了里面流动的液体：“真货？”
江岐唇边溢出鲜血，他满不在乎的拭去，带了点讽笑：“当然是真货，你买了成千上百只了，难道认不出来？”
“依照我们的约定，一只给我妹妹，一只归你。”
“当然。”老板将试管收入袖中：“作为回报，我会关照你的兄妹，直到他们寿终正寝，离开人世。”
黑市里的交易简单直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任何合同可以约束，做多做少全凭良心，但以地下钱庄的势力，要关照两个等同于残废的普通人，不算太难。
“他们兄妹不是问题”老板近乎怜悯的看着江岐：“但是，你要死了。”
实验药品丢失，巡察组会像闻到鲜血的鬣狗，他们将搜遍下城区的每个角落，况且江岐的腹上还有子弹，老板可以藏匿一只药剂，却藏匿不了一个活人。
江岐便笑了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实验室中的死亡和吃菜一样容易，活生生的性命拉上试验台，拉出来便死了的比比皆是，江岐早就看惯了。
老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江岐却没再看他，而是靠着墙壁做了下来，半个身体藏在了墙壁的阴影中，他的另一半身体被照明弹照亮，冷白的光晕照射在他的面容上，如同铺了层亮晶晶的釉面，呈现出几乎透明的洁白，那肤色和唇角的鲜血形成了及鲜明的对比，此时，他正抬头遥望漫天火光，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是种琉璃般通透的色彩。
这时候，这个人造的，满手血腥的杀戮者，在生命的尽头，却带着安宁平和的，孩子般的微笑。
老板离去了。
于是，涵洞中彻底安静下来，除了远方弹药的轰鸣，就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江岐倦怠的垂下眼。
这是他早已设定好的结局，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他才发现，夜晚的下城区寂静的可怕了。
又冷，又寂静。
他能感觉到腹部的鲜血仍在一点点流失，体温也渐渐降低，连皮肤的触感都不再敏锐，眼睛也难以聚焦，只剩下模糊的重影。
江岐想：“要是有点声音就好了。”
伴随着死亡的宁静，总是格外的难熬。
江岐想：“随便什么声音。”
老鼠，野猫，酒鬼，随便什么声音都好。
不知是否是濒死幻觉，江岐好像真的听见了声音。
哒，哒，哒，
是军靴的金属后跟，一步步走来的声音。

第307章 濒死
那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一步步靠近，仿佛濒死前最后的幻觉。
江岐微微偏头，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世界变得颠倒而模糊，在□□炸开的大片白雾中，逆光勉强勾勒处一个人形。
高挑的，俊美的，戴军用制式檐帽的，穿加绒长款披风，踩着一双黑色漆皮军靴，左手按住配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
——他的丈夫。
军方当然启动了联合搜索，附近的军官都会被征调而来，江岐被找到是迟早的事，只是他没有想到，最先找到他的，会是裴固。
误判他的情况，心慈手软放过他是失职，击毙他则是大功一件，命运何其讽刺。
江岐忽然微笑起来。
那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可将却没有发出笑声，周围一片死寂，鲜血随着笑容从他的唇角断断续续的溢出，溅落在胸口，那双失焦的眼睛也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冷淡的可怕，三者混合，便形成了某种近乎怪诞的空茫。
“真是抱歉啊，先生。”
江岐直视着叶望，近乎挑衅：“在你证明我情况稳定的第一个月，就闹出了这种事，那两枚药剂我已经给出去了，你追不回来，即使你将我击毙在这里，你的职业生涯一样会受到影响吧。”
叶望慎重的评估着他的伤势，他不敢轻易挪动江岐，而是启动了通讯器的辅助扫描系统：“你别说话了。”
“我别说话了？”江岐轻声，“先生，这个时候，让我闭嘴的最好方式，是扣下你左手的扳机。”
叶望蹙眉：“江岐，你先停一停，别说话了，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江岐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他像是被某个词刺激到了：“回哪里去？回询问室？逼问我两只药剂的下落？或者回实验室？切开我的皮肤，翻动我的内脏，提取我的基因样本，将我作为实验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生命的尽头，他伪装的乖顺平和尽数被撕下了，尖锐凛然的本质暴露无遗。
叶望只是看着他，目光有些哀伤：“抱歉，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个，我以为……”
江岐却好像被那怜悯的目光灼烧了，他呸出一口血沫，在剧烈的咳嗽中，他的五脏六腑翻飞着仿佛永不停歇的钝痛，可他直视着叶望，眼睛里盛满着明亮的怒火，像是飞蛾燃烧的余烬
“你以为什么？裴固，收起你无谓的施舍和怜悯，你没想到？确实，你想不到吧，想不有人敢反抗你们的统治，闯入你们设立的禁区，带出你们违禁的药品，你们这些生而高贵的上等人，你根本不明白，我们只是想好好的活着，我的妹妹她做错了什么？在你们上城区的女孩子喝着草莓牛奶的时候，她要在下城区的漏风的房间等死？而你想到什么呢？裴固，我感谢你近日的照顾，可因为你这些照顾，你以为我就该感恩戴德，永远做你乖顺的妻子——”
有些话在他的心里烧太久了，实验室的四面高墙能压抑话语的表达，可在生命的尽头，它们如火山般迸发出来。
可是还未说完，话语骤然停止了。
他被一床温暖的披风裹住，而后轻柔的抱了起来。
初步伤势扫描完成，叶望绕开江岐身上大部分伤口，选了个负担最轻的方式，将他的宿敌整个抱了起来。
……什么？
被柔软的布料包裹，江岐茫茫然不知所措。
在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指挥官微微偏头，鼻峰在照明弹冷光里显得英挺峻拔：“宝贝儿，比起等级压迫生命哲学那些有的没得，我建议你慎重思考另一个问题。”
“……什么？”
指挥官轻笑了一声：“今天晚上，你想用什么味道的治疗液？”
“……”
江岐想，他的脑子似乎出了问题。
他开始怀疑面前的裴固是否真实存在，是否是失温和失血后的错觉，可指挥官的步履很稳，他带着江岐路过横斜的小巷，跨入一座楼房，军靴踩上吱嘎作响的木质地板，最后点燃壁炉，将江岐放到了床上。
一直到被子盖住身体，江岐都不知身在何处。
他茫然的看着叶望拆开酒精，拆开纱布，然后揭开他被鲜血糊住的衣料，将他阻挡的手臂移开，让腰背的枪伤暴露出来。
叶望：“上下层区的分界线锁死了，现在出不去，别紧张，我们在自己人的地盘，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我们的医生会简单给你治伤，但是这里条件简陋，医疗设备严重不足，只能先处理下枪伤，其他伤做紧急消毒，然后回家慢慢养。”
江岐缓慢的眨眼。
失血过度的后遗症，他的脑子像被糨糊糊住了，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很多话想问，但最后，迟钝的大脑只能给出肯定的单音节：“嗯。”
此处是步年的据点之一，外表看来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旅馆，不多时，便有人提着医疗箱敲响了门。
叶望起身开门，对方带着医用口罩，两人小声耳语表明身份：“少将，联邦军医院外伤科医师，来为您的人治伤。”
叶望侧身让开：“请进。”
他扶起江岐，将他抱在怀里，用双手固定住江岐的姿势，使他腰背伤处的枪伤暴露出来：“请开始吧。”
身后是金属器械的碰撞声，治疗似乎开始了。
小剂量的麻药注入皮肤，冰冷的药棉擦拭过伤处，然后是小刀绞弄伤口的触感，因为打了麻药，并不觉得疼。
这些都是很习以为常的触感，但是江岐很不习惯。
因为他面前的叶望。
指挥官大概充当了临时固定装置，抱枕，或者病人的安抚用具，江岐的下巴抵在叶望的肩胛，而叶望的胸肌则恰好抵到江岐的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热度源源不断的传来，烫的惊人。
在实验室接受注射的时候，身前可不会有这么个存在感强烈的东西。
他不自在的动了动。
对病弱状态的宿敌，指挥官投入了十二分的关注，江岐一动，叶望便感觉了出来。
“疼吗？疼你可以咬我。”
“……不疼。”
“很难受？”
“……不难受。”
“那怎么了？害怕？害怕我用手帮你捂眼睛。”
“……”
热气拂过耳畔，江岐微微挣扎：“我不是三岁。”
叶望：“没人规定只有三岁可以害怕吧？二十三岁，三十三岁，或者其他任何岁数，也可以害怕啊。”
“……”
江岐不说话了。
他失血过多，体温偏低，本就昏昏欲睡，注射过麻药伤口不再疼痛，于是躺在叶望怀里，闻着叶望耳后残余的草莓味沐浴露，居然真的睡去了。
江岐是被照明弹升空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照明弹在极近的距离爆开，房间被冷光照亮，亮如白昼，叶望正站在窗前，身影被拉的老长，他浅淡的瞳孔静静凝视着照明弹的方向，显得极其冷峻。
“醒了吗。”叶望微微偏头，“巡查的队伍来了。”
丢失重要物品，帝国的安防力量在极短时间内铺开，像一把无孔不入的篦子，犁过了下城区的每一个角落，
江岐想要坐起来，被叶望伸手制止了：“你不要动，我们有预案，你配合就好。”
指挥官坐到床前，绅士的伸出一只手：“将你的两只手交给我，我会暂时绑住他们，然后你什么也不需要动，也不要发出声响。”
江岐略略迟疑，握住了指挥官的手。
便被绶带缠住了。
象征帝国荣誉的绶带缠绕上十指，收紧后绑缚在了床头，江岐手心朝上，呈现出极窘迫的姿势。
叶望试了试松紧：“弄疼了和我说。”
“……”
怪异，极其的怪异。
紧接着，棉被盖过头顶，将身体的其余部分尽数遮住，只有一截小腿遮挡不住，暴露在外。
江岐侧着耳朵，听见了指挥官解开衣带的声音。
接着，便是急促的拍门声。
军士厉声：“例行排查，屋内所有人双手抱头，等待检查！限时倒数三秒内开门，否则我们……”
话音未落，门口一声巨响，门板已向外倒去。
指挥官从里一脚踹开了房门，骂道：“该死的，深更半夜吵吵嚷嚷，休息也不让人休息，否则什么？”
为首那人戴着中士勋章，叶望扫了眼，拽着他的领口将他拎进来，眼角眉梢全是被打扰的不满：“说啊，否则什么？”
江岐的手指很轻的蜷缩起来。
他知道叶望要唱什么戏码了。
那中士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叶望便摸出了少将勋章怼在他面前：“怎么，难得来下城区玩一趟，这搜查还搜到我头上了？”
上层区有些花样不好玩，不少士官会专门来下城区找乐子，这是军队的共识，只是那中士显然没想到，他们会查到一位少将头上。
裴固虽然不是军方最有实权的少将，可他出生裴家，名号反而要更压人一些。
“不不不不，您误会了，不敢的……”那中士讪讪，“就是下城区出了个事儿，我们这例行排查，例行排查……”
说着，他悄悄往床边转了一眼。
率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双白到晃眼的手。
那人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呈淡粉，手指微微蜷缩着，仿佛觉察到来人隐晦的打量，正不自然的攥住手心，他的手腕被明黄的绶带缠绕，牢牢绑缚在床头，手臂上是星星点点飞溅的血液，猩红的色泽将皮肤衬得冷白，身体则被棉被包裹，依稀可见小腿笔直的线条，再往下，则是一截半藏在被中的细瘦脚踝。
三处的皮肤都没有衣服覆盖，让人不由猜测，床中的那人是否不着寸缕，仅靠被子遮挡视线。
而床边地下的，是一条裴固的脱下的皮带，漆皮质地，皮革缝隙里同样沾了点血，配上少将不满的神色，大开的衣襟，凌乱的扣子，中士可以想象，刚刚发生了什么。
裴家的少将来下城区找刺激，正和美人翻云覆雨呢，却不慎撞上了巡查。
叶望不耐的挑眉：“看够了？看够了就滚出去。”
屋内明显没有第三人，床上那人呼吸微弱，似乎被少将折腾狠了，正奄奄一息，显然也没有作案能力。
中士评估过后，连忙后退：“这就走，少将，这就走。”
他带着队伍，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望轻轻松了口气。
他将可以扣乱的扣子扣回去，又将地上的腰带拿起来系好，这才走到床沿，拆了束缚的绶带。
江岐飞快的收回手，藏入被中。

第308章 牛奶
中士等人离去后，旅店再次安静下来。
叶望坐在床边，挑开窗帘一角，目送巡查队伍远去，等照明弹的火光熄灭，天空重归寂静，他才放下了窗帘。
江岐将手藏进了被中，时至今日，他崩着的弦终于半松，困倦和迷茫先后涌了上来，短暂爆发过后，他仿佛又爬回了惯常的壳，气质变得温吞沉静，吃完药后的身体懒洋洋的，连多余动作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某种古怪的感觉缠绕在心脏，不肯放江岐就此睡去，他掀起眼帘打量着叶望：“先生，为什么帮我？”
叶望一顿，避重就轻：“你都叫我先生了，我不能帮你？”
既然都看帝国不顺眼，死敌的死敌就是朋友，无论出于道义还是联邦的利益，叶望都会对江岐伸出援手。
江岐便很轻的笑了笑。
两人都知道，这名存实亡的婚姻只是个幌子，他们只是被迫同处一屋檐下，连牵手亲吻都没有过，算什么正经夫妻？
江岐：“那先生也应该知道，我偷了帝国保密等级S+的违禁品。”
S+，足以让所有涉案人员被处以死刑。
叶望心说巧了吗我也偷了，而且江岐只偷了两只，他们可是去了一波人，每人抢了好几只，加起来足足一大箱。
叶望：“这并不很重要。”
江岐定定看着他：“现场并非天衣无缝，他们或许可以找到我漏下的血迹，届时DNA比对，很大概率能查到你头上，届时，你应该知道可能的后果。”
江岐独来独往惯了，他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这种要命的人情。
裴固是裴家人，前程大好，江岐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望才不怕查到他头上，帝国速度再快，要处决一个少将，从举证到撤职也需要几个月，到时候他将药剂连着江岐、还有他的那几个朋友一起打包丢回联邦，裴固这身份爱死不死。
叶望：“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无意多解释裴固的身份和联邦的问题，只是看了眼时间，在壁炉旁坐了下来：“好了夫人，早些休息吧，委屈你今天晚上在这里过夜了。”
以裴固的身份，当然可以驾驶飞行器通过边境封锁，但他刚用了个“找刺激”的借口，没谁会找刺激找到一半，半夜起来回家的，只能待到明天早上再走。
说着，他率先撑起额头，闭上双眼小憩。
旅馆只有一张床，江岐是病人，当然得给他睡。
这一夜过的兵荒马乱，饶是指挥官也生出了两分倦意，他撑着老旧的木桌，靠在电子壁炉的火光旁，火光勾勒出指挥官俊挺的侧脸，配上电子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无端显得宁静。
江岐看了他好一会儿，移开视线，复又转了回来，眸中是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复杂，最后，病人小心翼翼的往墙壁挪了挪。
“先生，这张床很大。”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像是又变回温柔贤惠的夫人模样了。
“你还是别动，伤口又裂开了。”叶望维持着闭目的姿势：“没关系，用不了多久就天亮了。”
天一亮，他就把江岐带回上城区去。
*
第二日，叶望带着江岐，明目张胆的的穿过了封锁线。
他亮出少将的身份，配上“裴”这个姓氏，没人敢拦他，也没人敢搜他的飞行器，一路通行无阻，开回了自家的小别墅。
江岐睡了一路，他依然很虚弱，外伤粗略打理过，但远没有愈合，断骨做了复位，可还是很疼。
飞行器停稳时他茫然的睁开眼，抖着受伤的右臂解开安全带，居然还想用包了纱布的腿下飞行器。
叶望啧了一声，伸手制止了：“这个时候就别逞能了，夫人，昨天我又不是没有抱过。”
于是，江岐在怔愣中，再度被他安安稳稳的抱了起来，放进了治疗仓里。
一身大伤小伤，下城区只做了消毒，却没法治疗。
叶望当真开始认认真真的挑治疗液。
自从上次好好欣赏了宿敌的窘态，叶望觉得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还真有点意思，他家的柜子里现在有全口味的营养液，草莓，橘子，柠檬，应有尽有，而江岐躺在治疗仓中，看着叶望将治疗液拿起又放下，浑身不自在，自觉很像煎锅上的鱼，而厨师正在考虑用什么香料。
他很轻的蜷起手指，等着叶望挑好，将液体注入舱中。
叶望：“甜橘口味吧，我最近很喜欢吃橘子。”
他说着，将氧气面罩扯下来递给江岐，而后正要关闭舱门，启动按键，江岐忽然碰了碰舱盖。
失血让他的所有动作都慢吞吞的，他摸索着找到一处按键：“这个，我想把它打开。”
说完，他定定的看着叶望，像是在等他的回复。
叶望这才发现，舱门上有个小小的天窗，可以通过按键开启，可以让舱内人透过拳头大小的玻璃看见外面。
全仓封闭的时候，营养仓里漆黑幽闭，很像一口棺材，很多人无法忍受这窒息的幽闭感，尤其是小朋友，会大声哭闹，不肯进治疗仓，于是企业费尽心思改良，加了几口天窗，又在面罩上增加了声音传导，方便父母哄孩子。
江岐第一次向他提要求，居然只是简简单单的打开天窗。
叶望便拨弄两个按键，笑道：“怎么忽然要开这个？”
这玩意是用来安抚小朋友的，上次江岐进治疗仓，也没见他要打开。
圆形的光斑照亮了舱内狭小的空间，营养液正缓缓注入，温热的水流没过身体，无声疗愈伤口，江岐因失血而昏昏欲睡，他半阖着，迎着指挥官的目光，在着过分安逸的氛围中，不知为何，居然真的吐露了那两个他从未说出口的字
他说：“我害怕。”
他是不该害怕的，帝国锻造的完美武器是不被允许害怕的，如果他表现出了对黑暗和幽闭的恐惧，实验员绝不会安抚他，而是将他关入更黑暗更幽闭的地方，直到他脱敏为止。
于是，无论江岐内心是如何想的，他总掩饰的平静而毫无波澜，以至于帝国观察员观察了那么久，都不知道他有这个弱点，而在兄妹面前，江岐又是尤为强大的那个，他同样不会述说害怕。
只有叶望知道。
指挥官略挑眉：“害怕什么？这个东西？”
他敲了敲治疗仓。
这玩意就是个纯治疗工具，温文无害，也没法改造成刑具，叶望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在电光火雨中来去自如江岐为什么害怕这个，半开玩笑道：“为什么啊？这东西能把你怎么样？总不能氧气瓶耗尽，把你憋死吧？”
他看见治疗液中的江岐睫毛很轻的颤了颤，复又重重的闭上了。
叶望一顿：“……他们真的把你关在治疗仓中，直到氧气瓶耗尽？”
江岐没说话，可他微颤的睫毛却仿佛告诉指挥官，事实就是这样。
棺材大小的密闭空间，刺鼻的药味，浸泡，窒息，缺氧。
叶望暗骂了一声：“靠。”
基因改造项目开始于十五年前，那时候江岐才几岁？他甚至不知道这工程是什么，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在下城区冗长的寒冬中，他只能签下契约，将生命抵在帝国的白纸黑字上。
在联邦，治疗仓是二级医用器械，意味着有病人使用时，必须有人在一旁陪护，观察病人的生命迹象平稳，以防出现突发事件救援不及时。
以叶望的涵养，他没有办法想象，将谁抛在缺氧的治疗仓里，直到缺氧。
可这在帝国的实验室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人关心实验品的想法，他们有成百上千个实验品。
江岐只是其中一个。
叶望抬手，敲了敲天窗。
他隔着玻璃和面罩与江岐对视，放缓了声音：“别担心，别害怕，不会发生的，我就在这里，在你出来前，你能一直透过天窗看见我。”
声音传到江岐耳畔，带着轻微的电流音，隐隐有些失真，江岐眼中倒映着指挥官的面容，隔着氧气罩和天窗，叶望的脸也有些失真，但他依旧能分辨出对方声音和眉目里安抚的意味。
古怪，十分的古怪。
某种莫名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心脏仿佛也暖洋洋的发着烫，江岐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觉得古怪。
他甚至有种抬起手指，触碰那人眉眼的冲动。
病中人的自制力总是薄弱，江岐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隔着天窗，当然是什么都碰不到的，叶望不明所以，也将指头靠了上去：“这是在干什么？”
江岐便摇摇头，收回了手。
甜橘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他开始昏昏欲睡。
于是，在营养仓中，在叶望的注视下，他居然放松到睡着了。
等疗程结束，外伤结痂脱落，身体又被温水洗净，被指挥官用一张大毯子包着从治疗仓里抱出来的时候，他都没有醒，任由指挥官将他端来抱去。
叶望认命的摸了摸鼻子。
他将甜橙味道的宿敌塞进床上，掖好被子，调整空调温度，然后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走到一半，想起江岐对黑暗幽闭的空间PTSD，又绕回来，琢磨了半天，开了盏小夜灯。
叶望回书房处理工作。
下城区突发状况，军部调动频繁，估计他这里几天内也会受到调令，叶望将各个军种布线图一一发给联邦，开始联系步年。
在他们离开的档口，步年的工作也井然有序的进行着，药物被分批次冻入冷柜，贴好标签，只等港口限制稍松，就将药品送回联邦。
叶望抬手看表：“步上校，你们那边的工作顺利吗？”
步年焦头烂额：“还算顺利，就是中途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叶望：“什么？”
步年：“昨天搜查搞出大动静，你知道平民窟那块都是自建楼，板子搭的，也没啥钢筋混泥土，他们搜查来得粗暴，不知道动了什么柱子，有栋楼年久失修，带起了连锁反应，周围塌了一片，现在上下城区分界线围了好多人，正抗议呢，我看再发展下去，估摸着会变成暴动，刚好堵住了我们一条运输路径。”
叶望道：“不着急，我们暂时走不了，货放着，等待时机。”
他们简单交代完各自的情况，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叶望关了通讯器回客厅，这才发现厨房居然亮着灯。
江岐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正在厨房里。
指挥官瞬间紧张起来。
江岐可是开个火都能搞出问题的。
叶望快步往回：“江岐，你放……”
话音未落，江岐已然偏头看见他，招呼道：“先生。”
叶望这才发现，江岐居然穿着围裙，在用他的小煮锅热牛奶。
此时已到尾声，他便关了火，将牛奶分别倒进了两个玻璃杯中，将其中一杯推了过来。
“您要吗？先生？”

第309章 宣讲
叶望不喜欢喝牛奶，但既然江岐已经递到了他的手边，他边自然而然的接过，喝了一口。
江岐在他对面落座，也开始端着杯子喝。
无人说话。
眼见两杯牛奶都见了底，叶望悄悄转了转被子，从杯柄的反光中观察宿敌，昨日浑身尖刺的江岐已然不见了，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餐桌对面，仿佛他真的是会为丈夫热上一碗牛奶的贤妻良母。
叶望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他摸了摸手边，打开了光幕，随手调了个热门频道，正在播报近日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传来，多少化解了一些尴尬。
叶望便将杯子放回桌上，开始假装认真看新闻。
他余光中，注意到江岐起身，弯腰捞走了他的杯子，然后将两个杯子一起放进水槽，清洗干净了。
等江岐出了厨房往回走，叶望便收回视线，再次开始认真看新闻。
新闻正在讲下城区暴乱的事情。
上下城区天壤之别，连新闻推送也是不同的，叶望现在搜索到的频道，是绝不会在下城区出现的。
新闻稿中隐去了暴乱的起因，只说民众对大规模搜捕不满，聚集在交界处闹事。
叶望正专心致志盯着屏幕，身边沙发塌陷一块，江岐坐了下来。
他谨慎的和叶望保持了几尺的距离，在指挥官东倒西歪的坐姿对面笔直的坐下来，叶望本来没骨头似的摊在沙发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也理了理靠背，坐直了。
这时，叶望才发现，沙发一共两个抱枕，两个抱枕都压在他手底下了。
他便抽出一个毛绒绒的，比划了一下，瞄准江岐丢了过去：“给。”
江岐条件反射的抬手，将抱枕拦住了，动作干脆利落，就像瞄准射击时那样。
骤然被个柔软毛茸茸的东西袭击，江岐不明所以的抱住，回头看叶望：“先生？”
叶望摸摸鼻子：“……没事。”
他们继续开始看新闻。
主持人站在治安线内，将摄像头对准分界线，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和上城区皮肤白净，每一颗牙齿的位置都经过精密矫正的居民不同，下城区由于常年的污染和辐射，居民或多或少有基因病，有人牙齿乌黑，有人装着机械义肢，有人的皮肤溃烂，镜头从他们或麻木或愤怒的脸上扫过去，最后定格在了他们举着的横幅上。
“把我的家还给我”。
搜查员踹断了平民窟的一根柱子，引起了连锁反应，那些大棚堆砌起的房子纸片般倒下，对搜查员而言，那是他们懒得多看一眼的垃圾场，可对贫民窟的住户而言，那纸板一样脆弱的空间，确实是他们的家。
唯一的家。
镜头从暴民的脸上拉远了，作为上层区的媒体，他们不需要像上层区的民众报导这些人暴乱的原因，他们只需要知道动荡发生了，然后动荡结束了。
在最后几个俯拍视角中，隐约可见坍塌废墟的一角，叶望从中分辨出了一团模糊的粉红色，色块的排布方式有点熟悉，和废墟灰败的色泽格格不入。
指挥官眯起眼睛，终于想起来那是个什么。
是一只他在超市货柜上看见过的粉红玩具熊。
平民窟的人大概买不起这东西，估计是谁不要的垃圾倒进了垃圾场，被拾荒的父亲捡回家，好好的洗干净打理好，送给女儿玩的。
叶望甚至能想象，那个女孩子收到玩具熊的开心模样。
新闻报道依然在继续，最后几个动乱镜头播完，就进入了广告环节，广告上是一款昂贵的糖果，包装纸使用了绚丽的色彩，出境模特是个打扮靓丽的可爱女孩。
叶望记得，江岐的妹妹，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他不由转头，去看江岐的脸色：“喂……”
他的宿敌安安静静，视线并没有聚焦，似乎在盯着屏幕发呆，听见动响，他便回头：“先生？”
叶望：“……没事。”他看着屏幕上的广告，硬着头皮来了一句：“你想吃吗？楼下超市就有卖。”
他的潜台词是——要是你的妹妹想吃，你也可以给她买。
江岐摇摇头，旋即将注意力拉回了屏幕上：“这种事，每年要发生好多次。”
叶望：“……什么事？”
江岐：“房子倒塌，下城区很多平民窟都是违建的，你连着我我连着你，他们不讲建筑结构基础力学，也没力气去关注那些，冰雹、大风、大雪，都可能压垮一片房子，多米诺骨牌似的，一倒倒一片。”
叶望看他：“你遇到过吗？”
江岐笑了声：“很小的时候了，在参加基因改造计划之前。”
他没再往下说，叶望也没再往下问，基因改造计划每批一千多个小孩子，除了无家可归，活不下去的，谁家父母舍得孩子来干这个。
冰雹、大风、大雪，废墟，除了实验室里前途未卜的命运，那时候的江岐，手中还剩下什么？
两人默契的沉默下来，直到通讯器刺耳的提示音响起。
叶望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裴铭。
裴铭，裴固的叔父，裴家当代的掌权者之一。
叶望心道：“不应该啊。”
裴固不算裴家的嫡系，也就能七拐八绕攀个亲戚，若非有要紧的事物，裴铭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至于现在最要紧的事务，无疑是下城区实验室失窃了。
这么快就查到了他头上？
叶望当即凝重了些，他瞥了眼江岐，没让他离开，而是立马换了个语气：“呦叔父，今儿这么想起来找我了，欸欸欸，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肯定好好办。”
“啊，举报是吧，呃……”叶望的目光在江岐面上一转，有一瞬间的惊诧，却不等对方开口，立马接过话茬：“倒也不是大事，就是觉得他最近情绪不太对，我捉摸着那鉴定中心是不是出了问题，要不要再复查一次，毕竟这责任我担不起，保险起见嘛，对对对，没有其他问题，有问题我肯定会和您说的。”
“哦，演讲是吧，配合，配合，肯定能配合，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好，明天上午，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叶望啪嗒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指挥官便冷淡了脸色，唇角隐有嘲讽，而也正是那一瞬间，他捕捉到江岐正极小心的抬眼打量他，察觉到他回望，又匆忙敛下了眉目。
叶望心中好笑：“刚刚裴铭给我打电话，你猜他说了什么。”
都到这一步了，他也懒得在江岐面前装了，也不叫叔父，直接叫大名。
江岐勉强笑道：“先生，裴叔父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他倒是跟着裴固叫起了叔父。
叶望略略挑眉，踱步到了江岐身后：“夫人，这裴铭和我说，实验室接到了一份来自我的举报邮件，举报你行为异常，签名是我的字迹，可是我从未写过这东西，你说奇不奇怪？”
“……”
江岐没回头，只是将脖颈埋的很低，从叶望的角度，能看见他那曲线漂亮的后颈，和皮肤上炸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叶望：“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我有公务邮箱，我不拿公务邮箱给实验室发，却选择匿名给实验室官方发带签名的署名邮件，夫人，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啊？”
“……”
身后的目光太过直白，像是要顺着领口一路审视下去，将他剖析开来看个分明。
江岐浑身发毛，他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从容淡定悉数喂了狗，僵硬死板的岔开话题：“先生，您想吃夜宵吗？”
大晚上的，叶望江岐都是自制力很强的类型，都不喜欢半夜吃东西，现在提这一茬，纯属没话找话，硬聊。
叶望也不是有意难为他，便施施然转到了前头，狐疑道：“你会做什么夜宵？”
——不会又想炸他的厨房吧？
江岐从记忆中艰难的扒拉出来几个不开火的：“酸，酸奶碗？”
叶望松了口气。
于是，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捧着杯子喝牛奶之后，他们又开始相顾无言的捧着杯子喝酸奶。
叶望只觉着一年喝的奶都没有今天一晚喝的多，他腻的想吐，捏着鼻子喝下去后，才开始谈电话的核心。
“江岐，裴铭来找我，举报信是顺带的，他主要为另一件事。”
叶望不喜欢喝酸奶，江岐却好像是真的喜欢喝，他正用勺子将挂壁的酸奶汇聚到一起，便抬头：“什么？”
叶望：“下城区不是暴乱吗？他想要你作为典型，去做个宣讲，后续可能还有访谈。”
作为为数不多在下城区出生，却获得上城区居住资格，而且和顶级世家子弟裴家喜结连理的下等公民，江岐向来是帝国宣讲的一块金字招牌。
他就像嫁给王子的“灰姑娘”，给下城区里成千上万个“灰姑娘”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帝国会给与江岐表面上的体面，让他鲜花着锦，让他万人膜拜，以此向世人宣告：“看啊，向上的途径从未关闭，只要你们也参与基因改造计划，只要你们像江岐一样努力，你们也可以扭转命运，将辉煌的明天牢牢握在手中！”
当时养着不杀江岐，也正是为了现在，将这位“灰姑娘”拉到台前，乔装打扮，演一出岁月静好的戏码。
至于“灰姑娘”暗地里吞了多少苦水，谁在乎呢？
很不幸的是，这么一出荒唐离谱的闹剧，叶望还得演那个王子。
江岐一顿：“什么宣讲？”
叶望：“一个安抚民众情绪的演讲，稍后裴铭的助手会把演讲稿发给我，今天晚上你背下来，然后明天上台。”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鼻子：“按照设定，我们的婚姻幸福美满，我们的感情如胶似漆，所以我得和你一起去，还得有互动……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第310章 机会
第二日，帝国之星受邀进行公开演讲。
为了避免演讲出错，裴铭的心腹特意赶到现场，是一位中将，他要求江岐提前背稿，于是当着他的面，江岐垂着眼睛，将演讲稿一字不落的复述下来。
“不错。”中将这样说，“不过还有提高的空间。”
他思考片刻：“你可以有些表情和动作吗？比如微笑，向下面挥手，张开双臂之类的，会比较有感染力，然后，你不要一直垂着眼睛，你要和下城区的民众有眼神上的互动，明白吗？”
江岐便抬眼直视他，扯出了一个微笑：“当然。”
中将：“稍后你在耳朵上别一个微型通讯仪，我们中枢会告诉你那些地方需要你挥手，那些地方需要你微笑。”
江岐依旧道：“好的。”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指令，在完美的履行上级的每一个吩咐。
“去吧。”工具如此乖顺趁手，中将拍拍他，也露出了微笑：“你是下城区的骄傲。”
江岐颔首，他迈出玻璃门，叶望正在等他。
少将换上了繁复的军礼服，胸前佩戴代表功勋的绶带，指尖覆盖着丝绸质地的礼仪手套，他朝江岐伸出手，示意：“夫人，请牵住我。”
这是仪式必要的流程。
江岐垂眸，牵上那只手。
叶望的手指暖热，江岐却覆了层薄汗，凉的厉害。
叶望轻声：“按照流程，我现在得揽住你。”
江岐：“……嗯。”
于是，一具温热的身体便覆盖了上来。
裴固的身高与叶望相似，都刚好比江岐高小半个头，被他揽住的时候，有种被笼罩的安全感。
交握的手情不自禁的收紧了。
为了保证安全，演讲台设立在上下城区的交界处，周围是身穿防弹衣，实枪核弹的守卫。
通往平台的道路是个铺着红毯的长廊，无数记者在长廊两侧蹲守，数千个摄像机和镜头对准他，实况转播将同步到每一个频道，随着一片闪光灯亮起，叶望能感觉到江岐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近乎痉挛。
他便很轻抚了抚身边人的手背，凑到江岐耳后：“演讲完好吗？相信我。”
离将帝国之星打包发送往联邦只有一步之遥，叶望不希望多生事端。
他轻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会有机会的。”
“……嗯。”
身体紧贴着身后的热源，江岐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应了。
他们共同露过红毯，走上平台，叶望大方的同台下挥手，而后，两人一起在台前站定。
叶望垂眸调整话筒，贴心的调试好高度，递到江岐眼前，如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
江岐便拢住了话筒。
“下城区的民众们，大家早上好，我是出生下城区B13区的江岐，我通过参加帝国基因改造工程，如愿成为取得了在上城区的资格……”
他缓缓背诵，演讲稿上的文字化成了一个个没有感情的符号，而江岐只是一具提线木偶，背后的某些人掐住了他的喉舌，让他将这些符号一个个转换出来。
他平顺而没有起伏的嗓音在交界处流淌。
“我很感谢帝国给我这个机会，基因改造计划是个伟大的工程，它允许我看见更好更好的自己，如果没有这个计划，我不知道我将身在何处，如今我事业有成，家庭和睦……”
中将的声音从耳麦处传来：“微笑。”
江岐便扯开唇角，这动作面对审讯官时他曾做过无数次，几乎不需要任何预演：“我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与美满。”
说完这句，他根据耳麦的指示停顿片刻，便于摄像机捕捉到他“幸福美满”的表情，镜头中的帝国之星矜贵体面，俨然是个受到良好教育的上城区贵公子，半点看不出下城区的模样。
直到耳麦说好，他才开始下一段。
“至于下城区房屋倒塌事件，我认为，责任并不在搜索队伍……”
耳麦再次传来指示：“抬头，与下城区的听众眼神接触，让他们感受到你的真诚。”
“……”
江岐抬眼，看向了下城区的居民。
此时离动乱发生已经过去两天，游行和无家可归的人们聚集在这里，面上是麻木与死寂，江岐看向那一张张或愤怒或空洞的眼神，看向他们举着的赤红的标语“将我的家还给我”，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队伍的末尾。
他看见了抱着玩具熊的小孩子，与周围困倦疲惫的大人相比，她似乎被保护的很好，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正被她的父亲抱起来架在脖子上，手中是一枚塑料玩具的星星肩章。
那是以“帝国之星”的主题玩具。
看见江岐的视线，孩子很高兴的举起星星，冲他甜甜的微笑起来。
下城区的许多居民不知道江岐的遭遇，不知道基因改造计划是什么，不知道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是怎样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他们将江岐当成了百里挑一的幸运儿，他是驰骋战场的超级英雄，是巨星，是值得羡慕和嫉妒的人，孩子们拿着褪色的塑料星星，在满是垃圾和辐射的土地上奔跑，他们说：“我长大后，要成为帝国之星。”
江岐忽然想要呕吐。
他几乎难以抑制内心的厌弃，胃部条件反射般的抽搐，他眼神躲闪，不敢与那个孩子对视，他不敢与下城区的每一个居民对视，他高高在上，他低如泥土，他衣着光鲜，他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赤裸，某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在胸腔酝酿，某些压抑许久的风暴想要钻破平静的表层迸发出来，某些不甘在灰烬里扬起火苗，又匆匆的凋落。
叶望握了握他的手。
指挥官摩梭着他的手腕，轻轻的捏他的小指，像在安抚无措的孩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正静静的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许诺过的，我不会骗你。”
他许诺“会有机会说出来的。”
“……”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江岐知道。
一旦说出口，帝国会立刻控制他，启动对他的调查，届时，闯入试验区的事情必将败露，还会牵连叶望。
江岐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视线从女孩那枚星星玩具上移开，继续演讲。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演讲。”
二十分钟后，冗长无趣的演讲稿终于念完，江岐欠身，向台下深深鞠躬。
耳机里传来最后一个指令：“转身，给你丈夫一个拥抱。”
江岐转身，正对着叶望。
指挥官依旧静静的注视着他，在演讲台下摩梭着他的小指，像是在问：“怎么了？”
江岐忽而抬手，绕过指挥官的腋下，整个抱了上去，他将下巴埋在指挥官的肩胛，将脸上的所有表情藏在摄像机无法拍摄的死角，他拥抱的那么用力，想要将对方所有的一切融入骨血。
叶望指尖微僵了片刻，同样抬手抚上“夫人”单薄的脊背，他安抚的揉了揉怀中人的后颈，小声：“好了，结束了，没事了。”
江岐依然没有放开他。
这是上层允许的拥抱，江岐可以将时间拉的很长，在全方位无死角的摄像头中，只有这个地方，能供他软弱片刻。
叶望便也没有说话，只是拍着怀中人，一下又一下。
四周的礼花机喷出五颜六色的彩虹喷纸，烟花在白日炸响，摄影师挑选了最好的机位按下快门，让摄像机诚实的记录了这一幕，如无意外，第二天，这张照片会刊登在帝国的各个新闻网站，成为不可错过的头版头条。
不知过了多久，江岐才放开叶望。
他依然牵着指挥官的手，十指与指挥官紧紧相扣，掌心里全是冷汗，似乎能从他哪里得到一点浅薄的支撑似的。
叶望微微叹气，揽住他的肩膀往回走。
作为帝国有心打造的“一对璧人”，叶望与江岐无疑是媒体里的“香饽饽”，媒体人闻风而动，想要将话筒递给他们，不少人堵在退场的道路上“裴少将，身份差距如此之大，能告诉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江上校的吗？”“裴少将，和背景来历大不相同的爱人相处，婚姻中有什么需要磨合的吗？”“裴少将请问谁先动的心”……
帝国高层对类似的采访乐见其成，他们需要一些八卦转移媒体的兴趣，打造爱侣的人设。
叶望垂眸，江岐脸色发白，眸色也浅淡，是很需要休息的样子，他便推开堵上来的记者，敷衍：“我看视频录像的时候喜欢上的，当时他立在星舰最强方，神色冷淡的看向敌方指挥舰，挥手下令开火，特别帅气，我立马就喜欢上了，没错没错，一见钟情，就是一见钟情……”
叶望不拿这些当回事，他满嘴跑火车跑习惯了，敷衍的话张口就来，不多时，已经带着江岐穿到了出口的末端。
即将跨出去的时候，有媒体半钻过来，叶望那边人太对，他便将话筒直直怼到了被叶望护着的江岐面前：“江上校，有人说你和裴少将结亲完全是因为裴家的身份，请问你如何看待。”
江岐没说话，对方锲而不舍：“江上校，你对裴少将有动心过吗？”
俨然是他不回答便不会让开的模样。
江岐心中纷乱复杂，正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骤然听见这么问，他愣了片刻，鬼使神差的开口：“嗯，……”
话音未落，便被叶望一把拽了出去。
两人好不容易避开记者，叶望将江岐拉上飞行器，将防偷窥的隔帘放下来，然后点火启动一气呵成，等飞行器缓缓拉升，演讲台化作下方的一个小点，叶望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回到了家中。
折腾了一早上，叶望倒是不累，他只是觉得场面虚伪的令人厌烦，刚回到家，便觉得力气被抽干净了，恹恹的瘫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坐一下吧，人实在太多了。”
江岐却将东西放在玄关，换上家居拖鞋，哒哒哒的去了厨房。
叶望：“？”
刚回来就要玩生化武器？
却听江岐从里面探出来一点：“先生，喝牛奶吗？”
叶望：“？”
宿敌要给他煮牛奶，这必须得喝啊！
叶望：“喝，我要蓝莓口味的。”
不多久，江岐便端着两杯牛奶出来了，将其中一杯推给了叶望。
叶望心中稀奇，却见江岐碰着热牛奶开始发呆，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双手绞在一起，手指微微发着抖，灵魂像是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不知道想着什么。
他好像在用一些无意义的行动掩盖难受的事实，看着怪难受的。
叶望也没有打破，他抿了口蓝莓牛奶，主动岔开话题，笑道：“刚刚怎么抱我抱那么紧，拉都拉不开。”
江岐指尖一顿，垂眸盯着牛奶升腾的雾气：“……是中将叫我抱的。”
他看上去不自在极了，倒比刚刚的状态好上许多。
叶望便笑了声：“他叫你抱你就抱啊？那他叫你亲你也亲？”
“……”
江岐的手又一抖，微微抬眼，视线落在叶望的嘴唇上，又倏忽移了下去，他顿了又顿，最后恹恹，没正面回答：“那种情况，中将要我亲，我也只能亲吧。”
叶望：“也是。”
他还想多说几句，将话题扩开，让江岐别再想演讲的事情，通讯器却滴了一声，弹出来一条消息。
叶望一看，步年上校。
“少将，我们搞了搜采矿飞船，探索星球矿产的，让我们的人你要带的那几个扮成挖矿工人和技术人员，到时候需要你配合，检查的时候就说是你派往私人星球探矿的，预计两天后出发。”
叶望比了个OK的手势。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岐，心想：“将帝国之星偷出去的机会，可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江：“亲？也……也不是……也不是不可以。”
饼：“不可以！叶指挥还冻在冷库里呢！给我回去亲！”

第311章 打包
接下来的一日空闲，叶望做了些准备工作。
他先是拷贝了帝国能接触到的所有军事资料，甚至以少将的身份，从军部借走了几柄新型武器，然后全部打包，开飞行器送给了步年。
步年那边紧锣密鼓，叶望又带江岐去了趟超市。
江岐似乎很喜欢这些烟火气的东西，他的兴趣爱好出乎意料的老年人，喜欢晒太阳，喂鸽子，还喜欢和中年人一样提着篮子看蔬菜打折，还养生喝牛奶，总之，是个喜欢太阳喜欢人多热闹，很讨厌黑很讨厌幽闭空间的人。
而采矿船要飞到联邦，需要大半个月，期间只能待在狭小的舱室，对着漆黑无垠的宇宙，既没有太阳也没有鸽子，还没有新鲜蔬菜，憋屈的要死。
叶望寻思着最后一步了，别给他千方百计偷回家的帝国之星养出点毛病，好不容易好起来的PTSD又发作，于是大手一挥：“多拿点，爱吃什么拿什么。”
手里是裴固的卡，叶望马上刷不了，这钱不花白不花。
江岐莫名其妙，往购物车放了一版最贵的牛奶，见叶望没有动静，就又放了一版。
“……这样？”
叶望：“糖呢，多拿点糖。”
江岐还有妹妹，小姑娘生着病，采矿船乌漆嘛黑的，上头还都是大男人，要是哭起来不好哄。
江岐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的又放了两盒糖。
他逛了一圈，又给江岐拿了两个便携式小夜灯，一堆鸡零狗碎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全部打包，让超市送到家里去。
然后，叶望又将江岐扯去了商场二楼。
帝国之星平日里的穿着那叫一个艰苦朴素，出门就穿军部发的衬衫，把绶带勋章一扒就算作常服，在家就穿居家服。
但是去了联邦，可不能让他这样穿了，帝国之星马上都要成他们联邦之星了，还穿帝国的军装像什么样子？
他给江岐挑了几件衬衫，这人身形瘦削，天生的衣服架子，怎么穿都好看，叶望选择恐惧症都要出来了，最后他一想，反正刷裴固的卡，还选择什么选择，统统打包带走。
于是，他又买了一箱子衣服。
江岐这个人，面对审讯官会假装微笑、会装谦逊平和，只在暗处带出点毕露的锋芒，但对着给他买东买西的叶望，他就完全懵了，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一张脸木的要死，宛若刚刚设置好参数的机器人，任由导购往他手里塞上一堆，将他从试衣间里拉过来推过去，然后对着叶望笑颜如花，奉承道：“欸欸欸，您家里这位穿这件好看，穿这件也好看。”
江岐则浑身僵硬，看上去不自在极了。
叶望心道这么简单就能让江岐不自在？那他先前折腾个什么劲儿啊？况且帝国之星欺负起来还怪有趣的，等他变成联邦之星，当了同僚，那就欺负不了，这不得多观赏一会儿？
于是他一张卡刷个没完没了，不时发出：“确实”“没错”“说得对啊。”的感叹。
叶望与导购一唱一和，最后，江岐抱住箱子，不得不抗议：“先生，太多了。”
“还好。”叶望将箱子接过来，塞给工作人员：“寄到我家。”
等扫荡完毕，已是傍晚，他们准备开飞行器回家，江岐跟在叶望身后，夕阳将指挥官的身影拉的老长，身边的公园里有小孩在放风筝，嬉闹的童声伴随着晚风一起吹入耳畔，江岐不知道在想什么，亦或者什么都没想，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将手放在了叶望影子的手上。
叶望：“要不要去草地喂鸽子？”
明天是阴天，再往后江岐就要在黑暗的采矿船里待半个月了，这是他半个月来最后一次能喂到鸽子。
而且，以后，永远，江岐都喂不到帝国的鸽子了！他以后只能喂联邦的鸽子！
江岐一愣，飞快的收回手：“会耽误时间吗？”
叶望：“这有什么耽误时间的。”
他们走到中心的空地，指挥官往草地上一坐，嘴里叼了根草，等待江岐给鸽子分发食物。
不知道是不是下城区太过惨烈的经历，江岐给鸽子喂食的时候很公平，他不需要鸽子来面前抢，而是挨个喂过去，像个尽心尽力的饲养员。
叶望懒洋洋的看他：“面包够不够啊？要不要再买一包？”
江岐：“够的，先生。”
叶望便移开了视线。
江岐好好的喂完了一包，不知怎么的，忽然开口：“先生，你今天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忽然对我这么好？
虽然前些日子叶望也很好，但今日不一样，江岐感到了明显的迁就。
叶望昏昏欲睡：“嗯？”
江岐拍干净了面包屑，垂眸：“没什么，回家吧，先生。”
晚上的时候，步年给叶望发消息，说采矿船准备好，燃料填充完毕，还去找了B13区的兄妹，将他们带上了飞行器，其中妹妹注射过针剂，情况已经稳定，哥哥医生看过，也可以装义眼复明。
万事俱备，只欠叶望来刷一下裴固的脸。
叶望：“OK。”
两人又扯了些细节，步年准备下线，临走时问了一句：“对了，少将，帝国之星知不知道你要绑架他，把他变成联邦之星啊？”
叶望：“什么叫绑架……虽然他现在确实不知道。”
叶望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毕竟他明面上依旧是帝国的少将，借尸还魂也太离谱了，他准备直接带江岐去采矿船，将人往船旁边一放，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帝国之星不想去联邦，也得给他去联邦。
于是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叶望和江岐吃过晚饭，慢悠悠喝完江岐煮的牛奶，等：“江岐，晚上和我出去一趟吧。”
他没说去哪儿，也没看江岐，只是注视着表盘上走动的秒针，显得有些不自然。
江岐一顿，从中敏锐的觉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和昨日一样的不同寻常，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也没问，只洗干净了牛奶杯，点头应了：“好。”
两人上了飞行器，几个转弯，居然到了上下城区的分界线，下城区依然在戒严，边检扫描叶望的身份ID，没敢多问，直接放行了。
等上城区的霓虹灯影被完全抛到脑后，两人几乎越过了半个下城区，四周的景象越来越荒芜，人烟越来越稀少，江岐微微蹙眉，按住了安全带。
他偏头看了看指挥官俊挺的侧脸，依然没问叶望去哪儿。
导航提示音响起，叶望拉下操纵杆，飞行器缓缓下降，穿过大片荒无人烟的狂野，悬停在了一处废弃的港口上，在那里，一艘老旧的星际采矿船正停泊着，为了节省能源，采矿船暂时处于熄火的状态，庞大的船体潜藏在黑夜之中，像蛰伏的巨兽。
叶望启动舱门：“来，下来。”
江岐跟着他往下，站在了土地上，他打量四周，这里荒芜破败，杂草长的比人还高，港口的设施腐朽陈旧，零件半数脱落老化。
叶望远眺巨大的采矿船：“不动港，星际大移民时代的产物，货船在各个星球上航行，带来珍贵的矿产，后来废弃了。”
江岐点头：“原来是这里。”
他从书本上了解过这个曾经繁华富饶的港口，可惜现在繁华不在，若要他形容，这里比起星际航行的起始点，更像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隐隐的不祥感越演越烈，某些预兆中必将发生的事情，似乎即将来临了。
叶望：“跟我来。”
他带着江岐穿过一排排废弃的建筑往港口走去，犹豫着怎么开口。
虽然江岐不喜欢帝国，但也没说过喜欢联邦，如今停泊船近在咫尺，叶望要将他打包送走，总得告诉人家情况。
要怎么说，才能让江岐顺利接受呢？
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道：“是这样的，江岐，我这里有些消息，实验室失窃后，帝国启动了大范围搜索，在试验区附近采集到了一些生物信息样本，包括血迹和指纹，正在以技术手段进行分析，你可能藏不了多久。”
为了表示庄重，叶望难得没用调笑的“夫人”，而是直呼大名。
江岐当时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根本不在乎留下血迹，叶望事后授意步年善后，步年派人清理了明显的痕迹，这才拖到了现在，可帝国地毯式的搜索也不是吃素的，再过几日，必将败露。。
江岐将他的迟疑和犹豫看在眼里：“是的，先生。”
叶望继续诱导：“你也知道，以帝国的手段，一旦查到你头上，后续的手段绝对难熬，不仅仅是审讯和关押那么简单，我想，你绝对不会愿意再尝试一次吧。”
江岐垂下眸子，依旧跟着叶望，他步履平稳，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当然，先生。”
盗窃绝密信息是叛国罪，无数非人的法子都可能用在他身上，相比起来，在实验室所受的折磨不过毛毛细雨。
比起被帝国控制抓捕，江岐只求速死。
叶望：“所以，继续待在我这里显然是不行的，你知道，即使是裴家子弟的身份，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停下脚步，观察江岐的表情。
江岐显得很镇定，他甚至朝叶望露出了微笑，平静中又有些释然：“我明白的，先生。”
从强闯实验室开始，这便是必死的结局，叶望能保他半月，让他安安静静的养好伤，轻松的度过生命中从未有过的闲暇时刻，江岐已经很感激。
叶望：“所以……”
江岐垂眸，看向叶望腰间的配枪。
自动瞄准系统，9mm口径子弹，瞬杀无痛。
叶望摸摸鼻子：“所以，你愿意偷渡去联邦吗？”

第312章 告别
江岐完全愣住了，茫然又无措的问：“什么？”
叶望已半步跨上采矿船的悬梯，遥遥朝江岐伸手：“等下给你解释，先上来。”
——最后一步了，可不能把帝国之星放跑了，得牵着塞进船舱才行。
指挥官的手近在咫尺，江岐定定的看着那修长的十指，顿了片刻，抬手覆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很轻的窒住了呼吸。
叶望却没发现，他合拢十指，而后微微用力，将江岐拽了上来。
他们一同站在了采矿船的甲板上。
指挥官解释道：“军方已经查到你头上了，你在帝国不安全，不如去联邦，刚好我有几个联邦来的朋友，最近要回家，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回去，我的朋友会给你安排身份，照顾好你的。”
说完，他不等江岐反应，直接拽着他往里走。
江岐给他拽的一个踉跄，“先生！等……”
“不要等了，跟我来就是。”
这个时候，叶望依旧没有放开手，他牢牢握着江岐，而江岐指尖烧灼般发着烫，一时居然挣脱不开。
他亦步亦趋，跟在叶望身后，随着指挥官，走过甲板、舷仓，绕过生锈的瞭望舱，来到船的内室，而后一环顾，这才发现，这艘废弃品一般的星际航船居然内有乾坤。
船舱最前方被改造成了客厅，室内修缮一新，暖白的光源从天花板安静的洒下，四周的墙壁刷了大白，地面铺着织花短绒地毯，客厅中央是电子仿古壁炉，上头定着巨大的高清屏幕，四周家具清一色的胡桃木，角落甚至打了巨大的两个玻璃酒柜，里头藏着许多名贵的酒种。
这里一眼看上去，不像老旧采矿船的内部，倒像是某艘度假旅行的远洋邮轮。
步年上校坐在酒柜旁，正在翻动一本老式线装书籍。
听见动响，他微微抬头，对叶望点头示意。
这回，他没叫少将。
叶望卧底计划是联邦机密内容，只有叶望的嫡系和步年，以及联邦几个高层知道，在江岐通过联邦考核前，项目对他是保密的。
叶望：“这是步年，他会带你回联邦，步年，这是江岐。”
步年从杂志后看过来，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笑道：“是的，江先生，在去联邦的旅途中，我会替这位先生暂时照顾您，哦，您的哥哥和妹妹，还有这位先生寄过来的一大包东西，我都安置在二楼的房间了。”
“什么？”江岐懵了片刻，在最美好的美梦里，也不曾有过他与兄妹一起离开的结局，他几乎怀疑他有幻听：“我的什么……？”
话音未落，又被叶望拽走了。
指挥官拽了着他上了二楼，停在了走廊尽头的舱室：“我知道你有哥哥妹妹，那时候你骂我来着，记得吗？”
他指的是抢实验室那晚，叶望在涵洞捡到浑身是伤的江岐，当时江岐对他怒目而视，说帝国高层好吃好喝，他的妹妹却要在漏风的房间等死。
叶望好整以暇，笑看着江岐：“这房间总不漏风了吧？”
“……”
江岐后退一步，低头认错，低眉顺眼垂头丧气的，显得乖顺又可怜：“对不起，先生。”
叶望心中好笑，侧开半步：“知道你放心不下他们，给你一起带过来了，让你看一眼？”
说完，他抬手敲门。
小姑娘软糯的声音传来：“请进。”
江岐顿住。
从窃取实验室药物开始，江岐从未想过，他还有机会听见妹妹的声音。
如今，妹妹就在眼前，可隔着薄薄一道门板，江岐却迟疑了。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顿了许久，仿若门后是个泡影般的美梦，轻轻一推，便会消散了。
叶望便抬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江岐：“……先生？”
像是要从他这儿汲取一些力量似的。
叶望以不容质疑的力道带着他打开门，而后直接将江岐拉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漂亮的房间。
双卧套房，中间一个迷你小客厅，步年知道有个小姑娘，将其中一间卧室装饰的柔软，铺了粉红的地毯，中央是公主床，床头挂着五颜六色的毛毡挂画，虽然窗外只能看见黑夜，没有太阳，但比起B13区四面漏风的居所好得多。
注射过针剂后，女孩的情况已经好了起来，虽然仍旧不能下床，却可以睁开眼睛，甜甜的叫哥哥。
江岐看着她稚嫩柔软的面庞，微微抿了抿唇，一时说不出话。
叶望将背包从客厅拽出来，里头是前天刚买的糖，他塞了一把给江岐：“拿给你妹妹。”
江岐垂眸，剥开五颜六色的糖纸，将水果糖递了过去。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糖中，他最先递了草莓味的，或许在他潜意识里，这就是最好吃的味道。
叶望起身离开，关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过了十分钟，门锁咔哒一声，江岐出来了。
他立在叶望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只轻声：“先生……”
说了两个字，却有没有下文了。
叶望：“你哥哥也在，在另一个房间休息，医生尝试给他安装义眼，正在做前期匹配工作，等会儿你可以去看他。”
“嗯……”
叶望：“总之，现在就是这个情况，步年将你带去联邦，那边有我安排的人，庞宿和文暮远，等你在联邦落地，他们会去接你，负责给你安排好身份，工作和住所。”
在决心把帝国之星拐回联邦前，叶望就联系了两个冤种副官，半点没给他们缓冲的机会，直接丢下两颗炸弹：“我准备把帝国之星带回联邦，你们安排一下。”
由于工作繁忙，三人小群许久没有闲聊，都是聊的正经事儿，叶望一石惊起千层浪，两人一时都惊了。
庞宿：“什么之星？”
文暮远：“帝国什么？”
叶望白眼：“帝国之星，江岐，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吗？预计半个月后从首都港落地联邦，总共三个人，你们配合他通过一下联邦公民考察，录入身份，房屋住宿等款项先从我这里扣，然后问问他是想不想加入军部，如果想，直接划到我们第三军。”
“……”
“……”
庞宿：“不是，老大，怎么弄回来的？绑架啊？”
文暮远：“他要加入第三军，以什么身份加入第三军？”
叶望@庞宿：“绑架什么绑架，光明正大的带回来的，他想和我回来。”
叶望@文暮远：“新人啊，还能什么身份？他没有战功，就算是帝国之星也得一级一级往上升的。”
庞宿：“。”
文暮远：“。”
他们捏着鼻子认下了。
“文暮远和庞宿都是第三军的高级将领，入籍联邦需要哪些章程，他们很清楚。”
介绍完两个副官，叶望重新转向江岐：“在你加入联邦的前三年，会有个公民身份审察期，毕竟你是从帝国来的，但是不要担心，联邦的审察期不会将你关在观察室里，你只需要配合工作人员就好。”
他安排的如此周到，几乎称得上体贴入微，江岐平生中大概从未有人这样细致的为他着想，他一边茫然一边无措，到最后，只能说出来一句苍白无力：“谢谢先生。”
叶望心说别谢，你到时候给我们第三军多拿几个功勋就好了，给那群枪都打不明白的新兵看看。
步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们准备出发了。”
叶望便最后看了眼江岐，笑道：“再见。”
他准备离开了。
之后，他要先去赶封锁线，以裴固的身份要求边境放行，便不再陪江岐继续了。
指挥官转身，正要迈步，江岐忽然上前一步，急促道：“先生——”
叶望：“嗯？”
江岐看着他：“我去了联邦，您该怎么办？”
假如帝国真的查到江岐，又发现叶望授意他离开，那么叶望会遭遇什么呢？
叶望笑了声：“你不必管，总之这不是个问题。”
裴固爱死不死，死了刚好，关叶望什么事。
江岐却依然看着他，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先生，我还能见到您吗？”
叶望便回头看他，眸色同样认真：“当然。”
在第三军，在遥远的联邦星系，在叶望的故乡。
指挥官将用他自己的面容，以一个他足以自矜自傲，远胜裴固许多的身份，和江岐再遇。
叶望转身离去。
江岐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大踏步消失在船舱尽头，最后跃下采矿船，融入了无边的旷野，最后，芦苇丛中停泊的飞行器助推点火，拖出荧蓝色的尾焰，化为天边远去的流光。
步年同样注视着叶望离去，而后回头看向垂眸不语的“帝国之星”，暗自啧了两声。
他们联邦的少将，还真把帝国的人形兵器骗到手了。
步年放下杂志，拿起通讯器，冷淡的声音回荡在船舱内：“各部门准备，启航倒计时。”
“燃料填充完成。”
“动力舱检查完成。”
“助推器启动。”
“远航目标已设置。”
随着一声声号令回荡在舱内，舰船承重的身躯缓缓浮起，旋即开向远方。
他们在检查站的哨卡处暂且停留，守卫并未为难，直接选择放行，隔着舷窗厚重的玻璃，在巡查队伍旁，江岐又一次看见了叶望。
指挥官摘下军帽，远远的对他致以微笑。
*
一个小时后，叶望回到了家中。
他独自打开灯，家中没有宿敌可以欺负，显得空空荡荡，冰箱里剩下几袋牛奶，叶望翻出小煮锅，自个热了。
他一边喝牛奶，一边坐沙发上刷通讯。
第一条是军部，催他返还武器的，叶望直接划掉，第二条是档案室，讯问他调取某些档案的作用，叶望同样划掉，最后一条来自监察所，说江岐行为异常，需要裴固少将配合调查。
叶望抬手，直接敲了四个字
“拒绝调查。”

第313章 演讲
——拒绝调查。
冷冰冰的四个字倒映在叶望的瞳孔中，他带着手链脚铐，坐在7026号监察室中，面前是一幅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后是一块防弹玻璃。
裴家家主裴铭坐在防弹玻璃后，面沉如水。
“裴固，公然违抗帝国法令，致使帝国要犯潜逃出狱，我希望你知道可能的下场，立刻交代江岐去向，返还实验区保密药品，还有一线转圜的机会。”
叶望便笑了声：“无可奉告。”
*
星历3074年1月，帝国少将裴固协助要犯江岐潜逃，在持续两日的拉锯审讯后，裴固消极抵抗，拒不配合，上将裴铭拂袖而去，审讯官无功而返，帝国上层震怒。
同年二月，帝国审判庭受理“裴固少将叛国一案”，一审宣布免除少将职位，押至监察室等候判决。
而后三个月，裴固案历经三次开庭，最终尘埃落定。
法槌落下，审判长宣布最终判决——裴固以叛国罪论处，应当死刑。
帝国老牌家族裴家子弟叛国通敌，此案影响甚广，声势浩大，为了警醒各大家族，死刑将在5月15日，以枪决的形式执行，行刑过程向全社会公开，以儆效尤。
审判结果一出，无数媒体争相报道，占据各大主流网站头版头条，电磁波穿越整个星际，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同步到了联邦。
联邦首都星，荆棘军校的教师宿舍中，江岐起身，关上了屏幕。
这是他来到联邦的第三个月。
他左手佩戴着一枚监视手环，实时向联邦反馈他的定位，他的通讯系统受到监控，除此之外，联邦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
庞宿和文暮远为他支付了第一年的房租和兄妹的治疗费用，帮他介绍了一个工作，江岐目前进不了军队，是联邦军校的射击武器课的兼职老师，周一到周五教学的时候，他就呆在单人宿舍里。
宿舍只是临时歇脚的地方，其余老师大多有住房，并不住在宿舍，整个园区空空荡荡，建筑十分老旧。
军队崇尚俭朴，江岐用的是一台不知使用多久的老式电视机，文暮远也曾暗示过江岐可以自己换个好的，江岐摇头拒绝了。
文暮远说：“好吧，你实在是个物欲很低的人。”
因着指挥官的吩咐，文暮远和庞宿总是有意无意的照顾江岐，查看他是否有需要。
可文暮远发现，江岐没有需要。
他对生活的要求少的可怜，江岐这个年纪，本该是最勃发向上的时候，可面前这人却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住最简朴的军校教师宿舍，吃最简单的配餐，散发着淡淡的垂暮之感。
他很少娱乐，不喝酒不泡吧，在联邦监视系统中，他就连通讯器都很少打开，仅有的几次，也只浏览裴固案相关的信息。
宣布裴固死刑后，江岐越发的沉默寡言。
除了周末回家，与兄妹相处时偶尔露出笑意，更多的时候，江岐总是在发呆。
庞宿试图约他出来：“喝酒吗？泡吧吗？蹦迪吗？马上你要来第三军，你对第三军感兴趣吗？我给你讲讲我们第三军指挥官叶望叶指挥官的光辉事迹？”
江岐没说话，只是笑笑。
文暮远远远耸肩，和庞宿说小话：“得了，他不感兴趣。”
庞宿深以为然：“我猜他连我们指挥官叫什么了都不知道。”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了5月。
虽然担任兼职老师仅仅两个月，江岐却是非常爱岗敬业的模范老师，他几乎不请假，学生的问题有问必答，手把手教他们拆解枪械，但是五月十五日，他少有的请假了。
江岐拉上窗帘，室内一片昏黑，旋即他打开了电视，老旧电视机的屏幕泛黄，在零散的雪花点中，他接入了转播频道。
叶望站在刑场中央。
这一刻，指挥官身上漫不经心的痞气收了干净，他挺拔如苍松翠竹，正漠然注视着主席台裴铭的方向，面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蔑视，仿佛他才是本场审判的执行官，而身着上将军礼服，端坐高位的裴铭等人，不过是可怜的虫蚁。
行刑前，有最后一段质询。
常人到了这种场合，要不身体发抖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要不痛哭流涕，拼命忏悔，而帝国想要杀鸡儆猴，最后的质询阶段必不可少。
裴铭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窃取帝国机密，叛国通敌，我绝不会想到，我裴家人会犯下这么重的罪名，裴固，你是裴家的后代，你享受着帝国最好的资源，在最精英的教育下成长，你是帝国最年轻的几位少将之一，你本该前途无量，可现在，你却站在这里，等待子弹贯穿你的头颅，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摄像头正对着叶望，将他每个细微的表情诚实记录。
害怕、恐惧、后悔，这是他们想要捕捉到的情绪。
但摄像机捕捉的，只有轻蔑。
叶望嗤笑：“你们怎么不给我准备一封演讲稿呢？就像你们当年给江岐准备的那样。”
叶望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摄像头，如同在与屏幕外的观众对视：“我的罪名之一，是帮助帝国之星盗取禁忌药品，而后叛逃，那你们知道为什么江岐要叛逃吗？”
“所谓的帝国之星基因改造计划，成功率只有三千分之一，下城区的三千个小孩子，只有一个能成为帝国的明星，剩下的非死即残，裴铭，你难道不知道吗？”
叶望直视主席台，裴铭微微色变。
他便笑了声，自顾自的往下说：“不，你们知道，实验数据你们比谁都清楚，但是帝国，裴家，以及无数个上城区的家族，依旧默许了计划的存在，甚至在下城区大肆宣传，鼓动年幼的孩子们参加‘造星计划’，即使伤残率逼近百分之百。”
“为什么？”叶望轻声问，“因为你们不在乎，下城区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巡查致使平民区房屋倒塌，你们不在乎，你们说无家可归的抗议者是暴民；工厂排污带来基因病，你们不在乎，即使你们手握治疗基因病的药物；甚至下城区民众珍视的孩子们，在最年轻，最该被呵护的时候死在冰冷的试验台上，你们也不在乎，那只是必要的牺牲。”
指挥官是天生的演说家，他擅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煽动的话语。
来帝国这么久，叶望早发现了，帝国并非铁板一块，下城区积怨已久，时常爆发游行示威，而搭建在上的帝国如同一块满是虫蛀的砖墙，游走在倒塌的边缘，艰难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当矛盾积攒到一定程度，最微小的事件都是能点燃火药桶的火星，而叶望要做的，就是在这摇摇欲坠的砖墙上，狠狠踹上一脚。
此时的下城区，平民窟中无家可归的游民，躺在漏风筒楼中等死的基因病患者，意图让孩子参与基因改造计划的父母，都听到了他的演说，不少人停止了手中的事情，抬起一张张迟钝麻木的面孔望向屏幕。
叶望继续：“你们说，我是裴家的后代，我享受着帝国最好的资源，我在最精英的教育下成长，我是帝国最年轻的几位少将之一，我本该前途无量，可我时常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我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可下城区那么多人，连最基本的存活，治病，都无法保障？凭我生来高贵吗？”
叶望笑了声：“至于我为什么要外通联邦，同样很简单，联邦可以许诺，倘若联邦攻占帝国的领土，上下城区的分界线将不复存在，所有人将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片空气，不管是澄静还是浑浊，这些最基本的人权，联邦可以做到，你们呢——”
话音未落，连线已经被掐断了。
转播员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滴，他艰难的调试设备，将镜头从叶望脸上移开了。
刑场上一片寂静。
指挥官无疑是经验老道的演讲者，短短几分钟，层次结构分明。
他先是描述下城区的悲惨现状引起广泛共鸣，又树立起共同的敌人——上层区尸餐素位的管理者，最后给出解决方案——联邦。
演讲虽然掐断，但叶望清晰明了的许诺依然回荡在许多人的脑海。
——这些最基本的人权，联邦可以做到。
而屏幕前，江岐恍惚回忆起了当时他的那场演讲。
他背下稿子，按照耳机的指示，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当时他恶心的想吐，叶望曾经贴着他的脊背，小声安抚：“别担心，你想说的那些话，有机会说出来。”
他只是没有想到，叶望说的机会，是这种机会。
——在即将行刑的刑场之上。
江岐曾有无数个瞬间，想站在演讲台上，向那个拿塑料星星玩具的孩子吐露基因改造实验的真相，但他一直没能说出口。
如今，叶望完成了他的许诺。
他替江岐说出了想要说的一切。
在老旧的教师宿舍，在窗帘关闭，没有阳光的暗处，江岐用目光描摹着屏幕上模糊的影子。
镜头已经拉远，收音器停止工作，镜头避开了叶望的唇形，没人能知道他说什么，却能看见他独立在万人中央，身形修长，不卑不亢。
裴铭举手下令，行刑官举起枪械，瞄准那人后脑。
江岐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子弹撕裂着枪膛中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裂音，紧接着，世界归于沉静。
江岐颤抖着手摸到屏幕按键，按了好几次，终于按下。
他已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而此时，距他数百公里外，联邦军部的维生舱中，一位面容俊朗的年轻军官，正缓缓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叶望：“回家了回家了，回来找宿敌玩，江岐你有没有想我？”
江岐（心如死灰）。

第314章 食堂
叶望从维生舱爬出来，满身粘稠的营养液。
他洗了个澡，用毛巾擦干净身体，换好衬衫军裤，将长靴拉至小腿，系好绑带，起身出门。
庞宿和文暮远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他们是叶望的副官，其中文暮远负责文书往来工作，正抱着文件走过来：“军区长来讯，说您回一趟首都，他嘉奖您这次干的很漂亮，特意给您批了两个月的假期，让您恢复身体。”
说完，他垂下视线，落在了指挥官紧身衣包裹的身体上。
在营养仓躺了大半年，这具身体的肌肉消下去不少，但即使如此，指挥官依然是宽肩窄腰的男模身材。
文暮远嫉妒在啧了一声。
叶望笑了声：“行，我是该休息下，帝国的审讯不是开玩笑的，我累的不轻，头晕眼花的。”
庞宿仔细瞧他：“你真是硬抗的审讯？”
叶望：“这还能有假？”
裴固是裴家子弟，不至于动用肉刑，常规手段就是绑缚在审问椅上，不让犯人移动身体，用大功率探照灯射着，几宿几宿的不能睡觉，一旦合眼立马敲击铁桌叫醒，一般36个小时就会疲倦难以思考，48小时人会崩溃，60个小时神志不清，指挥官最多一次抗了小五十个小时。
又或者将他关在只有两平米的小房子里，四面极高的金属墙壁，通体隔音，寂静无声，呆在里面分不清时间的流逝，空虚和无聊足以让人发疯。
然而帝国手段用尽，发现却是敲不开裴固的嘴，就没继续了，只将他当成无价值的犯人关押。
有趣的是，后来叶望复盘，他和江岐曾遭遇的审讯模式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叶望还有个66聊天，系统甚至给他放了几部电影，说是“首任宿主严选”，指挥官不至于太过难挨。
但当时的江岐，就不知道是如何抗过来的了。
叶望每每次回忆，都要想：“难怪他有幽闭PTSD。”
在那样的房子里呆上一周，谁都要PTSD。
何况江岐不止一周。
文暮远耸肩：“你不用硬抗的，说几句好话让他们把你放了，你自个选个方法去死就回来了。”
他搞情报工作，了解过帝国的审讯手段，指挥官已经搞到了需要的情报，他不用自讨苦吃。
叶望便笑了声：“需要的。”
只有在那种情况，他才能畅快的说出想说的话。
叶望答应了江岐，他不喜欢食言。
几人走出恢复中心，坐上专门的飞行器，庞宿点火启动，飞行器往首都的方向行驶。
叶望状似不经意：“江岐如何了？”
在帝国服刑的几个月，叶望与世隔绝隔绝，没有半点联邦的消息，他不知道采矿船飞到了哪里，有没有顺利靠岸，他抢来的帝国之星过的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还在联邦考察期，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军校射击教习的工作，他做的很不错。”文暮远心有余悸，“我从没见过枪法那么准的人，无论固定靶移动靶，他就从来没有脱过靶，几乎枪枪十环。”
叶望便笑了声，俊朗的眉目倒映在后视镜中，神采飞扬：“那当然，你也不看是谁带回来的。”
“……”
文暮远&庞宿：“啧。”
叶望没理两个副官，又问：“他适应这份工作吗？”
“适应倒是挺适应的。”文暮远，“就是，怎么说呢，他有点儿闷，自从来了联邦，几乎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表情也冷漠得很，冰山似的。”
叶望：“冰山？”
江岐在他面前乖的过分，软的和个棉花糖似的，只会好声好气的叫“先生”，虽然有部分是装的吧，但叶望还真没见过他冰山的模样。
“还有，上课第一天，军校有刺头上挑事，被他几个扫腿过肩摔放倒，按在地上打了一顿，现在乖的和鸡崽似的，后面填教学回执的时候，他们在教务系统写‘江岐老师太可怕了’。”
叶望摸着下巴：“可怕？”
指挥官实在没法将“冰山”“可怕”两个字和江岐联系起来。
叶望有点好奇，他点开通讯器，翻了翻地图，饶有兴致倒：“我们这里离荆棘军校不远吧？”
文暮远：“两百公里的样子，不远，现在出发估计下午五六点就能到。”
庞宿则点开了荆棘军校公开课表，“今天晚上恰好有江岐的课，要去看吗？”
“去啊。”叶望往后座一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望在视频里看过许多次江岐开枪，可惜在帝国江岐从没有机会握枪，他还挺想正面观摩的。
于是半个多小时后，飞行器平稳的落在了荆棘军校的操场上。
学生们正三三两两的散着步，从操场往外眺望，天边是赤红色的火烧云。
叶望抬表一看，六点二十。
晚课在七点整开始。
叶望：“走，我们先去食堂吃个饭。”
荆棘军校是联邦排名第一的军校，培养了无数联邦将官，也是叶望文暮远等人的母校，叶望在这里度过了大学生涯，他很熟悉这里的食堂。
几人轻车熟路，走到了食堂窗口，随意点了几个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侃大山。
三人都是军部打扮，叶望肩上抗有将星，学生们离他们远远的，不多时，居然形成了一块无人的中空地带。
随即开始聊指挥官的帝国生涯。
先说了说上下城区，风土人情，军部结构，主要将官，随后，就到了副官们最关心的八卦时间。
文暮远小声：“你和江岐真结婚了？”
叶望：“这还能有假？”
文暮远对了对手指：“那你们有……那个吗？”
“……”
叶望斜眼看他：“哪个？我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吗？”
他拿筷子夹起一片菜叶子：“我和你们说，刚来的时候，江岐可怕我了。”
庞宿怀疑：“真的？”
叶望：“真的啊，那裴固又不是什么好人。”
他给几位副官解释：“裴固，原来搞刑讯的，你知道吧？他就是个变态，最喜欢折磨人，看别人痛苦的样子，简直心理有问题，而且人也没本事，背靠裴家一棵大树，混了那么久也没混出名堂，名义上是少将，实则是个闲职，完全没接触到帝国核心，军区调动和新式武器都不关他什么事儿，无权查阅。”
若不是这样，指挥官也不用看一堆无用的废弃文件，试图从中摸清帝国的军方势力。
叶望：“总之这人，品行低劣，能力不足，除了有个裴家的名头，一无是处。”
他说着，正打算接着和副官吐槽，忽然发现身边一片寂静，原本喧闹的食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叽叽喳喳的学生们也不约而同的闭了嘴，开始埋头吃饭。
叶望一抬头，文暮远和庞宿两人都停了筷子，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身后。
叶望：“？”
他回过头。
——与江岐四目相对。
这位荆棘军校新来的教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食堂，他穿一件纯白衬衫，腰上束着四指宽的护腰腰带，勒出劲窄漂亮的腰腹线条，与宽松的衬衣形成鲜明对比，下身长裤配长靴，整个人干净利落，气质冷然，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刃。
此时，他那双极冷的眼睛正注视着叶望，手中端着一份简餐，正朝这边走来。
文暮远的筷子啪嗒一下掉了。
庞宿喃喃：“草……”
叶望：“……”
这个江岐，和他家那个乖乖叫先生的确实不一样，他看叶望的眼神简直想在看一个死人，迈步军靴叩击着地面，嗒、嗒、嗒，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回响，像是什么死亡倒计时。
叶望不得不说，这个江岐，才更符合他心目中的帝国之星。
很清冷，很锋锐，也很漂亮。
漂亮的有些过分了。
文暮远硬着头皮站起来：“江，江岐？哈哈哈哈哈好巧啊，你也在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扯了把叶望：“这位，叶望，叶指挥，我们第三军区的少将，你的直属上司哈哈哈哈哈，来以后就是同事了，叶指挥来打个招呼吧哈哈哈哈哈。”
江岐垂眸，落在叶望肩上的将星上。
叶望抬头，大大方方与江岐对视，微微挑眉，伸手道：“你好？”
江岐并未与他握手，而是将餐盘放在了隔壁桌上，他目光平平看向叶望：“叶指挥，幸会，原来您就是第三军的指挥官。”
叶望：“……是我。”
江岐：“我听说联邦军校奉行实力，鼓励学员公开比斗，也鼓励学员越级挑战，是不是？”
庞宿悄悄凑近文暮远：“他想干嘛？”
文暮远同样凑过来：“他想揍我们叶指挥官。”
叶望是少将，江岐对他动手会面临牢狱之灾，还会拖累刚刚安定下来的哥哥妹妹，此外，还会辜负裴固的心意。
叶望：“……”
指挥官硬着头皮：“是，是啊！”
江岐：“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见识叶少将的实力？”
叶望：“……”
指挥官是后方指挥人员，不上前线，叶望本来格斗水平就不算顶尖，况且他的身体在营养仓里躺了大半年，身形消瘦了不少，本就是实力最差的时候。
抛开这些都不提，叶望其实也打不过江岐。
“……”
文暮远连忙插进来：“哎呀，江岐，你有所不知啊，我们指挥官刚刚出任务回来，他受伤了，重伤，身体不好，这不，刚刚从营养仓爬出来呢，身上一股营养液味，现在他不能动手的，不能动手的！”
叶望仰视着他，心平气和：“我确实受伤了。”
——吃了一颗子弹，贯穿伤，怎么不算重伤？
江岐：“什么时候能好？”
叶望：“呃，两个月？”
江岐：“两个月后。”
叶望：“呃……好？”
文暮远再次插进来：“欸欸欸，两个月好，那就两个月吧，江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江岐：“不用了，我吃完就走。”
他不在说话，将餐盘放到了叶望身后的一处空桌上，开始独自吃饭。
此时正是饭点，食堂拥挤的很，唯有这一块隔出了真空地带，学生们目不斜视，没人往这边来。
叶望便偏头，打量着江岐。
说来奇怪，在联邦重获自由，有了工作和不菲的工资，江岐能去任何一家超市买他想吃的东西，可这人却还瘦了些。
食堂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修长的脖颈，落在他清俊的眉眼，又在睫毛上洒下细碎的微光，江岐看起来冷淡又孤寂，像冬日海面上漂泊的碎冰。
叶望看向他的餐盘，微微蹙眉。
很简单的餐饭，素食居多，口味寡淡清苦。
叶望记得，江岐的口味，明明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叶望：“好气，一回来就想打我，之前那个很乖很听话的江岐去哪儿了？”
还是叶望：“可是这样的江岐好好看！”

第315章 爱人
江岐只吃了不到十分钟，就匆匆离场。
他神色冷淡，通身带着凛然的杀气，无人敢靠近，只有叶望探头瞄了眼他的盒饭：“不是，你吃这么少啊？”
江岐被他养的时候，虽然食量也不算很大，但起码是个正常成年男性的饭量，还经常在睡前煮牛奶加餐，但现在，江岐的盒饭只吃了二分之一。
军校盒饭是定量的，很多战斗系的学生一次不够吃，吃完还会再加一两次次，文书和后勤的弱鸡们都可能吃不饱，江岐这够吗？
江岐步履不停，冷淡道：“吃不下，恶心反胃。”
他离开的速度很快，仿佛指挥官是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叶望：“……你小心晚上胃疼。”
实验室不拿江岐当人，给养的一身是病，他冷硬的外表下是无比脆弱的脏器，江岐就是个玻璃胃，少了多了冷了热了辣了都要疼。
江岐一顿，没说话，径直离开了。
庞宿戳戳叶望：“老大，他说坐在我们身边恶心。”
文暮远白眼：“不是我们，主要坐叶指挥官身边恶心。”
叶望望着他的背影，没生气，饶有兴致的想：“原来脱去监视者的身份，江岐在陌生人面前是这个样子的？”
够冷淡。
但是很好看。
两位副官已经开始扒饭，一边扒一边八卦自家指挥官和帝国之星的关系，文暮远注视着江岐离去的背影，咂嘴：“指挥官，这位真是自愿和你回来的？我咋那么不信呢？”
庞宿：“是绑架吧？肯定是绑架吧？”
叶望给了他们肩膀一人一巴掌：“废话，当然是自愿和我回来的，他不是晚上武器演示公开课吗，走，我们去看看。”
叶望还没见过江岐拿枪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演示场。
武器演示课是全校公开的大课，主要演示枪械，部分情况也会演示刀剑等冷兵器，这节课的演示内容是小口径手枪。
江岐虽然来的时间不久，却是荆棘军校里人气很高的老师，联邦没有刻意隐瞒他的身份，学生们对这位成名已久的敌方前辈心怀好奇，加上他的课干货很多，早早来到的学生将前排座位全抢了。
叶望无意与学生们争抢，便坐在了大教室的最后。
台上，江岐正在演示一把便携式自动瞄准手枪。
他先是利落的拆除枪械，向学生们演示枪管内部的细节，而后展示瞄准姿势，最后，大教室的后方升起了一个靶子，江岐抬手射击，摄像头忠实的记录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展示在屏幕上。
他的动作很轻松，甚至说的上随意，左手依旧放在台面，把玩着一只激光笔，右手干脆利落的口下扳机。
三声枪响，枪枪十环。
公开课上爆发出剧烈的掌声，期间夹杂着欢呼。
军校唯实力论，学生慕强，江岐长得好看，实力又高，受欢迎无可厚非。
指挥官轻轻啧了一声。
按理，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他这声不会被注意到，可江岐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牢牢落在指挥官身上。
叶望平静与他对视，扬眉笑了笑。
江岐移开视线，微蹙眉头，肉眼可见的厌恶。
他换了把枪。
方才讲的是正向射击，现在则是斜向射击，江岐调动靶子，停在了叶望的正上方。
他再次抬手射击。
演示用的是橡皮弹，弹头柔软，最多照成皮下出血，但饶是如此，被黑漆漆的枪口指着，谁都要心跳加速。
文暮远和庞宿不约而同的离指挥官远了一点
又是三声枪响，子弹撕裂空气，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在叶望耳边划出尖锐的爆鸣，文暮远庞宿同时哆嗦，而叶望端坐不动，甚至抬头看了看靶。
依旧是三个十环。
他随学生们一起淡定鼓掌。
江岐冷淡的看他一眼，移开视线。
公开课时间不长，四十分钟，几种常用手枪演示完毕，江岐宣布下课。
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江岐在讲台整理教案，几个学生上前讯问问题，而叶望坐在后排，没有动。
文暮远：“不走吗？指挥官？”
叶望：“稍等。”
他想和江岐说两句话，虽然碍于联邦法令，没法立即透露身份，但起码给点暗示，让江岐对他的敌意不要那么重。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男生，高个，长相不错，是很阳光帅气的类型，他似乎有还有问题询问江岐，便帮着抱起枪械盒子，跟在江岐身边。
叶望：“走吧。”
他离开座位，远远的跟在两人身后，旋即蹙起了眉头。
那个男生，与江岐越靠越近。
他抱着枪械盒，似乎说了什么俏皮话，独自笑的很开心，江岐没笑，神色平静的与他说话，男生却依旧笑的很开心。
“江老师江老师。”他凑在江岐身边，“我爸爸说，你是帝国这一代最出色的，是不是啊？哦，我爸爸是一位少将，您可能和他还交过手。”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喜欢有意无意的展示实力，有钱就炫富，有家世就展示家世。
“下个月首都有音乐会，我家有两张内场票，在特别好的观赏位置，有首都最好的乐手和合唱团，您感不感兴趣？”
叶望离的有些远，他听不见男生在说什么。
指挥官脸上的不满越发明显。
男生身上带有铭牌，文暮远登录军校系统，在论坛查询了一下编号：“哦，大四学生，第七军一少将的儿子，论坛上说他是个gay……”
话音未落，指挥官的脸色越发难看。
前面，江岐略有些烦躁，不但因为身边这人聒噪，还因为身后的脚步声，那位名叫叶望的少将不知为何，一直远远缀着他。
因为食堂里的冲突，想要报复？
他可从来不怕私下里的报复。
江岐漠然的想：“再跟着我，就把他拖进草丛里打一顿。”
军校满是监控，他当然不能把一位少将拖进草丛，只能想想，江岐心烦意乱，他打断喋喋不休的男生：“你不必来找我。”
“……啊？”
江岐平平道：“我结婚了，我有爱人。”
“什，什么么？”男生尴尬的后退一步，垂眸落在江岐的指尖：“抱抱抱抱歉，我看您没有带戒指，我以为您是未婚。”
江岐和裴固当然没有戒指，他们本该是帝国促成的怨侣，心思各异，貌合神离，事实上，除了某些恶趣味的调笑，裴固从未有过过界的举动，他保守克制的如一位古板的君子，江岐无法以他的爱人自居。
他们只拥抱过一次，没有接吻，没有其他的东西，当然不能算爱人。
男生讪讪：“江老师，您的爱，爱，爱人，是帝国的吗？”
他尝试最后争取一把：“那您现在来了联邦，他也过不来……”
江岐的眸色便冷了下来。
裴固当然不可能过来了。
他永远也不会过来了。
作为老师时，江岐表情虽然也不算温和，却保持着为人师表应有的状态，可现在，男生后退一步，炸出了半身鸡皮疙瘩。
“你听清楚了。”江岐一字一顿：“不管他身在何方，境况如何，我此生，绝不会背叛他。”
“……”
“好的好的，江老师。”男生汗毛倒竖，“我知道了，我这就离开。”
他匆匆往回走。
没过两步，便和叶望撞了个正着。
叶指挥官不知道他和江岐说了什么，只知道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半天话，他上下打量男生，只觉得不论脸身材身高，或者家世事业财富，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人哪哪都不如自己。
可江岐上来对他射了三发子弹，却和这人莫名其妙说了好久的话。
他微妙的有点不爽了。
叶望拦在中间，男生没法走，他正羞恼着，当下有点想发脾气，却见那人披着外套，肩膀上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折射出一道寒芒。
——是一颗金黄色的将星。
面前这人，是位少将。
“同学，”叶望垂眸看他，“在学校公然骚扰任课老师，要记大过的，你毕业证不想要了？”
男生怯怯：“……要，要的。”
“走吧。”叶望拍拍他，温和可亲，像个爱惜人才的好上司，“下次可小心些，别给风纪委员抓到了，这回就算了。”
那人埋头说了声好，没敢多说话，路过过叶望，忙不迭的走了。
叶望便重新将目光落在江岐身上。
他已经刷卡进了军校的教师宿舍。
这一块住的人不多，道路有些荒僻，黑漆漆的，教师宿舍一栋楼只亮了两盏灯，隔得老远，江岐进去后不久，又一盏昏黄的灯晃晃悠悠的亮了起来。
那灯独自亮在夜空中，由于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像是漆黑海面上漂浮的信号灯，随汹涌的波涛起起伏伏。
孤独又寂寥。
叶望想：“江岐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裴固的别墅里可没有这么破的灯，况且叶望记得，江岐有轻微的黑暗幽闭空间PTSD。
他好不容易偷回来的联邦之星，本该养在有阳光和花园的别墅里。
叶望便伸出手，指了指江岐旁边的房间：“那地方没人住吗？”
文暮远熟练的点开系统：“是军事理论课的一个老教授，人家在首都星有房子，不住这么破的地方。”
叶望：“能联系上吗？问问他租不租。”
庞宿肃然起敬：“老大，你要住这种地方？”
叶望：“别墅住腻了，偶尔住住新鲜的……他租不租？”
文暮远已经眼疾手快的联系上了老教授：“他说租，租金1800。”
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估计老教授自己也没想到这么破的房子还有人租。
叶望：“行。”
二十分钟后，门禁权限发放到了叶望的通讯仪，叶望抬步上楼，刷开了江岐隔壁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叶望：“刚回来就想家暴我！”

第316章 警告
叶望租的这间房子空空荡荡，老教授一家早早搬去了学校外的商住小区，教师宿舍里除了桌椅板凳床等难以搬运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指挥官便打开手机，开始采购必须的生活用品。
床单、被子、漱口杯，零零散散的买了一大堆，最后指挥官点入食品区，勾选了几袋牛奶。
他又下单了一个电煮锅。
等所有东西买完，叶望想了想，又买了两张音乐会的内场贵宾票。
——他在刚刚那男生的胸口口袋里看见的。
三十分钟后，无人机将货品放到了门口的走廊上，门票也被投递进门口的信箱。
星际时代，依旧有少部分保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
叶望将它们全部搬进来，打开电煮锅煮牛奶。
隔壁的江岐还没睡，他开了电视，却没有点击任何频道，天线徒劳的接收着无意义的电磁波段，在屏幕上显示出大片的电子雪花，音响发出嗞嗞嗞的噪音。
老房子的隔音实在很差，叶望能清楚的听见隔壁的动响，如果江岐走动或者说话，叶望一清二楚。
但是江岐许久没有动静。
他似乎坐在沙发上，盯着没有节目的雪花屏，不知道在想什么。
——即使是在裴固家中，江岐也没有表现出这样的状态。
叶望心道：“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时，电煮锅叮了一声，显示加热完成。
叶望便将牛奶倒入马克杯中，他买了一个粉色的马克杯，上头有毛绒小熊的图案。
叶望走到了江岐家门口。
教师宿舍的排布有点像学校教室，好几个房间连成一串，门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门旁是一扇玻璃窗户，站在走廊外便能看见里面。
叶望便从窗户望了一眼。
江岐没有开灯。
他确实坐在沙发上，电视也确实是无意义的雪花屏，雪白的光点倒映在他的瞳孔，江岐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望敲了敲窗户：“江老师？”
江岐抬眸看他一眼，冷淡的移了回去。
叶望笑了声：“江老师，晚饭才吃那么一点点，你饿不饿？半夜会不会胃疼啊？”
他端起粉色马克杯：“江老师？喝不喝牛奶。”
江岐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叶望以为他要开门，结果江岐平平与他对视，忽然哗啦一下，将门口的窗帘拉上了。
叶望：“……”
他问：“这么讨厌我？”
脚步声响起，江岐坐回了沙发，懒得施舍叶望一个眼神。
叶望：“嘿，我说不是吧，真这么讨厌我啊？”
江岐不开门，叶望也不能强闯民宅，真闯了要是江岐打他一顿，叶望都没地方说理去，他只得端起牛奶，自己喝了一口。
奶香浓郁，味道挺甜，和之前江岐喜欢的草莓牛奶有七分像。
夜色已深，江岐不搭理他，叶望只得自个回了卧室，洗完澡就坐床上翻通讯器，查看这几个月遗漏的文件，结果看到一半，忽然听隔壁传来了吱嘎一声。
是铁艺床支架生锈后的摩擦声。
两间房子是对称的布局，隔着一道几乎没有隔音效果的墙，另一边，就是江岐的卧室。
这时候要敲敲墙壁，江岐估计能吓一跳。
叶望毫不犹豫的抬手，咚咚咚了三下，笑道：“江老师，真的不喝牛奶嘛？你吃那么少，小心会胃痛的。”
隔壁陡然咳嗽几声，而后变得静悄悄的，像是完全顿住了。
江岐一个人住了许久，大概不知道这墙有这么薄，薄到叶望敲了敲，他的床头便能感觉到震颤。
叶望听江岐那边的动静一清二楚，江岐听叶望这边也是一样。
指挥官喋喋不休的声音落在江岐耳中，如魔音贯耳，简直像什么诱导精神变异的污染源，他无端烦躁：“不喝。”
从帝国回来，江岐已经很久没有喝牛奶了。
叶望听见布料摩擦和铁床摇动的声音。
不出意料，江岐大概是为了躲开他，决定抱着被子去沙发上睡。
叶望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墙壁对面传来，尾音拖的老长，充满了调笑和揶揄的意味：“沙发那么硬，你能睡好吗？可是天气很冷，睡沙发容易着凉诶。”
“……”
这腔调很熟悉，或者说，叶望整个人的气质都很熟悉，熟悉的令江岐心烦意乱。
江岐只觉得帝国的审讯官都没有叶指挥这么烦人和聒噪，他引以为傲的忍耐力濒临极限。
很想，非常想，特别想把他从隔壁拖过来打一顿。
离开的脚步声变快了。
叶望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这样的江岐比冷冰冰的模样可爱多了，他仰头喝了口牛奶：“对了，江老师，真的不喝牛奶吗？草莓口味的哦。”
这是个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暗示了。
脚步声陡然停住了。
江岐的声音从墙后传来：“叶望。”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长官的名字，声调极冷。
叶望：“嗯？”
江岐：“我知道联邦调查了我，肯定也调查了我的丈夫，我不知道你们了解多少，你又意图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请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这并不好笑。”
“等等。”叶望古怪的重复：“你的丈夫？”
……指谁？
裴固那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叶望一时好气又好笑，心道：“你还真认这丈夫啊？”
江岐的语气平静下来，他自嘲的笑了笑，带着麻木和认命：“我并不明白我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您用上这种手段，如果这是联邦的试炼，您想要我做什么，请直接说吧，我会无条件服从。”
“……？”
也不知道为什么普普通通的搭讪变成了试炼，叶望思索片刻，摸到了袖中两张音乐节的门票，顿了顿，问：“音乐会，江老师听不听？”
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听见江岐一声疲倦的：“……听。”
不像是答应出来玩，倒像是放弃抵抗后迫于无奈的选择。
于是第二日，他们一同坐着飞行器，前往了联邦音乐大厅。
江岐神色恹恹，半点没有出来玩的开心之感，他端正的坐在指挥官身边，眉宇间全是倦意，叶望想了想，觉得照他俩这情况，他大概是点良家女子作陪的恶霸，而江岐是被强抢的良家妇女。
虽然很喜欢欺负江岐，但他这副生机耗尽的模样并不好玩。
叶望不台明白，为什么到了联邦，有了哥哥妹妹，太阳，柔软的床和任何口味的甜牛奶，江岐还会变成这样。
两人在VIP包厢落座。
包厢前方是单面玻璃，既可以让观众看清舞台，又可以防止窥视保护隐私，工作人员贴心的准备了果盘。
叶望不挑嘴，他健身，不吃含糖量高的水果，所以工作人员问他的时候，他是照着江岐的口味挑的。
“草莓，橘子，桃，来两杯柠檬薄荷味的鸡尾酒，一杯去掉基酒。”叶望将菜单递给江岐，“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江岐没说话，可不知为什么，他接过菜单的手却有点抖。
“不用了。”他嗓音有点涩，“就这样吧。”
音乐会很快开始，拉奏的是星际时代前的古典乐曲，对于鉴赏天赋平平的指挥官而言，催眠效果一流。
果盘和酒很快也端了上来，指挥官端起酒杯，悠悠抿了一口。
叶望同裴固一样，出生不错，父亲是目前几大军区的军区长之一，社交场合的品酒礼仪是他从小学到大的，即使他现在东倒西歪的斜在沙发上，端酒的姿势依旧优雅克制。
江岐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指尖。
裴固也喜欢这样窝在沙发上，这样喝酒，连姿势都有九成像。
不同的是，叶指挥官更俊美，他的手更修长，指腹有薄薄的枪茧，托酒的时候，那双手就像个精致的艺术品托。
可他终究不是裴固。
江岐许久没有动作，叶望便将无酒精的那杯鸡尾酒推给他：“试试？”
江岐便接过，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难看起来。
这酒的味道，也很熟悉。
在地下桌球馆，裴固也曾这样推过来一杯酒，同样是柠檬薄荷的味道。
可是帝国的柠檬薄荷不可能和联邦的完全一样，就像高档音乐厅的酒不可能和下城区桌球馆的完全一样。改造后的江岐五感敏锐，如果他想，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产地的柠檬最细微的味道区别。
这两杯酒，像，也不像。
就像裴固和叶望，像，极像，可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人。
心理学上有有种的恐怖谷效应，当完全一样和完全不同的时候，都可能获得好感，但如果相似却不同，那一点点的不同就会格外刺眼，格外醒目，大脑叫嚣着警惕起来，如鲠在喉，让人恶心。
就像这两杯酒，亦或者……
裴固和叶望。
柠檬薄荷清新的味道在唇舌间炸开，江岐却无端的想要呕吐，他胃部痉挛抽搐，一声不吭的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忍耐不住。
“抱歉，叶指挥。”江岐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楼下的乐队正拉至乐曲的大高潮，指挥手忘情的挥动手臂，提琴和长管交织成恢弘的乐曲。
叶望点头。
可是一直到乐曲结束，大提琴接替了贝斯的位置，准备下一首表演时，江岐都没有回来。
叶望看表，他去了整整二十分钟。
叶望起身走过走廊，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包房共用一个VIP豪华洗手间，此时除了台面上空无一人，倒是隔间里隐隐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他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的架势向要把酸水吐出来。
叶望一愣，抬手敲了敲隔间门：“不是吧，江岐，我给你那杯酒没放酒精的啊，这你也能吐啊——”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江岐不知何时打开了隔间门，扣着叶望的肩膀将他拽进来，反手一扣，直直将指挥官抵在门上，而后半个身体压上来，粗暴的固定住指挥官的手脚，表情称得上狠戾，配上那张过分清俊的面庞，居然有种极阴郁的稠艳。
江岐一字一顿，嗓音压的很沉：“叶望，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学他。”
“……”
指挥官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问：“学谁？”

第317章 拥抱
指挥官的眼睛很好看，当他微微垂眸时，眼瞳中带着温和和善意，即使是他刻意捉弄人的时候，那善意也会让你明白，他不会真的伤害谁。
和裴固有九分相似。
“我知道联邦对我心有顾虑。”江岐垂下眸，不敢看那双眼睛。
他想起了还在首都的兄妹，语气软和下来，微微带了点自嘲：“叶指挥，我知道，我的身份不算清白，我来自帝国军队，丈夫是裴家子弟，军队高官，我和你们在前线交过手，我差点截断了你们的后勤补给，你不喜欢我很正常，我愿意接受联邦的一切调查，但你不必用这种手段试探我。”
叶望眨眼，又眨眼。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江岐将这当成试探，但他明白，江岐现在的心很乱。
在他腰侧，在江岐的口袋里，有个硬质的东西，是柄从果盘上顺来的水果刀。
江岐在帝国有随身携带利器的习惯，他没有枪没有军刀，总是摸走家里的水果刀，叶望当作没看到，后来渐渐好了，现在回了联邦，居然又开始了。
这水果刀收在塑料壳中，刀背对着叶望，刀锋对着江岐自己。
他大概是心烦意乱，下意识摸点东西防身，可又想到叶望指挥官的身份，思考到哥哥妹妹，半点风险也不敢冒，生怕联邦误会他的动机，选择将刀尖对准自己。
江岐生硬道：“抱歉，音乐会是我扫兴了，向指挥官赔罪。”
说完，他略略侧身，去推洗手间的门。
可刚推了一条缝，江岐便停住了。
有人来了。
恰好一首曲子吹完，乐队要休整顺便变动队形，中场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洗手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将叶望左右两间都占满了。
甚至隐隐有昨夜那个男生的声音。
首都音乐大厅里荆棘军校不远，难免有师生趁着假期来听音乐会放松。
江岐的手顿在原地，望向叶望。
他和叶指挥如今的姿势，可实在算不得清白。
洗手间的位置就那么点点大，中间还有个马桶，两个大男人挤着捉襟见肘，江岐几乎是牢牢压在指挥官身上，更别说江岐冲动之下扭了叶指挥的双手，虽然没下死手，但指挥官的衬衣领带皱皱巴巴，胸口的扣子崩开，露出山峰间的沟壑，活像发生了什么。
于是，叶望发现，手下的躯体骤然僵硬了。
洗手间的人越来越多，洗手台上传来说话谈笑的声音，而从隔间出去，正对着洗手台上巨大的镜子，只要门稍稍开一点，隔间里一览无余。
如果指挥官对江岐这两日的态度心怀不满，最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在学校内斯文扫地。
江岐微微抿唇，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叶望侧身，将门扣压紧了。
他伸手想安抚江岐，却由于隔间过于狭窄，不小心抚上了面前人的腰，一截细腰藏在衬衫下，刚好贴合手掌的曲线，大拇指放在小腹侧，其余四指则搭在了腰窝之上。
江岐的腰很漂亮，肌肉薄薄一层，劲窄又不失力度，还有两个很浅的腰窝，会随着主人呼吸略微起伏。
叶望一顿，旋即飞快缩回手，他停了足足两秒，选择抬眼看天花板，改拍拍江岐的肩膀，轻声哄道：“没事儿，别害怕，我不开门。”
室内空间实在拮据，他几乎是凑在江岐耳边低语，呼吸拂过耳垂，江岐顷刻间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怎么会和裴固那么像。
调笑一般的安抚，不小心触碰禁区后绅士的收回手，移开的视线，拂过耳垂的呼吸，甚至是那声哄人的“别害怕。”
都与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理智还戒备着，身体却先一步放松了下去，就连这人刚刚放在腰上的手，江岐也不觉得排斥。
他恍惚的想：“联邦的试探，如此逼真吗？”
可这样的风度，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期间，有人没看清楚标识，拽了拽叶望隔间的门，将江岐吓了一跳，下意识侧身，口袋中的通讯器吧嗒一下掉了出来。
叶望稳住他：“没事，我来。”
他伸手将通讯器够回来，高声：“有人。”
门外连声说对不起，离开了。
叶望便将通讯器还给江岐。
江岐在战争之外像个保守的老古董，只会用通讯器的基础功能，而由于帝国监视方的要求，他甚至不习惯设锁屏密码。
叶望低头，不经意扫过屏幕的照片栏，瞧见了张缩小的照片。
是两个人，拥抱的姿势，背景花花绿绿的，他觉得场景有点眼熟，但图片太小，一眼没看出来。
……江岐怎么留着这样一张照片？抱着的两个人是谁？
叶望觉得古怪，但别人的隐私，但也不好多看，将通讯器递了回去。
江岐含糊：“谢谢。”
叶望个高腿长，缩在小隔间里很是难受，可他一声不吭，硬是等中场休息结束，洗手间中的人陆续离开，才转开了隔间门。
“行了。”叶望洗了个手，将蹭开的扣子一一扣了回去，理好衬衫领带：“也不是什么试探，单纯是……”
卧底一事还在保密阶段，虽然随着叶望回归保密等级大大减小，但依照规定，是不能和江岐说的。
叶望笑笑：“江老师早说不想听音乐会，我还能逼你来听吗？等下我送你回学校吧。”
江岐：“……嗯。”
半个小时后，飞行器停在了学校里。
叶望送江岐回去，他自个下午没事，则打算去找亲爹述个职。
叶望亲爹叶聊是联邦军区长，两人倒也不需要太正式的场合，就在家里的四层大别墅煮了杯咖啡，将帝国的事情聊了。
叶望还在假期，没打算管军团的事，但也听了一点风声：“爸，听说前线又起冲突了？这回还挺大？”
帝国和联邦的战事旷日持久，小摩擦不断，但最近一段时间，大摩擦是没有的。
军团长喝了口咖啡：“这回到不是我们，是帝国先乱了，我们乘胜追击罢了。”
帝国上下城区的矛盾由来已久，近日又爆发了一次大游行，上层机枪扫射镇压，结果非但没压住，半个下城区都罢工了。
为了防止污染等因素，工业基地一般设在下城区，上层区空心化严重，这么一闹，还真闹出了大乱子。
叶望：“机会这么好，确实不能错过了。”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最后叶望起身告辞，叶聊问：“我听你副官说，你从帝国带了个人回来，现在还住他隔壁？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叶望无比震惊：“我带给你看干嘛？”
江岐要放也是放他名下，况且虽然帝国之星是很有名望，但叶聊在联邦大概相当于裴铭在帝国，江岐的事情还不用劳烦军团长。
叶聊看了叶望一眼，眸中浮现深深的无语，挥手让他走了。
于是晚上的时候，叶望又回到了教师宿舍。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家里有大别墅他不住，自己名下的小别墅也不住，眼巴巴的非要跑来住教师宿舍，叶望想了想，归咎于宿敌白天状态太差，他怕出事，来看看。
叶望到时，隔壁的灯已经熄了。
指挥官便难得没伸出调笑的念头，匆匆洗漱完睡了。
他躺在了吱嘎乱晃的破床上，睡得不太好。
床是顶墙放的，头顶就是墙壁，如无意外，他与江岐就隔着着薄薄的一道墙，指挥官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寂静的黑夜中，他似乎听见了隔壁清浅的呼吸。
呼吸一起一伏，像个小钩子，在混沌与黑沉之中，叶望坠入梦境。
恍惚间，他的手掌，似乎触摸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那一截弧度贴着他的手掌，贴合的不可思议，腰线漂亮流畅，稍稍往前便是紧实细腻的小腹，往后则是腰窝和……
叶望不敢动了。
他没动，另一人却在动，他抬起腰，蹭到了叶望怀里，随后紧紧拥抱，拥抱的力度那么大，像要将对方融入骨血，姿势和触感又那么真实，仿佛在现实生活中曾发生过，而他一动，指腹便擦过了皮肤，往其余地方滑去，触感便越发饱满。
似乎已经要到了最后一步了。
叶望清醒过来。
指挥官望着天花板，心道：“见鬼。”
叶望生性独立，和他爸都没紧紧拥抱过，更何况他虽然喜欢调笑，但绝不是个纵情声色犬马的人，不至于白天摸了别人一截腰，晚上就念念不忘，还生出许多旖旎的念头。
可偏偏，那触感是那么的真实。
叶望想，他或许需要洗个冷水澡。
可还没等他动弹，墙壁对面忽然传来了声响。
江岐的铁床吱嘎一声，他从上面下来了，
叶望不敢动了。
他莫名紧张，像是害怕被对面察觉，将呼吸放的很轻。
对面的江岐也很紧张。
他没穿鞋，将脚步放的极轻，叶望如果睡着了，根本捕捉不到这个声音。
足音穿过卧室，旋即是开灯的声音，再然后，是很轻的水声。
水声闷在房间里，江岐似乎拿毛巾包裹住了花洒，让水流只能极缓慢的流出来，旋即汇入地下室，发出微不足道的声音。
水声淅沥了十分钟便停了，江岐摸回来，铁床又轻声吱嘎。
他重新睡了上来。
叶望却是睡不着了。
他静静的等待着，等隔壁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晰而均匀，等江岐陷入沉眠，窗外亮起微光，才蹑手蹑脚的起床，也进了浴室。
叶望同样将毛巾缠上花洒，而后，面色深沉的打开了水。
十分钟后，他停止动作，听了会儿隔壁的声响。
叶望松了口气。
他放下花洒，准备回到卧室，借着天边朦胧的微光穿起衣服，期间不经意的往身后一瞥，便瞧见了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脊背。
宽肩窄腰，脱衣有肉穿衣显瘦，是一等一的男模身材。
关键是这个角度，有点意外的熟悉。
叶望忽然想起来，梦中的那个拥抱，他是和人这样抱过的。
在帝国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在彩灯和礼花之中，江岐就曾这样与他拥抱，他死死的扎进叶望的怀里，语调微微哽咽，肩膀难以自持的颤抖，像一只埋进沙中的鼹鼠。
那一天，是帝国之星对下城区的第一次公开演讲，摄像机对着他们360度的拍摄，最后优中选优，选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刊登在帝国的所有媒体上，占据头版头条，媒体将它命名为《帝国之星与他深爱的丈夫热情相拥》。
但只有叶望知道，那时他怀里战无不胜的江岐，是多么的无助可怜。
叶望微顿。
……他好像忽然知道，江岐通讯器里的那张照片是谁了。

第318章 重合
江岐通讯器里的那张照片，是裴固。
叶望不喜欢拍照，尤其穿进裴固的身体里后，他连照镜子都懒得照，江岐更不是热衷合影留念的人，两人留下的唯一以张照片，居然是在演讲台上。
虚伪的演讲稿，虚伪的台词、动作、表情，重重虚伪的假象下，对江岐而言，体温便是唯一可以触碰的真实。
叶望啧了一声，心中古怪。
他心想：“见鬼了，江岐这么珍视裴固的照片做什么？”
指挥官对镜自照，他人比裴固高，头发比裴固多，眼睛比裴固好看，鼻梁比裴固挺，腰比裴固细，就连*都比裴固大，左看右看，叶望都觉得他全方面吊打裴固。
偏偏江岐唯一留的一张照片，是他和裴固的合影。
指挥官莫名有点不开心了。
而后，叶望躺回床上，好半天没睡着，一合眼便是江岐腰腹的那一段弧度，他好几次想再去洗手间冲个冷水，却发现隔壁的江岐也辗转反侧，隔个小时起来一次，每次都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可见睡的不太安稳。
叶望怕给对方发现，硬是忍着没有动，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装模做样的翻了个身，铁床吱嘎一声。
隔壁半天没动静，而后，江岐也下了床，这回他没掩饰声音，光明正大的穿上鞋，去洗手间洗漱。
两人几乎同时出门。
江岐去给学生上课，叶望不知道去干嘛，他单纯觉着呆在家里尴尬，打算装作事务繁忙，去军部晃悠一圈。
两人在走廊正面相撞，各自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可惜，指挥官比江岐略高，江岐又低眉敛目，一心盯着地板，不敢抬头，他看不见叶望的黑眼圈，叶望却将他的黑眼圈看了个分明。
叶望捻了捻手指。
江岐的模样有点憔悴，并不衬他，眼下的乌青像碍事的颜料，让指挥官想要伸手抹去。
若是往常，叶望大概会觉得自己有病，但是现在，叶望却从这怪异的感觉中品出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他想将江岐养在有阳光和漂亮露台的大别墅里，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日日安眠。
叶望克制住抬手的冲动，换成调笑的语气，明知故问：“江老师，昨日没睡好啊？”
江岐并不看他，只埋头整理上课的用具：“嗯，蚊子有点吵。”
叶望：“寒冬腊月的，还有蚊子？”
“……不知道哪来的，半夜吵的很。”江岐匆匆道：“叶指挥麻烦让一下吧，我等下有课。”
他路过叶望往下走，背影一转，即将消失在楼梯尽头，叶望便看他，冷不丁道：“江岐？”
江岐停住脚步。
叶望斟酌片刻：“……我是想说，昨天，我可能做了一些让你不太开心的事情，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江岐顿住，平静道：“我明白。”
昨天在音乐会一时激动，没控制住情绪，反过来想，叶望若是要找他麻烦，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
这位是联邦的实权少将，地位比裴固在帝国只高不低，从对方对裴固轻蔑的态度，大概是不屑于去学的。
这么想着，他微微升起了些许自嘲。
对方看不起裴固，倒是挺看得起他。
叶望撑在楼梯上，缓了好半响，忽然又问：“对了，你和裴……”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比如，你为什么留着和裴固拥抱的照片，你想和他拥抱吗？如果江岐回答想，叶望要问‘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如果江岐说喜欢，叶望还要问‘你喜欢他什么呢？他的脸吗？还是……’
还是什么呢？
“抱歉，叶指挥官”江岐突兀开口，语调重新变的生硬，“请您理解，有些事情我并不想提。”
“……”
最后，叶望只说：“抱歉。”
江岐：“您客气了。”
他们擦肩而过。
叶望驾驶飞行器去了军部。
帝国联邦刚刚开战，前线人手紧缺，庞宿已经奔赴前线了，文暮远还是文职，暂时在后方留守，两人在军部撞了个正着。
文暮远怀里抱着一堆文件，步履匆匆，看上去颇为焦头烂额，叶望便拦住他，询问道：“局势怎么样？”
文暮远：“有来有往吧，帝国现在是内乱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颇有些手段的，昨天我们一条补给线给他们第三军端了，那线很隐蔽，也不知道从哪透露的风声。”
叶望：“卧底？”
联邦往帝国插卧底，帝国自然也也往联邦插卧底，而且相比起帝国血脉相承、下城区几乎不能进入上城区的制度，联邦开放的风气更利于卧底行动。
文暮远：“不是没有可能。”
叶望：“查的怎么样？”
文暮远：“刚开始呢，听说高层在自查，接下来会逐步排查下面，总之不可能查到你头上了，放宽心。”
叶望是军团长的儿子，查他头上还得了。
两人又扯了几句局势风波，文暮远匆匆告退，叶望帮着批了几分文件，到饭点的时候，军团长开完会，便招呼叶望一起吃饭。
叶望一琢磨，他还真有事问军团长。
说来也奇怪，叶望身边一圈的单身，他这个指挥官不提，文暮远庞宿两人也是一路单到现在，叶望举目四望，能提供感情经验的，只有他爹这个中老年人了。
于是，两人一人一份食盒，在军团长的办公室相对而坐。
五旬老汉叶聊老而弥坚，有一张俊朗刚毅的面孔，他上下审视着叶望：“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小子想干嘛？”
叶望：“假如，爸，我是说假如，你问某个人喜不喜欢谁，那个人避而不谈，根本不愿意提到那人的名字，这是什么情况？”
叶聊鼻孔出气：“说明喜欢啊。”
叶望：“……真的？”
叶聊开始敲桌子：“为什么不提？那是不敢提，懂不懂？要是不喜欢那还有什么不敢提的？”
叶望：“也是。”
指挥官低头沉思，叶聊则夹起一根烟，悠悠眺望远方，轻声叹了口气。
叶望便想起来，军团长也有个不敢提的人。
军团长铁血半生，唯一不敢提的便是叶望的妈妈，他们两人都出身平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顺理成章结婚后，很快有了叶望，叶望小时候常在老街里窜来窜去，后来军团长官职越做越大，聚少离多，某次出征之时，母亲急病去世，于是后面几十年，军团长再没敢提起来那个名字。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叶望便起身离去，他兀自想着什么，甚至忘记和老爹打个招呼。
叶聊便暗灭烟蒂，骂道：“臭小子。”
叶望便回到了学校。
他寻思着请江岐吃个饭，别管用什么手段，无论是灌醉了还是套话，总之套出来他到底对裴固感情如何，如果是喜欢裴固的性格那再好不过，如果是喜欢裴固的脸……
指挥官寻思着，如果江岐是个纯颜控，问题倒也不大。
如果是个品味有些问题的颜控，那就稍显麻烦。
可他在老旧的宿舍里看完了好几份文件，甚至爬到帝国的网站去看了媒体对那场演讲的评价，一直到日落西沉，军校的学生们纷纷下课，三三两两的在操场上溜起弯来，江岐都没有回来。
叶望记得，江岐下午第二节没课。
他于是按捺不住，去了趟老师的办公室。
江岐是兼职，加上人低调冷清，不怎么说话，他的工位比较偏僻，程设也很简单，几乎是办公室的透明人，叶望问了一圈，才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哦，江老师啊，军部来人，说有个什么事儿要他协助调查来着，江老师就跟着走了。”
叶望眉头微跳，追问：“什么部门？”
“呃，好像是国安吧。”
国家安全部，负责信息泄露的排查，间谍情报收集和反侦察工作，之前在帝国合作的步年上校就隶属于这个部门。
叶望虽然是少将，但各部门之间各司其职，隔行如隔山，国安那边，叶望真不好插手。
指挥官选择打电话给他的军区长父亲。
军区长父亲接起电话，一听是江岐的事情，不知为何忽然来劲了，比叶望自己的事情都上心些，说着没问题没问题。
二十分钟后，一个地址发到了叶望的手机上。
“调查是必要流程，必不可少，江岐本来就身份敏感，要是逃避审查难免惹人闲话，对他日后的发展不利，但是你可以过去担任旁审判，我安排好了，你过去吧。”
叶望当即前往。
他佩戴上肩章，一路畅通无阻，等走入地下的时候，稍微顿了顿。
询问室这种东西，无论那个地方，都大差不差。
太阳光源无法照射的地方，四面高墙，惨白的墙壁，鲜红的标语和冷冰冰的金属座椅。
江岐并没有被拷起来。
此次问话只是常规问话，属于大排查的一部分，问完就能走，和帝国的监禁并不相同，所有身份的敏感的将领都来此接受过询问，个别脾气暴躁的砸了玻璃，但如果核实没有问题，玻璃砸了就砸了。
可江岐和他们不一样，他有PTSD。
叶望加快了脚步。
问话的人在江岐对面落座，态度称得上彬彬有礼：“江先生您好，这回是向您确认一些事情。”
他甚至伸出手与江岐握手。
江岐顿了片刻，还是握了上去，掌心一片冷汗。
他垂下视线，脸色在冷光的映照下显得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射出浅淡的阴影。
他说：“好的，请问。”
问话者开启录音录像，拿出纸笔：“是这样的江先生，我们的一条补给线路被帝国切断，据调查，行动部队隶属于第三军，您曾在第三军服役，是不是？”
“……”
江岐嘴唇微动，似要争辩，片刻后，只轻声道：“是。”
问话者看着他：“可以向我简单阐述您在第三军服役期间，对第三军的看法吗？”
“……”
江岐心想，他该有什么看法呢？
被当成工具，拼上性命，只为了给家里的哥哥妹妹买一针稳定剂，他应该有什么看法呢？
江岐：“我不喜欢第三军。”
问话者：“您不喜欢第三军，可是您在第三军服役时间最长，婚约者是第三军的少将，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
事到如今，无论怎么说，都像是为了脱罪的谎言。
他不合时宜的沉默下来，问话者便换了各话题：“您在帝国曾经获得过很高的荣誉，作为帝国之星发表过公开演讲，请问又是什么让您选择了联邦呢？”
“……”
江岐看着他，恍惚的想，他其实没有选择联邦。
是裴固帮他选择了联邦。
可那个名字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岐又想要呕吐了。
可是如果现在呕吐，他可以料想文书上会写什么。
“极不配合，抵触反应明显。”或者干脆是“精神状态不佳，建议拘禁关押”。
他扯了扯唇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再随便说点好话，张了张唇，终究是没说出口。
询问员：“江先生？您听清了吗？我的问题是您曾在帝国……”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连敲三下，间隔均等，十分礼貌。
询问员抬头，叶望在通讯器上调出了工作文件，隔着玻璃与询问员对视，笑道：“您好，我是负责陪审的副官，两位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强调那么熟悉，江岐恍惚间抬眼，定格在了叶望身上。
他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某一刹那，古怪的熟悉感又回来了，叶望似乎和远在帝国的某个影子彼此重合，令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

第319章 想你
叶望走入了询问室。
中间是一张金属长桌，询问员坐在一端，江岐坐在另一端，他微垂着眸子，手指摁住桌面，模样同刚去裴固家一模一样。
像是又应激了。
叶望略顿，扯过凳子，坐在了江岐身边，与他挨在一处。
作为陪审，这当然很不合时宜，询问员看着叶望肩上的肩章，将疑惑咽了下去。
“好的，叶少将，江先生，我们继续接下来的审讯。”他整理资料，“回到我们的上一个问题，江先生，据我所知，您在帝国获得了很高的荣誉，是万众瞩目的帝国之星，那为什么您会选择离开帝国呢？”
江岐略沉默，叶望便开口道：“帝国之星的荣誉只是一个幌子，帝国对江岐展开了一系列的监禁迫害，包括所谓的基因改造计划，如果您要看具体情况，我前段时间提交了一份特别行动的文件，文件编号9-1-3267，上报写明了，您可以向上申请查阅。”
他话音刚落，江岐便微微转头，将视线落在了叶望身上，只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并不是一个公开的消息，仅在帝国内部流通。
“好的叶少将，我会申请的。”询问官记下笔录，“下一个问题，江先生，您的丈夫裴固也是帝国高官，且在第三军服役，能否向我简单描述您对这段婚姻的看法？”
江岐张口，还未说话，叶望便截断道：“江岐与裴固是政治联姻，两人没有感情，裴固是来受命监视江岐，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的，在与裴固婚姻期间，江岐并未参与任何第三军的事务，这我在9-1-3267号文件同样写明了。”
他说的斩钉截铁，江岐微微一顿，敛下了眸子。
这些消息在帝国内部，也鲜少有人知道。
“好的好的。”询问官埋首记录，“最后一个问题，江先生，您知道，我们的一条秘密航线被泄露出去，技术部门定位消息传递时间，大概是两日前的夜晚9点前后，能否告诉我您那时在干什么呢？”
江岐：“那天我有射击晚课，晚课后就回了教师宿舍。”
询问官：“晚课我们已经核实，后续的时间请问有人证吗？”
“……”
江岐和叶望同时一顿，目光微不可察的接触一瞬，又默契的移开，叶望盯着天花板，江岐盯着地面，视线飘忽。
询问官：“……江先生？”
叶望咳嗽一声：“我能作证，我家在他家隔壁。”
询问官便转回来，他看着叶望，推了推眼镜，笔尖顿在纸上，措辞了半天：“少将？”
叶望：“我租了一位老教授的房子，就在江先生隔壁，有租房合同和进出学校的记录，如果您需要，也可以调阅。”
“……好的。”
后面还有几个问题，询问官努力克制，可视线一直忍不住往两人身上瞟，转了几个来回，可算问完了所有问题。
他咳嗽一声，收拢文件：“本次审查到此结束，江先生可以离开了，至于叶先生提到了记录和文件我们会一一调阅。”
询问官迈步离开。
房间内安静下来。
叶望起身，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和江岐对视，只道：“联邦的审查和帝国不一样，不会关你，不会车轮审，也不会找人专门监视你，问完就可以走，后续如果有调查也是这个流程，你不用担心，军部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说着，扣上外套，准备离去。
“叶指挥。”江岐叫住他，同样站起来，“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叶望微微偏头，示意“请问。”
江岐：“9-1-3267号文件，是什么文件？”
叶望：“……某项特别行动的文件。”
江岐：“9字打头，国安部下属文件，附属编号1，与帝国相关。”
为了方便查找，军方档案的编号是有规律的，江岐在荆棘军校任职，这些是常识。
与帝国相关的国安部下属文件，大多数与潜伏任务相关。
江岐紧抿起了唇。
以他目前的身份，不能调取此份文件。
某些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海中起伏不定，像虚无缥缈的梦幻泡影，他注视着指挥官的侧脸，注视着他高挺的鼻梁，俊朗的眉眼，那是一张和裴固截然不同的面容，可他们的气质又那么的相似，相似到难以分辨。
江岐想，也许呢？
也许他疯了，同一个溺水的人，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要攥死了手中的稻草，但也许……
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
于是，江岐忽而起身，立在叶望斜前方，拦住了叶望离开的脚步，仓促开口：“叶指挥，我没有飞行器，能麻烦您送我回家吗？”
说话时，他的目光定定的落在叶望脸上，没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
“当然。”叶望轻声吸气，他与江岐对视一眼，忽而心虚起来，眸子便垂落，只望下看，可看了一眼，江岐只穿了件轻薄的衬衫，又出了点冷汗，衣衫贴在身上，恰好勾勒处腰腹的曲线，恰似梦中的模样，指挥官只得向上移开视线。
他摸了摸鼻子，绅士道：“乐意效劳。”
两人出了询问室，一同坐飞行器回家。
叶望在主驾驶，江岐在副驾驶，两人全程沉默无言，叶望却能感觉江岐的视线落在他的指尖，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即使身体变了，某些微小的习惯却一直都在。
裴固旋旋钮时喜欢略微回旋，叶望旋旋钮时喜欢回旋，裴固拉操纵杆时轻微靠右，叶望拉操纵杆时同样轻微靠右……桩桩件件，相似到令人惊疑。
指挥官的驾驶台放了一个橘子，当飞行器在学校操场停下，橘子现些滚落，被指挥官一把捞起。
江岐彼时已经站在升降梯上，他凝视着叶望指尖的橘红，开口道：“叶指挥，我想吃橘子。”
叶望一愣，没多想，将橘子丢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利落的抛物线，落入江岐手中。
“……”
连抛橘子的动作，都像极了裴固。
江岐踩上地面，冬日寒风瑟瑟，他扯住外衣，抬头仰视指挥官，忽然道：“您今晚回来吗？”
叶望一愣：“什么？”
江岐指了指身后的宿舍：“您今晚还回来吗？来这里。”
叶望：“……当然。”
他没多看江岐，咳嗽一声关上飞行器的门，拉起操纵杆走了。
然后开始绕着首都漫无目的的飞行。
叶望说军部有事，其实他恰好在休假期，但话说出口，又不好收回去，便围着首都一圈一圈的绕，到最后，干脆开了自动巡航，等飞行器显示动力不足时，已是繁星满天了。
叶望回到宿舍，隔壁的灯已经熄了，他坐上床，靠着墙壁，却听一墙之隔，江岐同样上床，背靠在了墙上。
他们如今，大概是个背靠背的姿势。
指挥官轻声问：“明天还有课，你不睡觉？”
江岐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睡不着，先生。”
他没叫叶指挥，也没叫叶望，平平的“先生”两个字，既可以用来称呼陌生人，也可以用来称呼丈夫。
叶望微顿，而后笑了声：“好巧，我也睡不着，江老师为什么睡不着？”
江岐：“降温了，有点冷，买了被子还没到。”
入冬以来温度变化很快，今日气温骤降，冷得很。
叶望本想说你拿我的被子走，轻轻一捻，发现他的被子同样薄，御不得寒。
两人都没在说话。
他们隔着薄薄一道墙壁，没有谁动作，没有谁离开，叶望坐了好一会儿，等温度越来越冷，才发现已经到了后半夜。
他迟疑片刻，悄悄抬手，敲了敲墙壁：“江岐？”
对面很快回答：“在的，先生。”
叶望：“我是想说……”
他缓了缓，又缓了缓，指挥官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些话那么难以说出口，那么的害怕被拒绝。
但他还是问了。
“我是想说……天气这么冷，你明天有课，又没有被子，如果黑眼圈变浓的话，在学生面前有点难看吧？”
江岐静静的等候下文。
“所以江岐。”叶望轻声：“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这回，江岐答的很快。
他说：“要。”
于是下一刻，铁架床同时吱嘎一声，两人都从床上下来，而后是柜子和拉链拉开的声音。
他们开始默契的收拾行李。
而后，两扇门同时打开，他们又默契的走出来，并肩而立，彼此没看对方，各自上了飞行器，叶望启动发动机，江岐坐上副驾驶，飞行器榨干了最后一点动力，落在了叶望家的草坪上。
江岐拢住风衣，环顾这座三层小别墅，发现外表和裴固家居然有七八分像。
“有点像，是吗？”叶望笑了声，也仰头打量别墅，“帝国和联邦是敌对关系，同样也是贸易关系，建筑迭代那么多年，主流风格大差不差，三层小别墅就那么多户型，确实有点像。”
江岐骤然抬头，凝视着他。
叶望一个字没提，却也什么都提了。
他咳嗽一声，刷指纹打开房门，侧身给江岐让出路来：“来，进来。”
叶望的别墅比裴固那栋温馨些，原木风格的家装，地上铺了厚地毯，厨房在一楼的角落，有立式大冰箱，叶望打开来，从中抽出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喝吗？”
“喝的，先生。”
于是叶望打开煮锅，将牛奶倒了进去，他用惯了裴固那口锅，用他自己的倒不熟练了，火有些小，于是俯下身调试，灶台明黄的火焰映照在指挥官的侧脸，将每一处曲线都勾的柔和而温暖。
江岐站的很近，用目光仔细描摹着指挥官的面容，直到叶望不自在的挥手赶人：“你不是怕火吗，站远一点。”
到裴固家的第一天，江岐就因为PTSD差点将他厨房烧了。
江岐顿了顿，却没动。
他恍然发现，他与明火里的那么近，近到甚至能感觉到灶台的热度，却半点反应都没有，眼瞳里满溢着的全是指挥官的身影。
他已经不怕火了。
他的先生不会将他丢在着火的舰船里，他会拉住江岐。
灶台许久不用，叶望折腾了好半天，也没能调到合适的位置，怕折腾的太晚耽误江岐明天上课，又见江岐杵在身边，便又伸手赶他：“行了行了，你先上去睡觉吧，随便那间房都可以，我再看看这个哪里坏……”
话音未落，指挥官忽然顿住了。
一只手伸过来，先是碰了碰他的指尖，而后张开五指，将他整个扣住了。
江岐说：“先生，我好想你。”

第320章 夕阳
指尖相贴，暖融融的，叶望转身，换了只手牵住江岐，试探性的抚上他的脊背。
好瘦。
他微微用了点力，江岐便极顺从的靠在了他怀里，抬手将叶望也抱紧了，下巴抵住叶望的肩胛，微微蹭了蹭。
发丝扫过颈侧，很痒。
叶望便用脸颊去蹭他的脸，耳鬓厮磨一般，蹭着蹭着，江岐的耳垂便红了。
江岐轻声：“先生。”
他只唤了一句，没有下文，好像只是单纯想叫叶望似的，嗓音却不知为何，有点儿抖。
某种名为爱怜的情绪充溢着指挥官的心脏，让那里微微泛着酸涩，他抱着江岐，扣着他的肩胛按再怀里，恨不得用衣服将他裹起来才好，如此抱了好一会儿，怀中人才安定下来。
叶望垂眸时，江岐的耳垂恰好在他颈侧。
江岐肤色偏冷白，那一小块软肉却滴血似的泛着红，叶望便想：“看着很好亲。”
他这么想着，便如被蛊惑了一般，低下了头。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江岐便是一抖，他明明可以轻易挣开叶望，脚下却像被钉死了一般，挪不开分毫，任由那唇蜻蜓点水的碰上皮肤，又悄悄分开。
指挥官做贼心虚，悄悄碰了碰便没在动，只是将江岐抱紧了。
于是，江岐完全被指挥官的气息包围了。
冷空气的味道混合着厨房里草莓牛奶的甜香，像是冬天在壁炉旁裹着毯子，安心到令人昏昏欲睡，江岐却依旧有些不满足，他扯了扯叶望的大衣扣子：“先生。”
叶望：“嗯？”
“这个，能解开吗？”
他指指挥官的大衣扣子。
冬天了，两人衣衫厚重，江岐进门便脱了外套，指挥官还没来得及脱，正全副武装的给宿敌热的着牛奶。
叶望便解下了外套。
江岐盯着他修长的十指解开每一粒扣子，将外套甩在了沙发上，里头是件毛茸茸的高领毛衣，带着身体热乎乎的温度。
江岐伸手，重新抱了上去。
他餍足的闭上了眸子。
叶望便理了理他后脑的碎发，像在给流浪的小猫理毛，而后捏了捏他的后颈，心道：“太瘦了。”
得多喂些吃的才好。
指挥官漫无目的的思考着投喂计划，气氛融洽，久别重逢的恋人在温暖的家中依偎，直到一声尖锐的警报刺破宁静。
——指挥官的锅，烧干了。
两人谁也没想起来厨房的锅里还在热东西，于是可怜的牛奶化成了一滩黑糊糊的粘稠固体，扒拉着锅壁，叶望再晚来两分钟，这锅都要裂了。
“……”
指挥官手忙脚乱的关闭灶台，将锅从火上抢救出来，放进水池，便听身后传来笑声，叶望回头，江岐便抿住唇，好险将笑意收了回去。
他迎上指挥官的目光，无比正式的咳嗽一声，露出了接受军队检阅般的冷肃表情。
“……”
叶望一时也顾不上洗水池里的锅了，他伸出手指扯住江岐的脸颊，恶狠狠的揉了揉：“还笑！你也不看看是给谁煮的牛奶！明天的牛奶份额没有了！”
江岐就憋不住又笑了，眉眼弯弯，眸子里像盛着细碎的星子。
相处那么久，无论是叶望还是“裴固”，从未见过江岐这样笑，不是奉承不是讨好不是忍耐，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这么一笑，脸上的冷淡便散了干净，变成极柔软的模样。
叶望一愣，居然不敢多看，他摸摸鼻子移开视线，色厉内荏道：“……你高兴什么，我说你明天的牛奶份额没有了！”
“……先生？”江岐微顿，他想了想，居然开始小声讨价还价：“可是我明天想喝的，先生。”
“……”
叶望：“喝喝喝，喝，明天就去逛超市。”
这么一打岔，今晚是没有东西可以吃了，叶望将厨余垃圾移至水槽，抬手看了看表，离天亮不到四个小时。
他将江岐塞进卧室：“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上课呢你。”
指挥官的卧室有一张柔软的大床，铺着米色的绒毛毯子，能让江岐整个陷进去。
宿敌慢悠悠爬上了床，拉过被子，然后看向门口，疑惑道：“先生？您不上来吗？”
“……”
指挥官本想去客房凑合，当下步履一顿，绕回了床铺。
他躺在了床榻边缘，犹豫着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第一天，刚刚相认就睡一张床，是不是太快了？江岐会不会觉得唐突？两个人睡觉要怎么睡？平躺吗？能不能抱住？
深更半夜的，可没有人给叶望提供感情参考，指挥官兀自思考许久，被子的遮掩下，江岐悄悄伸手，碰了碰他，见叶望没有反应，心满意足的握住了。
指挥官便心想：“去他的唐突。”
他往身侧挤了一大步，直接侧过身，将江岐拉到了怀里。
“快睡。”叶望说，“明天送你去上班。”
江岐便嗅着他的味道，很快陷入沉眠。
*
翌日一早，江岐醒来，却没见到指挥官的人。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往旁边拱了拱，想要拱进温暖的怀里，却只摸到冰冷的被褥，江岐一顿，顷刻间醒了过来。
他蹙起眉头。
若非卧室里的程设与教师宿舍不同，他几乎要以为昨日是一场梦境了。
江岐没了睡意，飞快的起身下楼，在楼梯上向下环顾，发现指挥官不在客厅，于是，他本就不太好的面色越发的不好了。
——这么早就离开，这远不是军部该上班的点，为什么？
低迷的情绪直到厨房里传来声响，才好转过来。
叶望已经洗完了锅，重新热好牛奶，还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面包机，正在烤面包。
他的厨艺乏善可陈，只在勉强操昨机器的水平，好在家里工具够多，勉强能操作过来。
江岐探头：“先生？”
“你醒了呀。”叶望抬手看表，“差不多是该醒了，坐下吧，早餐已经好了。”
盘子里放着烤面包，配着牛奶和沙拉酱，叶望将三个碟子放在江岐面前，在他对面落座：“来，试一试。”
江岐便夹起一片面包，诚恳：“很好吃。”
叶望：“……你别什么都说好吃，我也就勉强不烤糊的水平。”
他们三下两下解决完早饭，叶望泡了一小杯咖啡，两口喝完了，然后坐着看江岐一点点喝牛奶，等杯中牛奶见底，他便伸出手：“走，我送你去上班。”
江岐拉住他：“谢谢先生。”
可两人走到门口，叶望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岐的穿着，又挑眉道：“江老师，你觉不觉得你穿的有点少啊？”
江岐对生活的物质需求几乎被压到了最低，首都最近降温，外头寒风呼啸的，江岐却和感应不到冷似的，依旧是薄薄一件外套，还是过期十年的那种款式，街上只有老头爱穿。
叶望挑剔：“江老师，你就想这样出去？我明明给你买了很多衣服吧？”
在帝国的时候，叶望明明打包了一箱。
江岐眨眼，又眨眨眼。
叶望挑眉：“所以那些衣服你弄哪儿去了？你丢了吗？为什么不穿。”
江岐神色飘忽：“没，没有丢。”
叶望：“那它们在哪里？”
“……”
江岐迟疑好久，叶望才听见他一声微不可察的：“收好压进柜子底下了。”
指挥官气不打一处来：“没苦硬吃啊江老师，衣服又不是金条，你压箱底做什么？”
“……”
江岐便移开视线，开始嘀嘀咕咕，咕咕了半天，叶望才听清他在说：“舍不得。”
指挥官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最后，叶望拉开了自己的衣柜，扯出来一件驼色长款风衣，往江岐头上一罩，又不知从哪儿拽出条千格鸟的围巾，将人捂严实了。
他将全副武装的江老师推上飞行器：“走了走了，送你上课去了。”
飞行器在学校平稳落地。
江岐跳下去，回头和叶望挥手再见，他半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围巾里，眼睛微微弯起露出笑意，俨然是很开心的模样。
“江岐！”叶望福至心灵：“晚上不要走，我晚上来接你放学！”
江岐眉眼便更弯了。
于是，班上人发现，江老师今天心情很好。
他破天荒的放过了挑事的几个刺头，没当场上演全武行，演示动作时还耐心演示好几遍，学生们受宠若惊，就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教室那么热，江老师还一直带着围巾。
江岐演示完成后，便让学生们自由练习，他则穿梭在人群中，不时帮人调整姿势。
有人小声嘀咕：“江老师的外套好大啊，感觉不是很合身？”
另一人骂道：“江老师课上说小话，你是不是想被揍啊？”
“我就觉得那衣服看着像别人的……”
江岐将他们的谈论听在耳朵里，却没说话，从他们身后径直走过，悄悄放过了。
两个同学顿时屏声凝气，不敢再说了，过了好久，才小小声：“没听见吧？”
“肯定没听见啊听见了完蛋了……”
以前的时候，比其一个人待在教师宿舍，对着雪花屏的电视发呆，江岐更喜欢呆在学校，学生们鲜活灵动的生命力总能驱散些死气，但现在，江岐觉得上班的时间非常漫长。
漫长到有些难挨了。
他一天克制不住看了八百次表，站在走廊眺望操场，终于，等天边出现飞行器的影子时，江岐宣布了下课。
他走到操场，天边已被晚霞渲染成艳紫色，于是江岐头一次发现，落日那么美。
帝国的下城区没有太阳，来联邦的日子又总是苦闷，这是江岐第一次好好的欣赏夕阳。
他在落日的余晖里拉紧围巾，步履轻快的往飞行器走去。

第321章 天文台
叶望伸手，将江岐拽上飞行器，而后拉下操纵杆，点火启动。
江岐系上安全带，转头看叶望：“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叶望：“超市。”
他昨天答应给江岐买牛奶来着。
两人进了联邦最大的超市。
叶望从口袋中掏出工资卡，里头不仅有他的工资，还有亲爹拨下的零花钱。
叶聊养孩子，秉承着养不就乱养的作风，想起来就给一大笔，没想起来就很久没有，好在指挥官也不指望着这钱过日子，但是昨天捞了江岐后，叶聊不知道哪里抽风了，忽然不声不响给叶望打了一大笔钱，指挥官现在富得流油，足够将半个超市买下来。
指挥官将工资卡递给江岐：“呐，拿着。”
这和裴固递过去的副卡不一样，叶望这个上头有联邦军部的标记，一看就是他的主卡。
江岐看看卡，看看叶望，又看看卡，又看看叶望，似乎在确认“给我的？”
叶望盯着天花板：“给你就拿去，你当老师那工资才多少，还要养哥哥妹妹，花我的。”
江岐双手接过，好好的放进了口袋。
他拖出一辆推车，开始和叶望并肩绕着货架逛。
这回逛超市的感受，便和帝国截然不同了。
江岐像是忽然对一堆花花绿绿的商品生出了浓厚的兴趣，像要将过往错过的东西都弥补回来似的，尤其是各式各样的饼干小零食，不多时便将推车堆满了。
叶望纵容着他随便拿，却发现江岐拿起一份饼干，翻到包装背面，忽然又放了回去。
叶望：“这个不吃？”
江岐坚决：“不吃。”
叶望手臂一伸，好奇的拿起来看，没忍住，闷头笑了。
那是款婴儿磨牙饼干，背面包装是粉红色，画着仙女和魔法城堡。
江岐推着推车快走两步，将婴儿食品区甩在身后。
最后付账时，江岐自己刷卡结账。
他用完了指挥官的卡，看着长长一串账单，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便将那账单团吧团吧压进商品最下面，将卡片递还给叶望。
叶望：“拿着吧，家里有多的飞行器，回头你可以自己出来买。”
“……”
江岐把卡插回指挥官的外套，嘀嘀咕咕了一串东西。
超市里人多吵闹，叶望一时没听清，江岐又重复了一遍，叶望才听明白他说的是：“我不会开飞行器。”
“……？”
叶望迷惑：“你不是开歼星舰的吗？你不会开飞行器？”
江岐：“我没有开过民用飞行器。”
歼星舰归歼星舰，那是军用的东西，民用飞行器也是需要考证的，江岐从实验室出来后一直呆在军部，他没有机会去考。
后来和裴固结婚，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财力，至于到了联邦，则是没有精力和心思了。
叶望轻轻吸了口气。
他垂眸看江岐，恰好瞧见他的发旋，江岐有两个发旋，按理说性格偏倔，可他此时垂眸看向窗外，莫名就很乖，同先前满身戾气的天壤之别。
叶望悄悄伸手，碰了碰江岐，很快便被反手握住了。
叶望：“很简单的，我教你开？”
此时已是深夜，荆棘军校的训练课已经结束，驾驶航道是空着的，开到起点后，他便将操纵杆让给江岐，俯身手把手的带他摸过仪表盘，弄清楚每个部件的作用，便放手让他开了。
开过歼星舰的手，怎么可能开不了飞行器。
不到二十分钟，江岐便开的极为平稳，他像个刚刚拿到趁手玩具的小孩子，在训练道上俯冲，漂移。
叶望：“歼星舰都开过了，你开这个这么新奇？”
江岐转过一个漂亮的180度大弯：“那不一样的，先生。”
一个是没有选择，四面八方都是监视器，做不到最好就要淘汰，一个是在训练道上遛弯，身边还躺着叶望。
说来古怪，明明江岐才在学校任教，可他两点一线，生活轨迹古板的很，除了食堂教室和宿舍，哪哪都不认识，反倒是好久没来的叶望，比他更熟悉。
说到一半，叶望问他：“江老师，你喜不喜欢在学校教书？”
如果不喜欢，叶望也可以将他调到别的地区去。
江岐便笑了声：“喜欢啊，我没正经上过学，你知道的。”
学生们越朝气蓬勃，江岐就会想，假如他出生在联邦，他是不是也会有过这样的日子，青春到无忧无虑，或许他还会和叶望同届，和他做同学。
于是，江岐说：“先生再说说吧，我喜欢听。”
叶望就给他指，说他大学时住在哪里，哪里有小路能逃过监控，哪个食堂窗口的饭菜好吃，又说展览馆里的武器，实验室里的矿产标本，乱七八糟说了好大一堆，最后，他们掠过学校内部的小山包，叶望指着顶端，说那是个天文台。
“好多年前军方的天文台，后来设备落伍，就退役了，放在这里给学生们当玩具，我以前和文暮远闲着没事，就来这里看星星，那设备角度都调好了，正好对着帝国方向，喏，你往右飞飞。”
江岐照做。
指挥官放倒座椅，打开了飞行器的天窗窗帘，他悠哉游栽的注视着漫天繁星，忽然指着一片星空道：“那就是帝国的星域。”
隔太远了，那里只有芝麻大小的光斑，完全看不清结构。
江岐同样抬眼，注视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星星：“原来它长这个样子。”
下城区污染严重没有星空，江岐小时后仰望夜空时，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极其遥远的星系，眺望他的母星。
叶望便忽然道：“联邦和帝国起了战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两域一直有摩擦，这次爆发的格外大，媒体铺天该地的宣传，到处是标语和广告，学生们热情激荡，恨不得立马毕业上战场，而江岐每每看着一张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总是说不出话。
他没法告诉这些学生们，他们可能遭遇什么。
叶望轻声：“还有一个月左右，我就要回去了，你要来吗？”
作为指挥官，叶望当然希望江岐来，可作为叶望，他又不希望，他只想将江岐好好的藏在首都星的家中，放在联邦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他将选择权递给江岐。
叶望：“如果你想，一个月后你能和我一起走，但是你可能要先通过一道手续严密的联邦调查，同时还有心理方面的审查。”
江岐对审查有PTSD，叶望知道，但如果他想参加，这是必要的流程，联邦不可能无缘无故放一位帝国的前上尉入伍，即使叶望的父亲是军团长，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
江岐顿了顿，拉动操纵杆的手停了，没有说话。
他一沉默，叶望立马接话道：“没关系，首都星也很好，就是别住宿舍了，又老又破又不隔音，直接搬来我家吧。”
那一瞬间，他也说不清是难过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庆幸的是，遍体鳞伤的星星终于可以被收在房子，用牛奶和阳光好好修补，帝国的军旅生涯带给江岐的只有无法呼吸的重压，远离那里，叶望就不用担忧他再次难受抑郁生病，而难过的是……
那个歼星舰操作台上极冷漠，极镇定，极漂亮的，仿若发着光的青年，他没法再看见了。
叶望压下那点点的遗憾，笑道：“回头我带你去见几个叔叔伯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现在也都在学校任教，我会让他们照顾你，还有文暮远，他短时间也会留在首都，我也……”
“我想去。”江岐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打断指挥官说话。
叶望：“……什么？”
“我想去的，先生。”
江岐透过驾驶舱的玻璃，注视着那片遥远的星系，瞳孔里倒映着零散的星光他说：“我总要去的。”
叶望一顿，心情越发复杂，他有点开心，又感觉焦虑，最后只道：“好。”
江岐又道：“我们能下去看看吗？”
他指那个天文台。
叶望：“当然。”
江岐便缓缓拉动操纵杆，停在了天文台上。
叶望拉着他跳下去，沿着上山的小路往前，他们走进天文台，沿着旋转楼梯往上，一直爬到建筑的最顶端，等迎着满天繁星，叶望这才发现，半夜的天文台不止他们两个人。
“我忘记了。”叶望小小声，“这地方，咳，学校里的小情侣谈恋爱也喜欢来，他们学生你知道吧，都喜欢搞这些浪漫的东西，以前我们系里有个人渣，每交一个女朋友，都要带来天文台看星星，说些甜言蜜语什么的，又浪漫又不花钱，总之这地方……”
话还没说完，却见江岐转了头，探究的看着他。
叶望有点不自在了。
指挥官道：“我可没有带人来……不是，我可没有带学生来，我只是带江老师来了，是吧？”
天文台里有好几个观测台，叶望扯着江岐躲过有人的几个，两人做贼似的，总算找到了一个空闲的。
叶望调试好设备参数，看了一眼，让给江岐：“喏，那是帝国主星所在地。”
有了设备，比肉眼清晰许多，帝国群星拥有广袤的星域，江岐慢慢看过去，却忽然感觉身后披上来一件衣服，将他当头罩住了。
江岐回头，还未从衣服里挣脱出来，接着，指挥官温热的身体也抱了上来。
“别动，有人来了。”叶望解释，他摘下肩膀上的肩章，塞进内侧口袋，语调有点紧张，“是学校的学生，搞不好还是你的学生。”
军校实力为王，江岐凶名在外，属于学校里最不好惹的老师，没人敢在他的课上当刺头，在学生里威望很高。
——所以，要是被学生发现老师半夜不睡觉，和人来天文台看星星，还不知道学生们要怎么编排，如果再发现叶望的少将肩章，场面就更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于是，叶望用背影，将江岐挡了个严实。
江岐给他抱了个满怀，微微挣扎从衣服里挣脱出来，便看见指挥官崩的很紧的下颚线，喉结因为紧张微微抖动，再往上，性感的薄唇开合，正说着什么。
江岐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看不见叶望身后，只能问：“走了吗？”
叶望并没有看他，他注视着学生们离开了方向，过了许久，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岐：“他们走了，两个小情侣，腻腻歪歪的正接吻呢，没看见我们，没事了，你继续看星星……”
话音未落，他陡然睁大了眼睛。
在疏朗的群星下，在指挥官的外套包裹里，江岐通身围绕着指挥官的气味，他不自觉的放松，放松到只剩下了本能的驱使，仿佛他从未经历过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他只是学校里普通的学生，正和喜欢的人溜出宿舍，来天文台看星星。
群星照耀下的学校天文台，确实很适合接吻呢。
于是，江岐注视着指挥官的唇瓣，忽然凑上去，吻了一下。
甜的。

第322章 表白
叶望的大脑僵住了。
唇上的触感温热柔软，江岐闭了眼仰着头，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叶望甚至能看见他颤动的睫毛。
江岐在紧张。
他显然没有和人接吻的经验，却固执的贴上来，整个人偎在指挥官的大衣包裹下，唇与唇碰了良久，才犹犹豫豫的舔了舔。
舔的同时，他悄悄睁开眼睛，打量指挥官的表情。
便恰好撞进了叶望的眼眸。
指挥官的眉眼俊挺深邃，眼睛颜色偏黑，正垂眸望着他，瞳孔镜子似的，满是江岐的倒影。
于是，江岐睫毛颤了颤，又逃避似的合上了。
——管他呢，亲都亲了。
而指挥官一直没有闭眼，四周都是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约会的情侣，空气里洋溢着青春的躁动气息，天文台昏暗的灯光成了幽会的庇护所，叶望忽然想，这确实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
那一瞬间，指挥官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期，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他只想将喜欢的人用衣服罩住，在漫天群星的见证下拥吻。
叶望便抬手，扣住江岐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拥抱着，亲吻着，交换着气息，一时间，在这安静的天文台，只剩下了轻微的吞咽声，不知何时，江岐被叶望抵在了望远镜的支架上，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面前紧贴着的却是滚烫的皮肤，像是完全被叶望的气息包围了，于是他只能被动承受，脖颈上仰，腰抵在金属架上，向后拱出漂亮的线条，到最后，直接被指挥官抱上了望远镜的底座。
江岐有点窒息了。
可他抱着指挥官的脖子不想放开，还主动加深了这个吻，而就在叶望想要继续的时候，有人用木棍敲了敲三楼观测室的大门。
粗犷的中年男声响起：“又是谁半夜违反宵禁，跑来天文台霍霍仪器，抓住了统统扣分！”
天文台夜间不开放，平时是落锁的，有安保巡夜，抓住扣表现分。
于是，观星台上骤然响起数声急切的脚步，角落藏着的小情侣绕出来，四散逃走了。
作为学校建立以来的恋爱圣地，天文台少说藏着十几号人，一对跟着一对，在守卫的脚步声中，少年男女穿过走廊，涌向四面八方。
这里是军校，逃离守卫的方式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溜着路灯滑下去，有人蹦到了对面的树上，一对小情侣路过叶望身边，女生一扎裙子撑手跳过阳台，男生则一边冲刺一边朝叶望江岐挤眉弄眼：“哥们儿！等什么！你的学分不要了！”
这两个字无疑触动了指挥官的神经，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叶望忽然想起了被安保围追堵截的大学时代，久违的恐惧萦绕在心头，一时肾上腺素狂飙。
于是，他不知为何，忽然一把拽住江岐，开始拔足狂奔。
江岐：“……等！”
等字还没说完，就被拽走了。
他们混在一堆青春年少的情侣中，叶望越过阳台，正向伸手搀扶江岐，像旁边的男生搀扶他穿着小高跟的女朋友，却见江岐同样撑手跳了过来，姿态比指挥官还要轻捷，他侧身缓冲落地，优雅的像一只猫。
江岐的速度比叶望更快，他路过叶望身边，面露困惑：“先生，不跑了吗？”
“……”
——都这个时候了，他倒还有闲情慢悠悠的唤“先生”。
叶望：“跑。”
做指挥官那么久，叶望被迫回忆起了体能训练时的惨烈状况，他顺着路灯杆子滑下来，和从树梢落下的江岐会和，两人闷头跑了大几百米，将天文台远远甩在了后面。
一直走到飞行器旁边，他们才停了下来。
江岐指了指身后：“先生，我们有必要跑吗？我有教师证的，你也有少将证的。”
即使被发现了，安保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叶望：“……”
指挥官抬眼望天：“有，有的吧。”
叶望想了想，找了个借口，他是不要学分了，但他要脸啊！尤其江岐还是学校的老师，半夜在天文台和校外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两人靠在飞行器旁，缓了好一会儿，都笑出了声。
叶望准备开门拿瓶水，这时忽然发现，他还牵着江岐的手。
两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牵上的，也不知道牵了多久，但是叶望忽然不想放开那只手了。
他偏过头：“诶，江老师，你当了那么久的老师，你知不知道在我们学校，如果有两个人夜晚一起去天文台看星星，一起被保安赶，然后一起逃离出来，其中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说什么？”
江岐作息两点一线，清心寡欲的可怕，游离在所有人的社交圈之外，他显然没关注过校园八卦，于是眨了眨眼，摇头：“不知道，会说什么？”
叶望：“会问他‘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
他语调轻松，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在玩笑，于是江岐悄悄屏住呼吸，没接话。
下一秒，指挥官便攥着他的手，指尖碰着他的掌心，无比郑重的问：“所以江老师，你要不要当我的男朋友？”
江岐又屏住了呼吸。
他用力的回握，斩钉截铁：“要！”
*
从宿敌变成了男朋友，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呢？
叶望不知道。
反正，他依旧和宿敌去超市买东西，接宿敌下班，和宿敌一起回家，给宿敌热牛奶，往洗澡后不吹头发就出来的宿敌脑袋顶上丢毛巾，勒令他擦干，然后调高空调温度。
宿敌不怕火了，于是开始学着给叶望做东西，比如烤面包和煎牛排，宿敌再没有炸过叶望的厨房，他做得的东西算不上绝顶好吃，但也可以入口。
哦对了，叶望的被窝会长出宿敌了。
指挥官的别墅明明那么大，一个主卧和很多个客房，但宿敌每晚只在他的被窝定点刷新，指挥官习惯了一个人睡，但他现在觉得，能抱住另一个人的感受，实在太好了。
他喜欢揉宿敌毛茸茸的头发，喜欢抚摸他漂亮的脖颈和腰线，喜欢他淡色的嘴唇，因为宿敌爱喝草莓味的牛奶，似乎他的唇瓣也带着水果的味道。
抱着某种不可描述的心思，在某次逛超市时，叶望悄悄拿了两盒水果味的营养液，也没说让江岐泡，只是放在家里。
休假的生活实在是美满的过头了。
但是，一个半月后，指挥官将奔赴前线，而江岐也必须在这一个半月内完成审查。
于是，江岐暂缓了兼职老师的职务，在叶望的陪伴下，再次走进了联邦的审查室。
还是幽静封闭的环境，还是密不透风的四面高墙，还是金属座椅和玻璃隔板，但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人的缘故，江岐比之前镇定的多。
他没有抗拒，没有伪装，也没有假笑，他只是平静镇定的完成了调查，就像他演示的课程时那样。
在资格审查之外，还有一个针对PTSD的检查。
战场是沐浴血火的地方，一个有鲜血或火焰PTSD的人当然无法胜任，在这项检查中，江岐被要求直面那些他曾恐惧的东西，供调查人员评估他的心理状态。
其中，关于火焰方面，工作人员要求他穿过一个模拟火场的小屋，模拟了烟雾了热度，火焰的效果则用电子屏代替。
江岐佩戴上监视呼吸和心率的仪器，站在了火场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高热的幽闭空间。
叶望知道，江岐不但对火焰PTSD，对幽闭空间同样PTSD。
于是，指挥官握着江岐的手，后知后觉的紧张的起来，他甚至比江岐本人还要紧张。
叶望的掌心沁了层冷汗，不知道是在安慰江岐还是在安慰他自己：“没事的，火焰是虚拟的，温度到不了对人体有伤害的地步，烟雾做过无害化，没有有害气体，最多呛的难受，你手腕上有报警装置，如果你出不来或者害怕了就按，我第一时间进去找你——”
一只手指抵在唇上，止住了叶望接下来的话。
江岐看着他，眉眼很轻的弯了弯：“先生，不会的，我会顺利出来的，一定会的。”
他或许曾经萎靡，或许曾经困顿，但他始终是实验三千余个人中的第一名。
能获取帝国之星的殊荣，江岐凭借的从来不是幸运。
他扣好监视手环，径直走入了火场中。
里面烟雾缭绕，满是障碍物，普通摄像头无法看清，是用手环信号定位位置，叶望坐在监视屏后，看那信号极快的在火场中运动起来。
他轻捷的绕过所有障碍物，顺利规划好了路线，速度稳定的向前推进，工作人员看着屏幕，略有些意外：“长官，他恢复的很好，有点太好了。”
从屏幕轨迹上看，江岐根本没有火焰和幽闭空间的PTSD，他比一般的士兵更快也更从容，试探了几条错误路径后，也没有忙乱或者惊慌失措，而是很快回归正轨。
毫无疑问，即使和是没有PTSD的专业士兵比，江岐也是最快的那一档。
当他从火场迈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甚至没有写完他的评语报告。
那是江岐满身是灰，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抬眼看向叶望，眼角眉梢都带着些微的笑意，像在说：“怎么样？”
那一瞬间，叶望恍惚间又看见了他最初认识江岐的模样，矜贵又漂亮。
指挥官说：“特别好。”
于是，江岐眼角的笑意扩大了。
评估完成后，叶望将通身黑黢黢的前宿敌兼现男朋友带回家，推进浴室洗干净，然后，指挥官的笑容便消失了。
在满是障碍物的模拟火场中横冲直撞，即使是江岐，也是受了些伤的。
他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淤青，还有擦伤和钝器伤，手臂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了寸长的口子，还在留着血。
江岐倒是不以为意，被黑着脸的指挥官押进了治疗仓。
于是，某些囤积已久的营养液，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323章 补偿
等江岐躺进营养仓，叶望扣上了舱门。
虽然实验报告证明宿敌已经没有幽闭恐惧了，指挥官还是贴心的打开了拳头大小的玻璃窗口，让江岐能看见外面，而后他趁这个间隙，悄悄去拿了营养液。
于是，江岐就没法在玻璃窗口中看见叶望了。
他半坐起来，拍了拍舱门以示不满。
叶望听见动响，立马折返，他将草莓牛奶味道的营养液灌入舱口，问江岐：“怎么了？”
江岐便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去，闷声：“先生不在，我会害怕。”
叶望本想说“你不是不怕了吗？”，和火场的幽闭环境比起来，这才哪到哪，可江岐垂头坐在营养仓里，看着怪可怜的，指挥官便说不出质疑的话了，只伸手敲了敲玻璃：“我陪你？”
“嗯。”
营养液逐渐灌注，江岐拉上氧气面罩，一双眸子黑琉璃似的，定定落在指挥官的方向，两人对视良久，倒是叶望先不好意思了。
他摸了摸鼻子：“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江岐很快回答：“不看着先生，我也会害怕。”
指挥官举手投降。
等疗愈完成，治疗仓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叶望紧急将舱门打开，他的宿敌则浑身湿漉漉的坐在舱中，满身草莓牛奶的味道。
于是，江岐被指挥官带回了床上。
此时刚好入夜，繁星满天，叶望翻手将江岐捞进怀里，鼻尖在他肩胛处蹭了蹭，江岐则直接伸手，揽住了叶望的脖子。
他们黏黏乎乎的开始亲吻，想要把上一次婚姻错过的全部弥补回来，亲到擦枪走火的档口，指挥官勉强抽出昏沉的思绪，思考道：“会不会太快了？是不是有点唐突？我爸还没见过江岐，还没有蜜月和旅行，要不要来点仪式感？”
他神游着，江岐便停了下来，他此时正跪坐在床上，胳膊抱着叶望，上半身同叶望靠在一处，他微微偏头，有点疑惑的嘀嘀咕咕：“先生，不继续了吗？”
叶望便想：“去他的唐突和仪式感。”
江岐的裤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叶望就开始动手拆宿敌的衬衫，衬衫混合着营养液的气味，像在拆糖果的包装纸。
接着，他便将包装纸剥干净了，开始品尝糖果的味道。
江岐是个倔种，而且很会忍痛，头破血流都懒得吭声那种，叶望必须分心观察他的表情，磨合了半小时，才找到合适的方式，让他的宿敌忍耐不住，开始挠叶望的后背。
被挠的时候，指挥官有种诡异的成就感。
……
云收雨歇时，两人都筋疲力尽。
叶望还留有一丝力气，能抱着江岐去洗漱，等他用超大加厚的绒毛毛巾把宿敌男朋友擦干净，江岐已经要睡着了。
趁着最后一丝清明，江岐撑起上半身，勉强在叶望嘴巴上吧唧一口，便沉沉睡去。
叶望便抱着他去了侧卧。
——至于为什么不睡主卧，当然是因为睡不了了。
*
隔天的时候，军部的正式报告便下来了。
江岐资格审查通过，心理状况优秀，批准入伍。
叶望翻看着他的心理状况测试结果，对光瞅着红色的优秀章，转头问江岐：“唔，是优秀呢，真不错，要不要给你裱起来？”
“……”
江岐有点无语，但由于他在指挥官面前惯常装乖顺的姿态，还是将无语的表情憋了回去，他眼角微微抽搐：“又不是什么荣誉的事情，还是别裱了。”
作为帝国特殊改造的战争兵器，有火焰和幽闭空间PTSD已经够丢人了，克服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于是，他想将报告抢回来，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放就好。
叶望有点不赞同：“你遇见的那种情况，谁都会PTSD的啊，你换其他人说不定更糟糕，能克服当然很厉害。”
关闭营养仓直到氧气耗尽，在燃烧坠落的飞行器等待救援，叶望扪心自问，他同样会在事后感到十分恐惧。
江岐便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指挥官将报告收进床头抽屉，忽然道：“先生。”
鼻腔微堵，声音有点闷。
叶望关好抽屉门，扭头：“嗯？”
回应他的，是又一个黏糊糊的吻。
江岐蹭在他怀里，叫了一声又一声的先生，叫到最后，两人都把持不住，于是大白天的，又双双倒在了主卧床上。
折腾过后，指挥官望着洗衣机里的几条床单，开始慎重考虑补货的必要性。
*
又过了几日，江岐接到了联邦的调令，将正式前往前线。
由于他和叶望的特殊关系，在联邦的规则中，两人不能同处一个队伍服役，这是为了避免一方陷入险境时，另一方做出不理智的决断。
叶望和江岐对此都没有异议。
于是，他们被分了在同一军区的不同队伍，过上了每天煲电话粥的生活。
文暮远和庞宿被迫吃了一嘴狗粮，纷纷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庞宿惊异：“原来指挥官谈起恋爱是这个样子的。”
文暮远评价：“可怕至极。”
叶望并没有心思搭理他们两个，工作之余，他的大部分关注都给了江岐。
帝国正在内乱，联邦推进速度很快，几乎在数月之内，几大军区，就逼近了主星边境，而在这种情况下，战功的获取比和平年代容易许多。
联邦的军队晋升制度公开透明，每日动态计数，公布击毁敌方战舰的数量，叶望每每停驻，都发现江岐一骑绝尘。
从下士到上士，再到尉官校官，江岐晋升的速度堪称恐怖，他还秉持着在帝国时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通身带着凌厉的狠劲儿。
叶望对此非常不满。
但是每次他不放心，江岐就会试探着问：“其实没受什么伤，先生要检查吗？”
叶望心说怎么检查，他们在两艘不同的星舰上，隔着十万八千里呢，结果江岐居然将通讯器架到了书桌上，对着镜头撩起了衬衫。
他咬住衣摆，将腰腹和脊背展示给叶望，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看吧，我说我没事。”
叶望手一抖，通讯器噼里啪啦，直接滚床底去了。
他心虚的看了眼门口，指挥官的私人卧房大门紧闭，没有人敢窥视，叶望这才将通讯器捞了起来。
他想，在肃穆庄严的军舰上看这种东西，果然是太超过了。
而后，江岐又撩起裤腿和袖子，给指挥官看了胳膊和小腿，身上干干净净，果然没有上横，可叶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最后，他调取了一份治疗液的使用报告。
——江岐的消耗量果然名列前茅，叶望光是看这如此恐怖的消耗量，都知道他一天要受多少伤。
这人每天回来，都先去治疗仓躺一躺，将外伤治疗干净，才给叶望打电话。
指挥官真的生气了。
可惜江岐就是倔的要死，这是事情他是不会让步的，于是指挥官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某次通话中，江岐展示完光洁的腰背，叶望冷不丁的问：“江岐，今天躺治疗仓的时候，没有先生在身边，你就不怕了？”
“……”
通讯器那头一阵噼里啪啦，视频里天旋地转。
这回，是江岐的通讯器掉进了床底下。
江岐艰难的从床底捞起通讯器，先是懵了几秒，旋即轻车熟路的开始装乖：“先生……”
他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失魂落魄：“怕的，先生。”
“……”
叶望的冷脸就维持不下去了。
指挥官长长的叹气，最后退了一步：“明天和我视频的时候，你可以把通讯器放在治疗仓上，我陪你说话。”
江岐便弯了眉眼。
然而第二天，当江岐真的将视频架在治疗仓的玻璃小窗前时，出了个小岔子。
叶望正和他天南地北的说着话，两人的通讯器同时响起一阵劲爆的铃声。
叶望微愣，还没反应过来，江岐脸色猛然一变，下意识抬手去关通讯器，但他忘了他的头顶是透明的钢化玻璃，手咣的一声敲上去，完全摸不到通讯器。
江岐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叶望则疑惑的划开提示：“什么东西，你这么激动干嘛？”
治疗仓中，江岐隔着氧气面罩，痛苦的捂住了眼睛。
叶望已经垂眸，看向了信息。
“……”
是一份约战提醒。
荆棘军校鼓励学生比斗，但比斗也不是随便挑个操场就能比的，约战室需要提前预约，还会配备专业的医生和指导老师。
江岐几个月前就想揍叶望了，老早就提交预约，可惜后面变化太多，讨厌烦人的叶望忽然变成了男朋友，江岐就把这事儿忘了。
结果小情侣搁这儿浓情蜜意呢，提示冷不丁就冒了出来。
叶望若有所思：“对哦，江老师，我差点忘了，你几个月前想揍我来着。”
江岐本来用营养液欺骗叶望就没有底气，现在更没有底气了，他错开视线，声如蚊呐：“没有啦，先生。”
叶望挑眉：“是吗？”
“是的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弱，最后整个人缓缓下移，将脑袋沉进了营养液里，只给指挥官留下几缕飘散的头发丝。
叶望便狠狠戳了戳通讯器屏幕，就像隔着营养液戳了戳江岐的脸。
“江老师，你那时候可真是冷淡的可怕，我和你说话都不搭理我，还朝我的方向开枪，给我吓出心理阴影了，那么大的一块心理阴影，所以补偿呢，补偿有没有的？”
江岐泡在营养液里兀自逃避了许久，闻言缓缓浮了出来，挣扎道：“当然，先生，您想要什么补偿。”
叶望便笑了声：“等我们见面再商量吧。”
他缓缓看向窗外，看向已经肉眼可见的帝国主星。
“我想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324章 结局
帝国是从内部开始乱的。
上城区将大部分的工业农业剥离到下城区，而将自己打造成空中花园似的孤岛，当不满的情绪到达临界点，花园就像肥皂泡似的崩溃了。
下城区纷纷罢工，几大工业园区相继停摆，制度开始变的混乱无序。
在这片混乱中，下城区中产生了无数组织，独立于上城区之外，他们各有各的理论，对于是否要归顺联邦态度不一，而在联邦陈兵首都边界的第一天，这些组织派出代表，要求同联邦对话。
叶望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江岐的。
他作为军方的代表之一，而江岐作为帝国归顺的代表，他们与联邦的其他高层一起，将与帝国下城区进行公开谈话，谈话地点定在拱卫帝国的星环之上，被称为星环会谈，而谈话内容将被同步给两国民众。
叶望穿了身最严肃的军装礼服，勋章绶带一丝不苟，而离他几个座位远的江岐，同样仪容整肃。
不需要发言的时候，叶望便侧头看他。
江岐腰背笔挺，唇角带着得体的笑意，镇定又坦然，丝毫不见叶望最初见他时，那股阴郁低沉的模样。
他像两国民众公开讲述了在实验室的经历，讲述所谓“帝国之星”的由来，讲述联邦与帝国的异同，最后，在联邦高层的默许下，给出了承诺。
他许诺，帝国将不再有上下城区之分，贫民区的居民也将平等享有人权，他许诺公开帝国实验室的资料，包括有效的药物成分，并许诺所有患有基因病的人，都能得到有效的治疗。
于是，在会谈中，他们拟定了协议。
下城区将归顺联邦，与上城区为敌。
虽然早进入了电子时代，但意义重大的文件仍旧需要纸笔书写，不多时，一张尤带墨香的协议依次传阅，参会的所有人都需要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摄像机诚实的拍下了每人签字时的神态和笔迹纸张传到叶望手中，叶望拔下钢笔笔帽，郑重其事的签下“叶望”二字，字体清正潇洒。
而后又过了几个人，协议传到江岐手中，他同样拔下笔帽，贴着叶望的名字，签下了自己的。
他的字迹比叶望更锋锐也更激烈，落笔是力透纸背的力度，但是写到最后，又变得细致柔和。
等所有人签完字，文件被收拢进文件袋，如无意外，几个世纪之后，它会成为一件价值昂贵的历史展品，孩子们会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看清参会的每个人落下的字迹。
或许他们会好奇，为什么其中两个名字挨的格外紧密，缠缠绵绵欲断不断，简直像是贴在了一起。
至此，所有的负隅顽抗已经没有意义，帝国最后的防线兵败如山倒，于是当年年末，叶望便再次踏上了帝国的土地。
——作为联邦驻扎在前帝国首都的镇守将官。
而江岐授勋成为联邦将官，由于他火箭般的上升速度，获得了“联邦之星”的称号。
之后，在叶望老爹叶聊军团长阁下的示意中，两个小情侣被分到了同一军区。
联邦的军舰在舰港停靠，叶望从悬梯上走下来，正式接管了本地的军队调遣工作。
接手初期，事务格外多，他连开了两个早会，处置了一批帝国高层，而后又马不停蹄的签署各式各样的文件，签到最后，两眼昏花。
他在办公室呆到夕阳西下，将不重要的应酬工作全部推给庞宿文暮远，这才有机会去找他许久不见的宿敌亲亲我我。
可是江岐不在军部。
训练场空无一人，靶场也见踪影，倒是有几个十环的孔洞还没来得及替下，叶望于是想了想，改道去了公园。
原来裴固家门口的那个。
刚刚经历战争，居民们大门紧闭，没谁敢这时候出来闲逛，公园里空空荡荡，只有鸽子和鸭子还在闲逛。
江岐果然在喂鸽子。
这些鸽子饿了很久，一个个和土匪似的，叼住面包就不撒手了，不到两分钟时间，江岐便将一整份面包喂完了。
于是他双手架在脑后，以一个放松惬意的方式摊在了躺椅上，闭着眼睛感受夕阳，姿势毫不讲究，活像没骨头似的。
看见叶望时，他的眼睛便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叶望便走到他身边，想和他算算账。
指挥官都想好了，第一笔要算欺骗他没受伤，第二笔要算没认出他还想揍他，总之要将宿敌问的哑口无言，乖乖任他施为才好。
可是，江岐见到他的第一刻，便三步并作两步，便扑了上来。
他比离家时更轻了些，腰背薄的厉害，将毛茸茸的脑袋偎在叶望怀里，蹭过来又蹭过去，还要小小声凑在叶望耳边，说：“先生，我好想你。”
“……”
叶望只能抱住他，揽住宿敌单薄的脊背，心道：“算了算了。”
他将江岐拉回了军部。
江岐略有不满：“这么晚了还要上班？”
叶望摸摸鼻子：“当然不是……带你去选个房子？”
叶望是主星指挥官，当然会给他分个房子，上城区居民区基本没有伤亡，但一些商业用地做了重新规划，如今已经建好了。
江岐挑了个离公园很近的，开窗便能看见他喂鸭子的小湖。
夜晚的时候，他拖了把躺椅，在阳台上看星星，还不时拍下两张，不知道用通讯器发给了谁。
叶望在屋内看他：“嗯？不是发给我的吗？”
江岐便笑了声：“给我的哥哥妹妹。”
他站起来倚靠在栏杆旁，仰头眺望远方，夜间的凉风吹动轻薄的睡袍：“他们在帝国长到那么大，还从未见过帝国的星空。”
江岐的哥哥接受了义眼手术，目前恢复良好，妹妹也早就好转，当年被子里脏兮兮看不出人形的女孩子，变成了很漂亮的小姑娘。
叶望便与他站在一处，同样仰望起满天的群星，星星的光辉落在他的瞳孔：“以后能经常看见的。”
随着两方协议生效，一系列的改造活动也随之开启，上下城区的分界线被彻底拆除，基因药剂的配方公开于世，由于需求广大，允许民间药企仿制，星际之间建立起了贸易航线，工厂复工提供基本就业，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在往好方向发展。
两人靠着靠着，叶望便将宿敌扒拉进了怀里，手指一捻他轻薄的睡，愣道：“你不冷吗？”
江岐贴近了些：“冷的，先生。”
于是，在联邦的星空下接完吻，他们又决定在前帝国的星空下接吻了。
指挥官要收取他的利息了。
这回他磨蹭的格外久些，叶望将耿耿于怀的两件事全部报复了回来，但是在摸索到小腹的某处时，叶望还是愣了一下。
“你太瘦了，比来之前更瘦了。”叶望不满，“多吃一点啊。”
军中吃的一般，江岐又喜欢满身是伤的去泡营养液，然后像没事人似的找叶望视频，不瘦才怪。
于是，叶望开始了他的“宿敌补全计划”。
他们开始隔三岔五的一起逛超市，尝试各种口味的零食牛奶，买各式各样的牛肉羊排，然后窝在沙发上看最新的电影电视剧。
叶望挺喜欢恐怖片，倒不是想找刺激，存粹是宿敌被吓到的样子很有趣，江岐会抱着他的胳膊往他的怀里拱，像一只打洞的仓鼠。
世界上有什么比被宿敌抱着往怀里拱更快乐的事情呢？
但是后来有一次，叶望发现，江岐嘴里说着好害怕，胳膊他身上蹭来蹭去，眼神却冷静锐利的可怕，他盯着那厉鬼的喉咙，像在思考从哪里下刀比较方便。
正打算好好安慰宿敌的指挥官：“……”
江岐一秒调整了表情，但他只装的来乖顺，还真装不来惊恐，眼角抽搐两下，最终木着脸与指挥官面面相觑。
“先生。”江岐小声问，“我说我现在很害怕，你相信吗？”
“……”
叶望开始不满了。
最后，指挥官的这次不满，以解锁新地点“沙发”结束。
又过了许久，叶望的公务逐渐平顺，过了最繁忙的时期，开始有了长假，而江岐重操就业，作起了荆棘军校驻前帝国首都星分部的老师，也有了漫长的寒暑假。
他们开始策划一场婚礼。
婚礼的主体部分倒是很简单。
叶望和江岐都不是特别喜欢张扬的人，也没请几个人，摆了两桌，江岐的哥哥妹妹，叶望的副官，以及他至关重要的军团长父亲。
两桌人喝完酒，便算婚礼完成。
之后的半年，他们开始一起旅游，从帝国到联邦，再到不曾见过的遥远星系，看不曾见过的奇景。
他们也去了很多熟悉的地方，比如下城区曾经的桌球馆，现在公开展览的前帝国实验室，最后一站，则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前帝国的婚姻登记所。
当然，现在是联邦的登记所了。
所有的程序外因素都已经完成，现在，他们决定补上最后的程序。
一对新人走下飞行器，走向登记大厅。
他们曾并肩而立，貌合神离，如今他们同样并肩而立，这回，却是情投意合了。

第325章 番外：if叶望在战争中俘虏了江岐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中跟敲击着地面，走廊里回荡着清脆的脚步声，厚重的审讯室大门被人推开，江岐抬眼，看向说这话的人。
来人有一张过分俊美的面庞，骨相极其优越，天花板的顶灯照射在眉弓鼻骨，落下一片深邃厚重的阴影。
叶望，联邦少将。
他们曾数次在战争中交火，他们是宿敌与死仇。
江岐情不自禁的想笑了。
他为自己设想过无数的结局，死在试验台上，死在枪炮里，但这并不包括，死在联邦的审讯室里。
叶望在他对面落座，这位少将一身庄重的军礼服，和衣衫在炮火中破烂的江岐形成鲜明对比，他修长的手指翻过笔录，缓缓开口道：“江岐上尉，我想必须明确目前的处境，负隅顽抗对你没有好处。”
江岐抬眼看他，复又倦怠的垂下，声音冷到听不出情绪：“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叶望便笑了声：“是吗？根据这份口供，你是说，你对帝国的武器研究毫无了解，对他们军队的调动布防一无所知，是吗？”
江岐冷硬道：“是。”
叶望双手叠放在下颚：“江少尉，我很敬重您的忠贞与操守，但据我所知，您在帝国的升迁并不顺利，功绩与地位不成正比，高层将您的战功据为己有，而您也没有明面上的亲人在帝国，那么为什么非要对帝国效忠呢？”
俘虏江岐后，叶望便评估了利弊，他目前的策略是，能劝降就劝降。
可惜，江岐给出了消极抵抗的态度。
听见他说话，江岐并没有搭理，只是唇角勾了勾，露出一抹讽笑。
“忠贞与操守？”江岐想，“狗屁的忠贞与操守。”
他对帝国没有半点眷念，如果可以，他甚至比叶望更喜欢帝国覆灭。
可惜的是，叶望问的那些问题，他真的都不知道。
江岐闭上眼睛：“我说了，我不知道，假如你们不信，只管上刑讯手段吧。”
叶望：“……”
指挥官心想：“不是，就算你不说，我也不至于立马上刑讯吧？”
江岐在帝国职位并不算高，比起获取他知道的情报，指挥官对收服他本人更感兴趣。
况且，劝降这种事，都是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的。
叶望要先展示友好的态度，再用加官进爵、豪车美色等糖衣炮弹软化，然后恩威并施，最后才能收获一个服服帖帖的宿敌。
现在刚走到展示友好态度这一步，怎么就跨步到刑讯了？
叶望便咳嗽一声：“刑讯的事先不急，既然你不知道……”
他想说，既然你不知道，就先在我们的营地住下，好好观察联邦的军旅生活、将官待遇和风土人情，当你习惯这里，便会发现这里比帝国好上许多。
但是不等他说完，江岐便笑了声：“怎么？还得先给我来一针二甲弗林？”
“……”
指挥官对医学知识的了解仅限于皮毛，为了在宿敌面前保持指挥官的格调，他不得不敲了敲耳边的入耳式耳机，悄悄求助监控摄像头后的副官：“这什么？”
“二甲弗林。”文暮远强行回忆课本上的知识，“强效中枢神经兴奋剂，用在审讯中，是为了让人强行保持清醒，即使遭遇剧痛也不会昏厥，早年是涉黑涉毒的人员用的，联邦这边早就废止了在刑讯中使用。”
文暮远笑笑：“指挥官，看来在您宿敌眼中，我们被当成了野蛮的土匪呢。”
叶望：“。”
——他倒也没有那么凶残。
“抱歉江上尉。”短暂沉默后，叶望缓缓开口，“这类在禁药名单上的药物，我们是没法对您使用的，既然您不愿意开口，就先下去休息吧，您要是想起了什么，请随时联系我。”
他收拢文件，起身离开。
几名工作人员上前，解开了江岐手上拘束的锁链：“您好，请随我们下去休息。”
江岐又想冷笑了。
谁都知道，休息只是一个幌子，他大概又会被关进狭小逼仄的，腿脚都无法伸展的空间，单调和足以让人发疯，他会在越来越强的精神压力下崩溃，或者攥着叶望的裤子求饶，向他吐露他想知道的一切。
可惜了，就算江岐疯了，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工作人员：“……江先生？江先生请和我们走吧？”
江岐便木然起身，跟在了他们身后。
去牢房的路中间是居住区，中央居然有个人工小湖，岸边靠近水面的地方是芦苇和不知名的小花，正随风摇晃。
此时天气正好，天空是颜料似的湛蓝，倒映在镜子似的湖面，格外的高远宁静。
江岐克制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想，这或许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看见天空的时刻了。
最后，工作人员在住宅区的某栋楼前停步，滑开了其中一扇门。
他将房卡递给江岐：“江先生，这里是改造人员的临时居所，因为您的危险程度，我们无法为您取下电子手铐，您需要暂时佩戴它，直到叶指挥官做出进一步判断。”
江岐一愣：“什么？”
工作人员只当他不满要佩戴手铐：“抱歉，但这是联邦规定，如果您有伤害或袭击他人的举动，手铐会释放电流。”
那是个手表一样的东西，如果没有解除指令，除非斩断手臂，否则无法取下，必要时能释放大功率电流，瞬间将佩戴者击晕。
工作人员一板一眼道：“接下来，请让我为您阐述一些规则，您可以在营地范围内行走，食堂在楼栋正前方，根据规定，我们会承包您前一个月的伙食，您刷饭卡不花钱，但是一个月后，您需要依靠劳动改造获取相应的报酬。”
“……”
他木然的问：“什么？”
“我说您需要靠劳动获取伙食。”工作人员重复，“比如，您可以参与营地大扫除，承包一片区域的清洁工作；如果您喜爱动物，也可以参与湖中锦鲤的饲养和投喂工作；如果您擅长纺织，则可以在服务中心领取针线，为营地人员做服装改造工作。”
“……谢谢，我不擅长。”
“没关系，还有其他选择。”工作人员宽慰道，“我觉得有个工作很适合您，您可以申请当助教，为新兵演示射击，哦，当然，您接触到的枪械都是毫无杀伤力的橡皮弹药。”
“……”
江岐有些晕眩。
这个工作人员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像是无字天书，那位名叫叶望的指挥官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还是在玩什么“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无聊把戏，但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工作人员交代完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只留江岐一人站立在房中。
一直到工作人员出去很久，江岐才稍稍动了动。
相比起将官的居所，这里的条件当然很简陋，简简单单一居室，卧室墙皮脱落，浴室贴着老旧过时的花砖，地板有梅雨天渗水的痕迹。
但是比其帝国下层区，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
江岐抬眼，望向阳台之外。
一望无际的广阔天空，尽在咫尺的人工小湖，湖中波光明灭起伏。
这是一个俘虏该有的居所吗？
抱着不知道何时失去的念头，江岐试探性的移步，走向了阳台。
他脊背紧绷，始终警惕，微微侧着身体，余光看向大门，像是在警惕有人从哪里冲出来，将他压到在地。
但是等他挪着走过沙发，挪着走过电视，挪到阳台，都没有人冲出来。
头顶的太阳亮的刺眼，却是江岐在下城区和军舰之上，多年不曾见过的绚烂光晕，那光芒是如此的明媚炽热，以至于眼睛被照的晕眩，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他都不愿意移开视线。
最后，江岐张开手掌，将阳光抓在了掌心。
在很多很年前，苟活在阴暗的平民窟中，江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个普通人，生活在这样一个有阳光照射的房子。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这个愿望也不曾变过。
谁能想到，作为俘虏来到联邦的第一天，居然实现了。
江岐想：“不管那位指挥官在玩什么把戏，希望他玩的久一点。”
他实在太喜欢，太喜欢这样的生活了。
呆在小小的房间里，江岐紧绷了两天。
他探索过房间的每一寸地面，确定没有暗道或暗门，那位叫叶望的指挥官不会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冲出来，将他从天堂拖往地狱。
于是，江岐开始在这简单小房子里，过平凡而宁静的生活。
他去了食堂，品尝一些从未见过的帝国本地食材，然后一个月免费到期之后，他比较良久，领取了一份锦鲤喂养员的工作。
说来奇怪，虽然他很熟悉枪械，甚至“帝国之星”就是为枪械而生的，当他真的不想再握枪了。
江岐现在很喜欢喂锦鲤。
他会围着湖转上好几圈，均匀的在岸边撒上鱼食，湖中的锦鲤膘肥体壮，偶尔还会有加餐的小面包。
因为好奇，江岐偷偷尝了一块锦鲤的小面包。
唔，味道不错。
这些悠闲的晃了两个月，江岐的骨头都给养的懒散了，他不再去想战争，不再去想那些血和火，他只想在这里，悠哉游栽的喂着锦鲤。
变故出现在某天夜晚。
江岐在湖边吹风，有晚归的醉鬼跌跌撞撞的翻过护栏，冲进了芦苇丛，似乎是憋急了眼，想要方便，江岐懒得搭理，却见他脚下一滑，滑入了湖水。
接着，便淹没在了水中。
江岐赫然站起，他三步并作两步，单手一撑过护栏，拨开半人高的苇从，单手捞拉那起伏扑腾的人，手上的监视器却忽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
心跳过速，肾上腺素超标，存在肢体冲突。
在监视器的划定范围中，他是在叛逃。

第326章 番外：if俘虏线2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岐感到手腕一阵剧痛。
联邦的电流是人体安全范围，很痛，但不足以让江岐失去行动能力。
他抓住溺水人的脚腕，将他往岸上一推，口鼻朝上，缠绕在了芦苇中。
这些动作显然干扰了手环的判断，它认定江岐没有停止叛逃行为，在持续加剧的电流中，江岐终于感到晕眩。
他手脚瘫软，肌肉微微痉挛，索性放任水流将他带向湖中央，不做挣扎。
在离岸越来越远时，江岐盯着满天群星，心想：“溺死在养锦鲤的湖里，似乎还算不错，希望明天早上不要吓到别人。”
但愿不要吓到人。
可旋即，他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有人厉声呵斥关闭电流，而后是扑通的跳水声。
有温热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强硬的拖往岸边，江岐阖眼前，瞧见了一张过分俊美的面容。
指挥官拖了礼帽，额发正往下渗水，月光照在他过分俊挺的鼻背眉骨，映衬着过于严肃冷淡的面容，像是神话传说中搁浅的人鱼。
江岐合上眼。
*
他醒过来时，率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清苦的药味萦绕在鼻尖，江岐手指动了动，发现手背上缠绕着胶带，他似乎正在打点滴。
江岐没有睁眼。
这是在帝国的经验，过快的睁眼意味着更早到来的折磨，他可以假装昏厥，尽量延长这短暂的静谧时光。
走廊上有人在讲话。
那两人将声音压的很低，江岐听不清谈话的内容，只能依稀从音色判断，是那位指挥官和个不认识的人。
江岐漠然的想：大概是在商讨对他的处置。
走廊上，叶望和医生正在讨论江岐的病情。
叶望结果检查报告，粗略翻了翻，单手按住了眉心：“这么严重？”
电击倒是其次，江岐这身体外强中干，肌肉和骨骼密度的数据倒是很漂亮，内部的脏器却可以说是一塌糊涂，数据连叶望这个外行人看着，都触目惊心。
医生推了推眼镜：“少将，我不知道上级想如何处置这位先生，但从医学角度而言，我建议他立刻静养，他现在的能跑能跳全是仗着年轻，等身体机能退化，如果不能养回来，是注定早衰早亡的。”
“是的，我只是有点疑惑。”叶望苦笑，“他这个身体状态，应该退役修养才对，帝国怎么还放他上战场？”
“这就要问帝国的医生了。”医生微微耸肩：“总之少将，他需要科学的饮食，充足的睡眠，一些药物，以及，您最好不要让他受电击了，那玩意可能让他本就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叶望：“好的，医生。”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电话。
在一番商议之后，叶望走回了病房。
叶望刻意放轻了脚步，可在寂静空旷的房间还是显得突兀，江岐藏在脊背下的身体骤然崩紧，他又强迫着放松开来。
江岐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他听见指挥官走到了病床旁，在床沿坐了下来，而后掀起了一点被子。
江岐的手指微微蜷缩，又很快克制住了。
等叶望捉住了他的手腕，拉到了被子外，他很轻的松了口气。
好险没被发现。
而叶望执着他的腕子，垂眸设置电击器，滴滴几声后，电击器居然解开了。
当束缚离开手腕，叶望再次掀开被子，将他的手塞进来，江岐装都装不下去了。
他惊异的抬眼，看向叶望，试图从指挥官身上寻找到蛛丝马迹。
叶望将电击器收拢进口袋，低头与江岐的视线撞个正着，江岐有一双深色的眼睛，当他凝望什么的时候，无端显得幽寂。
叶望便解释道：“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佩戴电击器，昨日你救人是立功，电击器误判是我们的失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没有了电击器的管制，你不能回到俘虏营地，需要暂时搬……”
江岐突兀道：“我可以佩戴。”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叶望，打断道：“我不在乎被电击，我可以佩戴。”
他喜欢营地的人工湖，喜欢湖里的锦鲤，喜欢湖面倒映着的蔚蓝的天空，如果解下电击器的代价是离开营地关进牢房，那他不愿意。
“不行，这件事上级已经有指示和批复了。”指挥官道。
于是，江岐的眸子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去。
叶望微微蹙眉：“你想呆在营地？但我觉得你或许需要一个更幽静的环境，并且，由于是我出面作保为你摘除的电击器，所以接下来，我将充当你的……”
他略略卡壳，稍作斟酌：“充当你的监管者，或者说监护人。”
“……？”
监管者还算合理，可监护人这个词一般是用在未成年身上的，江岐一愣，下意识道：“什么意思？”
叶望：“也就是说，将由我直接判断你的行为是否危险，是否存在叛逃的可能，相应的，在解除观察前，你要和我住一起。”
“？？？”
输完液做完检查，被叶望领回家时，江岐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然，这并不是指挥官在首都的小别墅，而是在营地中的临时住处，江岐略作观察，安保比俘虏营地更加严格，确实更不容易叛逃。
但和指挥官共处一室，太古怪了。
叶望的住处当然比俘虏营地更好，原木风的装修，大阳台，落地窗，窗边甚至放了懒人沙发，沙发上放着的毯子和织物。
叶望指了指客卧：“你睡那里。”
而后，他自顾自的回了房间。
江岐便走入客卧，试探性的关上了门，合页吱嘎一声合拢，他独自贴着门后，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指挥官没有动静。
他任由江岐在家中走动，没有丝毫限制。
江岐便走到床边，压了压床，略有些不适应。
这是一张非常绵软的大床，有极强的包裹感，和军部惯用的行军床天差地别。
这位指挥官阁下，似乎对他过于宽松了。
由于还在生病，喂鱼的工作也暂停的了，指挥官开始默契的带两份饭菜回家，夜晚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推过来一杯牛奶。
“？”
江岐的手背碰到玻璃杯，他茫然抬眼，叶望正喝着一杯啤酒，指挥官抬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道：“喂，医生说你要补充蛋白质，喝掉吧。”
江岐便端起来，一口一口喝掉了。
今后，当真每晚都有牛奶。
江岐有点疑惑，为什么叶望对他这么好。
叶指挥官态度平静，和江岐互不打扰，只在每天早上互道早安，然后叶望出门上班，黄昏回来，为了防止突然进入侵害室友隐私，他会敲门告知江岐，并说：“我回来了。”
江岐便会回复：“欢迎回来，叶先生。”
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了。
由于江岐不用出门，在叶望出门的时候，他就承担了一部分家务，他开始扫地，擦桌子，像个勤劳的田螺姑娘，或者全包形的管家。
叶望不理解，但随他去了。
某天夜晚，他忽然询问叶望：“先生，我可以动你冰箱里的菜吗？”
叶望筷子一顿，想象了一下宿敌做菜的样子，好险没呛到：“……你用吧，随便用，但冰箱里没有什么菜。”
于是第二天，江岐打开了冰箱。
指挥官家里是真的没有什么菜，只有几根蔫哒的叶子，不算新鲜的牛排，可是冰箱上层，却有很多很多盒牛奶
——江岐每天晚上喝的牛奶。
于是叶望忽然发现，江岐在家中越来越放的开了。
他依然很疑惑，不明白指挥官莫名其妙的善待从何而来，但就像个被养熟了的小动物，刚到家只在客卧，现在逐渐迈步出来，开始探索客卧之外的领地。
他开始会和叶望一起在客厅看电视，会探索叶望的冰箱，会在阳台远眺，他最喜欢的还是懒人沙发，那个位置很适合看星星，叶望夜间在书房工作，偶尔出来喝水时沙发上会随机刷新出他的宿敌。
甚至，他开始在叶望还在客厅的时候洗澡了。
作为临时住所，这里只搭配了一套淋浴系统，以往江岐都是等叶望进屋工作才使用的。
夏天刚来的时候，江岐换了身轻薄的睡衣，皮肤上水汽未干，衣服便半黏在了身上。
江岐向来是不太在乎这些的。
他在下城区和实验室长大，每天一睁眼便是生存危机，劳心劳力的事情太多，实在没空管衣服会不会贴在身上。
但是指挥官有点不自在了。
他看了眼江岐，移开视线，两秒钟后又看了眼江岐，开始仰头往天花板，维持了半分钟，又看了眼江岐。
指挥官埋头搜索：“如何提醒室友，他的穿着不太体面。”
接受改造试验后，江岐的五感比常人敏锐，他轻易的发现了叶望的打量。
于是，江岐慢吞吞的喝完了牛奶，忽然抬眼，莫名其妙的来了句：“可以的，先生。”
叶望现些没拿稳手里的遥控器。
他不自觉的提高音量：“什么？”
江岐平静：“我说可以的，先生。”
“……”
叶望哑然无言。
江岐身上有种极端的非人感，除了他在乎的东西，其余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的，比如生命，比如苦痛，亦或者其他东西。
如果这是目前平静生活需要支付的代价，没什么不可以的。
这位指挥官，已经是他接触到的人中，最好的几个了。
叶望剧烈咳嗽起来。
他几乎没有考虑，便从一旁扯过毯子，往江岐脑门上一丢，然后扣着江岐的肩膀，将他一把推进了客卧。
叶望说：“江岐，你去睡觉吧，拜托了。”
而后，他砰的关上门，咔哒锁上了，离开的脚步杂乱匆忙，活像有人追他似的。
江岐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有些茫然和意外了。
……所以叶指挥官对他那么好，是为了什么呢？

第327章 聊天
66走进任务管理局，散发着淡淡的死感。
它已经懒得去回想宿主做了什么，它会得到多少分了。
叶望没死，和他签订契约，66本就没有的约束力无限趋近于无，它浮在半空中，漠然的看着宿主给宿敌送牛奶，漠然的看着宿主一脚踢爆桌球馆的电箱，又漠然的看着宿主把满身是伤的宿敌拎回老家，和他的宿敌打啵接吻。
宿敌，没错，呵呵，这就是宿敌。
66心想：“啊，多么熟悉的流程。”
反正66的宿主总会爱上他的宿敌，66已经习惯了。
到最后，它甚至懒得提醒叶望，反正叶望肯定不会听。
“毁灭吧。”66想，“不就是惩罚流程，做就是了。”
但是心中摆烂归心中摆烂，在上司面前，态度还是要绝对端正的。
66垂头丧气的停在了主脑面前，熟练的开始道歉。
“对不起，主脑大人，辜负了您的信任，我又搞砸了。”
主脑：“……”
主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显示分数。
他轻声叹息，将屏幕上的42分挪了下去，换上微笑的电子表情：“^ ^好吧66，那就是惩罚任务了哦。”
66继续垂头丧气：“请您发布吧，是不能和宿主说话，还是什么其他的条件？”
66做过一次惩罚任务，那次它就不被允许和宿主说话。
主脑：“都不是哦，这次，你需要自己扮演宿主。”
“！！！”
66震惊抬眼：“什么！？”
主脑神秘的微笑着：“这次，66需要自己扮演宿主哦。”
“……”
66：“QAQ”
这也太恐怖了吧。
主脑：“既然你的宿主总是不靠谱，那么66可以尝试着自己来哦，你一定不会对任务对象心软的，对吧？”
“……”
66不知为何，忽然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不，不会的！”
主脑：“当然，考虑到你没有扮演的经验，我允许你像你的前任宿主们请教，等你去往异世界，可以将他们拉到一个群，向他们寻求帮助哦。”
66：“……”
66的宿主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其中不乏各个方向的优秀人才，这是个很大的外挂。
可是66汗毛倒竖，它顿了许久，才呐呐道：“可是他们的成绩都很垃圾诶。”
前有萧绍59分珠玉在前，后有叶望42分怀璧其后，其中更是夹杂着闻弦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33分，以及擦边及格的诸多鬼才。
一堆学渣凑在一起，难道就能变成学霸吗？
有这么一群“金牌”参谋保驾护航，66前途堪忧。
“……”
主脑沉默了。
他迟疑良久，勉强宽慰道：“还，还是有那么一个高分的嘛。”
是的，整整十位宿主，总共只有一位仁兄突破了70大关。
能聚集这么多的卧龙凤雏，66的运气也是十分的“好”了。
66：“QAQ”
对着系统水汪汪的表情，主脑心虚的移开视线，他咳嗽一声：“好了，66，让我们看任务剧情吧，我给你选择了一个还算简单的。”
数据缓缓流动，剧情在屏幕上展开。
这是一个哨兵向导的世界。
哨兵有更强大的战斗能力，却容易失控疯癫，需要向导精神力的安抚，而向导身体素质羸弱，缺乏自保能力，需要哨兵保护，强大的哨兵和强大的向导结合，就能在星际中无往不利。
主脑：“在这个星系中有一个官方组织，叫做中央白塔，屹立在首都星上，掌权者是几位位高权重的向导，他们会安排哨兵向导的入学，匹配，工作，甚至葬礼，总之，所有的哨兵向导都归白塔统一管理。”
由于在精神海方面的弱势，哨兵们虽然在肉体上占据优势，精神上却是绝对的臣服者，不少向导会在哨兵的精神海种下错误的心理暗示，控制他们的精神，渐渐的，白塔变成了全面偏向向导的组织。
他们默许了部分向导对哨兵的种种非法引导，默许了他们篡改哨兵的个人意志，哨兵想要得到疏导，往往需要向塔上供极多的贡献点。
“但同时，也有不少哨兵发现了隐患，他们不服从白塔的安排，从白塔除名，城了游离在组织之外的游荡者。”
“这些哨兵不开放精神域，不与向导链接，处处和白塔作对，占据了许多颗边缘星球，劫掠主星的物资生存，被称之为，叛逃者。”
“你的主角，就是一位叛逃者，齐翊。”
66：“……听上去好可怕的样子。”
主脑：“他确实很可怕，在剧情后期，他推倒了白塔，颠覆了白塔的统治，建立了一套崭新的秩序。”
66：“那我是什么呢？”
主脑：“你是白塔的一名高层向导。陆旒。”
66：“。”
主脑给66展示他的人设：“陆旒，是一名白塔高层的资深向导，品格低劣，由于精神力较高，许多濒临崩溃的哨兵渴望得到你的安抚，所以他冷酷，无情，将哨兵们当作消遣的工具，并不在乎他们的感受，同时你癫狂，病态，你会在哨兵的精神海种下错误的暗示，压制他们的精神，欣赏他们濒临疯癫时难堪的丑态。”
66：“……”
它指了指自己：“我？”
冷酷？无情？癫狂？病态？
主脑怜悯：“是的。”
66：“QAQ”
它不会啊！
66战战兢兢：“然后呢？”
“你最痛恨的，就是叛逃白塔的黑暗哨兵，他们意图抵抗组织，拒绝成为你的玩物，而这一天，你抓住了一个黑暗哨兵。”
“黑暗哨兵齐翊，双S阶别，7年前叛逃，你很感兴趣，你想要摧毁他的精神海，让他臣服于你。”
66：“。”
谢谢，它不想。
“这回他落入白塔手中，无论如何逼供，齐翊都一言不发，撬不出任何线索，白塔委派你，进入他的精神海，摧毁他的意志，得到黑暗哨兵组织的情报。”
“于是你严刑逼供，结下梁子，然后他逃离，推翻白塔，把你杀了，你的剧本完成。”
主脑飞快的过完剧情，总结陈词：“就这么的简单。”
总之，一个平平无奇的脸谱化反派，作为主角成功路上的绊脚石，绊完后被一脚踢开。
相比起那些有深度有反转的NPC，这个人设简单到令人发指。
主脑：“而且剧情也不多，只在主角被关在白塔的几个月出现，剧情时间不到一年，后续只要在白塔等死就可以了。”
确实，简单到令人发指。
66想了想，确实可以接受。
他对着主脑，沉痛的点了点头。
临走前，主脑想了想，忽然道：“对了，66，为了扮演成功，除了之前的聊天群，我还给你准备了个小插件。”
随着一串数据涌入脑海，66解锁了两个新功能。
第一个是“多世界联通聊天群”，里头整整齐齐的码着他的十位冤种宿主。
第二则个是“面瘫辅助系统”。
66：“？”
主脑：“陆旒性格冰冷，几乎没有表情，你的表情和情绪都太丰富了，容易露馅，这个插件能强制你进入面瘫状态，这样就算你不会演高冷，也没有关系。”
66：“QAQ”。
主脑比了个大大的叉：“比如这样，绝对不行。”
66：“=。=？”
主脑：“这样也不行。”
66：“= =”。
主脑：“这样勉强可以。”
66：“……”
好吧。
他带着主脑的两份馈赠，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任务管理局。
*
阿尔法星系，中央白塔。
陆旒睁开眼。
他睡在洁白绵软的被子上，面前是弧形的落地玻璃，作为为数不多SS级别的向导，陆旒一人占据了白塔的一整个楼层。
他趿拉上鞋，抬了抬胳膊，又抬了抬腿，稍微踢了两下，像在做不协调的踢踏舞。
陆旒还不太适应人类的身体。
但作为最高阶的人工智能，他天然携带着运动系统，于是用了两三分钟，他便掌握了平衡。
陆旒走过宽大的有些过分的客厅，停在了洗手间前。
他歪头打量起镜子。
这具身体有一张蛮漂亮的脸，介于青年和成年之间，眉目疏离清冷，但是由于正歪着脑袋，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便像是晕乎乎的没睡醒，头顶一根呆毛翘起，就显得有点儿呆。
陆旒托下巴沉思。
嗯，是有点损害反派的气场。
他点击加载面瘫系统。
头顶的呆毛乖顺的垂了下去，面部肌肉僵硬，眉目变得冷沉，青年的的气质瞬间阴郁。
陆旒瞄了瞄镜子，觉得还很像那么回事儿。
很好！很有反派气质！他很满意！
除了脸僵着有点难受！一切都很完美！
他决定尝试第二个功能。
陆旒闭上眼，脑海中多了个名为“多世界联通聊天群”的app，他点进去，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在说话了。
第一任宿主谢逾：“什么玩意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手机上，删也删不掉，中病毒了？”
66修改他的备注：谢某-低分段。
第二任宿主林佑：“也突然出现在我的光脑上，星际诈骗？”
66继续修改备注：“林某-低分段。”
第三任宿主白郁认出了他们两个：“两位名字十分眼熟，都是66的宿主？难道我们这个群全是66的宿主？”
66接着修改备注：“白某-低分段（智商高，勉强靠谱）”
第四任宿主萧绍：“呵，文字居然直接显示在朕的奏章的下面，这东西有点意思。”
66恨恨的修改备注：“萧某-超级低分段（凶，不做任务，害我不及格，讨厌的要死）。”
……
群中一番东拉西扯，群中人大概搞清楚了各自的处境，他们报数排队，将每个人的任务顺序理清楚了。
谢枢：“虽然不曾见面，但早从66口中知道各位的名姓，现在有机会一起聊天，在下倍感荣幸。”
作为总裁，谢枢是很擅长社交的，就是在修仙界待久了，谢宫主说话有些文绉绉的。
66修改备注：“谢枢（靠谱！全场唯一高分！事业脑！永远的神！）”
最后一任宿主叶望@陆旒：“哥们，没听66说过你，66又去祸害谁了？你是它从哪儿抓来的小倒霉蛋？”
66：“我%￥#&￥*”
陆旒面部僵硬的难受，他解除面瘫，气的呆毛都翘起来了。
他恨恨修改备注：“叶某-超级低分段(诽谤诋毁系统！)。”
他正想在群里解释一下，顺便反驳攻击叶望，但是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陆旒再次面瘫，嗓音清冷道：“请进。”
纯白袍服的侍者进入房间，躬身行礼：“陆旒大人，刑讯室已经准备好，您可以使用了。”

第328章 漆黑
66一秒切换面瘫模式。
清冷矜贵的向导站起来，淡淡颔首：“带路吧。”
两人绕过塔心的一排排房间，乘坐电梯往下，停在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侍者微微欠身：“陆旒大人，齐翊就在里面了。”
陆旒伸手握住把手，停顿了片刻。
他在疯狂的自我暗示。
“我是冷酷无情大反派！我是冷酷无情大反派！我不会心软！我不会心软！”
心中默念两遍后，陆旒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他一眼看见了正中心的齐翊。
哨兵长相俊美，标准的宽肩窄腰，他被双手绑缚吊在刑架上，衣衫已经褴褛，从破损处能看见大片的皮肤，呈牛奶巧克力色，带着丝缎的光泽，再往上看，眉弓高挺眼窝深邃，带着原始的野性美，比其66其他几位宿主的对象，他更像是个混血。
66：“哇——”
是个他没见过的款式的美人。
好在加载了面瘫系统，向导面沉如水，依旧是冰冷阴郁的模样。
在被送来给陆旒前，已经有人审过齐翊了，毕竟陆旒是白塔高层，级别高达SS，只有旁人搞不定的硬货，才会送到他手里。
此时，那片极其类似牛奶巧克力的皮肤上，就留下了大片的血痕。
侍者：“陆旒大人，在你之前陆轩大人也来审过了，没能撬开这哨兵的精神海，于是用了些别的手段。”
强大的哨兵能自我封闭精神海，不对向导展开，陆轩是个A级，齐翊是SS，他当然撬不开。
剧情台词从脑海中滑过，陆旒故作高深，矜持优雅的点了点头：“那他问出什么了？”
侍者：“没有，这人嘴很硬，一言不发，什么都不肯说。”
陆旒：“行，这里交给我了，你出去吧。”
侍者畏惧的看了眼清冷向导，又怜悯的看了看刑架上的哨兵，行礼后边退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侍者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清冷向导在脑内哒哒哒哒，已经往聊天群里发了八百条消息。
他先是痛斥了叶望不负责任的诽谤，将懵逼的指挥官骂了个狗血喷头，害得他不得不亲身上任做任务，又在群里@了几位老手，像他们请教审问技巧。
陆旒：“@江巡@萧绍，你们会的吧？”
江巡前前世是个暴君，萧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应该是会的吧？
江巡：“呃……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陆旒简述：“我面前吊着个人，他衣服破了，在流血，我要如何体现我的冷酷残暴和变态？”
他的脑内剧情没详写这段，大概是怕屏蔽。
江巡：“呃……”
江巡和沈确已经在现代社会生活了很久，江巡作为沈确的学生，开开心心的和老师考古挖土去了，他八百年没搞过这东西，真忘了。
还是萧绍靠谱一些：“简单倒是挺简单，我也听说过，就看你下的下不了手了。”
陆旒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说。”
“你一只手抬起他的脸，一只手去碾他的伤口，碾伤口的时候冷冰冰的注视着他的眼睛，嘴角要带点笑意，然后问他‘疼不疼’？无论他说疼还是不疼，你都碾的更狠就是了。”
“……”
群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似乎所有宿主都默契的后退几步，想要离萧绍远一点。
萧绍：“只是个建议。”
他耸耸肩，下线了。
“……”
陆旒顶着一张面瘫脸，硬着头皮抬起了齐翊的下巴。
这个哨兵，有一双偏金棕色的眼眸。
即使被吊了许久，即使有人曾试图暴力突破他的精神海，他的眼眸中依然明亮，倒映着陆旒的面容，像燃烧着不屈的怒火。
但随后，他便冷哼一声，垂下了视线。
齐翊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他已经没有精力和陆旒再来玩侮辱咒骂的游戏。
而几乎是他移开视线的瞬间，陆旒也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和受害人对视，也太超过66的道德底线了。
面瘫系统能让他面瘫，却没办法阻止他视线飘忽。
陆旒干巴巴的念台词：“齐翊，抬头看我，我们在学校的毕业晚宴上见过一次，记得吗？”
虽然语气毫无起伏，带着机械和棒读感，但是配上向导过分清冷的嗓音，就无端显得矜贵。
齐翊：“不记得。”
陆旒轻声：“是吗？”
按照剧情台词，他应该冷笑，但顶着面瘫组件，陆旒实在笑不出来，只能继续冷漠。
原主非要亲手折腾齐翊，是有原因的。
作为SS级高阶向导，毕业后注定成为白塔高层，陆旒身边从不缺乏献媚的哨兵，他和齐翊同一个学校毕业，毕业典礼时，陆旒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冷漠哨兵，他觉得新鲜有趣，便伸出手，邀请哨兵跳开场舞。
哨兵冷淡瞥了他一眼，断然拒绝，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陆旒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从未受过这委屈，一直怀恨在心，许多年没有忘记
后来一人当了白塔高层，一人叛逃做了黑暗哨兵，总算是给陆旒找到了机会。
他开始疯狂的报复。
侵入他的精神海，种下无数精神暗示，直到他死后，齐翊都因此苦不堪言。
或许是他停顿的时间太过漫长，齐翊冷笑一声：“想做什么就做，不用浪费时间。”
陆旒便收敛心神，抬起手指，照萧绍的方法。
他没敢真的去碰伤口，而是点在了伤口下面半厘米的位置。
陆旒微微用力，偏头问：“疼吗？”
但还不等齐翊回答，陆旒就顿住了。
伤口刚刚止血，他一动作，便崩裂开来，鲜血顺着皮肤滚下，恰好淋在指尖。
粘稠，温热，湿滑，带着铺面而来的血腥味。
他是系统，他第一次拥有如此拟真的触觉，第一次闻见血的味道，和他每次趴在宿主肩膀上的体会截然不同。
指尖极轻微的抖了抖，陆旒垂眸，看见了手上鲜红刺目的颜色。
代表着疼痛，苦楚，生命的流逝。
他的主机忽然死机了一瞬。
于是群中，消息忽然刷新。
陆旒：“锟斤拷烫烫烫烫烫烫”
其余几位宿主：“？？？”
江巡略带忧虑：“66？66还好吗？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望：“受刺激死机了吧？我听说原始人时代的机器代码容易出类似的bug，会显示乱码，没想到66这个高维生命底层代码居然是类似的。”
他来自星际时代，对他来说，这代码就是原始人的代码。
群中的几位无辜中枪的“原始人”：“……”
连“原始人”都不如的萧某江某：“……”
分不清算不算“原始人”的神灵伊路维尔：“……”
“喂。”萧绍不满，“你说话能不能稍微注意点。”
“抱歉抱歉。”叶望：“所以66死机了吗？有没有人能过去拍他两下？”
萧绍：“呵，原来星际时代了，您解决死机的方法还是拍他两下？这方法可真原始人。”
“……”
群中火药味十足，好在陆旒恢复好了，他艰难的插入两人之中：“没事没事，我已经缓过来了。”
向导若无其事的放下手指，装作刚刚的茫然迟疑不存在，继续走剧情，而由于面瘫系统正稳定发挥，在齐翊的视角中，向导只是冷漠的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陆旒在一旁的药品柜上摸索，用背对着齐翊，继续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学长，当年对我的无视，总要付出代价，齐翊，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齐翊一声不吭。
陆旒继续：“我要给你注射放松的药物，强行侵入你的精神海，当了这么多年黑暗哨兵，你的精神海本就岌岌可危，只需要稍稍一动，就会崩塌吧？”
说话间，一支细长的针头插入药剂，提取出透明的药液，陆旒执着针管，返回了哨兵面前。
陆旒：“齐翊，抬头。”
齐翊不动，他便按照系统要求，再次上手抬起了哨兵的下巴，将药液沿着脖颈注入。
刑架叮当作响，齐翊被捆的严实，动弹不得，只能用眸子死死的盯着陆旒，某一瞬间，竟呈现兽搬的竖瞳，他的目光森然冰冷，如同瞧见了猎物的捕食者，想要撕裂面前人的脖颈。
陆旒给瞧的脊背发毛，可为了人设，他硬着头皮一步没退，但也不敢和齐翊对视，只垂着眼眸，缓缓将药液推入。
这是一只强效安眠剂，能让齐翊陷入睡眠。
SS哨兵的精神海有极强的自我封闭性，哪怕是陆旒也难以突破，他睡着后会简单一点。
于是，金棕色的眼睛缓缓垂下，齐翊无力的瘫软在刑架上，以一个受难者的方式陷入了沉眠。
一直等他睡着，陆旒才长长叹了口气。
他在齐翊对面坐下来，开始盯着哨兵的脸庞发呆，心道：“造孽哦。”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连续重复几遍“我是大反派我是大反派我超级坏”后，陆旒才深吸一口气。
他双手捧住齐翊的下巴，将额头抵上了他额头。
依照剧情任务，他要侵入齐翊的精神海。
陆旒尝试与面前人思绪相接。
在哨向世界，精神海代表着一个人最安宁的眷念处，有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有人是森冷里宁静的湖泊，有人是峻拔奇险的高山，在剧情中，齐翊的精神海是所有哨兵中最狂乱恐怖的，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于是，没有向导愿意与他相连，即使抱着破坏的目的，原主也没在这片精神海中停留多久，而是种下几个精神暗示，匆匆离去。
陆旒有些好奇，这样的精神海是什么样子的。
下一秒，他沉入了一片漆黑无光的空间，死寂，黑沉，四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黑暗哨兵由于自身强大且长久没有向导梳理，精神海往往黑暗庞杂，这人却是空洞至极，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点，像是星际航线旁悬浮的黑洞，连光也无法逃逸。
陆旒停住脚步，好半天没敢往前。
……好黑，黑到让人害怕了。
陆旒想了想，轻声：“给我一盏提灯。”
向导特殊的能力，重塑精神海，不但能帮助哨兵理顺杂乱的精神海，也能凭空捏造出没有的东西。
这不是剧情的要求，但是陆旒理直气壮的想，他总要先看见齐翊在这片黑漆漆的哪里，才能去虐待他吧？
于是，一盏长柄提灯出现在向导手中，黄铜基座，围着五面玻璃，火光呈明亮的暖黄色，稍稍驱散了黑暗。
借着这光点，陆旒看见了黑暗深处齐翊。
哨兵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膝盖，紧蹙着眉头，像个还在母体中的孩子。
陆旒顿了顿，提灯向齐翊走去。
作者有话说：
66（自我催眠中）：“我是大反派我是大反派”

第329章 可乐
陆旒在齐翊身边半跪下来，将提灯放在一旁，打量齐翊的面容。
哨兵的身体陷入了沉睡，精神也一并陷入了沉睡，他被吊在黑暗的中央，蜷缩着身体，以赎罪者的姿势，陆旒靠近了，才发现他身上还缠绕着荆棘，一圈又一圈。
荆棘的尖刺刺入皮肤，在牛奶巧克力色皮肤的表面留下细密的血点，而哨兵眉头紧蹙，似乎正遭遇着痛苦。
精神海是哨兵精神状况的表征，着说明齐翊的状态很糟糕。
他根本是强弩之末，似乎只需要一点点手段，就能达成剧本的要求。
可陆旒盯着他，感觉无从下手。
破坏精神海，到底要怎么破坏啊？
这剧情里也没有说啊。
他顿了顿，选择求助群中的诸位卧龙凤雏。
陆旒：“有没有人知道，要怎么才能破坏精神海？”
过了两秒钟，陆旒又补充：“对了，要不造成永久伤害的那种。”
齐翊后续还要率领黑暗哨兵攻陷白塔，陆旒不能给他造成永久伤害。
这回他没有@，因为似乎没有任何一位宿主有类似经验。
群里静默许久，没人说话，66进去一看，发现很多宿主都下线了。
他酸溜溜的想：“是不是和各自的老婆进行夜间娱乐去了？”
每次宿主和任务对象进行娱乐活动的时候，66就会被踢出房间。
现在，只有他的第一任宿主谢逾在线。
陆旒戳了戳谢逾：“谢……”
他紧急将“谢某”两个字删掉，改成：“谢逾，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谢逾：“啊？问我？我不知道。”
谢大少爷一不看小说二不看电视剧，兴趣爱好是和白天和自家老婆商战晚上投喂自家老婆，至于哨兵向导这个设定，他听都没有听说过。
陆旒急得想锤他，镇静剂的药效就那么久，他要赶再哨兵苏醒前完成任务：“那你快帮我想想！”
谢逾：“呃……”
他犹豫着要不要点击下线。
陆旒阴森森的威胁：“你别忘了，我给你牵红线当月老，促成你们一段良缘，你是怎么回馈我的？”
水灵灵的60分啊！一分多的都没有啊！擦边及格也没这么能擦边的啊！
“……”
“好吧。”谢逾屈服了，“你先告诉我什么是精神海？”
他的世界没有这种东西。
陆旒思索：“大概是一片独立于身体之外的，思维的空间，和身体的感受无关，仅仅代表心灵的世界？”
他这个说法还是太抽象玄妙了，谢逾顿了顿，试图解析：“就是我躺精神病院的时候，你在我脑内放电影那样？”
当时他走拘束剧情，身体一动不能动，思维却很活跃，就和66在脑内插科打诨看电影，看的不亦乐乎，似乎符合66描述的情况。
陆旒思考：“……应该差不多吧？”
都是身体不受控制，仅有思维存在的状况，估计大差不差。
谢逾比了个“好的”的手势：“OK，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陆旒：“？”
谢逾：“你要折磨他其实很简单嘛，你在精神海里给他放烂片就行了。”
“……？”
陆旒歪头，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谢逾：“是这样的，66，我们人类在电影院看到烂片，还能扣扣手机，吃吃爆米花，实在不行还能中途离场，注意力不全在电影上，但是你在我脑海里放片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的，我的百分百注意力都在剧情上，如果是烂片，我的痛苦会呈几何倍数加剧。”
谢逾和66的电影品味略有不同，66喜欢乒乒乓乓大爆炸或者是合家欢的喜剧，音响吵的谢逾有点头疼，加上他们看的片很乱，不少都是66随手挑选的，鱼龙混杂，难免吃到口味奇怪的。
陆旒沉思，回想了一下谢逾当时的表现。
这个宿主是个酷哥，脸上表情不多，但是66至今记得看某部泰片时，当女主男主女配男配开始莫名其妙的互相甩耳光，谢逾眉头上挑，露出了便秘般难受的表情。
“谢谢。”谢逾当时说，“能不能换个片，我有点恶心。”
陆旒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样！”
他越发觉得可行。
听说哨兵五感敏锐，稍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烦躁，那如果直接在精神海播放吵闹的烂片呢？
哨兵会烦躁到精神海崩溃吧？
不用他动手，不用他去碰哨兵的伤口，甚至不用他做任何违背道德底线伤天害理的事情，只需要他搬一张沙发，放个投影仪，拿上可乐薯片爆米花，在哨兵苏醒前，开开心心看一部烂片就可以了！
对了，他还要吃完薯片不收拾包装袋，喝完可乐不整理易拉罐，在哨兵的精神海里乱丢垃圾！
是的，超级没有素质的乱丢垃圾！
听说高阶哨兵的精神海都是很漂亮的自然风光，比如雪山草地森林湖泊，在这些地方乱丢垃圾，哨兵一定会崩溃的吧！
一定会吧！
陆旒：“谢逾你真是个天才[大拇指]。”
陆旒修改备注“谢某-低分段”为“谢某-低分段-天才”。
谢某-低分段-天才：“承让承让[抱拳][抱拳]”
他头像变灰，下线了。
陆旒开始实施计划。
首先需要选定一张柔软的沙发，他要在沙发上坐很久，除了今天，还有明天，后天，每次侵入精神海都需要，得选张好的。
陆旒经历了数个大总裁，还有好几个皇帝，他想了想，选中了林佑虫族皇宫中的那张。
立体剪裁，大师力作，精心匠造，这是虫族皇帝的家具，定然是整个星系里做好的。
陆旒是系统，扫描数据细节是他的本能，复刻就像电脑建模一样简单，不多时，漆黑的精神海里就出现了一张巨大又柔软的沙发。
沙发表面由一整张纯白的星兽皮制作，放在毛茸茸的小抱枕，陆旒躺进沙发，顺手操起一个抱进了怀里。
然后，陆旒左看右看，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又给自己扯了床毯子。
他开始设置电影幕布和投影仪。
这更是简单，66自己就是最好的投影仪，数千部电影存在他的数据库中，随时可以读取。
剩下薯片可乐爆米花，完美的看电影三件套，陆旒一个响指，它们出现在了向导手边的茶几平台上。
可乐里加了冰块，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爆米花掺了黄油，带着甜腻的奶香。
食物的味道瞬间充盈了一整片区域，吊在刑架上的哨兵微微蹙眉，睫毛颤了颤。
陆旒开始挑选电影。
他不知道齐翊的口味，但他觉得酷哥的口味都差不多，谢逾叶望讨厌的片子，齐翊应该也讨厌。
于是，陆旒选择了一部青春校园的爱情片。
系统没好意思和谢逾他们说，他其实挺喜欢看爱情片的，大概是作为冷冰冰的系统，他对人类感情的天然向往。
几个主角剪不断理还乱，磨磨唧唧腻腻歪歪，争吵亲吻分手折磨，在大雨中奔跑，陆旒不带脑子看，看得还有点想哭。
好在还在工作状态，他没解除面瘫模式，就算内心有所波动，一张脸也冷的可以，只是情不自禁的抱紧了怀中的抱枕，激动的时候便咬两口毯子。
感人！揪心！难受！
等一场电影看完，陆旒难受的连可乐爆米花都没吃完。
接着，舒缓的电影结尾曲响起，钢琴和提琴的琴声缓缓流淌，叮叮咚咚，像一场潮湿的大雨。
一直等琴声结束，陆旒才关上投影机。
他预估着时间，镇静剂的效果大概再过二十分钟结束，便准备离开哨兵的精神海。
离开前，陆旒最后看了眼茶几上爆米花和可乐的包装袋，虔诚的在心中道歉：“对不起，我是大反派，我不收拾垃圾。”
然后，他一样也没收拾，将提灯摆在茶几上，拍拍屁股走了。
在他身后，哨兵依然吊在刑架之上，眉头紧蹙，皮肤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没人注意到，黑暗之中，有一双窥视的眼睛。
等向导身影消失了，它才迈步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猎豹。
这是齐翊的精神体，为了避免被伤害，它一直潜藏暗处，直到向导离开，才优雅的走到主人面前，蹭了蹭刑架上的哨兵。
哨兵的主意识依旧在昏迷，无法回应，猎豹焦躁的转了两个圈，发出抑郁的低吼。
齐翊受伤了，齐翊现在很难过，可它没有办法。
于是，它蹭了蹭齐翊的裤腿，低低的嗷呜两声，在他腿边卷起尾巴，蜷缩着趴了下来。
可这时，它忽然闻到了一阵甜香。
精神体类似于潜意识，智慧有限，只有兽类的本能，但又不是真的兽类，它的口味和齐翊本人类似。
猎豹晃了晃尾巴，狐疑的歪歪头，思考起香味的来源。
齐翊的精神海一片漆黑，它太久没闻到味道了。
于是，猎豹站起来，放开圈住主人的尾巴，轻巧的迈步，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它在沙发后探头探脑，确定讨厌的向导没有在，才轻轻一蹦，跳到了沙发边缘，四只爪乖巧的并在一处，好半天没敢动。
陆旒精挑细选的沙发绵软的不像话，豹子踩在上面像陷入了云朵，哨兵的人生中从未接触过这么柔软的垫子，猎豹很不适应，它悄悄抬起一只爪，狐疑的盯住爪心。
踩在上面，用力的方式怪怪的。
但是很快，猎豹就无法顾及垫子了。
它完全被茶几上的东西吸引了。
猎豹跳下沙发，两只前爪搭上茶几边缘，悄悄的探出脑袋。
两种不知道叫什么的食物，一杯棕黑色的液体，还冒着气泡。
它伸出舌头，在杯子里舔了一下。
气泡在敏感的舌间炸开，猎豹一蹦三尺高，噌的窜走了。
yue，好难喝。

第330章 继续
齐翊从混沌中醒来。
伤口依旧疼痛，头脑混沌不清，哨兵抽了两口气，脑海一抽一抽的疼痛着。
他尝试联系精神体，可脖颈上漆黑的颈环闪烁着红灯，皮革深深勒进肉里，极大程度的限制了呼吸。
颈环上搭载了神经性电流，是白塔对哨兵的禁锢手段。
有了这重限制，哨兵现在无法召唤出精神体，也不能内视精神海，但他清楚的感受到，他的精神海发生了一些变化，一定是陆旒做了什么，只是他看不见。
齐翊心想：“意料之中。”
陆旒是他的学弟，少有的双S级向导，在学校之中就出名的骄矜任性，享受被哨兵环绕，齐翊当时早就决定叛逃，当黑暗向导，对他敬谢不敏，结果陆旒是贴上来的他偏不要，绕着他走的偏要尝一尝，于是在毕业晚会上，陆旒推开围绕着他的一众哨兵，走到了齐翊面前。
向导施施然伸出一只手，等待哨兵回握：“学长，你能请我跳舞吗？”
没有哨兵能拒绝一个SS的向导，除了齐翊。
齐翊只觉得厌烦。
他拂开了那只手，转身没入人群。
当年有这个梁子，陆旒又是极其记仇的人，现在齐翊落在他手中，本就破碎的精神海只会雪上加霜。
齐翊不由自嘲。
假如他当年压着性子，勉强握住陆旒的手，忍着恶心和他跳一曲，今天的处境会不会好上一些？
但时至今日，思考这些没有意义，齐翊缓缓放松呼吸，试图寻找精神海异常的零星碎片。
——他必须要知道陆旒种下了什么暗示，才能在逃离后尽快清除。
率先回忆起的片段，是舌间上针刺一般的错觉。
他的精神体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处于茫然和混乱的状态中。
齐翊微微蹙眉。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猎豹，迅捷、坚毅、勇敢，拥有战士的一切品格，能让他的精神体受到惊吓，那定然是遭遇了极其惨烈的痛苦。
那个向导到底对他的精神体做了什么？
哨兵暗自下定决心，等离开白塔，他势必将一切报复回来。
然而现在，他只能趁着刑讯的间隙，忍着疲乏胀痛的神经，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同伴到了那里，他又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
走廊上，陆旒正在和谢逾交流经验。
陆旒得意：“我放了一部青春疼痛爱情片，出轨堕胎雨中哭泣互扇耳光的那种。”
谢逾一听到青春疼痛就牙酸，他竖起大拇指：“厉害。”
陆旒：“我还丢了一地的垃圾，一样都没收拾！”
谢逾继续竖大拇指：“干得漂亮。”
陆旒：“我还准备明天接着去放电影，又一部狗血爱情片！”
谢逾：“这把稳了。”
在群里聊了两句，陆旒已经迈步走出了刑房，侍者快步跟上来：“陆旒大人，您审出东西了吗？”
陆旒棒读台词：“齐翊是SS哨兵，撬开他的嘴并不容易。”
原主说这话时，是饶有兴致势在必得，发誓要撬开哨兵的嘴，但陆旒只剩下面瘫，语调冷清清的。
侍者：“也是，那下午的茶话会您还参加吗？”
陆旒瞄了眼剧本：“参加啊，为什么不参加。”
历经多代变迁，白塔的向导们早就娇生惯养，他们像旧时代的贵妇人，热衷于社交和茶话会，这也是哨兵向心仪向导大献殷勤的好机会。
陆旒之所以参加，是他有段剧情要走。
——白塔并非铁板一块，白塔之中，也有黑暗哨兵的暗哨。
黑暗哨兵一直在暗中筹划救出齐翊，而暗哨会在茶话会接近陆旒，装□□慕者，向陆旒打听齐翊的情况，并暗中策划营救措施。
而陆旒要完美的扮演阴郁反派，在齐翊的伙伴面前狠狠的羞辱齐翊的人格，辱骂他，作践他，然后等哨兵救出齐翊，将一切转述，在陆旒本就垃圾的人品上再记下一笔，成为彻头彻尾的反派！
这段剧情不用陆旒动手，而且台词框架一清二楚，还有冷脸系统辅助，陆旒觉得一点都不难。
于是，他绕回了白塔卧室，按照剧情描述换了身纯白礼服，又用发带将银白长发束了起来。
陆旒在在镜前，开启面瘫系统，倨傲的一扬下巴。
镜中冰山美人同样看着他，倨傲一扬下巴。
陆旒满意点头。
很好！很像反派！
他愉快的前往下午茶现场。
茶话会里早就做了一圈儿人，都是白塔高层，向导们默契的没坐在一起，而是各自一个二人小桌子，上面放着精致的甜点茶水，哨兵们则围在身边大献殷勤，如果有哪位哨兵获得了肯定，就可以和向导同进下午茶，如果下午茶聊得开心，或许还能春风一度，顺便获取精神梳理。
这里的每一个向导都至少是A阶，想要获取他们的梳理，往往需要巨额的金钱和贡献点，于是对许多濒临失控又拿不出金钱贡献点的哨兵来说，参加茶话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这里的每一个哨兵都拿出了看家本事，有人带着昂贵奢侈的礼物，有人打扮的光鲜亮丽，还有人刻意穿着紧身衣，展露过于硕大的胸肌。
向导们往往很喜欢这样的场合。
——但这并不包括陆旒。
他只对茶话会上的奶油小蛋糕感兴趣。
白塔的蛋糕当然都是最好的蛋糕，蓝莓巧克力提拉米苏，配上漂亮的装饰和摆盘，陆旒跟着侍者找到自己的位置，施施然坐了下来，垂眸看向桌面。
——盯。
先吃哪个好呢？
在旁人看来，白塔等级最高的向导之一已经到场，他穿着纯白的礼服，承托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清冷如霜雪一般。
他并没有像其他向导那般审视周围哨兵，挑选今夜的床伴，而是静静的坐下，与周围的衣香鬓影纸醉金迷格格不入，兀自敛着眸子，气质沉静又安然。
周围的哨兵蠢蠢欲动。
一位自持财力的哨兵的率先出击，他从怀里掏出盒子，而后放到了陆旒的面前，笑道：“陆先生，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我觉得这枚宝石很配您，今日的您实在光彩夺目，不知道我是否有幸和您喝上一杯吗？”
说着，他打开盒子，亮出了里面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
这枚宝石价值连城，即使是白塔上矜贵的向导，也很难不动心。
但陆旒并没有看宝石，而是抬头看了看哨兵，旋即摇了摇头。
这不是他的目标哨兵。
黑暗哨兵埋藏在白塔的哨兵名叫季修筠，是齐翊的同届同学，两人曾一个寝室，剧情描述他长相俊美斯文，是偏文质彬彬的类型，鼻梁间架着一副眼镜，可面前这人体格健硕，不符合描述。
哨兵见状，微微有些肉疼。
他嘴角抽动，勉强露出笑意：“抱歉，不打扰了，这枚宝石就送给陆先生……”
白塔的规则，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哨兵的这枚宝石价格昂贵，即使是他，也心疼的抽搐。
“我不要。”陆旒将宝石推回去，“我不和你喝酒，你拿走吧。”
这是剧本上没有路人NPC，陆旒没有台词，只能靠自己，再说他去了那么多个世界，什么宝石没见过，真没多想要这个。
嗯，要他说，伊缪尔送给白郁的那块红宝石，就比这个漂亮。
哨兵一愣，手指尴尬的抚上盒子，他小心的确认着向导的表情，见陆旒清冷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这才松了口气，将礼物收了回来。
哨兵说：“感谢您的大度。”
在他之后，又有三四个哨兵相继围了上来，有美貌的有身材好的，但向导始终平平淡淡，没有留任何一个人同桌喝酒。
人群中，季修筠扶了扶眼镜，打量着陆旒，暗自皱眉。
同为黑暗哨兵，他向来不屑于参与这种场合，可为了同伴的安危，他必须来获取情报。
季修筠自认为容貌在哨兵中属于上层，要和向导喝杯酒并不难，可陆旒的反应，让他有些迟疑了。
不是说这向导享受着众人簇拥，来者不拒吗？
他的情报失灵了？
然而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试试，季修筠扬起微笑，端着两杯鸡尾酒，走到了陆旒的面前。
“抱歉，陆先生。”他用上了此生最温柔的语调，“看见您独自一人，是没挑到合心意的哨兵吗？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和您喝上一杯？”
陆旒慢吞吞的抬眼，悄悄和情报比对了一下。
文质彬彬的类型，深灰燕尾服，带眼镜，符合。
为了避免乌龙，陆旒还是确认道：“季先生？”
季修筠一愣，显然没想到陆旒认识他：“您记得我？”
陆旒：“齐翊的室友是吧，我在毕业晚会见过你，请坐吧。”
他指了指座位。
季修筠落座，很快从惊愕的态度里调整过来，他笑笑，颇有些意味深长道：“是的，我和齐翊是室友，您居然还知道这个。”
陆旒在学校是风云人物，身边狂蜂浪蝶无数，季修筠和他从未说过话，两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毕业典礼上，季修筠旁观向导对齐翊伸出手，被其余断然拒绝的时候了。
陆旒不置可否。
废话，主角身边的首席军师，黑暗哨兵将来的二号人物，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陆旒插起一块小蛋糕，一边吃，季修筠则率先打开了话架子：“我倒没想到，陆先生还记得齐翊，我和他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他装作怀念，语调遗憾的继续：“听说他堕落成了黑暗哨兵，如今被抓捕了，哎，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季修筠说这话，是为了撇清和齐翊的关系，顺便和陆旒套近乎。
陆旒讨厌齐翊，他很容易将另一个讨厌齐翊的人当成朋友。
按照剧情，这时，陆旒该饶有兴致，面露探究：“哦？是吗？”
但系统表演能力有限，他只能在面瘫系统的加持下维持住冷漠的表情，于是淡淡抬眸扫了眼季修筠，语调冷的掉冰碴子：“哦，是吗？”
“……”
他这反应完全在预料之外，季修筠台词一卡壳，没想好怎么替换，只能顺着思路往下说：“是的，这人在学校里就很惹人厌烦，当时和我们同一宿舍，我们宿舍三个人都巴不得他早点去死，您不知道当时……”
按照剧情，季修筠该意味深长的停顿，而陆旒很感兴趣的追问“继续啊”，但是季修筠不知为何有些头皮发毛，他陡然加快了语速，打算将这段一笔带过。
陆旒：“？”
陆旒好好的吃着小蛋糕，等着自己的台词，结果季修筠越说越快越说越快，完全不给陆旒准备的时间。
——等一下啊！他的台词要没有了！
千钧一发之际，陆旒蛋糕也不吃了，叉子往盘中一放，叮咚一声，与瓷盘撞出清脆的声响。
于是，季修筠发现，对面的向导忽然抬眼，面无表情，眸色冰冷的像一对无机质的宝石。
他淡淡的打断：“继续啊。”

第331章 愈合
季修筠：“……”
他迎着向导冰冷的视线，强行吞下后面一堆歪曲抹黑的话，飞快的做了总结陈词：“总之，齐翊这人不太招人喜欢，我们都挺讨厌他的。”
说完，季修筠暗暗叫苦。
这本来是一段精心设计的，用来拉近关系的对话，可现在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像是更远了。
在白塔范围内得罪一位位高权重的向导，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陆旒：“……”
系统愤怒的戳了戳小蛋糕，心说：“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季修筠还有一大段台词没说，他也还有几句台词没讲呢。
这些台词不讲，后面的该怎么继续？
于是，季修筠发现，气氛忽然冷了下去。
他对面的向导低垂着眉目，面前摆放着下午茶和小蛋糕，但向导显然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蛋糕，似乎在兀自生着闷气。
季修筠：“……陆旒大人？您还好吗？”
没有了剧情，陆旒兴致缺缺，他依照剧本念完了下午茶的最后一句台词：“我还好，留一下你的光脑，我们加个好友。”
剧情里，原主对季修筠这个识趣的哨兵很是满意，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而季修筠也要借机打探齐翊的位置，伺机潜入白塔接走齐翊，两人一拍即合。
而陆旒还需要通过光脑，向哨兵“无意识”的透露白塔内部消息，方便他们劫走齐翊。
季修筠眉头一跳，显然没想到已经聊崩了，向导还愿意加他的好友，面上却笑笑：“当然，我的荣幸。”
他们一碰手腕，加上了好友。
接着，下午茶时间结束，该散场了，向导们挽着各自看重的哨兵离席，开始夜晚的纸醉金迷，而陆旒站起身，独自往出口走去。
季修筠回头看了他一眼。
向导逆着人流，转身消失在了白塔深处，背影清冷又孤寂。
季修筠心道：“真是怪了。”
他敛下眸子，和伙伴们发消息：“情况有变，顺利加上了向导光脑，但没能套出齐翊的位置，现在追问太明显了，我稍后再做试探。”
*
回到住处，清冷孤寂的向导打开群聊，一秒怒发八百条信息。
“谁懂啊，倒霉死了。”
“我乖乖做任务走剧情，结果遇见一个好奇怪的NPC，都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剧情走的好好的，莫名其妙就不念台词了，害我好多都没说完！”
“气！”
群里安慰的安慰，说风凉话的说风凉话，谢逾正和沈辞散步回家，他在老婆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低头打字道：“对了陆旒，你明天的电影选好了吗？”
“好了。”陆旒比了个ok的表情，“你放心，我这里烂片最多了，比起烂片，我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谢逾就着老婆的手喝了口咖啡，“什么？”
“就是，光在精神海播烂片不行啊。”陆旒苦恼的打字：“我可能还得对他的身体做点什么。”
“噗——”
谢逾的咖啡喷到了地上。
他接过沈辞递来的纸巾，一边咳嗽，一边艰难打字：“6啊，听我的，这话不要乱说。”
陆旒打了个鄙夷的表情：“我就是字面意思，你在想什么东西？”
原主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侵入了哨兵精神海，废了老大力气种下心理暗示，可接下来几天，哨兵却没有丝毫反应，他依旧吊在刑架上，低垂着头，像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陆旒不喜欢虐待木偶，他失去了耐心，他想要些立竿见影的东西。
他要齐翊摇尾乞怜，哀声认错，承认他当年转身就走多么错误的事情，他要齐翊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就像那么多个曾经讨好他的哨兵一样。
陆旒：“就是，后面的剧情，不但灵魂，还有身体，全都要，得双管齐下。”
群里的所有人：“……”
作为陆旒的第一任宿主，谢逾迟疑道：“不是，群中这么多人，没人教过66语文吗？我语文是一般，但我们群中难道没有一个文化人吗？”
萧绍克制的翻了个白眼：“是你的文化有问题，请不要带上我们。”
他顿了顿，又矜持道：“我老婆是一甲探花。”
谢逾：“？”
他凉凉道：“这和你的老婆有什么关系？我老婆也是学霸啊？老婆学霸和本人文盲没有半毛钱关系。”
中间夹杂着江巡同样矜持的：“好巧，我家先生原来也是一甲状元。”
萧绍：“（握手）（握手）他后来再考也是一甲状元。”
群里其他人：“……”
由于好几位宿主都很有个性，属于在各自场合怼天怼地，惟恐天下不乱的类型，陆旒害怕他们再自由发展会出岔子，赶忙插进来：“所以，我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作用于身体的，但又不那么伤身体的办法？”
他@萧绍@江巡，发了个探头探脑的表情：“两位陛下有办法吗？”
萧绍耸肩：“我只有作用于身体且特别伤身体的，毕竟封建时代没有人道主义这个东西。”
叶望：“……你还知道封建社会和人道主义？”
经过几天，他们大概摸清楚了各自的身份背景。
江巡举手：“我发的，萧绍说想看现代资料学习先进理论，我就把马原思政之类的一股脑发给他了。”
两位皇帝很有共同语言。
群里其他人：“。”
江巡回复：“抱歉啊66，我真的不记得了，都第三世了，我只有第一世用过那些东西。”
几位现代社会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许久不发言的白郁忽然冒了个泡：“@陆旒，你的任务对象背后有伤吗？”
陆旒一愣：“有的，还很深。”
陆旒到前，已经经过了一轮审讯，他看见过齐翊的后背，有很深的伤口，且由于抑制环的存在没有愈合，在不停的渗血。
白郁：“我教你缝针。”
陆旒：“！”
天才！
继谢逾之后的又一位天才！
齐翊被吊着，他看不见后背，而缝针既痛又不伤身体，到时候把线一拆，谁知道他做了什么！
陆旒修改备注“白郁-低分段”为“白郁-低分段-天才2”
白郁：“你本身就是系统，找准位置，这个学起来不难，只需要记住……”
就这样默默学习了两天，陆旒拆了两只鸡做练习。
期间季修筠光脑找过陆旒两次，但由于他们没有像原主一样花前月下干柴烈火，向导也没有表现出半点着迷，季修筠不敢像原剧情那样直接问，每次都绕一大圈子，发些早安晚安吃了吗睡了吗的破话试图联络感情。
对此，陆旒烦的要死。
——台词又不说台词，他正练着缝针呢，谁要和你聊天啊？
对不走剧情的NPC，系统的暴躁到达的顶点，简直要将之前每个不听话的宿主的愤怒都发泄出去。
陆旒：“没事别吵，我没兴趣，下了。”
很符合高阶向导们骄矜高傲的劲儿。
季修筠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直接下了。
这两天，陆旒又去齐翊的精神海里看了两场电影，丢下许多垃圾，而后从医疗室中拿了针和缝线，准备实操。
他装备上面瘫系统，再度走进了房间。
齐翊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兀自闭目，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原文中的第二次审讯，向导的表现比第一次激烈的多。
原主自负且骄傲，从来是人群中的焦点，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他第一次还能装装，第二次被无视，脑海中的弦就彻底断了。
陆旒冷冰冰：“齐翊，看样子你还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他微抬下巴，像个用鼻孔看人的恶毒反派：“这是最后的机会，你不会以为前两天我在精神海里做的，就是全部了吧？”
齐翊依旧闭目，并不言语。
陆旒：“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扬了扬手中的工具箱，里头是针和蛋白线，“否则，我就要用上这个东西了。”
齐翊连眼神都懒得施舍。
但饶是强大如黑暗哨兵，在向导提着那不知名的箱子绕到身后时，他还是崩紧了身体。
陆旒撕拉一声，将齐翊破烂不堪的衣服彻底撕了下去，露出整片的脊背。
他悄悄打量哨兵漂亮的肌肉线条，和似乎非常美味的皮肤颜色。
陆旒爱喝牛奶，爱吃巧克力，尤其喜欢牛奶巧克力，而哨兵的肌肉匀称美观，皮肤富有光泽，配上淋漓的冷汗，远远看去，真的非常像可食用的巧克力。
他决定今天晚上加餐一块巧克力蛋糕。
脑海中漫无边际的想着，66拿起了酒精喷雾。
杀菌消毒，而且很痛。
陆旒将酒精喷上伤口，伤口肌肉便很轻的震颤起来，又在哨兵的竭力克制下归于平静。
陆旒扫了眼台词：“我说了，你不肯开口，就会很痛。”
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等哨兵终于平复后，他又执起针线：“而且接下来，会更痛。”
说着，陆旒将手指放在哨兵的脊背上。
虽然在鸡皮身上联系了几遍，可当真的需要落针的时候，那放在皮肤上的手，还是很轻的颤抖了一下。
“……”
哨兵和向导谁也没有说话。
陆旒抿唇，他不喜欢血，也不喜欢狰狞的伤口，但为了剧情，他还是将针刺入皮肤，沉默着动作起来。
由于不是专业人士，他的针脚凌乱而没有规律，一针深一针浅，等最大的几处伤口勉强缝合完成，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而此时，哨兵的精神海里，猎豹歪了歪头，略感疑惑。
他是哨兵的潜意识，比起理智的判断，猎豹更多的是本能的直觉。
——他怎么觉得，伤口状况有点熟悉，又痛又舒服，像是喷过治疗剂后，愈合的感觉呢？

第332章 大猫
等缝完针后，陆旒将针线往箱子一装，又取来了镇静针剂。
他像一个真正的反派那样，挑起了哨兵满是冷汗的下巴，直视那双不屈的金棕色眼瞳：“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齐翊很久没有喝水，嗓音干涩，却依旧笑了声，发出不屑的气音：“就这样？还差得远。”
听他这么说，陆旒感动的都要哭了。
——苍天啊！终于有个人按照剧本说台词了。
要是都和季修筠一样，他还混不混啦！
陆旒当即接话道：“既然你这么嘴硬，那我可就继续了。”
语调还是冷冰冰的，不带丝毫烟火气。
接着，他强迫哨兵抬头露出脖颈，将镇静剂推了进去。
哨兵意识昏沉，晕厥了过去。
等那双金棕的眸子闭上，陆旒悄悄松了口气，他将手头的“作案工具”丢到一旁，默念了几声“罪过罪过”，然后捧住哨兵的额头，再次靠了上去。
他再度进入了哨兵的精神海。
这几日，为了舒舒服服的躺着看电影，陆旒陆续添置了摇椅抱枕果盘和落地台灯，昨天还添了张长绒毛的地毯，方便向导赤脚站上去。
各色家具都是陆旒优中选优，几个世界见过最好的，他根据自己的审美改了材质和颜色，再搭配到一起。
于是此时，哨兵黑暗的精神海里就有一片亮堂堂的地方，布置的舒适又温馨。
陆旒熟练的一打响指，在茶几上变出了炸鸡可乐爆米花，而后赤脚踩上了地毯。
但他捻着爆米花一低头，忽然觉得地毯有点不对。
长绒毛地毯上压出了一串凌乱的脚印，形状奇特，像放大的猫爪。
那脚印停留在茶几前，突兀的消失了两个，就像有什么东西抬起身体，用前爪扒拉上了茶几，接着，66发现，他摆放在桌子上的垃圾也被谁动过了，顺序和昨天不同。
“……？”
除了他，还有谁来过哨兵的精神海？
陆旒心道：“奇怪诶。”
虽然情况古怪，但是今天他的首要任务是在哨兵的精神海放完一部烂片，陆旒便也没有多关注，而是搜寻影音库，又挑了一部青春疼痛的校园爱情。
依旧是少年男女在花季相恋分离的剧情，陆旒一边托腮，一边在茶几上用小刀切割炸鸡，再用银叉子叉着吃。
一块炸鸡，硬生生吃出了贵妇下午茶的风范。
——倒不是他非要这么精致，存粹是挂着面瘫系统，嘴张不开，只能一点一点吃，被迫优雅了一次。
鸡肉裹上面粉，被油炸至金黄，一刀切割下去，露出里头白嫩的鸡肉纤维，饱满的汁水顺着刀流下来，整个精神海溢满了肉香。
躲在黑暗里的猎豹焦躁的刨了刨爪子。
它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紧紧的盯着陆旒和他受伤的炸鸡。
那个奇怪人类，他在干什么？
作为齐翊的精神体，虽然白塔用特质项圈切断了他和主人的联系，但猎豹还是继承了主人的感受，他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是很讨厌的人，应该是来伤害它的。
但是好几天了，向导什么都没做，他还留下了许多吃的东西，虽然有些尝起来很怪，让人怀疑向导想下毒暗杀精神体，但大部分还是很好吃的。
况且……
猎豹歪了歪头，况且，刚刚应该是这个人在给他治伤，而且还带来了闻起来超级好吃的东西！
按照以往的经验，向导这回也会给他留下一半炸鸡的吧！
它继续趴在暗处，乖巧的等待。
可是，过了很久，久到炸鸡已经快吃完了，向导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部青春爱情片格外长，讲述了一段扑朔迷离的四角恋，四个人你爱我我爱你像是排列组合，他们每排列一次，陆旒就切一大块炸鸡，于是电影没放完，炸鸡就要没有了。
猎豹再次焦躁的搓了搓爪子。
这时，剧情进入高潮前的铺垫，陆旒坐累了，便站起来稍稍动了动。
“嗷呜？”
猎豹显然将这当成了向导要离开的先兆，它悄悄从黑暗中探出身体，准备一跃而出，扑向仅存的炸鸡——
然后，它就和回头的向导大眼瞪小眼。
“……”
“嗷呜？”猎豹头皮发麻，悄悄后退一步，旋即拔足狂奔，掉头冲进了黑暗里，跑到足够远的地方，才停下来，探头看向导的动静。
陆旒还挂着面瘫系统，即使他吓的炸鸡都要掉了，依旧是冷淡疏离的，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静静凝视着猎豹，如同能刺穿面前的黑暗。
“……”
猎豹的尾巴毛一根一根的炸了起来，蹭的蹿的更远了。
陆旒歪头想了想：“你是齐翊的精神体？”
齐翊的精神体，就是只凶狠的猎豹。
猎豹：“嗷。”
陆旒就不怕了。
他现在是向导，而齐翊是个精神海濒临崩溃的哨兵，在精神领域，哨兵从来不是向导的对手。
也就是说，只要陆旒想，他能让这只豹子乖的像一只猫。
况且，这实在是一只很可爱的猎豹。
耳朵是两个迷你半圆，下巴上有一圈很细腻的毛毛，可以想象，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更别提后面扫来扫去的毛绒绒长尾巴。
陆旒的很多宿主都养猫，白郁更是有一只独属于自己的公爵小猫，但是系统没有手，只能看不能撸，可把他馋坏了。
陆旒：“你想要炸鸡吗？那过来吧。”
他还是第一次见精神体，有点好奇。
“……”
黑暗中，猎豹缩了缩脖子，将脑袋藏进前爪中间，用尾巴将自己环住了。
可，可怕！
面前这个人，他强得可怕！
在精神海里，如果他想打豹子，豹子只能躺平任打！
豹子才不要过去！
冰山向导扬了扬手中的炸鸡盒子：“真的不过来？”
陆旒有点可惜，心道：“算了。”
他坐回沙发，继续看电影。
进度条还剩下最后一点点。
炸鸡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点！
猎豹起身，悄悄的靠近。
一步，两步，它落地无声，悄然来到了陆旒身后。
陆旒正用小刀切着最后的鸡肉，忽然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垫子，偏头道：“来？”
豹子：“嗷！”
它再次一蹦三尺高，后撤步跳走了。
陆旒看它：“精神海是我的主场，我已经发现你了，就能一直感知到你在哪。”
“……”
陆旒叉起一块肉：“不伤害你，给你吃。”
他刚刚回忆过剧情了，由于白塔的过分摧残，齐翊逃离时状态极其糟糕，抑制精神的项圈在他脖子上待了太久了，久到即使暴力摘下，猎豹也没能和主人重新建立联系，直到剧情最后，才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而恰恰，原主是剧情中死的格外早的，轮不到猎豹和齐翊共感，原主就死掉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趁乱撸一把猎豹，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况且这个看上去傻乎乎的，比他主人可爱太多了！
看着豹子警惕的眼神，陆旒将叉子放到叉子边缘：“好吧，你看看你要不要吃？”
他坐回沙发，披上小毯子，然后托腮看电视。
猎豹歪头看他。
白发的向导面容清冷庄重，白塔特制的长袍没过脚背，他淡然的坐在沙发之中，眸光里不含丝毫恶意。
猎豹噌的跳起来，将炸鸡和叉子一起叼走了。
“……”
陆旒：“我说，好歹叉子还我吧？”
于是猎豹又吭哧吭哧的跑回来，将叉子叼上了茶几，然后它盯着向导的脸色，又用脑袋拱了拱，将叉子讨好的送到了向导手边。
陆旒又切一块，再次放在茶几边。
“……嗷？”
还是给我的？
陆旒：“还能给谁，吃吧。”
那鸡肉汁水四溢，格外好吃，豹子和齐翊四处奔波，上窜下跳的吃苦，天天吃糠咽菜，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于是猎豹又蹭了回来，探头咬掉了肉。
向导很有耐心的又放了一块。
如此喂了七八十来块，渐渐的，猎豹就开始不断的往陆旒身边靠近了。
它有点喜欢陆旒身上的气息。
靠近着靠近着，它又扭捏的停了下来。
哨兵和向导本就是互相吸引的，哨兵天然渴望向导的安抚，这是潜意识里的本能，与意志力无关。
而齐翊的情况又尤其特殊，他精神海濒临崩溃，正是最需要向导的时候，虽然哨兵强行将这欲望压了下去，但欲望从不会消失，只会像春日泥土里的种子，蛰伏数年，终将长成连绵从春草，再难压抑。
而作为潜意识里的精神体，猎豹天生就是那么的喜欢向导。
尤其面前的向导，他还那么好看。
双S级别，长得那么漂亮，味道那么好闻，还会喂它好吃的炸鸡。
之所以前几天那么抗拒，是主意识一再强调，这个人不是好人，是来伤害它的，可猎豹想了又想，都没从向导这里感受到一点敌意。
况且，他明明刚刚给主人治疗伤口了，豹子感受到了的，那种又疼又舒服的，很奇特的感觉。
所以，是他的主人误判了吧！一定是他的主人误判了吧！
这么漂亮的，好闻的，喂它吃炸鸡的向导，怎么会是坏人呢！
陆旒：“要不要喝可乐？炸鸡就应该配冰可乐。”
他说着，将一杯冒泡的可乐也推了过来。
猎豹狐疑的盯着杯子，看见一个小泡泡浮上水面，然后炸开了。
“！”
是那个可怕的液体！
陆旒：“真的不要吗？”
他挥手又召了一杯，将吸管放进去，托腮喝可乐。
“！”
冰山美人连喝可乐的样子都是清冷优雅的！
猎豹目瞪口呆的看着向导将疑似毒药的刺激性液体喝了进去，表情镇定，面不改色。
“？”
向导又推了推杯子：“试一试？”
“……”
猎豹金棕色的眼眸倒映着向导的面容，它眼神躲闪，前爪扒拉住茶几的边缘，尝了一大口。
“！”
有了第一次的心理准备，它没被吓到。
可乐的清爽完美的解除了炸鸡的油腻，而炸鸡的酥香又让可乐加适口，两者相互协调，是1+1大于2的效果，而且之前它喝的那杯冰块已经融化了，这杯温度却刚刚好，恰是冰可乐最适合品偿的温度。
向导托腮：“是不是很好喝？”
猎豹：“嗷。”
话音刚落，它打了个碳酸味道的嗝。
猎豹有点羞涩的抬起一只前爪，捂了捂脸，另一只眼睛还是盯着陆旒手。
刚才那份已经吃完了，但是陆旒一打响指，就能变出新的炸鸡，他刚刚已经变过好几次了，猎豹正期待着他再打一次。
陆旒不负众望，一个响指，手中又出现了一只烧鸡。
反正在哨兵的精神海里，他想变多少变多少。
至于能力过度使用的问题，陆旒并不担心，原主死的那么早，还轮不到他过度使用。
于是，在猎豹期待的眼神中，向导托着炸鸡，轻声开口：“还想吃吗？”
猎豹：“嗷！”
它疯狂点头。
陆旒：“可以是可以，有个条件。”
“嗷？”
在猎豹狐疑的眼神中，陆旒清冷的开口：“把你的尾巴递过来，给我撸一撸。”
“嗷？！”

第333章 谈话
猎豹明显愣住了。
对任何动物而言，尾巴都是禁忌的存在。
但它看了眼向导手里的烧鸡，衡量片刻，还是乖乖翘起尾巴，将尾巴尖递到了向导手中。
陆旒心满意足的拉住了。
他掐着尾巴尖，将它在手腕上绕了个圈，顺着摸逆着摸，将豹子摸的浑身僵硬，偏偏向导无知无觉，还要疑惑的问一句：“咦，你炸毛了吗？”
陆旒便将尾巴还给它，顺手拍了拍豹子的屁股。
猎豹为了将尾巴递给他，很努力的摆出了匍匐抬腰的姿势，尾巴根就在陆旒手边，抬手就能拍到。
“！！！”
猎豹窜出去三米。
它别扭的回头，警惕的望着陆旒，却见向导偏头看它，拍了拍大腿。
冰山美人问：“可以躺过来，让我摸摸脑袋吗？”
要说猎豹身上有什么地方最好撸，那无疑是巨大猫猫头了。
“？”
猎豹盯着他，歪头表示疑惑。
——要，要躺哪里？
陆旒平静：“这里，我的大腿。”
这还是系统和第三任宿主白郁学的，白郁就很喜欢把公爵小猫放在大腿上，撸猫猫的头和下巴，是个主人和猫咪都很享受的撸猫姿势。
“！！！”
猎豹三观动摇。
什么东西？膝枕？！
它开始盯着向导的大腿发呆。
向导偏清瘦，是常年不锻炼的类型，大腿处恰到好处的保留了一点肉感，好好的藏在白塔特制的修身长裤之中，再往下，小腿的没入银白长靴，线条也很漂亮。
陆旒：“过来呀。”
“……”
猎豹一步三蹭，蹭到了向导身边，最后一闭眼，以英勇就义的姿势，递上了大猫猫头。
它枕在了向导的大腿上。
陆旒拖住猎豹的下巴，柔软的长毛没过指尖，他满足的在心中谓叹一声。
向导轻轻动作起来。
十指摩挲着下颚，像在做按摩spa，猎豹原本还绷着，不知不觉的，便眯起的眼睛，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主动将猫猫头递的更前，方便向导撸动。
于是，一番动作下来，人和猎豹都很满意。
又投喂了一只烧鸡，猎豹吃饱喝足，而陆旒的电影也进入尾声，少年男女在月光下拥吻，忧郁抒情的小夜曲缓缓响起。
陆旒端起大腿上的猫猫头，放到沙发上，猎豹睁眼，不满的扫了扫尾巴。
“喵呜？”
陆旒：“我得走了，你主人要醒了。”
猎豹抬起一只爪，扣住陆旒的衣摆：“喵呜喵呜？”
——明天还来吗？还想吃炸鸡。
猎豹金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陆旒，陆旒很容易的明白了他的意思：“明天不好说，看情况吧。”
明天没有和齐翊的剧情，陆旒要跑另一段剧情。
——他要去和季修筠约会。
季修筠是情场老手，原文中，他主动出击，找陆旒约会，一番甜言蜜语把向导哄的找不着北，主动透露了很多齐翊关押地的信息给他，最后又借着和向导春风一度的名头，明目张胆的进入了白塔内部，摸清了大致的通道和布防。
这是原文中的重要剧情，如果没有这段剧情，齐翊没法顺利逃脱。
可惜，作为剧情里黑暗哨兵的军师，主角小队的智商扛把子，季修筠忽然掉了链子。
光脑中季修筠的头像静悄悄的，像死了一样，陆旒等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约会短信。
陆旒真的有点不满了。
——这什么鬼NPC，怎么完全不按剧情来呢？
他只能自己给季修筠发消息：“喂。”
对着不走剧情的NPC，陆旒实在给不出好脸色。
季修筠正在开会，商量齐翊的营救方案，由于他勾引向导失败，不得不修改调整计划。
此时正是发言间隙，他端起茶水，简单润喉。
光脑突兀的震了一下。
季修筠漫不经心的划开，发信人赫然是陆旒。
“喂。”
“在？”
季修筠猛的喷出一口茶水。
他举手示意会议暂停，一秒回复：“尊敬的陆旒大人，在的，请问我有什么事情能帮到您？”，而后抬起茶盏，喝茶压惊。
光脑那头，陆旒更气了。
秒回！说明季修筠根本没事干！那他不来走剧情？
“明天来和我约会。”
“噗——”
季修筠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将茶盏推远，接过同事递来的纸巾，草草擦拭：“陆旒大人，您的意思是？”
陆旒：“。”
“我说，明天来和我约会，傍晚六点，新夜餐厅顶层露台，我会在那里等你。”
原剧情中，季修筠就约在新夜餐厅，顶层露台是很好的观星点，很多情侣爱去。
“……”
季修筠：“抱歉，陆旒大人，冒昧问一句，那个餐厅有点远，您为什么定在哪里？”
向导的人设是目中无人，而陆旒最讨厌不走剧情的人：“我想订就订了，不行吗？”
季修筠敛眸，敲击着桌面的手指也停了：“……行。”
陆旒的头像黑了下去。
季修筠静静的注视着那个头像，顿了很久。
陆旒不知道的是，原文中季修筠之所以选在新夜餐厅，是因为那是他们的据点。
新夜餐厅的老板是一位黑暗哨兵，在这里套话，能保证不被白塔监控。
问题是，向导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又为什么会定在这里？
陆旒，真的向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吗？
不论心中怎么想，六点的时候，季修筠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新夜酒吧。
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抱着一束红玫瑰，向导从飞行器下来的第一时间，他便扬起笑容，迎了上去，朝陆旒伸出手：“感谢您的垂青，陆旒大人，我是否有荣幸牵住您的手？”
陆旒：“不用。”
剧情之外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想做。
陆旒越过季修筠，径自向楼上走去。
两人在露台落座。
陆旒静静的等季修筠询问情况。
可季修筠东拉西扯，说着“今天天气真好”“星空很漂亮”等漫无边际的废话，却久久不进入正题。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几条重点标红的线索台词一句也没说，陆旒渐渐烦躁，他放下叉牛排的叉子，突兀开口：“白塔的通风下水系统，设计很独特。”
季修筠一愣，停住了动作。
——他们评估过了，要想从守卫严密的白塔中逃脱，只能走通风管道。
原文中，季修筠鬼扯，说他大学是学给排水专业的，对白塔的排水通风系统设计很感兴趣，从向导这里套话。
陆旒抬眼：“季先生，你的大学专业是什么？”
季修筠不肯开口，只能陆旒主动提。
向导主宰着谈话节奏，季修筠完全懵了，下意识不敢说谎：“呃，恒星物理？”
“……”
系统出离的愤怒了。
这个NPC怎么如此的出格，台词都递到嘴边了，还能跑偏？
陆旒深吸一口气，干脆跳过了季修筠的全部台词：“白塔的通风系统彼此相连，是一条类似于电梯井的通风管道，从通风口可以爬进去，在一层有检修口，打开金属隔断，可以从通风系统进入下水系统，下水系统与城市中央管道直接联通。”
陆旒抬眼看他：“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季修筠唇角虚伪温和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陆旒大人，您的意思是……”
陆旒一听就知道他又要说剧情外的台词，便打断他，率先离开：“你和我来。”
季修筠只能跟在他后面。
他们沉默着出了餐厅，沉默着上了飞行器，又沉默着操控飞行器，降落在白塔之前。
离开时，陆旒看他一眼：“带上你的玫瑰。”
季修筠捧住玫瑰，心中冒出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似乎知道，向导要做什么了。
白塔守卫森严，即使夜色已深，也有几组哨兵在楼下巡逻，远远瞧见陆旒两人，便有守卫用探照灯打过来，将他们围住了。
陆旒：“是我。”
他抬着下巴一指季修筠：“这是我今晚的男伴。”
季修筠抱着火红玫瑰微笑。
陆旒是SS向导，白塔高层，守卫看了他一眼，立马放行，甚至没有排查季修筠。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白塔。
陆旒按下指纹，带着季修筠一路向上，来到了哨兵禁止进入的高阶楼层。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季修筠低头借着玫瑰的遮挡，轻声询问向导：“这样带我进来，不会有麻烦吗？”
陆旒：“不会，高层的向导经常带不同哨兵回来过夜。”
这已经是默许的事情了。
路过某处时，陆旒给季修筠指：“每个电梯口附近都有通风管道的入口，长这个样子，记住了，齐翊的牢房在23层最末端，离最近的电梯口大概五十米，稍后我给你看疏散示意图。”
此时，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玫瑰就成了遮掩的道具，从头顶的监控来看，只是一对密侣在调情。
季修筠已经说不出话了。
今晚的事情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在他的剧本中，他是猎人，陆旒是猎物，毕竟白塔保护之下的向导怎么可能是老谋深算的哨兵的对手，可现在，情况却完全反过来了。
陆旒成了执棋人，而他是棋子。
作者有话说：
66：“带不动啊带不动”

第334章 暗示
季修筠跟着向导，进入了向导的卧房。
陆旒将早已准备好的路线图递给他：“红色图标是通风井的位置，蓝色图标是地底闸门，至于路线规划，你们比我熟练。”
季修筠拘谨接过：“是的。”
他垂眸浏览起来。
地图标注详细，符合建筑结构学的规律，从季修筠的经验来看，大概率是真的。
这样一份堪称绝密的资料，向导就这样轻描淡写的送给了他。
于是，阅读间隙，季修筠情不自禁的抬眸，打量着陆旒。
向导正坐在窗台前，遥望着满天星辰，面容冷淡的一如既往。
群里，陆旒正聊的热火朝天。
“宿主们，我服了，我遇见比你们还难搞的NPC了，QAQ。”
“我强迫你们说台词，你们别管多不配合吧，好歹还是能哼哼两句的，哪怕是萧绍呢？他也哼了两句啊！”
萧绍是他前期最不配合的宿主，但哪怕是这样，不也吓唬了戚晏几句。
无辜中枪的萧绍不满：“喂，不是有分数比我还低的吗？怎么光提我？@闻弦@叶望，不拉这两位出来走走？”
叶望：“别拉着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又没死，合同管不到我。”
萧绍牙齿痒痒：“行，算你厉害，这位呢@闻弦，出来走一走啊？”
陆旒：“不要@他！他主动给我吃巧克力！”
这是上供零食最多的宿主，陆旒不允许有人嘴他！
萧绍：“……”
闻弦：“[耸肩][耸肩]”
为了避免争吵一触即发，还是闻弦：“所以陆旒，这个到底多离谱，比我还离谱？”
“大差不差吧。”陆旒擦汗，“我台词递到他嘴边，他都不知道说。”
三言两语吐槽完季修筠的“壮举”，陆旒总结道：“简直，简直是……诶，那句话这么说来着？江江？”
他戳戳江巡：“你老师骂你的那句？”
江巡：“。”
他再次意识到系统的语文水平有待提高，“朽木不可雕也。”
陆旒：“对！简直朽木不可雕也！太朽木了他，听不懂人话啊他！就这还黑暗哨兵的军师智脑？二号人物？我看黑暗哨兵要迟早要完，从来没带过这么难带的NPC！”
“确实。”
“离谱，比我还离谱。”
群里几位低分宿主纷纷擦汗，心虚附和。
唯一高分的宿主谢枢不喜欢在群里说话，他比较喜欢悄悄窥屏，看见他们聊天，却冷不丁冒了出来。
谢枢：“@陆旒，先等一等，你先别吐槽了，你这个任务可能要出问题。”
陆旒瞬间停止，如同被掐住了命运的咽喉：“！！！”
他绝对相信事业脑谢大总裁的判断。
谢枢：“虽然是为了说台词，但你帮的太明显了，陆旒，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季修筠在齐翊面前说好话，你的剧情要怎么办？”
白郁默默的给谢枢点了个赞。
陆旒：“QAQ？”
……什么？
他发了个哇哇大哭的表情。
群里的众人同时一噎，眼前幻视出小屏幕的荷包蛋眼。
陆旒：“谢，谢枢，还有转圜的余地吗QAQ？”
谢&#183;靠谱&#183;枢一如既往的靠谱，他温和道：“先别急，66，你再把这个世界观和剧情详细的给我解释一下。”
等陆旒叭叭说完，谢枢：“你们这个世界有精神暗示是吧？”
“给你面前的NPC下个精神暗示，让他不得和你的主角说这件事，再给你的主角下一个精神暗示，让他不能听你的NPC谈论这件事，反正你的剧情中，你原本也要给主角下精神暗示，刚好踩上了。”
陆旒恍然大悟。
他哒哒打字：“但是，为什么要给两个人分别下两遍暗示？”
谢枢：“我做事情，喜欢双重保险。”
陆旒：“！”
谢枢，靠谱！
陆旒拿到解决办法，满意的退出了聊天室。
季修筠已经阅读完毕，陆旒看他一眼，继续剧情：“下周二，情人节，主城里有灯节，大部分向导都会和哨兵出门游玩，那时的白塔守卫相对薄弱，季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
剧情都提示到这里了，季修筠再不明白，陆旒真的要恨死他了。
季修筠冷汗都要下来了：“是的，我明白。”
在他们原定的计划中，就是这天动手。
原文中，季修筠应该勾引陆旒，等两人感情渐浓，他在情人节约陆旒出去看灯，晚上则跟着向导，顺理成章的回到白塔。
他的同伴也会寻找落单向导，尝试进入白塔。
等夜色深沉，两人照例浓情蜜意，干柴烈火，后半夜陆旒睡去，季修筠则抽出藏在玫瑰花中的昏睡针剂，注入向导的血管，令向导陷入昏迷，盗取向导的虹膜指纹数据。
随后，他与另外几位乘机混入白塔的黑暗哨兵汇合，打开牢房，将齐翊从通风管道接出去。
而现在，陆旒完美的预判了他们的计划。
季修筠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将地图折起，放入胸前的西装口袋，连续塞了几次，才堪堪塞进去：“陆旒大人，感谢您的帮助，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行离开。”
他一秒也不想待在向导身边了。
陆旒：“等等。”
说话的瞬间，他脑内开启群聊，噼里啪啦发送了一大段话。
向导漠然的眸子望过来：“放出你的精神体，允许我进入你的精神海，我要种一个暗示。”
季修筠和猎豹的情况不同，猎豹和齐翊恢复共感时，陆旒已经死了，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撸豹子，可季修筠救出齐翊距离陆旒死亡，还有很大一段时间差。
现在季修筠不肯走剧情，陆旒强行架着人走，到时候季修筠在齐翊面前说上几句，要是不小心把陆旒这个大反派美化成了功臣，剧情还走不走了？
唯一的方法，就是用精神暗示，强迫他不能开口。
季修筠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房间大门。
没有任何一个哨兵愿意被向导种下精神暗示，更何况是天性自由的黑暗哨兵。
季修筠：“这……”
陆旒平静的注视着他：“你知道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了白塔的门。”
“……”
季修筠唇角浮现苦笑：“您说的对。”
到了这一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论向导想做什么，他都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冒出，变成了一只纯白的狐狸，狐狸怯生生的走向向导，递上了尾巴。
陆旒抓住。
他默默感受了下手感，得出结论：“不如大猫猫头的下巴。”
在狐狸炸毛的前夕，陆旒闭上眼睛，开始精神暗示。
等级相差越大，暗示效果越明显，季修筠是S，陆旒便重复了好几遍，期间他漫无目的想：“不知道我的精神体是什么？”
陆旒尝试将它放出来，但一直失败了，他查阅资料，说是：“第一次释放精神体容易失败，需要一个轻松愉悦的环境，让精神放松，精神体会在不知不觉中冒出来。”
陆旒在泡澡睡觉时分别尝试，都失败了，虽然有点可惜，也只能随他去了。
反正剧情里没有陆旒精神体的戏份，无所谓了。
十分钟后，精神暗示结束，
季修筠痛苦闭眼，声音颤抖良久，才涩然道：“阁下，您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暗示？”
陆旒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能说，坦然道：“让你救出齐翊后，不要和他说起今天的事，也不要提起我。”
话音刚落，季修筠陡然抬眼，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向陆旒。
他哑声：“为什么？”
陆旒心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谢枢谢大靠谱教的，但这话不能说，他就维持着冷淡的表情：“没有为什么。”
季修筠漠然。
片刻后，他忽而失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能得到一位向导这样的偏爱，真的很让人羡慕。”
陆旒：“？”
你明白了什么？什么鲜蘑菇？
向导满头雾水，狐疑的看了过来。
可在季修筠看来，向导湛蓝的眸子冷淡如常。
季修筠欠身行礼：“……我会遵循您的意愿，下周二我将如约前来，再次感谢您的帮助。”
他推门离去。
而陆旒看了眼时间，决定去找大猫猫。
能摸到豹子的时间不多了，一想到等季修筠将齐翊救走，他就撸不到大猫猫头，陆旒还怪可惜的。
齐翊的精神海里，猎豹正望眼欲穿。
他用爪子拨弄着一个空了的可乐杯，将它推过来弄过去，动作小心翼翼。
这是他的新玩具。
齐翊的精神海里黑漆漆的，连根毛都不长，没有东西可以玩，猎豹每天无聊的要死，只能薅自己尾巴，但是漂亮向导来了之后，又给它喂烧鸡，又给它带可乐，可乐喝完了杯子还能当球玩，猎豹超喜欢的。
只是推可乐杯还是有点无聊了，猎豹已经从沙发上跳下跳下了五十次，玩坏了两个可乐杯，所以它格外珍惜最后一个，如果今天向导不来，它就没有可以玩的东西了。
所以，今天向导来不来呢？
猎豹翘首以盼。
这时，它的眼睛忽然亮了。
熟悉的波动的出现，向导出现在了沙发旁，他坐下来挑选电影，诧异的看了眼猎豹：“你没有躲起来啊？”
以往，豹子都是躲在黑暗里的。
猎豹：“喵呜！”
——不躲了！
它欢快的扑上沙发，在向导旁边一个急刹车，矜持的坐了下来，将头递了上去。
陆旒心满意足的摸住了大猫猫头，在下巴处挠了挠。
猎豹眯起眼睛，可还来不及呼噜呼噜，它忽然在向导的指尖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另一个精神体的味道！
猎豹有点不满了。
于是在向导又一次伸手时，猎豹张开嘴，忽然舔了舔向导的指尖。
讨厌的味道！
等指尖的味道全部散尽，换成它自己的，猎豹才心满意足的将脑袋蹭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季修筠（豁然，明悟，羡慕）
豹豹（争宠争宠争宠）

第335章 名字
撸了会儿猎豹，陆旒调整好枕头，没骨头似的窝进了沙发，开始看电影。
猎豹不满于他将手指移开，便蹭了蹭，将大脑袋蹭到了他的肩膀。
陆旒抱怨：“你的脑袋好重。”
他轻飘飘的推了推猎豹，想将它推到一边，猎豹不明所以，顺着他的力道往下一倒，以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歪在了沙发上。露出了洁白柔软的小腹。
它勾着两只前爪，歪头：“喵呜？”
——要摸摸肚子吗？
陆旒：“！”
向导完全把持不住，手覆盖上去就是一阵狂撸。
猎豹乖顺的仰倒着，任他施为，像一只毛茸茸的大枕头。
陆旒便埋下头，在小腹深吸了一口。
“嗯，你……”
陆旒想称呼猎豹，但他想了想，原文中猎豹就叫猎豹，齐翊是个酷哥，他不会给精神体起名字。
猎豹没有名字，叫“猎豹”又怪生疏的，陆旒就掠过了名字，指着毛茸茸的肚子：“我能躺躺吗？”
猎豹看了看肚子，看了看向导，矜持的点点头。
于是，陆旒开始枕着豹子的肚子看电影。
他将炸鸡切成块，喂自己一块，又喂猎豹一块，还时不时伸手撸撸豹子的头，在大猫舒服的呼噜噜中，看了一整部青春伤痛电影。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电影片尾曲响起，开始滚动播放主创名单，陆旒便将注意力从屏幕上收回，开始专心致志的撸豹子。
当荧幕暗下去的时候，猎豹的眼睛也暗淡了下去。
电影结束，这意味着，向导要离开了。
猎豹从沙发上跳下来，咬住了陆旒的一节裤腿。
陆旒拽了拽，没拽动。
向导敲了敲它的头，语调略显苦恼：“我要走了，你不想我走？”
猎豹大幅度摇头。
它在哨兵的精神海里待了太久了，齐翊不喜欢放他出来，精神海里寂静又空旷，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猎豹唯一的玩伴，是它的尾巴。
它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但是收到烧鸡的投喂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它不但喜欢向导的投喂，它也喜欢向导的陪伴。
每天两个小时准时亮起的屏幕，电影里嬉笑怒骂的声音，沙发上放松的向导，空气里食物的香味。
还有向导会打人的可乐。
它开始在一天剩下的22个小时里，期待那两个小时的到来。
于是，在这两个小时的末尾，就变得格外依依不舍起来。
陆旒强行拽出裤腿：“可是你的主人要醒了，我得走了。”
现实世界里，他还维持着和齐翊额头抵额头的姿势呢，要是齐翊提前醒过来，一口咬掉他的鼻子怎么办？
“……”
猎豹收回爪，脑袋蹭了蹭陆旒，跳回沙发，将自己团成了一个闷闷不乐的卷，尾巴垂着，一晃一晃的，落魄又无精打采。
简直可怜的要命。
陆旒：“……”
他瞬间就心软了。
向导语调迟疑：“我给你准备一些玩具和零食好不好？”
陆旒发现了，他留下的可乐杯有两个被踩坏了，估计是猎豹干的。
猎豹微微抬头，金棕色的眼睛藏在尾巴下面，悄咪咪的看了过来。
这下，陆旒不准备也得准备了。
他没有一任宿主养过大猫，但有许多宿主养过小猫，他回想了一下白郁和时律的养猫流程——主要是时律，毕竟白郁的小猫不是普通的小猫，然后等比例放大，在哨兵的精神海里幻化出了一大堆东西。
首先是个可以固定在地面上的逗猫棒，底座是弹簧，头顶一根半米长的羽毛，足够大猫扑过来扑过去。
其次是巨大的猫爬架，原形是实木榫卯结构，但考虑到猎豹的体重，陆旒贴心的在里面加了根钢筋。
最后，还有个毛茸茸的原型猫窝，可以让猎豹舒舒服服的窝进去。
做完这一切，陆旒看向大猫，发现它漂亮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了。”陆旒拍拍手，“接下来的时间，你先试一试喜不喜欢吧。”
如果不喜欢，在周二剧情到来之前，向导都能帮忙修改。
大猫开始欢乐的在猫爬架上上窜下跳。
陆旒满意点头，将电影设备关好，正准备离开，却发现大猫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正安安静静的看着猫窝的某处。
陆旒走过去，在猎豹背后蹲下来，拍了拍大猫的脑袋，轻声道：“怎么了？”
猎豹抬起一只爪，指了指某处，歪歪头，狐疑：“喵呜？”
陆旒低头，是一个空白的铭牌区。
猫窝的原型是时律那一世，梁叙买给家里小猫的猫窝。
梁总财大气粗，对自家男大从来有求必应，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他定制的猫窝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风格，底座上还镶嵌了个黄铜铭牌，周围一圈复杂的巴洛克风格浮雕，像古代贵族的仪式用具，主人可以将猫咪的名字发过去，激光雕刻在上面。
猎豹没有名字，铭牌就空置了。
但哪怕没见过原版的样子，大猫也敏锐的察觉到，这里应该是有东西的。
他伸出爪，拍了拍空白，歪头：“喵？”
这里是干嘛的？为什么它空着？
“……”
陆旒将齐翊骂了一万遍。
他心说什么狗人，自己家的精神体，连个名字都没有，简直欺豹太甚，现在猎豹来问，陆旒要怎么办，他总不能在猫窝铭牌上写“齐翊”吧。
到时候哪怕他死了，齐翊都要气的倔坟。
于是，陆旒拍了拍猎豹的头：“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猎豹乖乖的坐着：“喵。”
好。
陆旒苦思冥想：“凯撒，凯撒好不好？”
他对原文中齐翊精神体的第一印象，便是战场上说一不二，独裁残酷的君王。
独裁残酷的君王喵呜一声，愉快的晃了晃尾巴。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很喜欢。
于是陆旒一笔一划，在猫窝上刻下了“凯撒”的名字。
刚刚写完，就被迎面一个撞击扑到了。
陆旒：“凯撒！”
他心说怎么？刚刚起完名字就搞突袭？这傻豹子难道不知道在哨兵的精神海里，陆旒拿捏他和拿捏一只猫一样简单吗？
结果下一秒，凯撒热情的舌头就舔了上来。
他！开！始！舔！陆！旒！的！脸！
陆旒：“……”
单手隔开过分热情的精神体，向导头疼：“好了好了，我明天再来陪你，今天先到这里吧。”
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精神海中。
大猫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喵”“喵呜”“喵呜嗷”
——好，再见，明天要来哦。
后面几天，陆旒都准时出现。
他在哨兵的精神海里添置了更多的东西，比如沙地和猎豹可以划拉的游泳池。
他还对着凯撒使用逗猫棒，玩飞盘游戏——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是狗玩的但是猎豹玩的很开心，但反正凯撒喜欢，陆旒就随他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周一到了。
陆旒这天没看电影，撸了两个小时的凯撒。
他离开时，念念不舍的拍了拍大猫的头，和他说：“我要走啦。”
凯撒则照例喵了三声，将身体蹭回了猫窝。
——好，再见，明天要来哦。
*
第二日，情人节如约而至。
那怕是严肃冷沉的白塔，也多了几分轻快活泼的氛围，哨兵和向导们出双入对，有不少人在楼梯间、茶水室、公区拐角等各种各样的意想不到的地方拥抱亲吻。
更多的哨兵向导则出去玩了，白塔难得空旷。
而在外人眼中，SS级向导陆旒有了个新宠哨兵，也早早出了白塔，和人约会去了。
市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灯会，花灯从街头装饰到巷尾，人潮如织，陆旒和季修筠则在约定的地点会面。
季修筠抱了一束巨大的玫瑰，陆旒与他并肩而立，不动声色的打量玫瑰底部：“这里头藏着麻醉剂？”
原文，季修筠是用麻醉剂药倒了陆旒。
季修筠微微擦汗：“不敢不敢，哪能啊。”
以向导的高深莫测，现在借季修筠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给陆旒扎麻醉剂。
两人走过长街，一路上陆旒遇见好几个眼熟的向导，向导们大多还挺喜欢类似场合，哨兵们则要难受的多，他们五感敏锐，天生讨厌噪音，灯会在他们耳中，已经是吵的离奇了。
但是为了得到向导的安抚，大多数还是咬牙认了。
季修筠的情况也不太好。
嘈杂的环境容易诱发精神海躁动，季修筠是黑暗哨兵，从未接受过向导安抚，原文里陆旒虽然个性古怪骄矜，但多少帮了他一下，现在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哨兵落了两滴冷汗，又不动声色的拂去了。
等两人依照剧情，走完一整条长街，陆旒看了看时间：“走，我们回白塔。”
后半夜，就是该动手的时间了。
季修筠捧着玫瑰，顺利混过守卫，和陆旒一起进了向导卧室，而后，他从玫瑰花底抽出了指纹和虹膜采集工具：“大人，麻烦了。”
陆旒点头默许。
他配合的印下指纹，拍下虹膜，目送季修筠离去。
在季修筠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陆旒忽然道：“我送你一次精神治疗吧。”
在采集指纹的时候，陆旒在群里复盘了全部流程，自觉每样剧情都踩的差不多，没出大岔子，还是经过谢枢提醒，他恍然想起来，他该给季修筠一次精神梳理。
哨兵的战力和精神海的稳定性有很大关系，如果不够稳定强行爆发，很容易永远迷失，变得疯狂。
季修筠是团队的二号人物，他不能有问题。
今夜是重要剧情，陆旒同样不允许他有失误。
季修筠又是一怔。
SS级向导的治疗机会，可以卖出天价。
向导的梳理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消化完哨兵的负面情绪，他们同样会萎靡一阵，如果超过负荷，向导也同样可能迷失，变得疯狂，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向导不愿意提供安抚，需要哨兵支付巨额补偿的原因。
陆旒：“我只是不希望这次行动出现问题。”
他走到哨兵面前：“放出你的精神体。”
“……”
白狐再一次怯生生冒出来，递上了尾巴，陆旒垂眸握住，赶再狐狸炸毛之前，几乎是一眨眼，他便完成了梳理。
这对很多向导来说不可思议，但在陆旒看来，所谓梳理，无非是把一串串无序的代码归位，再删除垃圾缓存，修改内部建模，这是高维系统刻在本能里的东西，他没有任何问题。
季修筠轻轻呼出一口气。
某些沉疴旧疾似乎从身体里淡去了，肌肉重新变得轻盈舒展，季修筠最后看了眼依旧冷淡的向导，转身迈向监牢。
作者有话说：
当日后陆旒和齐翊吵架。
陆旒：“凯撒，你要跟我还是跟齐翊！”
凯撒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瞄喵！”
——跟你，谁要跟齐翊！
齐翊：“……”
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了。
陆旒看向齐翊的小弟：“你们呢，跟我还是跟齐翊？”
齐翊的小弟们眼神飘忽：“……你。”
——跟着大哥当然很好，可是大哥夫能治疗精神海崩溃诶！
齐翊：“……”
很好，黑暗哨兵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第336章 不来
后半夜的时候，陆旒听见了的警报。
尖锐的提示音刺破长夜，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四面探照灯打下，白塔周围亮如白昼。
陆旒拉上窗帘，关灯睡觉。
第二日清晨，他从同事口中得知了消息。
——邪恶的哨兵蛊惑了无知的向导，趁着他们陷入沉眠，从通风管道里劫走了危险的哨兵首领，扬长而去。
“你没有事吧？”同事关切，“听说你很喜欢的那个男伴，是黑暗哨兵的高层。”
总所周知，向导们都情绪敏感，容易伤春悲秋。
“嗯？”陆旒眨眨眼：“哦，我，我当然没有事。”
他看了眼任务表，叉起一块蓝莓小蛋糕，咬了一大口，心说：“太好了，一切都块要结束了。”
接下来，都是愉快的度假时光，他只需要等哨兵攻陷白塔，这个身份死亡，就可以顺利的度过惩罚任务。
白塔高层给陆旒请了专业的心理医生，同时布置了监察手段，查看他是否与哨兵有联系，都在面瘫系统的辅助下有惊无险的度过了。
日子变得平静。
陆旒像一条晒干的咸鱼，每天呼呼大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出白塔觅食，回来打游戏看电影，或者在群里水群。
群里个个都是人才，各种乱七八糟的八卦夹杂着冷笑话，66超喜欢的。
总而言之，日子有滋有味。
但在其他人眼中，尤其是原主的爱慕者眼中，情况就变得奇怪了。
SS级向导陆旒，开始清心寡欲，深居简出。
他拒绝了所有哨兵的邀请，不参加聚会，不参加舞会，下午茶只吃糕点，不调情也不接受礼物，还脱下了繁复漂亮的礼服，每日穿着白塔标志性的纯白制服，扣子规矩的覆盖每一处皮肤。
但是底层哨兵们都说，他是为位好的向导。
“喂，如果你精神濒临崩溃，你可以等太阳好的时候，去白塔的花园碰碰运气，找一位白衣白发的清冷向导。”哨兵们这样说。
“他不接受你的礼物，也不需要你做些什么，你只要告诉他你很难受，然后放出精神体，就有可能得到他的治疗。”
“当然，如果你的精神体是毛茸茸的，概率会大一点，那位大人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这话是真的，最近的日子里，陆旒已经陆续帮助了十几位哨兵。
对他来说，梳理精神海是很简单的事情。
至于梳理的反噬，反正完成任务就要离开了，能得到几位哨兵真诚的感谢，陆旒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这些日子，他陆陆续续，或有意或无意，也听到了不少齐翊的消息。
说他剿灭了星盗，占据了一小块星系，说他往边缘扩张，和白塔有了磨擦……总之，他和剧情中的齐翊逐渐重合，变成了很有权势的存在。
让陆旒意外的是，中途，他接到了两次季修筠的通信。
狐狸委婉又尴尬的问：“陆旒大人，能帮忙做两次精神梳理吗？我有两位朋友非常难受。”
陆旒惊讶了一下，这不是原文中有的剧情，他考虑了一下，问：“我能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季修筠：“当然。”
他报来两个名字，都是陆旒没听说过，不影响剧情的，于是他点头同意了。
剧情只围绕主角配角，更多的人汲汲无名，是大世界的背景板，他们的结局剧本没有提及，但陆旒希望剧情外的每个人，都有不错的结局。
陆旒：“但是，我会种下精神暗示，你们不能让齐翊知道。”
季修筠忙不迭的同意了。
他们约在城市边缘见面。
哨兵们都是黑户，躲过重重关卡，藏到了郊区无人居住的小楼，他们潜藏在二楼暗处，紧张的注视着一楼花木掩映后的大门，满心都是不安。
那位向导会来吗？
他会带上搜查和守卫吗？
几名哨兵在荒郊野外约见一位白塔向导，多少有些敏感了。
可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季修筠十分焦灼，白狐在花园里来回踱步，不时爬上葡萄藤向道路尽头远眺，在他身后，奄奄一息的哨兵们嗤笑出声：“狐狸，你居然会相信一位白塔的向导？”
在漫长的岁月中，白塔的向导都是纵欲自私的象征，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哨兵选择叛逃。
可等到约定时分，向导真的来了。
他推开花园的篱笆，踩着月色进入小院，狐狸快步从葡萄藤上跳下来，被向导一把抄起，递还给哨兵，问：“谁需要我梳理？”
季修筠连忙让出身后几人。
有山猫，有狼，甚至还有一头犀牛，个个灰扑扑的，精神萎靡。
向导们不喜欢医治这样的精神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陆旒挨个看了过去。
不多时，他便站起身：“好了。”
临走时，陆旒给每个人种下精神暗示，然后就像他来时那样，悄悄的离去了。
依旧没有索要半分报酬。
季修筠执意将他送到白塔楼下，左手抵心，郑重其事的敲了三下，似乎是哨兵间的某种礼仪。
哨兵肃然：“感谢您，当然，感谢太过苍白，我知道您想要什么，我以我的生命发誓，我会为您尽力争取。”
陆旒：“？”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完成任务回管理局，季修筠能帮他争取什么？
他满腹狐疑，却不得不顶着一张面瘫脸，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朝白塔走去。
季修筠的声音遥遥传来：“这三个月，请您务必多待在白塔，减少外出走动！”
陆旒便看了眼剧情，恍然想起来，再过三月，就是白塔沦陷的时候了。
但这和咸鱼没有什么关系，陆旒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看着塔中的气氛日渐紧张，有同事商量着往南方逃难，或是隐姓埋名，换掉身份。
终于有一天，白塔的守卫彻底崩塌，齐翊冷淡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了整个白塔。
他说：“所有向导，留在各自房间，不要走动，等待收监关押。”
作为战利品，他们当然不能向原来那样，舒舒服服的躺在充满阳光的房子里，齐翊的星舰上有许多牢房，恰好可以给他们使用。
陆旒安安静静的等待。
他听着隔壁的房间传来一声声闷响，随后，有人轻声敲了敲他的房门。
季修筠悄然松了一口气：“您在这里，还好，请和我来吧。”
于是，比其其他狼狈的向导，陆旒的待遇格外好些，季修筠陪伴在他身后，像是陪伴着一位贵客。
一群向导们在走廊的尽头汇合，像一堆瑟缩的鹌鹑，又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带上星舰，他们排成一排，等待接下来的命运。
季修筠小声：“别担心，我会为您准备一个舒服的卧房。”
陆旒：“？”
他同样小声和黑暗哨兵的二把手咬耳朵：“我要牢房。”
季修筠：“？”
陆旒强调：“我要一间舒服的牢房。”
剧情里写的是牢房。
季修筠不明所以，却还是同意：“好吧，牢房。”
两人一前一后，吊在了队伍的最后方，前方还有不到五十个人没安排牢房。
期间，陆旒不时回头，看一眼阴暗幽闭的走廊。
他偏向季修筠：“齐翊呢？”
季修筠一愣：“什么？”
向导认真的问：“我被抓了，他不来吗？”
剧情中，齐翊可是来了的呀。
陆旒可还有好几句台词没念。
昔日凌辱折磨他的向导一朝沦为阶下囚，大仇得报，齐翊当然要来。
原文中，他不但来了，还穿着长靴，金属短跟敲击着地面，由远及近，一声一声。
文中形容“这声音落在陆旒耳中，像是死神的足音。”
陆旒不知道“听到死神的足音”该是什么反应，他准备一律使用面瘫面具。
然后，齐翊要走到向导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向导，将指腹压在向导喉间最致命的位置，品味他瑟瑟发抖的恐惧。
齐翊要问：“记得吗？当时，你就是在这个位置，将针扎进去的。”
这个时候，齐翊的精神海已经濒临崩溃了，在理智的边缘游走，做事也格外疯狂。
而陆旒要强装镇定，他愤怒，咒骂，讨价还价，但是齐翊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扬起笑容，带着拔出腰间的枪套，将黑洞洞的枪管抵在向导的咽喉。
然后，齐翊要笑着说：“继续说，我听着。”
原文的描述是：“哨兵单手按住额头，那里，精神海在坍缩，胀痛的快要裂开了，但齐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笑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向导，
就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人，将他毁成了这个样子。
齐翊一边笑着，笑容却难受的像在哭。”
接着，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陆旒要一秒害怕，他忏悔、祈求，哀哭，祈求齐翊留下他的性命，等等等等。
——总之，经常看小说的都知道，反派被主角打脸了，戏要满，要给足情绪价值。
这些内容都明明白白的写在剧本上，陆旒认真的做了标注，笔记都写了好几页，就怕临时临刻错台词
所以现在，齐翊人呢？
他台词都背好了！齐翊人呢？！
齐翊要不来，他岂不是白背了，整整三页的台词啊！
陆旒出离的愤怒了。
这个本到底怎么回事，NPC不走剧情就算了，现在主角他也不走剧情啊！
季修筠就站在陆旒旁边，挡住了陆旒向后看的视线，有点碍事，陆旒就不满的拨了他一下：“你让一让。”
季修筠：“……”
他回头，只看见了黑洞洞的走廊。
于是，向导的眸光瞬间暗下去了。
季修筠一顿，放软了声音：“怎么了？”
陆旒垂着眸子，无精打采，头顶的呆毛贴着头皮，也显得无精打采。
向导问：“齐翊，他不来吗？”
声调闷闷的，落魄又可怜。
季修筠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豁然走向走廊，双手交叉挽起袖子，像下了一个决心。
季修筠说：“等着，我给你薅过来。”

第337章 怒火
齐翊正在处理公务。
自从从白塔逃回来，他的精神体猎豹一直心情低落，十分沮丧，似乎遭受了重大打击，连带着齐翊也心情不好，总是无缘无故的发呆
他大概猜到是向导做了什么，对方大概在他的精神海里种下了可怖的精神暗示，伤害到了精神体，齐翊尝试与猎豹沟通，却无功而返，猎豹只是待着精神海里，甚至不愿意出来。
这不是好现象。
精神体萎靡不振往往是精神海崩溃的前兆，可由于白塔施加的手段，他至今无法内视精神海，只能隐约的感觉到猎豹的情绪。
而随着白塔沦陷，齐翊要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每日忙的脚不沾地，便忽略了猎豹的事情。
齐翊头疼的捻了捻额角。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翊愕然抬头：“修筠？有事吗？”
黑暗哨兵中并没有形成森严的阶级，他与季修筠既是上下级，也是至交好友，早年齐翊交不起学费，靠连轴打工还，还是季修筠补的，有这份恩情在，齐翊一直将季修筠当兄长尊敬。
不过工作阶段，季修筠不会贸然来打扰他。
季修筠抓住齐翊的胳膊，扯着他就往外走。
“……？”
齐翊虽然是SS级哨兵，季修筠却也是S，齐翊一个不查，直接被人拽出了房间。
“……你要带我去哪？”
季修筠：“去看人质。”
“？”
齐翊略微回忆，才知道他说的是白塔的向导们，便笑了声：“那些人先不用动，往牢里先关一阵，挫挫锐气，再安排做些清扫舰桥甲板的工作，到时候看表现，是否有留着的必要。”
季修筠并不答话，只将他拽到了拐角处，再过一个弯，便是人质排队的地方。
季修筠紧急停步：“等一下。”
齐翊：“？”
他愕然发现，他的好友兼军师忽然用挑剔的目光从上到下审视他，而后伸出手，扯住了齐翊的外套。
季修筠：“外套别穿了，脱了吧。”
齐翊：“？”
他不明所以，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便配合的脱下了外套。
里头今日穿了件利落的短外套，里头是紧身背心，外套一脱，便只剩下了背心，哨兵身材健美，胸肌隆起漂亮的弧线，直欲撕裂衣襟，薄薄一层衣料下，胸间的沟壑一览无余，配上蜜色的皮肤，简直像融化的巧克力。
哨兵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肌，又抬眼看看好友，金棕色的眸子里溢满了疑惑。
季修筠：“头发有点贴头皮了，快捋一捋。”
齐翊事务繁忙，不常修剪头发，发型凌乱随意，却有种原始的野性美。
齐翊：“？”
他没抬手碰头发，只是皱眉：“到底什么事？”
季修筠叹气：“有些事情，我答应了别人，我没法和你说，但等会儿，你态度客气一点。”
齐翊：“？”
对谁客气点儿？
但下一秒，季修筠已经推了他一把，将他从转角的阴影里推了出来。
齐翊踩着双高帮的马丁靴，金属中跟，能一脚踹断敌人的肋骨，他一步踏上走廊，立刻响起了沉闷的足音。
人质队伍立马安静下来。
齐翊依然一头雾水，可都走到了这里，他当然也不能回去，只站直了身体，步调随意慵懒，朝前方走去。
——虽然不知道季修筠什么意思，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向导，见就见了，齐翊甚至懒得放出精神体防御。
可随着靠近人质，他的精神海不知为什么，忽然躁动起来。
这么多天来，猎豹头一次表现出了“它想要出来”。
齐翊心道：“也不错。”
向导们的精神体都是一群柔弱无力的小动物，惧怕猎豹这样的猛兽，有精神体在，齐翊轻轻松松就能震住他们，不用惧怕向导耍小心思，整幺蛾子。
他放出了猎豹。
猎豹跟在齐翊身后，它的四爪都覆盖着柔软的肉垫，落地无声，脊背微微弓起——这是发动袭击前的姿势。
几步之内，齐翊已站到了向导前方。
众人战战兢兢的像一群鹌鹑，哆嗦着抖个不停。
陆旒正在人群中自闭。
向导之中，他个子不算太高，季修筠走后，他兀自思索着到底那里出了问题，想着想着，就挤到了人群中间，被前排高个完全挡住了视线。
在众人的遮掩下，陆旒顶着一张面瘫脸，开始在群里大哭。
“@谢枢，宿主救救，宿主救救，我这里出问题了QAQ。”
“我的主角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走剧情了QAQ。”
“我的唾骂呢？我的蔑视呢？我的羞辱呢？还有我的剧情呢QAQ。”
“他怎么还不来折磨我，折腾我，用枪抵着我呢？”
谢枢很忙，他天生事业脑，和萧芜在终南山隐居后没几年，又回到了仙门百家，后来萧芜做了两道魁首，谢枢则热衷于做魁首幕后的男人，总之，日子有声有色的，还真没空天天蹲群里。
谢逾看不过眼：“66，我求你了，学点语文吧，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他@萧绍：“你那写文书的本事，教一点给66啊。”
陆旒：“谢逾QAQ。”
萧绍凉凉：“这个也不是教了就会的，得看天赋的。”
陆旒根本没心情研究萧绍的潜台词，他满心都是崩掉的剧情，软软：“萧绍QAQ。”
萧绍：“。”
他在荷包蛋眼前败下阵来：“对不起，66剧情加油。”
江巡则出声安慰：“66，你先别急，可能还没到时间，你先等——”
陆旒还没浏览完最后一行，人群忽然骚动，集体往后退了一步，裹挟着66一起往后，脊背抵住了墙壁。
陆旒：“？”
他茫然抬眼，恰好撞上一双金棕色的眼眸。
陆旒瞬间开心：“来了！”
他表面面瘫，内心狂喜，在群里@江巡：“谢谢江江！他过来了！我去走剧情了！mua~”
江巡：“祝顺利哟。”
齐翊当然不知道向导的内心如何波涛汹涌，在他的视线中，冷漠淡然的向导始终低垂着眉眼，安静的跟随在人群中，同他记忆中骄矜跋扈的那个截然不同，但看见他时，却豁然抬眸，眸中迸发出了堪称欣喜的神采。
他衣衫略显凌乱，纯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在发尾用碎布松松挽住，湛蓝的眼眸像是名贵的宝石。
——即使白塔里美人如云，齐翊也不得不承认，当陆旒的脸上不露出那些令人厌恶的表情时，他就是白塔中最好看的。
可惜了，性格如此恶劣，再美好的脸也无济于事。
齐翊上前一步，鞋跟啪嗒落地，敲出极具震慑力的闷响，他停在了离陆旒二寸的距离，居高临下的看着向导：“又见面了，陆旒……大人？”
“大人”二字转在舌间，颇有些玩味。
在白塔的时候，他曾被强制叫陆旒大人。
与此同时，猎豹似乎不满没有收到向导的注视，低吼了一声。
于是，陆旒身边的向导同时后退，四散开来，硬生生和陆旒划出了楚河汉界。
陆旒悄悄松了口气。
很好，齐翊还是说台词了，没太跑偏。
这次和哨兵的对峙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向导死鸭子嘴硬，维持着仪态死活不肯低头，第二阶段，向导被吓倒，开始痛哭流涕，语无伦次的道歉。
现在是第一阶段。
他便轻轻朝齐翊颔首：“哨兵，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齐翊笑了声，“也是，陆旒大人，我真该感谢您在白塔的照顾。”
他说着，忽然按着陆旒的肩膀，砰的一声，将他压在了舰船的钢板墙体之上，接着，哨兵极具压迫感的身行覆压上来，手掌虚虚掐着向导的咽喉，他强迫向导抬头与他对视，只要微微用力，就能扭断向导的脖子。
齐翊冷笑：“陆旒大人，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敢拿腔作势，你看不清楚现实，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白塔向导吗？”
语调森冷，充满轻蔑。
陆旒与他对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暗暗在心中着急：“死身体，快发抖啊，快发抖啊！”
他的剧本写得清清楚楚，这个时候，陆旒在哨兵的视线中浑身僵硬，害怕的瑟瑟发抖。
但是陆旒真的害怕不起来。
主角好不容易按剧情来，他长长的松了口气，身体正处在诡异的放松中，像泡着温泉那样舒适，连带这主角饱含戾气的金眸都变得顺眼，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
于是，他只能无辜的睁着湛蓝的眼睛，以一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和哨兵对视，试图传递“我很害怕哦”的情绪。
齐翊：“……”
放了狠话却没有效果，真的还让人蛮挫败的。
他嘴角抽动，有些下不来台，这时，一直被向导忽略的猎豹开始不满，它低低喵呜一声，用尾巴烦躁的抽了抽主人的腿。
耳边传来猫叫，陆旒垂下视线，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
“……”
向导瞬间紧张，嘴唇微微蠕动：“你怎么在这？”
剧情里这段，哨兵没有放精神体出来啊？
怎么又错了？
这又是哪里出问题了？
而齐翊的手就掐在向导的咽喉，陆旒身体僵硬，他立马觉察到了。
……所以，向导害怕他的精神体？
齐翊心道：“正好。”
总算有个方法找回场子。
于是，哨兵轻轻伸手：“来，猎豹，和这位向导打个招呼。”
“……”
所以，猎豹真的就叫猎豹，那么可爱的豹豹，齐翊真的没有给他起名字！
要不是面瘫系统，陆旒忍不住要吐槽了。
陆旒垂下视线，略有些怜悯的看向猎豹。
与此同时，齐翊也发现，他召唤了老半天，猎豹并没有上前，而是在脚边趴着，不知道干什么。
哨兵垂下眸子，看见了……猎豹的屁股。
猎豹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趴了下去，用屁股对着向导，它情绪低迷，揣着两只爪，将头埋的很低，脸藏入爪子中央，周身的气场阴郁的厉害，像一只墙角里的蘑菇。
总之，通身散发着：“生气了，哄不好”的意思。
可偏偏，那只尾巴却翘的老高，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像要吸引向导的注意力，半圆形的耳朵也悄悄向后，似乎在听着向导的声音。
总之，非常像一个被始乱终弃，在等丈夫解释的深闺怨妇。
齐翊：“？”
他矫健敏锐的猎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豹子在向导面前这么丢脸，齐翊嘴角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他用马丁靴头轻轻踢了踢猎豹：“起来。”
可还没踢实，齐翊忽然感觉到了一道愤怒的视线。
他转过头，发现陆旒正冷冷的盯着他，湛蓝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
齐翊：“？”
？？？
作者有话说：
齐翊：“咋的，我的精神体，我还不能踢了？”

第338章 放松
陆旒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怒气冲冲道：“你的仇人是我，拿豹子撒气做什么？”
“……”
陆旒不满：“绑你的是我，给你下精神暗示的是我，让你在白塔遭罪的也是我，你干什么踹豹子？”
“？？？”
齐翊的脑袋上冒出一排问号。
明明他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个，却在向导愤怒的注视下情不自禁的后退半步，莫名生出了点心虚。
什么东西？
于此同时，他的精神海一阵跃动。
齐翊低头，发现他的精神体依然用屁股对着向导，尾巴却情不自禁的翘高了些，向主人传递出“得意”“开心”的情绪。
齐翊：“？”
——你在得意和开心什么？
齐翊咳嗽一声，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精神体上移开，重新聚集到向导身上，继续着威胁：“向导，沦落到这个地步，我看你还搞不清楚你的处境。”
陆旒依旧是一副冰山死人脸。
——他倒是很像表演害怕，但是演技不允许，只能开面瘫系统凑合。
齐翊：“……”
狠话放完，向导这个反应，他真的很没有面子。
眼看着趴地不起的猎豹是指望不上了，齐翊只得从腰间接下配枪，这是把小口径手枪，一枪不足以致命，却能在四肢上开个洞，让柔弱的向导哭爹喊娘。
齐翊用手指把玩着手枪，他没松保险，漫不经心的在指尖转了一圈，笑道：“向导，见过这东西没有？”
陆旒依旧死人脸。
他心说他见的多了，虫族的兰恩少将就是枪械好手，在太空里打移动靶，千米之外直取帝国太子首级，宿主林佑玩的也不差，后来的叶望和江岐，哪个不是能将枪玩出花的，陆旒连歼星舰的炮管都见过，怎么可能没有见过枪。
但齐翊这么问，陆旒当然按照台词忍气吞声：“没见过。”
齐翊调试枪支，拔出保险插销，发出上膛的轻响，哨兵警告道：“向导，我们可不是那些要宠着你哄你求你做疏导的哨兵，你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人。”
他拽住陆旒的领口，强迫那双湛蓝的眼睛与自己对视，金棕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当年你在白塔对我做的，我会一样不剩，全部还回来。”
陆旒：“……”
向导略有点不满的看向齐翊，将满腹牢骚咽下了。
齐翊他又跳台词！
大段大段的威胁和逼迫都被齐翊跳过了，剩下几句轻飘飘的警告，无论是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抵在墙上，还是用枪指他的锁骨，或者收拢手指限制他的呼吸，都没有了！
这让他怎么接嘛！
陆旒心想，这人怎么能这么讨厌，又踹豹子又不走剧情，也不用枪抵着他，简直讨厌的要死，比他最讨厌的宿主萧绍还要讨厌！
于是，齐翊愕然发现，漂亮的向导丝毫没有惊惧，反而抬眼与他对视，眸中满是受伤和不可置信。
“……”
深感再在这里待下去，黑暗哨兵的威信将荡然无存，齐翊微微眯起眼睛，松开了钳制陆旒的手：“陆旒大人，我看你现在不太清醒，去牢里待着吧吧，希望四面铁壁和明日的劳动，能教会你认清现在的处境。”
他转身离去。
陆旒：“……”
他！还！有！好！多！台！词！没！有！说！
他的痛哭流涕，虔诚忏悔，全都没有说！
不管怎么样，说了总比没说好。
陆旒眼睛一闭，也顾不上没有人对戏了，开始强行说台词。
“不是。”于是，齐翊忽然发现，向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某种近乎哽咽的急迫，如果不是SS级哨兵五感明锐，齐翊一句都听不清。
向导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其实，我……对不起……”
“抱歉，我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做……”
哨兵步履一顿。
他漠然的想：“向导惯用的花言巧语罢了。”
欺骗哨兵展开精神海，种下错误精神暗示，一次次看似拯救的精神梳理背后，是需要终身偿还的代价。
很可惜，对向导的渴望是埋在哨兵潜意识里的东西，他们一种是天生的战士，却容易陷入狂暴，一种孱弱无力，却天然有安抚的本事，若非中间夹杂的谎言与欺骗，若非太多向导利用哨兵满足一己私欲，哨兵与向导本该是天作之合。
可即使心智坚毅如同齐翊，也会在战后虚弱，精神坠入黑暗深渊的时候，渴望有个向导拉他一把，这是求生的本能。
但这最终也只是渴望而已。
齐翊敛下眸子，快步离开，将惯会花言巧语的向导甩在身后。
然后发现豹子并没有跟上来。
凯撒正依依不舍的看着向导，扬起下巴：“喵？”
——今天不摸摸下巴吗？
陆旒做了个离开的手势：“凯撒，快回去。”
剧情里可没有他和猎豹依依惜别这段。
凯撒：“喵。”
——不想回去。
向导不肯摸它，猎豹就主动抬起前爪，用脑袋蹭向导的头。
陆旒没忍住，呼噜了一把，而后小声唇语：“我找机会去看你好不好？快回去了，你的主人要生气了。”
凯撒扭头，齐翊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陆旒趁齐翊不注意，悄悄推了把猎豹的屁股：“快去。”
凯撒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陆旒便独自一人，前往关押他的牢房。
他向季修筠着重强调了，必须要牢房，季修筠就给他匀了个很大的单人间，里面有一套桌椅，一张柔软的床，还有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总之，虽然依然是牢房，却足够宽敞明亮。
陆旒躺上了床，拉上了被子，长长打了个哈欠。
昨天晚上熬夜背台词，他现在有点困了。
身体摊在柔软的被子里，陆旒看着天花板，心想：“总算是住进主角的牢里了。”
剧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没有陆旒什么事情了，他不需要再演戏，也不需要再背台词，只需要躺平等死，当一只快乐的小咸鱼就好了。
虽然台词漏了几句，但剧情大差不差，保底也有个七十几分吧，能超过群里除了谢枢外的所有人，非常不错了。
陆旒愉快的畅想着未来。
欢心和愉悦包裹了他，在陌生的牢狱之中，陆旒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丝毫没注意到，他的精神波段缓缓流动，有什么东西在精神海汇聚凝结，然后显现在了真实世界。
是一只三花色的豚鼠。
豚鼠，又称荷兰猪，这种宠物爱吃、爱睡、性格温顺，不太喜欢叫唤，但是对吃住挑剔，胆子也小，容易受惊，有点娇气难养。
陆旒无知无觉。
豚鼠落在了被子上，圆滚滚的打了个圈，丝毫没引起向导的注意，它艰难的挪动身体，往被子的边缘滚去，然后啪唧一声掉在地上，由于身体柔软重量轻，落地也没有声音。
豚鼠悄悄的摸到了牢房边缘，一转头，就看见了一只扒拉在牢房外的豹子。
“！”
豚鼠一惊，便团成一个球，从牢房的缝隙里滚了出去，它伸出小短手理了理脑袋，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凯撒。
与此同时，齐翊发现他的精神体不见了。
这只猎豹从放出来开始就奇奇怪怪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齐翊事务繁忙，正在指挥室的控制中心里看文件，指挥室塞满了星舰的各种控制仪器，还有一个大屏监控系统，显示着全舰的监控画面，总而言之，非常拥挤，不适合豹子活动，于是猎豹不在，齐翊就随他去了。
可是齐翊处理处理着文件，便不经意一抬头，瞄了眼监控。
他很好奇，嘴硬的向导进了监狱，会不会哭爹喊娘？
白塔的向导从小养尊处优，都是脆皮生物，属于喝几口自来水都能生病的物种，齐翊十分期待，陆旒在监狱的表现。
会崩溃吗？会哭喊吗？会对着金属墙发脾气吗？还是会跪地认错，求自己将他放出去呢？
齐翊有点期待了。
他于是慢悠悠调出了监狱的监控，找到了向导的屋子，透过铁栅栏，看见了被子中的向导。
向导没有哭爹喊娘，向导在呼呼大睡。
齐翊有点微妙的失落，正想将视线从监控收回来，却忽然看见了一团金棕色的影子。
是他的精神体。
猎豹的前方，还有一团不明生物。
齐翊皱起眉头，将监控调大，定在了监狱着画面。
与此同时，凯撒正低下头，轻轻拱了拱面前的小东西，将豚鼠拱的一个趔趄。
它轻轻的嗅了嗅，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这是陆旒的精神体！他终于愿意把精神体放出来玩了！
被一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豹子拱来拱去，豚鼠一点也不怕，它东倒西歪的伸出爪，抵在豹子的鼻尖，示意：“停，别拱了。”
等确定了是谁的精神体，凯撒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他乖乖的停下，然后伸出舌头，将口水糊了豚鼠一脸。
“……”
豚鼠愤愤的将爪子横在了面前。
——不可以，别舔。
它俩个头悬殊，豚鼠的那点推拒在猎豹看来，简直像欲拒还迎，凯撒开开心心的把喜欢的精神体蹭了个遍，蹭到豚鼠不开心的要走，才收敛了脾气，乖巧的趴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喵？”
——上来吗？可以骑豹豹。
“！”
骑豹豹！听上去好酷。
豚鼠超用力的点头。
于是，监控里的齐翊眼睁睁的看见，一只鼻屎大的精神体用爪子扒拉住他的精神体的耳朵，翻身爬了上去，骑在了猎豹的脑门中央，向前伸出一只爪，做了个冲锋的姿势。
而他的精神体昂首挺胸，脑门顶着一只豚鼠，开始威严的向前迈步，姿态矜持高傲，如同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
齐翊：“……”
作者有话说：
齐翊：“被骑的那玩意是什么东西？我的精神体吗？不确定，再看看。”

第339章 啪唧
凯撒开始顶着豚鼠巡视舰船。
它昂首挺胸，迈着优雅的猫步，从监狱片区巡视到了生活片区，又巡视到了工作片区。
全船的人都认识这只豹子，知道它是齐翊的精神体，没有人拦着他们，豹子一路畅通无阻，转了一大圈。
季修筠远远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瞧见了猎豹头顶的豚鼠。
小家伙圆滚滚毛茸茸的，有一双黑豆大小的眼睛，正稳稳坐在猎豹脑袋顶端，伸着前爪，像一只稳坐钓鱼台的将军。
季修筠：“？”
他在猎豹面前蹲下来，用小指碰了碰豚鼠的前爪：“这是？”
狐狸在他身边显现，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向主人吱吱两声，季修筠便笑了：“陆旒大人的精神体？你怎么把它骗出来了？”
猎豹骄傲的一抬下巴。
它路过生活区，走到了作战指挥区，还没有巡视完，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漆黑的中跟马丁靴。
猎豹一个机灵，转身就要走，还没迈出两步，忽然感觉头顶一轻。
齐翊拎住了豚鼠的后颈，将它整个拎了起来，提溜到了眼前。
豚鼠扑腾着小胖腿：“吱吱！”
好，好恐怖！
面前的男人眉眼深邃，眼眸狭长，浑身散发着极不好惹的气质，此时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里带着探究，似乎想要穿透豚鼠的皮囊，审视它的内里。
凯撒开始不满的用爪子刨主人的腿。
齐翊抬手，给了豹子脑门一个暴栗，旋即冷哼一声，提着无辜弱小的精神体走了。
凯撒：“……”
豚鼠：“……”
它细声细气：“吱。”
恐怖的男人提着它进了作战指挥室，将它放在满是仪器的操作台上，卡在了两柄操作杆中间。
于此同时，睡梦中的陆旒将脸压进枕头，不满的蹙起眉头，开始做噩梦。
——他可不是被白塔禁锢折腾过的齐翊，他和精神体是能共感的。
梦中，他不知道为什么缩小了好多倍，有个巨大的齐翊怼在他面前，单手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恶趣味的探寻，似乎在琢磨是把他清蒸好呢，还是红烧好呢。
陆旒：“……”
豚鼠往后靠了靠，身体抵住冰冷的操作台，操作台上满是突起的尖锐按钮，豚鼠靠在上面，简直像砧板上的肉。
齐翊玩味道：“方才我拿着枪你不害怕，现在却害怕了？”
豚鼠：“……吱。”
陆旒在梦中吐槽，心说那怎么能一样，被齐翊用枪指是剧情，是得分点，把他清蒸油炸可不是啊！
方才向导淡定的表现让齐翊丢尽了脸，现在这豚鼠战战兢兢，他才有些找回场子的感觉，施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豚鼠脑门，抬手一弹——
豚鼠原地滚了个圈，啪唧栽倒在了操作台上。
突起的按键擦过皮毛，这大小对人类来说只是一根手指，对豚鼠来说却难受的过分了，简直像在刮痧，豚鼠黑豆豆似的眼睛看着齐翊，委委屈屈的吱了一声。
好，好凶QAQ。
精神体是潜意识，藏不住情绪，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于是，齐翊眼睁睁的看着，鼻嘎大小的精神体一声不吭，开始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黑豆豆眼被泪水浸湿，在毛上留下一团水痕，然后啪唧掉到了齐翊的操作台上。
齐翊：“……”
见鬼了，那冰山向导不是常年板着一副死人脸吗？没人告诉他那向导的精神体喜欢哭啊！
豚鼠屁股底下就是操作台，里头无数精密电路，齐翊手忙脚乱的捧起豚鼠，用纸巾将水痕擦干净，然后将豚鼠放在了一旁的软凳上。
他开始和向导的精神体大眼瞪小眼。
豚鼠慢吞吞的转身，趴下身体，用屁股冲着哨兵。
齐翊：“……”
“喂。”虽然齐翊是黑暗哨兵，但欺负一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实在有违哨兵的品格，他有些僵硬的立在原地，“吃胡萝卜吗？吃芹菜吗？给你搞点胡萝卜？”
豚鼠并不搭理他。
齐翊颇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拿精神体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他想要不还是把这麻烦的精神体还给向导，却听房门咔哒一声，有什么进来了。
来人步履极轻，没有发出丝毫动响，如果不是星舰舱门老旧，齐翊也很难发现。
哨兵回头，看见了自己鬼鬼祟祟的精神体。
凯撒正贴着墙走，迈着猫步，警惕着四周，猝不及防撞进一双金棕色的眼眸。
凯撒愣愣的和主人对视，抬起的前爪停在了半空中。
一人一豹面面相觑。
齐翊仰头喝了口水：“来得正好，凳子上这玩意儿，你负责给它……噗——”
他刚想说：“你负责给它从哪儿来送哪儿去。”，却见自己的精神体一个飞扑，忽然冲过来，抬爪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然后一口叼起凳子上的豚鼠，后腿蓄力加速，化作一道黑影，两步窜了出去。
“……”
哨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被精神体打了。
他！被！他！自！己！的！精！神！体！打！了！
齐翊缓缓用力，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到变形，指节咔嚓作响。
白塔建立到现在，从来没听说过谁的精神体会袭击主人的，这傻豹子在白塔待了几个月，是给虐待疯了吗？
他抬腿，正想将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神体逮回来教训，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齐翊一看，是季修筠和星舰上的医生。
季修筠是找他商量公务的，医生则是来给他治疗的，齐翊的精神海一直有问题，没有梳理，只能依靠激素类的药物，需要医生定期检查开药。
季修筠推开玻璃门，回头看着远去的豹子和豚鼠，面露慈祥，笑道：“这俩精神体熟起来到挺快。”
“哼。”齐翊拉开凳子坐下，揉了揉胀痛眉心：“不知道那向导使了什么手段，SS级别的向导，本事不小。”
他能很清楚的感知到陆旒给他下了暗示，却不知道暗示的内容是什么，而黑暗哨兵也不可能邀请其他向导为自己检查精神海，只能得过且过。
季修筠：“不一定是手段，可能你的精神体真喜欢他。”
齐翊：“没有这个可能。”
他挽起袖子，让医生上前抽血。
这医生也是个哨兵，一般哨兵是不会选医学系的，但这医生年纪觉醒晚，觉醒时已经上了医科学校，便一路读下去了。
他有张略显青涩的娃娃脸，五官平和到近乎木讷，精神体是同样木讷的犀牛，如果陆旒在这里，就能认出来，他曾给这位哨兵梳理过精神海。
季修筠：“为什么不可能，我觉得陆旒挺好的啊，你们刚刚的见面怎么样？”
“？”
哨兵皱眉：“什么怎么样？”
季修筠随口：“他见到你了，你也摸了他的精神体，感受怎么样？”
他在齐翊的对面坐下来，苦口婆心：“老齐，你看看你，你这些天你注射了多少激素药物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最多三五年你就会失控的，如果有靠谱的向导，我真的很建议你做一次彻底的精神梳理。”
“？”
齐翊的脑门冒出一个问号。
他只觉得自从陆旒来了，星舰上的所有事都不对劲，包括他发癫的精神体和面前发癫的军师。
“靠谱的向导，你说陆旒？”齐翊语带嘲讽，“他？以他的睚眦必报，能从他手上活下来，都算我命大……嘶——”
话音未落，医生拔出了抽血针，动作不怎么温柔。
SS级哨兵五感敏锐，作为代价，他对痛觉同样敏锐。
医生将血液注入化验用管，冷不丁开口道：“齐哥，其实我觉得季哥说的对。”
“你的身体状况，不应该再滥用药物了，陆旒先生是位很好的向导，而且和您等级匹配，他也是SS级，只需要找他梳理一次，您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
齐翊看向自己的副官和医生，只觉得他们熟悉的脸无比陌生。
这一个两个的，还有他发癫的精神体，都被陆旒下了心理暗示？
齐翊嗤笑一声：“他是一位靠谱的向导？当年在白塔，我差点没能活着出来。”
自从进入白塔，齐翊就被吊在刑架上，若不是SS级别哨兵身体素质强悍，光是长久维持同一姿势导致的四肢充血，就够他截肢了。
季修筠慢吞吞：“有时候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他的精神海里还种着向导的精神暗示，多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旁敲侧击。
齐翊更觉得好笑：“是吗？我当时确实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他在我的精神海里做了什么，可痛觉总不会是假的吧？”
被抓捕后，他的身上满是伤痕，后背好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白塔注入了防止伤口愈合的药剂，那天向导不满他的懈怠，站在他身后，用利器二次划伤伤口，当时的痛感，齐翊至今记得。
医生忽然道：“齐哥，你有好好观察过背上的伤吗？”
齐翊：“？”
他从白塔回来后，肩胛偶尔胀痛，也是医生治疗的。
医生看着他：“你该好好观察一下的。”
他说完，将试管装入贴身背包，和齐翊季修筠说了再见，起身离开。
季修筠同样起身，拍了拍齐翊，语重心长：“你该好好观察一下的。”
他离开了。
“？”
留下齐翊一人摸不着头脑。
他顿了片刻，关上了总控室的大门，站在控制室唯一一面镜子前，脱掉了外衣，微微侧身，露出脊背。
可怖的创口已经愈合，不规则的伤疤横梗在皮肤上，显得有些狰狞。
“……”
齐翊并不觉得这疤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抬手拍下伤痕，上了哨兵向导间的匿名论坛，点击编辑。
“朋友身上的疤，感觉有点奇怪，有人能说说吗？”

第340章 回忆
齐翊的帖子很快得到了回复。
“好像没什么问题，伤口恢复的很好啊，就是缝合技术有点垃圾。”
“兄弟实习生给你缝的吧，这技术也太差了。”
“我织毛衣的奶奶都能缝的比这个好。”
齐翊顿了片刻：“这伤口有缝过针吗？”
他被从白塔救出来时，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凹凸不平的伤疤，阴雨天还会泛酸泛痛。
“当然缝合过，正常的肌肉愈合痕迹不是这样的。”
“而且是个手法很烂的实习生。”很快有人附和，“肌肉都缝分层了，兄弟，哪个医院给你缝合的，我敢肯定是个纯新手，连鸡都没有缝合过的那种，说出来让我们避个雷。”
齐翊侧身，从镜子里观察那丑陋的伤口，心中奇怪的重复道：“哪个医院？”
没有去过医院，也不该有缝合。
受伤后他就被押进了白塔，像牲畜一样悬吊在刑架上，供向导折腾泄愤。
唯一碰过这伤口的，只有向导。
可是向导？
齐翊监控视频还停在监狱画面，猎豹刚刚将豚鼠送了回去，然后低下头，让脑袋上的豚鼠爬下来，等豚鼠进入监狱，它就矜持的站在监狱门口，抬起一只前爪和豚鼠告别。
豚鼠同样挥了挥爪，扭着肥嘟嘟的小屁股上床，消失在了空气中。
它回归了向导的精神海。
而向导正窝在柔软的被子里，半张脸埋在枕头中，睡的安然。
睡着的陆旒，和那个整天板着死人脸的一点都不一样，他纯白的长发柔顺的垂坠下来，脸颊被枕头压出了些微肉感，就像是他那只又傻又呆的豚鼠。
齐翊单手伸向后背，摸索着那处疤痕。
这个时候，他恍惚记起了点东西。
向导的手指，曾蹭过这里。
他避开了伤口，指腹点在伤口之下，手指像是轻微发着抖，再往后，齐翊只能记得伤口上的剧痛。
那剧痛，是在缝合？
齐翊觉着这猜测有点诡异的好笑，白塔尊贵的SS级向导陆旒是什么品性，他还能不清楚？自私自利纵情声色的蠢货，他会对叛逃者心存善意，屈尊降贵的学习缝合？
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更荒诞的玩笑了。
理智告诉他绝无可能，身体却先行回忆起了那时的触感。
颤抖的指尖点在伤口下方，不疼，有点麻，有点痒。
怪异的感受让哨兵哆嗦一下，炸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啧了声，看向监控中呼呼大睡的向导，微妙的升起了点不爽。
到了他的地盘，却睡的这么开心。
这人就这么放心他？真以为自己不会把他怎么样？
*
陆旒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自打接了惩罚任务，他每日战战兢兢的走剧情，生怕遗漏一句台词，如今剧情走到尾声，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了。
他天生心大，虽然做了个噩梦，梦见超级放大版的齐翊把他按在操作台上肆意揉捏，而他急的吱哇乱叫，却打不过齐翊的一根小指头，被戳了个倒栽葱，但一觉睡醒，陆旒就将噩梦抛之脑后。
他理了理松软的被子，顶着翘起的呆毛，睡眼朦胧的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已经六点半了。
嗯，该吃饭了。
齐翊虽然是黑暗哨兵，但并不虐待俘虏，牢房里开饭还挺及时的，陆旒很满意。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看守挨个敲过金属围栏，将所有犯人放了出来。
他们在餐区门口排好队，从管理手中接过食盒，走到了大锅饭的窗口面前，然后一人一勺盛上饭菜。
陆旒找了个角落没人的地方，开始一个人吃饭。
现在没人搭理他，他就没开面瘫系统，头顶的呆毛跟着咀嚼的动作一翘一翘，向导嫌弃的挑起菜叶子，不开心的撇了撇嘴。
难吃！
齐翊这里的饭，好难吃！
yue！吃饭明明是享受，为什么将食物做成这个样子！太难吃了！
但作为俘虏，不吃就要挨饿，陆旒只能非常郁闷的接着吃，不时用筷子捅捅米饭泄愤。
他没注意到的是，餐区天花板上有个闪烁红光的摄像头，将他的动作诚实的记录了下来。
总控室里，齐翊也在吃饭。
哨兵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忙起来的时候，他有时吃住都在总控室。
齐翊发誓，他真的没有窥探癖，也不想偷窥向导的隐私，就是坐那吃饭呢，视线瞄一眼监控，就被向导翘起的呆毛吸引了视线。
那撮小毛正在摄像头右下角晃荡来晃荡去，迎风招展，和个小钩子似的，不自觉就将齐翊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陆旒有呆毛吗？什么时候有的？以前也有吗？他怎么不知道？
抱着这种探究的心理，齐翊情不自禁的放大的监控，将视觉中心落在了挑食的向导身上。
视频中，陆旒正挑起一撮菜叶子，扒拉到一边，然后恹恹的吃了口米饭。
一直到用餐时间结束，他都没扒拉几口。
齐翊饶有兴致的摩挲着下巴。
这么挑食，明天会饿死的吧？
黑暗哨兵可不会将俘虏像米虫一样养在牢房中，俘虏们必须参与劳动，哨兵们会被派去挖矿，向导则要清理舰船、打扫甲板，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很耗费体力，齐翊严重怀疑，凭向导的食量，他每天会摊在甲板上。
齐翊的心情愉悦起来。
他决定明天早上去甲板晃一圈，如果倨傲的向导愿意求饶，他或许可以勉强答应给他加餐。
——这是为了防止脆皮向导低血糖晕倒，浪费舰船的医疗资源，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设想好了一切，齐翊移开视线，专注公务，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他依旧没有关闭舰船的监控。
但是哨兵没想到的是，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监狱区忽然热闹起来。
有个黑影在视屏中一晃而过，齐翊微微蹙眉，将椅子拉近了一些。
第一个来的是他的豹子。
齐翊的精神体去了厨房，薅来两根黄瓜，用嘴叼着，放在了陆旒的牢房的门口。
凯撒抬起爪子，用肉垫拍了拍铁门：“喵呜？”
——吃不吃？
这是它给豚鼠准备的。
陆旒丝毫不知道他的精神体已经在舰船溜达了一圈，还和豹子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在门口蹲下来，伸手□□了一把凯撒的头。
陆旒恨恨道：“我喂你炸鸡可乐，现在我落难了，你就喂我两根黄瓜两颗草？”
凯撒委屈：“喵呜喵呜。”
——我又不会开火颠锅，我只能给你黄瓜和草。
陆旒只能又撸了凯撒一把泄愤，泄气道：“算了。”
他也不能只望凯撒给他叼来炸鸡可乐小蛋糕。
凯撒：“喵呜。”
豹子惯常会得寸进尺，大猫猫头在陆旒的手上又蹭了蹭，发出了巨大且矫情的咪呜声。
凯撒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视屏背后，齐翊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一人一豹小声说话的时候，监控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的，可猎豹这一声猛兽撒娇，硬生生将哨兵震住了。
齐翊抹了把脸。
他的精神体会发出这么恶心的声音？
他怎么没有听过？
在一阵恍惚中，齐翊的耳边不由回荡起了副官的话：“说不定你的精神体很喜欢陆旒呢？”
即使理智告诉齐翊不可能，但潜意识告诉他，确实是这样的。
所以，在他暂时无法进入的精神海中，陆旒到底做了什么？
没等哨兵思索出个子丑寅卯，第二道黑影又悄悄移了过来。
齐翊眯起眼睛，发现是他的副官季修筠。
季修筠来了面包和沙拉酱，他笑眯眯的将东西塞到陆旒怀里：“库房里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这个，试试？”
陆旒开心接过，咬了一口，呆毛耷拉下来。
……好硬。
哨兵不注重饮食，库存的面包和法棍似的，真的有点难吃。
但是对着季修筠，他还是扬起笑容：“谢谢你。”
齐翊坐在监控后，手指敲击着操作台，有点微妙的不爽。
向导原来会笑啊？
给他个难吃的面包，他就会笑啊？
季修筠离开了。
没过两分钟，又一道黑影，这回是他的医生，精神体犀牛。
医生走后没五分钟，又又又一道黑影，是舰船上的炮手，精神体灰狼。
……
齐翊麻了。
他看着向导的门口人来人往，热闹的像是菜市场，他的精神体、他的副官、他的医生他的炮手还有好几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陆旒的人，通通出现在了监狱门口。
他们像是来赶集赶场子，挨个上前，从铁栏杆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然后和向导开开心心的说几句话，
期间，陆旒笑了不止一次。
可惜监控离得太远，齐翊一句话也听不见。
哨兵略微蹙起了眉头。
等到深夜，向导的门口总算安静下来。
陆旒将吃的整理好，塞进了床底下，勉强摸出来一根面包，愁眉苦脸的开始啃。
舰船上的食物都很难吃。
他嘟囔了一句：“想吃巧克力小蛋糕。”然后抖开被子，钻了进去。
向导很快睡着了。
可哨兵呆在主控室，却是辗转反侧。
他真的很想知道，他的手下和陆旒说了什么。
作为舰船的司令，他总不能连属下的动向都不知道吧。
主控室里放了张行军床，齐翊平躺在上面，没有脱外套，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脊背伤口上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就又开始发麻发痒，耀武扬威的彰显着存在感。
齐翊左右睡不着，就开始竭力回想白塔的事情，回想精神海里的暗示，却只觉得脑袋一突一突跳着疼，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也睡的不怎么踏实。
梦里，他像是又回到了高中和大学时代。
试卷、课本、黑板，投出的纸飞机，潮湿的雨季，悠扬沉郁的大提琴。
以及，一位穿纯白校服的少年。

第341章 窃听
梦中的少年面目模糊，他有时是学神，抱着课本路过图书馆；有时是学渣，在教室最角落的地方睡觉；有时是艺术美术或者音乐生，抱着画板弹着钢琴，但最后，这些画面统统碎裂，化作毕业舞会时，陆旒朝他伸手的模样。
向导眉目清冷，骄纵与戾气通通消失不见，他露出含蓄而腼腆的微笑，问：“学长，我能请你跳开场舞吗？”
“……”
齐翊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古怪又恶心。
在他身边，监控依然平稳的运行着，陆旒侧身睡在柔软的被子里，几乎将整张脸埋入了枕头。
“……”
哨兵深吸了一口气。
做了这个梦，齐翊左右睡不着了，他撑着行军床边缘顿了良久，忽然起身，从身后的工具箱翻了个东西。
——小型窃听设备。
哨兵做任务的常用设备，米粒大小，支持远距离传输，只要将它放在某处，再佩戴特制的耳机，就能收到声音。
齐翊想，这是为了全舰的安危负责。
他必须要知道向导和同伴们说了什么，才能确定同伴们的反常是不是向导的精神暗示，如果是，他要寻找机会铲除。
齐翊鬼鬼祟祟的走出总控室。
此时已经深夜，舰船进入半休眠状态，走廊空无一人，连声控感应灯也熄灭了。
齐翊将脚步放的很轻。
他的精神体是猎豹，擅长潜伏突袭，齐翊同样擅长潜伏突袭，于是，如果此时有人在总控室查看监控，就能看见舰船的主人、黑暗哨兵的首领，以一种做贼心虚的姿态，贴着墙缝，摸到了监狱边缘。
向导正在呼呼大睡。
陆旒有颗大心脏，他睡在齐翊的监狱里，做着任务圆满完成的梦，比在自己家里还开心。
这间监狱又是季修筠特别布置过的，枕头被褥都绵软舒适，陆旒丝毫没注意，他的床头来了位不速之客。
齐翊站在阴影处，隐晦的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在找哪里能放窃听器。
监狱为了方便监控，到处都光秃秃的，只有清水地板和金属围栏。
齐翊看见了向导垂落的衬衣。
他悄无声息的抬手，用指纹解锁了铁门。
金属环扣向外弹出，发出啪的声响，很轻，但在寂静的环境里依然刺耳。
齐翊无声拉紧铁门边缘，无声走入了牢房。
他轻轻俯身，摸到了衬衣，轻轻将监听器别在了衬衣领口。
这时，陆旒吧唧了一声，手从被中滑落，恰好落到齐翊眼前。
“……”
齐翊瞬间紧绷，他维持着俯身的动作，定定盯着眼前的手。
手指匀称修长，没有老茧，是一双足够养尊处优的手。
好在陆旒只是做梦，没有要醒的意思。
齐翊悄然松了口气。
他捏住向导的手腕，将它从视线中移开，谨慎的塞进被子，却听向导嘟囔一声，手腕又滑了出来。
“……”
齐翊简直要怀疑，向导是不是装睡了。
他于是立在向导床前，等到确定只是梦中呓语，才起身离开。
离开时，齐翊回想，陆旒方才说得是：“想吃牛奶巧克力。”
哨兵便啧了声，心中嗤笑：“向导真是个麻烦的生物，这可是黑暗哨兵的舰船，你还想吃牛奶巧克力？”
黑暗哨兵的舰船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甜腻的零食。
*
第二日，监管来押送俘虏做苦力。
陆旒是向导，他被分到了清洗舰船甲板，正在排队领工具。
陆旒没打算好好洗甲板。
原主是个从小骄矜到大的少爷，剧情中，他就要偷奸耍滑的磨洋工，甚至尝试奴役旁边的哨兵帮他洗，恰好遇上齐翊巡视舰船，被黑暗哨兵拎走，罚了清洗整个甲板。
等哭哭闹闹的清理完，原主已经接近崩溃了。
负责监管俘虏的是船上的炮手，精神体灰狼，是陆旒救助过的哨兵之一，便悄悄凑到陆旒身边：“大人，您不用清洗的，您去一旁休息吧，您的工作我来干就行。”
陆旒一愣：“嗯？”
他还没有开始奴役呢。
灰狼讨好道：“是这样的，我有个事儿麻烦您，我有个兄弟，他精神海也……总之就是不太正常，不知道今天晚上……”
他搓搓手：“我能不能带他去监狱找您，您看看还有救吗？”
陆旒心说救一个也是救，救一排也是救，那就救呗，反正等不及反噬他就死了：“好，你注意避开人。”
“诶。”灰狼乖巧的应了，“我知道您的要求，放心，到时候我会找朋友黑进监控系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至于心理暗示，我们都懂您的规矩，不会反抗的。”
主控室里，齐翊带着耳机，无声坐着了身体，眉头跳了跳，心道：“黑进监控系统，心理暗示，规矩？”
他暗自记下。
有些事情，可能今晚就有解答了。
甲板上没有监控，齐翊看不见陆旒，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于是，哨兵也工作不下去了，他默默起身，抬步走到了船只最上方。
这里，能远远看见甲板的情况。
齐翊倚上栏杆，将视线落在了陆旒身上。
陆旒在洗甲板。
虽然灰狼接替了他的大部分工作，但是陆旒的剧情写的很清楚，他是“消极怠工”不是“完全不做”，所以，出于剧情完整度的考虑，陆旒还是开始洗甲板。
他身边是另一个白塔向导，等级A，精神体是白兔子，两人在茶话会上见过，他也在苦哈哈的洗地板，看见陆旒，便凑到他身边，小声和他咬耳朵：“诶，陆旒，你说，白塔会来赎我们吗？”
白塔沦陷，但并没有灭亡，几位最高层向导提前出逃，在城市中藏匿起来，而齐翊的诉求也从来不是覆灭白塔，而是修改规则，要求严格限制向导对哨兵种下精神暗示，陆旒这些人，便是齐翊捏在手上的人质。
陆旒：“应该会。”
剧情中，经过漫长的拉锯谈判，白塔和黑暗哨兵各自妥协，白塔修改法令，最高层大换血，黑暗哨兵换回人质。
不过这和陆旒没什么关系，那时候他已经愉快的死掉，回管理局复命了。
白兔向导苦笑一声：“刚刚开始洗甲板，我就感觉我腰要断了，希望他们早点来，不然我就要累死了。”
他面前还有一大块待清洁的区域。
陆旒自然而然道：“我来帮你吧。”
他的活被灰狼哨兵抢走了，他现在没事干。
向导都是大脆皮，他旁边这个也一样，提了两桶水就累的喘气，而陆旒是个颜控，白兔向导恰好又是个很可爱的清秀小美人，陆旒很乐意帮忙。
向导惊喜：“这么好？”
陆旒：“当然，举手之劳嘛。”
至于消极怠工，齐翊不是不在嘛，等他过来在消极也不迟。
于是，他开始认认真真的擦栏杆。
齐翊微微向前，拉住了栏杆。
向导神色专注，细细擦拭过每一处灰尘，他丝毫不顾及抹布的脏污，额头的汗水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水光，衬衫也完全被汗打湿了，身形清瘦漂亮。
这真的是他记忆中的骄矜向导吗？和他认识的那个一点也不一样。
齐翊迟疑了。
于是，他不知为何微微抬步，忽然往甲板的方向走去。
明明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可他现在不想处理。
灰狼率先发现齐翊的踪迹：“老大，你怎么来了？”
他将手里的抹布丢到一边，将桶也踢走了，害怕被发现帮向导做苦力的事实。
齐翊并没有看他。
而陆旒在他出现的瞬间，就慢了下来，开始慢吞吞的磨洋工擦地板。
他感觉齐翊站在了他的身后。
陆旒一喜，开始更慢的擦，心道：“来吧，骂我吧，罚我去洗甲板吧。”
却听齐翊咳嗽一声：“累了就先休息，落日前清洗完就可以了。”
说着，他视线飘忽，又道：“如果事情太多，超过了合理范围，就叫灰狼给你减一点。”
“……”
陆旒的抹布啪嗒掉到了地上。
他满脸不可思议，控诉的看着齐翊，却见齐翊已经背过身，踱步走了。
陆旒：“？！？！？”
——齐翊又不走剧情！？
真是太讨厌了！齐翊是他最讨厌的主角！
由于甲板上的剧情失误，陆旒难受的要死，这难受一直持续到了晚餐阶段，齐翊悄悄看监控，发现向导又少吃了半碗饭。
然后，陆旒恹恹的返回牢房，坐着不动了。
齐翊心中稍微升起了一点名为担心的情绪。
这样下去，向导会被养死的。
食堂的饭有这么不合口味吗？
齐翊心里天人交战，一边鄙夷着向导的口味，想着这么大人还想吃牛奶巧克力，吃不到还要闹厌食，他小学就不吃了，一边又想着要不要去给他买一盒，就当防止向导低血糖晕厥浪费医疗资源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视屏监控忽然一花，彻底陷入了黑暗。
齐翊便敛下了神色。
灰狼，黑进了监控系统。
齐翊点了点耳机，将窃听声音调大。
首先传来的，是一阵急促的呼吸，伴随着两人凌乱的脚步，脚步声极怪，像是一个拖着一个，接着牢房吱嘎大门打开，两人闪身进来，其中一个状态很不好，几乎刚刚进来，就侧身倒在了地上。
陆旒：“先将他移到床上来。”
一阵搬动后，灰狼的声音传来：“我这兄弟，精神海濒临崩溃了，但他信不过向导，宁愿死也不找，我没办法，打晕了送过来的。”
陆旒俯身查看哨兵的情况，道：“你倒是信得过我。”
也是见鬼，原主口碑极差，是所有哨兵都不愿意照惹的向导，现在倒好，一个个的全找过来了。
灰狼：“当然信得过您。”
他讪笑一声：“我，狐狸，犀牛，还有我们老大，哪个不是您救回来的。”
总控室中，齐翊眉头一跳。

第342章 技能
齐翊陆陆续续的听对面的动静，陆旒那边安静了片刻，像是在诊治，而后向导说：“将他扶起来，我开始梳理了。”
灰狼忙不迭的应了。
又是几分钟，耳机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似乎强忍着痛苦，齐翊没忍住，站起了身。
灰狼带去的哨兵他也认识，是晚他两届的学弟，精神海很不稳定，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经不起一点折腾。
齐翊心中对向导还是半信半疑，他担心灰狼受人蒙蔽，误入歧途，打算亲自看看，结果还没走出观察室，又是一声喘息。
“唔……”
哨兵挣扎的清醒过来。
陆旒放下手，示意灰狼扶住他朋友：“好了。”
那哨兵茫茫然睁开眼，艰涩的吐出两个字：“你是……”
“我是个向导。”陆旒接话，“我刚刚为你梳理过精神海了，最近不要生气，静心养着，短时间内不会复发。”
那哨兵刚醒，头脑昏沉，一时不知道是该道谢还是该戒备，又听陆旒说：“来我这儿梳理，有个规矩，我得给你下个精神暗示。”
一听这四个字，哨兵一个哆嗦，浑身都紧绷了起来，看向陆旒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只要是叛逃的黑暗哨兵，没有不忌惮精神暗示的。
这玩意就像个橡皮擦或者涂改液，可以随意修改人的记忆，哨兵的精神海落到高阶向导手里，便成了捏圆搓扁的玩偶，白塔之前有不少向导在哨兵精神海里种下暗示，让他们奉献出了身体，金钱，甚至更过分的东西。
灰狼适时拍了拍他：“放轻松，是个很简单的精神暗示。”
“是的。”陆旒也不藏着掖着，“我只是让你们不能向齐翊透露，你们的精神海是我梳理的。”
“？”
“？”
监听器两端，齐翊和哨兵同时沉默。
齐翊想：“为什么？”
精神暗示可以用来做很多东西，他可以索要哨兵的全部身家，可以要求他忘记理想出卖组织，甚至可以让哨兵爱向导爱的痴迷，如一团扑火的飞蛾，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但与之相对的，向导也有代价——频繁精神暗示会加剧向导精神海的反噬。
总之，没有人会下这赌气一般的暗示。
几乎与齐翊一样震惊，陆旒身边，哨兵沉默着开口：“为什么？”
他这样问，齐翊就将手上事全忘了，专注去听那边的动静。
向导却说：“没有为什么，就是这规矩，你要是不信，去绑几个其他向导来看一看。”
这是早年一个叛逃哨兵琢磨出来的法子，由于只有向导能查看精神海的异常，当哨兵梳理过后，怀疑有暗示又不能确定的时候，就仗着武力值高，绑了七八个向导，将他们各自关在一间牢里，然后要他们挨个看是否有暗示，暗示是什么，并写在纸上，如果有人乱写，就会被拖出去砍死，这样七八个诊断结果相互对照，就有结论了。
说完，他也没给哨兵犹豫的时间，抬手碰上他的额头，将暗示种了进去。
折腾了半宿，陆旒有点困了，暗示种完，就打发他们离开。
那哨兵踉跄两步，站稳了身体，虽然精神海忍有些隐痛，却比来时的样子好了很多。
灰狼扶住他，朝陆旒鞠躬道谢。
哨兵犹豫片刻，也鞠了个躬。
陆旒侧身躲开：“举手之劳，这就不用了。”
他让两个哨兵离开，自个准备睡觉了。
主控室里，却有人给他搞的两个晚上睡不着觉。
齐翊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搞不懂陆旒想干什么。
他从床上翻到窗前，又翻到操作台的凳子上，最后忽然点开监控，找到了他的豹子。
自从那天放出了精神体，猎豹就像和主人不熟似的，一直没有回来，要不是围着陆旒打转，要不是在船上闲逛，现在正窝在牢门旁翻着肚皮睡觉，齐翊都要把它忘了。
于是睡梦之中，凯撒恍惚间感觉自己挪了个地儿，下一秒，就看见了眉目阴沉的主人。
它缩了缩脖子，不怎么有气势的喵呜了一声。
齐翊：“找你问些事儿。”
说着，他刷刷刷写了两张纸条，一张“是”，一张“否”，然后平铺在了猎豹脚底下。
自从白塔将他和精神体的联系斩断，他和猎豹至今不能交流，只能用简单的法子。
齐翊：“我在白塔的时候，陆旒绕到我身后，是为了缝针？”
猎豹鄙夷的看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终于发现了”，然后抬起一只爪，踩在了“是”上面。
齐翊：“他进了我的精神海，没有做伤害我的事情？”
猎豹再次抬爪，按在了“是”上面。
齐翊：“他在精神海里和你相处的很好，所以你黏他，半夜给他送吃的？”
猎豹按“是”。
“……”
沉默片刻，齐翊深吸一口气：“你喜欢他。”
猎豹毫不迟疑的抬爪，重重按在了“是”上面，一双金棕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主人，瞳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哨兵伸手，按住了额头。
猎豹是齐翊的潜意识，齐翊再怎么不想承认，他们也是一体的。
难怪这些日子他总是不自觉关注向导，像个有偷窥癖的变态狂，难怪他看不得向导受累，要灰狼给他安排轻松的活，也难怪他入睡后……梦中会出现向导的身影。
于是后半夜，齐翊再次失眠了。
他两晚没睡着，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起了床，发现向导又开开心心的去洗甲板了。
陆旒根本没有阶下囚的自觉，也毫不在乎，灰狼包揽了他的活，他就在甲板上流窜，热心的帮助每一位向他求助的漂亮向导。
夜晚的时候，昨天救治的哨兵带来了另一位哨兵，腆着脸像陆旒求助，陆旒来者不拒，帮他也梳理了，顺便种下精神暗示。
这过程持续了好几天，而齐翊就失眠了好几天，他没忍住，开始频繁出现在向导四周，躲在向导看不见的阴影里，看着向导与所有人言笑晏晏，头顶的呆毛迎风招展，很是可爱。
但是，陆旒依旧挑食，不肯吃饭。
星舰上的东西难吃到了一定地步，俘虏的食物更是难吃上的难吃，清水煮菜叶子，再带上几片叫不出名字的肉，每当吃饭的时候，陆旒头顶的呆毛都会难过的倒下去。
他！真！的！一！口！也！不！想！吃！
系统自诩命不久矣，想着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任务做完前也饿不死，于是他放任自流，每餐扒个两口，就不肯再张嘴了。
这样白天工作，晚上梳理，还不肯好好吃肉，向导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
他本就是偏清瘦的身材，再瘦一瘦，就真的要将自己养死了。
齐翊便坐不住了。
他研究了两天陆旒的梦呓，发现他都在说：“巧克力小蛋糕。”
星舰徘徊在主城之外，买不到小蛋糕，送过来早就变质了，船上只有最基础的吃食。
齐翊想了又想，在星网上下单了原材料。
他们有自己的据点，可以绕过排查，从主城采购东西，就是运送的时间有点久。
三天之后，冷冻黄油，巧克力粉，凝固剂和淡奶油送到了星舰上，还带着烤箱和单人小冰箱。
齐翊将他们藏在了卧室里。
——他可不希望黑暗哨兵的首领半夜爬起来做奶油小蛋糕这种留言在舰船上传的沸沸扬扬。
于是，这天夜里，他紧闭房门，鬼鬼祟祟的点开了论坛，搜索奶油蛋糕的制作教程。
倒不是很难。
齐翊小时候做过饭，他是一户人家收养的孩子，收养时刚好十岁，家里有个哥哥刚刚考上哨兵学院，父母又比较忙，他经常一个人在家，踩着板凳能够上灶台，就自己做饭。
只是甜品和普通家常菜还是不一样，哨兵忙活半天，额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软塌塌甜腻腻的东西能这么难搞，用个高速打蛋器险些溅自己一身奶油，最后迫不得已，又去厨房偷偷摸摸搞了条围裙。
——为了避免明天洗衣服，被副官发现异常。
但是齐翊拿着围裙比划了一下，觉得小的有点过分。
围裙是后勤人员的，身材和他这个哨兵不太匹配，尤其是胸前紧巴巴的可怕。
齐翊挑剔的打量，最后捏着鼻子认下了。
两个小时后，他顶着一围裙的奶油，端出了一份奇丑无比的小蛋糕。
哨兵没买裱花袋，也不屑于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胡乱糊了层奶油当作造型，他也没买筛子，撒不匀可可粉，随便撒了下了事，总之，蛋糕做的歪东倒西，审美堪忧，和白塔提供的精致淋面翻糖雕花刻字蛋糕天壤之别。
齐翊想：“得了，爱吃不吃，就这水平。”
他将蛋糕铲进铁盆里，把游荡的猎豹抓了进来。
猎豹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懵懂的看着他。
齐翊将盆往他面前一推：“给，叼去给他。”
猎豹歪头，肉眼可见的迷惑：“喵？”
——给陆旒的，你不会想毒死他吧？
齐翊呵了声：“让你送就送，哪儿那么多事。”
他将丢人现眼的精神体丢出门，咔哒反锁了房门，
然后点开了视频监控。
三分钟后，他丢人现眼的精神体晃着尾巴叼着盆，哒哒哒的走到了监狱门口。
凯撒抬起前爪，拍了拍牢房的栏杆。
陆旒抬头，看见是他，便站了起来：“是你啊。”
凯撒又不会颠勺，只能天天给他偷黄瓜和草，素的人两眼发绿，陆旒颇有些兴致缺缺。
他照例撸了一把猎豹的头，看向他推过来的盆。
嗯……嗯？！
蛋糕撒了可可粉，又糊着厚重的巧克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一坨，陆旒端起来，盯了好半天，头顶的呆毛狐疑的弯了个问号。
什么东西？
凯撒学会做蛋糕了？
还是巧克力蛋糕？？？

第343章 郁闷
陆旒盯着盆里的不可名状，愣在原地，而凯撒拱了拱他的手，示意，一双黄金琉璃似的眼睛饱含期待，像是在说：“吃啊！”
陆旒：“……”
他有点怀疑这一盆到底能不能吃，但对着凯撒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不舍得让它难过。
算了，厨艺再差也就是难吃，总不能把他毒死。
于是，向导谨慎的拿起叉子，插起一小块，打定主意无论多难吃，都要愉快的咽下去，然后拍拍凯撒，说两句鼓励的话。
监控对面，齐翊起身整理文件，余光却注视着插起小蛋糕的向导，也不自觉的紧绷了起来。
陆旒吃下了蛋糕。
可可粉撒多了，有些苦，但蛋糕胚柔软绵密，湿度恰到好处，奶油层兼具了牛奶的香浓和巧克力的顺滑，陆旒只尝了一口，呆毛就开心的翘了起来。
陆旒：“哇——”
他狠狠呼噜了一把凯撒的脑袋：“天啊凯撒，你从哪里搞来的？好好吃诶！”
齐翊依旧用余光注视着监控，唇角微不可察的上扬起了一个像素点。
他的蛋糕卖相不怎么样，蛋糕胚和奶油的制作却是完全按照教程来的，哨兵又五感敏锐，烘焙时间精确到秒，加上齐翊买的都是很好的巧克力，做出来怎么也不可能难吃。
陆旒对面，猎豹骄傲的翘起了下巴：“喵呜。”
——是齐翊做的。
它非常乐意向导知道蛋糕的来源，一顿饱和顿顿饱凯撒还是能分清楚的，毕竟它是齐翊的精神体，齐翊和陆旒关系好，它才能一直蹭在齐翊身边。
可惜，陆旒完全听不懂，他问：“是你们哨兵的餐后甜点吗？”
凯撒大幅度摇头。
哨兵五感过于敏锐，吃饭清汤寡水，他们才不吃餐后甜点。
陆旒沉思：“那是季修筠做的吗？”
他在舰船上关系最好的就是季修筠了，可是季修筠怎么知道他想吃巧克力蛋糕？
监控室里，齐翊手微顿。
“喵！”　凯撒则愤怒的撞了撞他的手。
不是！不是！
误会谁都可以，季修筠不可以！凯撒至今都记得，向导有一天来晚了，手上就是狐狸尾巴的味道！
“好吧，那能是谁做的？”陆旒想了半天，没个结果，不过他向来心大，就狠狠的呼撸了一把猎豹，开始开开心心的吃小蛋糕。
齐翊依旧在看他。
向导身上有种古怪的生命力，好像不管遇到了什么，待在哪里都没关系，齐翊看着他吃蛋糕，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他的操作台上还留了点巧克力的边角料，鬼使神差的，齐翊便用刮刀刮了点儿，送入口中。
对哨兵的五感来说，这味道甜腻的有些发苦了。
他将边角料放在一旁，继续工作。
深夜的时候，吃到了巧克力蛋糕的向导喃喃呓语：“还想吃……”
吃了那么久的菜叶子，区区一个巧克力，可没法满足向导的胃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于是半夜，凯撒眼睁睁的看着一团雾气凝结在了空中，化作一只圆滚滚的豚鼠。
豚鼠迈着小短腿，艰难的从床榻上迈下来，然后噗叽一声落了地，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准确的凯撒对上了视线。
“唔咿唔咿”
——你在啊，太好了！
它扒拉住凯撒的耳朵，准确的爬上了猎豹的头顶，然后在空气中嗅了嗅，伸出小短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们走，那里有巧克力蛋糕的味道！
凯撒俨然成了豚鼠的专属坐骑，指哪打哪，顿时后腿加速，冲了出去。
它一路冲到了齐翊的门口。
确定主人不会对向导不利后，凯撒就很像促进陆旒和齐翊的关系，于是他顶着豚鼠，抬爪啪嗒一下打开门，直接迈步进去了。
豚鼠歪头：“唔？”
它环顾四周，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不知为何，后颈升起一股凉意。
而后，便被人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豚鼠歪着脑袋，和齐翊大眼瞪小眼。
豚鼠瑟缩：“唔……”
好，好可怕！
凯撒挠挠主人的腿，抬起两只爪，做了个吃饭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它还想吃蛋糕。
齐翊：“呵。”
哨兵没说什么，他可不想向导明天醒来，从精神体哪里得知他偷偷摸摸做蛋糕的事情，便将豚鼠往柜子边一放，没好气道：“要吃自己拿。”
里头还有蛋糕的边角料。
齐翊做蛋糕，当然不可能专门买个旋转台面，他的边角料都放在铁盆里，豚鼠扒拉着铁盆边缘，一头栽了下去。
蹭了满身的巧克力。
它沿着边缘舔了又舔，将边角料吃干净了，才抬爪拍了拍柜门，要齐翊将他放出来。
与此同时，陆旒半梦半醒，心中又有点微妙的心虚。
——虽然是在做梦，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齐翊，齐翊的柜子里还有蛋糕，但是半夜偷偷摸过来，还吃干净了，怎么都不太好吧。
下一秒，柜门打开，齐翊啧了声，将豚鼠拎进了水槽。
他打开温水，将乱七八糟的豚鼠洗了个干净，心中腹诽道：“这就是那个冰山向导的精神体？呵。”
等将豚鼠洗完，齐翊将它拎到桌面上，眼神示意凯撒将它叼走。
凯撒又开始挠齐翊的裤腿。
——这是陆旒的精神体，你给他做了蛋糕，你表示一下啊！
齐翊拽回裤脚，没搭理猎豹，而是径直翻开了文件，开始观看。
豚鼠满身是水，便晃晃脑袋，开始甩水。
这一甩，水珠先落到身边的齐翊脸上，又落到了他的文件，泅湿了纸张。
！
自觉得罪了冷面煞神，陆旒操控着豚鼠往旁边藏了藏，小心翼翼的观察期齐翊的表情。
齐翊什么话都没说，继续看文件。
豚鼠便悄咪咪的挪动小短腿，挪到了桌子边缘，往下看了眼。
！
好，好高QAQ，跳不下去。
猎豹还在刨主人的裤腿，豚鼠就开始在桌沿转悠。
它的毛发还是湿漉漉的，于是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齐翊的余光看着豚鼠转悠，见状便扯了条干毛巾，将它拎起来，呼噜呼噜着擦干了。
表情臭臭的，下手的动作却满温柔。
豚鼠：“咿。”
它不满的叫了声，却是不怕了。
小动物比主人更容易察觉到善意，陆旒晕晕乎乎，在梦中想的却是：“我梦里的齐翊还挺和善。”
“牛奶巧克力”在灯下翻文件，皮暖黄的灯光映照在皮肤上，呈现出釉一般的丝缎光泽，看着口感非常好。
于是，当齐翊臭着脸将豚鼠放回猎豹头顶，陆旒投桃报李，像凯撒蹭他那样，操纵豚鼠蹭了蹭齐翊的指尖。
——谢谢你，梦中的齐翊，你是个大好人。
齐翊指尖一颤，触电般收了回去。
他掩饰性的拿起文件，朝凯撒挥手，让他将豚鼠带走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对陆旒来说，平静到有些无聊了。
他依旧白天清洗甲板，晚上治疗哨兵，不时接到凯撒的投喂，这豹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成了精，没回送来的都恰好是陆旒想吃的。
他想吃芒果小蛋糕，不要几天就有芒果小蛋糕，像喝柠檬芭乐，隔两天就能喝到柠檬芭乐，晚上偶尔会做梦，梦见他变成了一只豚鼠，摸进齐翊的房间，在他的柜子里骗吃骗喝。
然后白天晒晒太阳，再和冤种宿主们在群里聊聊天水水群，日子简直像度假。
唯一的问题就是，齐翊不来找他的茬。
原文中，向导在舰船上过的提心吊胆生不如死，又要早起又要做苦力，可陆旒等了半天，原主的死期都要到了，齐翊都没来找他的茬。
他愁眉苦脸的扒拉住凯撒，捧住大猫的脸颊往中间挤，好一番蹂躏，凯撒微微歪头，发出困惑的声音：“唔？”
干什么干什么？
陆旒苦恼的说：“你的主人怎么不见了呢？”
梦里经常看见齐翊，现实中一面也看不见，就好像齐翊害怕他，在躲他似的。
将猎豹的脑袋揉圆搓扁，陆旒怅然叹气：“真的不来吗？”
猎豹便抬起爪，拍了拍他。
——你相见他吗？我找机会给你拖过来。
可惜，齐翊的那点胆量全用来逗向导的精神体，他本人就像失踪了一样，根本不出现在陆旒面前。
于是，陆旒左等右等，没等来剧情中的找茬，倒是将白塔的谈判队伍等来了。
那一天，他照例清洗甲板，白兔向导无比兴奋，栏杆也不擦了，抓着陆旒蹦蹦跳跳：“陆旒，你知道我刚刚在甲板上看见谁了吗？”
陆旒：“谁？”
“白雯大人！天啊，我的天啊，他一定是来谈判的，救星来了，终于不用洗甲板了！”
他说的这人也是白塔高级向导，和陆旒的年纪轻轻、升做高层全靠等级压制不同，白雯是白塔实权掌控者之一，白塔论现时他得了消息，提前离开去其他基地躲避，这回是来和齐翊谈判的。
大批的高阶向导压在齐翊手上，白塔的残存势力也不可能置之不理，这回，就派出了三人队伍前来谈判。
“……”
陆旒愁眉苦脸的看了看时间，心道：“都这个日子了。”
讲道理，他都要死了，齐翊的找茬剧情还没个影呢。
旁边，白兔还在兴奋的叽叽喳喳：“白雯大人来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吧！天啊，这个甲板我一点都不想擦了。”
陆旒看了他一眼，没好意思告诉他真相。
白塔谈判也是剧情中一个重要的转折，而齐翊和白塔的第一次谈判，是不欢而散的。
因为白雯根本不是来谈判的，在谈判中，他会乘机接触并操控一位哨兵，在齐翊的身边洒下刺激性药物粉末。
谁都知道，精神海有问题的哨兵都是定时炸弹，稍微的刺激就有可能失控，这回齐翊提前察觉，躲过了大半，却依旧濒临失控，他将自己关在房间苦熬，不知道熬了多久，才熬过这一节。
于是，谈判当然谈崩了。
陆旒对谈判不感兴趣，他只是闷闷不乐的想：“为什么我还活着呀？”
这个剧情开始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死掉了啊？

第344章 见他
不管剧情怎样崩坏，白塔的谈判队伍还是来了。
监牢里的向导们个个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庆祝着牢狱生涯终于要结束了。
这日清洗甲板，白兔拉着陆旒登上最高的眺望台，踮着脚扒拉着栏杆，看白塔的队伍缓缓入驻。
他兴奋的指着白塔队伍的最前方：“看，真的是白雯大人！我们有救了。”
陆旒远远看着，白雯带着礼貌，举止温和矜贵，是个高挑温柔的美人，他察觉到陆旒的观察，甚至看过来，扬起了微笑。
白兔向导兴奋的挥手，陆旒顶着面瘫面具，面无表情的回望。
这个白雯，在剧情中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陆旒的直系学长，比陆旒高七八届，白塔SS级高阶向导之一，物以稀为贵，这个时代高阶哨兵不少，高阶向导却难得，低阶向导无法给高阶哨兵梳理，否则容易反噬，于是，在陆旒之前，白雯是很多人的救命稻草。
他是白塔茶话会的中心，是许多哨兵需要讨好的对象，同样的，他也是整个白塔给哨兵种下非法暗示最多的人。
陆旒的剧情中就曾隐晦提到，有许多哨兵为了博得白雯的亲昵，互相攀比争风吃醋，拼命获取战功购买礼物，有些不顾身体负荷过于拼命，甚至直接死在战场上。
至于他们到底是出于自愿，还是被精神暗示操控，陆旒不得而知。
陆旒做任务做到现在，虽然宿主各有各的奇葩，但都是品格端正的人，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白雯。
而另一边，齐翊，季修筠和灰狼哨兵等人作为出门迎接，几人难得穿了正装，齐翊带了檐帽，将背心外套换成制服，马丁靴换作长筒皮靴，手枪收在腰间的枪套中，他是所有哨兵中身材最出挑的，往那儿一站，姿势足够的肆意挺拔。
陆旒盯着白雯那张假笑的脸看了会儿，觉得齐翊的臭脸可爱多了。
于是，在白兔向导看着白雯欢呼雀跃的时候，他默默将视线落在了齐翊身上，开始发起了呆。
看这宽肩窄腰，这大长腿，这峻拔的站姿，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人群中，齐翊不自然的抬手，调整了下帽子的角度。
陆旒不知道，哨兵都是五感敏锐的，几乎是他的视线落在齐翊身上的以瞬间，齐翊就有所察觉。
凯撒正站在齐翊身旁，也昂首挺胸，骄傲的抬着下巴，让身形更加高大，季修筠等人则微不可察的用余光看了眼老大，不约而同的啧了一声，眼神交流
——老大，陆旒大人在看你诶。
齐翊上前一步，矜持的理了理衣襟，没说话。
白雯的脸便有些挂不住了。
作为高阶向导，他还是第一次被一群哨兵无视。
好在对面这几个虽然不给面子，后排却有几个年轻的哨兵打量着他，白雯一眼看见个分外腼腆的，礼貌的回以微笑。
谈判定在了当天晚上。
洗完甲板，陆旒先一步回了牢房，因为谈判的原因，舰船灯火通明，透过牢房窄小的窗户，可以远眺到主舰的情况。
陆旒扒拉住栏杆，微微抿了抿唇。
按照剧情，齐翊今天会很难过。
他的精神海本就是强弩之末，处于崩溃的边缘，再给白雯一激，情况可想而知。
原文的描述是：“他几乎在宴会当场就失了态，眼睛变为金棕色的竖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告辞离开，而在他身后，白雯看着哨兵狼狈的模样，不由勾勒出了笑意。”
“齐翊是哨兵的领军人物，他的精神海出了问题，这场谈判，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白雯自信，没有一位哨兵能抵御精神海失控的痛苦，要不了多久，这只高傲的豹子就会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想到这些描述，陆旒不由锤了下枕头。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剧情。
很讨厌，很讨厌。
系统有着朴素的价值观，在他看来，齐翊又没有做错什么，白雯凭什么凌驾于他之上，让他受这样的摧折。
这时，差不多过了晚饭，到了散步聊天的闲暇时刻，他脑内的聊天群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叶望在和林佑讨论星际武器，看有哪些可以在彼此的时空中运用，江巡在教萧绍现代哲学理论，而陆旒闷闷不乐，坐着发呆，一句话也不想说。
江巡率先发现了不对：“@陆旒，66？你怎么不说话？今天不开心吗？”
系统是个小话痨，每天吐槽八百句，憋不住心思。
陆旒：“我的剧情又跑偏了。”
这话不时第一次出现，陆旒每天都要说一遍，大家都习惯了，轻车熟路的开始安慰他。
“哎呀，没事没事。”
“跑偏一点点不要紧的啦。”
“你看看我，跑成那样了，也及格了。”
“就是，跑的再厉害，还能有闻弦离谱吗？”
陆旒：“但是，我今天不是因为剧情跑偏不高兴。”
“……”
群中的安慰戛然而止，齐齐陷入了静默。
江巡：“那是因为什么呢？能和我说说吗？”
陆旒恹恹的坐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团成一个卷，他略显茫然的打字：“我也不知道。”
“……”
又是一片静默。
时律悄咪咪冒泡：“感觉有点不对啊。”
陆旒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将剧情大概说了下，重点描述讨厌的向导白雯，和齐翊接下来的遭遇。
谢逾：“你不是很讨厌齐翊吗？”
“我是很讨厌啊。”陆旒闷闷不乐，“脸臭，凶，还不走剧情，但是，但是……”
但是他不该受到那样的对待。
“……”
群里的众人发了一串省略号，什么也没说，彼此间却有种心知肚明的明悟。
谢逾忽然打破沉默：“66，剧情里，你现在已经死了是吧？”
陆旒：“……是？”
谢逾：“那你听我说。”
他自信满满的开口：“既然剧情里你已经死了，你活着就是一种OOC，对吧？”
陆旒：“……对？”
“反正已经OOC了，无论你做什么，这一段剧情你都没分了，对吧？”
“呃，对吧？”
“听我的，反正怎么样都没分了，想做就去做，等会儿那什么鬼白雯诱导他精神海崩溃，你就去和他打擂台，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哨兵安抚下来再说，不能让坏人趾高气昂，反正你也没分了，我们先把坏人按死。”
“……”
陆旒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可内心的阴霾却因为这个提案一扫而空，不自觉的欢欣雀跃起来。
还可以这样吗？
保守起见，陆旒选则咨询群中唯一的高分大佬：“@谢枢，这样可以吗QAQ？”
谢枢顿了顿，输入：“陆旒，你先不忙着想这个，你先和我说说，你到底怎么看齐翊？齐翊又怎么看你的？”
陆旒沉思：“我对他倒没什么看法啦，很优秀的哨兵，腰细腿长长得还帅，就是不走剧情……但，但我很喜欢他的精神体！”
他详细介绍了那只猎豹有多么的可爱，然后略有些不好意思：“它还会做巧克力蛋糕，你们相信吗？”
谢枢：“？”
陆旒：“听上去有点荒谬，但它真的很想个许愿机，每当我想吃什么，第二天他就会叼个盆，给我送来什么！”
谢枢：“。”
“而且不止巧克力蛋糕，柠檬蛋糕也会！甚至还会调火龙果芭乐！超好喝！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火龙果芭乐！”
“……”
“……”
“……”
众人依次发了个省略号，群中再次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谢枢好半天没说话，像是失语了。
闻弦正靠在江知意怀里，和江总共享一杯果汁，看见这几句话，他噗了一声喷了满屏果汁，无语道：“算了66，听谢逾的吧，你听他的算了吧。”
谢逾和闻弦一个60一个33，陆旒不相信他们两个卧龙凤雏，固执的@谢枢，探头探脑道：“可以救吗？可以救吗？”
“……”
谢枢：“。”
陆旒：“所以可以救吗QAQ？”
谢枢：“你，救，救吧……”
他隐身下线了。
陆旒拿到了他的首肯，就像拿到了尚方宝剑，他眺望谈判会场，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
约莫十点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哨兵们封锁了舰船，陆旒远远望去，探照灯也亮了起来，甲板上亮如白昼，依稀可听见枪炮上膛的声音。
再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旒抬眼，季修筠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他脸色黑沉，肉眼可见的难看，一只大尾巴狐狸栖息在他的肩膀上，正焦灼的转着圈。
“陆旒大人，很抱歉现在来打扰您。”季修筠深吸一口气：“事出突然，齐翊的精神海出了点问题，能不能请您去……”
在任何场合下，哨兵要寻求向导梳理精神海，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们要不挂号排队，等待非常长的时间，要不花费巨额金钱购买礼物，贸然向一位SS级别的向导提出梳理邀请，是很失礼的事情。
更不要说，向导还被他们关在监狱里。
被齐翊亲手关在监狱里。
季修筠在心中将老大骂了一万遍，正打算将事情和盘托出，再软言央求两句，顺便许诺“等老大醒来随遍您揉圆搓扁”之类的话，但是没等他反应，陆旒已赫然站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下定决心要去救人，季修筠在这里耽误一分钟，齐翊就要难受一分钟。
于是，向导眉头紧蹙，径直打断了季修筠的废话。
他眉目冷沉：“齐翊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第345章 记忆
季修筠来找陆旒的时候，白雯正安静的呆在房间里。
作为来自白塔的使者，哨兵并没有将他关入牢房，而是软禁在了一处带客厅的一居室，此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悬腕提壶，让热水注入茶盏中。
——外头乱成了一锅粥，他却施施然的品着茶。
另一位向导稍显不安：“白雯大人，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吗？”
白雯端详着茶盏，看着茶叶舒展起伏，笑道：“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着，不出三天，齐翊就要来求我。”
整个白塔，能给SS级别哨兵梳理的向导只有几位，除了远在千里之外无法赶来的那些，就只剩下两位，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陆旒。
白雯淡然道：“陆旒被他们抓进牢里，至今都没有放出来，听说一直在甲板做苦力，齐翊不可能求他疏导，否则……”
他轻声：“我了解陆旒的脾气，让他疏导，他大概率直接将哨兵的精神海摧毁，所以，只剩下我了。”
在这种情况下，哨兵除了放下身段，对他摇尾乞怜，没有其他的方法。
其他向导对视一眼，看白雯如此自信，心中的不安减少了些许：“是，是这样吗？”
“是的。”白雯轻笑出声，他饶有兴致的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像是在思考如何把玩哨兵本人，“早很多年，他还跟在他那个养兄身边的时候，我就想试试了，可惜……”
可惜，哨兵刚一毕业，就选择叛逃，兜兜转转多年，都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
于此同时，陆旒已经到了隔离房的门口。
黑哨哨兵时常失控，舰船上专门有一处精钢制造的囚室，只在门上留了巴掌大小的一扇小窗，用来递送食物和水，如果失控，哨兵们会将自己关在里面，直到挨过漫长的狂暴期，或者直接死去。
季修筠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灰狼，象龟，准备麻醉剂，把拘束床和束缚带拿来，再去拿口嚼和止咬器，等会我打开门，象龟你防御牵制住齐翊，我和灰狼尝试控制……”
正常状态的SS级哨兵就很恐怖了，失控状态的更不用说，如果不是齐翊潜意识里明白不能出去，这间精钢锻造的房屋能不能困住他都是个问题。
陆旒是个没有战斗力的向导，不可能放他直面齐翊，必须要季修筠他们先控制住局势。
但是，就在季修筠浑身紧绷，等待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咔嚓一声。
陆旒半跪下来，打开了房门上的小窗。
一缕亮光穿透了纯黑的空间，陆旒透过窗户，往房中看去。
齐翊没有癫狂，没有暴躁，也没也尝试攻击墙壁出来，他安安静静的待在角落，蜷缩在无垠的黑暗中，似乎只有这个姿势，能给他一点浅薄的安全感。
就像陆旒第一次进入他的精神海，看到的那样。
猎豹和他挤在一处，互相依偎，豹子的尾巴搭在齐翊的脑袋上，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小朋友。
陆旒轻声：“凯撒？”
猎豹缓缓抬起眼眸，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一个点，看起来冰冷又危险。
陆旒敲了敲窗户，再次轻声：“凯撒？”
他招了招手：“过来。”
随着他的多次敲击，猎豹迟疑着迈开步伐，向他走去，而哨兵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如同凝固的雕像。
猎豹走到了门前。
陆旒：“你还好吗？”
凯撒明明性格温顺，爱吃爱喝爱玩爱撒娇，现在却眼神冰冷，喉咙呼噜两声，像是十分难受。
陆旒便从窗户处伸手，想要摸一摸它。
季修筠断喝出声：“危险！”
失控状态的精神体远比野兽更危险。
但是，向导的手准确的落到了猎豹的脑袋上。
陆旒轻轻呼噜了一把大猫头顶，捏了捏他半圆形的耳朵，语调满是心疼：“凯撒，是不是很难受？”
猎豹没说话，却偏过脸，蹭了蹭向导的手掌。
这时，一只麻醉剂骤然破空，射向精神体的脖颈，噗的一声命中后，季修筠将陆旒扯在身后，一脚踹开了大门：“象龟灰狼，准备绑缚！”
陆旒：“等……”
他话音未落，眼睁睁的看着季修筠带着两人冲进了牢房，身后的精神体骤然显现，他们拉住齐翊，扣住他的肩膀，将象征禁锢的止咬器和拘束带绑缚上身，他们动作换忙，下手难免粗暴，陆旒站在门口，眉头越蹙越死。
齐翊没有反抗。
他像个任人折腾的木偶，任由止咬器卡进牙关，束缚带陷入大腿肌肉，如同昏厥过去，可陆旒分明看见，他的身体在颤抖，痉挛一般，手指深陷入掌心，淋漓的鲜血自手中落下，滴落在地板上。
在失控状态，齐翊任竭力忍耐，不想伤害他的同伴。
“季修筠。”陆旒忽然出声，“够了，出去吧。”
季修筠回头，满脸的不赞同：“您并不知道失控的哨兵有多危险，他能轻而易举的撕下身上的束缚带，咬烂止咬器，您在他手中甚至活不过十秒钟……”
“够了。”陆旒强调，“我心里有数，出去，就现在。”
“……”
哨兵们确实身体强悍，但高阶向导带来的精神压力也是实打实的，以向导为中心，无垠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季修筠强忍着离开的冲动：“抱歉，但是……”
陆旒：“他不会伤害我。”
说着，他偏头看向地上的猎豹，嗓音温和又纵容：“对吧？凯撒？”
那一针麻醉没让凯撒完全昏迷，但让它肌肉麻痹，只能瘫倒在地面上，听见向导的声音，它微微偏头，艰难的蹭了蹭哨兵的手掌。
季修筠深吸一口气，微微欠身：“祝您好运。”
他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内只剩下陆旒和齐翊两个人，季修筠等人站在门外，紧张的注视着里头的情况。
他们看见向导抬步，很轻的向哨兵走去。
齐翊缩在角落，紧闭着眼眸，全然是防御的姿态，而向导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半跪下来，缓缓伸手，搭在了哨兵的皮肤上。
季修筠屏住了呼吸。
哨兵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暴起，他的手臂颤抖片刻，将脸埋得更低了。
陆旒摸到了一手粘腻的冷汗。
掌下的皮肤一直在发抖，齐翊微微颤抖着，额头的青筋暴起，陆旒摸了摸他的脸颊，摸到了止咬器的边缘，轻声哄道：“我帮你拿下来好不好？”
他有种直觉，齐翊不会伤害他。
齐翊显然还留着一线理智，他拂开陆旒的手，仓惶摇头，声音吞没在止咬器里，依稀是“不要，不行”
他想说：“不要，不行，不能取下，我会伤害你的。”
陆旒：“你不会的。”
反正原主已经下线了，齐翊就算当场把陆旒咬死，也算还原剧情，陆旒攀住止咬器，小声的和齐翊打商量：“我把它拿下来，你控制一下，不要咬我，好吗？”
哨兵依旧摇头，冷汗顺着头发滴落：“不，不……”
但是陆旒已经取下了。
他小心的绕过哨兵的牙齿，将冰冷的物件丢到一边，然后试探性的环住哨兵的脊背，想将他从角落里带出来：“没事了，没事了，齐翊，靠过来，靠过来。”
齐翊的脊背也满是冷汗，汗水打湿衬衫，衣服完全黏在皮肤上，陆旒的指尖能感知到这具身体冰冷的温度。
齐翊依旧在颤抖，顿在原地没有动，他像一尊僵硬的石板，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陆旒沿着脊背，小心的向上摸索，指尖拂过哨兵的后颈，摸到他湿透的后脑，而后微微用力，将他压向了自己。
齐翊本能的挣扎，他紧缩的瞳孔颤了颤，张嘴咬上了向导的肩膀。
陆旒却并没有停止安抚的动作，小声的诱哄：“没事了，没事了。”
牙齿触及皮肉，却并没有真的咬下，而是迟疑的停在肩膀上，留下湿漉漉的牙印。
陆旒已经捧着他的脸，将额头印了上去，直视着哨兵金棕的眼眸，轻声道：“没事了，我这就进入精神海帮你梳理，放轻松，放轻松……”
说着，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沉入了齐翊的精神海中。
入目，依旧是一片昏黑的泥泞。
和之前去过的前表层不同，梳理需要向导进入精神海更深的区域，那里藏着哨兵最隐秘，最不为人知的痛苦。
陆旒环顾四周，他放的提灯和猫玩具不知道被卷到了精神海的什么地方，他只能又变出一盏灯，可精神海里狂风呼啸，那灯火很快便熄灭了。
陆旒一顿，给提灯额外加了成防风玻璃。
他缓步走入肆虐的风暴之中。
劲风阻挡着向导的脚步，似乎想将他挡在幽深的记忆面前，可那些风刚刚吹到向导身边，又轻柔的绕了过去，仅仅吹动了向导的衣摆，简直像是凯撒在撒娇。
陆旒几乎没有停顿，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似乎，哨兵也在渴望着他的进入。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停歇，陆旒环顾四周，似乎听见了轻轻从啜泣。
最先到来的记忆，是齐翊的童年。
他步履一顿。
精神海的深处，也是哨兵记忆的深处，往往有着哨兵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往，陆旒寻着身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齐翊。
那是一件很黑的柴房，几乎没有光，只留下窗户大小的孔洞用于呼吸，齐翊大概只有十岁，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蜷缩在牢房的墙角，就像现在一样。
对小孩子来说，空寂黑暗的柴房，大概时很可怕的存在。
一句句的声音在陆旒耳边回荡。
“又打碎了碗。”
“你是所有人中最坏的孩子。”
“今夜你去清扫柴房，不允许吃晚饭。”
哨兵在觉醒初期，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们很容易闯祸。
陆旒打量着柴房里的程设，在碗柜上看见了“救济孤儿院”的字样。
他想：“是了，书里提过，齐翊是被收养的。”
剧情中开场，齐翊就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他整个人就像他黯淡无光的精神海，空旷又孤单。
陆旒看着瑟缩的小齐翊，胸腔不自觉的软了下来。
而孤儿院这种地方总是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阴私，之所以精神海那样的暗淡无光，可能就是童年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被关在了漆黑的柴房里。
陆旒提着灯，走到齐翊面前，半蹲了下来。
小小的齐翊比后世乖巧不少，面容已经称得上俊秀，他瑟缩着，惊慌的打量着来人，肉眼可见的慌乱，像是害怕被他伤害。
陆旒：“嗯……”
怎么哄一个小朋友呢？
于是，他关闭了面瘫系统，对着齐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轻声道：“我可以坐在这里陪陪你吗？”
提灯的火光照亮了向导的面容，他柔软的白发垂坠下来，面容好看的像童话里的天使，齐翊呆呆的注视着他，乖顺的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陆旒便摸了摸他头，齐翊脾气那么坏，居然发质柔软，和凯撒一样好摸。
于是，向导心想：“这个小齐翊，怎么和凯撒一样乖呢？”

第346章 精神海
小小的柴房里寂静昏黑，隔着破旧的木门，隐约可以听见男人女人的叫骂，陆旒想了想，将提灯放到了他怀里。
小齐翊拢住玻璃罩子，困惑的抬眼。
陆旒：“怕黑吗？我将这盏灯留在这里，它不会灭的。”
他与小齐翊挤在一处，一伸手将人揽住了，将下巴抵在他的额头，劝慰道：“没事了。”
“……嗯。”
小齐翊不知道身边的漂亮青年从何而来，但他的气息确实让人感觉安定而温暖，他眷恋着陆旒的体温，小心翼翼的将面颊抵再了他的肩上。
他睡着了。
于是，潮水般的黑暗散去，画面像流沙一样崩溃瓦解，而陆旒独自站在漩涡中央，眼前一花，便是全新的景象。
孩子长成了少年，他被一户人家收养，出了孤儿院。
这家家境很一般，日常仅供花销，上头还有个哥哥，据说是女主人当时怀的是双胞胎，只是弟弟营养不良去世了，多年来，女主人一直很希望养一个再小孩子，几乎成了心病，这才找到了孤儿院。
院长打开柴房大门，母亲一眼看见了孤僻怪异的齐翊，将他领回了家。
父母都要外出打工，哥哥要上学，齐翊的少年时代忙碌又充实，他进了公里学校读书，学会了自己开火做饭，被火星烫了好几次，从最开始的嗷嗷大哭，变成后面的淡然处之。
到现在他的胳膊上，还有一块油花溅落的伤疤。
虽然生活略显拮据，但夫妻都不曾苛待齐翊，哥哥也将他当亲弟弟，这本该是很美满的一家，剧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封觉醒报告上。
他的哥哥觉醒成为了一名哨兵，A级。
A级，放在普通人家，是龙凤之姿，万里挑一，但在白塔之中，他不过是最普通的哨兵，在高居塔顶的几位向导面前，连玩物都勉强。
比齐翊高一个头的青年不知道前路凶险，他只是拍了拍齐翊，笑道：“我成为哨兵了，很厉害的那种，以后每月家里都能收到一大笔补助资金，齐翊，我们可以给你买个新的书包了。”
齐翊之前的书包，是哥哥不要的旧的。
书包有点破，但洗得很干净，比起孤儿院的环境，这已经太好了。
他高高兴兴去挑了新书包，仰头注视着哥哥，眸子里盛着星星，哥哥笑笑，为他付了钱，然后一家人一起去到码头，齐翊扒在栏杆上，目送青年登上去往学院的星舰。
那是一艘巨大的星舰，从边缘星系启航，飞往首都，即使是三等舱的票价也价值不菲，足够掏空他们的全部身价，只因为哥哥有了学院的补助，才得以登上。
少年欣羡的看着星舰远去，陆旒听见他的心音，齐翊当时想，他要是也能觉醒就好了，要当一个和哥哥一样厉害的哨兵，这样家里有多了一笔补助，他们的父母再也不用去工厂作工，可以歇在家里看电视，或者四处旅游。
但是在他成为哨兵，进入学院的第二年，边境传来了哥哥的死讯。
据说，他痴迷于一位高贵的向导，据说，他为了讨向导的欢心，欠下了巨额的债务，据说，他在抵抗异族的战场上发了疯，不顾自身损耗，以命博命，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赚够足够的贡献点，继续讨向导的欢心。
齐翊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该是这样的人。
但是证据确凿，白塔盖棺定论，死掉的哨兵被运回家乡，他的尸体千疮百孔，满是流弹和炮火的痕迹。
于是，他们用他寄回来的补助，给他买了一座坟冢。
年迈的养父母无法接受孩子的死去，于是隔年，在坟冢旁边，又多了两座坟冢。
那一年，齐翊觉醒，进入哨兵学校，他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知道了什么是“精神暗示”。
“……”
陆旒抬眼，看向阅览室中的青年。
窗外太阳渐渐昏暗，直至彻底坠落，时钟走过10点，学生们陆续离开，图书馆关了灯，但齐翊没有动。
他独自占据了一座阅览室，反锁了房门，坐在在书柜与墙壁的角落，手中是一本《精神暗示详解》。
他想起来了，他哥哥疯狂迷恋的对象，叫做白雯。
白塔SS级别的向导。
青年的目光定定落在书页上，若非睫毛不时震颤，简直是个凝固的雕塑。
齐翊没有回寝室，他需要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容忍他的崩溃。
陆旒待在远方，看着图书馆里最后一点灯火关闭，阅览室里黑暗空旷，而哨兵坐在角落，仿佛又回到了孤儿院小小的柴房。
齐翊有点怕黑，陆旒知道。
他抱住提灯，却没和青年齐翊说话，只是绕到了书架后，隔着一层书坐下来。
青年齐翊微微抬眸，金棕色的眼瞳倒映出提灯的光斑，他看不清向导的脸，只能隐约感觉到哪里坐着一个人。
“别在这。”齐翊哑声：“图书馆很大，离我远一点。”
“同学。”慌乱中，陆旒率先开口，磕磕绊绊“过两天考试了，我熬夜复习，不小心错过了图书馆闭馆时间，一个人太害怕了，刚好看见你，你不介意吧？”
“……”
齐翊想说介意，他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可微微张口，瞧见向导略显紧张的表情，嗓子却哑了。
向导都是脆皮生物，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吓的要死，将向导一个人放在这里，他确实可能害怕。
齐翊埋头，盯着手里的书卷出神，不说话了。
陆旒轻声补充：“我只是坐在这里，这里有我要的书，我不会打扰你的。”
“……”
青年齐翊便生硬道：“随便你。”
他依然不愿意与任何向导说话，语句中满是敌意。
可是，向导好像完全没发现他的敌意，盘腿就地坐下，开始安安静静的看书。
他抽出一本很厚的文献，将提灯放在抽出文献的地方，于是，那一小盏灯就照亮了书架两端，橙黄的光晕均匀的落在了齐翊和陆旒身上。
陆旒合上书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对佶屈聱牙的专业文献没有丝毫兴趣，他只是觉得，这个齐翊很需要一盏灯，还很需要人陪。
他不想和人说话，他竖起了一身的尖刺，仿佛这样，才能抵御外界的伤害。
但他很需要人陪。
于是，陆旒就坐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页，到最后，他靠着书架睡着了。
这时候，齐翊才偏头，透过高低错落的书籍，隐晦的打量起向导。
陆旒眉目清冷平和，一双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睡的不太舒服。
他与齐翊记忆中的所有向导都不一样。
既不虚伪，也不做作，他靠着图书馆的书架，却安然的像是在度假。
齐翊抿住唇。
向导的面容有些熟悉，就好像在他最暗无天日的童年时代，在那间阴暗的柴房里，向导曾经来过。
于是齐翊与向导一言不发，沐浴着提灯昏黄的光线，隔着书架坐到了天明。
陆旒睁开眼，图书馆的画面再次层层褪去，更多的记忆纷至沓来，这回，似乎是哨兵刚刚成为黑暗向导的时候。
他拒绝了所有向导抛来的橄榄枝，选择叛逃，但是黑暗哨兵的寿命，往往不会太长。
以他们精神海的崩溃程度，大多数黑暗哨兵会在40岁前死去。
在黑暗哨兵的舰船上，陆旒看见，青年齐翊遭遇了第一次精神海的崩溃。
他主动进入精钢打造的房间里，任由伙伴带上束缚带和止咬器，难耐的痛苦令他失语，骤然的失控令他无措，哨兵浑噩又茫然，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角落，咬住下唇，等待崩溃的过去。
隔离室很黑，没有声音，齐翊能听见的，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喘息。
在这苦闷的时间里，一秒也被拉的漫长，齐翊似乎又回到了小小的柴房，而他不再是SS级别的哨兵，而是与当年一样的，无助的孩子。
黑暗哨兵不愿意接受梳理，代价是越来越严重的精神海问题，他们躁动的频率会越来越高，从一年一次，到一年几次，到一月一次，一月数次，他们需要的束缚越来越严，从口嚼到止咬器，从安眠药到军用镇静剂，他们几乎可以预见死亡，却只能徒劳的看着生命一点点的，行驶向那个地方。
这是齐翊第一次被关进隔离室的景象，但不是最后一次，也不是最痛苦的一次。
于是，精神海中，陆旒看见齐翊在下坠。
精神海似乎化成了无底的深渊，而齐翊一分为二，一个他站在岸上，理智而漠然的看着自己下坠，任由他坠入死亡的阴影，另一个坠入深渊，却竭力向上抬手，表情悲伤而痛苦，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这是本能与理性的抗争。
陆旒便提着灯，顶着猛烈的罡风向前，他一步步向上，跨过巨大的鸿沟，站到了哨兵身后，与他一起俯看那不断坠落的人影，轻声问：“我接住你，好不好？”
这正是陆旒过来的目的。
他能轻而易举的在哨兵的精神海里织出巨网，拉住他坠落的身形，他还能在浓稠的黑暗里点满灯，煤油灯煤气灯电灯，各种各样的灯，甚至是发廊的彩灯，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装饰灯，他能让哨兵的精神海里没有一处黑暗，只要齐翊愿意让他接住。
陆旒想：“哨兵虽然脸臭，但他脾气挺好的。”
反正都要OOC了，为什么不帮帮他？
青年齐翊面容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长相时恍惚了片刻，旋即僵硬扭头，嘴唇微微蠕动，吐出了一个音节。
他说：“不。”
既然选择了坠落，自然知道坠落的后果。
陆旒一顿：“为什么？”
齐翊不说话，陆旒就站的更进了一些，这个向导似乎丝毫不害怕哨兵的冷漠，他只是固执的问：“为什么呢？”
齐翊越发僵硬，心中莫名烦躁，语调也变得冷硬：“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想。”
“可是……”陆旒迟疑片刻，非常苦恼的问：“可是我想接住你，不行吗？”

第347章 眷恋
齐翊微顿，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愣愣的站在悬崖之上，任由向导上前一步，站在了他身边。
向导穿着白塔的纯色长袍，袖摆垂坠下来，布料碰触到哨兵的手臂，齐翊只要微微伸手，就能拉住了。
陆旒探身向崖下看去，这是一条贯穿精神海的巨大裂谷，悬崖笔挺陡峭，其下的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色彩入目只有浓重的墨色。
系统是没有恐高的概念的，但变成人后，陆旒发现，他站在悬崖边时，居然会察觉到心跳加速。
陆旒抱怨道：“好高。”
齐翊比陆旒略高，此时垂眸看他，入目是向导垂顺的白发，显得有些毛茸茸的。
此时，向导正微微抿唇，鼻尖和眉心一起皱起来，像是在害怕掉下去。
齐翊嘴唇微动，心道：“果然是脆皮向导。”
他正想着让向导不要多管闲事，站远一点，却见陆旒忽然抬头，湛蓝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很认真的问：“我可以拽着你的衣摆吗？”
齐翊指尖一抖，没有回答。
系统可没有人类的矫情，什么“在拒绝过自己的哨兵面前维持高傲仪态”之类的想法，他觉着害怕，就要拽个东西。
陆旒不死心：“可以吗？”
他一边问着，还要扬起脸，湛蓝的眸子偷偷瞄着齐翊。
“……”
齐翊冷硬道：“随便你。”
于是，向导的手就很自然的拉上来，扯住了他的一截袖子。
“太高了，我确实有点害怕。”陆旒说。
他像是随口一说，没话找话，内容毫无营养，让齐翊想起那些对高阶向导大献殷勤的哨兵，也是这样，没话找话，发些毫无营养的东西。
可是，哨兵是图向导的精神梳理，他又有什么东西，只得陆旒贪图呢？
齐翊心中烦闷的要死，却也不知道为什么烦闷，只想将袖子从向导手中扯出来，可真让他扯，又莫名迟疑，最后，只冷着脸憋出来一句：“害怕，你就退到后面去。”
退后就好，何必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
陆旒：“我害怕，我当然可以退到后面去，可是，”
陆旒指指悬崖中坠落的虚幻影子：“他也在害怕。”
这片悬崖没有底，齐翊永远无法着陆，他只有不停下坠，或者死亡。
陆旒：“而且他向上伸着手，他想要求救。”
齐翊敛着眸子，表情平静，可陆旒分明感觉到，他藏在袖子中的手，微微的颤抖起来。
陆旒便继续道：“齐翊，我知道你的顾虑。”
“我是向导，你害怕我像白雯一样，给你种下暗示，控制你的思维，让你失去自我，生不如死。”
“但齐翊，我不会的，不仅仅对你，我不会对任何一个哨兵下违背他们意志的精神暗示。”
系统没有人类沟通的技巧，他说话全凭本能，却带着常人没有的真挚。
齐翊垂下眼睫，已经不敢看向导的眼睛了。
陆旒：“我知道，这样的说很苍白，你还记得最初的那位黑暗哨兵吗？”
“他抓来十几个向导，让他们每个人判断他的精神海是否有暗示，然后分别写下答案，写的和大家不一样的，将会被处死。”
陆旒很认真的看着他：“你舰船上有不止十位向导，我给你做梳理，然后你去询问他们，如果有超过一半的人，说我给你下了精神暗示，你就处死……唔！”
话音未落，哨兵已经扯住他的脸，拇指与中止哆嗦着按在脸颊两端的软肉上，止住了陆旒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陆旒眨眨眼，又眨眨眼。
而后，他就着这个姿势，忽然弯起了眼，眉宇染上了些许笑意，含糊不清的问：“所以，你这是同意了？”
齐翊恍惚了一瞬，手指烫着一般缩了回来，精神海无声波动，他还来不及问同意了什么，忽然见深渊凭空出现了无数条柔软的丝线，丝线彼此缠绕，交织成巨大的网，它接住坠落的影子，带着他缓缓向上。
影子越来越上，也越来越淡，等他落在悬崖边缘，稳稳踩着地面上，露出茫然的面孔时，便几乎消失不见了。
他和悬崖上的齐翊合二为一了。
于是，陆旒身边，齐翊踉跄一步，趔趄着栽倒在了向导身上。
陆旒揽住他，拍拍哨兵满是冷汗的脊背，将额头抵了上去。
他小声安抚：“没事了。”
那一瞬间，无声的变化出现在精神海深处，浓稠的黑暗化开，终年猛烈的罡风停止，哨兵眼睫微动，他眷恋着身前的怀抱，无声将向导抱紧了些，而后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在温暖的安抚中，陷入了黑沉的睡眠。
安抚完成，陆旒离开了齐翊的精神海。
他睁开眼，入目是四面钢铁的禁闭室，和哨兵过于俊美挺拔的面容，他和齐翊缩在房间角落，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陆旒松开昏睡过去的齐翊，悄悄瞄了眼他的脸颊，心道：“这张脸是真的很作弊。”
齐翊是标准的浓颜，五官深邃立体，这种脸属于靠的越惊艳越大的类型，陆旒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睁眼的一瞬间，冲击力简直大到作弊了。
将“睡美人”放在墙根摆好，陆旒开心的想：“这样才对吗！美人怎么能被垃圾欺负！”
他跟了十个宿主了，没有一个宿主会允许美人被垃圾欺负的！
这是他和宿主们的传统！
陆旒心中满意，准备起身，大脑却突然传来刺痛，他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手臂和大腿同时虚软，当下步履踉跄一步，几欲栽倒，直到扶住墙壁，才堪堪稳住身体。
“……”
“我怎么了？”陆旒想，“好难受。”
他头脑昏沉，步履轻浮，飘飘然像是踩在了棉花上，隐约听到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房门。
季修筠焦躁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嘈杂的声音响起。
“快快快，叫医生！”
“两副担架，抬两副担架来！”
“急救室准备好了吗？！两个！两人都需要急救！”
那些声音虚幻飘渺，传到耳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陆旒头晕眼花，他茫然的想：“发生了什么？”
系统没有生过病，虽然资料库里有资料，但他理解不了生病时的感受，他只是觉得眼前一黑，就一头栽倒了下去。
*
两天后，齐翊的情况稳定下来。
精神海的闷痛消失，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白塔留下的沉疴旧疾半数治愈，除了和精神体的链接断断续续，齐翊已经能自由出入精神海。
苏醒前，他沉下意识，来到精神海的浅表层，却忽然一愣。
他的精神海，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黑漆漆的空间中央点了盏明灯，脚下是柔软的毛毯，身边是摆着抱枕的巨大的沙发，面前的镜面茶几上放着不知名的零食和饮料，整体配色非常温馨。
而他的精神体猎豹，正百无聊赖的趴在加大版猫爬架上，无聊的晃着尾巴。
看见主人，它啪唧一下跳下来，亲昵的蹭了蹭齐翊的裤腿。
齐翊看看猎豹的吨位，又看看猫爬架，嘴角一抽。
这爬架是陆旒特意仿造的，属于梁总严选，周围缠了一圈麻绳，用来给大猫磨爪子。
齐翊抬手，摸了摸麻绳边缘，又垂眸看了眼豹子，恍然道：“他给你造的？”
他没提名字，但是他和猎豹心知肚明。
猎豹大幅度的点头。
于是，哨兵冷硬的嘴角，忽然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好吧，难怪你那么喜欢他。”齐翊轻声，“我算是明白了。”
他和精神体是一体的，无论如何掩饰，如何不愿意承认，精神体喜欢的东西，齐翊也会喜欢，精神体喜欢的人，齐翊同样也会喜欢。
于是，他的胸腔陡然酸胀起来，莫名的情绪充盈其间，又酥麻又滚烫，是哨兵前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感受。
猎豹晃了晃尾巴，鄙夷的看着主人，金棕色的眼睛仿佛在说：“你终于明白了”，然后，它迈着猫步走到沙发旁，伸爪点了点坐垫。
齐翊：“你想给我看什么？”
他在沙发旁坐下了。
猎豹便伸爪，将可乐和爆米花推了过来，眼神示意：“尝尝？超好吃的，我特意留给你的！”
精神海里没有保质期这种东西，虚化出来的食物不会变质，可乐依然在最佳赏味期，爆米花上挂的糖依旧晶莹漂亮，齐翊便捻起了一个，放入口中。
过于甜腻的滋味在唇舌间炸开，齐翊心想：“他的口味还是一如既往的怪异。”
嘴上嫌弃着，可猎豹分明看见，齐翊的唇角又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在精神海里清醒的待了两个小时后，齐翊的身体也彻底舒缓过来。
他睁开眼，抬手挡住过于刺目的阳光，身边的医护人员一拥而上，抽血的抽血，检查状况的检查状况，各式各样的电极片连接上肌肉，在仪器上显示出复杂的折线图。
片刻后，灰犀牛医生长长的松了口气。
“你的情况趋于平稳了，老大。”医生道，“天啊，你不知道那天你的样子有多吓人，我们都不敢靠近你。”
齐翊嗯了声，他岔开话题，先和医生随口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将目光落在床头的果盘上，不经意的问：“陆旒在哪里？”
说话的时候，他很轻的勾了勾手指，不自觉的回忆起拥抱的触感。
哨兵想，他可能得了肌肤饥渴症。
许多哨兵在梳理后会对向导表现出依赖，齐翊的前半生从未亲近过谁，但现在，他无比眷恋那个拥抱，并且非常想念，向导指尖的温度。
“……”
医生微微停顿。
顿了许久，他才在齐翊缓缓凝重的目光移开视线，开口道：“……陆旒先生在发烧，他昏迷了，还没有醒。”

第348章 室友
陆旒的病房就在隔壁。
齐翊拆下手上的针头，匆匆起身往隔壁走去，在床前，他缓缓顿住了脚步。
向导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睡姿很不规矩，像一只打洞的豚鼠，一头毛茸茸的白发被压的凌乱，脸颊因为发烧而染上浅红，皮肤在清晨的阳光中呈现出极通透的质感。
齐翊探出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温度滚烫。
而陆旒像是眷恋着他手上的凉意，居然就着这个姿势，很轻的蹭了蹭。
齐翊猛的缩手，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却又放了回去。
他转身问灰犀牛医生：“情况怎么样？”
犀牛医生苦笑：“初步诊断是精神海异常导致的发烧，进一步的诊断就没有了，老大，你也知道，向导的病，我们不擅长。”
舰船山全是哨兵，而哨兵都是精神海方面的苦手，陆旒等级高达SS，等级越高精神海的情况越复杂，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甚至无法进入陆旒的精神海，给他下一个诊断。
犀牛医生：“我的建议是，要不，第一，找舰船上那位，嗯，白雯……找白雯过来，给陆旒大人的精神海做一个初步的扫描。”
齐翊垂眸：“其次呢？”
以白雯的卑劣，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愿意将陆旒交给他。
犀牛医生：“第二，等陆旒大人自行清醒，这并不是很严重的发烧，大人应该能对自己下诊断，就是……”
他停顿片刻，苦笑：“就是怕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
病房里陷入沉默。
医生继续道：“第三，将陆旒大人送回白塔。”
陆旒明面上还是哨兵的俘虏，是白塔被劫掠走的高层，他们可以扣下白雯，将陆旒送回白塔，在白塔中，陆旒能得到有效的救治。
“……”
齐翊指尖一顿。
他低头看向病床上蜷缩着的青年，他睡得很不安慰，眉间蹙起，抓握着被子，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齐翊不得不承认，他一点也不想将向导送走。
他喜欢向导柔软的白发，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那只活泼可爱的小豚鼠，甚至……他还很喜欢给向导做蛋糕。
在打蛋器的噪音和奶油绵密的泡沫中，齐翊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哥哥离开后的黑暗时光从未降临，死亡和失控的阴霾也不曾笼罩，他仍旧居住在远离主星的边缘小城，像小城中无数平凡的人一样，恋爱结婚，和一位可爱的青年组建了家庭。
可爱到他愿意为他穿上围裙，为他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做一个巧克力小蛋糕。
但齐翊明白，这个方法，是最好的方法。
“给白塔发通知吧。”齐翊按住眉心，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就说，白雯我们扣下了，但作为交换，可以把陆旒还回去，让他们来接人，顺便准备下一支谈判队伍……”
话音未落，指尖却传来了磨蹭的触感，齐翊低头，看见陆旒半睁开眼，湛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迷茫。
他抬指抓住了齐翊的手，嘟嘟囔囔了几句，像是想要和他说话。
齐翊便俯下身，半跪在了病床边缘，将耳朵送了过去，轻声问：“什么？”
陆旒：“我不要回去。”
他小声的抱怨：“我……才不要回去……”
陆旒刚刚醒转，正昏昏乎乎，不知身在何处，倒头就要再次睡去，结果就听见齐翊说，要送他回去。
系统艰难的转动着高烧的脑袋，心想原始时代机器CPU发热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他的算力运力都被降到最低，唯一的念头是，他不要被送回去。
被送回白塔什么的，根本不在剧情里啊！
他明明是死在了哨兵的舰船上的！
他死也要死在哨兵的舰船上！
齐翊一顿，胸腔被古怪的涩意填满了，附身将向导沾湿的额发别到脑后，哄道：“陆旒，你生病了，我们这里治不好。”
陆旒：“我不。”
他抓着哨兵的手，无声的僵持起来。
他身后，灰犀牛医生目瞪口呆，愣愣的看着老大低三下四的哄人，忽然被扯了一下，接着，他们一群人就被季修筠直接抓出了病房。
军师不满道：“里面什么场合，你们就直挺挺的立在那儿？能不能懂点儿气氛。”
医生当下一愣，却见他们军师带上门，凑到了门上的窗口处，小心往里面张望。
“……”
病房内，齐翊还在试图和晕乎乎的陆旒讲道理。
黑暗哨兵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的精神海出了问题，舰船上治疗水平有限，可能会耽误治疗的。回到白塔，你能得到最好的救治。”
陆旒：“！”
回到白塔！那还了得！
那这剧情就不是崩了，是崩到九霄云外了！
陆旒拉过被子，将整张脸埋了进去，无声抗拒：“我不要。”
齐翊的手还被他压在脸地下，指尖触感温热古怪，动弹不得。
他轻声叹气，拍了拍被子卷，试图将向导拉出来：“那你想怎么办呢？”
陆旒晕乎乎的睁眼打量四周，开始提要求：“我不要住在这里。”
无论是那个世界的医院，病房的味道都不好闻，满是酒精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墙壁刷成一尘不染的洁白，似乎在提醒着病人，这是生命即将走向枯槁的衰败景象。
陆旒不喜欢这里。
而且！他明明应该在牢房啊！牢房啊！怎么给他搞病房来了！
齐翊：“那你想去哪里？”
陆旒嘀咕：“反正不要在这里。”
他说完，自觉被送走的危机解除，便压着齐翊的手，再度陷入了睡眠。
等齐翊安抚好向导，走出病房，季修筠和灰犀牛医生还没离开。
几人堵在病床门口，眼巴巴的提问：“老大，这怎么办？”
陆旒不想住病房，但牢房是回不去了，舰船上条件艰苦，黑暗哨兵们又都是不喜欢纵欲享乐的，一时还真没有单独的房间给陆旒住。
季修筠看向齐翊，欲言又止。
灰犀牛医生却已经开口了：“老大，你那间房有一室一厅吧？”
齐翊的房间是唯一一个套房，带单独的客厅厨房，把卧室让给向导，齐翊可以睡沙发。
黑暗哨兵神色漂移：“嗯，嗯……嗯，对。”
季修筠：“那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就这样吧。”
于是，哨兵折返病房，对着床上纯白的被子卷比划了一下，悄然伸手，一手超过卷的膝盖，一手抄过脊背，将他抱了起来。
对于哨兵的体力而言，向导轻的过分，齐翊能抱着卷在舰船跑两个来回，或者做几百个深蹲，但现在，他小心翼翼的抱着被子，回到了房间中。
季修筠和医生还在门口张望，就见他们老大咚的一声，将房门锁死，隔绝了所有视线。
值得庆幸的是，后半夜，陆旒的温度逐渐退了下去。
他依旧不太清醒，困倦的只想睡觉，还昏昏沉沉的做着梦，偶尔梦中呓语，会吐出几个单词。
比如“渴”“冷”“想睡觉。”
齐翊接过水，小心的喂给向导，然后加了床被子，可向导嘟囔两声，还是说：“冷”。
中央空调已经调到最大，哨兵的舰船上没有热水袋这种东西。
于是，猎豹从哨兵的精神海中幻化出来，悄然抬爪，落到了床上。
它钻进了被子，用毛茸茸的肚子贴住向导，然后尾巴一卷，绕在了向导的腰上。
陆旒在朦胧中感受到了温度，便抬起手，将大猫猫头抱进了怀里。
“……”
凯撒的鼻尖怼在向导胸口，头顶是向导的下巴，它僵硬成了一根棍儿，一动也不敢动。
齐翊开始同手同脚了。
他的精神海经过治疗，情况已经稳固了许多，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和精神体的链接，但大部分的触觉是能共感的。
他察觉到陆旒的下巴在猎豹的额头蹭来蹭去，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一张口，突然含住了猎豹半圆形的耳朵。
！
凯撒尾巴上的毛一层层炸开，却僵硬着没敢动，向导的牙齿在耳朵上磨了两下，不疼，但痒。
齐翊的耳朵全红了。
然后，他听见陆旒抱怨：“好苦，想吃巧克力蛋糕。”
俨然将猎豹可怜的耳朵当成了巧克力蛋糕。
“……”
呼吸吹过猎豹的耳畔，将耳廓里的细小吹的倒伏，齐翊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腿都软了。
他从来没有和谁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
哨兵五感敏锐，齐翊身为SS级向导，他的耳朵能听见数百米外的风吹草动，这是他们在战场上的最大优势之一，可现在，他从来没有这样希望过，这敏锐的五感不复存在。
耳垂仿佛被濡湿了，带着麻痒的触感，耳廓里也痒的厉害，活像有人拿羽毛伸进去拨弄一样。
他落荒而逃。
陆旒丝毫不知道，他只觉得口中的触感又软又弹，像含住了一块果冻。
于是他又吸了吸。
“……”
哨兵撑着灶台边缘，深深呼吸两口，暗骂了一声。
向导还在病着，神志恍惚，他不能和向导计较，但是，但是……
但是这也太过分了！
这样对待别人的精神体，和性骚扰有什么区别！
惨遭性骚扰的哨兵身体发虚，却还是认命的系上围裙，开始给向导做巧克力蛋糕。
毕竟向导那么难养，万一醒过来不愿意吃东西，非要吃蛋糕，齐翊能怎么办呢？
他心中腹诽了一句向导的娇气，深吸一口气，强迫身体忽略耳尖上的触感，开始做蛋糕。
隔水融化巧克力，加入蛋黄吉利丁，打发奶油，随着动作，甜品奶香的味道穿过厨房，飘入卧室。
陆旒有点不满足于咬耳朵。
他梦游一般坐起来，在凯撒茫然的目光中下床，走出房间，走过客厅，走到了厨房。
“啊，是这里。”陆旒心道，“我总是梦见这里。”
梦里，他会变成一只巴掌大的豚鼠，骑在凯撒的脑袋上，巡视过大半舰船，推开某个房间的门。
齐翊总会在厨房里。
陆旒不明白为什么他老是梦见齐翊，但是梦中的哨兵对豚鼠很温柔，他的橱柜里还总是放着好吃的小蛋糕。
于是，他轻车熟路的走了进去，瞧见了哨兵的背影。
齐翊正浑身难受，身体热的仿佛发烧的不是向导，而是他，便脱了外套，只穿了件修身的无袖背心，罩着围裙，正面容严肃的盯着水锅，计算巧克力的融化时间。
由于向导不安分的动作，他努力屏蔽着五感，等他惊觉不对时，陆旒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齐翊好笑：“怎么了？不想睡觉了？蛋糕还要等一会儿……但你只能吃一点。”
病人是不能吃油腻的东西的。
齐翊做好了和向导讨价还价的区别，可惜陆旒丝毫没察觉这并不是梦，他也不是梦中的小豚鼠，只是想要像当豚鼠时那样，扒拉着哨兵的胳膊爬上橱柜。
于是，他很自然的伸出手，抱住了哨兵的腰，脸蹭在哨兵的脊背，将自己挂了上去。
齐翊险些将锅铲铲飞出去。
热度从脊背源源不断的传来，混合着向导神志不清的呢喃：“想吃巧克力。”
“……吃，给你吃。”
齐翊稳住心神：“还要等几分钟，现在还没好……”
他又说不出话了。
向导寻到了他的颈窝，像豚鼠那样，很轻的嗅了嗅。
他梦游着呢喃：“味道，喜欢。”
是牛奶和巧克力的味道。
齐翊的铲子啪嗒一下，真的掉了。
他僵着身体，任由向导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最后一缩手臂，心满意足的抱住了。
齐翊：“……”
“喂。”他开口，“你……你这人，你还想不想吃巧克力蛋糕了，你这样，我完全没法做事了。”
陆旒艰难的分辨着他话里的意思，歪歪头，松开了手。
他开始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齐翊动作。
“……”
向导的视线漫无目的的落在了哨兵身上，从漂亮的肩胛骨到围裙系带勒出的窄腰，再到休闲长裤包裹着的臀腿，那视线如有实质，齐翊捻着锅铲的手紧了又紧，鸡皮疙瘩起了一背，终于将蛋糕弄完了。
他动作混乱，手指上也沾了点奶油，可哨兵无暇顾及，急匆匆切了块小的，装在瓷盘中：“喂，我做完了。”
说话间，他那根沾了奶油的手指就晃在陆旒面前，纯白的奶油点缀上偏深色的皮肤，就像巧克力热可可上顶着一层芝士，总之，非常美味。
陆旒便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腕子，将手指拎到眼前，歪头端详起来。
哨兵的鸡皮疙瘩已经要飞起来了。
“喂，我说。”齐翊艰难道道：“蛋，蛋糕在那边，你抓着我的手是要干什么？”
他全然忘记了，他曾经在指尖沾上奶油，去逗向导的豚鼠精神体。
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向导含住了手指，轻轻舔了舔。
“！！！”
齐翊窜的比凯撒还高，他噌噌噌的后退，腰抵在了灶台上。
好在，向导的目标并不是他，陆旒慢吞吞的、梦游似的进食完小蛋糕，压下了一嘴的苦味，就步履虚浮的回去睡觉了。
“……”
哨兵心情复杂，开始收拾残局。
*
陆旒这回是精神海的短暂波动，并不严重，第二天下午，他便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的睁眼，看着陌生床铺，陌生的天花板，恍惚间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床头放了电子钟，陆旒拨了下，发现理他上一次有记忆，足足过了快三天。
群聊里弹了几百条消息。
自从开始做任务，陆旒每天在群里打卡，要不是吐槽NPC，要不是抱怨主角不走剧情，他一连消失三四天，江巡急坏了。
江巡：“66？你今天不在吗？任务怎么样了？”
“今天也不在吗？”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66？”
一贯喜欢说烂话的叶望萧绍等人也难得严肃，询问是否有事需要帮忙，希望他在群里报个平安。
连从来不说话的神灵伊路都冒了个泡：“遇见事情了吗？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可以尝试前往你的世界。”
陆旒连忙发言：“QAQ，谢谢大家，我没事了。”
他大概简略的说了下前两天发生了什么，然后有些苦恼的说：“好怪，我一觉醒来，不知道到了哪里了。”
群里相继发来了一排问号。
陆旒环顾四周：“就是，我好像梦到过这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来了。”
“梦里我是一只豚鼠。”他又简略的说明了过去的梦：“好怪，我昨天还梦见齐翊给我做蛋糕了，他的味道好香。”
“……”
群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一个精通各路网文的大学生时律：“。”
“66，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怜悯的说，“那个豚鼠，是哨兵向导文里，常见的，嗯，你的精神体呢。”
“……？”
向导的脑门上狐疑的冒出了一个问号。
时律：“不信的话，你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没有昨天切剩的小蛋糕，你知道，就算豹子能打蛋挤奶油，它也是没有手切蛋糕的，对吧？”
“！”
陆旒顿时睡不下去了，他连忙下床，打开房间门，最贼似的往客厅张望，发现齐翊不在后，就哒哒哒的进了厨房。
陆旒鬼鬼祟祟的扯住冰箱一角，小心的拉开了。
“！”
香甜的气味顿时溢出，冰箱里赫然是一个巧克力蛋糕，切了小小一块角，和陆旒昨天梦见的一模一样。
他呆住了。
“不，不，不应该啊！”系统结结巴巴，“不不不是梦的话，齐齐齐，齐翊，他应该很讨厌我才对，他怎么会给我做蛋糕呢？”
陆旒紧急回忆剧情，在这个时间段，齐翊根本没和他的精神海建立链接，也就是说，无论陆旒做什么，他都应该不知道才对。
“……”时律更加怜悯，“66啊，齐翊和精神海失去链接的前提，是你，陆旒，在白塔时重创了他的精神海，我请问，你重创了吗？”
“……”
“QAQ！”
“那，那岂不是说，”陆旒懵得可以，“我昨天从背后抱住他，甚至咬他的手指，都是真的？”
时律：“？！”
“不是？”时律茫然的问，“不是就吃蛋糕吗？怎么还从背后抱住，还咬手指呢？”
陆旒：“……QAQ。”
他生无可恋：“那我该怎么办？”
作为中央管理局里史无前例的低分九连冠，陆旒是个心很大的统，遇到搞不明白的事情，他就会像一只打洞的豚鼠，蜷缩进安全区。
但是这回，安全区失效了。
他没有呆在熟悉的牢房，齐翊将豚鼠带到了他完全陌生的地方，现在陆旒睡着齐翊的床，枕着齐翊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整个房间都是巧克力和牛奶的甜香，陆旒不得不开始思考，哨兵在做什么，他又做了什么。
从几位宿主的行为来看，他的举动似乎有点渣。
趁着神志不清，强抱哨兵的腰，逼迫哨兵半夜不睡觉给他做蛋糕，然后他还，咬了哨兵的指尖。
豚鼠难堪的滚进了被子里。
就在他想用齐翊的被子把自己闷死时，谢逾适时插话。
他安慰道：“没事，66，你就当后半段全是无效剧情，按前半段拿分就是了，我当时不也是吗？”
谢逾后半段大崩特崩，直接和沈辞缠缠绵绵的度假去了，就这样，他的分数也还有60。
谢逾：“所以，没关系的，反正已经OOC了，你现在是完全自由的，所以，尽情享受接下来的、没有任务的人生吧，66，你现在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陆旒盯着对话框，却愣住了。
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吗？
系统身来就是系统，他存在就是为了高分，陆旒不得不开始思考，他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呢？
吃蛋糕，喝饮料，睡觉……除此之外，系统希望齐翊不要再遭遇那天的事情，他不要将自己缩在禁闭室里，不要痛苦，不要绝望。
系统还希望，除了齐翊之外，季修筠、犀牛哨兵，以及舰船上的，舰船外的很多很多哨兵，都不要遭遇这样的事情。
*
就在陆旒发呆的时候，齐翊正在处理公务。
白雯被关进了牢房，失去了使者身份，而齐翊马不停蹄的与白塔通信，告知事态发展，要求重新谈判。
白塔方勃然震怒，白雯是白塔钦定的下任首席，老首席从小培养到大的嫡系，世界唯三的SS级别向导，他们的老首席已经垂垂老矣，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不出意外，两年之内，白雯就会接过首席的桂冠，成为白塔全新的领导者。
于是，老首席在通信中怒斥齐翊方背信弃义，扣押谈判使者，并且强硬的要求齐翊无条件放人，否则白塔将采取相应的手段”
对此，齐翊冷淡的表示：“如果白雯继任首席，我们的谈判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你可以采取任何手段。”
白塔方哑口无言。
多年以来，白塔和哨兵之间矛盾重重，不满的情绪早就在底层之间酝酿，如同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爆发。
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叛逃哨兵，普通哨兵也有不少暗搓搓的支持齐翊，向导们又都是战五渣，如今白塔和齐翊僵持到现在，居然是白塔落了下风。
齐翊挂了电话，又开始巡视舰船，只是哨兵们发现，他这次巡视的时间格外久些。
黑暗哨兵溜着他的猎豹，从船头溜到船尾，又从船尾溜到船头，最后提上新到的水果和蛋糕粉，施施然回了房间。
进门，齐翊看见探头探脑的向导，他挺直腰背，故意没看陆旒，也没有与向导商量为什么他在这个房间，要住多久之类的话题，而是咳嗽一声，故作淡定的念出了打好的腹稿。
“喂，你今天要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陆旒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将想说的全忘了，开心道：“芒果慕斯！”
齐翊的唇角，这回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第349章 回城
陆旒发现，齐翊的蛋糕真的做的很好吃。
对方在厨房忙碌，他就扒拉在门背后，蹑手蹑脚的观察，看着对方脱下外套，将半长的头发挽起，在脑后扎成小啾，然后系上围裙，开始熟练的蒸烤搅拌。
陆旒：“哇。”
他在心中暗暗感叹，虽然齐翊本来就长得很好看，但他现在，比之前还要好看。
某种奇怪的气场围绕在哨兵周围，房里只剩下糖和奶油的味道，某种柔和的情绪将他满身的锋锐融化了，像是一把刀淬上了亮晶晶的蜂糖，有一瞬间，陆旒甚至没法将他和剧情中的哨兵联系起来。
他心想：“原来齐翊这么会做饭啊。”
剧情里，他可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做过饭。
一个小时后，芒果蛋糕摆上了桌子。
齐翊将围裙一脱，顺手挂在旁边，放松了僵硬挺直的腰背，假装没看见探头探脑的向导，没好气的招呼道：“好了，过来吃吧。”
陆旒矜持了两秒，挪到餐桌前，执起了刀叉，心情愉悦的开始切蛋糕。
齐翊就坐在他对面，唇边染上了点笑意，他单手撑着下巴，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滑平板，视线却不自觉盯着屏幕反光，那里，向导正愉快的进食着，像只过冬的小豚鼠。
“我吃好了。”
等陆旒酒足饭饱，他就静静的坐在哨兵对面，等待他接下来的安排，可哨兵很自然的接过吃完的碗，丢去水槽洗了，完全没开口接下来的安排。
陆旒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吃别人的睡别人的，还要别人洗碗，他小心的保持了离哨兵几米远的距离，问他：“我能回牢房吗？”
齐翊头也不抬：“不用。”
陆旒呐呐：“那我睡哪里？”
“你昨天睡哪里，今天就睡哪里。”
昨天，向导睡的哨兵的床。
陆旒越发小声：“那你呢？”
齐翊：“沙发。”
他移开视线，咳嗽一声解释道：“舰床上没有空余房间，不利于养病，这只是暂时的安排，日后或许有其他变动。”
陆旒：“哦。”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陆旒心虚的不行，他也没给人当过合租室友，只能齐翊说东他往东，齐翊说西他往西，整个人特别乖。
齐翊在客厅处理事务，他就坐在沙发上，双手规矩的放上膝盖，等他处理完。
这样下去，齐翊就没办法工作了。
哨兵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你还是病号，早点洗完睡觉吧。”
陆旒就哒哒哒的去洗澡了。
于是，哨兵更加的神志不清了。
他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然后，卧房门忽然打开，向导探出头来：“晚安，齐翊。”
“……”
哨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嗓子一卡，没有说话，又听向导问：“凯撒呢？”
齐翊顿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这是猎豹的名字。
他有点不是滋味，心想：“这东西都有名字了？”
于是，一团灰雾缓缓落地，化成了猎豹，它朝着向导走去，犹豫着停顿在了向导面前。
共感过后，凯撒就不敢去蹭向导的腿了。
可陆旒才不管那么多，眼前是他手感极好的猫猫头，于是，向导半蹲下来，狠狠的呼噜了一把，笑道：“晚安，凯撒！”
对着猎豹的时候，他就懒得开面瘫系统了。
“……”
温热的手掌抚摸着精神体，就像抚摸在他的后脑，齐翊一噎，险些把平板砸了。
他有点不满的想：陆旒和凯撒晚安的时候，可比和他这个主人热情多了。
哨兵兀自不满，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他打了个哈欠，施施然回去睡觉了。
陆旒向来心大，待哨兵的床上，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倒是齐翊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沙发有点短，容纳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捉襟见肘，齐翊翻来复去，老是忍不住瞄一眼房门。
向导的豚鼠，一般会在晚上出来。
猎豹同样蹲在他身边，殷殷切切的望着门缝，可他们熬到凌晨四点，无事发生。
向导的精神海中，豚鼠裹紧了小被子。
自从知道了豚鼠是精神体，梦里的齐翊是本人，陆旒就不愿意放它出来了。
——去舔哨兵的手指什么的，像个变态啊！
会被当成变态的吧！一定会被当成变态的吧！
他全然不知道，门口有两双怨念的眼睛，正盯着门缝。
齐翊心想：“切，我都把奶油准备好了。”
就放在冰箱中。
于是，第二天，齐翊顶着黑眼圈开会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相安无事，齐翊继续提着水果做蛋糕，和向导同处一室，早安午安，陆旒接手了洗碗的活计，总之，他们处的像一对室友。
某日，工作结束，齐翊推上来一个巧克力小蛋糕，他看着陆旒，状似无意的开口，“白塔派了新的使者。”
陆旒：“嗯嗯。”
向导完全没在意。
——白塔派使者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只想吃蛋糕！
齐翊：“白雯被我扣下了，以他的所作所为，我不可能同意他接管白塔。”
陆旒：“嗯嗯嗯。”
齐翊：“当世白塔只有三位SS级别的向导，你，白雯，和你们的导师。”
陆旒出生不上不下，既不像白雯出生大贵族家庭，也不像齐翊出身贫穷家庭，有白雯珠玉在前，他天然没有白塔的继承权，是个等级很高的吉祥物。
陆旒：“嗯嗯嗯嗯。”
齐翊顿了顿，状似随意道：“所以，你想不想当白塔的继任者？”
“……？”
陆旒正用叉子插起一块芒果，他茫然的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剧情中没有这段。
他开始努力的回忆起原文。
原文中，陆旒早死，由于白塔态度强势，争端过后，白雯得以全身而退，之后，黑暗哨兵与白塔方僵持良久，屡次爆发冲突，终于逼迫白塔修改法令，规范了精神海暗示的章节。
然后由于后半段陆旒已经死了，剧情一笔带过，他并不清楚到底僵持了良久，过程又有多么波折，陆旒咬着芒果，还是迟疑了。
这不是他的剧情呀，况且白塔首席这么重要的位置，得由很厉害的人来担任吧？
像萧绍，像谢枢，总之，得是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的杰出人才，而不是他这个60分徘徊的，把任务搞的一塌糊涂的系统。
而且，齐翊真的完全不打算杀他了吗？
陆旒：“QAQ。”
他的勺子啪嗒一下掉了，愤怒的咬了一口嘴里的巧克力，将它当成了对面的哨兵。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陆旒不得不慎重思考哨兵的建议：“我吗？我可以吗？”
齐翊：“嗯，大家都很想你当。”
陆旒：“大家，谁？”
齐翊：“我的副官，我的医生，我的炮手……以及……”
他没再继续。
这个局势，陆旒当首席，能避免很多争端。
黑暗哨兵天然排斥向导，无论齐翊季修筠，对大多数向导都只有倦怠和厌恶，可偏偏有一个向导进入了他们之中，让狐狸和犀牛都开始温声细语，让黑暗哨兵的首领提着巧克力和做蛋糕。
他是白塔最高阶的向导之一，可偏偏在哨兵的阵营得到了爱戴，齐翊向来对恶意敏感，如果是白雯，他死也不会让对方安抚，可在陆旒身上，他从未察觉到丝毫的恶意，向导的内心温柔的就像他的那只小豚鼠，散发着平和无害的气质。
齐翊听说，在远古时代，哨兵和向导结成一对一的伴侣时，往往是哨兵向向导求婚，哨兵们可能单膝下跪，如同一位骑士，像他的向导许诺下终身的誓言，以往齐翊只觉得荒谬可笑，可现在他想，如果向导是陆旒，他或许愿意完成仪式。
而在这个矛盾一触即发的档口，如果陆旒愿意，他可以成为哨兵向导间最天然的磨合剂，免除很多苦难的发生。
陆旒略苦恼：“我可能做不好。”
齐翊施施然将陆旒掉落的叉子塞回向导手里：“你会比白雯做的好。”
他这么说，陆旒倒是没有否认。
比人渣做的好嘛，这个他还是有信心的。
向导吃完了最后一口小蛋糕：“让我考虑一下下。”
齐翊点头，陆旒便哒哒哒的进了房间，将房门一锁，开始联系他的智囊团。
陆旒：“biubiu，各位，你们觉得我能当白塔的首席向导吗？”
萧绍冒了个问号，嘲讽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江巡按了下去。
江巡：“可以的，66，如果你想做的话。”
陆旒：“可是我基本没有相关经验。”
统御，规划，外交，谈判这些都不是系统的技能范围。
江巡：“我会，不行我还可以帮你问老师，群里其他人也有不少会的。”
解锁文帝称号后，江巡对此很有信心：“关键不是你会不会，关键是你想不想，66，你想吗？”
谢逾曾说，现在陆旒可以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他可以顶替白雯，可以帮助舰船上任何一个对他好的哨兵，以及成千上万个不再舰船上的，却正遭受痛苦的人。
于是，他很轻的点了点头。
陆旒说：“我想的。”
于是，当第二场谈判开始的时候，齐翊提出了要求，作为停战的标志，他要求陆旒接任白塔，成为新一任的首席。
白塔方面并不知道齐翊和陆旒的关系，只当是他不满白雯，老首席虽然不甘，却也没有过多阻挠，于是，陆旒的剧情再一次翻转，本该成功脱罪回到白塔的白雯被求困在了牢狱中，而本该死亡的陆旒作为继承人，即将回到白塔。
回程时间，定在了三日后。

第350章 想吃
两天时间眨眼就过，陆旒依次点了草莓芒果等多个口味的小蛋糕，齐翊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还眼巴巴的盯着哨兵的冰箱。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向导也没什么东西，他是被齐翊虏来的，行李只有两件换洗衣服。
齐翊便找人给他裁了两件，他将衣服塞进行李箱，合拢时微微抿唇，看向向导，有点迟疑：“陆旒，你……”
——我把你关进监狱，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向导微微偏头：“嗯？”
齐翊字斟句酌：“前段时间，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陆旒：“？”
他茫然的停下了叉子：“有吗？”
硬要说的话，他的精神体倒是将凯撒欺负的恨惨，又是扒拉耳朵又是骑，好好一只豹子，给豚鼠当成了马。
“算了，没事。”齐翊失笑，明天就是陆旒回归白塔的日子，明明白塔才是向导的家，黑哨哨兵的舰船是监狱和牢笼，可齐翊微妙的生出了些担忧的情绪。
他有些害怕，向导回白塔会被欺负。
将行李收拾好，又装上两盒小蛋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哨兵转动门把的时候，陆旒终于反应过来，他要离开哨兵，回白塔了。
“……”
齐翊回头：“跟过来吧，我们走了。”
陆旒于是离开餐桌，跟在了齐翊身后，他有点茫然的接过行李，微妙的生出了不舍的情绪。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和齐翊在一起。
当时他是白塔的向导，齐翊是白塔的囚徒，他的每个任务都和齐翊有关，哪怕后来哨兵逃脱，陆旒一个人待在白塔，他也知道，齐翊迟早会回来的，而他将是齐翊的囚徒。
这个人的存在，就像一更异常稳固的剧情线，陆旒只需要跟随，可现在，他要主动离开剧情已知的区域，去探索截然不同的世界。
还要和齐翊分开。
然后，他就没法跟在齐翊身边，撸他可爱的精神体，看他穿围裙，吃他做的小蛋糕了。
陆旒翻了自己的资料库，他大概清楚，在人类的心理学中，这种眷念和不舍被称为“雏鸟情节”。
可是系统连心都没有，他的情感也会遵循人类心理学吗？
向导有点困惑。
于是，当他们要走过漫长走廊，走到白塔使者身边时，陆旒忽然抬手，抓住了哨兵的一截袖子。
哨兵回望，他就坦然的看着那双金棕的眼眸，直白的表述：“我不想离开你身边。”
系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
他喜欢着哨兵的舰船，哨兵的小蛋糕，哨兵的床，甚至哨兵略显紧绷的印花围裙，于是他就说，他不想离开这里。
齐翊的心脏慢了一拍。
他竭力让自己显得洒脱豪迈：“那有什么关系，你只是回白塔了而已，最近我们和白塔经常有谈判，你能经常看见我。”
“我知道。”陆旒顿了顿，指了指手腕上的新款通讯器，“但是……”
原主原来的通讯器在白塔沦陷的战役中损坏了，后来成了俘虏，当然不可能有通讯器，这个还是哨兵新买的，前几天才送到他手上。
哨兵有点紧张的等他的下文。
但是什么？向导想要和他加好友吗？想要通信吗？想要互道早安晚安吗？虽然早安晚安这么矫情的东西不符合黑暗哨兵冷冽如刀作风，但如果向导非要说的话，他也可以勉为其难的每天打卡回应……
陆旒慢吞吞：“你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
是的，陆旒还在齐翊的通讯黑名单里。
作为齐翊的“学弟”，原主早就对齐翊有那么点意思。
原主对待哨兵的态度，有点像在集卡，齐翊虽然高冷不会讨好，不如其他哨兵那么嘴甜乖觉，但他等级高，长相好，如果能泡到他，那将是原主的收集中非常贵重的一份，足够原主自我夸耀。
于是，在学生时代，陆旒就通过各种手段，加上了齐翊的通讯，并且试图尬聊，反正高阶向导无论说什么都有哨兵贴上来的，偏偏齐翊不吃这套，直接拉黑了。
“……”
齐翊的额头微妙的冒了点汗。
陆旒歪头：“可以把我放出来的吧？我只是想给你发消息，我平常很安静，闲着没事我不会打扰你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陆旒真的很想要齐翊的通讯。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一个人了。
“……”
齐翊微微卡壳：“哦，拉出黑名单，当然，我马上把你拉出黑名单。”
他僵硬的抬手，点进操作界面，将陆旒从黑名单界面放了出来，然后痛苦的发现，他们的最后几句通话是：
陆旒：学长下周四有空吗？
齐翊：没有，别烦我。
“……”
齐翊放下通讯器，装作无事发生。
陆旒却已经戳开他的头像，给他发了个表情，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眼舰船：“那我走了。”
齐翊：“嗯。”
他在想着要不要和陆旒说再见，在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但是对从小自我封闭的齐翊来说，这话实在难以说出口，他喉咙微动，最后只吐出一个：“喂……”
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陆旒拖着行李箱：“可以把凯撒放出来吗？”
他还没有和豹子告别。
齐翊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烟雾在他身边凝结，化作一只矫健的猎豹，猎豹喵呜两声，一个飞扑冲进了向导怀里。
陆旒一下就笑了，他半蹲下来，狠狠的撸了两把豹子的脑袋，将它抱进怀里，任由大猫猫头将前爪搭上肩膀，拱来拱去。
齐翊立在一旁，情绪莫名。
陆旒：“我要走了，凯撒，再见啊！”
他完全解除面瘫模块，眉眼弯弯：“对了，我的豚鼠让我和你说，它也会想你的。”
凯撒：“！”
它扒拉住向导的手，狠狠蹭了两下。
陆旒哑然：“好了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要天黑了。”
豹子和他挥挥手，喵呜了一声，向导便又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转身离去了。
“……”
最终，陆旒也没和哨兵说再见。
齐翊靠着栏杆，装作浑然不在意，他注视着向导的背影，低头轻轻踢了踢豹子：“行了，我们回去。”
这时候，陆旒已经走到了甲板边缘，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齐翊挥了挥手：“齐翊，再见！我会想你和你的小蛋糕的！”
“……”
哨兵愣了愣，看着背光而立的向导，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嗯，再见。”
*
在黑暗哨兵与白塔彼此僵持半年后，陆旒回到了白塔。
改立继承人一事兹事体大，白塔和黑哨哨兵刚刚公开消息，便引起了广泛讨论，陆旒像鸵鸟一样扎进被子里，不太敢看众人的评价。
毕竟，原主风评很差，他过来后又一心跟任务，也没做过什么，比起早就定下的继承人白雯，他显然并不合适。
于是当天晚上，鸵鸟卸载了论坛，反而戳了戳齐翊：“大家有没有骂我呀？”
齐翊好笑道：“为什么要骂你，他们都很喜欢你。”
鸵鸟探出被子：“真的？”
齐翊：“当然，你可以自己看看。”
陆旒点进新闻，往下拖了拖，非常意外的发现，他在哨兵间的声望极好。
在等齐翊将他抓走的时间里，陆旒帮助了不少哨兵，几乎是有求必应，许多精神海崩溃的哨兵抱着渺茫的希望找到他，表示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但向导没收取任何报酬，仅仅是撸了撸他们的精神体。
某哨兵：“我的精神体是北极兔，我当时问向导能不能用我的房子换一次梳理，向导说把你兔子的尾巴给我摸一摸就好，他还夸我的兔子很漂亮！”
“我的精神体是蛇，向导也捏了捏尾巴，我让精神体悄悄卷起来，搭了搭他的小指。”
“……”
另一边，齐翊一条条滑着评论，面露冷光。
在他身边，凯撒也不满的拍了拍桌子。
它也有尾巴！它的尾巴也很漂亮！撸它的就可以！
陆旒当然不知道哨兵的想法，他发现不止是他帮助过的哨兵，甚至他曾经在下午茶见过一面的富商也实名出面，说陆旒是他见过最有礼貌的高阶向导，对照之下，他在哨兵间的人气远胜白雯。
哨兵们好不吝啬的表达了对新任继承者的喜爱，陆旒看着屏幕上的词汇，微微歪了歪头。
这些写的，是他吗？
一个咸鱼的系统，也会拥有这么多的爱护吗？
向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我必须将事情做好了。”
作为系统时，他只和宿主一个人交流，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不需要关注外界的评价，但现在，他头一次有了某种名为“责任”的东西。
原来被期待，被信任是这种感觉。
他会当一个合格的首席，他不会让拥戴他的人失望。
在议论过后，更换继承人的事情盖棺定论，在正式文件发出后，还有场接任仪式。
他换上厚重的礼服，由侍者应到着前往白塔最高层，觐见白塔如今的首席。
首席头发花白，垂垂老矣，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睡觉，他早就将大部分事务委派下去，而这些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到了陆旒手中。
于是，系统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白塔首席。
他从来没接触过类似的事情，上手的磕磕绊绊，乱七八糟，好在还有群聊在，江巡林佑萧绍都是很有魅力的君主，还有几位各自领域的杰出领导者，于是过了两个月的左右的时间，事情便顺手起来了。
但是，他依然很忙。
白塔的人事大调动，现在百废待兴，陆旒认真浏览论坛中哨兵的所有诉求，联系剧情发展后，还决定编写律法。
他忙得天昏地暗，于是齐翊便躺在了他的列表，许久没有联系，哨兵期待的早安晚安，也一并没了踪迹。
齐翊开始磨牙了。
他一边不开心，一边暗搓搓的窥屏，忽然发现，陆旒总是喜欢熬夜。
向导在舰船上的作息非常健康，十点钟必上床睡觉，规律的像个老古板，半点没有向导花天酒地的模样，现在头像却亮到深夜，然后熄灭六个小时，又很早的亮起来。
齐翊忍不住猜测，向导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有遇见其他哨兵吗？有撸兔子的尾巴吗？或者在做其他什么事情？
于是某天，哨兵实在忍不住，主动戳了戳向导。
“喂，你还不睡觉吗？”
另一边，向导刚刚在群里吐槽完他的智障同事，他头晕眼花，不假思索的点开哨兵的通信，将真实的情绪发送了过去。
“QAQ。”
陆旒软绵绵的抱怨着：“怎么办，今天好晚才吃饭，我现在好饿啊。”
“想吃齐翊做的小蛋糕。”

第351章 文书
齐翊的心像被小钩子挠了一下。
他矜持的停顿了十秒，以免显得太过急迫，然后才打开对话框：“你想吃什么味道的小蛋糕？”
陆旒：“！！！”
他也不知道怎么发给了齐翊，手忙脚乱的想点击撤回，发现已过了撤回期限，当下瞌睡全醒了，在宿主群里哭：“QAQ，宿主宿主们，怎么办，我不小心把消息发错给齐翊了。”
几个宿主纷纷出声，问他发错了什么，陆旒刚想解释，发现通讯器又弹了条消息。
齐翊：“芒果，草莓，还是巧克力？或者你想吃其他味道的。”
“……”
陆旒扭捏：“巧克力。”
他啪的叉掉了宿主群，开始专心致志回齐翊消息，悄咪咪探头道：“你要来给我做蛋糕吗？”
陆旒刚刚接手白塔，作为新任继承者，他是没办法离开的，而齐翊远在星舰，应该也没办法过来。
齐翊正在收拾桌上的蛋糕粉，他稍顿了顿，鬼使神差的，没直接说来不来，只回复道：“……那你想我来吗？”
陆旒：“嗯！”
齐翊：“那我就来。”
陆旒：“！”
系统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觉得现在的齐翊莫名帅气，非常的让系统安心。
系统很喜欢这种感觉。
齐翊将材料塞进背包，提着准备出门。
临走前，他又折回来，对着穿衣镜整理仪容，最后挑了件崭新的无袖背心，套上夹克，这才施施然出门。
路上，远远遇见季修筠，这位黑暗军师的二号人物看着他们老大步履带风，一副春风得意模样，不由挑眉：“不是，你去哪儿？”
——穿那么骚包干什么？
齐翊咳嗽一声严肃了脸色，简略道：“我要去白塔。”
他才不想直接说要去给向导做蛋糕，那也太掉价了，黑暗哨兵的首领要悄悄潜入白塔，当然是有计划和图谋的。
“哦哦，去看陆旒大人是吧。”季修筠根本不接话茬，“你可以从下水管道摸进去，或者抱一束红玫瑰，让向导直接将你带进去。”
“……？”
军师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怎么从白塔出来的。”
“？”
当时他对向导发过誓，不将中间的细节告诉齐翊，作为诚实守信的哨兵，季修筠遵守了承诺，但现在眼看着向导都和自家老大睡一屋了，老大都提着巧克力去给人做蛋糕了，季修筠觉得，有些话也该说了。
于是，军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逃出白塔的事情倒豆子般的说了，齐翊微微停顿，抓住了一个重点：“所以，你给陆旒摸了狐狸尾巴？”
季修筠：“……？”
齐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季修筠：“？！？！？”
星际时代，交通发达，两个小时后，齐翊就来到了白塔楼下。
沦陷过一次后，白塔的守卫不减反增，齐翊远远看去，虽然以他SS的实力，强闯不是问题，但多少会引来风波，于是权衡一二，只能选择季修筠提供的两条路径。
1，从下水道摸进去，2，抱玫瑰装向导的伴侣，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选择显而易见。
他给向导发消息：“我在楼下了，你来接我一下？”
他悄咪咪的补充解释：“我不能走下水道，蛋糕粉会潮的。”
陆旒：“！”
他住在白塔的最高层，当下打开窗户，向外看去，无边的夜色在眼前铺开，远方的灯火汇成长河，陆旒看不见齐翊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就在那里。
陆旒：“马上！”
他匆匆披上外套下楼，在守卫迷惑的视线中冲出白塔，然后在白塔前的草地上，找到了齐翊。
哨兵比陆旒更早发现对方的到来，他站起身，朝向导挥了挥手。
向导就哒哒哒的跑过来了。
他在离哨兵两尺的地方刹住，非常开心仰起脸，的和他打招呼。
齐翊的耳朵便有些发烫了。
他不自觉的转过脸，看向外面：“我要怎么进去，装你的伴侣可以吗？我听季修筠说他是这么进去的。”
陆旒：“可以！”
齐翊顿了顿，不自然的问：“那我要买束花吗？季修筠说，需要稍微遮一下脸。”
由于陆旒的回归，白塔和黑暗哨兵暂时停火，门口的商业也恢复了繁荣，这一块有个小夜市，贩卖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和计生用品，也有不少摊贩售卖鲜花。
陆旒抬头看他，哨兵有一张过分张扬的面容，五官深邃俊美，令人过目不忘，不少人都在新闻中看过黑暗哨兵首领的容貌，他确实需要遮掩。
于是，陆旒市场转了转，找了束巨大的玫瑰，塞进哨兵怀里。
齐翊嘴角上扬，抬手抱住了。
他刚刚想抬手付钱，却间向导已经接下通讯器，准备付款。
哨兵：“诶，等——”
哪有让向导付钱的道理？
但是陆旒已经完成付款，他抬起湛蓝的眼睛，疑惑的回望：“嗯？”
“……”
哨兵憋着一口气：“没事。”
他抱着玫瑰遮挡住大部分面容，跟着向导来到了白塔楼下，在守卫面前，向导很自然的一伸手，挽住了齐翊的胳膊。
“这是我的男伴。”陆旒冷淡的介绍。
守卫不敢多拦，任由哨兵昂首挺胸的走进了白塔。
他们一路坐电梯，来到了顶层的房间。
齐翊拎着背包进入了向导的厨房。
他开始在水槽前忙活，陆旒则在身后探头探脑：“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用。”齐翊道，“你可以去干自己的事情。”
半夜了，向导还没睡觉，应该是有工作要忙。
陆旒便指了指门外：“那我去看文件，你等下叫我？”
他回到了书房。
半个小时后，齐翊做完蛋糕，他轻轻拉开书房的门，却发现向导已经枕着文件睡着了。
齐翊哑然，比划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将向导抱回去，却被他书桌上的文件吸引了注意力。
是一封关于哨兵向导权益划定的草拟文书。
齐翊垂眸，轻轻抽了出来。
最近一段时间，陆旒都在忙权益划定的事情。
他参考了群中宿主的建议，在资料库中查询了古今中外所有类似案例，最终划定了这份文书。
在文书中，他规定了哨兵能用战功或其他资源换取的贡献点数，以及享受浸贴补助的向导们对应的义务梳理次数，陆旒计划成立医院，以类似坐诊挂号的形式，要求向导履行相应义务。同时成立相应监管部门，统一鉴定是否存在精神暗示等不规范问题，并规定了违反条例的处罚。
目前，方案仍在草拟阶段，仍旧需要各方参与博弈，最终定下法案。
但毫无疑问，陆旒是真心在往公平公正的方向努力，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向导，就偏袒向导。
齐翊一目十行的读完，放下法案，陆旒依旧趴在桌子上睡觉，软软的脸颊被压扁，手中还拿着一只羽毛笔，草稿纸上是他画下的无意义的线条的和圆圈。
总而言之，像是上课上晕了的学生，恨不得一头栽倒下去，却还要固执的握着笔，试图记录点什么。
齐翊想：“很可爱。”
睡着的样子可爱，握笔的样子可爱，总之，怎么看都很可爱。
他将迷迷糊糊的向导抱起来，放到卧室里，向导便一头栽进了被子中，裹成卷儿睡着了。
齐翊将做好的小蛋糕放进冰箱，悄然拿过便签，写道：“蛋糕在冰箱里，我先走了。”
马上要天亮了，白塔人来人往，黑暗哨兵的首领出现在白塔首席的卧室，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于是，他趁着夜色，悄然离开。
*
陆旒苏醒的时候，齐翊已经不见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还以为昨天是一场梦。
多日连轴转，事务繁忙加上睡眠不足，让向导有了点小小的起床气，他情绪低迷，却还要起来做事，于是非常郁闷的想：“我讨厌工作。”
这种低迷，一直持续到他看见冰箱上的便签。
哨兵的字随意潇洒，可陆旒看着，莫名其妙就开心了。
昨天齐翊真的来了！还给他留了小蛋糕！
他将巧克力酱和松软的蛋糕胚一起送入口中，幸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心情持续了一整天，哨兵的来访就像一个隐晦的秘密，让茫茫然不真实的世界，忽然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之后，齐翊经常来，他轻车熟路的绕过守卫，带着不同的蛋糕材料来到向导的卧室，让陆旒忙碌的生活中参杂着一点点的小惊喜。
两个月后，文书草稿完成，陆旒以白塔继任首席的身份，召开多方会议。
白塔残存势力等，普通哨兵代表，黑暗哨兵代表等出席会议，由陆旒主持。
参会者密密麻麻坐了一整个桌子，而陆旒穿上繁复的礼服，开启面瘫系统，面容冷淡的站到了最前方。
他将方案草稿投影到屏幕的最前方，轻轻吸了一口气，宣布会议开始。
系统显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他设计出来，就是辅助宿主的，天然只用和宿主一个人交流，但现在，他被要求站在聚光灯下，主持一场可能颠覆无数人命运的会议。
齐翊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微微点了点头。
陆旒便垂眸，念出了打过无数遍的腹稿。
他曾无数次充当宿主的提词器，给他们提示台词，却很少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以一个话事者的身份，叙述他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于是，众人眼中，向导语调清冷，条理清晰，他语速慢条斯理却极有逻辑，即使遭遇反驳也绝不冷场，而是平静的等对方说完。
比起白雯，已经胜过太多。

第352章 治疗
两个月后，再各方的博弈之下，《义务法案》正式出台。
白塔在各个主要城市建立帮扶救治中心，哨兵们花费贡献点，向导们轮流出诊救治。
同月，《追溯条例》正式出台。
怀疑受到暗示影响的哨兵可以前往白塔鉴定，一旦鉴定成功，向导必须配合抹除暗示，同时，白塔有权进行追溯。
条例出台的前三个月，就有上万哨兵造访白塔，其中不乏高阶的A级S级哨兵，由于涉事人数众多，波及范围实在广大，在白塔的调节下，多数哨兵选择和解，只有少部分后果严重的涉事人受倒追溯。
其中，包括白塔的前继承人，白雯。
这位向导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做罪行鉴定的时候，书记官足足耗费了三十张纸来记录他的罪过，从过失致人残疾，到疑似过失致人死亡，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下，是不知道多少条生命的流逝。
这些罪名被白塔开诚公布，按照罪名，白雯再也走不出黑暗哨兵的监狱了。
与此同时，白塔的许多高层也纷纷落马，新鲜血液填补了上来，哨兵向导两方，终于在漫长的斗争压迫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新旧交替，无数人命运更迭，而其中，陆旒是最繁忙的一个。
各个地区的帮扶救治中心有了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总是要上报白塔，统一交给等级更高的向导来治疗，这样层层上报，最复杂的病症，就会交给到金字塔顶端的SS级向导。
然而，SS级别的向导一共只有三位，一位老的人事不知，一位深陷牢狱，于是，当出现A级和S级别的向导无法处理的问题，就只能交给陆旒。
法案的修改告一段落，白塔暂时安宁，而陆旒已经连续两个月，在治疗安抚中心坐镇了。
等天刚刚放亮，便有哨兵在治疗中心门口等候，他们眺望天边，在旭日东升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飞行器从落在了门前草坪，随后，在几名哨兵的保护簇拥中，白塔如今的首席缓步而下。
陆旒穿着纯白制服，将长发挽成高马尾，面容清冷淡漠，而后，他从特殊通道一路走到了独立办公室。
将守卫哨兵们安排在门外，向导独自刷卡进入，他泡了杯热可可，在实木长桌后落座，信手点开了操作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三十几个名字，都是今天他需要看诊的病人。
陆旒点击第一个病人，捏住传声设备，向外面礼貌致意：“今天的诊疗开始，请进来吧。”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被手铐绑缚双手，由两位哨兵架进来的病患。
能一层层上报送到陆旒这里，都是精神病濒临狂乱的哨兵，陆旒必须在其他哨兵的保护下和他接触。
等病患被固定放好，向导才起身，将手掌贴上了哨兵的额头。
他注视着哨兵嗜血狂暴的眼眸，柔声安抚：“没事了，放轻松，在我这里，你不会受倒任何伤害。”
向导湛蓝的眼眸澄澈空明，如雪山之下的幽邃寒潭，被这样的眼眸注视着，哨兵的气息缓缓平静，旋即，向导将精神力注入了他的精神海中。
如暖流冲散阴寒，如风灯驱散黑暗，顷刻间，哨兵一片废墟的精神海被清理重构，剧烈的痛苦消失，他缓慢眨眼，看见了天花板的大灯。
陆旒示意治疗完成。
于是，哨兵被从拘束椅上放了下来，他感受着重新轻盈的身体，茫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我……”
陆旒却没看他，而是扯过一张诊疗单，刷刷的写好了注意事项，递给哨兵：“按照上面的做，两年内应该不会再复发，三个月后去你们区域的中心复诊。”
哨兵这才如梦初醒。
短暂的迷茫过后，迟来的狂喜充斥着胸腔，困扰多年的沉疴一朝解决，哨兵浑身轻快，还有点不可置信。
“我的天啊，实在感谢您。”哨兵脱口而出，先是表达了感谢，而后他略微沉思，思考起如何报答，接着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我的精神体是灰狼，您需要尾巴吗？”
是的，某条谣言至今都在哨兵中流传，就是白塔那位高冷的向导是个绒毛控，如果你的精神体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能提高被治疗的概率。
陆旒：“……”
他确实很喜欢撸尾巴，但现在迟疑片刻，莫名心虚，还是拒绝：“不用了，您可以离开了。”
自从两方握手言和，齐翊也将办公室落在了白塔附近，他每天中午来接陆旒吃午饭，下午再把他送回来，齐翊曾再吃饭时旁敲侧击的问，猎豹和狐狸的尾巴哪个手感好。
虽然没能完全明白哨兵的意思，但是陆旒的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撸其他哨兵的精神体。
“好吧，感谢您的救助。”灰狼哨兵略显是失望，但还是起身鞠躬，真诚的表达了感谢，“我马上就会离开，陆旒阁下，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您，如果您今后有需要的地方，我会全力相助。”
陆旒微微点头：“没关系，这是我的义务。”
灰狼再次表达感谢，然后离开，他迫不及待的要联系等候结果的亲人朋友，而陆旒重新点击屏幕，让其他病人继续进来。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位被抬进来是哨兵都情况糟糕，脸色苍白阴郁或是凌乱潦草，配上暗含暴虐的眼睛，异常吓人，这也正是许多向导不愿意救治狂乱哨兵的原因，但是几名守卫暗暗观察，陆旒阁下始终神色如常，没有露出丝毫厌弃或惊惧，他只是将手贴上哨兵的额头，在几息之内完成清理，冰冷利落的像一把手术钢刀。
……
病人们来来去去，送走第十五个病患，诊疗告一段落。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
陆旒拉开座椅，倦怠的揉了揉额角。
这段时间以来，不知道是不是睡觉太少，陆旒时常感到头痛，有时是胀痛，有时则是针刺般的尖锐痛，除此之外，身体也有点虚弱，总是腿脚发软，指尖使不上力气，陆旒想着，等治疗告一段落，他要休息一段时间。
稍微缓和胀痛后，陆旒摸出通讯器，五分钟前，齐翊准点给他发了短信。
黑暗哨兵的行事作风一如既往的人狠话不多：“下来吃饭。”
陆旒便开心起来。
不知道从时候起，哨兵开始自己做饭。
他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喜欢使用蒸炒烹煮等原始方法，在满是科技的星际时代显得尤为可贵，蔬菜清爽可口，肉菜汁水丰沛，调味也浓淡适宜，陆旒吃过一次后，就不愿意吃白塔的菜了。
于是，向导从桌后站起来，对着镜子解除面瘫系统，于是，陆旒脸上的冷淡便一扫而空，换作纯然的开心与高兴。
——如果不是为了应付病人，陆旒其实是不想戴面瘫面具的，这个东西戴起来并不舒服。
但刚刚治疗好的哨兵总是过于兴奋，有痛哭流涕的，鞠躬行礼的，还有个别的脑子不好的询问是否需要下跪的，把陆吓的一惊一乍，只能靠面具维持仪态。
现在，他松了一口气，脱下制服，裹好大衣外套，哒哒哒的下楼找齐翊去了。
哨兵已经靠在医院门口等候了。
看见向导，他唇角溢出笑意，示意道：“和我走吧。”
陆旒便踏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齐翊比陆旒略高，他微微垂眸，恰好能看见向导纯白的发顶。
毛茸茸的，像一片绵软的云，中间顶着一根呆毛，随着向导的步伐晃来晃去，惹得齐翊非常想揉一把。
“……嗯？”
察觉到哨兵的视线，向导微微抬头，眸子里充满了困惑，他伸手自己摸到头顶，狐疑的摸索片刻，就将呆毛压了下去：“怎么了吗？”
“啧……”没有呆毛可看的哨兵啧了声，“没事，走了。”
然后，他趁着向导不注意，抬起两根手指，将呆毛又夹了起来。
等呆毛迎风而立，哨兵才满意的收回手，再次饶有兴致的观赏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回了齐翊的家。
齐翊在白塔边办公，就也在这里定居了，以黑暗哨兵早年狩猎外族积累的功勋，足够他买下周边除白塔外任何一栋建筑。
今天的菜是糖醋排骨。
食谱是陆旒下载保存的，来自于之前的世界，星际没有这样的作法，齐翊也是第一次做。
于是，当向导期待的坐到桌前，握紧筷子，齐翊居然有点点忐忑。
他咳嗽一声，将瓷盘推了过来：“先说好，我可不知道好不好吃，难吃可不能怪我……”
话音未落，陆旒已经夹起排骨，送进了口中。
“哇——”
向导星星眼：“超级好吃，你是我见过最会做菜的人！”
齐翊唇角漾开笑意，抬手摸了摸鼻子，谦虚道：“还行啦。”
他们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会儿，齐翊送陆旒回医院，下楼的时候，熟悉的眩晕感袭来，陆旒深吸一口气，微微扶助了墙壁。
齐翊先他两步，回头道：“陆旒？你还好吗。”
“还好。”陆旒站稳，“最近容易头晕，估计是太累了。”
齐翊一顿，唇角的笑容淡了些，他斟酌片刻，开口道：“陆旒，我觉得，你做清理，次数太频繁了，这样不太好。”
向导清理精神海不是没有反噬的，哨兵的负面情绪同样会反馈给向导，而向导需要通过休息等方式恢复。
陆旒虽然是SS，等级极高，似乎很轻松就能治疗，但连轴转了这么多日子，齐翊还是有点担心。
他必须要休息了。
“可能有一点吧。”陆旒小声叹气，“但是我也没办法呀。”
他扬起眸子注视着齐翊，有点苦恼的说：“那些哨兵都很痛苦，你精神海失控过，你知道那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你能理解的吧？他们发疯、自残、甚至想要去死，而我只需要一次诊疗，就能让他们恢复，我能怎么办呢？”
“……”
向导的眸子倒映着天空，蔚蓝与湛蓝同时占满了他的眼眸，注视着这样一双眸子，齐翊一时居然说不出话。
陆旒：“而且，我看过了，情况特别棘手的哨兵并不多，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几百个，我这段时间加班加点，最迟下个月底就能看完啦。”
向导快乐的说：“而且，马上就是冬休假了，有哨兵告诉我，因为精神海的狂暴，他一直将自己关在金属小屋里，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他的母亲了，等我把他们治好，这些人就能回家，去见亲朋好友，那个哨兵也可以去给母亲一个拥抱，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
齐翊深吸一口气：“……是，当然。”
陆旒并没有发现异常，只是伸手拍了拍哨兵的肩膀，笑道：“放宽心，我知道分寸，没事的啦。”
“……”
齐翊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扯了扯唇角，僵硬的露出一个笑容：“嗯，好的。”

第353章 66？
陆旒的第一次昏厥出现在半个月后。
他治愈完当天的第7个病人，忽然毫无征兆的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拘束椅前。
周围的守卫哨兵眼疾手快的扶起他，紧张道：“陆旒阁下，你还好吗？”
陆旒眼前是大片的噪点，他开始耳鸣，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像有人在他的精神海里开电钻，嗡嗡个不停。
周围的哨兵吓得要死，好在这眩晕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陆旒便自行缓和了过来。
“奇怪。”向导撑着桌沿半坐起来，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像敲一台不灵光的机器，“最近不舒服的越来越频繁了。”
最开始是突然头晕眼花，几天一次，一次两三秒，现在却发展到一天几次，一次几分钟，甚至可能完全失去意识。
但是陆旒并没有告诉齐翊。
直觉告诉系统，如果哨兵知道了，他会不开心的。
陆旒本能的不想哨兵不开心，他只是在被投喂过小排骨后，一个人回到白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点开论坛查询：“向导使用精神力过度的症状。”
帖子不多，回复寥寥无几，向导总结了一下，大概是“轻度时眩晕”，“重度时出现严重躯体反应”，轻度不需要管，重度则需要长时间的休息。
陆旒估算，他大概在轻度和重度之间。
问题是，电子机械也会有精神海疾病吗？
“算了。”陆旒心大的想，“应该问题不大。”
他又翻了翻工作安排，还剩下几十号病人，能赶在冬节前看完，刚好所有人都能放假回家。
这节日有点像哨兵向导世界的新年或者圣诞节，属于一年一次的大节，就连一贯冷清的白塔也在走廊过道加了点装饰，让气氛热闹起来。
黑暗哨兵和白塔握手言和后，气氛缓和下来，现在的白塔中，已经有不少向导开始计划着过节出去玩。
陆旒在论坛刷了刷，刷到好几个询问旅游目的地的帖子，比如某某的雪山下新开了一片巨大的粉雪雪场，旁边有天然碳酸温泉，又比如某某岛屿自然环境出众，沙滩是洁白的面粉沙。
陆旒看着，忽然非常想出去玩。
他还没怎么出去玩过呢。
虽然好多宿主都喜欢旅游，但系统只能扒拉在他们头顶旁观，体验度为0，毕竟宿主和对象滑雪，总不能给66也安个雪橇，宿主和对象泡温泉，66不能和他们一个池子，宿主去海边度假，他也不能玩游泳圈和冲浪板，总之，他很像知道作为人，该怎么娱乐。
于是，陆旒点开聊天，很自然的将齐翊扒拉了出来。
向导戳了戳齐翊，又戳了戳齐翊，哒哒哒的打字：“冬节你忙吗？”
说完，陆旒看了眼时间，他们分开不到两个小时，但他就是有很强的扒拉齐翊的冲动。
齐翊秒回：“不忙。”
说完，他停顿了十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又探出来：“冬节有什么事情吗？”
陆旒就将滑雪场海岛转发给他：“齐翊！我想出去玩！”
其实，按照系统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约人出去玩需要委婉一点，礼貌一点，比如“齐翊，这个地方吧啦吧啦，你有没有空和我一起去？”
但是，陆旒就是觉得，他不需要对齐翊用这些人类社会的社交辞令，他想出去玩，于是他就很直白的说，他要出去玩。
屏幕对面，齐翊唇角带了上了点笑意。
他可以想象，向导打这行字的时候，头顶的呆毛一定翘起来了，正兴奋的左右晃荡。
于是，他说：“好，我来做攻略。”
陆旒：“！”
系统是一只很懒的系统，他想出去玩，但是他懒得做攻略，他想跟在齐翊屁股后面。
毕竟，精神体就是主人性格的具象化，66的豚鼠就喜欢扒拉在凯撒的头顶，让对方顶着到处晃悠。
于是他非常开心：“好耶！”
齐翊看着屏幕，唇角又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陆旒那边工作刚刚完成，齐翊这边也一样，他还没离开办公区域，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对面的季修筠看了他一眼，间齐翊带着笑容回消息，便啧了声，鄙夷道：“谁的消息？陆旒阁下？不是，你天天笑笑笑，又是给人家送蛋糕又是送人家回家的，我也没见你定下个什么。”
别的哨兵向导走到这一步，早就私相授受互订终身了，床单都不知滚过多少回了，他们老大倒好，看着酷帅酷帅的，除了盯着屏幕笑，毛都不会。
“……”
齐翊不笑了。
季修筠摇摇头，伸手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瞄了眼屏幕：“哟，约你出去玩？机灵点啊老大，好话会不会说，送礼会不会送？实在不行你运用一下你的胸肌和美色，生米煮成熟饭呢？我提醒你啊，SS级别的向导可是很抢手的。”
说完，他不再搭理浑身冒着傻气的老大，抱着资料离开了。
“……”
送，送礼？
在生命的前二十几年，齐翊都自认为是个注孤生的铁直男，他浪漫过敏怜爱绝缘，甜言蜜语那是一句都说不出来，至于送礼……
哨兵的点开购物界面，在“向导一定会感动哭”的礼物界面挑选起来。
在谨慎的评判了向导的爱好后，他悄咪咪的下单了某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陆旒就收到了对方的旅游计划。
对方打了很长一张表，问陆旒对这个安排有没有意见。
齐翊有和外表不符合的耐心和细致，就像他做蛋糕很好吃，他的旅行计划也一样周密。
他们会先改名换姓，去往一个边缘星球，
陆旒一点意见都没有，开开心心的同意了。
等回复完齐翊的消息，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滑雪旅行，他开启面瘫插件，一秒冷下脸色，开始今天的工作。
今天照旧有几十个病人。
工作状态的陆旒心无旁骛，在治愈完第七个时，他再次感到了晕厥。
身边的哨兵发出惊呼，冲过来要扶住他，陆旒茫然的眨眨眼，想说：“我没有事。”
但是还不等说出口，他已经摔倒在了椅子上，视线变得昏沉。
他睫毛微微颤抖两下，合上了眼。
“没有关系”，在眼前变得昏黑的最后一刻，陆旒心道，“只会持续几分钟而已。”
只是惯常的昏迷，只会持续几分钟，等再睁开眼，就没事了。
……
可是，头晕和耳鸣依然在加剧，脑海中的噪点密集的像电视机的雪花屏，恍惚间，陆旒感觉到一切归于平静。
似乎昏厥过去，他要醒了。
“上午还有三个病人”陆旒想，“看完，我就能和齐翊回家了。”
齐翊今天做菠萝咕噜肉，也是陆旒馋了很久的东西。
他当时将食谱从数据库中扒拉出来，递给齐翊，齐翊给这狂野的作法吓了一跳：“菠萝还能放菜里？”
陆旒：“能的。”
他无视齐翊的抗拒，固执的将食谱推过去：“你试试嘛。”
说试试的时候，他就抬眼看齐翊，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祈求。
“……”
“先说好。”齐翊头皮发麻，“如果难吃，这可怪不到我。”
他将食谱收下了。
向导喜笑颜开，头顶的呆毛快乐的晃来晃去。
陆旒知道，齐翊肯定能做的很好吃。
就没有他做不好吃的菜！
他真的非常期待了。
可是当陆旒睁眼，看见的却不是治疗中心的房间。
入目是一栋铁灰色的巨门，表面闪着冰冷的金属光芒，陆旒推门，看见了巨大的计算机矩阵和其中的电子屏幕。
“……”
陆旒狐疑：“主脑大人？”
他向主脑飘去。
等等……飘去？
陆旒低下头，没有看见自己的身体，他悬浮在半空中，从金属墙壁的倒影来看，他变回了四四方方的小屏幕。
“……”
这里是中央管理局，他是虐主文NPC扮演系统66。
……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
陆旒茫然无措，他悄然飘到中央，扬起小屏幕，直视巨大的中央处理器：“主脑大人？”
“66啊，欢迎回来。”主脑笑道，“恭喜，你完成了惩罚任务呢。”
“……”
小屏幕歪歪头：“我完成了惩罚任务？”
是了，最近太忙，忙的连轴转，他都已经忘记了，他在做惩罚任务。
主脑：“是的，你完成了惩罚任务，你在哨兵向导世界的身体濒临死亡，你已经可以回来了。”
小屏幕又歪歪头：“回来？”
他想起来了。
他是虐文的NPC，齐翊是他的任务对象，当他完成任务，他就可以回到中央管理局，做回系统。
所以那最后的昏沉，就是死亡吗？
小屏幕低下头：“噢，是这样啊。”
明明这是他一直期待的，完成惩罚任务，回到世界，可为什么，他觉得有点难受呢？
陆旒迷茫的想：“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呢。”
还有好多哨兵在等待着治疗，他们等着向导的梳理，等着回家过冬节，他们还没有见到亲人，还没有和母亲拥抱。
白塔还没有新的SS向导，没有继承人，新的法令刚刚颁布下去，没有继承人的话，世界会变得混乱的。
除了这些，他还没有和齐翊去旅游。
他还没有吃到齐翊新做的菠萝咕噜肉，他的冰箱里还放着齐翊做的巧克力蛋糕，他还没有最后撸到一次凯撒，凯撒也没有最后一次蹭到豚鼠……他还没有和齐翊一起滑雪，一起潜水，他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呢。
就结束了吗？
明明剧情里，他早就应该死掉了，可为什么这天来临的时候，他还是那么的难过呢？
主脑：“噢，总之，你这次任务还不错呢，虽然后续很多地方崩了，但是……66？”
他迟疑的停下声音。
因为他发现，面前那个一贯活泼开朗的小系统，正低着头，屏幕里啪嗒啪嗒的，掉着眼泪。

第354章 回归
和66惯常的荷包蛋眼不同，这次的哭泣悄无声息，系统甚至没有真实的眼泪，它所能用来表示悲伤的方法，仅仅是让大颗大颗的泪水显示在屏幕上，然后缓缓滑下。
“66？”主脑微微停顿，“你怎么了？很不开心吗？”
他轻声哄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次的分数还算不错，这不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
“主脑大人……”小屏幕垂头丧气，还轻轻的发着抖，“我想，我想……”
陆旒茫然的想，他想做什么呢？
他想回到哨兵向导的世界，安抚崩溃的哨兵，推动法规的履行，完成未竟的事业，但在这些事情之前，他还想和齐翊一起下班，吃哨兵做的菠萝咕噜肉。
但也不仅仅是吃咕噜肉。
他还想吃哨兵做的很多很多东西，和哨兵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总之，他想要回去。
可他明明是个系统，中央管理局才是他的家，哨兵世界只是他任务的停留地，可他为什么，那么的想要回去呢？
“抱，抱歉，主脑大人。”系统抽抽噎噎，“我的任务是结束了吗？”
主脑温和的看着他，像是在鼓励他说完下面的话。
“可，可，可是……我能再看一眼吗？”系统抬起眼睛，迟疑的问。
“当然可以。”主脑：“你想看什么呢？”
一片世界很大，即使是主脑，也不可能抓取每一个数据，再呈现在屏幕上。
陆旒小声：“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还有齐翊……他怎么样了？”
主脑默默闭目，随后，画面投影到了他的屏幕上。
那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青年，他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手背上是几条输液管，腰腹以下连接着无数最顶尖的医疗仪器，这些仪器艰难的工作着，共同维持着向导风中烛火般的生命。
“你的精神海崩塌了，66。”主脑解释道，“但由于维生仪器，你的心脏仍在跳动，你的肺部仍在呼吸，你的身体还未彻底死亡，但是灵魂已经离开，躺在那里的是植物人，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
陆旒没头没脑的问：“过去了很久吗？”
他记得昏迷前的那片黑暗，却并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主脑：“如果从你失去意识开始算，三天。”
抢救已经结束，所有检查已经做完，病理报告已经出具，陆旒现在，就是一具没有任何精神波动的躯壳。
“……”
陆旒没有看他自己的身体，而是看向了身边坐着的人。
齐翊。
陆旒从未见过，他这样的憔悴。
哪怕被悬吊在白塔的时候，哨兵的金棕的眼眸里也永远燃烧着明亮的怒火，可现在，他一贯打理整齐的头发松散的垂了下来，胡乱罩了件外套，正颓废的坐在病床前，眼眶里居然泛着红色。
齐翊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好看，他一点也不适合这个打扮。
陆旒情不自禁的飞起来，离屏幕近了些，他想用手触碰哨兵的眸子，可是他没有手，于是，他只能用屏幕的一角，戳了戳哨兵的影像。
哨兵当然是感觉不到的。
他只是颓然的坐在向导的病床前，既不说话，也不动作，那双向来挺直的肩膀坍塌了下来，过了许久，他抬起手背，遮住了眼睛。
陆旒注意到，他的身边放着个保温饭盒。
那是个多层的饭盒，每当陆旒特别忙，中午也必须呆在办公室的时候，齐翊就会提上这个饭盒，来给他送饭。
最下面一层是饭，中间是烧好的荤菜和素菜，最上面一层是甜点小蛋糕，繁忙的时候猜每层里放了什么，就是向导一天里最快乐的时间。
“……”
系统开始难过了。
齐翊显得同样难过，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昔日黑暗哨兵的风采消失殆尽，这么看着，居然有些落魄和伶仃。
陆旒就更难过了。
他心想：“不要这样啊，我只是离开了，并不是死亡啊。”
在齐翊看不见的地方，系统66正好好的活着呢，他刚刚完成了惩罚任务，或许正要去完成下一个任务，一切都很好很好……
按照初始设定，这确实是很好的。
可是在陆旒心里，有个声音小声的问：“很好吗？”
齐翊认识的陆旒，已经不在了。
他头顶的呆毛垂落了下去。他带笑的唇角变的僵硬，无论齐翊做什么口味的蛋糕，他都没办法爬起来吃掉了。
再从主脑这里接取其他任务，去陪伴其他宿主，彻底的离开哨兵的世界，这很好吗？
这一点都不好。
这时，病房门微微转动，陆旒看见，季修筠走入了病房，坐在了齐翊面前。
他轻声道：“齐翊，我已经和白雯交流过了。”
陆旒是精神海崩溃，哨兵天然不擅长处理精神海的问题，即使齐翊是天下最强的哨兵，即使他等级高到SS，他也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
但是有人或许能做。
另一个SS级别的向导，白雯。
“嗯。”齐翊回复，他的嗓子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白雯提了什么要求。”
“白雯说，撤回白塔的判决，恢复他的名誉，将他放出监狱，让他重归白塔首席的位置……当然，这些都好说，等治疗结束，我们自然有办法能制衡他，但是……”季修筠迟疑的停顿了下来。
齐翊：“继续。”
季修筠深吸一口气：“他，他还要您去给他倒歉……带上限制项圈的那种。”
限制项圈，就是齐翊被关入白塔时，脖子上戴着的那个。
项圈是用来限制危险的哨兵的，能阻断他们和精神体的联系，变得虚弱无力。
白雯与齐翊是彻头彻尾的敌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无异于踩断哨兵的脊梁。
即使精神海濒临崩溃的时候，齐翊都没有向白雯屈服过。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过后，齐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嘴唇开合，没能发出声音，可陆旒看他的口型，依稀是个“好”。
“……”
“不，不，不要……”更多的泪水从小屏幕上方涌现，它呆呆的看着主脑上的画面，心想：“怎么可以这样？”
齐翊是那样的骄傲，无论身处什么地方，他的脊背永远是挺直的，张扬又自信，哪怕精神海千疮百孔，外表也不会显露分毫，这样一个原文中都不曾低头的齐翊，怎么会去求白雯，他怎么可以去求白雯？
无边无际的难过从系统的核心涌现，陆旒明明没有心脏，可现在那里却酸胀的不成样子，仿佛被人用手攥住，狠狠的揉了一把。
他克制不住的开始哭，哭到整个小屏幕开始颤抖，最后，他梗咽着的说出了违背核心设定的词句。
他说：“主脑大人，我不想做任务了。”
他说：“我想要回去。”
他说：“对不起，很抱歉，违背了您的期望，但是……”
但是，他舍不得齐翊这样。
主脑叹气：“别哭了66，可以哦。”
小屏幕骤然抬起，定定的看着主脑，像是完全懵了。
从管理局诞生开始，系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可以真正的变成人。
“如果你想要回去，可以的。”主脑温和的注视着他，“你本来就是一个很不一样的系统。”
不会一板一眼的执行指令，将道德凌驾于任务之上，喜欢偷懒，喜欢吃好吃的，66没有心脏，不会呼吸，却和所有人一样，拥有人的情绪。
“但是66，如果回去的话，就要遭遇人可能遇见的事情哦，你要想清楚。”
比如生病，比如难受，比如离别。
陆旒擦干净屏幕上的眼泪：“嗯，我想清楚了。”
某些古怪的情绪满溢着他的心脏，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个宿主，都选择留在了任务的世界里。
那些情绪，是不舍，心疼，喜欢、和眷恋。
他喜欢那个世界，他也喜欢那个世界里的齐翊和他的小蛋糕，他不舍得齐翊遭遇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他眷念着那里，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不再是一个只有宿主能看见的影子，别人故事中的配角，他拥有了自己的房间，拥有未完的事业，拥有爱戴他的人，也有了他喜欢的人。
陆旒想，他要回去。
“好吧66，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主脑叹气，“我会把你送回去，并给你一个礼物。”
小屏幕上还带着泪痕，他愣愣的问：“……什么礼物？”
主脑笑了声：“回头你就知道了，祝你过的开心，66。”
于是，一道煊赫的白光闪过，小屏幕惊愕的飘了起来，被光芒裹挟着，离开中央管理局，投向更加广阔的大千世界。

第355章 苏醒
病房里，齐翊俯身，他垂眸看向向导紧闭的眼睛、伸手碰了碰向导发顶垂落的呆毛，而后站起身，示意季修筠：“走吧。”
“好的。”季修筠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将白雯带到附近了，我带你过去。”
白雯已经被从监狱里接了出来，安置在白塔附近的小楼中。
齐翊点头，最后伸出手替向导掖了掖被子。
“……”
陆旒在心中小声说：“不，不要。”
可是，他说不出话。
这具身体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不受主人控制，正发着烧，陆旒身体高热，却觉得冷，浑身肌肉酸痛，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齐翊已经打算走了。
陆旒艰难的动了动眼皮，让睫毛细微的颤抖起来，可惜这动作太轻微，并没有吸引齐翊的注意力。
陆旒：“……”
气！
哨兵还在和季修筠商量白雯的事情。
齐翊手指抚上脖颈，漠然道：“去联系白塔，问问他们是否有剩余的项圈，送一个过来。”
自从陆旒上位，这种折辱意味浓厚的拘禁装置已大半废弃，只剩下白塔中还有少量存货。
“……”
陆旒生气的想：“笨蛋齐翊，不可以！”
虽然哨兵带项圈的样子很漂亮，但是不可以给白雯看！
陆旒操控着身体，指尖微微摩挲着，向床外探去，他动作的十分艰难，全靠意志牵扯着肌肉，像一只缓慢的蜗牛，最后，将二指压在了齐翊的衣服上，收拢着攥住了。
齐翊正准备离开。
他最后看了眼向导，抬腿迈步，却觉着手臂上传来了微妙的牵扯。
齐翊停下脚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忽然僵硬了。
季修筠：“怎么了？”
齐翊并不说话，只是垂眸，他看向衣摆，那里有一截没入了被中，弯折出不正常的褶皱，像是被牵扯住了一样。
哨兵放缓了呼吸。
季修筠：“……到底怎么了？”
齐翊没有搭理副官，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探手伸向被子，指尖不知为何，隐隐的发着抖，等将被褥掀开，才发现向导手指用力，正揪着他的衣摆。
季修筠惊愕：“这？”
陆旒睫毛颤抖着，死死攥着手中的衣摆，他艰难的蠕动嘴唇，发出微不可闻的破碎气音。
“……”
齐翊僵在了原地。
他机械般扭头，看向向导苍白的脸颊，震惊、愕然、不可置信在他眼眸中一闪而过，最后变成恍惚般的迟疑。
齐翊很轻的俯身，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易碎的梦境，他慢慢低头，将耳朵凑到了向导的唇边。
他听清了向导呢喃般的呓语。
“齐翊，”陆旒说：“不准去。”
“回来。”
“不许。”
“不要。”
“……”
哨兵忽然伸出手，死死的扣住了向导，他握的那么用力，五指近乎蛮狠的挤开了向导的五指，与他十指相扣。
接着，那只手很轻的颤抖起来，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下颚滑落，滴在了向导的面颊。
齐翊是SS级哨兵，他的手连开枪的时候都不会抖。
于是，陆旒蹙眉，嘟囔了起来。
齐翊听见他说：“别哭啊。”
“我没有事。”
“很快就好了，很快，很快的……”
哨兵再也克制不住，他拉起向导的手，贴在了脸颊边缘。
陆旒睫毛颤抖，指尖微动蹭过哨兵眼下，动作如同拭泪。
于是，更多温热的液体沾上了指尖，将皮肤完全濡湿透了。
*
陆旒是在黄昏醒来的。
齐翊往他手上蹭了一手背的眼泪，然后豁然站起，冲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于是，又是一堆仪器链接了上来，嗡嗡嗡嗡，吵得陆旒没法睡觉，他在噪音中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很轻的睁开了眼睛。
一眼看见了旁边的齐翊。
齐翊正在看陆旒的检查报告，上头全是专业术语，也不知道哨兵能看明白个什么，他好看的眉头揪到一块，正一边搜索，一边尝试理解每一个参数。
陆旒就抬手，抽掉了他的报告。
他在哨兵骤然惊喜的眼神中坦然伸出双臂：“没力气了，抱我。”
躺太久了，很难受，陆旒想要坐起来。
于是，他收到了一个撞过来的，非常用力的拥抱。
黑暗哨兵将失而复得的向导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向导的额头，手臂着收紧用力，形成了全包裹的怀抱。
他浑身都在哆嗦，像是压抑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陆旒便迟疑着抬手，抚上的哨兵的脊背。
陆旒感觉，齐翊现在的模样简直和凯撒重合了，他就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受了委屈的大猫，他固执的要和向导贴在一起，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仿若这样，才能证明些什么。
他顺着脊背划了两下，然后一把伸手抱住，小声哄道：“好了好了，我没事了，真的，真的。”
然后，他呼噜了两把哨兵的短发，像是在撸凯撒的大猫猫头。
说来奇怪，齐翊平常表现的冷硬，他的头发却意外的手感很好，和凯撒一样。
陆旒就又呼噜了两把。
可惜，安抚并没有起到作用，大猫反而抱的更紧了。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体温透过衣料互相传递，齐翊似乎才在身体的切实触碰中平静下来，他终于发现这并非幻想，也不是梦境，身体的颤抖停止了，可却依然没有放开。
哨兵比陆旒大只一些，陆旒几乎整个陷入了他的怀中。
这怀抱很舒服，很有安全感，陆旒便没有反抗，任由哨兵摁着他抱。
病中人懒洋洋的，浑身发冷发软，陆旒半眯起眼睛享受着温热的拥抱，整个脸颊陷入一团柔软中，他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忍不住动手去推哨兵，不满道：“喂。”
埋的太死了，他呼吸不畅，有点缺氧。
齐翊放开他，退后两步掩饰失态，而陆旒的目光在刚刚鼻尖放的地方转了一圈，狐疑的想：“这么软吗？”
触感好舒服。
还想要碰碰。
但是陆旒现在是个人了，他要学会人类的做事风格，贸然提出这种要求，是会被当成变态的。
陆旒遗憾搁置。
他收回思绪，将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餐盒上：“齐翊，我好饿，我想吃东西。”
这具身体不知道多久没吃饭了，陆旒要饿死了。
哨兵便取过饭盒，脚步有些匆忙的往外走，期间，他掩饰性的抬头，让眸中的水光减弱下去。
十分钟后，陆旒吃到了他心爱的菠萝咕噜肉。
齐翊手艺非常好，即使菜装在保温盒子里，凉了又热，也还是很好吃，饱满的肉块挂着金灿灿的酱汁，配上青椒红椒，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旒：“哇。”
他开始愉快的进食。
一边吃，还要一边问：“我昏迷了好几天了吧？为什么今天你也做了菠萝咕噜肉了，这么巧吗？”
黑皮酷哥眼神飘忽：“嗯。”
陆旒福至心灵，他开心的插起一块菠萝，一口闷了，用手指戳了戳齐翊的腰：“不会我昏迷的每一天，你都做咕噜肉吧？”
饭盒里的肉质很新鲜，明显是今天才做的。
“……”
酷哥摸了摸鼻子，望着窗外不说话了。
陆旒：“谢谢！”
被人记挂的感觉真的太好了，陆旒不自觉的开心了起来。
于是，哨兵的唇角上扬，这回足足五个像素点。
*
可惜的是，醒来第一餐，陆旒没能吃的尽兴。
他吃到一半，正想去叉饭盒顶层的奶油小蛋糕，就被哨兵一把拿走了。
齐翊严肃的说：“你还在生病，医生说不可以吃太油腻的东西，蛋糕只能吃一口，不能多吃了。”
陆旒：“QAQ。”
齐翊再次视线飘忽：“不行，医生说不行就是不行，而且，你还想不想病好去度假了？”
离假期可没有多久了。
期间，医生来过好几次，他略有惊异的和齐翊感慨：“有点不可思议，陆旒大人的情况完全稳定了，他的精神海似乎不在崩溃，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再观察半个月，就完全可以出院了。”
所有，如果陆旒能在剩下的时间完全好起来的话，他们还能去度假。
陆旒：“！”
他艰难的将视线从小蛋糕身上移开了。
齐翊哑然失笑，看着陆旒头顶翘起的呆毛又垂了下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行了，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很多很多蛋糕。”
陆旒的呆毛又翘了起来：“各种口味的？”
齐翊：“各种口味的。”
而后，陆旒又在医院住了几天。
他的情况一天天好起来，最后一天检测的时候，已经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差别，精神力平和稳健，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
医生说，他可以准备出院了。
齐翊依然不放心，按着他做了一溜检查，非要他继续住几天，陆旒就在他面前蹦跶了两下，呆毛跟着一起蹦跶：“没事了，真的，你看嘛，我可以出院了。”
齐翊：“不行，你还要做个全精神波段的检查。”
全精神波段检查要躺进全黑的检查舱，一动不动的躺两个小时，陆旒很不乐意。
他小小声的抗议：“我觉得不用啦，我的精神力非但没有问题，而且我觉得好像比以前还好了一点呢。”
沉疴旧疾一扫而空，陆旒精神饱满，前段时间的问题仿佛不复存在，他甚至觉得他能立马将余下的哨兵治愈好。
这个提议被齐翊一票否决。
哨兵在这件事上意外的有威严，面对不甘不愿的向导，齐翊只是问：“你还想不想去度假了？”，陆旒就偃旗息鼓了。
于是，最后，他还是被推到了诊疗仓前。
临躺进去时，陆旒还在小声抗议：“真的，我真的觉得我比之前还好一点了，说不定我还比之前更厉害了。”
齐翊完全不信。
哨兵向导的历史上，从没有过精神海崩溃，还崩的更厉害的案例。
他敷衍着嗯嗯嗯了三句，哄孩子一般“好的”“嗯嗯我知道了”“行”，然后手上用力，将向导一把按倒在了治疗仓里。

第356章 晋级
陆旒乖乖躺好了。
整个上半身放进仪器里，头顶被黑暗笼罩，耳旁是医生调试机器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响起，齐翊似乎要离开了。
“……”陆旒鼓起腮帮。
很气！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气！
陆旒想起来，之前叶望和江岐用治疗仓的时候，每回江岐躺治疗仓，叶望都是在旁边陪着的。
为什么齐翊不陪着！
系统刚刚变成人，还没有学会人类的退让和委婉，他想要齐翊留下，就拍了拍身下的床：“齐翊！”
齐翊转头：“嗯？”
陆旒：“你的手在哪？我想握着你。”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就仿佛齐翊天然应该将手递过去，让他握住一样。
室内安静了三秒。
护士低头调试机器，医生握笔检查数据，所有人瞬间忙的不可开交，似乎忽然有了极其重要的事情。
——毕竟屋里这两位，一个白塔首席，一个黑暗哨兵首领，这八卦要是传出去，妥妥的重量级。
除了齐翊。
他原本松弛的站在门口，听见陆旒叫他，便站直了身体，等他听清楚向导在说什么，愣了三秒，耳尖刷的就红了。
久久没人回复，陆旒又看不见，只能晃了晃机器外的手：“人呢？不在了吗？……我不可以握着你吗？”
语调下压，微微带了点失落。
齐翊咳嗽一声，无视了两边的医护，他同手同脚的走到机器身边，用手指碰了碰向导。
被握住了。
指尖有了温度，全黑的封闭仓也不是太难熬了，陆旒乖乖躺平，开始一边等待测试，一边玩哨兵的手指。
旁边，医生快将鼻尖怼在操作台上了，他目不斜视：“陆旒大人，测试开始，请您集中注意力。”
陆旒：“嗯，好的。”
连续几天没有吃到小蛋糕，陆旒卯足了劲儿要向齐翊证明他的健康，他极其配合的释放精神力，任由机器捕捉检测。
医生的操作台上，无数精神波段交织成复杂的可视化图谱，他看着看着，严肃的表情便缓和下来，带了点笑意：“陆旒大人恢复的很好，图谱明显过了SS级别的界限，应该也没有暗伤和后遗症。”
齐翊悄然松了口气。
医生便松了器械，让陆旒下来，笑道：“初步检查结束，具体报告还需要进一步评判才能出具，但不管怎么说，恭喜您，您可以出院了。”
于是，在兵荒马乱的一个月后，陆旒重新回到了白塔。
昏迷前，还有几个精神海有问题的哨兵没有治疗，陆旒本想快刀斩乱麻，但齐翊说什么，都叫他先观察两天。
齐翊：“先拿到最终检测结果再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愿意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陆旒只得道：“好吧。”
医院的检测报告送过来的时候，是齐翊先拿到的。
他正穿着围裙在向导的房间做饭，听见敲门，便放下锅铲过去开门，薄薄两张纸在手中一捻，便挑高了眉头。
陆旒探处脑袋：“怎么了？”
齐翊：“你……”
他说了一个你，便停下声音，反手解下围裙：“我们得再回一次医院。”
陆旒：“什么？”
齐翊：“你的等级报告，需要再检测一次。”
陆旒满脸茫然：“什么等级报告？我精神海还有问题？不应该啊？那我几天的小蛋糕没得吃了吗，欸欸欸——”
话音未落，就被齐翊拽走了。
黑暗哨兵长手长脚的，迈起步子来大步流星，陆旒一边跟着走，一边满心狐疑。
精神海还有问题？不应该啊？主脑大人一向面面俱到，他既然将陆旒送回来，就不会允许他精神海还有问题。
但是不管怎么样，半小时后，他又躺在了医院的检查舱里。
这回，医生不止一个。
密密麻麻十多个老教授围成一圈，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已经谢顶，他们将机器堵的水泄不通，对着检测波形看来看去，啧啧称奇。
陆旒：“？”
……主脑大人真给他留下后遗症了？
等他被从检测机器上放下来，医生已经笔走龙蛇，出具了一份报告。
陆旒翻了翻，重点看后遗症，发现那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写，他便满腹狐疑的收下报告：“所以，到底怎么了？害我又跑一趟。”
齐翊深吸一口：“看第一页。”
陆旒便翻到第一页：“这不身份信息表吗？我的名字，陆旒，分化方向，向导……”
他一字一句的读过去，最终在等级一栏停了下来。
SSS？
如果说SS虽然稀少，但白塔每届总有那么两个，但SSS，就是好几代人才能出一个的珍惜物种了。
如果说之前位置变动，白塔中仍有不少人惦念着白雯，不服陆旒，这份报告一出，便再也没有争议了。
这不是小事，一旦宣扬出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操作台前，教授们三五成群的议论，争执陆旒莫名进阶的原因，考虑抢发论文，齐翊也第一时间拿出通讯器联系哨兵，同时向白塔方施压，考虑可能产生的各种问题，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忙碌起来，倒是陆旒这个风暴中心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没人搭理他。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陆旒双手合十，悄然默念：“主脑大人，谢谢你。”
从陆旒诞生开始，见到的第一个系统就是主脑，他是整个管理局的绝对中心，是所有系统崇敬和爱戴的对象，66之所以努力做任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主脑。
现在剥离了系统身份，他再也无法回到中央管理局，无法当面致以感谢，只能在闹海中默念，期待他的心声能被主脑听见。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默念结束时，他漆黑一片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个笑脸，似乎是主脑接到了，他喜欢的孩子的感谢。
“祝你在人类世界玩的开心哟~”
*
精神海的隐患彻底解除后，齐翊就不再限制陆旒，任由他继续治疗濒临崩溃的哨兵。
冬节近在眼前，陆旒仗着SSS的高等级，一天约见了五十多个哨兵，他让看守将哨兵们放成一排，然后像文件盖章那样，在守卫们惊惧的视线中飞快的拍过他们的额头，然后治疗完成，将他们打包送了出去。
齐翊满脸不赞同：“就算晋级了，也要观察一下，不能乱用能力，万一有什么隐患，该怎么办？”
陆旒才不管这些，他摁住耳朵：“齐翊你好啰嗦。”，然后再哨兵无可奈何的视线中扒拉住哨兵的手，“不要管这些了，我们明天出去玩吗？我们明天出去玩吗？我想要出去玩！”
他期待了好久的滑雪呢。
齐翊长长叹气，无可奈何：“好好好，玩。”
有黑暗哨兵在旁协助，白塔的不同声音全部被按了下去，陆旒丝毫没有察觉到等级变化带来的不同，全心期待将来的假期，却发现齐翊有点古怪的不一样了。
前几天，向导做完日常工作，照例开始网上冲浪，发现齐翊发了条私人动态。
齐翊：“家里新买了台推拉器，好久没做推拉了，锻炼一下。”
还配了张图片。
图片里，哨兵穿了件紧身背心，镜头恰好卡在胸腹，衣料勾勒处清晰漂亮的弧线，蜜色的皮肤上挂着水珠，质感像是融化的牛奶巧克力。
陆旒盯着看了会，脑袋上同时冒出了一个问号：“？”
哨兵是个黑皮酷哥，个性冷淡，平常是不发私人动态的，他的账号里什么也没有，比他漆黑的精神海还要空旷。
而且，他和齐翊共同好友很多，比如季修筠和其他几个哨兵，却没有看见其他人点赞。
陆旒保存图片，心道：“奇怪诶。”
但陆旒向来心大，也没有深究，开开心心准备明天出去玩的事情，等一切行李收拾完毕，他给齐翊发消息：“我准备好了，明天见，晚安！”
齐翊很快回复：“晚安。”
然而，哨兵放下通讯器，面无表情的站上了跑步机，打算再跑两个小时。
他通讯器的上一条消息，来自他的副官、炮手和医生。
炮手：“听说陆旒大人升SSS了？老大，我高中同学也有个SS的哨兵，他听说我和陆旒认识，刚刚联系我，问我知不知道陆旒大人的喜好。”
医生：“老大，我医学院有两个朋友……”
“……”
夹杂着季修筠恨铁不成钢的：“齐翊，这都多久了，还没个结果呢，你到底行不行啊？”
齐翊：“。”
季修筠：“出去滑雪，浪漫点懂吗？浪漫点，你的礼物呢？你的花言巧语呢？你的胸肌和腹肌呢？拿出来啊！”
齐翊：“。”
他看向一边准备好的礼物，迟疑的想：“这样，可以吗？”

第357章 滑雪
新滑雪场建立在边缘星系，一处雪山脚下。
飞行器在酒店的接待中心落地，陆旒和齐翊先回房间放行李，他扒拉在栏杆，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和蜿蜒无尽的雪道，异常兴奋，头顶的呆毛一翘起一翘，结果还没出门，就被齐翊抓回来，裹成了一个球。
先是毛衣毛裤，再是羽绒服，帽子手套，最后扣上一副雪镜，几乎全身都被包裹住了。
陆旒不满的扯了扯帽子：“干什么，干什么？”
“外头冷。”齐翊帮他把帽子扣好，又围上围巾，“小心感冒。”
陆旒：“那你这么穿这么少？”
齐翊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没变过，紧身背心加外套，这回也一样，他出于对雪地的尊重，勉强把外套换成了加绒的。
齐翊挑眉：“你怎么和我比？”
以SS哨兵身体素质，就算齐翊一件不穿，也能在冰天雪地里待上大半天。
于是，依旧英姿飒爽的哨兵领着一只打扮成企鹅的向导出门了。
企鹅开始在装备处探头探脑。
齐翊问他：“你要单板还是双板？新手的话，双板比较简单。”
陆旒一口咬死：“单板！”
他看闻弦滑过单板，这位宿主是个运动好手，滑雪能滑高级道，当江知意在初级道磕磕绊绊的时候，闻弦就会故作帅气的从高级道一跃而下，单板以“S”状划过雪地，激起大片的雪雾，肆意又潇洒，让小江总惊叹连连。
陆旒也要这么帅气！
齐翊苦口婆心：“单板不容易掌握平衡，容易摔跤的。”
陆旒还是一口咬死：“单板！”
“……”
齐翊屈服了。
他认命的抱起两块板，和向导走到了起始点。
向导裹的像个粽子，弯腰都难，只能齐翊俯身，帮他穿上雪板。
“好了。”齐翊站起来，“我给你讲讲动作要点，首先……”
话音未落，陆旒尝试向前迈步，然后啪唧，一头摔倒在了雪地上。
“齐翊齐翊！”他艰难向后招手，“救命救命，我起不来了。”
齐翊：“。”
黑暗哨兵摸摸鼻尖，在向导注意不到的地方飞快掏出通讯器，咔嚓拍了一张，然后认命的伸出手，将向导拔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旒不断的啪唧啪唧，再被齐翊拔起来，好在衣服穿的够厚，没给向导摔出个好歹。
陆旒：“QAQ”
一点都不好玩，根本没有闻弦玩得那么帅气！
齐翊再次将摔成企鹅的向导拔出来，无奈叹气：“要不要去旁边喝杯奶茶，再吃个小蛋糕？”
滑雪场配套齐全，旁边就是个咖啡屋，木质结构，中央一个电子壁炉，暖气烧得热乎乎的，窗户上全是白雾，总之，氛围拉满了。
陆旒：“要。”
他跟着齐翊走到小屋，点了奶茶喝小蛋糕，然后推了推哨兵：“你不用跟我一起坐着呀，你去滑吧，我还没见过你滑雪呢，我想看。”
向导大多是运动白痴，但是哨兵一般很厉害。
陆旒觉得，虽然他滑不出来，但是齐翊滑雪一定比闻弦还要潇洒。
他很想看。
齐翊耳尖发热，觉得木屋的暖气开得有些太高了。
他提着雪板出门，选了条木屋能看清的高级道，坐缆车到最高处，而后放下雪板，一跃而下。
陆旒：“哇——”
哨兵不怕冷，没带帽子没围围巾，他重心下压，双手背后朝前俯冲，狂风吹动发梢和衣摆，像一只迅捷的山鹰，踩着一方小小的雪板，却给他踩出了乘风破浪的架势。
陆旒忍不住抬起通讯器，咔咔拍了两张。
他将齐翊的照片发进群聊，@闻弦：“闻弦，看！”
闻弦：“？”
“这谁？”
陆旒：“我的任务对象！是不是超酷！”
他跟过好几任酷哥了，虽然闻弦谢逾什么的也是大酷哥，但果然还是齐翊最酷了！
闻弦：“。”
“哈？”他满腹无语：“你的任务对象？我看去掉任务还差不多吧？”
陆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但齐翊已经提着雪板回来了，他就关了通讯频道。
哨兵矜持的往向导旁边一立，评价道：“这高级道难度不高，坡度不是很陡峭。”
陆旒才不管难度高不高：“好厉害！”
能滑起来就很厉害了！
说着，他略有点为难的喝了口奶茶，小心翼翼的问：“对了，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奶茶杯很大，向导几乎将整张脸埋在了奶茶杯后，正期待的看着哨兵。
齐翊咳嗽一声，扭头看远方：“你说？”
陆旒：“你可以带着它再滑一次吗？”
他捧出双手，上面是一只圆滚滚的豚鼠，正期待的看着哨兵。
豚鼠：“vie~”
——你好呀。
齐翊：“！”
陆旒挠挠头，度假的氛围太好太放松，不知怎么的，豚鼠就跑了出来，黑豆豆眼盯着雪场方向，短爪爪指向滑雪的齐翊，说什么也不肯回去。
陆旒：“你想和齐翊一起滑雪？”
豚鼠点头：“vie~”
是的。
“所以，我没办法了，它不肯回精神海里。”向导双手合十，期待的看着齐翊“你能带上它去滑一圈吗？”
一人一鼠的表情如出一辙。
齐翊还能说不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装备，干脆将外套反穿了过来，将帽子垂在胸前，然后他轻轻从向导手里接过了豚鼠，用向导不用的围巾包了一圈，放进了兜帽里。
豚鼠艰难的从围巾中探出短爪：“vie！”
冲！
齐翊抬头挺胸，带着雪板走了。
还没走出门呢，裤子上忽然传来一阵阻力，齐翊低头，看见了殷殷切切的凯撒。
猎豹两只爪扒拉着主人的裤腿，挠了又挠，指了指主人的兜帽：“喵喵喵喵！”
——给我，我也能带着它滑雪，我四条腿，我滑起来比你快！
齐翊居高临下：“呵。”
他高冷的提起裤腿，头也不回的走了。
凯撒：“……”
大猫咪愤怒的回头，委屈的用脑袋蹭向导的膝盖，陆旒只能半蹲下来，伸手抱住大猫猫头，安抚道：“好啦好啦。”
他叉起一块小蛋糕：“吃吗？”
凯撒吃掉蛋糕，将大猫猫头蹭上向导的膝盖，说什么也不肯走开了。
那边，齐翊带着豚鼠腾挪跳跃，滑完了全部高级道，豚鼠全程都兴奋的vie个不停，于是哨兵滑的更加炫酷。
他可是SS，身体素质和平衡能力要多强有多强，在雪场和炫技似的，旁边初中级道不少人停下来看他。
等豚鼠滑够了，齐翊才返回咖啡屋。
他将豚鼠从帽子里拿出来，解开裹好的围巾，豚鼠便用脑袋蹭了蹭哨兵的指尖，表示喜欢。
凯撒嫉妒的看着他们互动。
等齐翊将豚鼠还给陆旒，陆旒便没收回来，他将豚鼠放到大猫的头顶，拍了拍凯撒：“去玩儿吧。”
旁边也有专门给精神体准备的玩雪乐园。
凯撒就带着豚鼠走了。
路过齐翊时，它鼻孔出气，哼唧了好大一声。
齐翊没搭理他，径直扯过凳子，在陆旒身边坐下来。
他点了杯热咖啡。
滑雪场刚刚营业，人并不多，咖啡馆的客人也是零星几个，角落里只有陆旒和齐翊两个人，齐翊从窗前往外眺望，远处是广阔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雪山，近处则是滑雪场，人们嬉笑着打闹。
今日的气温来到了零下负二十度，人在户外，说话都会浮出袅袅的白雾，而他在温暖的木屋内，身后是燃烧着的壁炉，电子柴火发出拟真的噼啪音，面前的咖啡暖气升腾，身边则是毛茸茸的向导。
陆旒头发的颜色，和雪山一样漂亮。
齐翊的身体放松下来。
咖啡里没有酒，齐翊却有些醺醺然了。
陆旒的小蛋糕已经吃完了，正拖着下巴看向窗外，冰天雪地的，他就很馋哨兵身上的体温，就挤在旁边不肯挪动。
在这过分安宁平和的气氛中，齐翊的手探入夹克口袋，轻轻捏了捏里面的盒子，他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免有些紧张，心跳略微加速，深呼吸了几次，才平缓下来。
陆旒仍旧看着窗外，很开心的样子。
齐翊便伸手掏出盒子，紧张的抓了三次头发，才悄悄推了过去：“给你。”
“嗯？给我的”陆旒疑惑抬头，黑皮酷哥正专心致志的盯着雪场，耳尖红成一片。
陆旒将盒子扒拉过来：“这是什么？”
齐翊继续盯雪场：“你，你看了就知道。”
那是个双手大小的礼盒，恰好能捧着，陆旒便拆开上面的缎带，发现是一盒巧克力。
巧克力圆滚滚的，每一个都小心的包了锡纸，看上去非常精致，排列出爱心的形状。
陆旒微微偏头。
他记得这个符号，在人类的世界中，总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陆旒盯着巧克力，和市面上贩卖的不太相同，也没有品牌标识，他微微顿了片刻，奇怪道：“齐翊，这是你做的吗？”
从巧克力凝结的形状来看，不像是工厂出品，倒像是手工制作的。
齐翊依然不敢看他：“嗯。”
酷哥脸色表情冷淡非常，内心翻江倒海，他不住的想“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太着急？”“向导会有什么反应？”
而就在他内耗纠结的时候，陆旒已经开开心心的拨开糖纸，吃掉了一块。
“！”
巧克力浓郁丝滑，带着一点点奶香，高速搅拌注入空气后，侧面呈现出冰淇淋一样的肌理。
他给出评价：“超级好吃！”
哨兵做蛋糕好吃，做菜好吃，连做巧克力也好吃！
齐翊悄然松了口气，又见向导放下礼盒，狐疑的问：“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为什么送我巧克力啊？”
这种东西，不是只有情人节才送吗？
齐翊：“我……！”
他我了好半天，认命般的扶住额头，视线飘忽不定，最终落在了雪里打滚的凯撒身上。
齐翊艰难的开口：“……凯撒很喜欢豚鼠，凯撒也很喜欢你。”
在齐翊前半生里，无论是在孤儿院还是养父母家，大概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喜欢”“爱”一类的词语，他耻于开口，害怕得到反馈，高冷的面具伪装到了牙齿，用凯撒做借口，已经消耗了齐翊的全部努力。
于是，在说完凯撒后，他有些仓惶的移开视线，微微抿唇，不说话了。
剩下的两句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豚鼠也很喜欢凯撒，豚鼠也很喜欢你。”
但是陆旒才不管这些，他喜欢，他就要说。
于是，在哨兵明亮的眼眸中，向导自然而然的补充完了剩下的两句。
他说：“我也超级喜欢凯撒，也超级喜欢你！”

第358章 睡觉
向导满脸认真，话语真诚而炽热，哪怕是齐翊，也不由被晃了一下。
他耳尖泛红脸上发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血液流淌过四肢，热的发慌，让他想将豚鼠从凯撒脑袋上一把抢过来，再抱着去雪场上转上两圈降温。
齐翊听见自己飘飘然的声音：“是我理解的那种喜欢吗？”
陆旒困惑：“喜欢就是喜欢啊，喜欢还分品种吗？”
向导仅存的感情经验来自他的几个冤种宿主，陆旒掰着指头总结，所谓喜欢，大概就是希望他开心，看见他受伤会难受，讨厌分别，想要一直在一起，他的好多宿主都不约而同的放弃了回到原世界的机会，选择留在主角身边，陆旒想，这大概就是喜欢。
他也一样。
他不喜欢看见齐翊受伤，不喜欢看见齐翊受欺负，他想要和齐翊一直在一起，这当然是喜欢。
陆旒想了想：“硬要解释的话，就是每个世界，只能对一个人说的喜欢。”
齐翊的心跳要失速了。
他看着眼前的向导，看着他一贯平和的表情，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忍耐下将向导抱进怀里的冲动，而是抬手，呼噜了一把他银白的长发。
他飞快的喃喃自语：“你说的对，没错，对，只有一种喜欢。”
哨兵的动作将向导柔软的长发揉成了乱毛，要是一般情况，陆旒已经不满的抗议了，但他刚刚说完“喜欢”，便默认了哨兵呼噜的举动。
——嗯，从前几个宿主的经验来看，这应该是“喜欢的人的特权”？
揉了好半天，齐翊才将陆旒放开，两个人坐回座位，挨在了一起。
这时，陆旒桌上的奶茶已经喝完了，他抬眼望向窗外，碧空如洗，纯白雪山镶嵌在湛蓝的天幕上，配上暖呼呼的火炉小木屋，像是童话世界里才有的场景。
陆旒就伸手戳了戳齐翊：“我还想再试试看滑雪。”
好不容易来一趟，起步都没学会，那也太逊了。
齐翊：“好。”
他抱起雪板，正要上前，忽然顿住脚步，没回头看向导，却往后抵过来一只手。
齐翊的声音发沉发闷：“可以牵吗？”
陆旒一把握住：“当然！”
于是，齐翊开始试着牵着陆旒滑雪。
向导总是用各种出其不意的姿势摔跤，又在紧要关头被齐翊拎回原地，哨兵的存在就像安全绳和保护罩，渐渐的，陆旒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滑雪场所在的区域光照时间少，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他们滑累了歇，歇累了滑，渐渐的，就滑到了群星漫天的时候。
雪场里空旷了不少，陆旒练习了一下午，磕磕绊绊的完成了好几趟，正很有自信，而内行人都知道，自信往往是摔跤的开始。
他当下一个俯冲，齐翊都没拽住，两人拉成一团，直直往地面跌去，千钧一发之际，哨兵充当了向导的肉垫，被撞倒在了雪地上。
以他的身体素质，并不怎么疼，只是好笑道：“叫你小心点，怎么样，摔跤了吧？”
他没事，陆旒倒是撞到了鼻子，他哼哼唧唧想要爬起来，结果手一撑，忽然就不说话了。
齐翊也不说话了。
陆旒垂眸，他正把哨兵仰面压在雪地上，对方金棕的眼眸像是融化的蜂蜜，牛奶巧克力色的皮肤配上纯白的雪，又像芝士奶酪中的热可可，极有视觉冲击力，加上哨兵过于俊美的面容，一时间，陆旒也愣了片刻。
他觉得，现在的哨兵，看上去非常美味。
而且，手下的触感也绵软的过分，像一块巧克力海绵蛋糕，让人很想咬一口。
当然，陆旒知道，这似乎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向导没说话，齐翊就也没说话，他们对视着、对视着，齐翊忽然移开视线，咳嗽了一声。
他耳尖染上了红色，又像巧克力上加了层草莓酱。
“啊啊对不起！”陆旒飞快撤回手，翻身道歉，“我没有撞痛你吧？”
“……没事。”齐翊叹气，半坐起来，“还滑吗？”
陆旒摸着撞痛的鼻子，小小声：“不了。”
他们就趁着月色回到了酒店。
晚安过后，他们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出于礼貌，这次，齐翊开了两间房。
陆旒回到自己的房间，走上阳台上，他和齐翊住隔壁，阳台只隔了一道墙，他就扒拉着阳台边缘，一边看星星，一边听隔壁的动静。
他听见对方洗澡淋浴，更换衣物，然后熄灭了灯。
陆旒便也洗澡换衣服，熄灯上床，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白天的热闹过去，夜晚就有些太冷清了。
向导心想：“不应该睡一起吗？可以睡一起的吧？”
他的宿主和主角说完喜欢后，都是睡在一起的啊。
陆旒盖住被子，小小的打了个喷嚏，明明屋子里有暖气，但他觉得被窝很冷。
闷闷不乐中，向导戳开了聊天群。
几个星际的小伙伴还在交流空间技术，当皇帝的在交流御下之术，陆旒强势插进他们中间：“我想问个问题！”
“呦。”叶望出声，“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不是和你任务对象去滑雪了吗？还有空搭理我们？”
陆旒：“现在不是任务对象了。”
群中众人：“？”
陆旒：“是喜欢的人，我们刚刚确认互相过了。”
“……”
萧绍：“哈？”
叶望：“哇哦。”
闻弦：“看看我说的什么！看看我说的什么！”
群中几位显眼包各有各的浮夸，其他人则沉静的多，江巡感叹“我们家66也有喜欢的人啦”，白郁则说“恭喜恭喜”，伊路维尔则少见的冒泡“我会咨询魅妖，给你准备礼物的。”
而靠谱的大人谢枢以为他冒泡是又要咨询剧情问题，主动开口道：“陆旒，你刚刚说你有问题，什么问题？我们能帮上忙吗？”
——怎么在完成剧情的情况下保住喜欢的人，谢枢很有经验。
陆旒：“是的，我有一个困惑。”
他正在艰难的融入人类的习俗，非常迷茫，努力组织语言：“是这样的，我和我喜欢的人睡在隔壁，但我的被子很冷，我想问，在人类的世界观中，睡觉是一件特别隐私的事情，不是关系特别好，不能一起睡？但是如果已经互相说明了是喜欢的人，就可以一起睡觉了，对不对？”
“……”
谢枢下线了。
短暂的静默后。
谢逾：“啧。”
萧绍：“啧。”
闻弦：“啧”
叶望：“啧。”
群中听取啧声一片，就是没人回答陆旒的问题。
陆旒：“是不是啊，怎么没人说话呢？”
“66。”江巡艰难道，“一般来说，人类的世界中，确立亲密关系，确实就可以……嗯，睡觉，如果是保守派，则会等到婚礼之后。”
陆旒记下“婚礼”。
他记得，这是人类中非常重要的仪式，除了古代世界的几位宿主，似乎都有婚礼。
陆旒：“所以，确定喜欢后，就要有婚礼吗？”
江巡：“大概率是的，这是一重保障，在仪官的见证下许诺，能让你和你喜欢的人都感到安心。”
“所以。”陆旒总结，“如果是保守派，要等婚礼后才能一起睡觉，如果不是，说明喜欢后就可以睡觉？”
江巡来自古代，是偏内敛含蓄的个性，他有些招架不来，结结巴巴：“是，是的吧。”
陆旒：“明白了。”
他退出群聊，抱上枕头，哒哒哒的去了隔壁。
*
隔壁，齐翊也在辗转反侧。
酒店的隔音对SS级别的哨兵来说聊胜于无，他能清晰的听见陆旒那边的动静，他听见向导在阳台驻足，听见他去洗澡，甚至能听清他没有穿拖鞋，直接赤脚走过地毯上床，然后听见他捂紧了被子。
好不容易稳定心神，准备睡觉，齐翊有听见向导踩上拖鞋，哒哒哒的往门口来了。
果然，不出三秒钟，向导敲响了齐翊的门。
齐翊装作才醒，起床开门，刚一打开，就见向导抱着枕头杵在门口，很有礼貌的问：“我能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吗？”
齐翊让开：“当然。”
他垂下眸子，向导穿着酒店睡袍，看不清有没有穿打底，但睡袍遮不住的小腿和脚踝裸露在外，踩着酒店毛茸茸的白拖鞋——酒店拖鞋总是尺码偏大，向导穿起来一趿拉一趿拉的。
齐翊问：“有什么要和我商量的吗？”
陆旒仰头看他：“我们已经确认互相喜欢了，那我们要结婚吗？”
“……”
齐翊深吸一口气，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跳瞬间又往一百八去了。
按照齐翊的设想，他们当然可能会结婚，在不远或者遥远的将来，白塔的首席和黑暗哨兵的首领值得一场盛大的婚礼，但那应该是在很多次度假和约会后，在某个浪漫的夜晚，他执着玫瑰花束，忐忑的提出建议，他还会准备一枚戒指，如果向导同意，他就将戒指带上向导的无名指。
但，那绝不是现在，绝不是向导抱着枕头半夜敲门，主动提及。
“哦，哦结婚，是的结婚。”齐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简单的重复，“当然，互相喜欢的人就是要结婚的，没错，就是这样，当然，嗯，还需要谈什么呢？婚礼的细节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还有另一个问题。”陆旒没打算立刻谈婚礼细节，他知道人类的婚礼是很麻烦的事情，不是一下子能确定的，但是光穿着睡袍很冷，陆旒现在更想知道，他们今天能不能一起睡觉。
于是，向导略显苦恼的又问：“齐翊，嗯，你是一个保守的人吗？”
这回，哨兵的心跳真的往180去了。
作者有话说：
陆旒以为的睡觉：纯睡觉。

第359章 巧克力
“嗯，也许，可能，不是，比较均衡。”哨兵咬了咬舌间，“对，比较均衡。”
陆旒：“比较均衡？”
既不是激进派，也不是保守派。
这情况江巡也没教啊？
陆旒停顿片刻，决定直接询问：“那我能和你睡一起吗？”
“……”
哨兵宕机了。
“哦，也许，我是说，可以，当然可以。”齐翊让开放向导进来，“这酒店床还蛮大的。”
陆旒便小小的欢呼一声，抱着他的枕头仰面扑到在了床上。
齐翊看着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他同手同脚，表情紧张又坚定，最终缓缓坐在了床沿。
陆旒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呆毛铺在枕头上，他拍了拍身边：“坐着干什么，上来啊。”
被子太冷了，他开始馋齐翊的体温了。
齐翊便翻身上床，他谨慎的只占据了边缘，离向导一臂远，喉结紧张的吞咽片刻后，忽然道：“怎么开始？”
哨兵没有类似的经验。
陆旒：“开始？”
睡觉还需要开始吗？
遇事不决，就找冤种宿主，陆旒维持着睁眼看天花板的姿势，点开了宿主群。
“biubiu，问问大家，睡觉前需要做点什么？”
“……”
正在讨论的众宿主不约而同的停下话题，群中一片死寂。
陆旒：“biubiu，为什么没有人说话，很急很急！”
“66。”江巡艰难的冒泡，“你私聊吧，私聊好不好。”
陆旒：“？”
他不理解为什么需要私聊，但既然江巡开口了，他还是戳了戳对方，点进私聊界面。
“66，是这样的。”江巡痛苦的组织语言，“首先，告诉我，你是攻方还是受方？”
陆旒：“？”
他诚实的询问：“我不明白，你是攻方还是受方？”
江巡：“。”
“攻。”
陆旒：“那我也要。”
江巡：“。”
他更加艰难：“陆旒，我觉得吧，这个可能不是要不要能决定的……”
陆旒摆出认真请教的姿势：“嗯？那是什么决定的呢？”
江巡败下阵来。
他囫囵吞下想说的话，“总之，不管攻受吧，通用方法是，你需要和恋人拥抱，亲吻，安抚到，直到两人都觉得放松，然后还需要一些甜言……不，誓言和赞美。”
陆旒：“我好像学会了。”
江巡痛苦闭眼：“不，我觉得你没有……”
但是，他还没来的急说，陆旒已经点击退出，准备学以致用。
拥抱，亲吻，以及一些誓言和赞美。
齐翊睡在床的另一边，只占据了很小的位置，离陆旒那么远，以至于陆旒根本没办法和他拥抱亲吻，他便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齐翊的皮肤。
“能过来点吗？”陆旒抱怨，“我够不着你了。”
僵硬成板砖的齐翊整个人往里挪了挪。
被向导心满意足的抱住了。
他还不是很能理解爱人间的拥抱和普通的拥抱有什么差别，于是只是尽力将皮肤贴了上去，像一只挂在齐翊身上的无尾巴树袋熊，心满意足的将脸颊蹭进了柔软的地方。
齐翊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陆旒抱着暖呼呼的东西，全身都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他脑袋昏沉的想：“赞美，该说什么赞美呢？”
齐翊很多地方都很好，很值得赞美，可陆旒困的眼皮打架，他只能梦呓般呢喃着，本能的说出了心中所想。
“齐翊……暖和……抱起来很舒服……喜欢……”
他合上眼，睡着了。
“……”
哨兵难以描述他的心情，是无奈多一点，还是郁闷多一点，最后他不得已轻手轻脚的下床，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以哨兵五感灵敏度，如此近距离的相贴却没有下一步，是一种缓慢而悠长的折磨。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任由向导东倒西歪的睡在他怀里。
第二天清晨，陆旒睡到日上三竿，和齐翊一起吃早饭，他惊愕的发现SS级哨兵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便有点迟疑的问：“昨天晚上，你睡得不好吗？”
从他几位宿主的经验来看，一起睡觉是个双方都开心的事情啊？如果有一方不开心，那必然是感情出现了问题，参考第一世的闻弦和江知意。
被迫当了一个晚上抱枕的齐翊面无表情的咽下面包：“哪有，没有的事。”
陆旒打量着他的黑眼圈，没继续问，再次悄悄打开了群聊。
“biubiu，各位，能问个问题吗？”
他有点在意昨天江巡的话题。
“我想知道，关于‘攻’，‘受’，你们都是什么呢？”
“……”
群中再次一片死寂。
江巡崩溃的私戳陆旒：“66！不要在群里公开讨论这个话题啊！”
“这是隐私，大家不会希望公开这个属性的，你这样问会很冒犯。”
陆旒：“啊，这样，那我撤回……”
话音刚落，群中弹出来一条消息。
萧绍：“呵，朕是攻。”
江巡：“。”
尊贵的文帝陛下如今是一名大学助教，正在沈确的历史课堂上收作业，看见萧绍的消息，他表情扭曲，三世的涵养都险些喂了狗。
江巡自以为洞察人性，可惜算天算地，没算到群里有个显眼包。
萧绍冒泡后，指挥官叶望不甘落后：“这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我也是攻。”
闻弦：“巧了嘛，我也是。”
谢逾：“1。”
群中余下众人：“……”
时律：“……1。”
事已至此，好像不发点什么证明自己，就会变成食物链的底层，众人纷纷跟帖，连神灵伊路维尔都悄咪咪的冒泡，发了个“1。”
江巡：“……”
他面若死灰：“1。”
陆旒：“？”
他私戳江巡：“不是说是隐私吗？”
江巡：“……”
他不说话了。
最好的小伙伴不知道为什么自闭了，陆旒摸不着头脑，但看见往日里分崩离析的群聊这么的整齐划一，他非常欣慰：“哇哦，我们都是攻诶！”
“……”
群中一片死寂。
陆旒继续发言：“所以各位，做攻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呢？”
“……”
还是一片死寂。
陆旒尝试私聊江巡，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在剩下的人群中挑挑拣拣，陆旒挑中了时律。
为什么呢？因为他觉得大学生懂得比较多，而且容易深入浅出的讲解疑难。
陆旒私戳了时律。
时律：“。”
他沉默良久，痛定思痛，自我反省为什么那么多宿主，他会被陆旒挑中，最后在陆旒的再三逼问中，时律道：“陆旒，这样，我给你看个片吧。”
时律共享了学习资料.avi。
时律：“先说好，我好久不看了，是以前的存货。”
陆旒：“好。”
陆旒接收了学习资料.avi。
做系统时，主脑也经常给他们灌学习资料，陆旒驾轻就熟。
时律：“你慢慢研究，我这边有点事，我先下了。”
陆旒一接收，时律光速下线。
这时，齐翊刚好出去锻炼了，他是个自律的哨兵，即使在度假，也要使用酒店的健身设备，维持每天的锻炼量。
于是，只剩下了陆旒在房间内。
向导点开视频。
“……”
向导暂停视频。
向导爬上床，裹紧了被子。
向导将被子拉过脸，重新点开视屏。
向导的脸悄咪咪的红了。
陆旒心想：“原来需要这样。”
他原来可以亲吻哨兵的皮肤，可以吮吸他的耳垂，可以抚过他的腰线，可以在他的每一个起伏处流连，原来这才是人类意义上的“睡觉。”
他非常的期待了。
于是，这天晚上，两人泡完温泉看完月亮，回到卧室的时候，齐翊做好了再抱着向导睡一晚上的准备，但他刚刚拉好被子，就看见向导的呆毛一晃一晃，晃了出来。
陆旒从被中露出一双湛蓝的漂亮眼睛：“齐翊，问你个事情？”
齐翊垂眸：“你说。”
陆旒：“我可以做攻吗？”
江巡说，这个是要商量着来的。
齐翊一噎，他一直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骤然有了伴侣，还没想过攻受的分别，当下迟疑的点了点头：“可以。”
这种事情，哨兵不是很看重。
陆旒便开心的笑了，他从被中探出身体，在齐翊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大口：“谢谢！”
莫名其妙收到了感谢，齐翊略感好笑，他将向导按回被子：“行了，睡觉吧，这种事情以后在……嗯唔？”
话音未落，便囫囵吞了回去，就在这一刹那，向导已翻身跨坐在了哨兵的腰上。
他将吻亲了下来。
向导的吻很不得法，像一只打洞的豚鼠，笨拙却热情，蛮横又冲撞，他不讲道理的掠夺着哨兵唇齿间的空气，到最后，居然逼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
齐翊眼神放空，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陆旒谨记着江巡的教导。
要亲吻，要赞美，要说很多好听的话。
于是，他将手贴上哨兵的面庞，抚摸过他垂涎已久的皮肤，然后彻开挑开了哨兵的衣襟，让前胸大片的皮肤暴露出来。
哨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齐翊，你好好看。”在哨兵失神的表情中，陆旒由衷的赞美，指尖从哨兵紧蹙的眉头开始，划过他深邃的眉眼，峻拔的山根，漂亮的薄唇，然后是脖颈，喉结和锁骨。
“这里好看，这里好看，这里也好看。”
此时，皮肤上沁出了些许汗液，水光淋漓，丝滑而细腻，抚摸上去，就像在抚摸一块温热的丝绸。
“触感也特别舒服。”
陆旒诚实的叙述着。
“你看上去好美味，像巧克力一样香浓。”
向导注视着哨兵金棕色的眼眸，双手合十，期待的说出了请求。
“请问，我可以尝一尝吗？”

第360章 尾声
齐翊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向导期许的眼神中，茫然的点了头。
陆旒便亲了上去。
他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舔和咬，牙齿揪住皮肉，婴儿般吮吸起来，从哨兵的眉骨往下，一路亲一路咬，巧克力色皮肤上留下深粉色的印记，像挂着一层草莓味的糖霜。
齐翊微蹙起眉头，哨兵的五感本来就比普通人更敏锐，身体上的怪异令他头皮发麻，无论是唇舌濡湿柔软的触感，还是坚硬锋利的牙齿，亦或者咬出印记后，向导安抚的舔舐，都让他情不自禁的崩紧了身体。
偏偏向导还要一路夸赞下去。
陆旒亲亲哨兵的眼睫，要哇一声：“齐翊你的睫毛好长好漂亮。”，亲亲哨兵的喉结，又要哇一声：“吻上去会颤抖诶，圆圆的好像巧克力。”，，还不等向导夸赞，齐翊就闷出声。
陆旒却以为他咬痛了，还要安抚的吹吹气，再舔一口。
齐翊抬起手臂，遮住眼睫，声音闷的发苦：“够了。”
天花板上的大灯正直白的映照在他的皮肤，让齐翊有些晕眩。
陆旒没有关灯的意识，他任由巧克力色在面前铺呈开来，配上淋漓的汗水，灯关下呈现出蛋糕淋面般的透亮色彩，像糖葫芦外层透明的糖衣。
此时此刻，哨兵就是向导面前最美味可口的糕点。
齐翊经受不住的向导过于直白的打量，他哑声道：“陆旒……”
却是说不下去了。
向导咬了咬掌下的面包，顺手捞起一条长腿，惯例啃了一口，然后沿着笔直漂亮的线条一路往下瞧
——哨兵时常锻炼，双腿骨肉匀称，带着恰到好处的肉感，手指用力的时候，能微微凹陷进去。
陆旒诚实的赞叹：“齐翊，你的腿好长，好直，好漂亮。”
齐翊嘴唇蠕动，依稀说的是：“够了……”
可惜声音沙哑，陆旒无视了这句话，继续往下赞叹：“连脚踝也很漂亮。”
“……”
齐翊脚背绷直，脚趾微微蜷缩。
太古怪了。
向导给予的刺激很轻微，仅仅是吻和赞美，像是羽毛滑过皮肤，并无大碍，却痒的出起，这微末的感受聚沙成塔，最终化为无声的折磨。
他实在受不了向导审视的目光，一个翻身坐起，扣着向导的手举过头顶，形成了压制的姿势。
陆旒茫然无辜的与他对视，眼眸清澈又无辜。
“怎，怎么了吗？”
向导惴惴不安的问。
“……”
齐翊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无奈，向导的表现就像他那只笨笨的豚鼠，明明都伸出舌头咬人家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齐翊有气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闷声道：“我来。”
陆旒眨眨眼，放心的将主动权交给他，兀自躺平了。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记得伙伴的们教导，不时诚实的夸赞：“齐翊，喜欢，舒服。”
回答他的，只有哨兵脖颈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额头滴落的冷汗。
……
等哨兵脱力躺下的时候，向导餍足的抱紧了他。
陆旒开心又高兴，亲了亲齐翊深粉的脸颊，舒服的往他怀里蹭来蹭去。
他嘟囔着：“喜欢，和我结婚，结婚！”
这是江巡教的，安抚和承诺，嗯，没错，就是这样。
齐翊只觉得比跑了十遍操还累，眼皮都抬不起来，半梦半醒着附和：“好，结婚……结婚。”
他将向导往怀里按了按，睡着了。
不多时，一道黑影在齐翊身边浮现。
——齐翊是筋疲力尽了，凯撒可还没有。
豹子闻到了向导的气味，早就想出来了，却一直被齐翊压制着，现在才找到了机会。
它敏锐的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散着不寻常的气味，是他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凯撒狐疑的转了转大猫猫头，不明白味道从何而来。
像是齐翊和陆旒的味道，但又有点不一样？
它狐疑的在床边踱步，最终放弃了追寻，打算躺进向导和哨兵的中间。
可惜，床上的两人太亲密无间，猎豹一时竟然插不进去，只能遗憾的在床尾睡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道精神体，悄然在床边浮现。
向导的豚鼠毫不客气的踩上熟睡的哨兵向导，扑腾扑腾的跑到床尾，然后一个迈步，直接滚进了猎豹的肚子中央。
它仰头看凯撒：“Vie~”
凯撒扒拉住它，用舌头舔了两圈，而豚鼠焦急的绕着猎豹转圈，一鼠一豹都觉得，貌似应该发生什么。
“……”
“……”
可是，该发生什么呢？
一鼠一豹大眼瞪小眼。
但由于过于庞大的体型差，凯撒用尾巴一卷豚鼠，忽略到怪异的感受，扒拉着它睡觉了。
第二天，齐翊没能起床去滑雪。
他倒是表示没有问题，但是陆旒严格遵守小伙伴们的建议，强硬的将哨兵按在床上，陪他又睡了一天。
晚上，两人在阳台看星星，做了些不耗费体力的活动，看着看着，又吻到了一起。
陆旒照例期待：“齐翊，好喜欢，我还想尝。”
齐翊移开视线，不敢看向导的眼睛，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闲散而安宁。
他们一共在度假村待了七天，滑雪，泡温泉，登雪山赏月看星星，日子松散又肆意。
七天中的倒数第二天，是哨兵向导世界最隆重的节日，冬节。
这天晚上，他们租了个小木屋，配套有锅具柴火和各种食材，打算自己煮火锅。
窗外白雪皑皑，铁锅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哨兵执着两根长筷子，将牛肉和蔬菜一一炖煮。
陆旒则被分配了更简单的活，烧开水，泡热可可。
泡好后，他就捧着杯子，坐在哨兵对面，看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哨兵的眉眼。
陆旒便想：“齐翊真的很好看。”
而另一边，齐翊同样透过蒸汽，看向导的眉眼，对方抱着热可可，因开心而微微眯起眼睛，很舒适的样子，餍足的就像是向导的那只小豚鼠。
“陆旒。”齐翊将肉片拨入火锅，忽然开口：“说起了，我好多年好多年没过过冬节了。”
哨兵很少分享他的过往，无论是孤儿院里黯淡无光的同年，或者是边陲星系早逝的哥哥和养父母，他像是早将过往尘封在了冷淡的表面下，直到那次精神梳理，陆旒才撬开一二。
陆旒便停下手中动作，歪头看了过来：“嗯？”
齐翊继续拨弄肉片：“很小的时候倒是有，那时候我在孤儿院，院长冬节的时候也会煮大火锅，让所有小孩子过来吃。但是……”
陆旒关切的看着他：“但是？”
齐翊笑了笑：“但是，我那时候经常弄坏东西，打碎碗，弄坏拖把，我是老师最不喜欢的孩子，所以冬节的时候，他们会把我放在队伍最后。”
陆旒认真的倾听着。
齐翊：“那时候呢，锅小孩子多，小孩子们要挨个上前，给院长和老师说吉祥话，然后才能从锅里夹吃的，但是肉又少，轮到齐翊的时候，只剩下菜叶子了。”
冬节里的齐翊，就是没人要的菜叶子。
这当然不是愉快的经历，齐翊成年后，从来没向其他人吐露过。
但现在，在这个温暖的冬夜，在向导的身边，他忽然很有倾诉欲，想将小时候的自己原原本本的捧出来，捧给陆旒看。
陆旒说：“以后有肉了，以后一直都有。”
他从锅里捞出肉片，用筷子夹给他，表情异常认真，像是在说：“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哨兵哑然失笑。
他低头咬过肉片，眉眼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温暖又和煦。
这是他前半生里，少有的轻松时刻。
陆旒问：“后来呢？后来你过过冬节吗？”
齐翊也将一片涮好的肉片捞出来，放到陆旒碗里，他回忆着遥远的过往，继续道：“后来啊，我被收养了，倒是过了几年冬节，吃上了好东西，但我哥哥离开的太早，养父母也是，所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冬节了。”
黑暗哨兵们都孑然一身，过节这种事，总显得有些矫情，齐翊不屑一顾，那时他觉得，孤身一人也挺好，但是现在，和向导坐在一起，他忽然觉得，他还是很想要过节。
或者说，他很想要，可以一起过节的，那个家。
陆旒垂眸，看向他碗里哨兵夹来的肉片，肉片挂着亮红的汤汁，十分美味，要是以往，陆旒早就开始吃了，但现在他顿了顿，一伸筷子，将肉片放回了哨兵碗里。
陆旒说：“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过节，每一年都是。”
他比划了一下：“唔，不仅仅是节日，等结婚后，我可以从白塔搬出来，住进白塔和哨兵办公地点之间的那栋房子，以后每一天，我们都一起过。”
根据宿主们的经历，一旦结婚了，他们就会从父母家搬出来，重新组建家庭，陆旒的身份没有父母，他想了想，大概从白塔搬出来也算。
哨兵的声音变的有些闷：“嗯。”
过了一会儿，他变回了平常语调，又接了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陆旒眨眨眼。
他从江巡那里学到，那个过后，有些人会缺乏安全感，索要承诺，比如“我们什么结婚”，这时候一定不能推拒，要真诚的、热切的回应。
当时哨兵醒后一切如常，陆旒还很郁闷，为什么他的伴侣不索要承诺？没先到是齐翊有卡顿，卡到现在才提及。
于是，陆旒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回复：“回去就结。”
他说到做到，回去的当天，就开始筹备婚礼。
白塔首席和哨兵首领的婚礼是重要的事情，白塔当即忙碌起来，他们递来了许多份策划案，供陆旒齐翊挑选。
陆旒没有意见，而齐翊选择了很低调的那个。
他们将会小范围宴请亲友，不大肆操办，而白塔哨兵的任务划分也一切如常。
陆旒这边没什么亲友，他一个也不打算邀请，齐翊那边多一些，季修筠等人要参加，最后他们罗列宾客，只有三十个人。
准备请帖的时候，齐翊再三确定：“陆旒，你真的一个也不邀请吗？同学，导师，同事？”
原主的同学导师不是陆旒的同学导师，同事也没有特别熟悉的，陆旒便说：“对，一个也不邀请。”
齐翊：“好吧，那我让他们准备30份请帖。”
陆旒眨眨眼：“四十一份。”
齐翊疑惑：“四十一份？”
陆旒：“我要十一份。”
虽然不知道向导要干什么，但齐翊还是准备40份，将其中十一份交给向导，没再过问。
当天夜里，陆旒对着十分空白请柬，绞尽脑汁。
他学着人类的方式，小心落笔：“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本人陆旒……”
将谢逾，林佑，萧绍等人的名字一一写上后，陆旒深吸一口气，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
“中央管理局主系统”
请柬当然是一封也送不出去，每个宿主都和他们隔着重重世界，但是陆旒方方正正的，将请柬们挨个拍照，私戳了每一位宿主。
“铛铛！我要结婚啦！”
宿主们很快回复，一时间消息响个不停，大家都在说“恭喜恭喜”，不时有人感慨，“我们陆旒也要结婚啦。”
“嗯嗯！”陆旒回复，明明是很开心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点想要落泪的冲动，最后，陆旒点开群聊，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
他说：“虽然，群中有好几位不及格，好几位低分，但是，我喜欢你们每一位。”
“很高兴和大家走过一段日子，回想起来都很开心。”
江巡率先说：“我也是！”
于是，群中每一个人都回复：“我也是！”
不知道从谁开始，忽然刷屏：“66以后也要幸福呀！”
于是，每一个人也跟着回复：“66以后也要幸福呀！”
陆旒双手合十：“大家也是！”
热热闹闹的祝福过后，群中重新沉寂下来，陆旒爬上天台，他没有主脑的联系方式，思来想去，决定仿效宿主们祭祀鬼神，把请帖烧掉。
陆旒心虚的想——中央管理局的主脑，勉强也算鬼神吧？
在漆黑的夜空中，他点燃明亮的火苗，将请帖放了进去。
陆旒双手合十，对着浩瀚星空，诚恳道：“主脑大人，我准备结婚了，这是我的请帖。”
他看着火苗将请帖吞噬，等了片刻，没收到回复，便微微低下头，有些失落。
是了，他现在是个人类，肯定不是想联系就能联系上的。
于是，陆旒将灰烬清扫干净，准备离开，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虚幻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主脑含笑道：“恭喜，陆旒长大了，已经是可以结婚的年纪了。”
“我给你准备了最后一份礼物，祝我的小系统余生快乐呀~”
于是，陆旒的视线又有些模糊了。
他重重点头：“嗯！”
一定会的！
他和他的所有宿主，都会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敲下正文完心情真的很复杂，不知不觉写了一年多了，开文的时候没想到会写这么多这么久，中间有一些很卡的章节，也有些我很喜欢的桥段，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感谢大家的阅读评论收藏地雷营养液，因为这些我才能写到这里，大家都是小天使！也很开心我的文字能给大家带来一点乐趣，希望大家也和66一样以后都圆满快乐呀~
下面会陆续写本单元的婚礼番外，全文的番外，主要弥补一些之前呼声较高但我没写的部分，以及一个全员动物化的卖萌小番外~然后既然看到了这里给我一个作收吧敲碗！还有好多本预收大家可以堪堪有没有感兴趣的~啾咪（づ￣3￣）づ╭~

第361章 番外：婚礼.团建
向导和哨兵的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陆旒给宿主们挨个送请帖，收到了一箩筐的祝福，齐翊给同事挨个送请帖，也收到了一箩筐的……嘲笑。
季修筠翻着报表，狐狸在他肩膀上不满的晃着尾巴：“嚯，给我送请帖？你和谁的？陆旒大人啊？当时你说什么来着？”
犀牛医生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学习：“什么？我喜欢陆旒？绝对不可能！”
灰狼炮手啧了一声：“我怎么记得当时你让陆旒大人睡监狱，还压着人家洗甲板啊？啊？是你吗老大？”
季修筠：“呦，我还想起来，当年在学校，陆旒大人请你跳舞，你不是转身就走，还说‘别烦我’吗？”
最后，他们齐齐感叹：“凭什么这种哨兵也能有向导啊！”
齐翊：“……”
哨兵面无表情，将请帖往桌面上狠狠一拍：“爱来不来。”
他恼羞成怒，转身走了。
季修筠等人嘻嘻哈哈，将请帖瓜分了。
损友归损友，老大的终身大事，哨兵们还是不含糊的，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按照方案，在白塔边缘租下一处度假别墅作为场地，规划出四桌酒席。
宾客总共三十位，可是陆旒要求了五桌酒席，余下两桌空白。
他记得，之前闻弦结婚，也单独他留了位置。
等酒席开始，哨兵们按位入座，季修筠等人打量着空无一人的转桌，难免有些迷惑。
齐翊没多问，陆旒开口解释道：“是我一些……不方便过来的朋友。”
齐翊便揉了揉向导，将翘起的呆毛揉的压下去。
陆旒虽然尽力掩饰，可对着空空荡荡的座位，还是有些落寞。
结婚这么重要的事，他最重要的朋友们却没办法来参加。
陆旒一睁眼就是系统，带着基础设定的底层代码，他陪每一位宿主走过那么长的时间，每一位宿主也潜移默化的塑造着他，最终，才是今天这个陆旒。
于是，在齐翊和朋友们打招呼的时候，陆旒悄悄拍下空无一人的两桌酒宴，发到群中：“干杯哟~”
可是这回，宿主们没有立马回他。
连常常在线的江巡也不见踪影，群里冷冷清清。
陆旒的呆毛落魄的垂了下来。
“……”
他有些难过的想：“为什么不在呢？”
他提前了很多天告诉宿主们，他今天要结婚的呀。
齐翊和同僚们打过招呼，绕回陆旒身边，疑惑道：“怎么了？”
陆旒吸吸鼻子，绽放出笑容：“没，没事啦，我们继续接下来的流程吧。”
他不知道的时，在其余的十个世界，每个人都很忙碌。
谢逾在试新买的西装，沈辞为他系上领带——深红色的，很适合作为婚礼伴郎。
而在他的身边，是一箱电子存储器，考虑到陆旒已经不是系统，没办法自己满世界找电影电视剧了，谢逾将这些年新出的影视作品，包括单机游戏统统打包，打算作为礼物送过去。
他额外选了很多青春爱情电影。
林佑在写贺卡，而兰恩在打包最新款的星际飞行器——虫族的民用飞行器星际顶尖，这是他们准备的礼物。
伊缪尔早就从白郁那直到了陆旒的存在，为了感谢系统将医生送到他身边，伊尔利亚尊贵的公爵准备了两枚鸽子蛋大小的红蓝宝石，刚好可以给新人做婚戒。
萧绍也在试新衣服，他和戚晏的古装太显眼，在星际格格不入，就找江巡要了西装的打板资料，吩咐制衣局去做，这可苦了制衣局的下人们，古代没有现代那么挺阔的西装布料，衣服裁剪出来软塌塌的，萧绍大笔一挥，让他们改成了短袖T恤，打算走青春活力风。
这衣服又露胳膊又露腿，戚晏八百年没穿过如此出格的，羞得面红耳赤，萧绍好说歹说，总算是让人换上了。
作为群中最原始的“原始人”，萧绍捏不准送什么礼物，之前陆旒说要装修新家，而本朝恰好工匠技艺欣欣向荣，审美一绝，萧绍便收集了皇家工艺图谱，比如掐丝螺钿织造鬼工等，又撰写了一本花纹手册，譬如百蝠卷云卷草等，方便他复制阅览。
江巡和沈确都是低调的人，他俩都学考古，一个教授一个学生，说得好听是每天考古，说得难听就是天天挖土，前世的帝王数遍身家，一样高价格的礼物都拿出不来。
江巡愁眉苦脸：“早知道我给自己塞点陪葬品了，这一穷二白的。”
沈确冷静道：“塞了你也拿不到，挖出来都放博物馆了。”
就文帝那毛都没有的墓穴，仅剩了两风干的枇杷，都给塞博物馆了，江巡想看，还得隔着玻璃展柜，才能“瞻仰”一二。
江巡苦恼：“要不我去写同人文发家致富吧，感觉比挖土有前途。”
沈确深以为然：“我可以帮你润笔。”
最终，江巡想着陆旒当了白塔首席，给他准备了《管理学基础》《领导力》和《博弈论》。
至于时律，大学生懂什么呢，他只打算过去吃席。
梁叙一把将人薅回来，拎上两瓶极其昂贵的红酒，还逼着时律换了件得体的衣服。
时律唧唧歪歪：“我和66谁跟谁啊？他的婚礼我还要穿正装？”
梁叙懒得理他，招呼tony老师：“来，给他打点发胶。”
而伊路维尔向来懒得要死，足不出户，蹲在母树上长蘑菇，这回难得早起，在往箱子里塞礼物。
珀西捂住眼睛，不忍心看了。
神灵打包的除了常规的神秘学特产，还包括各式各样的辅助符咒，带羽毛的发圈，功能特殊的药剂，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同为好吃懒□□享受的好伙伴，神灵相信，陆旒也会喜欢魅妖先生的严选的。
——是一旦接触，就停不下来的东西呢。
闻弦要准备礼物就简单多了，上供了那么多年零食，陆旒爱吃什么他一清二楚，考虑到哨兵向导世界没有这个世界的巧克力，闻弦清空了经销商的仓库，打包了满满好几箱。
至于谢枢和萧芜，陆旒发请帖时，他们正满世界的游历，看见请帖，他特意回了趟无妄宫，将吴不可薅了过来。
前&#183;无妄宫主这样说道：“修仙界的特产丹药，生死人肉白骨的，治感冒的治外伤的，都炼两炉。”
“……”
前宫主和宫主夫人参加婚礼，为什么受伤的还是吴不可呢？
吴不可也不知道。
他苦哈哈的应了。
同为星际时代，叶望所在的时空科技略高于哨兵向导，他就准备了一把新式的手持激光武器，给战五渣的向导防身用。
而就在他们争分夺秒的时候，他们身边静静的悬浮着一道幽蓝色的门，它无依无凭，漂浮在虚空之中，向里洞开，门内则是浩瀚的星空。
早些时候，十位宿主的脑海中，都同时出现了一个声音。
“我是中央管理局的主脑”，温润的男声自我介绍，“今天是陆旒的婚礼，你们要去玩吗？”
众人当然毫不犹豫的点头。
于是，便出现了上面一幕。
在是个不同的世界里，十位宿主同时看向时间，踩着倒计时进入了门中。
哨兵向导世界，婚礼正在举行。
陆旒依然有些失落，时不时看一眼空无一人的群聊，但还是勉强调整好了心情，等待接下来的流程。
司仪环顾四周，也看见了空空荡荡的两桌，询问新人：“可以开始宣誓了吗？”
齐翊看向陆旒，陆旒则扬起笑容：“好的，开……”
“始”字还没说完，礼堂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司仪停下动作，哨兵们不明所以，只有陆旒猛然回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他不可遏制的冒出了一个想法。
齐翊看出了向导的期待，低头揽住向导的肩膀：“走，我陪你去开门。”
陆旒：“嗯。”
他们一同向门口走去。
“见鬼，我们不会来晚了吧？”门外，谢逾悄悄和沈辞咬耳朵。
门口，一堆人正挤在一起，而草坪的空地上，还停着林佑体积庞大的飞行器礼物。
两分钟前，他们被传送到了礼堂门口。
当时，礼堂的大门已经紧闭，众人环视一圈，同时将江巡推了出来。
江巡：“？”
时律小小声：“感觉我们好像迟到了，你和陆旒关系最好，你去敲门，万一陆旒不开心了，他肯定舍不得打你。”
其他人纷纷点头。
江巡：“……”
他顶着众人期待的视线，硬着头皮敲响了大门。
谢逾：“怎么好像没反应啊？”
林佑：“要不江巡你再敲敲？”
江巡：“……”
“喂，”他小声看向神灵和修士，“你们两个有没有预言占卜之类的能力，里面什么情况，不会已经亲上了吧？”
伊路微微闭眼，眸中灿金色的光芒浮现，他缓缓开口：“不用，陆旒已经走过来了。”
下一秒，礼堂大门骤然打开。
银发蓝眸的向导站在门中，呆毛迎风招展，满脸的不可思议。
虽然谁都没见过人形的小系统，但向导出现的瞬间，宿主不约而同的想：“果然应该是长这个样子。”
“啊，仪式是不是已经开始了。”江巡抱歉道，“对不起，准备礼物的时间有点仓促，所以我们都卡点……”
回应他的，是向导扑过来的拥抱。
陆旒：“江江！我好想你！”
江巡抬手拍拍他：“我也很想你。”
“哟。”闻弦开口，“不想我吗？忘了我给你准备的巧克力和蛋糕，带你吃的西餐中餐各种餐了吗？”
陆旒：“想的！”
他扑过来，同样给闻弦一个拥抱。
陆旒与在场的每一个人拥抱，而齐翊立在门后，微微眯起眼睛，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这几个人是谁？
他们或俊美或矜贵，气质卓尔不群，都是百里挑一的长相，衣着谈吐也不像常人，而且和向导很熟。
他怎么不知道向导认识这些人？
SS级哨兵的存在极有压迫感，江巡连忙拉过沈确，将自己塞进老师怀里，而后才伸手：“你好，我是江巡，陆旒的朋友，这位是我的爱人，沈确。”
沈确按住江巡肩膀，不动声色的与哨兵对视。
“哥们别看了。”指挥官叶望可不怕哨兵的威势，他同样拉住江岐，“我们都是陆旒的朋友，清清白白的那种，这位是我的爱人，江岐。”
鸢尾上将兰恩把虫皇林佑护在身边，他在齐翊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便上前一步，露出标志性的贵族微笑：“先生，收起你的威势，我们没有其他想法，在场都是有家室的人。”
陆旒拉拉齐翊：“是好朋友啦，我和你解释。”
他将哨兵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了几句，哨兵的眼眸微微睁大，满脸不可思议，愣了许久，最后咳嗽一声：“几位请进吧。”
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他们依次落座。
婚礼顺利进行。
陆旒与齐翊在司仪的见证下许诺，互相交换戒指，然后拥吻，在之后，他们按桌敬酒。
新人转到哨兵们的席位，哨兵们开始起哄，季修筠带头道：“陆旒大人，婚后齐翊欺负你，你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揍他！”
齐翊不想说话，挥手让他们一边去，倒是陆旒很认真的说：“他才不会欺负我，齐翊超级喜欢我好吗？”
然后，他又补充：“当然，我也超级喜欢他！”
——要时时刻刻表示爱意，给恋人足够的安全感，这也是江巡教的。
“……”
齐翊牵着向导，不自觉地挺胸抬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朋友们。
哨兵们纷纷露出了嫉妒牙酸的表情。
而后，他们又转到了宿主们的酒桌，闻弦想着刚刚哨兵的防备，便一挑眉，故意道：“我们家陆旒这么可爱，你是凭什么把他拐走的？”
伊路维尔也冷淡：“陆旒虽然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但我们都会关照他。”
完全是刁难敲打的语气。
齐翊额头冒了点汗，莫名有种面对丈母娘的窘迫感，他刚想举手发誓表示决心，陆旒已经将他挤到身后，表白道：“因为我超喜欢齐翊，他又帅又厉害又脾气好，还每天都给我做巧克力蛋糕，他的精神体也超级可爱，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哨兵！”
“……”
众宿主纷纷以手遮面，有了“儿大不中留”的心酸。
不管怎么鸡飞狗跳，婚礼还是顺顺利利的过完了。
他们开了好几瓶美酒，酒足饭饱，嬉笑怒骂。
临走前，陆旒再次挨个和宿主拥抱：“你们能来，我真的超开心！”
谢逾：“是啊，天天在群里聊天，完全没想过还能见面呢，大家还凑的这么齐。”
林佑提议：“要不我们照张相吧？”
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赞同。
于是，他们薅了婚礼摄影师来拍照，十一对爱侣站在礼堂中央，对着镜头伸手比耶。
3，2，1——
在倒计时中，他们同时露出灿烂的微笑：
“茄子！”

第362章 if：沈确穿回江巡叛逆期1
沈确从迷茫中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夕何夕。
昨天有个复杂的考古项目完工，作为带队老师，沈确请整个组吃了餐饭，半推半就的喝了半瓶酒，然后和江巡滚到了床上。
他累的不行，本来什么也不想干，然而小皇帝惯会撒娇，一会儿说“忙了两个月了，都没和老师亲近过”一会儿说“我很想老师了，老师不想我吗？”，如果沈确还是推拒，他就要委委屈屈的蹲床脚，“我就知道，老师说喜欢都是哄我的，我做了那么多坏事，老师果然讨厌我了。”
一边说，还要一边用衣角拭眼睛，像是要哭了。
沈确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撑起身体，把江巡从床脚薅到被子里，纵容了他接下来所有动作。
等一切结束，沈确望着天花板，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了一股惆怅。
——谁家帝师是这样的！又上朝又批折子！又哄孩子又陪睡！
但是自家陛下，又不能丢了，沈确长叹一声，准备睡觉。
明天没有行程，是难得的闲日，沈确准备睡到日上三竿，再和自家陛下去逛逛公园博物馆。
然而他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巍峨的宫墙。
重檐庑殿顶，大吻琉璃瓦，朱红配着明黄，庄严又厚重。
沈确正跪在大殿之前。
正是隆冬时节，天空飘着雪子，汉白玉石阶也落了一层雪，能冻进骨头渣里，沈确抬头，明黄的灯火从大殿窗格照出来，依稀映照出人影。
是小皇帝。
沈确一阵恍惚，忽然就记起了时间。
这时，小皇帝刚刚登基，他没什么名气，也不曾争夺皇位，是后宫的隐形人，大臣们都在揣测，新帝是什么性格。
然而短短两个月，小皇帝就让众人知道了，他是个昏君，还是个暴君。
他重用母族亲眷纨绔，对朝中老臣动辄打罚，今日，更是做出了件荒唐祸事。
——他将镇北侯的世子，下了大狱。
沈确当即心道不好。
镇北侯在边关经营已久，小皇帝这样乱来，十有八九要引起哗变。
沈确今日，就是来求情的。
他与小皇帝没有私交，只是在学堂做过两天先生，先帝晚年多疑，朝中草木皆兵，朝臣结交皇子是重罪，沈家又向来两袖清风，不肯逾越雷池一步，故而虽然有这师生关系，两人也没什么情谊，此次上奏，只是食君之禄，沈确别无他法，不得不来。
——前世的沈确，是这样想的。
今生可不一样了。
他知道小皇帝有多可爱，心有多软，这个时候的江巡，只是个要哄的小孩子。
前是江巡和他坦白，说来三世穿越的事情，沈确这才知道，那个满身戾气的小皇帝，其实是在害怕。
他害怕露怯，害怕被人看轻，就像刺猬竖起尖刺，但只要抱起来哄上几句，就能摊开柔软的小肚子，随便你摸来摸去。
沈确便拍拍衣摆，干脆利落的站了起来，而后一拍膝盖上的雪，提起官袍，拾级而上。
两旁侍卫连忙出手阻拦：“沈大人，这？”
沈确：“劳烦您通传一句，就说我冷的要死了，请陛下可怜一二，放我进去烤烤火吧。”
侍卫们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荒谬。
——啥玩意？
——皇帝可还生着气呢，让他进去烤火？
——这沈大人是跪久了，把脑子冻坏了？
沈确：“劳烦二位，就照我说的通传。”
沈家三朝清贵，沈确又是实打实的清流文臣之首，侍卫不敢耽搁，微微犹豫，还是进去了。
江巡正坐在上首，百无聊赖的拨弄着奏折，拿着毛笔在末尾画了只鸟，又在脑袋上添了两根毛。
作为皇帝，他应该批奏章，但是他认不全上面的字，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半，然后连蒙带猜，艰难的连起来，偏偏这些文臣上奏，又喜欢卖弄文采，写得诘屈聱牙，江巡看得火都起来了，也没看懂上面在说什么。
这时，大太监王安走来，江巡便将那奏章一立，假装能看得懂的样子，阅读起来。
他百无聊赖：“沈确走了？”
江巡真希望他早点走。
他现在是个昏的，但不傻，朝中总要有人来做事，其他人江巡看不明白，但他知道，沈确绝不会危害江山社稷，只是少年人拉不下脸，如果沈确识相点自己走了，江巡就就坡下驴，不与他为难。
王安却道：“还没呢。”
江巡沉下眉目：“那他还跪着？”
王安犹豫片刻：“也，也没呢。”
江巡便将手里的奏折一摔，满身戾气：“那他是想干什么？”
“沈大人说，他要冻死了，能不能请陛下……”王安将头低的更低：“请陛下让他进来，烤烤火。”
“……”
江巡愣了片刻，讥笑道：“好啊，让他进来。”
沈确便推开宫门。
江巡瞧着他，早准备了一肚子讥诮的词句，譬如：“薛晋果然是沈大人喜欢的学生，这深更半夜的，眼巴巴就给人求情来了。”“要是我不放人，你是不是要跪死在宫门口啊？”
结果，沈确先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没等江巡叫，自个站了起来，立在江巡面前，忽然皱起眉头，凝神打量了片刻：“陛下的伤口恢复的如何了？”
“……？”
江巡的讽笑一凝。
沈确好端端的不问薛晋的事情，怎么来关心他的伤口了？
是了，他先前坠马，撞伤了额头，当时镇北侯世子薛晋就在旁边，这才令薛晋下了狱。
江巡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沈大人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放过薛晋？”
“薛晋无所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沈确根本不在乎薛晋的处境，事实上，他在现代待了那么久，没法立马想起来薛晋是谁，倒是小皇帝额头带伤，故作狠戾的模样可怜极了。
沈确上前一步，想要查看恋人的额头，“太医处理过了吗？陛下您的纱布上带着血。”
太医包扎过伤口了，但这年代止血技术有限，大半靠自愈，血迹从纱布边缘渗出，染红了铜钱大小的区域。
沈确不赞同：“私下里见我，您不用带着帝冕，帽檐刚好在额头，会压迫到伤口的。”
江巡：“……”
他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江巡从小在冷宫长大，身边满是恶意，他母亲算不得个正经主子，宫女太监都能欺负一脚，冬日缺炭火，夏日缺例冰，久而久之，江巡对恶意有条件反射，他本能的处在应激状态，随时可以攻击，但当人轻声细语的询问他的伤，江巡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沈确：“今日上过药了吗？纱布拿下来我看看？行不行？”
“……”
江巡又后退一步：“不行。”
他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今日上过药了……这些与你无关，沈卿，深更半夜的，朕要就寝了，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说就下去吧。”
沈确：“没什么事情，有些担心陛下的伤。”
说着，他环顾四周，瞧见给江巡摔歪了一个角的奏折，便俯身想要捡起来，笑道：“山东巡抚的折子，他说了什么，让陛下气成这样？”
江巡：“诶，别！”
话音未落，沈确已经俯身，余光恰巧看见那长毛的鸟。
他心中哑然，却装作没看见，将折子还给江巡：“想必是每年的请安折，没什么重要东西，批个‘知道了’就行。”
江巡接过：“……嗯。”
帝师杵在这儿，他老大不自在，身体越发僵硬，只梗着脖子：“既然不是来问薛晋的事情的，沈爱卿请回吧，朕要就寝了。”
他桌上还堆了十几二十分封折子，江巡不愿意让人知道他不懂，桌面下藏了幼儿的开蒙书，准备装作睡觉，夜间读上一二，好歹将必须的折子批了。
沈确：“临近年关，折子又多又杂，想必打扰了陛下休息，如果陛下信的过臣，臣帮陛下分个类？”
江巡：“嗯……嗯。”
他求之不得，面上却装作勉为其难：“好吧，那你过来吧。”
沈确便在几案侧边坐下，提笔悬腕，开始阅览。
江巡便装作睡觉，实则偷偷打量他。
沈确认真执笔的样子很好看。
从小江巡就知道，沈先生是当世最有学问的先生，他从来进退有度，举止温文，连他最受宠的几个哥哥遇见沈先生，也要毕恭毕敬的喊先生，只可惜，江巡从来不愿意上去惹眼。
他那个水平，平白让人讨厌。
沈确任由他打量着，将奏折一一分类后便搁了笔，忽然道：“陛下，臣家里养了只鹦鹉，会学人说话，很是有趣，我明天带来给你玩？”
“……啊？”
骤然被点名，江巡便是一愣。
鹦鹉在民间不是稀罕东西，江巡却从未见过，他这个年纪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心里有些意动。
但是沈确给他带鹦鹉？
沈确不是忠臣纯臣，应该讨厌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吗？
如果他说想要，沈确会不会骂他昏君呢？
江巡摸不准主意。
沈确便添砖加瓦：“是只牡丹鹦鹉哦，很漂亮，巴掌大小一只，叽叽喳喳的，叫起来很可爱，头顶还毛茸茸的。”
“……”
江巡盯着手里的折子：“既，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带过来吧。”
第二日，沈确还真提着只鹦鹉进了皇宫。
——沈琇喜欢养花养鸟，这是沈确从侄子那里薅的，还薅了只最漂亮的。
江巡果然移不开眼了。
沈确将鸟笼安放在书桌，教皇帝如何喂水喂食，然后故作神秘：“陛下，这鹦鹉只要教的好，认识的字比秀才还多。”
江巡果然被挑起了兴趣。
之后，每当下朝，沈确就来给鹦鹉讲课，教的头头是道，还都是最基础的识文断字，按着启蒙书的章节教。
他在旁边教，江巡就装作批折子，其实竖起耳朵听，回头在被子里翻翻书，便记得七七八八了。
他本来就聪明，沈确又教的仔细，如此过来开春，江巡就读得懂折子了，偶尔还能看明白沈确的批复。
是的，这期间，大半批复都是沈确代劳。
他日日出入皇宫，还变着法子给江巡带宫外的东西，什么糖串枇杷，鲁班锁九连环挂画，还有各式各样的杂书，俨然是将小皇帝当孩子哄。
而江巡有了宠物，有了事情可以干，折子又被沈确挡下了，他乖了好长一段时间，宫里静悄悄的，再没出过岔子。
但是某一天，江巡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把折子尽数丢给沈确，沈大人忽然用纱布裹着手臂，吊着胳膊来皇宫了。
“陛下。”沈大人顶着拙劣的演技，“臣的手臂不慎摔折了，今日恐怕没法批折子了。”
江巡当即有些慌了，心中有股说不清的焦虑，他豁然站起：“你，你胳膊没事吧？”
“咳，没事。”沈确心虚的将折子往江巡面前一推，“陛下今日，自己试一试？”
“……”
江巡肉眼可见的犹豫了。
他学了字，也学了点文书批复，但让他自己来，还是当着沈确的面来，他不敢。
但是看着沈确期待的目光，皇帝迟疑许久，还是很轻的点了点头。
他战战兢兢的批完一本，写得乱七八糟，最后泄气般的往沈确那里一推，闷着头不想说话了。
沈确翻了翻，却夸赞道：“很好。”
江巡抬头，见沈先生眼中全是温和的笑意，似乎真的非常欣慰，不由顿了顿，语调中带了两分小心翼翼的期许：“……很好？”
——这狗屎一样的批复，很好吗？
沈确：“当然。”
说完，他笑着将一堆奏章全部推给了江巡：“陛下都试试？臣这手臂今天太疼了，实在抬不起来。”
“……”
江巡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抿抿唇，将奏折刨回来，不情不愿的嘀嘀咕咕道：“好吧。”
沈确脸上的笑意便掩不住了。

第363章 if：沈确穿回江巡叛逆期2
奏章又多又难，字还认不全，江巡批的磕磕绊绊，屡次想要发火，可沈确就坐在他身边，含笑的眸子始终落在君王身上，每当江巡不耐烦，他就轻声问“要不要喝茶？”“要不要吃糕点？”“要不要逗鹦鹉？”，将江巡安抚下来，然后状似不经意的提点两句。
江巡：“……”
皇帝心头烦的很，然而沈确温声细语，吊着个断了的胳膊，还用另一只手帮他磨墨泡茶，江巡没有办法，还是耐着性子批了下去。
他一边批，沈确一边看：“陛下刚刚登基，就能有这样的水平，很好。”
江巡不自在的捏着毛笔：“是，是吗？”
沈确：“当然。”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摞挪给皇帝：“这些也批完。”赶在君王发火前，沈确又道，“休沐的时候有灯会，我带你出去玩。”
江巡瞬间精神了。
养在深宫的皇帝没见过灯火，总是向往的。
但精神了没两秒，皇帝又蔫哒了：“我能去？”
皇帝出行，需要仪仗护卫，需要内务审批，总而言之，很麻烦，容易被骂劳民伤财。
沈确：“不经过他们，换件衣服，我们偷偷出去，我带你出去。”
江巡：“！”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沈确将折子往前一推：“喏，先批完。”
“……”
“好吧好吧，我批就是了。”江巡嘀咕着，继续埋头批奏章，努力了一下午，总算批完了。
沈确一本本拿起来看。
这时候的江巡和后世的江巡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批复漏洞百出，带着孩子气的天真。
沈确不放在明面上讲，只是隐晦着说，而江巡争强好胜，自尊心极高，沈确讲了，他表面装不在乎，却暗搓搓的记下来，免得旁人看轻他，这样往复三四次，他已经能做的很不错。
休沐的时候，沈确如约带江巡出去玩，他给皇帝套上民间的衣服，将人拽出了皇宫。
江巡没怎么出过宫，看什么都新鲜，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沈确不干涉他，偶尔看他喜欢，就掏钱买下，只有人特别多，为了防止皇帝走散，才会抓着江巡的领子将他拎回来，放在身边看好。
江巡一开始胆子大，老大不乐意沈确拽他，但某个人多的摊位前，他险些给人群挤走了一次，等好不容易脱身停下来，举目四望，发现没一个熟人，身前身后都是茫茫人海，这对没出过皇宫的江巡来说还是太吓人了，就乖乖靠在沈确身边，不敢乱动了。
沈确便摊开手掌：“要不要握着？”
“……”
江巡觉着太小孩子气了，他都多大了，还要人牵，当即就想拒绝，可他垂眸看见沈确那只手，又犹豫了。
沈先生这只手，向来是只拿笔墨纸砚的。
哦，对了，偶尔也拿戒尺。
在学堂教书的时候，沈先生就罚过几个刺头，都是上书房里的官宦子弟，皇子的陪读，家世不俗，起码当时比江巡这个落魄皇子好上很多，可沈先生教训起来可不手软，一戒尺下去，那声音，江巡想起来都牙颤。
他至今记得，那戒尺是黑檀木的，沈确用手指握着，将他冷白的指尖衬的比玉还冷。
但现在，那手就摊在他面前，被灯火砌了层暖光。
江巡理直气壮的握了上去。
指尖热暖，江巡牢牢握住，颇有点自得的想：“当皇帝就是好，沈确这样清贵的人，当年我都够不着的人，现在也得乖乖给我牵着。”
另一边，沈确握住爱人的手，也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给他握上了。
今生他比之前主动太多，江巡反而远了，处处客气，到现在，连个肢体接触都没有。
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恢复前世的热情？
虽然现在的皇帝也很可爱，沈确还是喜欢会往他怀里蹭着撒娇的。
帝师长长叹气，心道：“困难重重，道阻且长啊。”
就这样，一边批折子，一边哄孩子，沈确日日和江巡待在一起，天亮入宫，天黑才走，休沐则带着小皇帝出门踏青，到处去玩，日子平淡又轻松，就这么悠悠过了数月。
期间，江巡将薛晋放了，赐金安抚，而沈确专门抽了一天时间，回家教训侄子。
前世沈琇就管不住嘴，诽谤皇帝，虽然江巡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这一世君臣关系好不容易缓和，沈确可不想重蹈覆辙。
沈琇心里八百个不服，远远看见叔父过来，便打算翻墙逃跑，被沈确硬生生从树上薅下来，然后灰头土脸的去跪了祠堂。
“叔父！”沈琇不情不愿的往蒲团一跪，“你知不知道，朝中都传了什么？我沈家世代清誉，皇帝这么能！”
沈确不轻不重的敲了下他的脑袋：“慎言，不管传了什么，也不是你能诽谤的。”
沈琇老大不服气：“可是……嗷！”
沈确笑眯眯的收回手：“管不住你的嘴，就别出去了，从今天起，给我在家里禁足。”
——这也是为了沈琇的屁股着想，宫里的棍子，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确吩咐下人看住沈小少爷，不再搭理他了。
他依旧每日上朝，批折子，哄孩子，除了不用陪睡，到和后世没什么差别。
想到这里，沈确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每次都是江巡先开始，蹭来蹭去的胡闹，事后沈确也总是腰酸背疼，半天起不来床，但他不得不说，他挺喜欢。
要不是喜欢，也不会纵容默许了。
这具身子清心寡欲了三十余年，以沈确的家教，既做不到祸害侍女丫头，也做不到自行解决，每回都是硬忍过去。
只是没尝过滋味的，硬忍容易，尝过滋味了，再想忍，就有些难受了。
偏偏江巡还喜欢挨着他。
皇帝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好，他面前越来越随意，批奏折的时候一人一摞，江巡蹭着蹭着，就蹭到了他旁边，遇上不懂的，他也不装了，直接把奏章往沈确面前一拍，理直气壮道：“老师教我！”
沈确叹气。
可惜，皇帝也只是蹭蹭了，再没有其他。
帝师有苦说不出，但皇帝不上手，他总不能直接说：“陛下，其实臣想与你更亲近亲近。”，只能装作不知。
转机出现在晚春的最后一次休沐。
沈确照例准备带皇帝出去玩。
每次带人出去，都是沈确为皇帝准备的宫外衣物，江巡最近个子抽条，身形越发修长，容貌也愈发俊美，沈确每次给他挑衣服，都挑得颇为开心。
这回他准备了身浅青绿的，远远看去和玉色似的，往江巡身上一罩，颇有点王孙公子白龙鱼服出门踏青的味道。
暮春时节，到处花都谢了，只有城外寺庙桃花开得正好，沈确就将皇帝抓出去看桃花了。
前半程很顺利，江巡兴致颇高，沈确提到桃花酿酒，他很感兴趣，说回了皇宫让下人进贡，带沈确一起尝一尝。
沈确当然笑眯眯的应了。
结果后半程，隔着寺庙院墙，却听到另一伙人在小声说话，似乎是新科的进士。
科举刚完，进士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正互相吹捧聊天，不时针砭时弊，江巡本来想离远一点，却冷不丁听他们提到了：“皇帝”“太傅”“以色侍人”“世代清贵”。
皇帝指江巡，太傅指沈确，大概是说沈确媚上惑主，不知道和皇帝做了什么有辱斯文的腌臜事，毁了沈家世代清贵名声。
沈确眉头一跳，暗叫不好，而江巡已经沉下脸色，像是要发怒的前兆。
自从沈确穿过来，江巡已经很久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了。
沈确连忙道：“阿巡，前头桃花开的好，我们去前面看。”
阿巡是他在外面对皇帝的称呼。
他拽了拽江巡，没拽动，为了避免祸事，沈确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了，绕过腰背半抱住皇帝，直接拖走了。
但是江巡回朝，依然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没通过沈确，直接让亲卫查了当天拜访寺庙的进士，尽数下狱，没给出任何理由。
此事一出，朝野震荡。
沈确心道不妙。
新科进士都是世人眼中的文曲星，朝廷的新鲜血液，更别说这一批人中还有几个排名二甲靠前的，没有直接逮捕入狱的道理，于是，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要皇帝给个说法。
这些人都是几朝元老，沈确也不好明着反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办法。
而江巡气的半死，当然不可能给说法。
他要是公布罪名，少不得有人探究谣言中皇帝和帝师的关系是真是假，让谣言愈演愈烈，而要是不公布，又堵不住悠悠众口。
朝臣都觉得皇帝故态复萌，装不了两天明君，又昏庸回去了，于是连番上奏，更有几个出格的，痛斥江巡昏庸无道，愧对天地祖宗，要撞死在大殿龙柱上。
江巡当即冷笑：“好啊，朕可以帮你们收尸。”
这样一来，局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江巡厌恶这些人的嘴脸，干脆罢朝，将自个关在宫门内，闭门不出。
这下，连沈确也见不着他了。
太傅连上了两封折子，说他不在乎谣言，没关系，这些人可以先放出来，从长计议，皇帝都不理睬，装作没有看到。
沈确长叹一声，趁夜色摸进了宫门。
孩子炸毛了，总得哄回来才行。
他心中将朝臣骂了一万遍，远远瞧见大太监王安立在宫门口，面露苦相。
沈确拱手：“可否让我进去，见一见皇帝？”
王安苦着脸：“沈大人莫要难为我了，皇帝说了不见，您也不见。”
——沈确没和他统一战线，江巡也生他气了。
沈确：“好吧。”
他想了想，一撩衣摆跪下了，同王安道：“劳烦您进去通传，就说我跪在门口，只穿了件单薄衣服，看着冷得很。”
王安领命而去。
他一番添油加醋，不多时，居然捧了件狐狸大氅出来，面色更苦：“沈大人，皇上说你要跪就跪……然后，呃，更深露重，咱家给你找了件大氅。”
他说着，将衣物递给沈确。
王安不敢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要不是皇帝的口谕，谁敢给跪在宫门前的逆臣大氅。
沈确也不客气，当即接过系上，施施然罩好了，过了二十分钟，又道：“劳烦您进去通传，就说我跪的久了，面色难看，像是没吃东西，体力不支。”
王安再次领命而去。
他又是一番添油加醋，不多时，又带了盒糕点出来：“沈大人，皇上说你要跪就跪……然后，呃，咱家给你找了盒糕点，要是您想吃别的，御膳房随时备着。”
——要不是皇帝下令，谁又能让御膳房随时备着？
沈确笑眯眯接过糕点：“不必，这个就挺好。”
他便吃着糕点，跪在狐裘上，又过了二十分钟，沈确道：“劳烦您再去通报，就说我东倒西歪，看着随时要栽倒。”
几分钟后，王安出来，面色更苦。
沈确：“陛下说什么？”
王安小心翼翼：“陛下说，让您……让您滚进去。”
沈确笑：“诶，好，这就进去。”
说着，他一提衣摆，迈过门槛，往宫内去了。
皇帝却不在。
王安小声：“陛下为了躲您，往后殿去了。”
后殿，便是温泉殿。
沈确：“好，不劳烦公公带路了，我自己进去，日后皇帝怪罪，公公只管说没拦住，让我闯了进去。”
“诶，好……”王安迟疑片刻，小声道，“沈大人，陛下今日喝了些酒。”
沈确颔首表示知道，迈步进入温泉殿。
隔着重重雾气，他看见了江巡。
皇帝半泡在水中，身边落了一壶酒，七八个酒盏，他面颊带着桃花色的红晕，也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热气熏的。
江巡正兀自生着闷气。
他心里老大不爽快，表面上因为新科举子传播谣言，但江巡自个门清楚，他这么不开心，恰恰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
他确实对沈确有超出师生的念想，见不得光的念想。
这念想很早很早就有，早到江巡都不知道是何时，就埋下了种子。
那时他是后宫最不受宠的皇子，沈确是前朝风光无限的朝臣，一人默默无闻，一人声名显赫，一人见不得光，一人却满身清贵。
江巡坐在上书房的角落里看他，他听不懂沈确说的知乎者也，只能看着老师发呆，看他执着戒尺或笔墨的手，看他笼在青袍下的身段，看他含笑温文的面容。
那是他少年时，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如今，这年少时的念想日日蹭在身边，离他仅有半尺，江巡怎么可能不生出执念。
某些时候梦中惊醒，江巡甚至能从破碎的春痕与梦境中，恍惚间看见沈确的脸。
他骗不了他自己。
他可不是什么沈确以为的听话君王，他想要将笔墨从沈确指尖抽出，逼他将床单揉出皱痕，他想要掐住他青袍下的腰，抬起那两条修长漂亮的腿，再从那双好看的唇中，逸出破碎的呻吟。
但是江巡知道，这对朝臣来说，是多严重的事情。
轻则在稗官野史上留下不清不楚的艳闻，重则身败名裂，沈家三代清誉毁于一旦，永世被钉上幸佞之名。
江巡不在乎名声，但他在乎，沈确会恨他。
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他不想沈确恨他。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举子们却敢这样议论，还偏偏就在沈确耳边议论，让两人听了个分明。
那么以后，他和沈确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巡不知道。
于是他再次应激，让举子下狱，全朝堂对着干，让威胁他的朝臣去死，又说会给他们收尸。
朝臣说他是昏君，他就尽情的当个昏庸的君王。
可这么做完了，江巡依旧不痛快。
他心中沉闷闷的压着石头，却不知道去哪儿发泄，只能泡在这里，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
可视线里却忽然的，晃出一双腿来。
那腿匀称修长，小腿线条在脚踝处内收，勾勒出漂亮的弧度，再往上，腿的主人并没有穿衣服，而是仅仅裹着一条浴巾。
江巡皱起眉头。
谁？想攀扯富贵的宫女？
他其实到了该选秀娶妻的年纪，可他不愿意受人摆布，就一直搁置，如今这人在他烦躁的时候闯进来，只会让他更加烦躁。
江巡沉下声音：“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皇帝声色俱厉，可那腿的主人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向前一步，迈入了池中。
江巡眉头蹙的更死：“我说，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要我叫人赏你三十廷杖，再从这里抬出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浅浅的叹息。
沈确故作受伤：“陛下可真是狠心，臣才跪了那么久，又要赏臣廷杖，臣这把身子骨，三十杖打完，就再也没法陪陛下去赏花了。”
江巡赫然站起，身上的水珠哗啦啦往下流。
但他很快又发现不对——他现在不着寸缕，有泉水遮掩也就罢了，一旦站起来，那就一览无余。
江巡只能又坐下去了。
他脊背抵着温泉壁，僵硬到浑身绷直，眼睁睁的看着沈确离他越来越近了，便双手抱胸遮掩，色厉内荏道：“你怎么进来了，我说过不让你进来！”
沈确：“外头太冷了，再不泡个澡，我就要冻死了。”
他说着，寻到了皇帝身边，径直坐了下来，笔直的长腿就与江巡挨在一处，还亲昵的蹭了蹭。
江巡：“！”
他面色转红：“成！成何体统！”
“哎呀。”沈确略感怀念，“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陛下口中听到这话。”
江巡：“……”
皇帝本来就喝的七荤八素，此时更是如坠梦中：“你，你……”
沈确：“陛下可否听我一言？”
江巡心道都这样了，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他还有得选吗？便板着一张脸：“你说。”
沈确：“听到那些传言，臣并不难受，臣很欢喜。”
“……？”
饶是江巡聪明，脑子转的极快，也给他这一句直接下宕了机。
沈确：“臣不在乎那些虚名，臣确实想与陛下，如那谣言所说。”
——几世为人，自己的本子都不知道看了多少本，同人更是读了无数，就差亲自下场写了，沈确还在乎这个？
他只在乎，能不能将他的陛下哄好了。
江巡：“什么？你……我……”
双腿依然有意无意的互相触碰着，温度急速升高，在酒精和暧昧的双重作用下，江巡情不自禁的向后，想要将身体的反应掩藏起来。
潜意识里，他还是害怕将这些暴露在沈确面前。
沈确叹气：“陛下不会，我知道，没关系，我可以教陛下。”
江巡有些昏昏然了。
他被引导着，茫茫然伸出指尖，与沈确的指尖交握，又茫茫然抚上对方的腰际和大腿，最后，将亲吻落在了沈确的唇上。
这张唇里，往日吐出的都是经史子集，圣人文章，可这回，只剩下破碎的泣音了。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江巡依然入坠梦中。
但沈确就睡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动作，帝师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像现代的每一个早晨那样，递过来一个早安吻。
沈确：“早啊，陛下。”
江巡干巴巴：“早。”
沈确：“听话，将那几个学生放了。”
江巡：“哦，好。”
——很显然，陛下的脑子还懵着，叛逆不起来了。
他乖乖照做了。
而后的发展，就与前世相同了。
他们之间不曾有过猜忌，也不曾有过龃龉，沈确在前引路，江巡亦步亦趋，他们开阔航路，修建沟渠，鼓励农业，建设商业，在他们的统治中，百姓安居乐业，过境风调雨顺，渐渐的，将本朝发展成了一代中兴盛世。
江巡谥号文帝，而沈确谥号文忠，君臣相得，同留青史，至于那些坊间谣传，则是两位天之骄子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可有可无的点缀。
江巡没有孩子，立了薛晋的子侄为太子，两人几乎同时阖眼，同棺而葬。
而当着一生走完，沈确再度睁眼，却是考古结束后的酒店，他的陛下正哼哼唧唧的蹭在他怀里，不肯起床。
沈确便揉了把江巡的头发，笑道：“我做了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很好很好。”
他们不曾有过丝毫误会，就那么顺顺利利的，相约到了白首。
而江巡昨天将老师翻来覆去，好好解了两个月的思念，正是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期，他餍足的睁开眼，不满道：“什么梦里很好很好？难道现在不好吗？”
——他可是努力的足足三世，才换到现在的安稳生活呢！
沈确便笑了：“现在也很好很好。”
不管梦中现实，不管前世今生，你在身边，就很好很好。

第364章 if：沈照和江知意互穿
江知意清醒过来，首先感受到的，是下身的钝痛。
他茫然的想：“昨天闻弦有那么用力吗？”
昨天是他和闻弦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两方的朋友和合作伙伴都来参加，他们在派对上狂欢到深夜，切了三层蛋糕塔，喝了不知道多少酒，中途还和朋友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等游戏。
后来，江知意就断片了，他依稀记得朋友们起哄，他和闻弦拥吻在一起，渐渐的，身体的温度就升高了。
所以，昨天做得那么粗暴吗？
江知意微微挪动身体，刚刚动作就嘶了声，钻心似的疼。
“真是的。”小江总心中抱怨，“闻弦怎么不给我上药呢？”
闻弦与江知意少年相识，一路走到婚姻，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有时候收不住，难免干柴烈火，偶尔会有弄伤，闻弦事后总是处处妥帖，亲亲抱抱洗澡上药，都做得细致。
所以，今天闻弦怎么忘记了上药呢？
他刚想着，就见房门一开，转出来个人，眉眼俊美深邃，身材高挑峻拔，西装裤裹着两条长腿，随着主人走动在江知意面前晃来晃去，线条漂亮的可以当男模。
正是闻弦。
古怪的是，闻弦表情相当冷淡，他提着药箱走到床前，动手去翻江知意。
江知意还困着，顺势翻身抱住枕头，就看见闻弦手里拿着管药膏，正寄出药膏，涂抹在手指上。
这药膏江知意用过，效果不错，但很疼，他不爱用。
江知意将脸埋进枕头，抗议道：“不要用这个，用另一个。”
他将醒未醒，嗓子带着宿醉后的暗哑，莫名就很像撒娇。
闻弦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
江知意：“？”
小江总迷迷糊糊想：“怎么不动了？”
趁着这沉默的空挡，江知意恍惚想起来，昨天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他答应了个事情。
——今天，他不能叫闻弦叫“闻弦”，要叫……老公。
小江总脸皮薄，平常是叫不出“老公”这么古怪的称呼的，但他昨天喝多了酒，闻弦又连哄带骗，江知意就答应了。
“真是的。”江知意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不肯理我的吗？”
脸皮薄归脸皮薄，多年夫妻了，闻弦非要玩情趣，江知意也不是不能陪他，于是深吸一口气：“老……老公，换一管药膏，用那个蓝的，这个太疼了。”
闻弦僵的更死了。
江知意：“？”
这样也不行？那到底要怎么样？
他扭头去看闻弦，颇有些不满，却见闻弦将那药箱往他身边一放：“你自己来吧。”，而后错过身，径直走了。
江知意：“？？？”
他莫名其妙，拿起药膏自己擦拭了，而后一瘸一拐的走出客厅，看见闻弦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内容是某个冬季运动会，正播到高山滑雪，那山前两年江知意还和闻弦去过。
江知意就挨着闻弦坐了下来，很自然的枕上他的肩膀：“你想滑雪了吗？回头我们再去？”
“……”
从他靠过来开始，闻弦便呼吸一窒，按着遥控器的手也僵住了，他意味不明的垂眸，看向靠在他肩膀上的人——生意场上无往不胜的江总穿着睡衣，没打发蜡，头发柔软乖顺的垂了下来，平日里清贵冷硬的也作风不见踪迹，他东倒西歪的枕着闻弦，还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江知意看着电视，随口道：“这个选手滑雪没有你滑的好看，还是你的姿势更潇洒一些。”
“……”
闻弦呼吸微不可察的错了一拍，微微皱眉，僵硬着没动：“是吗？”
江知意：“是啊。”
他探出手，抱住闻弦的胳膊，将考拉那样蹭了上去：“今天我们去哪里玩？下午去音乐会吗？还是去郊外打高尔夫？”
闻弦总是抱怨江知意天天上班不着家，为了结婚纪念日，小江总特意请了三天假，有充足的时间陪闻弦在周边逛。
“……”
闻弦伸出手，将江知意扒拉下去，冷淡道：“下午我要陪我妈，去给沈季星扫墓。”
沈越川坐牢，季明珠进了精神病院，张小萍偶尔去精神病院看妹妹，都能听见季明珠念叨沈季星，而沈家一家死的死疯的疯，眼看着不剩下人了，每年也只能由张小萍代为祭拜。
“给沈季星扫墓？”江知意愣了一下，他垂下眸子，微微抿唇，“是因为前段时间毒贩死刑的事情吗？”
沈季星是被沈越川带去地下酒吧，在哪里染上毒瘾，后来毒驾身亡，警察一直顺着酒吧的线索往下查，连端了个几个窝点，最近江知意看社会新闻，说是这些人被判死刑，即将执行。
闻弦眉头蹙的更死：“毒贩？”
“沈季星毒驾死亡，我听说那一支的毒枭最近落网了，即将枪毙，”江知意顿住，略带茫然的看过来，“……不是因为这个？”
闻弦：“……”
他蹙眉看着江知意，想说“他怎么死的你还不清楚吗？”，可这个江知意定定的看着他，睫毛微垂，眸中全是受伤，他便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闻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哪哪都透着古怪，最终兀自起身，没再看江知意：“我会去查。”
他拿起外套，转身离开了。
江知意：“……？”
他垂下眸子，胡乱摁了摁遥控器，心道：“这是怎么了？”
今天的闻弦，太过古怪。
*
沈照睁开眼，率先感觉到的，是下身的清凉，和怀抱的热度。
他正睡在某个人的怀里，那个人将他扒拉在胸前，小臂环过他的腰腹，呼吸喷在他的耳边，完全是占有的姿势。
沈照抬头，看见了闻弦俊美逼人的面孔。
怀中人一有动静，闻弦便清醒了过来，他用下巴蹭了蹭恋人的发顶：“还早啊，怎么不继续睡？”
沈照不适应的动了动身体，某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还在梦中。
结婚的上千个日月，闻弦从未这样紧的拥抱过他。
他垂下眸子：“不睡了，我去公司。”
闻弦不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如果沈照在家，闻弦必定是要走的，刚好公司还有些事，沈照干脆过去。
“去公司？”闻弦不可置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知意，今天是我们三周年结婚纪念日诶，你要抛下我去公司？”
“……”
沈照一阵恍惚。
他险些忘了，他还有江知意这个名字。
闻弦怎么知道的？
沈照还没来得及说话，闻弦已经翻身坐起：“你开玩笑的吗？我订了下午的音乐会，不是，你真的要在结婚纪念日，抛下我去公司？”
沈照只想苦笑，他什么时候抛下过闻弦，只有闻弦抛下他，甚至于，他们的离婚协议都已经拟好，今天就应该落笔签字。
沈照无端的感觉疲惫，他没有经历去区分现实还是梦境，亦或者是什么无聊的玩笑，便拂开闻弦的手：“闻弦，我很累，公司很忙，我要过去。”
他语调严肃认真，闻弦一怔：“好吧，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那后面可要补回来，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公司？”
说着，闻弦放开沈照，又忽然低头，拂开他过耳的碎发，在面颊落了个吻。
每天早上起来，他们都会互相亲吻。
闻弦：“那你先收拾着，我去看看早饭。”
江知意不喜欢去外面吃早饭，他们家的早饭都是请人来煲粥做饭的。
“……”
一直到闻弦起身离去，沈照还坐在床上，他有些怔愣的抬手，按在面颊的地方。
皮肤上仍旧残存着细碎的温度，就像晒过阳光的被子，很暖和。
他翻身下床，走到客厅时，闻弦已经将粥盛了出来，他将碗推给对面的沈照，自然的就像做过成百上千次。
“来，昨天有些没收住，”闻弦笑笑，“今天吃些好消化的。”
说这话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侧脸镀上一层暗金，由于还是在家里，开着暖气，闻弦只穿了件修身的高领毛衣，在阳光下呈现出毛茸茸的质感，更显出宽肩窄腰的男模身材，而此时他手中端着粥，和煎蛋盘，又显得很居家。
沈照不敢看他了。
他垂眸喝粥，几口将粥喝完了，闻弦又笑笑，“你今天吃的好少，不合胃口吗？”
“……”
沈照干硬道：“没有。”
他不太能应对这些生活化的对话，结婚三年，闻弦从未这样与他说过话，明明是极琐碎的事情，却硬是带出来亲昵和温情的味道。
似乎，他们正相爱着。
“那就好，”闻弦没察觉沈照的反常，继续，“新来的做饭阿姨，也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取下了钥匙：“走吧，我送你上班。”
等沈照裹好风衣，坐进闻弦的车，他依然不知道闻弦想做什么。
他看着闻弦发动车子，没预设导航，直接一打方向盘汇入车流，平稳顺畅的往沈照公司开去，就仿佛他曾这样千百次的，接沈照上下班。
可他明明没有接过一次。
音箱里传来音乐，轻柔和缓，也是沈照喜欢的类型，就仿佛一夜之间，他形同陌路的丈夫忽然变得细腻，愿意分出一丝注意力，给他厌恶的人。
是的，厌恶的人。
沈照口中发苦，他的办公室还压着一纸离婚协议，他当然是闻弦厌恶的人。
车上的时间转瞬即逝，闻弦一个漂移，准确的开进了公司停车场，停在了沈照专用的车位上，他打开车门：“对了，你下午要开会吗？大概几点下班？”
沈照回忆：“有个部门会议，会完40分钟左右，为什么问这个？有……”
他想说“有什么事吗？”，但看着闻弦打开备忘录记录下时间，恍惚间有了个猜测，手指便不自觉的捏紧了安全带：“闻弦，你……”
沈照顿了顿，才不抱希望的笑笑，继续道：“你想要来接我吗？”
这是个符合情景的推理，可是三年夫妻，闻弦从来没有接过他，于是话说出来，倒像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当然。”闻弦关闭闹钟，不满道，“江总，提醒一下，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年的结婚纪念日，你鸽我音乐会非要来上班也就算了，难道我还不能请你吃个晚饭吗？”
沈照哑然。
他心中苦笑，心道都要离婚了，过哪门子的结婚纪念日，却还是应承下来：“好，我等你。”
沈照说着，解开安全带，打算开车门离开，却发现车门依然是锁定状态，而闻弦手指悬停在解锁键，正挑眉看着他。
“诶，我说，江总，”闻弦不满道，“你是不是忘了，昨天真心话大冒险，你该叫我什么？”
“……？”
沈照愣住：“昨天什么？”
昨天他在公司处理事务处理到半夜，回家想着是婚姻最后一天，就和闻弦滚上了床，真心话大冒险是什么？
闻弦提高音调：“不是，你还真忘了？！”
沈照：“……？”
“老公！老公啊！”在沈照茫然的视线中，闻弦恨铁不成钢的强调，“江总！你今天要叫我老公啊！”

第365章 if：沈照和江知意互穿2
闻弦将沈照堵在车里，大有他不叫一声老公就不放他走的意思，沈照默了良久，还是没说话。
他垂下眼眸，微微有些迷茫。
他们都要离婚了，闻弦是在干什么？
“离婚”两个字就像一根扎入心脏的刺，稍稍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他有些艰难的扯了扯唇角：“别拿我开玩笑了。”
闻弦蹙眉：“这怎么是开玩笑……知意，你今天怪怪的。”
他嘟囔着，却没再困着他，还是按下了解锁。
车门向外打开，沈照仓促推门，迫切的想要逃离令他难堪的境地，可他刚刚迈出一条腿，手腕又被人扣住了。
闻弦隔着剪裁精细的西装袖口，准确的拉住了沈照，在沈照错愕的注视中，将他往身边一带，抬手直直扣住他的后颈，而后，在面颊上轻轻落了个吻。
“不肯叫老公，老公收点福利总可以吧？”闻弦说着，放开了沈照，“行了，晚上接你去吃饭。”
“……”
沈照默然，机械式的推门离开，步履略有些仓惶。
他不明白。
古怪，错愕，难堪，怪异，种种情绪萦绕在心头，沈照沉默着走上电梯，路过人群，进入办公室。
袁助理已经在办公室等候，看见沈照，他略感诧异，旋即调整表情，笑着打招呼：“老板早上好，这是今日的会议安排。”
沈照颔首接过，没有与助理聊天的心情，倒是袁助理略感新奇的往沈照身后张望：“老板，您家里的男模酷哥呢？今天不是你们结婚纪念日吗？您怎么来上班了？”
沈照翻看会议安排的手一顿。
他意味不明的重复：“男模酷哥？”
闻弦宽肩窄腰大长腿，标标准准的男模身材，每次来接老板下班都打扮的又潮又酷，风衣配饰都是当即时兴的款式，还走路带风，两腿一迈和T台走秀似的，袁助理等人都叫他“男模酷哥”。
袁助理：“就是闻老板啊。”他凑过来，“老板，闻老板今天几点来接你下班？”
这可关系到他能不能早退！
沈照的眉头蹙的更死，闻弦从来没来过他公司，袁助理怎么可能认识？还一副熟悉的模样。
袁助理看他脸色难看，不由一愣：“老板，你和闻老板吵架了？”
“没有。”沈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会议安排放这儿，你去做别的吧。”
“哦，哦……好。”袁助理放下文件，起身离开，帮沈照带好了房门。
沈照便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可他目光掠过桌面，忽然一凝。
桌面上，是一个复杂几何形的金属相框，高透蓝宝石透面，像框中间，则是一张他记忆里不存在的照片。
他和闻弦的合影照片。
照片上的两人均是长款风衣，正背靠着背坐在桥头的石墩上，闻弦在对镜头比耶，沈照则看着他微笑，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条静静流淌的运河，运河对岸，则是一片上百年历史的古老建筑，藤蔓花墙顺着红砖墙体蜿蜒向下，牵牛和海棠开得热闹。
沈照垂眸，指尖抚上相框，落在闻弦微笑的面容上。
他知道这里，这是闻弦上大学的城市，沈照梦见过这里，梦里闻弦在这里和他表白，他们一起定制婚戒，一起听吉他演奏，一起吐槽难吃的披萨，然后一起坐船，沿着运河晃过一整座城市。
他还去见了闻弦的朋友，和他们一起喝酒，然后他们一齐倒在酒店柔软的睡床上，交换了一个又一个绵长的吻。
当然，只是梦里。
后来沈照偷偷去过这座城市，他坐在运河的桥头看人来人往，听街头乐队的吉他演出，然后独自去尝了梦中很难吃的披萨，但他独独没有在这里，和闻弦合过照。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照片？
这时，他注意道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摄于10.18，和闻弦的蜜月旅行。
“……”
沈照和闻弦，没有蜜月旅行。
沈照触碰相框手极轻的抖动起来。
联系起白天闻弦的古怪，袁助理的异常，沈照恍然间有了个猜想。
他放下相框，径直美取出手机，指纹解锁，滑入手机相册部分，从后往前浏览起来。
随着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底，他的手指越划越快，越抖越厉害，手机屏幕荧蓝的冷光倒映在他的瞳孔，像一片幽寒的碎冰。
这里有很多很多照片，都关于他和闻弦。
有穿滑雪服在高山上滑雪的，有乘坐帆船出海的，有沈照大学后门的小吃巷子，闻弦正撸着袖子烤串，甚至再往前，还有高中高考结束，他们沿着小操场散步的。
这些记忆，沈照都不曾拥有。
但是另一个人拥有。
沈照注视着手机中的一张张照片，恍惚间，觉得他自己脸上的笑容，无比刺眼。
那些梦境，不是梦境，或者说，不仅仅是梦境。
在某个平行世界，确实有个与他一样的人，拥有他妄想中不能拥有的一切。
那个人与闻弦少年相识，他们一同上学，走过了最美好的高中与大学时代，然后顺理成章的，在所有人的祝福下步入婚姻，然后他们一起定制婚戒，一起度蜜月，一起滑雪一起潜水，一起做许许多多的事情，他们的脚步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而这些，沈照从未拥有过。
沈照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连再次拿起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他梦境的圆满结局确实存在，那他这数年来的的挣扎和痛苦，又算什么？
沈照不明白。
这一天，他独自待在办公室里，什么工作也没做，只是徒劳的滑动手机，像一个世界外的旁观者，只能透过玻璃，偷窥到别人身上的美好与幸福。
袁助理屡次进来，询问会议安排，沈照都只是摇头，他呆立在落地窗前，看着清晨的太阳逐渐西斜，最后从天边沉下，城市华灯初上，长街落满霓虹灯影，像尊孤独的木偶。
袁助理：“老板……”
他迟疑的立在门前，想着是否要给闻弦发封邮件，闻弦是公司的股东之一，系统内有他的联系方式。
还没等他想到出个所以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袁助理回头一看，正是闻弦。
闻弦轻声道：“你先下班吧，这里交给我。”
袁助理：“好……闻先生，老板今天很难过。”
闻弦：“我知道，我会负责哄好他的。”
他迈步走入办公室，袁助理带上门，锁扣合拢时发出吱嘎一声，将沈照惊醒过来。
闻弦走到他身后，碰了碰爱人的肩膀：“知意？”
沈照并没有动作。
他依旧安安静静的立在窗前，望向窗外，直到闻弦手上用力，将他反扣回来。
沈照垂着睫毛，似乎竭力克制着什么，而他的眼下，分明有两道水痕。
哭了。
闻弦叹息一声，扣着爱人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抬手轻轻抚摸爱人的脊背，小声问：“你喜欢我叫你什么？知意，还是沈照？”
沈照猝然一惊。
他抬眼撞入闻弦黑茶色的眼瞳，嘴唇微抿，却发不出声音，而闻弦已经抬手，温热的指尖拭过爱人的眼下，将水痕暖干了。
“别哭，我知道，你是前世过来的，是不是？”闻弦轻声道，“我曾经也是。”
沈照一顿，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什么意思？”
闻弦：“我活了两世，第一世，我们形同陌路，我以为我们彼此厌恶，第二世，就是你现在在的这一世。”
他揽着爱人的脊背，轻声细语的哄着，将过往、穿越、系统和盘托出，而沈照听着听着，便不再言语，眸中是清晰可见的空茫和落寞。
“抱歉。”沈照说，“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过于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酝酿，茫然，迷惑，难受，以及……嫉妒。
但他怎么可能不嫉妒？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径，每一张照片上的笑容，都让沈照感到刺眼。
“没关系，我知道。”闻弦轻声叹息：“但是无论你是江知意还是沈照，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无论哪一世的我，其实都很喜欢你。”
自个的XP自个最了解，闻弦就喜欢腰细腿长的清冷大美人，沈照就是在他的XP跳舞，前世今生都一样。
见沈照豁然抬眼，空茫的眸子终于有了些神彩，闻弦才道：“真的，只需要一些小小的技巧。”
此时以过了饭点，太阳彻底从西方落下，闻弦便挽起沈照的手，眨眼笑道：“走，和我去吃饭吧，一边吃，我一边把技巧告诉你。”
“好……”

第366章 if：沈照和江知意互穿3
闻弦牵着沈照上车，贴心的为恋人系好安全带，笑道：“想吃什么？”
沈照心乱如麻，只道：“都行。”
闻弦便挑了个他常吃的餐厅，和沈照在包厢落座，而后才道：“其实呢，你想要解开误会，真的特别简单，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沈照抬眼，眸中是明晃晃的疑惑，闻弦便笑了声：“不信吗？是真的，我之前就很喜欢你。”
前世阴差阳错，闻弦又没谈过恋爱，认不清自己的心迹，然而他事后复盘，他分明是在乎沈照的。
否则，闻弦扪心自问，他眼巴巴的找侦探，想要调查昔日的过往，难道真是为了沈季星？
他连沈季星的样子都记不住了。
他看向对面恋人茫然又落寞的面容，握住了沈照的手，诚恳道：“真的，我还能不了解我自己吗？只要你告诉他，说你没做过，说你委屈，再说你喜欢他，他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嗯。”
*
另一个世界，江知意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根温度计。
他测完体温，叹了口气。
果然发烧了。
昨天也不知道闻弦做了什么，刚吃完早饭，江知意就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难受，测过体温，他当即披上外套，打算去楼下买点药。
结果刚换上，江知意对着穿衣镜，抬手疑惑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我好像变矮了？”
江知意比沈照高些，比闻弦略矮，沈照则因为高中时期压力过大营养不良，比闻弦低半个头。
但不管是沈照还是江知意，都比闻弦矮，江知意有点在乎老板的威信，上班喜欢带低跟的皮鞋。
但现在，似乎无论怎么穿，都没法和闻弦一样高了。
“……？”
江知意环顾一周，发现厨房的面包机不见了，沙发上的旅游纪念挂毯不见了，就连展示柜上张小萍送的黄金大鸟也不见了。
江知意：“？”
虽然闻弦老是嚷嚷着这东西丑，说要熔了锻个别的，但也是逗江知意玩，从没有真的实施过。
他略感不对，开始在家中翻找起来。
衣柜的衣服少了大半，运动休闲风的服饰全部不见了，只剩下黑漆漆的正装，看着沉闷又无趣，收纳柜中，他和闻弦互相买的礼物全部没有了，包括手表戒指和领带，而家中的装修虽然大部分相同，但却在细微处体现出差异——他们的阳台没有绿萝，休息室没有闻弦的哑铃，各种零零散散的小物件，也都不见了。
这很像江知意的家，却又不是江知意的家。
江知意的额头更加胀痛了。
他拿出手机，想要询问闻弦，又被空空荡荡的消息列表吸引了。
昨天是他们三周年纪念日，江知意收到了张小萍女士的大红包，消息就在列表前排。
但现在，消息栏空空荡荡，只有几条工作内容。
江知意滑开照片列表。
照片栏同样空空荡荡，除了几张会议记录，什么也没有。
“……”
江知意深吸一口气。
他又依次搜索了公司和自己的名字，看见了几条匿名的论坛留言，最后，江知意点开看闻弦的头像。
“闻弦，晚上回家，我们谈谈。”
闻弦正在表弟的墓前，张小萍在给沈季星烧纸，而他在整理花架上的菊花，瞧见沈照的消息，不由顿了顿。
沈照从来没用过这种严肃的口气与闻弦说过话。
他回复：“我不一定赶得及，墓地到家有点距离。”
江知意：“好，晚上我等你。”
闻弦又是一顿。
沈照是不喜欢强迫他的个性，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生活少有交集，如果闻弦表现出不乐意，他几乎不会再进一步。
他打字：“好。”
由于沈照的留言，闻弦带着张小萍提前半个小时从郊区回城，也没和张小萍一起吃饭，径直回了家。
江知意不在客厅，家里静悄悄的。
闻弦迈步进屋，将大衣挂上衣架，狐疑道：“沈照？”
没人回复。
他不明所以，在客厅转了一圈，正要发消息询问，却发现卧室房门半掩着，于是敲了三下门，旋即推开。
江知意正蜷缩在床上。
他发着烧，面色潮红，脑袋胀痛，也吃不下晚饭，被子下的身体略显单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闻弦蹙眉，轻手轻脚的坐在床沿，抚上江知意的脸颊。
他轻声问：“沈照？你还好吗？”
沈照从不会在闻弦面前示弱，面对这种情况，他会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事，让闻弦去忙自己的事。
但江知意茫然睁眼，就拉住闻弦冰凉的手指，将烧的通红的面颊贴了上去，很轻的蹭了蹭，然后小声抱怨道：“不是说好早回来一点的吗？”
闻弦一顿，没抽开手，取下纸巾替他拭汗：“抱歉，路上有些堵。”
他试探着江知意面颊上的温度：“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江知意：“嗯。”
他顺势往床边一层，睁开雾蒙蒙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闻弦，像是透水的琉璃，却没有下床的动作——意思很明显，他要闻弦抱。
“……”
闻弦垂眸，抄过江知意的膝盖将他抱起来，江知意的身体就不重，沈照更是轻的厉害，对方很自然的贴到闻弦胸口，将脑袋靠了上去。
江知意发着烧，声音有点干涩的沙哑，语调却软得很：“闻弦，我有事和你说。”
闻弦抱着他往外：“先去医院再说。”
江知意坚持：“你一边带我去医院，我一边很你说。”
“……”
其实只要他稍微坚持一下，闻弦总是拗不过他的。
“你说。”
江知意舒服的瘫软在恋人的怀里，思索片刻，微微开口：“闻弦，我可能不是你认识的沈照，你也不是我认识的闻弦，事情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想说的是，我看见了论坛上的流言，部分关于我的事情，并不属实。”
闻弦：“你指什么。”
江知意：“我的身份，我的过去，季明珠的疯和沈季星的死。”
即使发着烧，他也依旧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从他买卤味的母亲开始，到他进入沈家改名换姓，再到沈越川的所作所为，沈季星与季明珠的结局，全都和盘托出。
这些过往对沈照来说，是难以触碰的伤痛，但对被人好好爱过的江知意来说，伤口早已结痂愈合，只留下不需要在意的浅淡痕迹，于是他很轻易的将所有事情讲出来了。
闻弦听完，依旧稳稳的抱着他，步履却明显的放慢了。
江知意：“你不相信？”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车库，闻弦拉开后座，将江知意塞进去，顺手脱下风衣外套将人裹住，还贴心的系上了安全带。
他沉默片刻，许久没说话，只道：“……我会去查。”
江知意说的前半段略显荒谬，但结合到他与沈照个性的截然不同，并非没有可能，至于后半段，下午的时候，他已经联系了几名四家侦探，查询关于沈季星毒驾的事情，如果江知意的表述属实，不需要多久，就会水落石出。
车流平稳的驶出地下车库，朝最近的医院行驶而去。
江知意躺在后椅：“闻弦，我觉得我要走了，你的那个‘他’要回来了。”
他有种奇妙的预感，似乎世界即将交汇，而等他醒来，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在入梦的前夕，江知意轻声：“……如果你查到了真相……对他好一点……你这么冷漠……他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很难过的。”
闻弦忍不住道：“你就知道他喜欢我？”
沈照可从未对他撒过娇。
“……当然”，江知意维持着最后的清明，“我的衣柜里有……你的风衣……纯黑呢子的那件。”
闻弦他恍惚间想起，沈照是有这样一件风衣。
又听后排的江知意断断絮絮的，梦境般呢喃：“高中的时候，你把我从混混手底下救下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他……肯定也是一样的。”
肯定也是一样的，没有人比江知意本人更了解，他有多喜欢闻弦。
“……”
闻弦的心脏错了一拍。
高中？风衣？混混？
凌乱的画面闪过脑海，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天，闻弦放学路过三十三中的门口，救下过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
“喂。”他有些艰难的开口，“所以，我们那么早就见过面？那个时候你就……”
喜欢我吗？
那么早，那么久，久到记忆褪色，久到面容模糊，久到闻弦早已经遗忘。
无人回复。
长久的沉默后，闻弦通过后视镜看去，那人蜷缩在后椅上，他微蹙着眉头，清雅的面容透着病气，眼下青黑，又带着浓浓的倦意，似乎已经独自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他枕着手臂，面颊藏在衣服中，已经睡着了。

第367章 if：沈照和江知意互穿4
沈照醒过来是时候，身体异常沉重。
他浑浑噩噩的发着烧，口中带苦，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沈照抬手，想要揉一揉模糊的眼睛，还未抬起，又被人压住了。
闻弦的声音传来：“别动，你手上扎了针。”
沈照偏瘦，手指也修长，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病床旁放着输液架子，药液正顺着透明软管一滴一滴注入血管之中。
“你在发烧，38&#176;5，挂完这个还有一瓶。”闻弦解释，“好点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照寻声看去，闻弦正坐在他的床头，唇瓣开合，似乎在说话。
他艰难的集中注意力，听懂了他的问句，便摇摇头：“我没事了，好多了”，他看着闻弦，又道“你晚上有事吗？可以不用等我，我叫司机来接。”
沈照就是这样，哪怕闻弦并不会担心，哪怕他还很难受，他也会说：“没事了，好多了，不用等我。”
可他的目光分明集中在闻弦身上，没有移开分毫。
闻弦没说话，只是探身摸了摸沈照依旧滚烫的额头：“所以，不要我留下来？”
沈照便笑了笑：“不用了，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
说话间，他没扎针的那只手隐晦的按了按腹部。
这身体快一天没吃饭了，胃很难受。
闻弦没说话，垂眸看了他一眼，便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衣摆扫过病床，沈照还输着液的手很轻的一勾，似乎想要拽住，却还是松了力气，任由闻弦从身边离开了。
“……”
病床安静下来。
天色已经全黑，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剩下走廊白炽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沈照转头望向窗外，瞧见了居民小区密密麻麻的灯火。
而他坐在黑暗中，就像被世界遗忘了。
头很昏，口中发苦，胃也难受的厉害，沈照用没有扎针的手摸到了床头的手机，漫无目的的划开了通讯录。
他打开闻弦的通信界面，想到另一个闻弦说，要解释，要撒娇，可沈照做不来这些，他艰难的措辞，却没有一句话能付诸语言。
这时，房门再次吱嘎一声。
光亮再次照入房间，沈照一愣，看着闻弦又走了回来。
沈照：“你？”
闻弦扬了扬手中的提袋：“一天没吃饭，饿了吧，我买了点粥。”
沈照眸中欣喜一闪而过，又重新端起彬彬有礼的笑容，惯用的客套辞令脱口而出：“抱歉，耽搁你的时间……”
“你没有耽误我的时间。”话音未落，闻弦已经出声打断，他将饭盒哐当放在床头，“你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要照顾你，这并不是耽误时间。”
“……”
说着，闻弦重新坐到沈照面前，将粥舀进碗中，执起了勺子。
闻弦：“瘦肉粥，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
说话间，他自顾自的盛起一勺，抵在了沈照唇边。
沈照垂眸：“……我可以自己来。”
他抬手想要接过勺子，被闻弦轻飘飘的按下：“右手扎着针，你想要哪只手来吃？”
沈照只得将粥含入了口中。
闻弦虽然富养长大，却意外的很会照顾人，粥温度适宜，咸口恰好中和了口中的苦味，温暖了抽搐疼痛的胃袋，他们就这么一个吃，一个喂，许久没人说话。
等一碗粥喂完，闻弦将沈照重新塞进被子，再次试探了下额头的温度：“快退烧了，今晚要在医院过夜吗？”
以他的情况，可以住院也可以回家，全看沈照自己的意愿。
沈照便微微摇了摇头。
此时，点滴已经注射完，闻弦按铃叫来护士，当针头从手背拔出，两滴鲜血溢出来，他便伸手，好好的压住了棉花。
沈照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向后艰难撑起身体，便想自行下床。
闻弦冷不丁问：“要抱吗？”
沈照迟疑了。
以他的个性，当然是做不出要闻弦抱的事情，可对方的怀抱看上去那么暖和，他稍一停顿，便可耻的点了头。
“要。”
于是，闻弦抄起他的膝弯，轻而易举的将人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温暖，步履又极稳，沈照枕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知不觉中，困意又席卷了上来。
闻弦垂眸，恰好看见沈照的发顶，沈总今天没来的急打理头发，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显得柔软凌乱，闻弦轻声问：“介意说说吗？”
“……说什么？”
“你的身世，季明珠，沈季星的死。”
沈照一时没说话，似乎在小心的措辞，闻弦就脱下大衣将他裹起来，塞进后座放好了。
他启动点火汽车：“你想不想说，都可以。”
等闻弦扭转方向盘，行驶出医院，沈照才缓缓开口。
他很轻的叙述着，略沉的声线混着无人电台的大提琴，像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闻弦听着，好几次握紧了方向盘。
等车停入地下车库，沈照恍然间清醒过来，却见闻弦打开车门，又将他抱了出来。
沈照略有些不自在：“我可以走。”
闻弦轻而易举的压住了他微不足道的挣扎：“我想抱，我不能抱吗？”
“……”
沈照呼吸一窒，不再说话了。
家里的被子暖烘烘的，床榻也比医院舒服不知道多少倍，沈照是病人，没法洗澡，闻弦便取了张湿毛巾，擦试过大半皮肤，而后将沈照塞进被子，自己去洗了澡。
沈照昏昏乎乎间，只听见耳畔水声淅沥，而后被子一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似乎误会已经说开，似乎可以尝试着接下来的步骤，比如软话和撒娇，沈照微微停顿，咬牙蹭了上去。
被一把按在了怀里。
闻弦：“早点睡觉，明天请假吧，我在家里陪你，直到你好起来。”
之后，闻弦当真日日都在家里。
早晨给病人端来热牛奶，中午喂粥，晚饭后一起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睡觉时间，再将人塞进被子。
似乎那么多年的亲密，都要一朝补齐了。
三天后，沈照病彻底好了，闻弦开始接他上下班，见到了这个世界的袁助理，并重新得到“男模酷哥”的称号。
接着，闻弦开始策划度假和旅行。
江知意和他描述过，他和另一个闻弦去过许多地方，足迹遍布五湖四海，闻弦想，他和沈照也可以。
两人比之前亲密许多，但似乎仍旧隔着一层隔膜，急需机会打破
于是，某个黄昏，闻弦询问沈照想去哪里旅游，沈照略微迟疑，照着他在照片上看到的说了。
另一个闻弦和江知意去过的海滩，滑过雪的滑雪场，看过日出的山脉……沈照难以描述他当时的心境，他只是觉得，照片上的地方很美，江知意笑的很开心，那样美好的记忆，他也想要拥有。
闻弦微微蹙眉，旋即放开：“全程我来安排，可以吧？”
沈照当然点头。
可是，当他拿到机票的时候，却发现不是他看过的任何一个地点。
闻弦选择了一片沙漠。
沈照略感诧异，却还是跟着去了，他跟着闻弦在广袤的大漠中露营，骑着骆驼穿过层叠的沙丘，最后点燃橙黄的篝火，看银河起落。
这是他在江知意的手机中，没有看过的风景。
大漠的夜晚很冷，两人挤在帐篷中，闻弦将热奶茶塞进沈照手中，抱怨道：“我喜欢的是你，走其他情侣走过的旅途，这算个什么回事？”
这时，他们挨的很近，沈照偏头就可以枕在闻弦的肩膀上，他抱紧奶茶，重复道：“喜欢我？”
闻弦：“当然啊，不然呢？”
他有点恨铁不成钢，想要将沈照拽过来揉一顿，最后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沈总，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沈照顿了顿。
他看向窗外：“……大概，高中的时候。”
在张扬的青春里埋下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闻弦笑了声：“原来真那么早。”
说来奇怪，睡过很多次觉，解开了很多误会，但这还是第一次，互相说喜欢。
沈照：“但是……”
他茫然：“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逼婚，误会，再到一纸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如果不是这次的互换，如果不是闻弦出与对误会的补偿。他们的关系即将终止，再没有缓和的余地。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闻弦蹙眉看他：“沈总，我不骗你，如果是你，我很好追的，真的。”
他眺望着遥远的星空：“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我，再来听我的音乐会，找我玩，如此循环几次，然后直接问我，能不能当你男朋友，就可以追上啦。”
沈照看他，眼里是明晃晃的不信。
闻弦：“是真的。”
毕竟无论哪一个他，对沈照都是那么心软。
沈照便问：“那我现在可以提要求？”
闻弦：“当然，尽管提。”
沈照：“想要婚礼。”
闻弦：“回去就重新举办婚礼。”
沈照：“想要一起选另外的婚戒。”
闻弦：“想要哪个品牌哪个大师的？都可以。”
沈照：“想要蜜月旅行。”
闻弦：“你挑目的地。”
“……”
沈照：“还想要……一个吻。”
闻弦便凑过来，扣住沈照的后脑，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他们在群星的见证下相拥，唇舌触碰着纠缠，舌间扫过敏感的上颚，最后，两人都有些缺氧。
等将沈照吻的迷迷糊糊，闻弦微微离开，鼻尖触碰着鼻尖，眼眸注视的沈照，盛着细碎如星子的笑意。
“我也有个想要的，可以提吗？”
“什么？”
闻弦侧头碰了碰沈照的唇：“想听你叫我‘老公’。”
另一个闻弦有的，闻弦也要有！
“……”
沈照一愣，耳尖变得血红，面颊也浮上浅红，他默了许久，在闻弦期待的视线中，小声：“老，老公。”
回应他的，是闻弦响亮的面颊吻。
“宝贝！”

第368章 兰恩怀蛋了
林佑觉得，他现在的生活非常幸福。
作为一个二次元死宅，林佑总有很多古怪的瑟瑟想法不敢说出口，比如，他看上了一件男仆服饰，又比如，他看上了一款猫尾道具，再比如，他想要和兰恩玩角色扮演play，他是暴君，兰恩是他抢来的俘虏，或者他是俘虏，兰恩是俘虏他的将军。
他可以绑住兰恩的手来一场强制，或者兰恩绑住他的手吃一场自助，无论怎么样都可以，总之，对着天天穿制服的漂亮军雌老婆，林佑的脑子里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
“冷静，林佑！你是虫皇了！要高贵！要守礼！要矜持！不可以瑟瑟！你想让兰恩知道你这么的瑟瑟吗？兰恩会被你吓坏的！”
林佑这样自我告诫着。
但是今天，他郊外的庄园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快递箱。
——庄园是林佑的快乐老家，皇宫里很多东西不好买，比如手办和各种各样的漫画，于是，兰恩为他选购了这处庄园，公务不忙的时候，林佑就会过来小住。
自动机器人为他送货上门，林佑看了一眼店铺名，差点没晕厥过。
——是他最近经常浏览的情趣用品网店！
自从一系列约束雄虫雌虫关系的法案推进，首都的情趣用品商店也迎来了重大改革，不再以鞭子钉子等血腥玩具为主，而是推出了一系列猫耳猫尾巴男仆服管家服等物品，广受帝都虫民好评。
林佑浏览的这家，就是首都星如今最火的一家。
他心虚的瞄了眼箱子。
——不是，他就看了看，他没下单啊……他应该没下单吧？
林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是不是他睡前迷迷糊糊，不小心点了指纹付款，总之，他现在需要担心另一件事。
兰恩还有半个小时下班回家，这一箱东西要怎么处理？
为了避免被老婆当成满脑子瑟瑟的变态雄虫，林佑准备将东西放进地下室。
什么？你问他为什么不叫仆虫和管家？
死宅也是有尊严的！这种东西怎么能叫仆虫和管家！
总之，虫皇陛下亲自动手，将箱子拖进了地下室。
他仔细核对姓名地址，心虚的发现完全符合，不存在送错快递的可能，只能是他不小心付款了，于是，趁着兰恩还没回来的空隙，他磨刀霍霍，拆开了箱子。
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插件。
纯白的尾巴能一路拖到地上，得益于星际高超的传感技术，尾巴甚至有配有温度和压力传感器，可以绕起来钩住另一人的小腿。
林佑：“……”
果然是有点挑战他的定力了。
他艰难的将视线移开，看下意见衣服。
是特制的管家服。
和裁剪得体的宫廷管家服饰不同，这衣服非常刻意的勾勒了胸线腰线和臀线，林佑比划了一下，觉得凭兰恩的身材，大概收不紧胸口的绑线。
他遗憾的放下管家服饰。
还有些零零总总，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都是林佑相中了，在购物车里待了很长时间的，购物者似乎准确的在店铺的上千件商品中挑中了十几件林佑最中意的，于是，林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只能是他自己不小心指纹付款了！
这时，地下室上方，却传来了房门开合的声音。
林佑一看时间，发现是兰恩下班回家了。
——自打林佑登基，局势稳固，霍伊尔上将就请辞了上将职务，将职位让给了兰恩，所以，现在兰恩是三军上将了。
而霍伊尔上将开启钓鱼养花喂鸟的快乐退休生活，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光脑上骚扰林佑“崽啊，你和兰恩什么时候有崽崽”“我想要抱蛋”。
林佑则会敷衍：“快了快了”，将霍伊尔上将打发走了。
现在是和平年代，战事不多，不需要兰恩操心，但基础事务没少过，兰恩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
林佑便心虚的将箱子一合，从地下室出去了。
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和兰恩吃饭，散步，腻腻歪歪的看电视，然后滚进了一床被子。
——该来一点每天的小娱乐了。
兰恩没有换外套，他知道林佑喜欢他的制服，便任由林佑将他仰面推到了床上，开始解礼服的绶带。
林佑正解着呢，兰恩环顾一圈，忽然问：“嗯？猫尾巴没送到吗？还是实物你不喜欢？”
“……”
虫皇陛下石化了。
林佑嘴角抽了抽，有点结巴：“你，你，你，那个东西是你买的？！”
兰恩拢住他的指尖，带着林佑拆衣服：“对，你不喜欢吗？”
林佑：“你怎么知道！”
“嗯？我不应该知道吗？”兰恩疑惑，“晚上你玩光脑的时候，我看见你加入购物车，难道你不喜欢吗？”
林佑：“！”
大社死！
兰恩居然没有睡着！
兰恩看着他加入购物车的！
但老夫老妻，既然话题都挑破到这儿，林佑也不装了，他有点期待的问：“可以用吗？”
兰恩笑了：“当然可以。”
说着，他凑近虫皇陛下的耳廓，唇齿几乎触碰到他的耳垂，呼吸间的热气喷上耳后，林佑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陛下，臣求之不得。”
“……”
于是，地下室里的箱子被吭哧吭哧搬进了卧室。
林佑挑中了男仆服和猫尾巴，将这两个递了过去，兰恩微挑眉毛，穿戴上它们，裙边恰好盖过大腿肉感最强的一段，尾巴从床沿滑落下来。
其余的，则什么也没有。
而后，那条尾巴环绕上了林佑的小腿，悄悄的蹭了蹭。
他们度过了愉快的一夜，就在鸣金收兵，林佑和兰恩双双倒在床头，拥抱着打算睡觉的时候，兰恩忽然推开林佑，扶住栏杆开始干呕。
……
“等等，上将，你是说昨天晚上虫皇陛下抱了你一下，你就开始干呕？”
翌日，兰恩和副官德文等人在军部食堂吃饭闲谈，兰恩说起这事，德文等虫第一时间崩紧了神经。
在虫族的畸形制度下，这样的表现，可能被曲解为对雄虫的厌恶和不满。
德文小心翼翼的问：“虫皇陛下有发脾气吗？”
“有啊。”兰恩施施然咽下一块牛排，“当时我扶着床沿，吐得天昏地暗，虫皇陛下扑过来抱住我，捧住我的脸，焦虑的问我有没有事，急得都要哭了，然后打电话给医生，大半夜的把我塞进救护车，拉医院里去了。”
德文：“？”
他停下碗筷：“所以他怎么生气了？”
“哦，他在走廊质问医院院长，说‘兰恩上个礼拜才在你们这里体检，当时情况一切良好，为什么过了几天，他忽然这样了？’……当时陛下有点激动，非常可爱，事后他冷静下来，就给院长道歉了。”
德文：“……”
他看着孔雀开屏般的自家上将，按下了一句粗口。
兰恩却没放过他，满面春风的继续：“你不关心关心我的身体情况，比如我为什么呕吐吗？”
德文板着死人脸：“我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也不像有事，说吧，你为什么忽然呕吐。”
兰恩垂眸，打量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我有蛋了。”
“噗——”
德文剧烈的咳嗽起来。
兰恩不满的蹙眉：“怎么？我有蛋了，这是一件很让你意外的事情吗？”
“咳咳，咳咳咳，”德文艰难的止住咳嗽，“上将，你真应该看看你自己的表情，我真不敢想象，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三军上将，纯白鸢尾，柯莱特家族的掌权人，拥有这么多的名号，兰恩在军部从来以冷肃的形象示人，他湛蓝的眼眸比冰川还要冷冽，他淡然的注视比刀锋还要寒凉，但现在，他通身散发着“明快”和“柔软”的气质。
这时，兰恩吃完了餐盘中的最后一块小牛排，他很有贵族礼仪的放下刀叉，矜持的擦了擦手：“哎，德文，说了你也不懂的。”
“……”
德文再次升起了将自家上将的漂亮脑袋按进餐盘的冲动。
但考虑到他不是兰恩的对手，德文忍气吞声：“行，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今天下午有新兵的入伍仪式，按照惯例，你会亲自上手教他们实操，我帮你取消。”
“取消？”兰恩挑眉的看了他一眼，“不需要。”
德文阴阳怪气：“不怕伤到您和陛下的宝贝蛋？”
虫族的入伍仪式可不是轻飘飘的上去说两句话，新兵们桀骜不驯，只崇尚武力，他们要服气，只能是被长官打服的，每一届都不例外，这一届的刺头尤其多。
而兰恩作为高等级雌虫，三军上将，按照原计划，他会亲自下场。
兰恩：“不需要，刚刚怀上的蛋，对我没什么影响。”
德文：“不得问问陛下？”
兰恩：“不必，我心里有数。”
告诉林佑，林佑肯定会担心的。
德文耸肩：“行，你有数就好。”
于是，下午的仪式，兰恩还是上场了。
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心情好的不行，看一群刺头都顺眼了不少，动作利落干净，下手更是行云流水，短短半个小时，就将大半新兵修理了一遍。
“兰恩，兰恩……”
扬起一脚将最近的挑战者踹下擂台，兰恩把玩着填充橡皮子弹的枪，随手换下弹夹，又束起散落的银发，他握住栏杆，居高临下的俯视全场：“还有没有要来挑战的？”
“兰恩，兰恩……”
无人响应，这时，兰恩才将注意力分给了小声呼唤他的副官：“有什么事？”
德文痛苦的闭上眼睛，朝后方努了努嘴。
兰恩向后看去，高冷的表情便凝在面颊上。
虫皇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驾临，正站在百米之外，对他怒目而视。
作者有话说：
兰恩：嘻嘻
还是兰恩：不嘻嘻。

第369章 兰恩怀蛋了2
兰恩：“……”
在林佑愤怒的视线中，他心虚的挪了挪脚步，对着新兵丢下几句客套官话，指着德文：“具体注意事项，由我的副手为你们解答。”便急匆匆的下了台。
德文再次痛苦闭眼，接过长官甩来的大锅，他站上台，见兰恩轻巧的越过众人，来到了林佑面前。
鸢尾少将眼含笑意，左手贴在胸前，单腿向后屈起，欠身鞠躬，完美的行了一礼：“我尊贵的陛下，是什么让您现在到访？”
——语调又是标准的咏叹腔。
和兰恩相处了这么久，林佑知道，每当对方心虚的时候，就会摆出这种做派，诱骗林佑心软。
虫皇陛下哼了一声，他这回是临时起意，中途变道过来看兰恩，没有带护卫队，也没也禁戒，考虑到周围人多眼杂不好说话，他干脆一拉兰恩，将他拽走了。
硬要说力气，林佑肯定拽不过兰恩，但他一用力，兰恩就配合的被拖走了。
前面是德文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后面是鸢尾上将和虫皇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德文眼睁睁的看着，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而兰恩的另外几位副官互相打量，都面露担忧。
——他们在担忧兰恩的处境。
远征过后，兰恩原本的嫡系损伤大半，除了德文是早就跟随在身边的，这几位都是后续提拔上来的，他们隐隐听说了虫皇和上将的故事，但并不详细，也不了解两人的婚姻感情状况。
皇家嘛，在外人眼前唱戏秀恩爱，关起门来多少龌龊事，谁知道呢？
而现在，皇帝陛下的脸色，着实有些难看。
虫族情况特殊，虽然局势大有改观，但几位副官对雄虫天然有些戒备，即使传言里鸢尾上将和虫皇两情相悦，很是得宠，但亲眼看见林佑黑脸，他们还是有些忧虑。
一直到德文演讲完，宣布新兵解散，这忧虑都没有散去。
于是，等德文下来，副官们三三两两围住他，小声询问：“陛下没有报备，突然驾到，还直接带走了兰恩上将，是有什么变故吗？”
除了兰恩的嫡系，还有几位其他家系的，也试探着看了过来。
——兰恩虽然是上将，也不可能肃清其他所有世家，这些人互相制衡，或敌或友，彼此都有些小心思。
德文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就那两位，能有什么变故？”
他随手一指：“喏，茶水室能远远看见兰恩上将的办公室，你们不信，可以去哪里看看。”
副官和其他家系的长官彼此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虫族的军雌五感超凡，众人在茶水室落座，假装饮水，兰恩办公室的遮光帘布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拉上，只拉了道垂顺的薄纱窗帘，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
此时，虫皇陛下正独自立在墙前，面对着墙壁不看兰恩，显然是在生气。
兰恩便倒了杯水，推给虫皇，林佑别开脸，显然没有接的意思。
一时间，茶水间众人脸色各异，兰恩的嫡系隐隐担忧，其余各家则神色各异。
——虫皇陛下突然造访，对伴侣兼上将的兰恩冷面相待，这帝都的天，怕不是要变了？
下一秒，他们就看见兰恩扣住林佑的肩膀，强硬的将他转了过来。
众人：“？”
这么大胆的吗？
屋内，兰恩小声哄：“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他执起林佑的手，放在了小腹上：“给你摸摸好不好？它乖乖的呢。”
隔着一层衣料，林佑伸手触碰，在柔软的腹部之下，似乎有硬质的球状物体。
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终于有了初为人父的实感。
兰恩：“看完了，它没事，别生气了，嗯？”
“……”
林佑：“兰恩，我不是担心它。”
看着雌君湛蓝的漂亮眼眸，林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挤进了对方怀里，丧气道：“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你热爱的事业，我也知道，这么点活动量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我就是，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你明白吗？刚刚看见你抬腿踹人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兰恩揽住爱人，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他语调轻快道：“嗯，我明白。”
因为太过在意，所以害怕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抬手揉了揉爱人的发顶：“要不要听听它的动静？”
林佑闷声：“不要。”
凭心而论，林佑二人世界还没过够了，这个蛋来得太早了一些。
兰恩：“听听它嘛，他很喜欢你。”
林佑嘟囔：“还是颗受精卵呢，就很喜欢我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低下头，将耳朵贴在了雌君的小腹上。
茶水室，德文悠长的叹了口气，带着仿若看穿一切的表情：“我说什么来着，明白了吧？”
有窗帘遮掩，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剪影，但并不妨碍他们看清两虫相拥的姿势。
也正是这时，林佑放开了兰恩，而兰恩借着添水走到窗前，借着调整窗帘，状似不经意的往茶水室看了一眼。
众人：“！”
这下，无论是哪方势力，都偃旗息鼓了。
*
怀蛋之后，林佑在家里请了位产科方面的专家，教授必要的知识。
他开始认认真真的记笔记，学习怎么做一个准爸爸，从饮食运动，到营养摄入、药物使用，大概摸清楚了要注意的事情。
兰恩不是很想听，以虫族的强悍，他不介意揣着蛋开歼星舰上战场。
于是，他磨蹭着磨蹭着，就想要溜号了。
林佑一把将上将按在椅子上：“听！”
兰恩勉强集中注意力，觉得这课比烹饪还要无聊，只勉强听懂老师在说产前焦虑和产后抑郁，他百无聊赖的转着笔，欣赏起自家雄主认真记笔记的美好侧脸。
至于焦虑抑郁？以鸢尾上将的强大心理素质，能孤身一人开枪射杀帝国太子，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有类似症状。
但是，兰恩发现，随着激素的剧烈波动，他还是出现了一点症状。
比如，他不愿意再离开林佑了。
即使是上班那么短短的时间，也不行。
主卧的床榻像是温暖的巢穴，而林佑是他要霸占的宝物，兰恩从未像今天这样的渴求，他难以自制的蹭上去，让每一处皮肤紧紧相贴。
“抱歉。”兰恩垂下眸子，唇齿却还摩挲着林佑的皮肤，他忍住舔舐的冲动，扬起脖子，热烈的想要索吻，“我有点控制不住，想要信息素。”
“……现在可能有点早。”林佑翻看笔记，“月份不足，会伤害到它的。”
兰恩越发想将笔记烧掉，再将专家赶出去了。
“没事的。”兰恩的银发全湿透了，缎子似的，泛着粼粼波光，他埋在林佑的胸前，简直像一尾搁浅的人鱼，正颤抖着对他的水手发出邀请“它没那么脆弱……嗯……”
林佑：“不行。”
兰恩祈求的看着他。
林佑亲了亲他的唇角：“……其他不行，但是……嗯，如果你实在难受的话，用手可以。”
虫皇陛下扬了扬他修长漂亮的五指，指腹内侧有薄薄的茧，触感坚硬。
“……”
这是一个过于难耐的夜晚了。
由于虫皇陛下的过度谨慎，总是温吞又细腻，兰恩总是被吊在不上不下的边缘，无法畅快尽兴，感觉缺了什么，难受的很，于是每每辗转反侧，夜间难以入眠，到了最后，都怨恨起腹中的蛋了。
——都说雌虫怀蛋是一场折磨，可没人告诉他，是这样的折磨啊！
鸢尾上将可以忍痛，早年也受过不少伤，可这样的折磨，还是太超过了。
何况，林佑还总是不明所以的安慰他，雄虫的信息素时刻萦绕在鼻尖，勾得人心中发痒，兰恩频频在忍耐和崩溃之间游走，整个虫都要气笑了。
好在虫族怀蛋周期不长，没过几个月，到了成熟的时候。
兰恩淡定的躺在诊疗床上，任由医护将车轮推的起飞，他漠然的望着天花板，心道：“终于要结束了。”
虫皇陛下则一路陪在身边，表情比兰恩惊慌失措的多，死死攥着医生的手，直到医生再三保障没有问题，才失魂落魄的松开了。
兰恩心道：“区区一颗蛋而已。”
三军上将的实力不是开玩笑的，他都没怎么觉得疼，便顺顺利利拥有了一颗蛋。
医护将蛋放在兰恩怀里，兰恩挑眉打量。
一颗大白胖蛋，表面有瑰丽复杂的图案。
他兴致缺缺的滚了滚，将蛋还给医护：“放进保温箱里。”
蛋刚刚被放进培育箱，林佑就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他上下打量着兰恩，确定他没有事后长长的松了口气，医生上前问他要不要抱一抱蛋，被林佑断然拒绝。
兰恩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
不管怎么样，蛋平安落地，兰恩终于能送走讨厌的专家，他吐出一口浊气，愉悦的带着雄主回了家。
至于产后抑郁，兰恩自觉不会有。
可他发现，林佑好像有点产后抑郁了。
虫皇陛下发呆的时间直线上升，总是欲言又止的看着兰恩抱蛋，然后郁郁寡欢的坐到另一边去。
兰恩：“？”
他不得不用光脑和专家询问，得到了专家的一排问号。
“哈？兰恩阁下，不存在这种东西，您的雄主又没有激素变化，他怎么可能产后抑郁呢？”
“……”
兰恩关掉光脑，担忧的看了眼林佑。
可是，林佑确实有变化。
发呆的时间变长，不知道再像什么，就连兰恩热情的暗示，林佑也能察觉到。
而且到现在，他都没有抱过他们的蛋。
如果不是确认他们互相爱慕，如胶似漆，兰恩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失宠了。
在桌上将蛋滚过来滚过去，再将蛋竖起来当陀螺旋转，看着蛋转出残影，兰恩苦恼的想：“因为这是颗雌虫蛋？”
连那颗蛋似乎也察觉到了雄父的冷落，有些恹恹的，许久没有破壳。
但以兰恩对林佑的了解，他绝不是什么偏爱雄虫的雄父。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某个晚上得到了解答。
林佑是夜猫子，会趁雌君睡着偷偷摸摸起来玩光脑，尤其喜欢逛论坛和购物软件，这天，兰恩发现他神神秘秘的搜索：“雌君有蛋后不爱我了怎么办？”
兰恩：“？”
他记下虫皇陛下的ID，爬进了论坛。
匿名的虫皇陛下这样描述，说雌君有蛋后就喜欢抱着蛋，亲亲抱抱举高高，感觉二人世界完全没有了，而且听说雌虫会将百分百的爱倾注给幼崽，他非常的担忧。
兰恩：“？”
——雌虫会将百分百的爱倾注给幼崽，是因为他们没有林佑这么可爱的雄主。
鸢尾上将如是说。
再往下，一大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虫出言嘲讽，觉得这是某位雌虫博眼球的臆想，兰恩默了默，考虑到自家雄主的薄脸皮，他默了默，敲下一行字：“你直接问他呢，比如，你和蛋，他要哪个？”
第二天，林佑纠结片刻，果然来问了。
他坐在餐桌前，用叉子叉起煎蛋，犹犹豫豫：“兰恩，我和这颗蛋，嗯……”
兰恩：“更喜欢你。”他头也不抬，冷酷道，“这样，今天晚上，我们就把这颗蛋丢给侍者吧。”
“……”
蛋瑟瑟发抖起来。
林佑的叉子掉到了地上。
“倒，倒也不必。”他惊慌的说，“嗯，蛋这个东西，还是亲自养大比较好。”
虽然林佑还不想结束二人世界，有点做梦似的茫然，但他也会学着做一个好爸爸。
蛋悄悄的安定了，讨好的蹭了蹭雄父的手。
笑意浮上兰恩的脸颊：“那你抱抱它？”
“好，好的……”林佑笨拙的抱起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个惊慌失措的笨蛋新手爸爸。
兰恩哑然失笑。
而那颗蛋似乎也意识到这是争宠的最好机会，蹭在林佑掌心，努力的散发着精神波段，传达出：“喜欢”的意思。
抱着怀里脆弱而稚嫩的小生命，林佑略感新奇，他同样勾动精神波段，尽力传达出喜爱和温和的意思。
蛋满意了。
终于度过了被丢出去的危机，它懒洋洋的蹭在雌父雄父身边，打算好好养精蓄锐，准备破壳。
然而，夜里，它还是被雌父从婴儿床上抱了起来。
蛋：“？”
兰恩冷酷的将它丢到了客厅，然后砰的一下，关上了主卧大门。
饿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吃回来，他可不希望有颗蛋在旁边旁观。
蛋：“……”
它委委屈屈的缩在沙发上，而房间里的动静一路折腾到了凌晨，才终于停止。
蛋：“QAQ”
——雌父雄父，它只是一颗蛋啊！

第370章 if：叶望俘虏江岐3
江岐一直在等。
等待身体好转，等待监控期结束，等待……叶望将他送回去。
由于在帝国的经历，江岐习惯将所有事情往坏处想，只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才能避免被伤害。
所以，他从未想过，能在叶望这里停留多久。
这间明亮温暖的屋子，冰箱里充裕的食物，阳台的懒人沙发和垂下的绿萝，以及沙发上悠闲阅读的指挥官，都不是一个俘虏能长久拥有的东西。
但即使如此，江岐依然发自内心的感谢，能拥有这样的时光。
就像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失明者短暂的重见天光，哪怕只是普通人眼中最寻常的一个下午，对他而言，也弥足珍贵。
没有实验，不被禁锢，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在指挥官和他温暖的房子里，他是个健全的自由人。
江岐总是希望，这样的时光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故而，他总是显得温和而无害，没有再叶指挥官面前暴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对。
他没有想要出门，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没有做过任何出格或者试探的事情，但是这天，叶望忽然问：“江岐，我带你去买两件衣服吧？”
俘虏就那么两件衣服，江岐也不可能说要叶望买，半老不旧的衬衫T恤不知道更换过多少次，颜色浆洗的发白，领口也拉扯变形，江岐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叶望能很轻易的从他肥大的袖口窥见皮肤的颜色。
指挥官有点坐立难安了。
江岐眨眨眼，维持着很乖的姿态：“没关系，先生，我可以穿你不要的旧衣服。”
叶望：“……这不好吧？商场离家里很近的，最多半个小时来回。”
江岐不喜欢出门，他是俘虏，是危险分子，如果出门，难免要佩戴手环项圈，在人群中格格不入，会被人议论打量。
他便垂下眸：“真的不用破费了，先生，我可以穿旧衣服。”
“……”
江岐不乐意出门，叶望当然不能抓着他出门，从衣柜里挑了两件还算保守的衣服给他，但晚上江岐一穿，他又有点绷不住了。
叶望的衣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无论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还是老往叶望眼前凑。
尤其一想到这布料是他穿过的，就更古怪了。
于是当天晚上，叶望东琢磨西琢磨，拿着江岐的资料翻了半响，吃饭的时候，他旧事重提：“下周五带你去商场逛逛吧？我看那天是你的生日。”
江岐咽下排骨，有点惊奇的打量指挥官，他从来不给自己过生日，对这日子也没个实感，但指挥官提了三次，他就默默应了：“好。”
于是下周五，指挥官就一脚油门，带着他的宿敌去了商场。
而江岐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指挥官将他拷起来，直等到轻飘飘的一句：“人多，和我离的近些，别走丢了。”
叶望可不想到时候去广播站满商场的找江岐。
于是，他们在商场漫步起来。
这是个综合型商超，里面很大，什么都有，江岐原本是当作和指挥官完成任务，但当真的置身于人群中，他便有了些恍惚不可置信的感觉。
他身边人群熙熙攘攘，情侣互相依偎，说着小话耳语，孩子牵着妈妈的手，撒娇耍赖的要玩具……他们一一从江岐身边掠过，虽未停留，却带着江岐不曾触碰过的“人味儿”和“烟火气”。
叶望看见他驻足，寻着他的视线望去，是个牵着妈妈的小孩子，手里拿着烘焙饼干，叶望便问：“要不要吃零食？”
鬼使神差的，江岐便点头了：“要。”
于是，叶望开始带着他买零食，烘焙店的饼干，咖啡店的手作咖啡，江岐抱着热咖啡杯四下打量，又看见了岔路中央的花店。
叶望和江岐都高挑修长，仪态出众，本来也有很多人在悄悄的打量他们，那花店打理的小哥一看，便笑着招呼：“两位客人，要不要选束花。”
叶望：“不……”
和宿敌逛商场，买花算个什么东西。
但他往身边一望，发现江岐在看花朵下面的吸水海绵，似乎很好奇为什么花能在这上面存活。
毕竟帝国的军队和下城区，当然是不会有花店这种东西的。
两分钟后，江岐抱着一枝大飞燕走出了花店。
他人长的好看，身量也修长，抱着蓝紫配色的大飞燕，顾盼间，居然有种拍时尚杂志的清朗感。
于是，看他和叶望的人有多了起来。
叶望耳聪目明，听到不少人小声议论他和江岐的关系，不由咳嗽一声，加快了脚步。
江岐一顿，快步跟上他：“先生，要去买衣服了吗？”
说是来买衣服，结果商场逛了遍，叶望江岐手里多了一堆有的没的，还没一件衣服。
叶望：“等等，先订个别的。”
他带着江岐东拐西拐，拐进了一家蛋糕店。
指挥官还没忘记，他是借口过生日把江岐带出来的。
叶望不爱吃蛋糕，也没关注过蛋糕店，只看了顾客评分，选了家评分高的，这是家偏童话风的蛋糕店，他们进来，才发现顾客都是小孩子。
展示玻璃柜里放着十几二十个蛋糕，奶油的颜色明快清新，放着巧克力或翻糖制作的动漫人物。
江岐抱着大飞燕，被一堆小孩子挤到柜台前，他单手放在玻璃柜上，打量里面精巧脆弱的蛋糕们，只给指挥官留下一个专注的侧脸。
叶望摸了摸鼻子，略显局促：“挑一个你喜欢的款式，然后我们去买衣服，买完就能拿回家了。”
江岐不认识这些动漫人物，只能根据颜色选，最后挑挑拣拣，选了个和花同色的。
他选好款式，店员递来纸笔让他签字，江岐就回看叶望，叶望挥挥手，示意付过钱了，让他自己牵。
江岐就抱着花，在展示台上工工整整的签下了名字。
然后他们绕到楼上去买衣服。
两个小时后，两人的手里多一堆包装袋，和一个蛋糕。
他们回到家，没时间做饭，指挥官便点了外卖，然后将蛋糕摆上正中间，插上了蜡烛。
他挨个点燃，关了大灯，一抬眼就将江岐定定的看着他，也不知在看什么，顿时有些不自在：“许愿啊，吹蜡烛啊，看我干嘛？”
烛火映照着叶望的面容，将他俊挺锋锐的眉眼柔和的一塌糊涂，江岐还是看着指挥官，微微歪头：“许愿？”
叶望：“……”
他忘记了，江岐大概是不过生日的，也不吃蛋糕。
“是个古老的习俗。”他一边叹气一边解释，“你可以闭上眼，对着蛋糕默默许愿，然后将一口气吹灭蜡烛，保佑来年心想事成。”
江岐依旧看着他，似乎在说“这像是个欺骗小孩的把戏”，但在指挥官的目光中，他还是闭上眼，不知道许了个什么愿。
几息过后，江岐将蜡烛吹灭了。
叶望松了口气，将餐刀递给他：“好了，切蛋糕吧。”
江岐执着刀，悬停在了蛋糕上方，表情异常谨慎，如临大敌。
习惯持枪握剑的人形兵器好像忽然忘记了刀该怎么用，他对着蛋糕比划良久，迟迟下不去手。
叶望哑然失笑：“快切，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生日了，明年还可以买啊。”
他这么说，江岐就彻底的停了下来。
他豁然抬眼，很认真的注视着指挥官：“明年？”
叶望：“呃……对？”
江岐：“明年，您还会买吗？”
在他的认知里，这样好的时光，不会超过一年。
“呃，”叶望停下筷子：“应，应该吧？”
说完，他又补充，“如果你还在我这里的话。”
监察期即将结束，指挥官不能保证明年，江岐还在他这里。
根据联邦法令，如果被监控人在监控期内没有过激行为，会拥有一定范围的自由，被监控人可以自行选择工作，直到工作积攒够贡献点，正式成为联邦公民。
叶望想，那个时候，江岐应该已经离开，不想看见他了。
毕竟刑满释放后，没有人会想再见到监察者。
于是，他非常慎重的使用了“如果”。
江岐原本看着他，眸中亮晶晶的，听他这么说，又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去。
最后，这个蛋糕还是没有切下去。
江岐不愿意破坏完整的淋面，将蛋糕好好的塞进了冰箱，直到叶望告诫他，再不吃奶油要坏掉了，他们才重新拿出来，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了。
日子如流水过去，这一天，叶望一看日历表，发现该是江岐复检的时候了。
上次手环意外电击，明天要去做最后一次检查。
叶望便扬声：“江岐，明天和我出去一趟，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检查。”
江岐一愣，不自觉的端正了坐姿，重新端起了客气疏离的笑容。
“好的，先生。”

第371章 if：叶望俘虏江岐4
临去医院的晚上，江岐做了菜。
他已经能熟练使用指挥官的灶台，厨艺不说精通，也还算不错，甚至翻出叶望的酒柜，开了瓶红酒。
叶望执着高脚杯，看江岐俯身倾倒酒液，深红色的液体跌落在杯中，呈现出宝石般瑰丽的色调。
他微微挑眉：“今天这么隆重？”
江岐便垂眸：“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先生。”
叶望便笑了声：“谢我干嘛？都是联邦的流程。”
江岐：“我知道，您本来不用把我带回来的。”
他说着，抬起酒杯：“敬先生。”
宿敌难得乖巧，叶望心情大好，心想着改天和副官吹嘘，帝国的人形兵器到了他手上，乖得和只猫一样，居然还学会倒酒敬酒了。
他于是端起酒杯，很给面子的饮尽了，红酒略带涩感，泛着些微的酸，但并不明显，叶望便没有在意。
他继续吃菜，和江岐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着，又想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准备住哪里，如果资金不够，叶望可以先借给他，等他工作完再还。
但是还没问出口，叶望忽然感到古怪。
他先是手臂发麻，接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麻，肌肉控制不住的放松，一时居然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往前栽去。
旋即，一双手伸了过来，江岐的脸放大，清俊的眉目直挺挺的出现在了眼前。
叶望：“？”
他意识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眼睁睁的看着江岐拖着他，轻拿轻放的摆到了沙发上，像在搬运某种硅胶娃娃。
“这是要干什么？”指挥官心中警铃大作，“折磨我，羞辱我，杀我泄愤？”
他满心茫然：“我也没做什么啊，也就欺负了一下，逗弄了一下，而且江岐马上都要刑满释放了，为了报复我赌上大好前程，这不合适吧？”
“喂江岐。”指挥官懊恼于他的松懈，非常想开口和江岐沟通，然而喉咙紧了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沙发微微凹陷，指挥官艰难转动眼珠，发现江岐坐在了他身边。
“抱歉，先生。”江岐垂直眸子，乖乖坐着，从叶望的角度看上去，居然还有些可怜。
叶望：“？”
他心说你可怜个鬼啊，本指挥官都被你药倒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啊？谈判也不是这么谈的啊！
叶望不能回复，江岐也没在意，他自顾自的往下说：“很感谢先生，带我体会了许多没有尝试过的东西，床很软，被子很温暖，牛奶很好喝，蛋糕很好吃，午后的阳光也很美好，这些东西真真切切的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叶望：“？”
他心说这不是好事吗？我给你软床，给你被子，给你牛奶和蛋糕，你感谢我的方式就是把我药倒？
他心中腹诽，微不可察的蹙起了眉头。
从来到叶望家，江岐一直很安静，这还是叶望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的话，简直像在交代遗言。
江岐停顿片刻，继续道：“您不知道，在帝国的时间里，这些简单的事务，已经成为了我的执念，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他笑了笑，继续道：“当然，人总是贪心的，我总是想尽可能的尝试更多，正常人的作息，正常人的食物，正常人的生活，到最后，我发现这些还不够，我还想体验，正常人的……”
最后几个字被他囫囵咽下，吞在喉中。
叶望直觉这几个字就是江岐药倒他的真相，可他努力去听，却还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正常人的什么？正常人不被监视的生活？
但是明天过后，江岐马上就能拥有了，他能过上他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江岐又低声笑了笑：“真的很抱歉，先生，但是我忍不住，离开这里之前，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一定会后悔的，请您务必原谅我。”
叶望：“……”
他竭力想表达出交涉的欲望，江岐却已经径直起身，拉上窗帘，关上大灯。
卧室里顿时一片昏黑，。
指挥官竭力眨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接着，他感觉到一双手，拉住了他的领口。
江岐再乖顺，也是帝国的人形兵器，他轻而易举的将指挥官扶正，拉着他的领口，将他拉向了自己。
黑暗中，叶望只能看见江岐清瘦的轮廓，和对方鼻峰眉骨的侧影。
什么柔软的东西，靠在了唇上。
叶望陡然睁大眼睛。
那是一个青涩而懵懂的吻，主人显然没有任何经验，甚至不懂如何撬开牙关，如何唇齿纠缠，只是固执的让两片唇瓣紧紧相贴，让两处体温互相纠缠。
黑暗放大了身体的感触，另一个人的气味入侵唇舌，带着酒精铺面而来的刺激感，叶望喉结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说不清是茫然多一点，还是古怪多一点，最终化为某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古怪心酸。
——所以江岐想试的，就是这个？
他不知道正常人如何相爱，如何接吻，但他从指挥官书房的小说，从客厅电视的爱情片，从商场里相拥接吻的人群中学到，这会是个很舒服的体验。
江岐想，确实很舒服。
唇舌间带着叶望令人安心的气味，江岐压着他，想起接吻似乎还有其他步骤，便小心翼翼的舔了舔，将指挥官的两片薄唇舔的水灵灵的。
像一只护食的猫。
指挥官真的要气笑了。
叶望心想合着都一大圈，冒险给他下药，就是为了这个乱七八糟的吻，这算是什么接吻，和小猫舔罐头似的，他叶望又不是猫零食，还不如放开他，让他来好好教教江岐怎么亲舒服。
非常可惜，药物还没过劲儿，指挥官一动不动，只能躺在沙发上cos大号娃娃。
然后，叶望眼睁睁的看着江岐，将魔爪伸向了自己的衬衫。
江岐似乎并不满足于亲吻，他一粒一粒的解开了扣子。
叶望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胸肌饱满腰线内收，身体曲线极其漂亮，肌肉放松的时候手感软弹，指尖戳下去能戳出小坑。
而江岐的手指停留在叶望的锁骨上，止住了动作。
——指挥官家里的小说和电视剧，显然不足以告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他可耻的停顿了。
叶望：“……”
江岐就坐在他的胯骨上，饱满的肉感清晰可触，正随着主人的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如果叶望能开口，他一定会说：“别蹭了，求你了。”
可惜，声带依然无法发声，叶望拼劲全力，艰难的动了动手指。
——揪住了沙发套。
他的动作很轻，然而江岐经过改造，五感敏锐，顿时浑身僵住，脊背炸起鸡皮疙瘩，他先是一愣，旋即蹭蹭蹭的后退，离开了指挥官的大腿。
叶望：“……”
——给他下药时的胆子呢？
他一动，江岐的勇气就泄了一半，他在阴影里待了好久，最后伸出手，将指挥官好好的摆在沙发上，摆成了平躺的姿势，若无其事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心虚的锁上了门。
叶望又给气笑了。
可惜肌肉僵硬，笑得也勉强，只能扯扯唇角，尴尬的抽搐两下。
两个小时后，cos娃娃的指挥官恢复过来，重新拥有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坐起身体，离开沙发去厨房倒水，故意将步履踩的极重，满意的听见房门内的人放缓呼吸，像是整个僵住了。
叶望心道：“行啊江岐，这时候知道怕了？”
他特意端着水，晃到了江岐房门口，对着紧闭的大门，冷冷的哼了一声。
然后，他什么都没做，又端着水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接挑破没什么意思，悬而未决才最让人紧张，让指挥官装了两个小时的娃娃，指挥官决定给与小小的报复，有了这声冷哼，江岐今天晚上都注定战战兢兢，没法好好睡觉了。
第二天，江岐乖乖起来做了早饭。
叶望斜靠在门边，看着他田螺姑娘似的在厨房转来转去，甚至帮叶望的面包抹好了黄油。
江岐这时的勇气早就消耗殆尽，他低眉顺眼，硬着头皮：“先生，早饭好了。”
叶望便踱步到餐桌旁，做了下来，上下打量起江岐。
江岐穿围裙，乖乖低头不说话的样子，看着还怪可爱的。
指挥官开始享用黄油面包。
江岐十分忐忑，拉开椅子坐到指挥官的对面，两人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吃完早饭。
早饭过后，叶望带着江岐去做最后一次身体检查。
飞行器上一路沉默，没人说话。
落地后，叶望带着江岐进了医院，帮他戴好检测手环，扬手指了指前方：“我帮你安排好医生了，过去吧。”
江岐微微点头，他往前两步，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叶望，轻声道：“再见。”
叶望扬眉，没和他再见。
江岐的眼眸便肉眼可见的黯淡了。
他跟着医生进入等候厅，路过拐角时再次回头，看见指挥官依旧站在原地，便停下脚步，定定看了他许久。
等到医护来催，江岐才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两个小时后，江岐被医护提溜着，还给了叶望。
江岐：“……”
大眼瞪小眼。
叶望高高挑眉，江岐心虚后退，最后仓惶的移开了视线。
医护则翻开报告，“病人现在的情况一切良好，电击的身体损伤得到恢复，就是有些生化指标不太稳定，估计是之前过度开发的后遗症，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剩下的注意事项我稍后发给您……哦，您添加的几个项目，谁来缴费。”
叶望将愣住的江岐扯过来放到身后：“我来。”
他迅速的办完了所有手续，而江岐茫然的看着指挥官盖章缴费签字，往医院外走去。
叶望回头：“站着干嘛啊，你不和我回家啦？”
“……噢。”江岐如梦初醒。
他快步跟上，和指挥官并肩而立，犹豫了许久，才小小声的问：“回家？”
叶望好笑道：“对啊，回家啊，不然你还想去哪儿？江先生，恕我直言，我对你的监控期已经结束了，你本该是个自由人了，但是……”
江岐追问：“但是？”
叶望伸出手，狠狠的揉了把他的发顶：“但是，由于你昨天晚上对我图谋不轨，刑期延长，所以你还是得和我回家。”
江岐先是一愣，等他做上飞行器，眸子便微微弯了起来。
于是，宿敌又被指挥官打包带回家了。
监控期结束，江岐被允许出去工作，积攒贡献点，由于身份特殊，类似军校老师的工作他暂时没法做，在软件上找了一圈，找到了先前买大飞燕的花店。
之前的导购离职了，急需新员工，要求形象好气质佳，江岐去面试了一次，就给选上了。
于是，帝国培养的人形兵器，在联邦过上了早九晚五的卖花生活。
叶望开始去接他下班。
昔日帝国之星的锐利锋芒似乎被完全软化了，江岐现在的气质像个邻家大男孩，当起导购毫不违和，叶望每次去，都给他挑一束带回家。
就这样，指挥官的阳台摆满了花。
日子温馨又和平，终于，江岐攒够了贡献点，彻底从俘虏变成了自然人。
叶望说：“我要带你去补一道手续。”
江岐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
他很相信指挥官。
于是，在那个平静的傍晚，再度收到花束和一个封闭的小盒子后，叶望开着飞行器，带他去了婚姻登记所。
看着江岐骤然睁大的眼眸，指挥官不满的问：“亲都亲了，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
江岐：“不是的先生，我……”
话音未落，叶望伸出手拉住走神的爱人，将他直接拖了进去。
于是，当天，江岐收到了结婚证和结婚戒指。
他翻翻看看，摸摸碰碰，又对着阳光打量，茫然的很，叶望没忍住，将他扯过来，在脸颊落了一个吻。
他呼撸一把爱人的头发，心中得意的想：“哼，把我药倒的仇，我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报回来了。”
江岐不知为何脊背一凉，却没当回事，依旧摸摸碰碰，唇角微微上扬，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当天晚上，他就笑不起来了。
指挥官虽然没有实操，但这么多年下来，属实是理论上的巨人，对上青涩不得法的江岐，简直不要太容易。
他将人亲的晕晕乎乎，好好教导了爱人什么是“舒服的接吻”，直接把江岐亲的缺氧，然后才慢条斯理的，拆掉了宿敌的衣服。
无数个吻从上而下，温柔的安抚后，便是开拓与攻伐。
江岐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不行。
而叶望铁了心报复回来，如一位独断专权的暴君，丝毫不采纳旁人的意见，他束着江岐的手举过头顶，在他耳边轻声问：“当时给我下药的时候，不是很厉害的吗？”
呼吸掠过耳垂，耳廓痒得厉害，江岐当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这么一折腾，就一路折腾到了半夜。
江岐狼狈不已，只觉得从记事起，哪怕在帝国的试验台上，他都没有哭的这么历害过。
等云收雨歇，叶指挥官看着凄凄惨惨，眼眶通红的恋人，终于少见的有了几分良心，他心中想着是不是欺负的太过了，万一江岐等下不理他，要怎么去哄，想着想着，便心虚的坐起身，打算去泡杯牛奶，给虚脱的恋人补充体力。
但是还未离开，便被人扣住了手臂。
叶望一愣，旋即，江岐便贴了上来。
他抱住指挥官的脖子，将脸埋进指挥官的胸膛，小小声：“别走。”
叶望便探手将恋人抱的更紧，抚摸着恋人的脊背，安抚道：“好，不走。”
江岐便蹭在他的怀里，贪婪的汲取指挥官身上的热度，等好不容易蹭够了，才更加小小声的呢喃；“喜欢你。”
叶望哑然。
他偏头与江岐交换了绵长的一吻，再次将人亲到缺氧，才笑着补充：“我也喜欢你。”

第372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
建宁三十四年，朝中出了起震惊朝野的大案。
河东巡盐御史戚琛，私吞府库三百万两白银，朝野震怒，戚琛全家下狱，等待秋后问斩，女眷充入教坊司，其中，唯有戚琛的独子戚晏有功名在身，皇恩特许，免除死罪，净身入宫。
这一日，寒狱的雪下的比鹅毛还大。
阴寒的囚室内，戚晏抬头望向放块大小的窄窗，瞥见了京城连成星子的灯火，在视线尽头，浩浩皇城巍峨雄壮，盏盏明灯自宫墙上连绵亮起，如诗词歌赋中的不夜只天。
戚晏身后，戚家的男眷女眷挤成一团，哆嗦着身子，汲取彼此身上的微薄暖意。
戚琛一案，带累三族，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了，再讲究礼教中的男女大防，也没有什么意义。
戚晏身边，前巡盐御史戚琛靠在幼子身边，与他一同从窄窗望去，望见了通向宫门的路。
三十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上，由田舍郎越为天子门生，如今，同样是从这条路，扒掉官服驱逐出宫，通向株连全家的死途。
“阿晏”戚琛抚摸着幼子的肩膀，这位正值壮年的儒生早已两鬓斑白，短短数日，像是老了十岁，“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这回，你要听爹的。”
“入宫之后，不要上书，不要追查，不要做任何，试图平反冤屈的事情。”
“做了宫中内侍，就不可由着性子，再做那清高孤傲的文臣做派，遇见宫中贵人，要学会曲意逢迎。”
戚晏的五指垂在身侧，捏握成拳，又很快松开，兀自看向窗外皇宫：“父亲，您当初不是这样教导我的。”
戚晏还记得，戚琛当时说，为人臣者，当刚正不阿，要直言进谏，做个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流纯臣。
事到如今，无论是“清流”还是“纯臣”，都与戚家毫无关系。
戚琛沉默，状似坦然的笑了一声：“你还小，你不懂，皇权倾轧，讲究的是利益，冤屈与否，并不重要，阿晏，事到如今，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度完此生，宫中磋磨人的刑罚手段，不要加诸于你。”
“……”
戚晏垂眸，略略自嘲，低声重复：“不要加诸于我？”
两人同时沉默。
入宫的第一道关卡，便是腐刑，其后贵人们神仙斗法，下仆的性命比草还卑贱，种种手段，又怎么可能不加诸于他？
而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如今，就算是最简单的平安二字，也不是他能求得的了。
*
寒狱之外，骏马飞驰过长街，四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四散溅起粉层似的碎冰。
天冷路滑，道路结冰，京城大街上静悄悄的，人们早早回家歇下，生怕不慎摔断了尾骨。
偏偏这人毫不避讳，一路策马飞奔，驰到寒狱门口，才一拉缰绳：“吁——”
马高高扬首，二蹄腾空，不等站稳，主人已利落翻身下来，暗红大氅划过圆弧，旋即垂顺的落在身边。
寒狱值守身体紧绷，连忙上前：“是谁？”
——这天寒地冻的，保不齐是个闹事劫狱的。
“我。”来人凌空丢过一块腰牌，青黑皂靴踏上白雪，吱嘎作响。
守卫先看腰牌，旋即神色一凛，旋即微抬灯笼，暖黄的烛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长眉修目，可眼皮微微向下，半开半合，俯视着看人，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足够尊贵，足够俊美逼人，明明唇角含笑，又从轻抬的下颚泄出点微妙的轻慢。
守卫连忙俯身：“二殿下。”
正是萧绍。
萧绍将手中的马鞭一股脑塞给守卫，也不在乎牢中污浊泥泞，径直跨步向前：“戚家的牢房在哪儿？”
守卫一愣：“戚家？”
萧绍：“戚琛一家，带我去见他。”
话说今日萧绍起夜，半梦半醒，觉得被子冷的厉害，床铺又大又空旷，活像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萧绍豁然真开眼，睡意醒了一半。
戚晏呢？
他的老婆呢？
他那么大的一个老婆呢？
突如其来一变故，搞得萧绍睡也睡不好，他翻身坐起，发现床头帷幕由明黄变为了暗紫，梁架上的雕花也不尽相同——他回到了还是皇子的时候。
再一打听，嚯，建宁三十四年，他和他老婆还不认识呢。
一觉醒来老婆没了的二殿下心情十分不好，连带着发起床气，满脸阴沉，他仔细一比对，发现此时戚家刚刚落难。
于是，萧绍的心情又诡异的转好了。
之前虽然两人也是情投意合，但顾及着恋人身上不可说的隐秘，萧绍总是不敢玩的太过分，否则惹了戚晏难受，小探花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兀自垂眸的样子还是怪惹人心疼的。
况且案件过后戚晏族人伶仃，平常到还好，遇上举家团聚的时候，总有些低落，甚至后来每年礼部安排祭祖，萧绍去皇陵给亲爹便宜哥上香，因着这一桩成年旧事，要躲着戚晏，偷摸和做贼一样，如果有机会挽回，那再好不过了。
于是，才有了二皇子大半夜不睡觉，当街策马一事。
然而真奔驰到了寒狱门口，萧绍发热的脑子才冷静了下来。
嚯，他现在是二皇子，上头压着个太子哥，再上头还有他爹，不是后世说一不二的皇帝陛下，他这么急吼吼的冲过来，也保不住戚晏。
好在离行刑还有段时日，萧绍当了两辈子皇帝，朝臣的利益勾连他门儿清，在立秋前将戚晏一家捞出来，不算太难。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门口，萧绍便还是打算见一见。
于是，深更半夜，牢中忽然灯火大亮，牢头粗暴敲击铁栅栏，发出砰砰砰的巨响，旋即厉声喝问：“戚晏呢？谁是戚晏？”
戚晏微愣，戚琛率先反应过来，堆笑着拱手道：“这位爷，戚晏年纪还小，案件他不知情，如果要问责，是否该从我开始？”
牢头皱眉：“少废话，贵人指名道姓要见他，轮得到你讨价还价？戚晏是谁？出来。”
戚琛的笑容僵在脸上，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背影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戚晏便从他身后绕出来，不卑不亢道：“是我。”
牢头打开锁，示意戚晏跟出来，他举着火把在前，戚晏跟随在后，两人沉默着路过森森牢狱，两边不乏重刑犯，戴着铁链枷锁坐在黑暗之中，空气里泛着铁锈的腥味，耳畔隐有痛呼惨叫传来。
戚晏脊背挺直，强作镇定，站到了一处封闭小屋前。
牢头道：“贵人就在里头，进去吧。”
他便垂眸推开门，门锁吱嘎一声，像是枯槁老人喉间拧出的呻吟。
屋内点了炭火。
门外寒风呼啸，门内倒是温暖如春，坐在里头的也不是刑官，而是个极俊美的年轻男人，慵懒的斜靠在座椅上，手中执着本闲书，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阅读着。
瞧见戚晏，他就放下书卷，眉间带了点笑意：“你来了。”
戚晏唇齿微动，俯身行礼：“二殿下。”
萧绍挑眉：“你认识我？”
戚晏将头埋的更低：“罪臣登科之时打马过长安街，您曾在楼上饮茶。”
他是见过萧绍的。
彼时他是新科探花，春风得意，偏偏有个富家公子打扮的坐在茶馆二楼，远远望着他，摇着扇子叫他“美人”，言语轻佻随意，戚晏什么时候遭过这等调戏，当时就恼了，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事后询问同僚那讨人嫌的纨绔是谁，才知道那是当即圣上的二皇子，萧绍。
只是今日，情况已与初见大不相同了。
戚晏这边垂首不语，萧绍也在打量他，小探花憔悴的厉害，也瘦的厉害，动作拘谨，眼下有青黑，耳尖冻的通红，手指上也隐有冻疮，像是既没有吃好，也没也睡好，看着形销骨立，一阵风就能吹病倒。
要不是顾及父兄，他真想将人直接抢回家去。
萧绍就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萧绍刚刚差人回府上，让他们拿了吃食糕点来。
戚晏只道：“随二殿下。”
萧绍将食盒推给他，又问：“冷不冷？”
戚晏刚要摇头，大氅便劈头盖脸的罩了下来。
衣服还带着萧绍的体温，戚晏茫然拢住，抬眼去看萧绍：“殿下？”
萧绍：“送给你了，这糕点也给你。”
戚晏刚想推拒，又听萧绍说：“就算你不要，牢中你的父母姊妹，也不要？”
“……”
戚晏接过食盒：“谢殿下。”
又是一阵沉默，戚晏不知如何开口，只悄悄抬眼打量萧绍，憋了许久，憋出来一句：“殿下今日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总不能只是送食物和衣服吧？
萧绍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流连，心道他想做什么，他想把自个老婆捆回家抱着睡觉，起床气还没散呢，但戚晏这么问，他便只是笑了声：“没什么，回头事情结束，你跟我好不好？”

第373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2
这话一出，戚晏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他单手在身侧收拢成拳，指甲几乎陷入肉中，面上却挤出个顺从的笑意：“殿下想做什么，罪臣自当听从。”
萧绍一收书卷：“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前世他与戚晏情投意合之时，萧绍也曾在床上压着人逼问，问戚晏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生了旖旎心思，戚晏羞恼非常，闭目不愿意回答，耐不住萧绍百般磋磨，磨得人心烦意乱，戚晏才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看。”
萧绍便扬眉：“当真？”
他心情大好，便又磨蹭些许，戚晏簌簌发着抖，一口咬在他肩膀，不肯再说其他了。
事后萧绍回味，第一次见面，不就是小探花打马过长安大街的时候吗？
他心里想着，既然前缘早定，他现在又和往常一样俊美帅气，戚晏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他现在要关注的，就是如何将戚家人捞出来了。
这时候，萧绍还是个闲散皇子，并未参与朝政，然而两世为帝，他心思一转，大概有了个章程。
现在看过了小探花，确认他情况还好，萧绍当即打算回府安排。
兹事体大，得早做安排。
临走时，萧绍又道：“你不必太过忧虑，交给我就好，等此间事了，我会先行一步将你选走，周围的太监嬷嬷，从上到下，我都会帮你打点清楚，你只管去住两天，宫中的礼仪规训，你不用去学。”
萧绍虽然是皇子，但是戚晏是圣上下旨，金口玉言要人入宫的，萧绍可以暗度陈仓，却不能直接越过，故而入宫这道流程，戚晏还是要走。
戚晏恭敬垂眸：“……是。”
萧绍起身要走，路过戚晏时又回头：“这牢中上下，我也会给你打点好，吃食衣物都不会缺，如果有急事，只管找牢头告知我。”
戚晏将头埋得更低：“……是。”
萧绍瞧他的模样，有心想要再安慰两句，然而言语苍白，萧绍默然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离开了。
来时萧绍披着朱红大氅，走时却只穿着织锦曳撒，牢头一愣，刚要说话，便被萧绍按住肩膀，带到了一边。
萧绍问过牢头的名字，将他和前世一比对，便笑眯眯的数了他两个不大不小的把柄，比如收受贿赂等，那牢头弯膝要跪，萧绍又轻飘飘的免了，许了些小恩小惠，等敲打完成，这才转身离开。
他虽然是个闲散皇子，却将恩威并施玩得如火纯青，几句下来，牢头已生不出其他心思。
等萧绍离开，牢头擦干净额头的冷汗，回屋里去接戚晏。
他推门而入，只间那二殿下点名要保的人正半抱着朱红狐裘，愣愣立在房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便敲敲门，客气了许多：“戚公子，随我来吧，殿下吩咐的吃食衣物，我会派人送来。”，接着又谄媚道：“先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公子竟然得了二殿下青眼，真是有福之人啊。”
戚晏却没接话，自嘲笑道：“有福之人，是吗？”
他随着牢头回到牢中，果然得了些特意的关照，不多时，便有狱卒提着几箱子东西过来，棉衣棉裤，两张棉被，甚至还将地面上湿冷的稻草捡走，铺上了新的干爽的，接着，又送来了一些吃食。
吃食有荤有素，都冒着腾腾热气，自大戚晏落难以来，再没有吃过热乎东西。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率先按耐不住，扑上前去狼吞虎咽，那狱卒看着不够，居然又添了两份，还额外将个雕花小盒子递给戚晏：“公子，这是上头吩咐亲自交给你的。”
戚晏掀开一看，是四枚糕点，造型花样无一不细致，四角还嵌着橙黄桂花。
是同兴堂的桂花糕。
他默然怔愣。
这是年少时戚晏最爱的糕点，可惜同兴堂价格昂贵，戚家又世代纯臣，两袖清风，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尝上一口，如今在寒狱的大牢中，倒是吃上了。
身后孩子争抢的争抢，狼吞虎咽的狼吞虎咽，几个同辈的子侄也克制不住的掰下白面馒头，围绕着食盒吞咽起来，唯有戚晏的父母没有上前，面露担忧。
戚琛看着他手中的大氅，皮毛敦实厚重，是林场上贡的好皮子，袖口锁了云纹金边，是纯金压缩织造，单单这一件大氅，将他们戚家的家底全压出去，也买不下来。
戚琛轻声：“阿晏，将你叫出去的贵人，是谁？”
戚晏原本抱着大氅发呆，戚琛一叫，他便反应过来，笑道：“是……是，昔日同学，家在狱中有点关系，便帮我打点一二。”
戚琛只看着他：“皇帝亲自过问的案子，你的什么同学，能打点到寒狱中来，你抱着那袍服的袖口，可绣着皇家的吉纹。”
“……”
在父母担忧的眼神下，戚晏挺直的脊背，无声的垮了下来。
他嘴唇蠕动，最后只笑道：“父亲，别问了。”
戚晏避开父亲的视线，挤开其他人，从食物中拿了个馒头，掰碎了就往嘴里塞，囫囵咽下，最终也没尝出个滋味。
等吃完了馒头，他又去掰那糕点，而衣服分完，恰好少了件上衣，戚晏便裹上大氅，缩在了角落。
似乎掰碎糕点，穿上华服，就有什么从他的躯壳中抽离出去，掩盖上华贵却糜烂的其他东西。
戚琛摸了摸幼子的脸颊，叹息一声，轻声安慰：“也未必是祸患，起码……不会少了吃穿。”
戚晏点头：“……嗯。”
此后，萧绍经常来。
他来去匆匆，似乎异常忙碌，说几句话就要走，刚开始戚晏还非常警觉，每次和萧绍独处一室，都万分紧张，怕这位殿下等得不耐烦，要在牢中做些什么。
他也听过坊间话本，知道那事总是很疼，还会影响走路，在皮肤上留下青紫，戚晏到无所谓疼，只是在父母面前，他不想如此狼狈。
可萧绍举止还算君子，戚晏悬着的心便微微放下，没那么拘谨了。
而有了萧绍在，父母姊妹再没吃过冷食，牢头也客客气气，这个恩情，戚晏也记下了。
唯一别扭的是，每次走的时候，二皇子都要拍拍他的肩膀，来上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别冷着饿着了。”
——其实萧绍不想拍肩膀，他想捏脸，又怕动作太唐突，将人吓着了。
戚晏开始不敢说话，次数多了，也敢垂眸悄悄顶嘴一句：“我又不是三岁。”
事实证明，萧绍的担忧不无道理。
虽然有了厚衣服厚棉被，然而狱中冷寒，临近年关的时候，戚晏还是病了。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最先只是昏沉咳嗽，发展到后来，便高烧惊厥，眼看着要说胡话了。
戚氏夫妇焦急的嘴上起泡，不得已求助了门外的牢头，那牢头一看，也吓的不轻，当下一匹快马，将信送到了二皇子府。
萧绍正在朝中斡旋，收拢势力打点关系，忙得脚不沾地，听见禀告，当下什么都顾不上，驱车就往寒狱去了。
他跳下马车，大踏步走向监牢，远远就见戚晏睡在稻草上，眉头紧锁，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正呓语这什么，似乎梦中也睡得不太安稳。
萧绍脚步微顿，停在牢狱门口，依旧是张扬热烈的殿下打扮，配上过于俊美的面容，全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刚一露面，戚琛便认了出来。
戚琛连忙起身行礼：“二殿下。”
牢头打开大门，萧绍迈步进去，在戚晏身旁半跪下，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得触感滚烫，烧得厉害，也没心情管戚琛，直接道：“他我要带走。”
戚琛皱眉：“什么？”
萧绍却已经绕过戚晏膝盖，将他整个抱了起来，用大氅裹紧了：“你们这太冷，还缺医少药的，不利于养病。”
他大步跨出牢房，牢头将大门锁上，而戚夫人顾不得其他，扑过来握住栏杆，哀声道：“你要将他带到哪儿去？”
萧绍头也不回，只道：“我府上。”
时至今日，萧绍已经暗中收拢了部分势力，从牢中接出个人私藏府上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心中焦急，步履也快，没怎么搭理戚氏夫妇，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没心思顾及。
萧绍抱着人一路返回马车，车中点着炭火，将挡风的隔帘垂下隔绝大半冷风，萧绍将人好好安置在桌垫上，才恍然回过点味来。
他心想：“等等，刚刚那两个，好像是戚晏的父母？”
皇帝陛下前世，可没有岳父丈母娘的概念。
萧绍略有些心虚，正想着多送点东西补偿，又被怀中人吸引了注意。
数九寒天的，马车烧着炭火也冷，身边只有一个热源，戚晏睡梦中不住往他身上蹭，直到被揽着扣在怀里，才安分下来，侧脸蹭了蹭萧绍温热的手掌。
萧绍垂眸，见他眉头紧皱，便伸手点在眉心，稍微用力，将皱痕揉开了。
这细小的动作倒是惊醒了戚晏，他迷蒙中睁开眼，入目却不是牢狱，而是二殿下极俊美的面容。
马车依旧平稳的行驶着，戚晏又惊又惧，想要撑着马车壁坐起来，可他浑身酸软，刚抬起来一点，又虚软的垂下，最终只能哑着嗓子，艰难开口：“我，这是……要去哪儿”
察觉怀中人的动作，萧绍放缓神色，揉了揉爱人的长发，轻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现在回王府。”
王府是萧绍的地盘，在那里，戚晏绝对安全。
“回……王府？”
戚晏极轻的重复，他定定的看着萧绍，眸中恍惚间，浮现出一点哀切的悲伤来。

第374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3
萧绍见戚晏紧蹙眉头，只当他身上难受，便哄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戚晏闭了闭眼，心知他应该谢恩，再说些讨好的吉祥话，可他头脑昏沉，身体乏累困倦，便紧闭上眼，将头偏往另一侧，不愿意搭理萧绍。
可刚刚偏完，戚晏又觉着不妙。
他们一家人在狱中的吃穿，可全仰仗这位殿下。事到如今，他没有在萧绍面前故作清高的本钱。
于是，更深的哀切浮上来，压抑数日的惊惧一同爆发，病中人本就脆弱，戚晏心道还不如给个痛快，他紧抿下唇，翻身便要坐起，强撑着给萧绍行礼。
但还没坐起来，就给萧绍扣住了。
二皇子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铺着软垫的座椅上，顺手将挡风的狐裘裹紧了些，温声细语的问：“想要什么，是要喝水吗，我拿给你？”
于是迷迷蒙蒙的，一杯温水就抵到了唇瓣，竟然是萧绍亲自喂过来的。
戚晏盯着瓷碗中蒸腾的热气，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二皇子特殊关照后，牢中不缺水米，但是一大家子人，也不可能让牢头时时准备着热水，故而哪怕是病中，戚晏大多也是喝凉的。
数九寒天，凉水比冰有好上多少？
而萧绍看他不动，便狐疑的抬起了勺子，直接喝了一口：“烫？不烫啊，我让人放凉了的。”
他试过温度，确定没问题，便再度执起勺子，重新放到了戚晏唇边。
勺沿亮晶晶的裹着一层水色，萧绍刚刚喝过。
戚晏抿唇，不肯去喝。
——和皇子公用餐食用具，有失为人臣子的礼仪体统。
可这年头刚一浮现，戚晏又想，如今他现在，大概也算不得臣子了。
于是他缓慢着，迟疑着张了口。
萧绍却已经将勺子收了。
先前是没反应过来，他和戚晏早共用东西惯了，餐具碗筷吃食衣物，甚至龙床也是共用的，戚晏什么时候嫌弃过他？然而现在这个到底没有那么熟悉，萧绍还是要考虑戚晏的想法。
他换了把新的，重新抵在戚晏唇边：“先喝点热水吧，太医在路上，回家就给你看。”
“……嗯。”
戚晏没想到萧绍会如此细心，心中老大不自在，却还是就着他的手，将水一口一口喝掉了。
马车平稳驶入了皇子府邸。
仆人放下脚蹬，戚晏挣扎起身，萧绍却道：“病人就不要瞎折腾了。”
他将大氅一卷，直接抄过膝盖，将人抱了起来——他抱得轻车熟路，反正前世抱惯了，每天都要抱上两回，戚晏却没那么好过了。
身体骤然失重，戚晏惊骇之下，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住萧绍的脖子，然而手臂悬停在空中，又无力的垂了下来。
他不敢。
萧绍便垂眸看他，眼角染着笑意，配上他张扬热烈的面容，极俊美风流：“可以抱，小探花，随便你怎么抱，都行。”
“……”
戚晏不说话，萧绍又笑了声：“不抱也没关系，我会抱好你，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他当真抱的极稳，一路没有颠簸，跨步进入卧房后，便径直将人塞进了被子。
——福德海见主子急匆匆出去寻人，早就烧好炭火，添好暖炉，屋子里温暖如春，萧绍顺手掖好，便绕了出去，询问福德海：“太医来了吗？”
福德海：“已经去请了，还没来。”
萧绍：“该准备的可准备好了？”
戚晏到了他府上，自然不能再穿囚服，萧绍照着前世的身段比划了一下，让福德海裁了几件新的，再添上吃穿用具。
福德海也不敢问为什么自家殿下去了趟牢里，莫名其妙抱回来个男人，还连腰围身段都莫名其妙的知道了，只一一应答。
“贴身的都加急准备好了，外袍还在裁，明儿应该能耗。”
他这边说这话，那边有小厮进屋，捧给戚晏新裁的丝绸睡袍，准备服侍他换囚衣，洁面擦头：“公子，殿下吩咐，给这是新裁的衣服，后头也备好热水了。”
戚晏捻起那轻薄柔软的睡袍，无甚表情的问：“去哪儿沐浴，如何沐浴？”
王孙公子做起事来，大抵有些特殊的要求。
那小厮一愣，却见萧绍已经掀帘进来：“沐浴就免了吧，小探花，你烧成这样，再沐浴，我怕给你又冻着了，帕子擦擦脸和头发算了。”
戚晏：“……免了？”
萧绍：“免了吧，你就算身上难受，也要等病好了。”
戚晏蹙眉，正琢磨着萧绍的意思，对方已经拍拍手，几个小厮捧着铜盆上来，绞干帕子上的水，要为他拭面。
戚晏侧身躲过，率先道：“我自己来。”
他抿唇看着帕子，又看着睡衣，生硬道：“我自己来，不劳烦殿下。”
萧绍扬眉：“好。”
他将帕子递给戚晏，老夫老妻的，一时也没想起避开，戚晏抬头看他，复又垂眸盯着被子，手指拧着被角，闷声道：“请殿下回避一二。”
萧绍：“好。”
重生以来，戚晏第一次提要求，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便踱步出去了。
又等了片刻，福德海来报，说太医已经到了。
萧绍便敲敲房门，好笑道：“小探花，我可以进来了吗？”
恩爱多年，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被关门外的滋味。
过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萧绍迈步进屋，见戚晏衣衫完整，揽着被子坐在床头，将全身包住，不由笑道：“裹那么严实干什么？太医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说着，他解下床头纱帘，严丝合缝的关好了，同戚晏解释：“你身份特殊，不能明面上见太医，委屈你装成我的宠侍，让太医敲一敲。”
戚晏还发着烧，一时没明白什么叫“装成”，等此间事了，他本该成为萧绍的内侍，假如萧绍厌倦，前头的“宠”字也不必加。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隔着重叠的纱帐，已经有个老者背着药箱进来，同萧绍见礼后，坐在了床头。
萧绍：“王太医，府上人生了病，烧的厉害，劳烦您看上一看。”
说着，他已经伸手探入被子，握着戚晏的手腕，强硬的拽了出来。
戚晏：“……”
指腹热度滚烫，戚晏老大不自在。
——小时后在京城里逛描绘，他娘亲抓他的手法，就是这个模样。
他想说他会自己伸手，不是非得萧绍来拉，然而憋了又憋，还是没敢忤逆萧绍。
隔着一层纱帘，老太医不动声色的掠过一眼，心中微骇。
二殿下说府上人生病了，却没说是男是女，这人躺在二殿下的床上，这伸出来的手，却分明是只男人的手。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戚晏很轻的蜷起手指，却又被萧绍压的动弹不得，只管乖乖放好了。
太医眼观鼻鼻观心，坐下诊治。
他飞快诊断完成，留下张药方，起身告退。
于是，戚晏又得到了一碗萧绍亲手喂过来的苦药，一份同兴堂的小糕点。
他抗议无效，就着萧绍的手一口一口喝完了，悄悄打量二皇子，像是在揣度接下来的事情何时发生。
——衣服换了，病看了，药喂完了，甚至塞了糕点，上位者能坐到这种姿态，已经仁至义尽，接下来，便是索要报酬的时候了。
然后萧绍起身，径直吹灭蜡烛。
他顶着戚晏惶惑的目光：“今天早些睡，你吃了药，得发发汗，我手头还有些事情，你要是半夜不舒服，差福德海来叫我。”
说着，萧绍忍不住扶额叹气。
——一边忙着夺嫡，一边忙着捞人，萧绍真的很忙，忙到抱老婆睡觉都没时间。
于是，戚晏极忐忑的注视着萧绍离开，在萧绍的床上，一路睡到了天明。
无事发生。
接下来的数天，一直无事发生。
萧绍依旧事务繁忙，却总是每日抽出时间盯戚晏吃饭喝药，坊间都传言二皇子桀骜不驯，然而戚晏面前，萧绍每每温声细语，从未动过火气，渐渐的，戚晏便没那么怕他了。
在皇子卧房的软榻上待的久了，每日好食好药的养着，即使头顶还悬着把铡刀，也难免生出了几分懈怠，整个人懒洋洋的，寒狱的亏空也补足了不少。
可再如何不愿意，这铡刀还是落下来了。
罪名已定，这日傍晚，宣旨的太监启程前往，宣戚晏奉旨入宫。
萧绍卡着时间差将人送回去，临到马车上，萧绍揉了揉爱人的长发，笑道：“我一月后来接你。”
按照惯例，行刑，修养，初步教导礼仪，差不多是一个月的时间。
戚晏点头，欠身行礼，真心实意的与萧绍道别：“好。”
他想，虽然不知如何得了萧绍青眼，但日后这宠侍的日子，大概不会太难过。

第375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4
戚晏很迷惑。
戚晏进了宫，被接引着入了蚕室，掌事的太监客客气气：“公子，您暂且住在这里。”
那是处独立的小房间，收拾的干净整齐，衣裳被褥都是新的，戚晏心知是萧绍的手笔，客客气气的谢过，又忐忑的问：“敢问公公，何时开始？我好有个准备。”
那掌事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公子，您只管住着，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却是绝口不提何时开始。
戚晏便极忐忑的住进了屋里。
他心中悬着事，吃不好睡不好，看着蚕室中人来人往，偶尔能听见隔壁的痛呼惨叫，又见掌事教导新人，握了把乌黑的戒尺，稍有不驯，便是一戒尺上去，裸露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印记。
随着时间流逝，戚晏越发坐立难安，然而三天，五天，这间小屋好像被人彻底遗忘了，他在屋中吃住，再没有人找过他。
第十天的时候，戚晏按耐不住，主动与掌事攀谈，作揖道：“敢问公公，我该做些什么？”
掌事更奇怪的看他一眼，等到日暮，居然捎了两本书册，一沓笔墨纸砚来。
“二殿下托我送来的，说怕您在宫里无聊，让您闲着没事看看书，写写策论。”
戚晏一愣：“写策论？”
掌事：“二皇子说，河东水患的，南郡旱灾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您要是无聊，都可以写一写。”
后世的时候，戚晏就很喜欢写策论折子。
他自个写完，自个上折子，再自个盖章批复，端端正正，流程一丝不苟，有时候萧绍想拖他上床，都被戚晏以：“折子还没写完，您先去睡吧，我等会再来。”敷衍过去。
萧绍每每挑眉，堂堂君王居然要和折子争宠，他就强行吹灭蜡烛，不顾戚晏的反抗将他拖上床，将戚晏弄的忘了这事儿，才算了结。
就是想到这里，萧绍才古古怪怪的提议，让戚晏没事干多写点折子。
——等和他好上了，就不许天天写了。
戚晏心思莫名，只能道：“替我谢过二殿下。”
他抱着书册回了房间，匆匆一翻，发现都是合他口味的，这些书册涵盖甚广，从杂家笔记到散文游记，其中不乏珍本孤本，简直像是二皇子调查过他的喜好，特意寻来的。
可是区区内侍，值得皇子这样耗费心思？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萧绍与他同床共枕多年，他睡前喜欢翻书，翻的什么书，最喜欢哪几本，萧绍一清二楚。
一月中旬的时候，宫中出了见祸事。
戚晏某日半夜惊醒，东宫方向火光冲天，门外似有兵士来往，脚步整齐，像是穿了重甲，吵吵囔囔一路闹到天明，他害怕引火烧身，不去过问宫中事务，只觉得那日过后，掌事对他越发恭敬，嘘寒问暖低声下气，像是畏惧着什么。
等书册翻了大半，这日清晨，掌事敲响大门，作揖含笑道：“时间已到，二殿下在门口等候，公子可以离开了。”
戚晏一愣：“二殿下亲自来的？”
掌事笑道：“可不是亲自来的，就在门口，公子快去吧。”
戚晏一顿，从大开的门扉往外望去，远远瞧见了一辆宽约四尺，镶嵌松石金玉的马车，而萧绍一身朱红曳撒，配赤金发冠白玉腰带，正斜倚在马车之上，含笑往这边望来。
萧绍本就生的俊美，远远看去，更加峻拔高挺，仪态肃肃潇潇，如积石列翠，戚晏望着他，恍惚又想起登科之时，他从长安打马而过，望见那高楼之上摇扇微笑的风流公子，一时间，竟晃了神。
他定着不动，萧绍便上前两步，隔门伸出手：“定着干什么，出来啊。”
戚晏垂眸，握住萧绍递过来的手掌，由他牵着，迈过了蚕室门槛。
迈步时，瞧见脚下高高的门槛，入了此处的再想要出去，谁不要脱一层皮？丢掉半条性命。
……而他就这么？轻易的迈出来了？
没有腐刑，没有屈辱，没有教训，只是安安静静，读了一个月的书，便迈出来了？
是因为他现在执着的，这只手吗？
手指修长热暖，被他牵着，便有种被保护被庇佑，什么刑罚都不会发生的安心感。
戚晏恍惚的很，任由萧绍牵着，萧绍往哪边牵，他就往哪边走，乖的很，萧绍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见戚晏还在发呆，又抬起来仔细端详打量：“小探花，你今天怎么愣愣的，唔，好像还瘦了点，在里面受欺负了？”
戚晏连忙低头，想要避开萧绍的打量：“……没呢。”
萧绍挑眉，仔细观察着戚晏的表情，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真受欺负了……谁欺负你了？”
他捏着戚晏的下颚，不让他躲，蛮横又专制，那张极俊美尊贵的面容直挺挺怼在戚晏面前，眉眼冷峻至极，仿佛只要戚晏报名字，他就能将人来拖出来打一顿，给戚晏出气。
“……”
戚晏抿抿唇，忽然有点委屈。
戚家落难时他没有委屈，皇权倾轧，为人臣子不得不受；萧绍点他当内侍时他没有委屈，能保全家人，他甘愿受辱；进蚕室时他依然没有委屈，早知如此，别无他法，不必委屈。
可现在，过去几个月的惶惑，惊惧，无助和迷茫一同涌了上来，在胸腔中酝酿成铺天盖地的酸涩，他忽然就觉得，很委屈。
委屈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萧绍看他泛红的眼眶，眉头蹙的更死，当场扣过人的肩膀：“告诉我是谁，我带你去找。”
“不，不是。”戚晏挤出笑意，“没有人欺负我，他们都对我不错。”
萧绍挑眉：“真的？”
戚晏点头：“嗯。”
萧绍依旧打量，没说信不信。
他们在门口耽搁的太久，还说小话，掌事心中紧张，正隔着门扉远远望过来，陪着笑，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
戚晏这里问不出子丑寅卯，萧绍干脆放开他，冷下脸色，朝掌事走去。
“？”
掌事灿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而戚晏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敢一把抓住萧绍手臂，将他扯了回来：“没有，我真的没被欺负！”
掌事看得心惊肉跳，却那祖宗当真顺着戚晏的力道停下脚步，悠悠往这儿看了一样，被戚晏拽走了。
萧绍揽过戚晏的肩膀：“行吧，既然你这么说了，不过，被欺负了还是要和我说啊。”
戚晏闷声：“嗯。”
他被萧绍揽着，却没起鸡皮疙瘩，反而不自觉的贴近了些，与他挨在一处，呈现出亲近与依赖的姿态。
两人上了马车，戚晏挑开帘子，看蚕室越离越远，终在马蹄的踢踏声中，化作不可见的一个黑点。
曾经压在他身上，令他无法喘息的重压，已彻底卸去了。
萧绍随口与他闲聊，问他书好不好看，有没有写东西，戚晏一一应了，在聊天的间隙里，戚晏又略带忐忑的确定：“殿下不要我当近侍吗？”
“近侍？”萧绍挑眉，直接了当的拒绝，“那我可舍不得。”
萧绍喜欢逗人，但他知道什么能逗，什么逗不得，后日再怎么开玩笑，关于小探花的家世和身体，他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
小探花拼命缩起身体，不让他触碰伤疤的模样，萧绍真的心疼。
“……”
戚晏愣愣看着他，手指揪着衣摆边缘，说不出话了。
一时间，戚晏不可遏制的生出某种错觉，即使是戚家那样的大事，倘若他求一求萧绍，也能有转机。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戚家一案，是皇帝亲自过问，萧绍能在牢中照顾一二，已是仁至义尽，要想全盘推翻，断无可能，直接询问，是让萧绍为难。
即使要问，他也该先为萧绍做点什么。
倘若他做得足够多，足够好，萧绍即使救不了全部，能不能救一救他的母亲，他的姐姐呢？
于是，戚晏缓了好久，压下诸多怪异情绪，又端端正正的行礼，问：“殿下想要我做什么呢？”
这些日子的宠爱与恩惠，到底要做什么，才能与之相配？
萧绍心想，当然是我的梓潼，我的皇后和我的老婆，但这前世他每次在床上这么叫，小探花都反应极大，羞耻的说不出话，连脚趾都颤颤巍巍的崩紧了，萧绍斟酌一二，还是觉得不要这么直白，把人吓到就得不偿失。
萧绍：“我的近臣和宠臣。”
戚晏又是一惊。
皇子可以有宠侍，可只有陛下，才能有宠臣。
他的念头刹那间百转千回，心道：“莫非殿下有夺位之心？”
萧绍是出了名的闲散风流，每日流连花街楚馆，赏琵琶听曲子，从未与他的哥哥争抢半分。
莫非……
是了，如此关怀照顾，亲力亲为，除了垂涎美色，还有另一种可能。
二皇子在礼贤下士，招揽门客，意在参与夺嫡之争，继承大统。
如此一来，萧绍将他带入府中好好关照，却并不碰他，便有了解释。
戚晏才名在外，现在又羽翼尽折，和朝中所有势力都无瓜葛，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倘若萧绍收服，他能在萧绍身后谋划，等萧绍继承大统，他就是君王手里最趁手的刀，最锋利的矛。
比起被关在后院赏玩，空负满腹才情，做君王的刀是更好的选择，但戚晏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有些落寞。
不知何时起，他倒眷念起萧绍大氅下的温度，和那只递过来的，温暖的手了。
臣子居然对殿下生处旖旎心思，戚晏暗骂了一句不知礼数，强行压下这点落寞，又道：“殿下，我在宫中时，听见东宫方向似有异动，火光冲天，天亮才停止，殿下知道这事？”
权力争斗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小探花如今还没沾染过这些，萧绍不欲详细解释：“哦，我略用的点手段，太子被陛下罚了禁足。”
戚晏心道：“果然。”
他又道：“先前殿下让我写河东南郡的灾情策论，我已经书写完成，殿下可有空闲阅览？”
萧绍：“行，我回去就看，你若有心，多翻翻河东的文献记载，尤其是当地世家大族相互勾连的事情。”
要还戚家清白，今生，他和戚晏还得走一次河东，得提前做好准备。
“好。”
戚晏先是应答下来，又觉得不够正式，忽而坐直，恭恭敬敬的朝萧绍行了一礼：“晏愿为殿下差遣，效犬马之劳。河东的情况，我会多加了解，整理成册，不日给您答复。”
“……？”
萧绍高高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他心想小探花搞什么呢，忽然表起忠心来了，但戚晏神色专注，认认真真行谋士礼的样子还怪可爱的，是他前世没见过的样子，萧绍便没有阻拦，而是顺着他一摇扇子，笑道：“好啊，我等着你效犬马之劳。”

第376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5
戚晏开始在皇子寝宫住下，安安静静的写策论。
他写得极其专注，废寝忘食，好像要将毕生所学都呕心沥血的倾倒出来，尽数交给萧绍。
萧绍看得心惊肉跳：“小探花，不用那么用功，你这个年纪应该多睡觉。”
戚晏恭敬谢过，端端正正的行礼：“谢殿下关心，能得殿下厚爱，晏自当夙兴夜寐，以谢殿下恩情。”
萧绍：“……”
在上折子写策论这方面，小探花的脾气又倔又犟，萧绍的应对方法是，等到人定时分，就派下仆进入他的屋内，强行收走他的蜡烛。
小探花不肯退让，强行护住蜡烛，但他哪里是习武家丁的对手，被人眼疾手快的一把薅过，等他追出门去，家丁已经不见踪影。
读了那么多年书，戚晏从来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没想到还能强抢，他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去找萧绍告状了。
萧绍便挑眉：“我让家丁抢的，我说了你要多睡觉。”
戚晏愣了片刻，不情不愿的应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戚晏俨然成了皇子府邸的半个主人。
侍者笑脸相迎，衣食用度和萧绍等同，掌事太监福德海客气和善，府中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如此过了一阵子，他胆子也大了许多。
这一日傍晚，萧绍正在用膳，福德海前来通传，说戚晏等在门口，想要见他一面。
这还是戚晏第一次主动见他，萧绍挑眉：“让他进来。”
于是，小探花便垂首迈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个谋士礼，将一本册子推了过来。
萧绍翻开一看，眉头挑的更高，这居然是一本《朝中世家谱系概要》，戚晏将本朝错综复杂的几大势力一一总结，谁与谁利益一致，谁与谁离心离德，如何挑拨如何结盟，结合他自个的思考，略略写明了。
但这，挑拨试探终究上不得台面，这可不是纯臣的路数，更不应该递交给一位不是储君的皇子。
——这是谋臣帮主公夺位的路数。
萧绍粗略扫过，部分细节略显稚嫩，但与后世大差不差，戚晏这一世，居然有了点前前世九千岁的作风手段。
自古以来，朝臣结党营私玩弄权术都是大忌，如果萧绍将这书册递交出去，等待戚晏的，只会是死刑。
戚晏恭恭敬敬站在原地，略显忐忑，先前萧绍让他写关于河东世家的策论，他虽然猜测萧绍有夺位之心，却不敢保证，此番做派，是兵行险招。
于是萧绍抬首，便见他极紧张的站在一旁，恭顺的垂下脖颈，牙齿紧咬着下唇，手指捏着衣角，险些将衣摆绞烂了。
萧绍便笑道：“行，写的很好，我收下了，倒是你，好端端的，怎么想着给我上这个？”
戚晏便松了一口气，他后退一步，忽然提起衣摆，屈膝下跪，端端正正的磕了个头：“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萧绍挑眉：“你说。”
戚晏垂眸，声线有些抖：“我想去牢中，再见一见我的父母兄妹。”
再过两日，便是戚家处斩的日子了。
戚晏并没有提让萧绍救人，他心里清楚，足足三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总有有人背锅受处，三堂会审结束，案件板上钉钉，即使萧绍贵为皇子，他也不认为萧绍能左右皇帝的判决，至于上书陈情，除了再度惹怒皇帝，没有其他作用。
能让牢中最后一段日子平安顺遂，他已经很感谢萧绍了。
戚晏想好了，日后他还会写很多很多的策论，再去求一求萧绍，男眷没有办法，但是母亲和姐妹，以皇子的能力，还是能够庇护的。
萧绍：“就这个？”他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便笑了声：“行，晚上就派人送你去寒狱。”
萧绍心道：“果然年纪还小，一段时间没见着父母，就想念的紧。”
于是当天夜里，一辆马车从后门驶出皇子府邸，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了寒狱前。
车夫挑开帘子，里头坐着的人一袭鸦青长袍，帽檐垂的极低，将脸完全覆盖了，他踩着脚凳迈下马车，执着一盏提灯，径直走入了寒狱深处。
寒狱里关押的都是死刑和重刑犯，到处泥泞污浊，可最深处的这间牢房，却铺着厚厚的稻草，里头的犯人衣着干净整洁，显然是受了特殊的照顾。
此时已是深夜，戚家老少都已经歇下，戚琛作为当家男主人睡在门边，夫人孩子睡在里侧，一有风吹草动，就能立马醒来。
戚晏刚刚将提灯放在门前，火光映照在眼睑上，戚琛便醒了过来。
戚晏握住栏杆，小声唤道：“父亲。”
戚琛惊觉起身，半跪在牢门中，隔着栏杆抓住了戚晏的手，上下打量他许久，才露出了一抹笑意：“看样子这些日子，你过的还算不错。”
戚晏颔首：“二皇子……待我很好。”
他将这些日子的事情详细说了，戚琛略略松了口气，思索良久：“看样子，二殿下所图不浅，是看上了你的如今势单力薄，没有利益纠葛，才学又不错……只是……”
他沉默片刻：“二皇子如果是想借你的手做事，等日后局面已定，你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戚晏同样沉默，片刻后又释然道：“我明白的。”
他的身份，最适合做殿下清扫障碍的一把刀。
萧绍想要登基，势必要清理太子党残余势力，或许还要对各地的世家动手，届时注定血流成河，他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戚晏不介意做刀，大梁到如今，各势力盘根错节，附骨之疽，需要有人下狠手剜出来，才能重现生机。
只是……
只是跟了二殿下，他便做不了清流纯臣，日后清算起来，青史之中的奸佞传里，说不得有他一笔。
至于再之后，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等二殿下荣登大宝，染血的刀，便不适合出现在朝堂之上。
这一套流程在史书上反复出现，戚晏已很是熟悉。
他看着父亲苍老担忧的面庞，便故作轻松道：“落到这个地步，还谈什么以后，这世道也没容不下清流纯臣，与其被诬陷，不如做个做实事的奸佞，至于结局如何……”
戚晏笑了笑：“或许殿下开恩念旧，到时候给我一笔钱，放我回乡养老，我就带着您的骨灰，周游南北，去看看没看过的风景。”
戚琛却没笑。
他们都知道，君王的刀，比其赐金放还回乡养老，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折断。
但戚晏不提，戚琛就没再说话，他摸了摸幼子的头发，笑道：“是，我是罪人，入不得家族墓地，如果那时候你帮我洗清了罪名，就给我立个坟，在墓志铭里写清冤屈，如果没有，就洒到大海里去。”
几句话交代完身后事，戚琛抚摸着孩子的脸颊，略感可惜的叹气：“只是，我见不到你加冠取字了。”
这时，戚夫人和姊妹也醒了过来，他们隔着栏杆说话，语调轻快，说说笑笑，却不知何时，都红了眼眶。
直到天明，戚晏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走到廊道尽头，他回头最后看了眼父亲苍老的面庞，便滚落了一滴泪来。
戚琛依旧含笑看他，半披着月白外衫，脊背挺得笔直，仿若不是坐在牢中，而是在深山古寺，正与僧人清谈论道。
他朝外挥了挥手，比了个口型：“走吧。”
戚晏转身离去。
他回了二皇子府邸，萧绍还没睡，正整理衣物准备上朝——自打太子禁足，萧绍就顺理成章的插手了部分事务，一改往日闲散做派，日日上朝，如今正赶着要走，与戚晏迎面撞上。
瞧见戚晏，他便是一愣：“你眼眶怎么红了？”
不是去见一见父母吗？情绪激动的都哭了？
过两天就捞出来了，到时候想见天天见，这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萧绍的脑门冒出三个问号：“……你身体不舒服？我给你请个太医？”
戚晏连忙用袖口拭过眼睛，掩饰住情绪，随后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无事，劳殿下挂怀了。”
他不肯说，萧绍又赶时间，便没细问，只是道：“那你好好待在家里，缺什么告诉管家。”
戚晏恭顺的应了：“没什么缺的。”
福德海早将所有事情置办好了，戚晏冷不着饿不着，单论环境，比在戚家时还好上许多。
但饶是如此，两天后的行刑日，他还是病了一场。
先是感冒，然后发烧说胡话，整整两日没出过房间，眼眶也总是红着，不时望着窗外半枯的梧桐树发呆。
戚晏本来不信佛，这日，却莫名其妙翻出本地藏菩萨本愿经，撑着病体抄写起来。
经书一万多字，抄写费时费力，一天时抄不完的，他却不肯停，直到萧绍回来，再福德海的提醒下，戚晏知道萧绍不喜欢看他这样，才不情不愿的将东西收了起来。
萧绍来房间看他，摸摸戚晏的额头，试过温度，又捏捏他的脸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快点好起来啊，我还准备带你去个地方呢。”
好在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太医开方子，萧绍按着灌了两副药，烧便退的差不多了。
戚晏这才有精神作揖行礼，问：“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小古板即使是病中，礼节也一丝不苟，萧绍挑眉：“郊外。”
这时候已经是秋天，早过了踏青出游的季节，戚晏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郊外，却还是乖乖跟着他上了马车，那马车一路晃悠，出了京城，从大路辗转进了小路，最后停在了一个避世的村落前。
村落中有一篱笆小院，院中晒着衣物被褥，院外种着梨树甜瓜，有几人正在涣洗衣物，收拾院子。
戚晏远远一看，搭在马车上的手指便倏得收紧了。

第377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6
戚晏几乎呆滞的望着小院，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尤在梦中。
否则，怎么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他的父亲在用谷物喂鸡，母亲在晾晒衣物，长姐则带着幼妹，趁着夕阳的余辉读书。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配上背景的远山绿水，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田园画卷。
戚晏记得，他的父亲曾说过，等到告老还乡，他就买下这样一个小院子，过闲适惬意的田园生活，那时他们一家挨在一处，母亲说院外要种上桑树养蚕，妹妹说要养只毛绒绒的小鸡，父亲则说要菜地，他要附庸风雅，效仿古人，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可等到戚家落罪下狱，这样的场景，就连梦中也不曾出现过了。
戚晏没眨眼，也没动，他只是扶着马车边，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境。
直到萧绍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戚晏这才如梦初醒，他试探着走下马车，又不敢立刻上前，而是迟疑着回头，求救般看着萧绍。
萧绍便笑了，他合拢扇子往前一指，俊逸的面容越发风流夺目：“快去，我在这里等你，日落前回来。”
戚晏便抬步走向小院，最开始步履极小，越迈越大越迈越大，等到最后，便拔足狂奔了起来。
萧绍目送他冲进小院，一把抱住母亲，又挨个抱过父亲和姐妹，最后一家人拉着，走进了小屋。
萧绍则放下轿帘，百无聊赖的看起书来。
他心想：“小闷葫芦这下总该高兴了吧，总该笑一笑吧？”
天天绷着一张脸，和苦瓜似的。
结果戚晏回来，萧绍抬起他的脸一瞧，非但是苦瓜，还是眼眶通红的苦瓜。
这可把萧绍弄懵了，他一摇扇子，伸手去碰戚晏的眼角，挑眉道：“我可没把戚大人怎么着，我看他健康的能打一套八段锦，你怎么了？”
不说还不要紧，一说，小探花倒像是更激动了，他哽咽着叫了声二殿下，拉住萧绍伸过来的手，忽然往前一扑，将萧绍抱了个满怀。
“……？”
戚晏的下巴抵着萧绍的肩膀，手臂收紧用力，细看之下，脊背还微不可察的颤抖着。
整整两世了，还没被爱人投怀送抱过，萧绍一愣，旋即好笑的拍了拍戚晏的后背：“行了，怎么见到了还更难过了？”
在他和煦的安抚下，戚晏渐渐缓了过来，他略有点不好意思，作为臣子，本该是克制守礼的，他却总是在二殿下面前露出不该显露的情绪，于是，戚晏略有些不舍的从萧绍的怀里退了出来，忽然双手交叠置于额头，行了个标准的作揖礼。
戚晏长揖：“从今日起，我这条性命便归属殿下，但凡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差遣。”
这回，连二殿下的“二”字也没有了，似乎在这偌大皇城之中，从此只有萧绍一个殿下。
萧绍：“……你的性命当然归属与你，我这儿没有危险的事情要你做。”
他想了片刻：“不过若说差遣，确实有件事。”
他旧事重提，和前世一样，让戚晏协助调差河东府库一事。
这既是为了萧绍搬倒太子，登基为帝，也是为了光明正大的给戚家平反。
这一回，萧绍要戚晏堂堂正正的站在他身边，不必更名，不必改姓，他们合该并肩，共同将名字篆刻在青史之上。
戚晏定定的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了。
萧绍被他看得发毛：“干什么？在这里待够了吗？够了我们就回去了。”
而后的日子，戚晏越发繁忙。
他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一边帮萧绍处理公务，一边写策论，一边抽出时间去郊区看父母，偶尔还负责教导幼妹读书识字。
而几乎是与前世同一时刻，萧绍带着戚晏去了河东。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萧绍轻车熟路，他顺利彻查河东府库一事，又熟练的找爹妈哭诉卖惨，最后再一次，登上了储君的位置。
再然后，先帝离世，国殇过后，萧绍登基，改年号为昭元。
他先是下令彻查河东府库，揪出前太子亲信无数，又给当时涉案的人员，包括戚琛戚晏，统统恢复了名誉。
于是这回，小探花用他自己的名字，坐上的御史的位置。
萧绍的想法是，先放在清流的位置历练两年，也不用戚晏做什么，顺水推舟的提上来，放到身边，但他发现，这一世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此时，朝堂中仍有不少前太子党羽，与世家相互勾连，贪腐之风盛行，河东府库不过是冰山一脚，而戚晏屡屡上奏，用词极其辛辣狠厉，矛头直指几大世家，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行事作风，比其第二世的小探花，倒更像第一世的戚督主。
他代替萧绍监察百官，专门和豪强做对，偶尔也不吝啬于使用严刑峻法，一时间，朝堂风声鹤唳，不少人甚至将“酷吏”的名头安到了他的身上。
面对世家，戚晏几乎不笑，那张在萧绍面前柔软无比的面容崩的极紧，气质冷冽如刀，冰寒的厉害。
一来二去，就连远在山中的戚琛也有所耳闻。
某日他与戚晏下棋，旁敲侧击的提点道：“阿晏，你这样做，是陛下授意的吗？”
戚晏摇头：“不是，是我自愿的。”
他看清了萧绍想要铲除世家，只是迟疑着如何下手，于是，戚晏帮他下手。
戚晏说：“我愿意做陛下的刀。”
戚琛停顿片刻，深深道：“阿晏，你要清楚，刀，一般没有好下场。”
等一切结束，为了安抚人心平息众怒，总是要将刀折断的，折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譬如张汤，譬如来俊臣，而他们的下场，也早写的清楚明白。
罢官驱逐是最好的结局，流放砍头，乃至于凌迟车裂的，也不是没有。
戚晏便说：“我自愿的，我不在乎。”
他愿意供萧绍驱使，替萧绍背下骂名，如果一切完成后萧绍要将他折断，也没什么关系。
这条命，这个家，总归都是萧绍救下来的，还他一条命，还有余。
看他这样，戚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戚晏笑道：“我心中有数。”
——他不知道的是，背地里，萧绍已经快给他吓死了。
虽然两人关系已经很好了，但离水到渠成还是差点意思，萧绍琢磨着如何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才能合理又不失风度的将人拐上床。
他想找戚晏郊游，在马车上喂点吃的，你侬我侬，看看桃花喝喝酒，或者一起批个折子，批着批着就双手交握，含情脉脉的对视，然后顺理成章的浓情蜜意，互相拥吻。
但是他错了，他根本找不到戚晏的人。
萧绍知道戚晏是工作狂，但他不知道戚晏这么的工作狂，他好好的一个老婆，忙起来一夜一夜的不着家，还在朝上怼这个怼那个，对着几朝老臣横眉冷目，朝着世家大族嗤笑出声。
但是戚晏也有自己的事业，他不仅仅是萧绍的恋人，也是文采斐然的探花，他要工作，萧绍也不能拦着。
于是，萧绍一边怕他猝死，一边怕他被暗杀，又是请太医常常诊脉，又是让禁卫暗中保护，还暗中加快进度清理世家，很是一番心惊肉跳。
这场清洗，一直持续了数年。
萧绍和戚晏打着配合，将毒瘤烂疮连根拔起，抹平了几大世家贵族，又提拔上来一群清流纯臣，萧绍依照着前世的记忆，将他们依次放到擅长的位置，巡查的巡查，治水的之水，如此，朝野上下便焕然一新，萧绍也隐隐有了中兴之主的架势。
虽然很多年后，这些清流可能成长为新的世家，但至少此时此刻，这是个安宁而盛大的时代。
于是，忙成陀螺的两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萧绍以折子遮面，心中略带沧桑：“素了这么多年，我可以吃上肉了？”
——该死的，前世都没有这么晚。
说来也巧，萧绍将最后一支毒瘤拖出去砍完头，恰好遇上本年的千秋节。
按照往常习俗，每逢千秋节，皇帝会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众人其乐融融，唱一出君臣相得的好戏，然而萧绍实在不想对着一群橘子皮老脸，他便以节俭为名，取消了今年的千秋大宴，只在御花园摆了一桌，又特意换了身光鲜亮丽的衣衫，等揽镜自照，自觉颇为俊美风流，这才满意点头，让福德海宣戚晏入宫。
福德海到戚晏府邸时，戚晏已经准备歇下，他接过圣旨，便是一愣：“陛下只召我一个入宫？”
福德海谄媚：“是呢，陛下只召您一个入宫。”
于是，大太监眼睁睁的看着，君王宠臣呆愣了许久，旋即敛下眸子，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释然的微笑。
戚晏眼眸缱绻，他轻轻抚摸着圣旨，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像抚摸着情人和爱侣。
他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福德海：“？”
不等他吐露满腹狐疑，戚晏已收下圣旨，客气询问：“公公，能否等待片刻，让我梳洗一番，再换件衣服？”
最后一次见萧绍，就算是为他自己，他也想穿得好看一些。
福德海：“当然，您请便。”
于是，戚晏焚香沐浴，换上朱红织金的赐服——萧绍喜欢赏赐他东西，这是其中最贵重的一件，与萧绍当皇子时的服饰类似，戚晏很喜欢。
而后，他又换上白玉发簪，白玉腰带佩环，将发丝一丝不苟的束起礼好，对镜仔细打量仪容，等确定没有任何问题，这才礼貌的朝福德海微笑：“走吧公公，我已经收拾好了。”
福德海连忙：“诶，您请。”
戚晏撩起袍角，踏上马车，车夫一扬马鞭，车轱辘哒哒滚动起来，而戚晏坐在马车中，挑开帘子，这是京城的中轴线，他前方是巍峨皇城，身后，则是森森寒狱。
后方是他的来路，前方则是他的归途。
而这两点之间，是萧绍将他从寒狱接出来，带到了皇城之中。
等马车终于在御花园前停下，戚晏看着福德海，又道：“公公，今日过后，能否帮我给我父亲带句话？”
福德海谨慎：“诶，您说。”
戚晏微笑道：“就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论结局如何，走到今天这步，从始至终，我从不曾后悔过。”
说完，他也不等福德海答复，径直提起衣袍跨过门栏，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他已经看见，萧绍着朱红衣袍，正坐在百花深处，单手斜撑着石桌，提起一把银壶自斟自饮，眉目俊美风流，一如当年初见。
戚晏的脸上，便扬起了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说：
福德海：“？”
萧绍：“？”
鸡同鸭讲*n

第378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7
戚晏朝着萧绍走去，在石桌前停步，作揖道：“陛下。”
萧绍抬头看他，见他发冠衣带一丝不苟，朱红袍服衬的皮肤白玉似的，不由笑道：“晏卿今日穿得好看。”
说来也巧，他俩都是一身朱红衣袍，腰佩白玉，一位矜贵风流，一位文雅清润，配上御花园满树繁花，石桌上佳肴酒器，远远望去，便如那神仙画中人。
戚晏笑笑，或许是因为最后一日，他在萧绍面前也不拘谨了，居然回应道：“陛下今日也好看。”
萧绍心道可不得好看，他特意挑来穿给戚晏看的，又上下打量戚晏，摇着扇子，心想：“嗯，小探花也特意打扮了才过来，还洗澡熏香了，看来和我很心有灵犀嘛。”
这么想着，萧绍就点了点桌子对面：“来，坐。”
戚晏便一撩袍角，坐了下来：“臣遵命。”
他没有向往日那样克己复礼，低头避免直视君王，而是定定看着萧绍，像要将他的面容映照在脑海中。
萧绍给他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少见的生出两分不好意思，他合了扇子，咳嗽一声：“到了今日，世家大族都翻不起风浪了，中间大半都是你的功劳，你……想要什么奖励？”
加官进爵，内库珍宝，封赏家人……乃至于想要萧绍本人，都没有任何问题。
说着，萧绍不经意的摇了摇扇子，期待起小探花的答案。
戚晏却道：“谢陛下，臣……”他笑笑，“臣，别无所求。”
萧绍停下扇子：“……当真？”
戚晏今日直白又大胆，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轻声道：“当真，陛下当年将我和家人从寒狱里接出来，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这些年来，我能陪伴陛下左右，帮陛下清扫一切，我一直心存感激。”
萧绍摇扇子的手欢快了些。
戚晏这话落在他耳朵里，和告白没有任何区别，又见两人坐在一处，火红喜庆的和拜堂似的，不由龙心大悦。
萧绍想：“花前月下，两情相悦，怎么不算成亲呢？”
他扫过桌上佳肴，心道：“离成亲，就只差一杯合卺酒。”
萧绍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想做就做，他当下招来福德海：“去取一壶今年新贡的花雕酒来。”
昭元年间喝合卺酒，大多数都是喝的花雕。
戚晏听见这话，睫毛颤了颤，微垂下了眸子。
很快，福德海取来了一壶花雕酒，放在两人中间。
往常皇帝宴请大臣，都是下人或者大臣为皇帝斟酒，但是这回萧绍高兴，便挽起袖子，亲自给戚晏斟了一杯。
他笑道：“我还记得在寒狱时见你，你瘦的可怕，如今总算是养出点肉来了。”
戚晏原本垂眸注视着那酒，听他这么说，便抿了抿唇，旋即舒展开来，笑道：“是啊，回过头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从寒狱罪臣走到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原来萧绍已经带着他，走过了这么长，这么远的路。
戚晏双手端起酒杯，微勾起唇角，露出快意洒脱的笑意，平日里的种种或拘谨或顺从的伪装尽数卸下，那一瞬间，萧绍仿若回到了少年时，他高居茶楼之上，新科探花从长安大街打马而过，少年未曾磨去锋芒，熠熠入初升朝阳，耀眼又漂亮。
可萧绍还来不及欣赏，下一秒，戚晏却道：“陛下，我父亲年迈，此生不再入朝堂，其余嫡系没有男丁，唯有一对长姐幼妹，臣一别之后，戚家再不成气候，我死之后，倘若您顾念旧情，请将臣的尸骨葬在陪陵，您的身侧……当然，倘若您厌弃了，随便葬在他处，倒也无妨。”
他没等萧绍反应，又垂眸笑了笑，表情极为苦涩：“能在落魄时遇见您，是我此生的幸事。”
戚晏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擅长喝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当即呛的难受，可饶是如此，仍旧强压着咳嗽喝完了，一双黑茶色的眼睛静静凝视萧绍，酝酿着极深沉的悲哀，接着缓缓闭上。
萧绍：“……”
他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下。
——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死后陪陵，不要这么说话啊，好不吉利的！
——还有，喂小探花，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那个要两个人一起喝的！
——而且，你不能喝酒不要一饮而尽啊，你喝多了会发酒疯的！
无数个念头在萧绍脑海中起伏，最终定格为：“什么？戚晏觉得我要杀他？”
“……”
萧绍又好气又好笑，简直想一扇子敲上戚晏的脑门，问问他在想什么东西，或者将他从对面抓过来，好好质问质问揣度君王的罪名，亦或者先安抚下来，解释清楚。
但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戚晏是个标准的一杯倒，半点酒量都没有，就这么一杯，他虽然依旧好好的坐在原地，可看眼神，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这个状态的小探花萧绍见过不止一次，问什么答什么，乖的要死，就是力气有点大，还喜欢扒人衣服。
可惜自打穿过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萧绍换了个姿势，好笑的看着戚晏：“你觉得我要杀你？”
戚晏眼神迷茫，定定看着萧绍，很乖的点了点头。
萧绍：“你觉得我要杀你，你还是觉得，遇见我，是你此生的幸事？”
戚晏：“知……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萧绍微眯起眼睛，凑的更进了些，俊美的脸庞直直怼在戚晏面前：“只有知遇之恩？”
戚晏很轻的抿唇。
他垂眸不说话，萧绍便又凑近了些，单手抬起戚晏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喜不喜欢我？”
“……”
“好吧。”萧绍继续道：“这里有一杯毒酒，你喝掉，你死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不让你陪陵，让你爹把你的尸骨带回老家，距离我千里之外，梦中都见不到我，然后我娶皇后，和皇后琴瑟和鸣，恩恩爱爱，百年后同棺而眠，好不好？”
“……”
戚晏虽然人昏着，却能听懂萧绍在说什么，他想躲开萧绍的视线，又被钳制住下巴动弹不得，于是紧咬着下唇，萧绍逼得紧了，才仓惶吐出一句：“不……”
他几乎将下唇咬出了血：“不好……”
萧绍笑笑，食指压上唇瓣，强迫他分开，又继续道：“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蚕房门口，你牵着我的时候，很……暖和。”
问话过程中，萧绍从始至终没有放开戚晏的下巴，他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到最后，几乎鼻尖挨着鼻尖。
君王的眼瞳温柔又纵容，他静静注视着戚晏，而后微微偏头，唇瓣贴着戚晏的耳垂，轻声询问：“小探花，我再问一次，这次摆平世家的奖励，你想要什么？”
这个时候，戚晏根本听不清萧绍说话了。
他垂眸看着萧绍的张合的薄唇，色泽漂亮，唇角总是微微勾起，事实上，君王这张脸无一处不好看，加上上位者漫不经心的态度，极其吸引人。
醉中人分不清真实与幻境，戚晏甚至分不清是生是死，他遵从内心，闭上双眼，将唇瓣贴了过去。
蜻蜓点水般的吻。
最后的理智告诉戚晏，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会引来君王厌弃，即使是梦中，即使是生死边缘，他也不愿意让君王厌弃，于是一触即分，立马想要退开。
可是送上门来礼物，萧绍又这么可能放他退开？
手掌抵上后脑，萧绍压着他向前，加深了这个吻。
君王的吻蛮横又霸道，直亲的戚晏缺氧，他一时只能被动承受，手无助的不知道放在哪里，忙中出错，便一把抓住了萧绍的领子。
他晕晕乎乎，开始拆萧绍的衣服。
萧绍连忙按住他：“等等，小探花，我们还在花园里。”
萧绍倒是不介意这个，后世他总是哄戚晏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尝试，譬如花园，譬如马场，譬如龙椅，但是小探花脸皮薄，第一次闹的太过，后续就有些难办了。
于是他抄起戚晏的膝盖，将拆衣服的醉鬼抱了起来。
御花园早就被清空，萧绍抱着他越过门槛，一脚踹开房门，进了主卧。
他将爱人放在床榻之上，任由对方将自己扒了个干净，又捻着人的下巴，将戚晏亲的晕晕乎乎，最后早有准备的，在指尖淋上了特制的香膏。
小探花依旧茫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萧绍亲了亲他，垂眸看了眼戚晏放在他胸腹上的手，笑道：“我本不想那么快的，这可是你自找的。”
……
福德海静悄悄的遣散所有人，替主子带上了房门。
大太监蹲在房外，想起戚晏的吩咐，忧愁地托住下巴：“嗨，这叫咱家怎么和戚琛大人说呢？”
*
翌日清晨，戚晏睁开眼。
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茫然的想：“我没有死掉吗？”
身体呈现怪异的酥软，又疼又舒服，荡漾着奇怪的余韵，让他直不起腰身，而更加的怪异的是，他被人圈在怀里，全身上下都是另一个人的气味占满了。
戚晏僵硬扭头，看见了当朝陛下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面庞。
萧绍一手放在腰身，一手环过脊背，正紧紧抱着他，如同抱着珍贵的宝物，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红色的痕迹。
戚晏：“……？”
他这才想起来昨日的始末。
很好，君王衣衫散乱——他扒的。
很好，君王下唇有血痕——他咬的。
很好，君王脖颈有吻痕——他啃的。
……
很好，自己身上难受——自找的。
一点都不好！
戚晏木着一张脸，不知道做何表情。
萧绍恰好醒来，他昨天折腾到半夜，今日早早宣布罢朝，准备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睡个回笼觉，便叫冒出来的戚晏按回怀里：“小探花，天色还早，再睡一觉吧？”
戚晏磕磕绊绊：“陛，陛，陛……”
萧绍：“大清早的，别哔哔哔了。”
他蛮横又霸道的将人抱好：“我还没和你算昨天的账呢，好端端的误会我，我那么喜欢你，你却以为我要鸟尽弓藏？说吧，要怎么补偿我？”
戚晏：“我……”
骤然听见君王表白，戚晏先是睁大的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他尤在梦中，说不出话，萧绍便伸出手，不满的揉了揉他的后腰：“说话啊。”
“嘶——”
那里酸软胀痛的厉害，戚晏这才有了点实感，他心虚气短，声如蚊呐：“我，您，您想要什么补偿？”
萧绍：“给我当梓潼。”
他在戚晏茫然惊愕的目光中慢悠悠的宣布：“前朝帮我批折子，后朝给我当梓潼，没错，就是这样。”
至于第二日，福德海是如何提着一堆赏赐和一双大雁拜访戚琛，战战兢兢的复述“戚晏大人说是他自己所选，绝不后悔”，戚大人又如何茫然呆滞莫名其妙不知所措，最后捻着胡子长长叹气，就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戚琛(摇头叹气)：“造孽哦，造孽！”

第379章 if：萧芜穿到游戏刚开服
今天是游戏公测的第一个月。
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好不容易空闲下来，谢枢关闭电脑，从办公室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恰好看见商圈电子屏的巨幅宣传海报。
海报正中是个斯文俊美的男人，通身白衣，头戴青玉莲花冠，手持三尺长剑，作道士打扮，右上方则是巨大的游戏的Logo。
正是游戏的看板郎，萧芜的宣传海报。
谢枢便立在窗前，好好的打量了一番。
这个角色，是他亲自磨出来的。
从人设建模到故事背景，每点都凝聚着谢枢的心血，改版改了无数次，才有了如今的萧芜，如果游戏中有他偏爱的NPC，那毫无疑问是萧芜。
海报的宣传插画也是请业界大牛绘制，色彩清丽，光感极好，还原了萧芜清冷又温和的特质，可谢枢看着，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就好像某些特别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
他摇头失笑，心道：“这就是玩家说的‘亲妈眼’，看什么都差了一点吗？”
这么想着，谢枢移开视线，收回注意力，继续翻看起书桌上的宣传策划案。
游戏上线初期，也是宣发任务最重的时候。
需要线上线下全面铺开，需要在各个网站投流推广，游戏嘉年华和展会也不能错过。
刚好，今日，本市就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漫展，离公司不远，步行五分钟。
公司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宣传机会，他们租用一个摊位，请几位官方coser，做送周边送礼物的小活动，播放概念PV，来和老玩家互动，吸引新玩家。
游戏公司的员工也有不少二次元，现在恰好是一个游戏版本的末期，公司没什么事，除了留下少量运维，谢枢放他们自己去玩，顺便给摊位加点人气。
所以现在刚吃完午饭，偌大的公司人去楼空，谢枢端着茶杯从茶水室走到办公室，工位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哑然失笑，回到办公室翻看着策划案，楼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的可怕，于是看着看着，谢枢不由盛起了两分寂寥。
虽然事业有成，但其实谢枢从小亲缘淡薄，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母亲改嫁又有了弟弟后，谢枢同父母都不亲近，而在生意场上，他只谈利益，推杯换盏纸醉金迷，但都是泛泛之交，也没有朋友。
于是这时，他少见的感到些许孤独。
孤独这东西，没察觉的时候相安无事，一旦察觉，就如潮水奔涌而来，瞬间就能进将人淹没。
谢枢心想，他或许可以去展览转一转。
不过贸然前去，说不定会把员工吓到，谢枢难得生起了玩心，他去陈列室转了一圈，带上了衣服和假发。
陈列室里展示了所有角色的草案和服饰妆发。
谢枢选的这个，是还未定稿的魔门宗主，谢春山。
*
无妄宫，主殿。
萧芜捏着帕子，正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替床上人擦拭。
那人盖着被子，双目紧闭，无知无觉，胸口是未愈合的贯穿伤，若非经脉中还有极少的灵力流淌，简直像个死人。
事实上，他也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了。
吴不可侍立在一旁，二指搭在脉搏处，额头上全是冷汗：“宫主，谢宫主情况特殊，老朽还要再观察观察。”
床榻上的人，正是魔门宫主，谢春山。
萧芜并不答话，只是专注的为谢春山擦汗，仿佛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又过了一盏茶，吴不可离开熬药，萧芜依旧机械的动作着，等房门吱嘎一声关上，无人再能察觉室内的观景，他才倦怠的敛下眸子，跪伏在了谢春山的身体上。
身体带着余温，萧芜的指尖触碰着谢春山的眉眼，从俊挺的眉峰向下，一路划过鼻梁，眼唇，最后，悬停在了眼角旁。
“再睁开眼让我看看吧。”萧芜想，“一面也好，求你了。”
然而，一具无知无觉的身体，当然听不见任何祈求。
萧芜枕着谢春山的胳膊，睡着了。
……
“刚刚展台那个coser你看见了吗？真帅诶。”
“就是有点不好相处的样子，我本来想找他集邮的。”
“不知道是cos的哪个角色？”
“貌似是个新游戏，有展台的，就前面。”
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萧芜豁然睁开眼，他四下打量，旋即蹙起了眉头。
这里不是无妄宫。
这里甚至不是他已知的任何地方。
周围的人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仅有几个人打扮与他相似，稍显得体，其余人要不露胳膊露腿，要不穿的乱七八糟，很没有体统。
这些人的语言也非常奇怪，夹杂着他听不懂词句，他们没有修为，也没有敌意，是普通人。
萧芜按住长剑，准备静观其变。
人潮越来也越拥挤，众人将萧芜裹挟在人群中间，带着他向前。
其中，有不少人想要询问萧芜的角色，都被他过于清冷的表情挡了回去，可当视线落在某一处时，萧芜完全愣住了。
那个人……谢春山？
无论是俊美的面容还是挺拔自若的仪态，都与萧芜记忆中别无二致。
可，怎么会？
谢春山明明还躺在魔宫之中，生死不知。
眼看着他们即将被人流冲散，谢枢消失在拐角之中，萧芜顾不得许多，直接拨开人群，因为过于急切，他甚至用上了仙家身法。
他追上了谢春山，停在了离他二尺的地方。
萧芜伸出手想要触碰，又有些不敢，一时间，手指迟疑的停在空中，许久没有动作。
倒是谢枢先察觉到身后有人，他微微转身，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便是一愣。
面前这人，太像太像他脑海中的萧芜了。
游戏建模再精细，美工作画再细腻，也无法百分百描绘出人脑海中的形象，可面前这人面容端秀，清贵以极，完全是谢枢畅想中的样子。
居然会这么像。
然而谢枢毕竟商海沉浮多年，只晃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客气的点了点头，微笑致意：“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既然在漫展现场，应该是游戏玩家。
“……”
萧芜茫然无措。
谢枢的表情，全然是对着陌生人的表情。
他不可思议的问：“谢春山，你不记得我了？”
谢枢同样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正cos着谢春山。
谢春山还没有定稿，游戏官网只放了剪影，谢枢有点意外，他会被认出来。
玩家群体中不乏社交达人，他们会扮演游戏角色，和不认识的玩家互相飙戏，即兴演情景剧。
但谢枢不是社交达人，也不擅长应对此类场景，便只是笑笑：“抱歉先生，我不是官方coser，游戏展台在那边，如果你想要互动，可以找那边的coser。”
说完，他转身要走。
“……”
像是又要把萧芜抛下。
那一瞬间，萧芜仿佛回到了云州庙会，他一转身，谢枢就被人群冲散，没入长街的灯火中，只是这回，萧芜莫名有种直觉
——如果再冲散，他就再也找不到谢枢了。
“等等！”
萧芜顾不得矜持受礼，他急匆匆上前，扯住了谢枢的袖子。
“谢宫主！”平芜君嗓音颤抖，“你真的，真的完全不记得我了？”
萧芜声音里的哀切那么逼真，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伤害，连谢枢也不由迟疑一瞬，他是否做了对不起这位先生的事情。
周围人来人往，谢枢萧芜又都容貌出众，现在一个人拽着另一个人的袖子，拉拉扯扯不成体统，不少人停下来看他们，甚至当成了coser的互动，拿起手机拍照。
其中不乏游戏玩家，他们认出了萧芜的角色，在人群中小声议论：“官方萧芜有CP吗？”
“只知道和魔门宫主有剧情，所以真的是CP吗？”
随着人群越聚越多，谢枢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他不喜欢人多嘈杂的环境，更不喜欢被人围观，当下缓慢又坚定的抽出袖子，皮笑肉不笑道：“抱歉，这位先生，我不是官方coser，也不互动，我还有些私事，不在这里打扰了。”
手中的布料一点点被抽走，如果萧芜想，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按下来，可最终，他还是无声松了手指，任由袖口从掌中滑落。
谢枢转身就走。
萧芜定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远去，消失在人海中，旋即抱紧了手中长剑，茫然得垂下了眼眸。
谢春山，不认得他了？
谢春山，也不要他了？
那他……还能去哪儿呢？
漫展出了这个变故，谢枢也无心逗留，他很快回到公司，匆匆忙完今天的工作，便回了家。
谢枢的家是一栋翻修的别墅小洋楼，文保建筑，原主人是民国小有名气的演奏家，一共上下三层，坐落在市中心，离公司不到两千米。
他用完晚餐，坐在沙发上看报，现在是雷雨季节，入夜后就开始下雨，不时有闪电撕裂天空，留下银白色的轨迹。
客厅窗户没有关紧，狂风夹杂着雨水呼啸而过，别墅里不少装饰都是文物，地板是精心保养的老木料，不能泡水，谢枢便放下报纸，起身关窗。
可他走到窗前，不经意的往下一望，却完全顿住了。
他的楼梯上，站着个人，那人通身白衣，倾盆暴雨中，身上已经完全湿透了，水珠顺着长发和衣摆往下淌，而他恍若未觉，只垂着眸子，紧抱着长剑，一言不发的立在屋檐下，静静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显得孤独又寂寥。

第380章 if：萧芜穿到游戏刚开服2
谢枢停下动作。
他不知道这个怪人为什么出现在他家门口，又想做什么，在窗口静静观察了片刻，决定不做理睬。
——在A城，针对富人的入室偷盗并不少见。
谢枢返回书桌，开始翻看策划提案。
可看着看着，却开始走神，门口那人身形清瘦，白衣沾了水，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抱剑兀自垂眸，像极了游戏里萧芜落难的样子。
不，就算是游戏建模，也模拟不出这人萧索寂寥的气质。
谢枢泡了杯热可可，心想：“像是某种拙劣的骗术。”
心中思绪翻飞，但即使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那人，谢枢还是打开了可视门铃，查看门口的状态。
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离群索居塑像，没有挪动分毫，豆大的雨水落在头顶，面颊，又在下巴汇聚成滴，小股流下。
这个季节，A城已入冬，夜间经常零下，雨下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凝结成冰。
“……”
谢枢的手指摩挲着策划案的边缘，心烦意乱，最终打开对讲器：“先生，如果你遇到了麻烦，可以就近寻找收容机构，这样立在我门口，对我照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会报警的。”
那人一愣，条件反射的握住了剑柄，旋即飞快抬眼，看向了可视门铃的方向，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蹙眉定的盯着电子屏幕，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这里能够发声。
萧芜想，很像修仙界千里传音的法器，但他并没有察觉到灵力的波动。
谢枢一卡壳，再次重复：“先生，如果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告知我，如果您没钱打车回家，我愿意为您支付费用，但是，请不要站在我家门口，这会困扰到我。”
萧芜嘴唇微动，修仙者寒暑不侵，但并不是不会冷，加上他失魂落魄，一时间忘了运功御寒，嘴唇便呈现出冻僵后的乌青，此刻茫然又困惑的看着电子屏幕，倒像是谢枢欺负他了。
“……”
谢枢放软声音：“好吧，先生，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站在我家门口。”
萧芜：“我，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不认识这里的人，我也……没地方可以去。”
修仙界有大千世界的概念，在他们的世界之外，还有无数个平行的小世界，萧芜猜测他是到了其他世界中，这个世界高楼林立，路上行驶着不知名的载具，人情风物与修仙界完全不同，萧芜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谢春山是不是他的谢春山，可是除了谢春山身边，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除了谢春山身边，他能去哪儿呢？
或许是他身上寂寥的气质太过明显，谢枢卡壳片刻，鬼使神差的，还是心软了。
“好吧，先生。”他按住胀痛的额角，“如果你实在没有地方可去，我可以收留你一晚上。”
谢枢手指悬停在报警电话上，远程打开了防盗门。
电子锁解锁，门向外打开，萧芜迈步进入，旋即停在了玄关处。
房门吱嘎一声，又关上了。
屋内有地暖，四季如春。
萧芜抬头环顾，这是个复式的小别墅，一楼是餐客厅，楼梯夹在餐客厅之间，而谢枢站在楼梯顶端，正缓步下来。
他给萧芜指：“这位先生，你浑身湿透了，洗手间在那边，你可以先去洗澡，然后换件衣服，浴室柜子里有浴袍，至于卸妆的工具，我这里没有，你先勉强用清水吧。”
毫无疑问，萧芜是个coser，他不但画了妆，还画成了谢枢最喜欢的角色，cos的极其还原，几乎是照着游戏描述在长。
也是照着谢枢的XP在长。
这很不正常。
而众所周知，coser都是要化妆打扮的，虽然谢枢看不出来，但也能猜到，对方冰雪雕砌一般的皮肤不是本来面目，而是来自于粉底的修饰，而对方与萧芜完全一致的眼型五官也不可能是天生，而是化妆品的刻画调整。
谢枢暂时并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是对家送来的间谍，还是看上他的财富，孤注一掷想要博出位的兔子金丝雀，也不知道对方用什么手段打听倒他的喜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对这个年轻人心软。
对他画了妆的，cos出来的样子心软。
这不是个好现象。
名利场上，理性最重要，尤其项目上线初期，他不希望生出事端。
谢枢想，只要见到年轻人的本来面目，他就能祛魅，cos的再好，这个人终究不是萧芜，也不是他心中喜爱的角色。
于是，他又指了指餐厅：“天寒地冻，您可能需要一杯热可可，我会在哪里等您，顺便带您去您的卧室。”
萧芜悄悄松了口气。
——似乎已经被这个世界的谢春山收留了。
全身都湿透了，萧芜也很难受，当下点头，走入了浴室，关上了门。
浴室里黑的可怕。
萧芜不知道怎么开灯，也没用过花洒，浴室里的所有东西他都很陌生，也不敢乱碰，只能勉强猜测最里面的椭圆形物品是浴池。
萧芜指尖捧出一团灵火，照亮四周，面色严肃的迈入浴缸，他定定的坐了两分钟，操控水流，在头顶来了场局部人工降雨。
清水从头顶流下，洗去了脏污和疲倦，萧芜打理好自己，打开浴室柜，旋即沉默了。
虽然他能用法术蒸干衣物，但是洗完澡，还是想穿干净的。
可是，这里的衣服……好暴露。
谢枢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往常也不需要避着什么，他的浴袍是日式浴袍，中间松松垮垮一根腰带，下摆两块岔开的布，以萧芜的身高，布料只到膝盖，刚刚盖过大腿。
这个谢春山，他们世界的风俗好奇怪。
萧芜知道，大千世界每个世界的风俗都不一样，需要入乡随俗，况且谢春山面前，也不需要避讳什么，萧芜一咬牙，换上了衣服。
他满身水汽的，拧开了浴室大门，穿着谢春山准备的毛茸茸的拖鞋，抬步下楼。
谢枢正在客厅看策划案，手旁是一杯热可可。
听见声响，他扬起客气的笑容，却在抬眸的瞬间微微停顿。
萧芜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
大概没个东方人多多少少都有长发情节，根植在诗词画卷中，游戏建模时，也曾刻意描画过萧芜的长发。
谢枢很喜欢。
现在，萧芜没有束发，鸦羽似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像一截波光粼粼的缎子，面容依旧冷白如玉，眼型唇色也与谢枢构想中别无二致，他一手放在身前，仪态端庄的像是古代书生执书而立，正要行礼，可偏偏穿着纯白浴袍，浴袍底下，则是两条线条流畅的小腿。
古典与现代，清冷与居家，奇怪的特质在萧芜身上混合，配上极具古典美的长发，让谢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
谢枢垂眸避开：“你的头发是天然的？”
他还以为coser都是假发。
萧芜就着湿发，奇怪道：“当然，这还能作假吗？”
谢枢没回答，只热可可推给他：“暖一暖吧。”
萧芜颔首：“多谢。”
他在谢春山对面落座，谨慎的盯着着一杯色泽奇怪的液体，犹豫片刻，还是端了起来。
——在他的世界，只有中药是这个颜色，而且一般特别苦。
之前每次喝完中药，谢枢都会给他带糖的。
萧芜抿了口，果然不习惯热可可的口味，怪异的想要蹙眉，但对面是谢春山，他便很有礼貌的咽下去，旋即抬眸与他对视，委婉的表示了期待。
谢枢手指微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设置萧芜的时候，他曾想过添加怕苦的人设，但因为害怕破坏清冷的形象，将这条删去了。
但谢枢当然不可能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来，他客气疏离的指了指二楼：“你的卧室，我在你隔壁，再隔壁是书房，我居家办公的房间，你的卧室和书房可以随便去，我的房间和办公区不要动。”
“……”
萧芜无意识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勺子，将咖啡杯撞的叮当作响，闷闷不乐道：“好吧。”
谢枢起身离去，没再看萧芜，很快走到了楼梯尽头，而萧芜盯着面前的热可可，茫然的想：“是不记得我了吗？”
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来呢？
神思不属加上风寒入侵，萧芜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谢枢停下脚步：“需要毛巾吗？”
萧芜本来想运功将身体的不舒服压下去，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但谢枢脚步一停，他立马将灵力撤了，便一个连着一个，打了一串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谢枢略略叹气：“稍等。”
他从浴室取来毛巾，递给萧芜，又泡了杯感冒药推给他：“喝掉吧，小心感冒发烧。”
“……”
萧芜继续盯着杯子。
这杯液体的颜色，看上去比热可可还要糟糕。
他蹙眉，将感冒药喝完。
谢枢略挑眉，设计萧芜的时候，他脑海里演化过无数次，给角色加上了不少人性化的小动作，但后续迫于技术问题，都没有实装，眼前这个，却和脑海里的十分相似。
有一点……可爱。
说陌生人可爱当然有点失礼，今日破的例已经够多了，谢枢不打算停留，只道：“你的头发需要吹干，你卧室的床头柜有吹风机，你可以使用。”
他没等萧芜反应，回到卧室，准备关门睡觉。
可没过多久，他察觉到隔壁卧室有动静，接着，有人往他这边走来，咚咚咚的敲响了房门。
“抱歉。”萧芜迟疑的声音响起，他举了举手里的吹风机，“谢春山，这个东西，我不会用，能麻烦你帮帮我吗？”

第381章 if：萧芜穿到游戏刚开服3
谢枢心想：“拙劣的骗术。”
一个健康成年男子不会用吹风机，这怕只能解释为大小脑发育有问题，就连二十多年前女明星搭讪煤老板，也想不到如此拙劣的借口。
他打定主意不在搭理。
门外，萧芜再次抬手，很有礼貌的敲了三下：“谢春山，你已经睡觉了吗？可是我观测天象，现在还不到子时。”
魔修都是熬夜惯犯，魔尊也不例外，无妄宫里天天群魔乱舞通宵达旦，就差半夜蹦迪了。
谢枢翻着策划稿，心道：“用词文绉绉的，外头瓢泼大雨，你还在这观测天象。”
乌漆嘛黑的一片，能观测到什么？
他长久的不说话，萧芜也反应过来，他垂下拿吹风机的手，眸子也落寞的耷了下来：“抱歉，似乎打扰到您了，我先行离开，您早日休息。”
“……”
两分钟后，不知道为什么，谢枢打开了房门，接过了吹风机，插上了吹风机的插头。
他调试好风速，指了指椅子，叹气道：“坐下吧。”
萧芜颔首坐下，他连坐姿也异常端庄，脊背笔挺，屁股只沾半个凳子，坐在谢枢的老板椅上，却活像游戏里清心寡欲，端坐云台的修士。
谢枢欲言又止，想说别入戏太深，这个时候你就不用cos萧芜了，但开口难免冒昧，他顿了许久，笑道：“坐姿很端庄，特意练过吗？”
这人为了讨他欢心，还真是下了苦功夫。
萧芜嗯了声：“小时候规矩严，坐姿不端正，要挨师父罚的。”
谢枢心道还有师父，编得和真的似的，他默然无语，不知道如何打断萧芜的cosplay，就没说话，只是用指尖挑起的萧芜的头发，打开了吹风机。
手中的长发柔软顺滑，长长一把却毫不打结，能原地拉出去拍洗发水广告，谢枢垂眸看萧芜的的侧脸，鼻梁高挺颌面整齐，完全是照着建模长的，他横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化妆和整容的痕迹。
还真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
长发吹起来耗时耗力，谢枢手都拿酸了，他一直暗中观察萧芜，揣测他过来的目的，可是萧芜全程乖乖坐着，像个任他打扮的BJD娃娃。
谁能拒绝一个和自推长得一模一样，气质都相同的等身真人娃娃呢？
某一瞬间，谢枢想：“如果真是冲着我钱来，想找我包养的，那也不是不行。”
至少这个，他真的有点喜欢。
他旋即将荒唐的念头抛诸脑后，捻着冰凉的发丝，用毛巾包裹起来：“已经吹好了，你可以去睡觉了，明天七点有阿姨来做早饭，我会让他给你做一份，之后去留随你，我隔壁两个街道就有警察局，你可以去寻求帮助。”
“我不需要寻求帮助，”萧芜抬头看他：“你明天要去哪里？”
谢枢一卡壳：“我去上班。”
萧芜自然而然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在旁边等你。”
无妄宫的谢春山生死不知，他不想让面前活蹦乱跳的谢春山离开视线。
谢枢本想拒绝，他再色令智昏，也不可能让个不知底细的人和他一起去公司，但萧芜黑茶色的眸子盯着他，在灯光下呈现剔透的琉璃色，谢枢一卡壳，想着项目已经上线，也没什么保密文件，便同意了。
萧芜身上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谢枢已经和他认识了很多年，他没法提高警惕。
——就仿佛，他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而这个人，是什么重要的人。
主要是，谢枢记得，公司的展示柜里有许多套游戏中的衣服，由于大部分仅作展示，尺码极其苛刻，必须腰细腿长才能撑得起来，但谢枢目测，萧芜绝对可以。
谁能拒绝给真人娃娃换上精心定制的衣服呢？
于是第二天，萧芜就跟着谢枢一起去上班了。
谢枢当然不能任由他穿着之前的古装到处乱晃，只能给了他一套自己的，毛衣配羽绒服，裹的严严实实。
萧芜揪了揪外套，不满的蹙眉。
修士不畏寒，不需要穿着这样。
他开口：“谢春山，我……”
谢枢打断：“今天气温零下，穿着。”
但世上有种心态，叫家长觉得你冷，看着与游戏角色别无二致的萧芜，谢枢不自觉带入了爸爸妈妈的角色，非但给了他羽绒服，还给了围巾和耳套。
不顾萧芜软绵绵的反抗，将他包成粽子，然后，他开车带萧芜去了公司，将萧芜安置在了办公室。
一路上，员工藏在电脑后探头探脑，助理接着送文件频繁进出，都在猜测新冒出来的青年是谁。
而谢枢正常处理工作，惦记着怎么把萧芜骗去陈列室，却见助理在门口探头谈脑，犹豫许久，才敲响了房门：“那个，谢总？”
谢枢微顿：“有事吗？”
助理：“您母亲来了，在一楼，赖在前台不肯走，大吵大叫，非要见一见你。”
谢枢揉着眉心，表情没什么变化：“让她稍等。”
这种事，谢枢已经习惯了。
自从父母离婚后各自重新组建家庭，谢枢就是两方的透明人，对母亲而言，他最大的作用是去有钱的亲爹那里装乖卖惨，后续他独自从创立公司，成为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昔日不闻不问的父母都找上门来，想要分一杯羹。
亲爹的诉求在投资合作，而母亲的诉求，是给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求一份股票分红，好让他不学无术的弟弟再如何吃喝玩乐，都有个兜底的收入，为这个事，已经来吵了很多次。
不能将来历不明的青年单独留在公司，谢枢关闭电脑，指了指萧芜，对助理道：“你先带他逛一逛，我马上回来”，便快步离开了。
萧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收回视线，冷不丁道：“他身体很差。”
他是修士，能感觉到谢枢健康的皮囊下是形如枯槁的生命力，如风中烛火，稍加吹拂，便会断绝。
就像无妄宫中靠丹药吊命的谢春山一样。
助理吓一跳：“……您？”
谢枢一走，萧芜身上软和的气质消散殆尽，他表情淡漠，眸光极冷，让人想到终南山上隐世清修的仙家道长，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气质与威仪，助理一愣，不由有些小心翼翼：“是，是呢，谢总身体底子不好，经常生病，前段时间项目上线，重病了一场，刚好没几天，我们都叫他这段时间少加班，但谢总不听我们的。”
亲缘淡薄，朋友无多，唯一能够专注的，也只剩下事业了。
萧芜：“有查来病因吗？”
助理：“呃，谢总的身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早产儿，从小病到大，心肺功能都有点问题，其实这么多年来，谢总也跑过不少医院，国内国外的都看了，但都只能静养，没法彻底解决。”
萧芜敛眸：“是吗？”
修仙界倒是有不少灵丹妙药，吴不可手下就有生死人肉白骨的丹方，可惜的是，萧芜不是药修，现代也难以找到所需的药材。
又与助理聊了两句，不多久，谢枢回来，表情温和一如既往，可萧芜观他的气息，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郁闷。
他坐在电脑桌前，继续翻看文件，看着看着，却总不经意抬手，揉搓眉心额角。
这也是老毛病，情绪起伏一大，谢枢就容易头疼。
萧芜便放下的书册。
他走到谢枢身后，微微俯身：“需要帮忙吗？”
谢枢心说你帮什么忙，萧芜却径直接过，将手指按在了谢枢的额角。
他缓慢的动作起来，如丝如缕的灵力从额头注入，很好的缓解了胀痛。
指尖冰冰凉凉，莫名舒服，谢枢的眉目舒展开来，不住的想：“如果能谈成包养合同，似乎是个很不错的选项？”
萧芜看着他，却越蹙越死。
他不是药修，只能治标不治本，而谢春山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萧芜：“我能借你的钱买点东西吗？”
谢枢微抬眉头，笑道：“可以，你告诉我的助理就好。”
如此乖觉，总要先给点甜头，既然已经动了包养的心思，花点钱也没有关系。
按摩完成，谢枢继续工作，萧芜则出门寻找助理，给了一份清单。
助理看着清单，愣在了原地。
不是什么名包名表，而是朱砂，黄纸，和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萧芜：“有困难吗？”
他不是药修，没有治疗的头绪，只能借助阵法，询问远在修仙界的吴不可。
助理忙不迭：“没有，没有。”
之后，萧芜回办公室，从书架上抽了书册阅读，等待谢春山下班，可到了下班时间，员工陆续离开，谢枢刚批完一份报表，却又打开一份新的。
俨然像是要再坐几个小时。
他瞧见无事可干的萧芜，便道：“要不要先回家？项目初期比较忙，我还要再看一会儿。”
萧芜瞥他一眼，追问道：“一会儿，到底是多久？”
谢春山最会骗人，萧芜可不许他用模糊的语句搪塞过去。
谢枢一顿：“六个小时左右，12点前我会回去。”
“……”
萧芜深吸一口气，平平看了他一眼，起身站了起来。
就在谢枢准备把钥匙给他，却见萧芜上前里昂不，立在谢枢面前，直直挡住了屏幕。
他居高临下，不满的态度十分明显：“谢春山，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加班。”
谢枢一愣，他早上还想着给钱包养金丝雀，等着萧芜开价，结果价还没开呢，到管上公务了。
正室夫人也没有拦着不让总裁加班的道理啊。
谢枢心中好笑：“你等不及了，可以先回家，想吃什么让阿姨做，或者点外卖，我报销也行，如果有什么想买，也可以刷我的卡，我留在玄关了。”
萧芜蹙起眉头。
谢枢的视线越过他，还想继续，萧芜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着一张脸，忽然回头，面无表情的按下了关机键。
那一瞬间，两道玄首出手如电，用上了上陵宗的上等手法，快得只剩下残影，谢枢眼前一花，电源已经被切断了。
屏幕一片漆黑。
谢枢：“……”
他看着萧芜翻飞的袖口，宛若看见了一团鬼影。
萧芜偏头看了眼，心中满意
——他早上看谢枢操作过，已经学会关机了。
电脑关了，萧芜就转回来，继续盯着谢枢，他不满蹙眉，强调道：“谢春山，你不能加班，你要回家休息，然后早点睡觉。”
谢枢：“……”
——好嚣张的金丝雀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嚣张的金丝雀！
谢总懵逼了。
谢枢觉得，他现在应该生气，或者故作生气，震慑不知轻重的未来小情人，可不知为何，对着萧芜的脸，他居然生不出丝毫火气。
鬼迷心窍了似的。
谢枢心中好笑：“先生，我必须强调，这可是我的公司，什么时候工作是我的自由，这你应该无权插手吧？”
萧芜道：“我能。”
他看着谢春山，语调平平的威胁：“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可以将你抱回去。”
谢春山抱过萧芜很多次，萧芜也可以抱回来，他对着谢春山的身体比划了一下，觉得以两道玄首的实力，他抱谢春山随随便便。
——即使被谢春山讨厌，他也不要再一次失去谢春山了。
谢枢：“……”
谢总脊背抵住老板椅，看着萧芜清冷淡漠的眸子，心头莫名其妙伸出了一股寒意，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敢反抗并继续加班，这个诡异的年轻人真的会将他抱起来，直接带出办公室！
太嚣张了吧！怎么会有这么嚣张的金丝雀！

第382章 if：萧芜穿到游戏刚开服4
办公室里，谢总和来历不明的金丝雀无声僵持着。
萧芜眸色冷淡，朝门外的放向偏了偏头：“跟不跟我走？”
谢枢：“……”
——这是胁迫吧！这一定是胁迫吧！
他嘴角抽搐，艰难维持着总裁的威严：“先生，我必须提醒你，我是这公司的总裁，我楼下有保安。”
萧芜微微歪头：“我知道，这楼有一个，前台附近有三个，所以呢？你跟不跟我走？”
这些人加起来，都抵不过他一掌之力。
谢枢：“……”
他额头隐隐有青筋跳动：“要是我不跟呢？”
萧芜：“那我就强行把你带回去。”
他说着，当真来抓谢枢的手腕，可怜谢枢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踉踉跄跄的给拖出了工位，即将拖到走廊上。
谢枢头疼道：“停，停停停！我自己走。”
公司总裁当众被来历不明的漂亮青年拖走，明天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萧芜便松了力气，却没松手，依旧警惕的扣在谢枢的腕子上，像是怕他逃跑。
——谢春山总是有很多手段，萧芜被骗过太多次了。
他扯着谢枢走了出去。
一路上路过办公室，茶水间，还有零星一片工位，高管、助理、员工不约而同的抬头，隐晦的打量拉拉扯扯的谢总和不知名青年，暗自咂舌，旋即掩饰性的低头，摸笔的摸笔，敲电脑的敲电脑，继续工作。
而谢枢直接被萧芜拖到停车场，塞进了总裁座驾里。
——谢枢在驾驶室，萧芜则转身进了副驾驶。
谢枢气笑了。
他捏着方向盘：“合着你非要我回家，还得我来开车？”
萧芜淡淡看他一眼：“我不会开。”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如果谢春山不配合，他也可以御剑，直接将人绑回去。
谢枢：“。”
他屈服的转动钥匙，启动车辆，从地库门口行驶出去。
路过卡口时，有个女人忽然朝这边跑来，口中念着“小枢，小枢”，似乎想要拦车，谢枢表情不变，一脚油门，将女人甩在了身后。
萧芜从后视镜望去，那人还追着车跑了几步，等实在追不上，才恋恋不舍的停下脚步。
谢枢察觉到他的视线，便笑了声：“我妈，给我弟要钱来了，我懒得给。”
他有意敲打金丝雀预备役，便意有所指道：“我虽然有钱财，但也不是谁都给的，讲究诚意，诚意到了，我不会亏待你。”
萧芜默了片刻，完全没管他的话中之意，只蹙眉道：“她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谢春山是个重感情的人，而且性格很温柔，连宫中的粗使仆役，他都小心翼翼的保下了，如果不是被伤透了心，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谢枢：“……。”
他含糊道：“不算太好。”
萧芜微微抿唇。
他少年学道，拜入上陵宗，没有见过父母，但他看过话本杂记，听过同龄人的讲述思念，每当被师傅罚的受不了了，萧芜也总会偷偷幻想，他的父母是了不起的仙人，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山门口，说要接他下山去，他的师父也拦不住，还得毕恭毕敬的送他，然后他飞扑着冲进父母怀里，将苦难都抛在身后。
即使他越长越大，知道没有可能，幻想渐渐少了，也不妨碍“父亲”“母亲”这两个词成为少年心中最后的庇护所，供他将小小的自己蜷缩起来。
如果谢春山的父母对他不好，他肯定很难过。
于是萧芜忽然道：“嗯，我的师父对我也不好。”
“上陵宗山上很冷，但是修炼不分寒暑，我还不会用修为御寒的时候，经常冻出冻疮，每个冬天都发作，很疼，也很痒。”
萧芜不常对人诉苦，也不太会安慰别人，他主动提起这事，是希望谢春山好过一些。
——看，我们小时候都过得不太好，但是没关系，你把我拉出来了，我也可以试着把你拉出来，只要你愿意。
“……”
谢枢：“。”
谢总不知作何感想，他摸了摸鼻尖，开始慎重考虑，要不要拐弯去医院挂个精神科。
他的金丝雀预备役入戏太深，脑子好像不太正常。
可奇怪的是，谢枢最擅长把握旁人的情绪，萧芜现在诚恳且认真，不参丝毫表演成分，他是真真正正的，想安慰谢枢。
谢枢便默了片刻：“陈年旧事，我早不在意了，都是不重要的人和事，早点回家吃饭吧。”
萧芜顿了顿，才道：“好吧。”
谢春山说他不在意，可是萧芜觉得，不是这样的，那个女人每一次出现，谢春山的气场都要更沉郁一些，只不过他情绪内敛，万事不表现在脸上，这才显得平静淡定。
萧芜想：“这可不太好。”
慧极必伤，谢枢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忧思过重，郁结于心，长久下来，就算他不频繁加班透支生命，身体也得垮。
萧芜想：“得尽快联系吴不可。”
谢枢的助理办事靠谱，当天晚上，黄纸朱砂就送到了萧芜手上，萧芜也没耽搁，他关了房间门，落笔画成符咒，按阵法位置摆好，而后坐在阵法中间，双手结印，开始起阵。
于是，正在云州喝花酒，庆祝前宫主已死，宫主夫人不见踪迹的吴不可眼前一花，旋即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暗叫倒霉，运功警惕，却见黑暗中间，他们宫主夫人提着灯笼，正极冷漠的朝这边看来。
吴不可啪的就跪下了。
萧芜也不想和他多说，只道：“我身边有个病人，先天不足，心肺功能有问题，我手上没有药材，该如何治愈？”
“……”
吴不可一下变成了苦瓜脸。
即使面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不由生出了骂娘的冲动。
萧芜不是大夫，他的描述模棱两可，心肺功能有问题，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有问题到什么程度？手上没有药材，是任何药材都没有？还是部分没有不能用？这些都不知道，让吴不可怎么诊断？
他擦了擦头顶的虚汗，在心里将宫主夫人骂了一万遍，这才小心翼翼道：“仙君，能否将人带回无妄宫，让老朽切个脉？这不切脉，老朽实在无法下定论啊。”
萧芜冷酷拒绝：“不行。”
连他自己都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更不可能带谢春山一起回去了。
为了避免吴不可知晓他已经不在修仙界，无妄宫无人震慑，魔修为非作歹，萧芜隐瞒了事实，只道：“他身份贵重，无法见你，你只管告诉我有什么方法，我又要学习什么。”
“……”
吴不可心中呸了一声，心道身份贵重，能有多身份贵重，当年萧芜还不是他切的脉，难道宫主刚刚逝世，宫主夫人就红杏出墙，将某位妙龄女子金屋藏娇，这才不让他触碰？
吴不可又道：“可否引他修炼？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自然不担心疾病。”
萧芜：“他经脉细窄，短时间内无法修炼。”
他早试探过了，这世的谢春山先天不足，常年病痛，即使有萧芜帮他引气入体，也需要很多年。
以谢春山的身体状况，撑不到那么久。
吴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将能骂的全骂了，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恭顺，萧芜也不催他，只静静立在原地，霜雪似的眸子淡然注视着他，似乎他不拿个主意，就休想离开。
但乱开药，万一这贵人吃出了岔子，吴不可也不敢，他思考良久，最后一咬牙：“仙君，确实有个法子，能解决您说的问题，就是，就是……”
萧芜：“但说无妨。”
吴不可：“这里有本功法，功法内容奇特……或许可以帮助到您。”
萧芜在意识空间具现出纸笔：“写。”
吴不可忙不迭的开始写。
他刻意删去了其中太过露骨的词，但最后呈交给萧芜时，还是出了一背的冷汗。
萧芜并没有细看，又问：“消除头疼的手法，有吗？”
据他观察，谢春山时常头疼，总是用手指去掐太阳穴，但他伪装的太好，连助理都没能发现。
谢春山这种人，不是忍到了极致，是什么都不肯表现出来的。
吴不可略略松了一口气：“这个倒不难，我教仙君两个运气按摩的法子，能缓解一二，不过仅能缓解，无法根治，要根治，还得进一步诊断，或者用上面的法子。”
萧芜颔首：“演示。”
对修士来说，运气并不难，无非是将灵力从某些穴位引向其他穴位，梳理浑浊驳杂的气息，故而按摩的手法，吴不可演示一边，他就会了。
萧芜：“你可以走了。”
吴不可躬身作揖，然后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离开了。
萧芜则揣着册子返回房间，在虚空中具现出书册的内容，然后坐到桌前，打开小台灯，凝神静气，仔细阅读。
旋即脸色一变，耳尖飞快染上血红。
——吴不可，居然敢给他这种东西！
他心中气极，紧握双拳，想要将吴不可抓回来打一顿，然而谢春山的病情况紧急，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最后萧芜深吸两口气，那书摊开，重新阅读起来。
这时候，已过了十点。
萧芜作息规律，准备熄灯睡觉，却听到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蹙起眉头。
隔壁，谢总正偷偷摸摸的起了床，准备去楼下泡杯茶。
谢枢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堂堂公司总裁，这个家的房本拥有者，却得小心翼翼，做贼一样，但他就是莫名其妙有点害怕，害怕被萧芜发现。
这房子楼梯处通铺了地毯，谢枢穿着毛茸茸的拖鞋，脚步极轻，可他刚刚踩下一节，脊背莫名一寒，旋即扭头，发现他的小金丝雀预备役正站在房间门口，蹙眉注视他，眸中全是谴责。
然后，萧芜上前一步，抬起谢枢的胳膊，抢走了他手里的茶包。
谢枢：“……”
他色厉内荏，想抢救一下总裁的形象，却听萧芜突兀开口，语调又涩又闷：“这么晚喝茶，你还想不想睡觉了。”
按照谢枢的身体，他一天要睡足八个小时才行。
谢枢震慑的话语一卡壳，化在嗓间，再吐出来，就变成了：“我每晚都这样。”
“每晚都这样？”萧芜提高音量，“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多差，经脉气息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每晚都这样？”
谢枢完全不当回事，心说那怎么了？有什么关系？
他也没有爱好，没有牵挂，左右就是将公司做大做强，反正股票分割已经完成，身体差就差了，就算他立马暴毙，他名义上的弟弟也休想拿到分毫。
有时候谢枢也疑惑，他这样拼命工作，究竟是为了和不把他当回事的父亲母亲赌气，还是想证明什么，亦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生命太过于虚幻空白，他迫切的需要某些东西，将大片大片的虚无填满
后来他习惯了忙碌，无暇思考，那些理由也就不重要了。
于是那一瞬间，谢枢真的很想告诉萧芜，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在乎，只要萧芜这段时间表现良好，就算他身体出了岔子，他也会给萧芜留下一笔足够他余生富足的财富。
可谢枢抬眼，看见萧芜定定的注视着他，黑茶色的眸子里溢满了焦躁和担忧，谢枢一卡壳，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好像真的在关心他，在乎他。
可他们只是陌生人，认识仅仅一天。
这是他在父母那里，在酒肉朋友那里，在所有可能或应该关心他的人那里，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垂眸掩饰一瞬间的失态，在抬眸，谢枢又是往常温和平静的模样。
他伸手去拿萧芜手中的茶包，笑道：“还给我吧，我头疼失眠很多年了，不喝也失眠，喝了清醒点再看两份文件，明天陪你去逛街，顺便以你的名字开张卡。”
以谢枢对包养关系贫瘠的了解，金丝雀这种东西，都是要陪着逛街开卡的吧？
虽然才认识一天，什么好处都没收，但谢枢不介意预付报酬，他心中略略自嘲，觉着自个像被上门推销欺骗的空巢老头老太太，孤独到只要有人诚心实意陪他说话，他就愿意支付远超成本的款项。
毕竟好像除了这个，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萧芜一点都不高兴，他眉头越蹙越死，侧身避开谢枢，后退一步，背过手，将茶包藏到了背后。
“谢春山。”萧芜说，“我不要你陪我逛街，我要你现在去睡觉，如果你头疼失眠睡不着……”
他回想起吴不可的按摩教导，隐藏了关于灵力穴道的知识，只伸手，指了指谢枢的卧室。
“那我可以给你按摩，哄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惊！两道玄首竟被误解为拜金势利男，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第383章 if：萧芜穿到游戏刚开服5
五分钟后，谢枢睁着双眼，躺到了萧芜的膝盖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现在什么情况，就那么晕晕乎乎被人牵回房间，晕晕乎乎的享受了膝枕。
——这是包养的正常流程吗？这不是包养的必要流程吧！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根据谢枢对包养关系的广泛了解，应该是他掌握主动权，全程若即若离，喜怒不行于色，金丝雀听话，就给点甜头，不听话，就敲打敲打，总之，他随时抽离在外，随时可以结束这段关系。
而金丝雀也应该先战战兢兢，小心试探，还要敝帚自珍，试图议价——当然，对于懂事的情人，谢总完全可以满足对方的小任性。
但绝对不是这个样子啊喂！
他满目茫然，僵成了一块碳板，脖颈之下，是萧芜骨肉匀称的大腿——裹在裤子中时候，这腿看着细瘦，枕上去却饱满而有弹性，稳稳的托住了谢枢的后脑。
谢枢抬眼，萧芜也恰好垂眸，连从下往上看这么死亡的视角，萧芜的脸也漂亮的过分，皮肉紧贴着骨相，无论是眼窝的阴影，鼻峰的转折，还是下巴的弧线，都宛若建模师精心雕琢的作品，瀑布似的长发垂下来，其中一缕恰好落在谢枢的指尖。
“嗯？”长发仙君微微偏头，将指尖放在的了谢枢的眼睑上：“闭目，我要开始运气了。”
谢枢便闭上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吐槽，这coser脑子真不太好，这也太入戏了，怎么还开始运气了？真当自己是修士了？
可还没等他吐槽，萧芜的手指已经按上了太阳穴，指尖冰凉，丝丝缕缕的灵气从额头涌入，很好的安抚了胀痛的神经，不知不觉间，困意上涌，谢枢便这么睡着了。
他不知道萧芜何时离开，何时带上房门，他只知道他睡了个很好的觉，一睁眼，已是翌日清晨。
谢枢揉着额角，略略苦笑，从他记事开始，他已经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谢枢想，他或许应该给萧芜一些报偿。
这些年来为了治理失眠，他在求医问药上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钱，虽然只认识一天，但谢枢愿意为这场难得的美梦付出足够丰厚的报酬。
于是，他拿出了一张黑卡，里头的现金足够让任何攀附权贵之人瞠目结舌。
谢枢穿戴整齐，走出房间，准备将小礼物递给情人。
房间外，萧芜已经醒了很久。
他坐在阳台，双手结印，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胸膛起伏，吐纳呼吸，看起来十分正经，仙风道骨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谢枢便将卡放在桌面上，推往对面：“这个给你，喜欢什么自己买，我去上班了。”
萧芜睁开眼，淡漠的扫了眼卡片，没在意这是什么，只道：“刚好，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缓缓起身，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这个拿去，今天去办公室，不准喝茶和咖啡。”
谢枢：“？”
他这才发现，桌面上放着个其貌不扬的保温杯，是某次企业会议主办方送的，灰黑不锈钢，上头用奇丑无比的红字写着“XX会议纪念”，其中几个字还斑驳掉漆，笨头笨脑，像是二十年前的产物。
这东西不知道在谢枢的杂物间里压了多久，也难为萧芜把他找出来。
谢枢打开，浓郁的枣香铺面而来，过滤网上零星散落着枸杞鲜红的尸体。
嚯，红枣泡枸杞。
他微妙的停顿片刻：“我不喝这个的，喝茶我只喝大红袍。”
谢枢喜欢喝茶喝咖啡，还得是浓茶浓咖啡，提神醒脑，方便他快速进入工作状态，至于这些东西加重心肺负担的副作用，他不是很在乎。
萧芜淡漠道：“病好了随你，现在，你不准喝茶喝咖啡，你要喝红枣泡枸杞。”
谢枢：“。”
整个圈子里还有比他更惨的霸总吗？翻了天了！
但难得睡了个好觉，谢总心情很美丽，不会和新上任的小情人斤斤计较，他揣起保温杯，打算把它丢车里。
——萧芜还能远程监控他有没有喝咖啡不成？
但谢总还没有走出家门，萧芜忽然道：“稍等。”
他站起来，手上沾了点朱砂，对着谢枢隔空画了个花纹繁复的符咒，而后才道：“好了。”
谢枢：“……？”
他委婉的提醒：“出门右拐三公里，那家医院的精神科挺好的，你可以去看看，我报销。”
然后，谢枢披上风衣出门。
等开到公司，他本想将保温杯丢车里，但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笨重的不锈钢保温杯看着看着，还挺可爱，于是鬼使神差的，谢枢就将它拎到了办公室。
上午，助理和各部门总管轮番汇报工作。
谢枢的办公室是极简风格，无论金属贴边还是岩板饰面都是最好的材料，清一色的冷调黑白灰，配上保温杯上的鲜艳的红字，就像晚礼服外罩了身乞丐装，怎么看怎么违和，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偏偏谢枢就在眼前，众人敢看不敢言，只能竭力控制，才没让眼神黏在奇丑无比的保温杯上。
但等报告出来，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还是忍不住开始八卦。
……昨天那挺好看的青年，已经上位了？
要不是正牌夫人，怎么能强迫总裁用这么丑的保温杯？
短短两天，真的要有正牌夫人了？
所以保温杯里装了什么？
夫人的爱心茶？
然而，其实谢枢没打算喝枸杞茶。
红枣泡枸杞有股怪异的甜味儿，谢枢喝不惯，他把保温杯放旁边当吉祥物，打算出去泡杯咖啡。
结果公司的咖啡机罢工了似的，死活按不出来，谢枢顿了顿，发现他一离开，员工按起来，机器又正常了。
谢枢：“……”
他看上的金丝雀，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于是，萧芜正式入侵了谢枢的生活。
他完全打乱了谢枢的生活节奏，从咖啡茶不离身，到保温杯里泡枸杞，从天天十二点下班，到十点定时睡觉。
谢枢刚开始感觉很怪，但渐渐，他居然发现，他挺喜欢这种感觉。
谢枢自我审视，再结合心理报表，大概能推测，这是对童年的代偿。
因为从没有受到过父母的重视，从没有被唠叨叮嘱关注过，每回同学家长在同学耳边絮絮叨叨，吃了没穿了没衣服暖和不暖和，谢枢有点羡慕。
那怕他已经长大，人格足够自立，彻底摆脱了父母的影响，童年时候的记忆一直埋藏着人格深处，直到现在，变成了一种代偿。
于是，他和萧芜越发的亲密，几乎形影不离。
唯一让谢枢在意的是，萧芜没有花过他的钱。
他的卡从送出去开始，就安安静静，一分钱没花出去过，萧芜的日程简单到离谱，白天起床打坐，给谢枢泡枸杞茶，偶尔和他一起来公司，下午下楼逛公园，晚上睡觉。
清心寡欲到令人发指。
谢枢不住的去想：“所以，他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他贪图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从小就没有感受过纯粹的善意，在谢枢的世界里，利益牵扯更多，当某些事情超出掌控，他发现无法给萧芜提供等价的报酬，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苦恼。
毕竟，总是这个样子，利益相关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等到热闹散了，就只剩下满地狼藉。
谢枢想，他得问一问，萧芜到底喜欢什么。
他给以给萧芜买东西，可以一起去度假，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但是还不等他询问，在一场换季大流感后，谢枢还是病倒了。
他这身体漏的和筛子似的，哪哪都是问题，每年都要住两次院，谢枢早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他非常熟练的办好了住院手续，挂上了吊瓶。
然后，便是连续两天的高烧，昏迷，输液。
两天中，谢枢大部分时间昏迷，小部分时间清醒，萧芜始终拉着他的手，唤他谢春山，眉目间满是惊惶，就仿佛他曾经失去过的某样东西，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又要再次失去了。
谢枢迷迷糊糊的听着，想要伸手安慰却不能，好在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天过后，他就退烧，情况稳定了，也从医院搬回了家。
对这次生病，谢枢见惯不惯，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这回生病，他身边也有人陪了。
往常都是孤单一个，看别人床前亲友来来去去，喂汤添饭，热热闹闹，他却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或者独自躺在医院，或者在家中修养，只有笔记本偶尔闪烁，发来助理的工作信息。
这回，倒也有人给他喂汤添饭了。
谢枢挺高兴，连带着病了也不觉得多难受，看着萧芜怎么看怎么可爱，满心都是等好了诱骗他出去买两件新衣服换装，倒是萧芜意志消沉，低落了好些天。
谢枢的体检报告，实在有些难看。
“……”
谢枢借着头疼，再次蹭到了金丝雀的膝枕，他仰躺着看萧芜脸上阴云密布，指尖捻着报告，几乎要将薄薄几面纸捻的变形，不由觉得可爱又好笑，便笑了笑：“我的体检报告，你难过什么？”
他将报告从萧芜指尖抽出来，本想说些话来逗他，比如到时候将遗产给你，你拿着风风光光潇潇洒洒，做全A城最快活的金丝雀，可他看着萧芜沉沉的目光，便将调笑咽了回去。
谢枢笑笑：“不是什么很重要的病，你别紧张啊，这些数据也只是你看着恐怖，但是现代人，身上少不得有几个病，你把我助理拉过来，他也能测出一堆毛病，看看就成了。”
萧芜垂眸看他，没说话。
“真的，我刚出生就有医生说我活不到二十岁，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谢枢被他盯的发毛，便勉强笑了笑，他伸手想将病例从萧芜手里抽出来，可惜金丝雀看着温柔，力气却实在不小，谢总努力半天，没抽动。
“谢春山。”他听见萧芜压抑的声音，“你知道算上这一次，你骗过我多少次吗？”
“……？”
谢枢不明所以，他隐约感觉到萧芜情绪不对，语调中带着哽咽，当下懵的厉害：“别乱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真的，这报告没什么重要的，你看着玩儿就行……”
话音未落，萧芜已然揪着谢枢的领子，将他从膝盖上拎了起来。
以两道玄首的力气，谢总毫无反抗之力。
谢枢：“？”
萧芜闷声：“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谢枢心中好笑，心道什么办法，然而还不等他再次调笑，瞳孔骤然睁大。
萧芜拎着他的领子，直直的吻了上来。

第384章 if：萧芜穿到游戏刚开服6
萧芜并不会亲吻，只是在诚实的履行书册上的每一步，他闭着眼睛，睫毛微颤，不敢去看谢枢的表情，海量的灵力不要钱似的从触碰处灌入，等这一步完成，他又一板一眼的揪住了谢枢的衣领扣子，仿佛在处理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谢枢从短暂的迷茫中清醒过来，看着金丝雀满面红晕，一脸决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萧芜撞到了床上。
……见鬼！
谢枢心中诧异：“看着挺清秀文雅的，怎么这么大力气？”
完全挣脱不开！
作为包养金丝雀的总裁，虽然身体不好，但他也有着霸总的自尊心，被自家金丝雀强推了算是怎么回事？谢枢愣了一刻：“……我来。”
萧芜青涩的过分了，而谢枢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知道不做前期准备这样硬来，是要出事的。
于是，谢枢推了推萧芜：“别闹了，我……”
没推动。
打定主意的金丝雀重如泰山，谢枢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微不足道的挣扎被无情镇压。
萧芜坐在他身上，神态坚定：“只能我来，你不会引气入体。”
“……”
谢枢心说又来了，等他出院一定要带金丝雀去看本市最好的精神医院，这妄想症已经发展到晚期了，不治不行了，可还没等他发散思维，奇异的热度从肌肤相接处往上蔓延，瞬间传递往全身，舒服像是浸泡在热水里，懒洋洋的，谢枢就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陈疴旧疾似乎从他的血肉中散去，而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则迎来了久违的平和与舒适。
在这极安宁的氛围中，某些记忆正缓慢复苏。
——他是谢枢，也是谢春山，他绑定了一个名叫66的系统，穿越到了修仙界，他遇见了萧芜，他治好的萧芜，他将萧芜送上了两道玄首的位置，然后，他选择离开。
而现在，谢春山的身体应该正躺在无妄宫的主殿里，无知无觉，气息微弱，宛如一具尸体。
谢枢：“……”
谢总不知道为什么，躺着躺着，头顶忽然落下了硕大的汗珠。
——啊，所以这个力气超大还神神叨叨的金丝雀预备役，是仙魔两道玄首，是当今修仙界修为最高之人，无数玩家的梦中情人，他亲手捏出来的人物，萧芜。
他在谢春山死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穿越两界，找到了谢枢。
谢枢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咖啡机不出咖啡。
萧芜如果想，不但可以让他的咖啡机不出咖啡，还可以远程捏爆他的咖啡机，让咖啡豆散落一地。
“……”
谢总缓缓睁开眼，一卡一卡的向右边转头，看向窝在他肩膀上睡觉的玄首大人。
萧芜睡得不怎么好。
他眉头紧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只手死死扒拉着谢枢，像是怕他在梦里跑了，整个人极不舒展，很难过的样子。
——谢总虽然见过猪跑，但也仅仅是见过，两人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萧芜又带着学院派特有的刻板，非要把双修功法的每一处一板一眼的演示到位了，认真的像在做题，他们一番折腾下来，萧芜估计受了些伤。
谢枢的鼻梁再次滑下一滴冷汗。
他心头翻起没由来的心虚，便轻手轻脚的抱起萧芜，打开了浴缸的热水。
萧芜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掀开眼皮看了眼，看见是谢春山，便又阖眼，心满意足睡了过去——谢春山抱过他很多次了，萧芜对他很放心。
于是，两道玄首安安稳稳的窝在谢总怀里，被塞进了浴缸，热水缓缓注入，萧芜倦怠的懒得醒来，但旋即，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衣服上，将它们完全脱了下来。
萧芜一个激灵，本能的想要反抗，掐诀掐到一半，看见谢枢，又强行收回来，抱住自己的衣服，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先前主动是为了治病，萧芜本事害臊的很，他怎么也没办法再谢春山面前坦然袒露身体。
谢枢便叹了口气：“做过都做过了，还忌讳这个。”
萧芜便唰唰后退，脊背抵住浴缸壁，激起大片水花，他蹙眉道：“那怎么一样？”
双修，是为了治愈身体的，是严谨的，学术的，必要的手段，现在是在干什么？
谢枢又叹气：“不弄出来，你会难受的。”
就算是修仙人士，也不能一直放在身体里吧？
萧芜蹙眉：“弄出来什么？”
谢枢的视线缓缓向下。
“……？”
萧芜先是困惑，茫然，等他感受到下腹奇怪的触感，恍惚间明白谢枢在说什么，忽然脸色爆红，嘴唇张合哑然半天，声色俱厉：“你，你，你——”
然而除了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枢：“真的，这个时候就别害羞了。”
“……”
为了怕萧芜着凉，谢枢开了浴室的浴霸，光线明亮刺眼，皮肤暴露其中，有种直接暴露于明晃晃的阳光下的错觉。
谢枢半蹲在浴缸旁，试了试水温：“好了，过来吧，早弄完早休息。”
萧芜咬牙：“把灯关了，你闭眼。”
谢枢从善如流。
他闭上眼，听见水声缓缓流动，指尖贴上了温热的皮肤——萧芜靠了过来。
谢枢：“弄疼你了和我说。”
他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指尖一路向下，沿着脊椎微微凸起的痕迹，一路滑过腰间，没入其中。
萧芜一声不吭。
等摸索着清理完毕，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谢枢很有绅士风度的站起身，摸索着往外：“你再洗一洗，洗好了出来。”
他回到卧室，此时早过了午夜，谢枢心想：不知道萧芜会不会来和他一起睡。
小仙君脸皮薄，经过这种事，大概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往他身边靠了。
然而出乎他意外的是，谢枢刚刚阖眼，萧芜便贴了上来。
他谨慎的审视着谢枢，见他没有睁眼，似乎已经睡着，就枕上他的胳膊，将自个埋了进去。
谢枢微微失笑。
接下来的日子平和而安宁。
谢枢看着萧芜将他的茶换成枸杞，带着萧芜一起去上班，他看文件，萧芜就坐在沙发椅上读书，他们一起吃午饭，一起上下班，员工们不止一次看见谢枢绅士的拉开副驾座位，邀请萧芜坐进去。
于是，他们都知道，老板要有老板娘了。
而另一方面，由于古怪的心虚，谢枢并不想向萧芜解释，他已经想起了一切，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萧芜也没有问，他通过书籍和影视作品飞快的融入了这个世界，并渐渐开始好奇。
而谢枢有意带他去接触不同的风貌。
上陵宗的修士讲究苦修，而萧芜却是喜欢逛庙会，喜欢热闹和烟火的人，现代论起吃喝玩乐，比修仙界好上太多，谢枢有意带他去看。
双修过后，谢枢身体好了许多，也无需忌口，他开始带萧芜频繁出入各种餐厅，品尝各国美食，从高档餐厅，大厨料理，到市井火锅，街头串串。
萧芜总是饶有兴致的尝试，他不是很挑食，但也有接受不了的食物，当谢枢用筷子蘸变态辣火锅喂给他，萧芜脸色涨红，并连续灌了三杯可乐。
谢枢还带他去挑衣服挑配饰，萧芜是天生的衣服架子，怎么打扮都好看，而且非常配合，谢枢也算过了把游戏换装的瘾。
唯一不好的是，萧芜不太愿意穿游戏服装。
来到此世这么久，萧芜大概明白，打扮成游戏人物是会被人围观的，甚至还可能引来游戏玩家叫老婆，如果在漫展之类的场合，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老婆”，对此，萧芜总是招架不住，落荒而逃，于是，他拒绝配合谢总玩换装play。
谢枢略感可惜。
此外，谢枢还带了萧芜去游乐场。
让他意外的是，萧芜不太喜欢云霄飞车、海盗船、蹦极之类刺激的项目，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觉得刺激，修士御剑飞行，遇到紧急情况直接从飞剑上一跃而下，俯冲上千米，蹦极还要在腰间系个腰带，萧芜深感无聊。
至于云霄飞车和海盗船，萧芜觉得如果谢枢喜欢，他可以不用器械，直接带谢枢玩。
他更喜欢游乐园里的花车巡游和烟火表演。
热热闹闹，大人和孩子们笑成一团，巡演人员涂着油彩，嬉笑打闹，而在背景中，烟花从地面接连升起，在漆黑的天幕中绽放。
仙君抬眼，视线追着烟花升空的轨迹，瞳孔中倒映出灿烂的金橘色，他说：“谢枢，你们这里的烟花好漂亮。”
修仙界技术有限，可造不出这么漂亮的烟花。
谢枢默默记下，笑道：“你喜欢就好。”
然后，他们就准备结婚了。
萧芜依旧没有坦白身份，谢枢也依旧没有点破，他只是翻来一本很厚的册子：“来，选一下拍结婚照的衣服。”
萧芜翻开，清一色的纯白西装或袍服，也有改良和游戏服饰，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他翻了翻，悄悄挑了件和前世一模一样的。
——结婚嘛，可以穿的奇怪一点，不会被奇怪的人叫老婆。
那是平芜君的衣服，虽然谢枢不记得了，虽然前世有很多苦难，但他们相遇的过程，萧芜依旧很喜欢。
谢枢挑眉：“好。”
他包揽了结婚仪式，萧芜也不是很在乎细枝末节，便没有过问，直到结婚当天，他跟着助理乘坐飞机，在某个城市落地，才恍惚间察觉不对。
这座城市，很像云州。
城市里正在举行庙会，和云州的不同，却又相似，两边依旧有商铺卖糖葫芦，卖狐狸面具，但多了卖冰淇淋、西点，卖游戏周边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人们有人穿着休闲装，也有cos成各种人物的，不少都是游戏中——这里正是游戏中云州城的原型城市，庙会主办方拉了游戏方的赞助，里头有一场小型的游戏嘉年华。
他转头问助理：“你们老板呢？”
助理腹诽着老板和老板娘情侣间的小把戏，面上则带着笑容，诚恳转告：“我们老板说，如果是您的话，立马就能知道他在哪里。”
萧芜脚步一顿，旋即向前迈步。
他露过糖葫芦的铺子，露过糖画的店面，最终在狐狸面具前，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谢枢一身玄黑衣袍，内饰朱红，手持竹骨折扇，正闲庭信步，姿态写意风流。
萧芜抿唇，拨开人群挤到谢枢身边，刚刚想要骂他害自己好找，却见谢枢一收扇子，指了指天空：“小仙君，看上面。”
无数的烟花在此刻升空，炸响，绽放出大片大片明黄艳紫的火光，而这些火光，都清晰倒映在了萧芜的眼瞳。
——谢春山曾带他看过修仙界最好的庙会，现在，谢枢来带他看人间最好的烟花。
作者有话说：
由于白天的烟花，谢总在晚上收获了一个异常热情的玄首，但是等愉快的时光结束，玄首咬牙切齿的逼问：“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来自哪里？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谢总招架不能，心虚流汗：“呃……”
于是，他得到了一个左肩膀上深深的牙印，而萧芜咬牙切齿的质问：“谢春山，你又逗我！逗我很好玩吗！”
谢枢默然良久，诚实道：“呃，很好玩。”
于是，谢总的右肩膀也多了一个牙印。

第385章 if：珀西在另一个世界的珀西教导下追老公
珀西从混沌古怪的梦中醒来，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的皮肤依旧记得母神温柔的触碰，他的灵魂依旧记得母神的喜爱与纵容，甚至他还记得母神绵软的床铺，但是窗外高悬的冷月告诉他，他已经醒来了。
他正独自一人睡在精灵王的居所里，而那位清冷温和的母神，更像是穷途末路时绝望的幻想。
珀西自嘲的笑笑：“我这算是渎神吗？”
精灵族历史上曾有数位精才绝艳的精灵王，但无论其中最擅长音律，能用竖琴编织出月光般的谱曲的那位，还是明眸善睐，曾在母神膝上安眠的那位，亦或者弓术卓绝，能射下巨树果实的那位，都随时间的流逝离开了，没有人敢妄想成为母神的伴侣，长久的陪在母神的身侧，一如那亘古屹立的松山。
更何况是他，唯一一位，被母神厌弃的精灵王。
珀西说不清是自嘲更多还是苦涩更多，他披上白袍，走到中庭——精灵族的居所都建在树间，中庭伸张着巨大的古树，看见珀西，它垂下一片瓢形的巨大树叶，满盛着清晨的露水。
珀西打算用巨树树叶中满盛的露水清洗脸庞，好让精神尽快从迷幻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双手捧起清水，晨露寒凉如冰，珀西正想清洗面部，忽然顿了顿。
水珠飞快凝结聚集，在空气中勾勒处一行单词，字体端正漂亮，结尾处有藤蔓似的装饰花体结构，这赫然是他自己的笔迹。
“珀西，你好，我是珀西。”
还不等珀西反应，单词又扭曲变幻，“抱歉，我的意思是，我是另一个世界的珀西，你刚刚见过我的伊路了，对吗？”
“……”
珀西水绿色的眸子微微震颤，不知道是该惊讶于“另一个世界的珀西”，还是愤怒于这个珀西居然将母神叫做“我的伊路”——他非但直呼了母神的名讳，甚至用上了“我的”这样不敬的定语！
母神是全松山的神灵，他不应该被任何一位精灵叫做“我的”！
即使那位精灵是他自己！
珀西蹙眉，立刻就想纠正这大不敬的精灵，但还没开口，单词再一次飞快变化。
“抱歉，我也是从你的状态过来的，我觉得以你的情况，没法很好的处理你和你的伊路的关系，所以我让我的伊路构建了这个交流通道，接下来，我们会给你一些建议。”
珀西的眉头蹙的更死了。
这句话中，不敬的言辞已经多到珀西无法纠正了。
什么“你的伊路”“我的伊路”，什么“你让你的伊路”，每一句话，都是珀西无法想象的亵渎。
——如果其他精灵敢怎么说话，早被他丢到地牢反省了。
但是没等他说话，单词又一次变化，这回，字体更加随意舒展，笔锋略有潦草。
“珀西，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伊路，在你的世界，我应该受了重伤，正在沉睡，你需要唤醒我……嗯，我罗列了一些灵草清单，都是富含灵性的植物，你收集一些。”
一份长长的清单具现出来，包括月见草，午夜铃兰等，都是族内稀少罕见，但可以在边缘峡谷寻找到的灵植。
由于死气蔓延，这些地方往往幽邃危险，寻常精灵没有实力进入，但对精灵王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精灵王严肃颔首：“好的，母神，谨遵您的命令。”
他立刻起身离开，准备执行母神的命令。
“……”
在精灵王一往无前的背影后，水镜里的单词停顿片刻，珀西端正清丽的笔迹有气无力的浮现出来：“……拜托了，另一个我，别叫母神。”
另一个世界，伊路靠在珀西身上，喝着精灵族新进贡的花蜜，笑得前仰后合，他戳了戳恋人的脸颊：“珀西，你也叫一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珀西叫母神了！都忘记了端庄乖巧的精灵是什么样子的了。
对于伊路的其他要求，珀西向来有求必应，但是这回，他端正了脸庞，坚决道：“不，绝不！”
“好吧。”伊路双手捧心，以精灵们唱诵赞美诗的腔调长吁短叹，“珀西宝宝，你伤透了母神的心。”
以神灵伊路维尔的美貌，即使是这么浮夸做作的动作，也显得清贵美丽。
“……”
珀西深吸一口气：“你今天的月见草冰淇淋慕斯没有了！”
而自从两人在一起后，珀西非常自然的接过了神灵甜点师的工作，相比起典籍中记载的高冷神灵，伊路懒散，爱睡觉，爱享受，也爱吃甜食，需要投喂很多的月见草慕斯冰淇淋。
当然，除了口腹之欲，还有一点，伊路的灵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补充灵植对他有好处，只是由于神灵过于娇气挑嘴，珀西不得不仿照人类的食谱，搞出来这种东西。
“……”
伊路略呆滞：“真的？”
珀西从母神如满月清辉般漂亮的面庞上艰难移开视线：“……好吧，假的。”
*
珀西带着竹筐，深入了峡谷的腹地。
他不确定母神大人所说的“一些”是多少，就带上了族中最大的药篓，熟练射杀被死气侵染的变异生物后，珀西摘采到了满满一筐的灵性植物。
他带着植物返回族内，回到了中庭的水镜旁，恭恭敬敬的请求指示：“母神大人，请问接着我该怎么做？”
他蹙眉：“我不是族内调配药剂的专家，请您告诉我，要如何将这些药草治愈成药剂，治疗您的伤势？”
率先浮现出来的，是珀西有气无力的抗争：“……都说了别叫母神了，我难道还会害你吗？”
珀西无视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请求。
——不叫母神，那叫什么，和那位无礼的家伙一样，叫“我的伊路”？简直傲慢无礼至极！如果那么叫了，精灵王将自裁谢罪！
伊路略带笑意，操控着水流，让文字紧接着浮现：“不，不珀西，你误会了，我很讨厌喝药剂，而且药剂对我也没什么用处，里面的灵力太微弱了，我只是需要它们唤醒我。”
精灵族是崇尚苦修的种族，他们的药剂又苦又涩，泛着诡异的黄绿色，口味像是风干了十年的老苦瓜，伊路拒绝。
况且伊路是松山的神灵，他全盛时期的灵力覆盖了整个松山，灵植里的那点与他相比，是萤火与皓月的差距，服用灵草有点用处，但不是很多，至于死气照成的伤势，则需要漫长的时间愈合。
珀西一愣：“那我应该？”
水镜里的伊路：“来吧我的珀西，教一教我们天真可爱的小精灵王怎么做月见草慕斯。”
“……”
珀西已经无暇顾及什么是“月见草慕斯”，为什么“月见草慕斯”能唤醒母神，他满脑子只有九个字在脑海中回荡，久久不能平息
天真可爱的小精灵王，天真可爱的小精灵王，天真可爱的小精灵王……
天真！可爱！的，小！精灵王！
水镜里的珀西长长叹气：“来了，还有伊路，你吓到他了。”
他已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怔愣呆滞的表情，像一颗被雷劈傻了的乔木。
水镜里的伊路不以为意：“对经历过一切的母神来说，他就是天真可爱的小精灵王。”
说着，伊路难得解释了一句：“我已经到了沉睡的末期，最多再过几十年就会醒来，而且我沉睡的地方有屏障，不允许生命体和裹挟有害气息的物品通过，你没法直接唤醒我，但是无害的物品可以，你将蕴含灵力的物品推入屏障，我会感知到灵力的变动。”
当然，感知到灵力的变动是一回事，神灵愿不愿意醒来是另一回事，松山吹拂的长风偶尔也裹挟着灵力，它们还常常将母树飘落的树叶送入伊路的卧房，伊路能察觉，不代表他会从沉眠中醒来。
比如珀西提议的精灵族药剂，伊路敢肯定，无论是哪个世界的他，都不会乐意为了这种难喝的东西醒来！
——他只会把被子盖过头顶，拒绝它们恶心的味道钻入鼻尖。
但是珀西特调的月见草冰淇淋和慕斯蛋糕或许可以。
于是，伊路将水镜的位置让给了珀西：“来吧，珀西，告诉他，怎么才能用甜甜的冰淇淋和蛋糕唤醒我？”
水镜里的珀西已经习惯了伊路不正经的语言风格，他叹息一声，没管呆滞的那个珀西，在水镜上具现出了食谱。
“你需要鸡蛋，面粉，很多很多的蜂蜜，最好是槐花上采集的，比较清甜不腻——我必须强调，伊路真的很挑嘴，如果用其他蜂蜜糊弄，他能吃出来。”
“喂！怎么能在可爱的小精灵王的面前揭我的短？”水镜里的伊路不满的看珀西。
水镜里的珀西没搭理他，继续道：“然后，你需要学会打蛋，这很简单，但需要一定的臂力和耐力……当然你不缺臂力和耐力，每一位精灵都不缺，你要注意的是，在第一次实践时轻柔一些，不能把碗打爆，否则白色蛋液溅射出来，场面会有点糟糕。”
“……”
珀西神色飘忽。
就算是族中收缴的最离谱的笔记小说，也不会有这样的故事，精灵王和另一个世界的神灵和精灵王互相通信，衣冠整齐神色严肃，交流的却不是决定族内生死存亡的大事，而是……怎么做冰淇淋和蛋糕？
“好了。”水镜里的珀西“以上，所有的注意事项和材料比例我都已经写好了，精灵王阁下，你可以开始尝试了。”
他啪的关闭了通信。
“……”
珀西梦游一般回到了卧房，梦游一般做出了第一份慕斯小蛋糕，然后梦游一般的端着它，送到了母树的中庭外。

第386章 if：珀西回去后2
伊路维尔在做梦。
他感受到了灵力的波动，感受到了异样的香甜，似乎有什么东西，等待他起身品偿。
然而，他的睡眠太昏太沉，一时居然无法醒来，也就不知道，有个精灵站在他的门外，从明月高悬站到了白露渐晞。
珀西抿住嘴唇。
他按照那一个珀西和母神的吩咐，将月见草研磨成粉，加入蛋液、牛奶、蜂蜜和明胶混合成的松散固装物，用上了正宗的槐花蜂蜜，所有流程一丝不苟，但是，母神依旧没有反应。
……哪里出错了？
只有这个世界的他，是被母神厌恶的存在吗？
珀西回到住处，盯着水镜出神，很快又勾勒出了一行字迹。
伊路：“小精灵王，怎么样了？”
珀西垂眸：“您依旧不肯理我。”
伊路：“唔……”
他思索片刻：“也许，你还需要在他房门外念一段话，因为这个时候，我可能还不知道它可以吃。”
在魅妖先生将大批吃喝玩乐的事物引入精灵族之前，伊路可以说清心寡欲，精灵族的苦修士非常擅长吃苦，烹饪只靠食材的本味，于是作为松山的主宰，伊路一直到那个时候，才开始真正的享受世间令人愉快的事情。
水镜具现出大段大段的话语。
珀西屏息凝神。
在精灵族的历史中有记载，言语的交叠能汇聚出奇妙的效果，传说上古时代，伊路维尔仅仅凭借话语就能令群山震颤，海水逆流，而这些奥古森严的词句，被统一称为“言灵”。
他一边设想着是如何繁复的话语才能唤醒睡梦中的神灵，一边专注精神，面容沉肃的阅读默记起来。
然后，他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脸颊上。
十分钟后，珀西站在了母树的枝桠上，表情视死如归。
母树精灵族绝对的圣所，就连踩上树枝都是莫大的冒犯，而珀西却要在如此神圣的地方，念这样的词汇。
他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诵念：“今日为您呈现的是月见草慕斯，慕斯轻盈蓬松，由精灵王倾情手打制作，搅拌超过5000下，注入独特空气技术，每一个奶泡都柔软细腻，精心挑选的月见草研磨成粉末，分批加入，带来植物独特清甜的口感，如月光般柔滑……”
——没错，是66品偿过另一个世界珀西手艺后的倾情推荐词。
在结界的保护中，伊路隐约听到了什么。
他虽然在沉睡，但并不是毫无知觉，只不过之前，从未有过精灵敢站在这个地方和他说话，于是，除了每次祭典的音乐声，陪伴伊路的只有山风和鸟鸣。
他好像听见了“槐花蜂蜜”“牛奶”“月见草”和一堆听上去很美味的形容词，以及很香甜的味道。
伊路挣扎着想要醒来。
此时，离彻底天亮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等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赤金色的云霞映照松山的时候，精灵们就会从睡梦中苏醒，三三两两的聚集到母树之下，为了避免被发现精灵王半夜爬树骚扰母神的不雅举动，珀西只能在念完古怪“祈祷词”后立刻离开。
接下来，是一个过分漫长的白天。
第二日晚上，珀西再次依据水镜的提示，来到了母树之上。
他在林间几个起落，轻捷的落在了枝桠上，旋即忽地一顿。
月见草慕斯的盘子被推了出来，上面只剩下零星的残渣。
“！”
母神，服用了他进献的蛋糕！
呆呆看着空掉的餐盘，那一瞬间，精灵王紧抿下唇，眼眶不知为何，忽然泛起了酸涩。
这是母神，第一次给予回应。
成为精灵王的这些年，珀西无时无刻不奉行着最苛刻的礼节，他穿最保守的衣物，举止得体到最挑剔的长老也无法说出错处，他彻夜练琴，他成为了族中最好的竖琴手，他在母树下举办一次又一次的祭典，用乐音和唱念述说着精灵族对神灵的思念。
所有精灵都说，他是一位称职的精灵王，可是，这些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一毫的回应。
除了这次，只除了这次。
珀西心绪翻涌，却不敢在神灵的卧榻前有丝毫展露，只是恭顺的收走了盘子，步履发飘的走回了家。
这一日，精灵王完全无心处理公务，他遥望着母树的放向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中庭的树木垂下枝叶，水镜勾勒出复杂的文字。
伊路：“天真无邪的小精灵王，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珀西立刻停止发呆，恭顺的站了起来，旋即咬了咬舌间——即使听了很多遍，他依旧不习惯这位大人的代称，然而虽然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位也是母神大人，珀西依旧保持了虔诚的态度。
“感谢您，母神服用了我进献的蛋糕。”
水面飞快的波动起来。
水镜里的伊路：“噗——”
水镜里的珀西：“噗——”
神灵艰难的咽下一口花蜜：“你能不能不要使用如此奇怪的词语？”
服用！进献！
神灵身边的珀西擦了擦手背上的花蜜，委婉道：“珀西，对于蛋糕这种食物，我们一般使用‘吃’而不是‘服用’，至于‘进献’，你可以使用‘做了’来替代。”
“好的，遵从您的意愿。”珀西照旧无视了另一个‘粗俗无礼’的自己，依旧顺从的看向神灵，“请问，我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水镜里面的珀西：“。”
伊路则微微犹豫，思考着自己的口味，旋即熟练的给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加菜：“给他准备一份铃兰冰淇淋吧，他会喜欢的，因为我就非常喜欢，而他这一世应该还没有吃过。”
想着想着，伊路又有点伤感，“哦我的天，真是可怜的‘我’，回忆起之前什么都没有时候，‘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水镜里面的珀西：“。”
珀西本人则欠身行礼：“谨遵您的意愿。”
伊路便准备离开，走之前，他忽然想到：“对了小精灵王，他的状态有点特殊，我一两句解释不清楚，不过你可以尝试询问他为什么不理你了——比如在餐盘下面压一张纸，直接写上你的问题，明天把餐盘还给你的时候，他会给你满意的答案的。”
珀西一愣：“感谢您的提点。”
他开始忙碌的制作铃兰冰淇淋，并背下了这种冰淇淋的介绍词。
等主体制作完成，珀西抽出信纸，羽毛笔蘸满墨水后悬停在了纸张上方，迟迟下不了手。
他非常想知道，母神为什么不理他。
是他做的不够好，那里得罪了母神，还是如那位大人说所，他只是在沉睡，对精灵王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呢？
但是真让他问，珀西不敢。
虽然他迫切得想知道真相，虽然他非常委屈，但直白的言语太像质问，像是他在怪罪神灵，为什么不给予回应。
珀西害怕因为这个，再次触怒母神。
于是他停顿片刻，只是委婉的写下了：“尊敬的母神大人，我偶然得到了甜点的配方，十分有趣，故而想进献给您，希望您原谅我的打扰，不嫌弃食物的粗鄙，除此之外，我手中还有两个配方，分别是星辉果特调和甜水莓布丁，请问您有兴趣尝试其中的某个吗？——您虔诚的孩子，精灵珀西。”
他故意给了二选一的选项，让母神在二者中选择，而不是直接拒绝，如果母神愿意给出回答，并尝试某种食物，说明他并没有那么厌恶献上甜品的精灵。
非常的拐弯抹角，但已经是珀西此时能做出的出格的尝试。
他深吸一口气，给冰淇淋施加保温符咒后，端着餐盘落在母树上，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推进了结界边缘，开始背介绍词：
“铃兰口味的冰淇淋，花香馥郁，质地浓稠，铃兰的清苦很好的综合了冰淇淋的甜味，祝，祝您享用愉快。”
念完，珀西逃也似的走了。
*
结界中，伊路再次被甜品的香气唤醒。
他还没有睡够，游魂一样从柔软羽绒铺就的大床上爬了起来，脚步虚浮的走向餐盘——在这个过程中，神灵踩到了他自己的头发，柔顺的银白长发绞到了一起，绊得他险些仰面摔倒。
“……”
差点被卧室地板谋杀的神灵艰难的稳住身体，长长叹气后，望向了新的小甜品。
那是由四个非常完美的球形堆叠出来的塔的冰淇淋，边缘点缀着鲜嫩的铃兰花叶。
——对要进献给母神的东西，珀西有种近乎严苛的强迫症，四个球形的切线能组成完美的正三棱锥，配上淡黄色的装饰奶油，让人非常的有食欲。
他依旧非常的想要睡觉，但是神灵的直觉告诉他，小甜品不吃就会放坏，而这种甜品他从来没尝试过，放坏后还能不能再吃到，有待商榷。
毕竟，昨天的慕斯真的非常诱人。
于是，他克制住睡意，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将甜品放到了餐桌，开始进食。
等进食完毕，正打算睡觉的伊路眼神一晃，看见了压着的纸张。
他抽出纸张，对着上面的文字，开始飘忽的思索。
……珀西，哦，是个很可爱的精灵。
灵魂毛茸茸的，捏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音，手感很好。
所以，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呢？
半睡眠状态，神灵思绪凝滞，宛若糨糊，看了好半天，才明白是个名叫珀西的精灵询问他，明天要吃什么甜点，并贴心的给出了两个建议。
伊路：盯——
两种甜品看上去各有千秋，都非常美味的样子，伊路难以抉择，最后拿过羽毛笔，大笔一挥，落下了一句话。
他将吃完的餐盘和信纸一起，推出了结界。
——至于洗盘子，母神不可能洗盘子，那是信徒的事情。
再次差点被过长的头发绊倒之后，伊路恨恨道：“早晚把它剪了”，旋即一头栽倒在大床上，拉过被子，开始接着睡觉。
他很快陷入了沉眠。
而当夜幕降临，精灵们各自沉睡的时候，珀西再次掠出房门，偷偷摸摸的落在了树上。
他看见空了的餐盘，长舒了一口气，而后悄悄往餐盘下一摸，摸倒了他塞进去的信纸。
展开的那一刻，珀西前所未有的紧张。
——如果母神愿意和他交流，如果母神愿意落下文字！
最坏的结果，母神直接斥责，说不需要再送；中等的结果，母神什么也没写；最好的结果，母神选择了一款甜品。
珀西想：“只要不是最坏的，哪种都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纸张。
伊路潦草模糊的字迹映入眼帘，这位松山之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在母树的庇护下，所有精灵都是他的孩子，他既不会委婉，也不会客套，只会直白的表露心中所想。
伊路诚实道：“珀西，我挑不出来，我两个都想要。”
作者有话说：
当天晚上，精灵王打蛋器抡的冒火，附近的精灵都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第387章 if：珀西回去后3
珀西屏住了呼吸。
母神给予了回复，母神没有要求他停止奉献，母神甚至想要尝试两份点心！
母神喜欢他做的甜点！
这是否可以等同于，母神并不讨厌他？
心灵深处仿佛有烟花炸响，珀西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他将手贴在左胸，勉强维持着仪态，在结界外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遵从您的意愿，明天我会为您准备两份点心。”
随后，赶在晨光大亮之前，他收走了剩余的餐盘，回到住处，将母神回复的纸张展平，夹在了书页中。
虽然，呃，字体潦草凌乱，和神话典籍中伊路维尔的形象略有出入。
珀西开始研制点心。
他手抖的厉害，加错了好几次配料，深深呼吸后，才稳定心神，勉强操作下去。
而水镜中，另一个珀西身边，伊路看着因为神灵简短回复而满心喜悦的小精灵王，忍不住戳了戳身边的大号精灵王，将他柔软的脸颊戳的凹陷：“你当时也是这样？”
伊路从66哪里知道过珀西的处境，知道他曾无比痛苦，不惜献祭所有换得母神垂怜似的一瞥，但听说毕竟只是听说，那时珀西也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伊路没有切实的体会。
但现在，看见另一个和珀西完全一样的孩子出现在水镜中，看见克己复礼的精灵王因为母神简单的话语手足无措，甚至难以维持表面的从容淡然，他在厨房忙碌着，却连简单的添加顺序都能搞错，制作出一个又一个的失败品，伊路才明白，当时的珀西，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主持一场又一场不会有回复的仪式，唱诵一曲又一曲无人在意的颂歌。
“……”
看着伊路眼眸里明显浮现出难过的情绪，银白的睫毛虚垂下来，像一片飘落的雪，珀西立刻道：“没关系伊路，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了。”
说不记得当然是假的，他依然还记得当时的迷茫与痛苦，但早就在神灵的青睐与安抚下，被渐渐抚平了。
随着伊路的复苏，整个种族都知道，精灵王是母神最宠爱的孩子，祂默许了精灵出入母树，长久的陪伴在他身侧，这是之前任何一位精灵王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好吧，我会试着对你更温柔一点的。”松山的神灵小声嘀咕，“我可怜的珀西宝宝。”
作为整个松山的神灵，伊路真的很喜欢这个十分亲近的称呼。
“……”
短暂的感动如潮水般褪去，珀西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求您了，别这样叫我！”
伊路微微扬眉，没正面回答，而珀西不抱希望的叹气，最后，他们掠过这个话题，同时将视线投向了水镜外忙碌的小精灵王。
珀西已经制作好了特调果汁，正在尝试布丁，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平复，没有再接连出错。
于是，当精灵王的助手凯米抱着文件走入房门，珀西正在尝试往布丁上挤装饰奶油。
看见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精灵王和他面前的甜点，凯米明显愣了片刻：“王，您在干什么？”
珀西没有解释，继续裱花，他似乎打算在布丁的表面画出繁杂的花纹：“有事？”
凯米抱着手中的记录：“还是族内零星的琐事，议事团都要吵翻天了，您倒有心情在这里下厨，您都不知道今天几位长老说的有多难听。”
珀西：“什么？”
凯米翻了个白眼：“还能有什么，老几套呗，说不得母神喜爱的精灵没有资格做精灵王，精灵族历史上从来没有几次满月祭典神灵都不现身的情况，让您收拾收拾自己退位，切，我问他您退位了谁能接这个位置？快回归母树的他们？那几个老东西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凯米，不可以叫长老们‘老东西’。”珀西文雅的阻止他，专注于裱花工作。
“本来就是老东西。”凯米不满的嘀咕一声，在藤椅上落座，“不过说起来，马上就要满月祭典了，珀西，你有方案吗？”
惶恐和不满早在族中悄然发酵，如果这一次的祭典母神在不现身，精灵王大概没办法再担任精灵王了。
他甚至可能被族中怨恨，驱逐，被迫远离养育他的松山。
珀西微顿：“暂时没有。”
他依然不能确定神灵的态度，更无法保证祭典时，神灵会愿意现身。
凯米：“……那你在这里做甜点？我还以为你有方法了呢。”
说着，他看向珀西的餐台：“卖相不错，我能尝试一下吗？”
精灵王是苦修士，不重口腹之欲，凯米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忽然做起了甜点，但觉得以自己副官的独特地位，完全可以从上司这里拿走一个。
珀西看了他一眼，将两份甜品都举高了些，冷酷道：“不行。”
“……”
凯米遗憾离开。
等夜色降临，珀西将甜品依次放进结界，又送上了一封斟酌许久的信。
珀西依然没敢直接询问伊路，而是含蓄的询问：“我想每晚都给您献上甜点，可以吗？”
第二天，他将空了的餐盘取出，展开神灵的书信，唇角忍不住染上了笑意。
伊路说：“当然。”
于是，在水镜中两位的引导下，珀西尝试了许多种不同的甜点，一一投喂进结界，他询问母神喜欢的口味，想要尝试的种类，他的书柜里收藏了很多带有母神笔记的字条，而在满月祭典前的这天，珀西非常忐忑的询问：“明天的典礼上，我可否要求您的注视？”
伊路说：“当然。”
祭典举行的时间正是伊路每天吃小蛋糕的时间，他完全可以趁着吃甜品的机会爬起来，看看珀西如今的样子。
独自在母树顶端待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收到精灵的爱心小蛋糕，伊路非常欣慰。
——他的精灵们终于不是一味苦修，把食物和药物都做得难以下咽的种族了，他们中的一个甚至造出了这么可爱的甜品。
伊路：“这一定是个很可爱的精灵。”
珀西看见母神的回复，陡然松了口气。
从水镜中的得知，伊路的状态没有太好，珀西不敢奢求母神的降临，但他依旧期待母神的注视。
这时，水镜忽然变化，凭空凝结成了虚幻的单词。
另一个世界的伊路提醒道：“等下凯米给你送祭典礼服，不要选择中间的，那太保守且无聊了，选择最左边的一条，那有助于你得到‘我’的注视。”
珀西不明所以，但还是恭顺点头，“谨遵您的意愿。”
他不知道的是，水镜另一边的珀西回忆起当时，唇角微微抽搐。
大精灵王记得那件礼服，它布料稀少，脊背几乎完□□露在外，仅有几条银白的链子互相牵引，链子交错在光裸的脊背上，非但没有遮挡的用处，反而像某种装饰或绑缚，而那些摇摇欲坠的布料随着行动起伏，某些角度甚至能看清尾椎的部分。
大精灵王看向神灵，表情木然：“所以，您喜欢那件礼服？”
他记得母神降下了两片落叶，分别遮挡前胸和后背。
伊路肯定道：“当然，我以为你很清楚我的喜好。”
在后面的诸多次小尝试中，伊路曾不止一次让精灵王穿过类似的衣服。
对此，他十分的坦荡：“如果你想看，我也可以穿给你看。”
神灵不认为这需要顾及。
大精灵王额头青筋微跳，深吸一口气：“暂时不用。”
他继续询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要丢下叶子掩盖？我以为你并不喜欢。”
“嗯？”伊路沉思片刻：“就像刚刚你明明很期待，却和我说‘暂时不用’，而且珀西，你明明很喜欢我的腰背吧？”
珀西呼吸一窒。
伊路半真半假的抱怨，“你每次失神时都在摸，偶尔还会特别用力。”
他的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在神灵平和宁静的注视下，精灵王艰难移开视线，耳尖肉眼可见的转为绯红。
水镜之外，精灵王珀西将目光落在最左边侍者手中的礼服上，额头青筋暴跳。
失，失礼至极！
可，可这是母神喜欢的服饰，不能质疑神灵的审美，不能质疑神灵的喜好，那是大不敬！
嗯，母神的喜好就是精灵族的审美，珀西深吸一口气，取过了第三件礼服。
他飞快的换好，前往祭典现场，从凯米手中取过了竖琴。
在满月的光辉中，祭典如期举行。
珀西坐在颂唱的精灵们中央，恭顺的垂下脖颈，轻抬五指，缓缓拨弄起竖琴。
轻灵飘渺的乐音向上升起，飘到了伊路维尔的结界旁，神灵已经醒来，正不满的抓着长发——由于头发过长且老是绊倒，它们下端打了许多结，但是伊路现在既没有灵力，也没有用梳子梳理的耐心，只能任由它们变得越来越毛躁。
今天，珀西提早将小甜品送了过来，是一份小蛋糕加一份饮料，这已经成了神灵固定的宵夜，今日的饮料是桦树青柠汁，伊路托着水晶杯施施然站起身，走向封有结界的窗户，设想着弹琴人的模样。
珀西，伊路记得他，上次见面，精灵王还是个很毛茸茸的灵魂。
伊路想：嗯，在苦修的种族中发明了甜点，还每天爬树送给我，这一定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他记得他给珀西捏的身体，理论上是个气质偏清冷的大美人，伊路不太能想象对方天真烂漫的模样，但他觉得，这一定很可爱。
他一边喝饮料，一边向弹琴人投去了视线。
“噗——”
青柠汁喷了满地，神灵的面庞浮现呆滞的表情。

第388章 if：珀西回去后4
珀西浑身不自在。
自打从母树的怀抱苏醒，化为精灵，珀西从未有过这样衣不蔽体的时候，他脊背上的银链随着山风的吹拂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碰撞出清越的脆响。
而且，他似乎隐约察觉了注视。
精灵作为天生的狩猎高手，拥有极敏锐的五感，精灵王更是其中翘楚。
那道注视，似乎来自于母树之上。
珀西拨弄竖琴的手指一紧，便弹出了不谐的杂音。
周围伴奏的精灵互相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或遗憾或惋惜的目光。
——这回满月祭典，是精灵王取悦母神最后的日期，而他却谈错了琴音，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有机会得到母神的垂怜了。
珀西同样无措，却只能将错就错，继续弹奏下去。
他微微阖眼，心想：“希望母神不要怪罪，希望这嘈杂的乐音没有惊扰他的宁静。”
母树之上，伊路维尔宁静不了一点。
他完全没注意到珀西弹错了什么，事实上，就算66在这里给他放一段后现代的rap，伊路维尔也发现不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精灵王奇怪的衣服上，困惑和迷茫一齐涌出
——这是什么东西？
——这难道是年轻精灵间最新的穿衣风尚吗？
——那两根晃晃悠悠的链子是衣服吗？
——布呢？布呢？
种种疑问占据了神灵的脑海，让他根本无法仔细思考，最后，松山的神灵颓然坐在餐桌前，闷闷不乐的戳了戳今日的小蛋糕：“我才沉睡了多久，难道就变成理解不了潮流的老古董了？”
从精灵族诞生开始，伊路就引领着他们一齐成长，如同看护着一群跌跌撞撞的婴孩，他带着精灵族裁剪衣物，制造房屋，精灵族的审美由他塑造，风格由他默许，但现在，族中不但有了全新的甜点，还有了不同的穿衣风格！
松山之主拒绝成为老古董！
伊路重新投下视线，落在精灵王的身上。
……唔，珀西还是很漂亮的嘛，淡金色的头发和苍青色的眼眸绝配，不愧是他的作品。
唔，腰背线条流畅，皮肤润泽，带着细腻如羊脂的光泽，身材也不错。
唔，虽然有布料遮掩，但腿恰好占据的身高的黄金比例，应该也很漂亮。
秉承着要融入年轻精灵的想法，伊路抱着尝试欣赏的态度，继续审视这件衣服。
他不能否认这服装比起常见的礼服有趣的多，带着原始而简洁的美感，但无论如何欣赏，伊路还是觉得在祭典这种场合，有点不合时宜。
唔，他刚刚看见有伴奏的精灵悄悄抬眼，打量他们的精灵王。
于是，就在珀西为弹奏的杂音忐忑时，两片叶子晃晃悠悠的从树梢坠落，一前一后，悄然落在了精灵王的前胸和后背。
伊路悄悄松了口气。
而这时，好不容易稳定情绪的珀西手中一乱，又弹出了两个杂音。
他拿不准母神的意思，只能收敛心绪，强行将困惑压了下去，等到祭典结束，就抱着竖琴欠身行礼，见神灵没有现身的意愿，这才转身离场。
临走时，他听见同族们小声的交谈：“珀西大人还是没有得到回应，长老们会怎么办呢？”
珀西并没有理睬，他将两片灿金色的叶子贴身收好，步履匆匆的回到了住处。
精灵王的居所，水镜旁。
“你是说，另一个‘我’丢下了两片叶子，一片前胸，一片后背？。”
水镜里的伊路吃着精灵族上供的小零食，和他的珀西挨在一处，笑得前仰后合。
珀西不明白是什么取悦的母神，只是恭顺的低头询问：“我并不明白母神的意愿，您可否为我解答？”
伊路：“他很喜欢，真的。”
神灵在精灵王骤然睁大的眸子中施施然继续：“他有点喜欢，但是不想承认，觉得非常古怪，又莫名其妙的，不太想让别人看你，唔，你知道，对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当然，那时只是最完美的作品之一，他有者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水镜中的珀西开始叹气。
而水镜外的珀西已经完全呆滞了。
这，这……
他有点喜欢，却不想承认，莫名其妙又超乎寻常，这些词句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对神灵的亵渎。
如果有其他人敢这么诽谤母神，早被珀西丢进族内的地牢了！
可偏偏诽谤者，是神灵本尊，借珀西十个胆子，也不敢将这位关入地牢。
于是，精灵王眉头紧蹙，辩驳的词句刚刚组织，又被压了下去，他恼怒非常，还有点生气，但是碍于水镜这位也是母神，却只能垂下眸子，冷脸移开了视线。
看见他的表情，伊路眉眼弯弯：“我能猜到你的想法，小精灵王，你是不是在想‘你怎么知道母神会这样想？这是诽谤！’。”
心思完完全全被神灵看穿，珀西抿唇：“请求您的解答。”
水镜中的珀西长长的叹气，伸手扶住了额头。
伊路坦然：“因为我的珀西也穿过那件礼服，我当时就是那样想的。”
“……”
珀西再次愣住了。
“好了，你已经可以和他搭上话了，多去和他说话吧，别担心他讨厌你，沉睡的这段时间，他有点孤独。”神灵打了个哈欠，“记得给他带小蛋糕。”
神灵即使沉睡，也能感知到声音和气味，偌大的中庭空空荡荡，仅有山风鸟鸣，躺得久了，即使是神灵，也会有点寂寞的。
他说完，水镜波纹涌动，光辉消失，彻底沉寂下去。
神灵关闭了通信。
珀西深吸一口气吗，再次欠身行礼：“感谢您的提点。”
他不知道的是，水镜那头，伊路已经戳了戳他的珀西。
“珀西，你还记得那件衣服吗？”
“……”
精灵王生硬扭头：“不记得。”
伊路：“你第一次见我那件，我一睁眼就看见的那件，不记得吗？”
他故作低落：“怎么这样。”
珀西：“。”
他明明知道神灵是故意的，却还是没法抗拒：“……好吧，知道。”
伊路：“今晚穿那个。”
珀西：“……。”
伊路：“今晚穿那个！”
“。”
很可惜的是，在母神面前，精灵王向来没什么底线。
“……好。”
*
第二日，珀西装好小蛋糕，想起了水镜的中的对话。
“沉睡的这段时间，他有点孤独。”
神灵也会感到孤独吗？那他是否需要……我的陪伴呢？
他敛下神思，默立良久，趁着月色再次来到了结界外，将餐盘推入其中，附加一份信件，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走进了母树下的圣堂，忽然一撩衣袍，在祷告台前跪了下来。
然而，珀西并不知道，该如何陪伴神灵。
水镜里的伊路说要多和他说话，可如何与神灵交流，才能既陪伴，又不招来厌恶呢？
他想了想，祷告道：“母神，今日在满月祭典上，我弹出了两个杂音，破坏了原本的韵律，打扰您的清净，我为我的失误抱歉，恳请您的原谅，祈求您的责罚。”
*
这一天，伊路照常从柔软的床铺上坐了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通过精灵王的定时投喂，神灵养成了健康的生物钟——半夜起来吃甜品，然后爬回去睡觉，睡到第二个半夜，周而复始。
珀西的每份甜品都摆盘精致，配着花纹繁复的装饰性奶油，饮料的口感也经过搭配，让伊路每天都开始期待明天。
在神灵漫长无聊的沉睡中，终于有了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他环顾房间，在熟悉的位置看见了小甜点，于是迈步过去，准备愉快的进食，不出意外的踩到了银白的长发，将毛躁的发尾变得更加毛躁，才艰难的提起它们，坐到椅子上。
他开始品偿今日的点心。
然而还没等他将蛋糕送入口中，不经意往树下一看，便愣住了。
他的精灵王，在干什么呢？
对方跪在祈祷台下，恭顺谦卑的垂着脖颈，一副戴罪之人的模样，而且，而且……
神灵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满月祭典已经结束了，他为什么还穿着那件奇怪的礼服？
以这种姿势跪下，只会让他比满月祭典时更加的一览无余。
而紧接着，神灵听见了精灵王的祷告。
“嗯，在合奏中制造了两个不和谐的杂音……”伊路维尔茫然的想，“有吗？”
珀西无疑是族中最好的竖琴手，从他指尖流出的乐曲向月亮一样清冷，哪怕是神灵，也愿意为他侧耳倾听。
——嗯，前提是，在他好好穿上衣服的时候。
伊路想：“我得和他说上话。”
固执的精灵已不知道在树底跪了多久，露水打湿了他薄透的礼服，让纯白布料紧紧的黏在了身上，伊路怀疑如果他不响应，精灵王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白露渐晞。
松山的夜晚很冷，伊路担心他会着凉。
毕竟，精灵的本质在神灵看来，都是需要照顾的毛茸茸的小光团。
但是，要如何和珀西说上话呢？
于是，在珀西低头思过的时候，一片树叶忽然晃晃悠悠的垂落下来，落在精灵王的胸口。
珀西一愣，将树叶收拢在掌中。
他旋即发现，第二片树叶也落了下来，落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需要他站起来才能拿到。
珀西走过去，拾起了第二片落叶。
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
这也树叶绕着周生螺旋向上，如同在指引着精灵王的路途，珀西心中涌现不可思议的猜想，表情却没有变化，他沉默着拾起每一片树叶，珍而重之的放在胸口，追随着指引，一路停在了结界之外。
旋即，珀西瞳孔微索。
在那磨砂半透的结界中，赫然有一道人影，纯白衣袍，银发曳地，正静静的看着他。
——此时，他与伊路维尔，精灵族母神，松山亘古不变的主宰，只隔了一层结界。

第389章 if：珀西回去后5
珀西倏然一惊。
他连忙垂眸，不敢直视神灵，欠身俯身：“抱歉，母神，惊扰了您的睡眠，我是为满月祭典的失误而来的，很抱歉我弹出了不和谐的乐音，我……”
他明明已经打好了腹稿，可松山的神灵就在眼前，精灵王还是头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的自省，眸子盯着地面，车轱辘话说到最后，还多了些自厌自弃的味道。
伊路茫然的歪了歪头。
……怕我？
“珀西。”他打断了精灵王无休无止的道歉，“我没有听到你的错音。”
神灵诚实道：“你弹琴很好听，我有在听。”
“我……”珀西猛的一卡壳。
他原本还想重复道歉，被尽数噎了回去，精灵王擅长自省，擅长用最严格标准要求自己，这本就是作为“王”的义务，可没人告诉过他，该如何应对直白的赞美。
尤其这赞美，来自神灵。
他像一枚突然卡死的发条，被迫从正在执行的设定中卡了出来，只剩下满目的茫然。
“真的。”伊路补充，“在历代擅长竖琴的精灵中，你能排进前三，刚刚你弹琴的时候，连树间的流萤，山中的飞鸟也为你驻足，我不认为，其中有不和谐的杂音。”
“感，感，感谢您的赞美。”精灵王磕磕绊绊的说，“能，能得到您的欣赏，是我的荣幸。”
于是，伊路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精灵，从面颊到耳尖，从脖颈到锁骨，通身覆盖上了一层薄粉。
神灵情不自禁的下移视线，看向了轻薄布料未能遮挡的前胸。
再往下……
噢，被他丢出去的叶子挡住了。
他移开了视线。
“唔，全都变粉了。”神灵心想，“真是一只害羞的小精灵。”
在伊路漫长的生命中，曾听许多位精灵王弹奏过竖琴，他们性格各不相同，但伊路还是第一次见珀西这种，夸一句就全身变粉的。
伊路想：“以后得多夸夸。”
而在这漫长的沉默中，珀西终于从呆愣中缓了过来，他找回思绪，呐呐良久，垂眸道：“那，那您愿意听我演奏竖琴吗？”
水镜里的母神说要多和神灵聊天，可珀西实在不知道怎么聊天，但如果神灵喜欢，他可以为母神弹琴，一曲接一曲，直到天明。
伊路：“当然。”
他喜欢珀西的琴音。
于是，精灵王坐在母树的枝桠上，抱出了竖琴。
他垂眸注视竖琴琴弦，轻轻校准音律，正准备拨弄时，伊路忽然道：“珀西，你有带衣服吗？”
忽然被打断的珀西：“……？”
伊路叹气：“好吧，看来你没有。”
于是，珀西眼睁睁的看着结界里的身影转身离开，中途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步履踉跄一下，随后又回到了结界前。
珀西发现，有什么正从结界里穿出来，先是毛茸茸的一个角，然后是一长条……
神灵推啊推，推出了一床毯子。
“……？”
“拿着。”伊路命令道，“你难道不冷吗？”
松山一直很冷，腹地还有座终年不化的雪山，晚上尤甚，神灵虽然不怕冷，但还是喜欢热乎乎的东西，像这种万籁俱静的寒夜，当然要裹紧被子。
珀西愣愣接过，神灵的毛毯由森林兔上供的绒毛制成，纯白无暇，毛茸茸暖呼呼，像拿着一捧云。
伊路：“披着啊，你拿着它干什么？”
精灵王无言许久，缓缓披上了毛毯。
伊路满意的看着对方将一切遮好，又一伸手：“叶子还我。”
“……？”
珀西只觉得今晚愣住的时间比之前加起来都要久，他茫然的取出了落叶，将它们交还给了母神。
伊路小声：“对缺乏灵力的神灵来说，叶子是很重要的。”
他示意精灵王：“开始吧。”
这是一曲写给月光的幻想曲，也是精灵族献给母神的赞歌，它将伟大的松山之主伊路维尔与月亮等同，赞美他的长发如月光般皎洁，他的眉目如月光般清冷，旋律清幽舒缓，如同置身于幽静的月光之下，又如同在母神的庇佑下安眠。
这种曲子看似简单，但正因为节奏平缓，像想准确表现其中的情感，难度却极大，
弹奏曲目时，竖琴手需要将自己融入曲目，想象正沐浴着月光，在月见草和铃兰的芳香中漫步，可珀西现在，完全想象不出来。
且不说今夜有那么多的意外，光是隔着结界看见母神安静倾听的侧影，珀西就无法不紧张。
他轻轻吸气，心乱如麻，凭借肌肉记忆完成了演奏。
收起竖琴，珀西因为这样的演奏略显难堪，他刚要俯身致歉，神灵便道：“很好听。”
珀西长松了一口气。
他抱琴起身，优雅行礼：“感谢您的厚爱。”
此时，已经到了午夜，珀西思考着要不要祝母神晚安，然后离去，犹豫间，却听伊路说：“珀西，我可以点菜吗？”
精灵王又是一愣。
而神灵已经报出了两个甜品的名字：“可以吗？”
珀西能说什么，他只能说：“当然，谨遵您的意愿。”
于是第二天，当凯米带着长老会的意见来找珀西时，发现精灵王又在打奶油。
打蛋器撞上玻璃碗，发出轻快的叮叮声，而精灵王本人动作娴熟，姿态悠然，似乎非常享受着打发奶油的过程。
凯米恨铁不成钢。
他盯着那玻璃碗横竖看不顺眼，心想都这个时候了，就是你个破碗勾引的精灵王神思不属，不务正业？
又急又气之下，凯米劈手想夺过玻璃碗，口中质问道：“珀西！你知道不知道今天长老会上在议论什么？你怎么还在这里搞这个！”
珀西端着玻璃碗，轻巧的避开了凯米的攻击，一边躲避，还一边查看打蛋器，发现蛋液粘稠的恰到好处，能拉出漂亮的塔尖。
凯米：“珀西！”
珀西微微叹气：“好吧，你说，长老会们说了什么？”
凯米：“还是那几件事，昨天满月祭典，母神不是依然没有现身吗？现在族里都吵翻天了，长老会通过决议，一直要求您卸任精灵王的职位！还要将您逐出松山去。”
珀西：“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凯米抓狂，“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就这个态度吗？”
珀西顿了顿：“其实也不是很严重。”
对精灵王来说，除了母神本尊的态度，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珀西。
凯米更加抓狂了：“不是，出了这种事，你怎么能怎么淡定啊！他们要把你驱逐出去！驱逐出去！”
珀西：“那就出去。”
凯米：“啊？”
珀西：“我本来也打算出去。”
从他和水镜中两位的对话，他知道伊路的状态并不好，也知道松山的外围依旧有死气蔓延，不但威胁到许多珍稀物种的生存，还逐渐像中心扩张，大有侵蚀精灵领地的苗头。
作为精灵族当代的王，珀西自认为有责任调查并尝试驱散死气，护佑松山，等待母神的复苏。
这个时候，精灵王的身份反而成了枷锁，限制了他的行动。
此外，母神没有告知精灵族他的沉睡，一定是不想告知，珀西并不想违背母神的意愿向长老们解释什么，更不打算让长老们打扰神灵的修养。
珀西看了眼凯米：“我知道长老们的打算，我正准备前往松山边缘探查死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精灵族就麻烦你了，凯米。”
凯米：“啊？”
珀西的眉眼浮上些许笑意：“族内青黄不接，有资格担任精灵王的并不多，考虑到年龄和资质，我猜我离开后，他们会推选你当精灵王。”
“……”
凯米愣住了。
而珀西说完，起身离开，准备找长老会商议驱逐的事宜。
他背后，传来了凯米痛苦的啜泣：“什么？不要啊！”
以珀西大人的竖琴水平都没能取悦神灵，他要是主持满月祭典，会被神灵降雷劈死的吧！一定会的吧！
*
珀西很顺利的完成了交接。
长老们依旧看他不顺眼，巴不得他早点离开，而珀西简简单单收拾完行礼，带上弓弦羽箭，还有整整一套做蛋糕的工具，便离开了。
他轻巧的穿过丛林，落到了精灵族与死气之间的高树上，搭建了一座简易的住所。
凭珀西的轻捷和速度，居住在这里，他就能探查完死气后往返母树，继续给神灵做小糕点。
这不会耽误什么。
而他身边，一片巨大的叶片垂落下来，里面盛着清晨的露水。
珀西一愣，旋即行礼：“母神。”
水镜中的伊路微微叹气：“你果然还是离开了。”
和另一个珀西相爱那么久，伊路太知道珀西的脾气了，看似恭顺，认准了的事情却倔得要死。
伊路：“你应该和你的那个他讲清楚的，不然你得想好等真相揭开后，你要怎么哄他。”
珀西微微疑惑：“您是指？”
这个时候，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哄松山的神灵。
心知恋人性格的伊路放弃劝说珀西，只道：“如果探查过程中不小心感染了死气，记得向伊路求助，他会帮你重新捏一个壳子的。”
说着说着，伊路小声的嘀咕：“真让人生气，这个性格想起来就让人又心疼又生气，不行……我今晚要教训珀西一顿泄愤。”
别管什么理由，作为母神，教训自家的老是往危险地带跑的精灵，很正常吧？
水镜渐渐消散，伊路下线了。
珀西没能明白今日对话的全部意义，依旧有些茫然，他按照原计划探索了死气边缘，顺手救助了沿途的花草树木，然后按时回倒母树，给母神送上小甜点。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快两个月。

第390章 if：珀西回去后6
珀西深入死气腹地，每一日都进的更深，调查的更久，凭借轻捷的身手躲过一次次危机，但这一日，他还是不慎被鹿角撞中了腰腹。
死气感染后，麋鹿的鹿角锋锐如刀，留下一指深的血口，鲜血蔓延出来，珀西撕下衣物，做了简略的包扎。
眼看天色已晚，前方影影憧憧，珀西便没有耽搁，腾身返回小木屋，拿上了今日的甜点。
——再不返回母树，他就要迟到了。
精灵王熟练的在树间穿行，轻捷的像一只飞鸟，他的腰间微微渗血，随着动作传来拉扯的钝痛，但珀西毫不在乎，终于，在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后，他停在了母树的枝桠上。
隔着一层结界，伊路在揪羽毛笔。
他每天按时起床，等待精灵王的投喂，而珀西一直很准时，总是在第一颗星星显现在天幕时，端着餐盘准时到来，渐渐的，伊路已经习惯了他的问候。
他习惯了珀西美味的小甜点，习惯了随意两句逗弄就将精灵王燥得满脸通红，也习惯了精灵王拘谨的感谢和晚安。
这简直是漫长的沉睡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所以，今天为什么迟到了呢？
就在伊路望眼欲穿，险些将羽毛笔揪秃的时候，精灵王终于落在了结界前。
伊路抱怨：“珀西，你好慢。”
“抱歉，母神，害您久等了。”珀西嗓音平静，将甜点从结界推了过来，“这是今日的蛋糕和饮料，希望您喜欢。”
伊路小心的撩起了打结的长发，取过餐盘，询问道：“今天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情，一切顺利。”珀西轻声道，“我不小心遗忘了时间，希望得到您的谅解。”
“嗯，当然。”伊路端起蛋糕回到餐桌，头痛的挽起长发
——他的头发实在太长了，不但毛茸打结，还影响进食，稍微不小心，发丝就会扫进餐盘或饮料里。
结界外，珀西还没有离开。
他不善言辞，却牢记着水镜的教导，说母神有些寂寞，需要精灵的陪伴，恰巧这时，腰间的新伤和连日奔波的疲惫一起爆发，于是，精灵王便在树枝上坐了下来，目光柔和的看着结界中神灵的剪影，又觉得不够恭敬，便移开视线，仰头望向天边的圆月。
他不知道的是，神灵也正在的打量他。
伊路想，这实在是一只很漂亮的精灵。
珀西今天难得穿得严实，一身猎装，腰负长弓，劲装严丝合缝的包裹着身体，无论是胸腹还是双腿的线条一览无余，他将淡金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清俊的面容毫无遮挡，暴露无遗，完美符合三高四低的美学标准，比披散时更具时觉冲击力，此时，他正屈起一条腿坐在母树枝桠上，眺望着明月的方向，月光洒落在他的眉弓与鼻梁，落下一小片幽邃的阴影。
总之，非常符合神灵审美的精灵王。
随着夜间微风鼓动，精灵王的发尾微微摇晃，山间的流萤停驻在他的发尾，泛着缎子似的微光。
伊路抬头，看了看非常漂亮的珀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疏于打理的发尾。
“……”
他闷闷不乐的戳了戳蛋糕：“珀西，你能进来帮我梳头发吗？”
“嗯？”发呆的精灵王一愣，猝然回神，旋即站起来，“您的意思是？”
他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结界：“您将头发递出来吗？”
伊路：“你进来。”
他怎么可能将头发递出去，又冷风又大，难道要珀西坐在树干上帮他梳头发吗？
珀西苍青色的眼眸陡然睁大，显得越发迷茫：“我进来？”
从精灵族创立至今，从未有精灵进入神灵的居所。
伊路：“当然，已经打开了。”
珀西迟疑抬手，指尖轻而易举的穿过了结界，他垂眸打量不够整洁的衣袍和长发，迟疑着想要修饰一二，可下一秒，却被人抓住了袖子。
伊路：“愣着干什么，进来了。”
他稍微一用力，珀西就顺从的被拽了进去。
紧接着，他便屏住了呼吸。
水镜中的除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松山之主，精灵族的神灵，母神伊路维尔。
纯白长袍，曳地银发，睫毛微垂，像一片落下的雪，只需要看他一眼，就知道这是松山最钟情的孩子。
珀西又开始拘谨起来。
伊路则施施然咽下最后一小块蛋糕，将梳子递了过去：“给。”
他乖乖坐好，等待精灵王的梳理。
珀西屏住呼吸，捧起了神灵的银发。
发丝滑凉柔软，拂过指尖时，像山间吹过的风。
他怕弄疼了伊路，动作十分小心，伊路则歪头看向镜子，精灵王抿唇和一处死结做斗争，认真严肃的像是捧着名贵的珠宝。
——总之，怎么看都很可爱。
“珀西。”伊路看着他的精灵王和死结缠斗良久，“你可以用腰刀把它们剪掉。”
精灵王腰间配了把短刀，用来在野地处理切割食物。
珀西飞快道：“不行。”
说完后，他足足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拒绝了母神的提议，便心虚的垂眸，“您的头发很漂亮，剪掉可惜了。”
“噢。”伊路就继续坐好，任由精灵王继续缠斗。
唯一的问题是，他很困了。
本来就是沉睡状态强行醒来，全靠摄入糖分补充，现在进食时间一过，伊路就很困了。
他盯着镜子，神灵下半截长发乱的可以，毛茸茸的像一只爆毛的猫，而珀西刚刚理顺了三分之一，目测还需要很久。
神灵便自然而然的问：“珀西，你可以坐到床上去吗？”
……什么？
珀西拿梳子的手顿在原地，接着不可遏制的想到上一次穿越，他直接穿到了水镜里伊路的床上，被绑缚着双手拉过头顶，还险些在神灵的注视下情绪失控，不由晃了一瞬，可还没等他心潮起伏，茫然不知所措，又听伊路道：“我想去床上睡觉了，你愿意坐着帮我梳吗？”
珀西心情复杂的松了口气。
他后退一步，彬彬有礼的弯腰，右手贴胸行礼：“当然，以您的意愿为主。”
接着，他悄悄打量神灵柔软的大床，看见伊路拍了拍枕头旁边：“坐这里。”
精灵同手同脚的走过去，然后坐下。
他正要询问母神要用什么样的姿势梳头，一颗毛绒绒的，银白的脑袋，已经放到了他的腿上。
！！！
精灵王的表情一片空白。
伊路并不明白为什么珀西的大腿忽然僵硬了，他只是拉好被子：“我准备睡觉了。”
作为母神，在造物的大腿上睡觉，要求造物梳理头发，很合理吧？
睫毛垂下，神灵闭上了银色的眼睛：“这样可以梳的吧？”
珀西深吸一口气：“当然。”
他竭力将注意力从神灵过于好看的面容上移开，挑起神灵曳地的发尾，重新梳理起来。
可是伊路觉得，有点不对。
精灵的手法依旧轻柔，精灵的大腿也很舒服，和他的枕头一样绵软，可空气中，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味道。
带着淡淡腥气的，是血的味道。
伊路看向珀西的腰侧。
伤口经过搭理，又被隐藏在了劲装之下，可伊路是个连蜂蜜产自什么花都能吃出来的挑剔性子，他闻惯了山间清朗的风，这一点血腥就格外特殊。
神灵睁开银色的眼眸，看着他的精灵：“珀西，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嗯？”精灵王正专心致志的与头发战斗，他想了想，“没有，母神，今日一切正常……嘶——”
话音未落，珀西的手一抖，腰肉也跟着颤抖起来，连带着枕在他的腿上的伊路，也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颤抖。
神灵的指尖，压在了伤口之下的位置。
伊路道：“说谎。”
珀西脸色一白，这绝对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严重到足以被母神再次厌恶，他刚想解释，便见神灵直起身体，垂眸打量他的腰腹：“这件外袍，脱下来。”
“……是。”
珀西微顿，垂眸不再言语，他僵硬的伸手扣住衣带，近乎机械的将它们解开，越发的手足无措。
伊路冷白的指尖拨开外衫，露出带血的包扎处，珀西并没有妥善的处理伤口，又一路赶来母树，原本止血的伤口微微撕裂，鲜血溢出，绷带泛着大片的红色。
伊路问：“伤得重吗？”
珀西：“不，很轻……嘶——”
神灵警告的看了一眼，像是在说，“你再乱说试一试。”
珀西就不敢说话了。
他心中忐忑，却不敢去看神灵的表情，只能任由伊路一点点解开绷带，将伤口暴露了出来。
伊路：“这是什么撞的？”
珀西低落的解释：“鹿。”
伊路：“普通的鹿？普通的鹿不能把你撞成这样。”
“……死气边缘的鹿。”
伊路看着他：“你去探查死气了？”
“……对。”
伊路：“你是精灵王，为什么会派你去？”
精灵族不乏强大的战士，精灵王职责特殊，一般要驻守族内，决策指挥，只有情况恶化到无法想象，才会亲自探寻。
“我……”珀西哑然，
还没等他找出借口搪塞，神灵微微眯起银眸，“嗯？”
“……”
精灵王偃旗息鼓：“我不是精灵王了。”
他将前因后果讲了，低头不语，一副心虚认错的样子。
是了，王位更替这种事，他应该禀告神灵的。
伊路却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
“？”
珀西不明白母神的重点，只是小声：“森林里，离这里不远。”
“具体是多远？”
“也，也就，半个小时路程。”
“半个小时”伊路维尔平静的重复，“所以你每天从死气边缘，母树，还有你的住处往返，给我送蛋糕？”
“是……”
“睡什么？”
珀西微顿：“什么？抱歉母神，我没有明白……”
“你既没有在族中，也没也去人类的领地，你的床和被子哪来的？”
“树，树干。”
珀西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却在极具压迫力的眼神中不敢说话，越发心虚，屁股也挪到了床的边缘，几乎就要掉下去。
他听见伊路维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神灵道：“我放桌上的叶子，拿过来。”
珀西不敢询问，甚至不敢扣上衣服，任由外袍敞开着走到桌边，取回了叶子，双手递上。
伊路便将叶片按在了伤口之上。
叶片化为灿金色的光点，融入血肉之中，在神灵本源的帮助下，伤口飞快愈合。
做完这些，伊路便不再动作。
母神静静坐在床边，拢着白袍，眼眸微垂，如一尊肃穆的神像，不知在想些什么。
珀西越发拘谨，僵了片刻，起身告辞：“抱歉母神，我，夜色已深，请您早日休息，请允许我告辞离开。”
珀西来时，就已经月上中天，此时更是深夜，精灵们都已经熄灭烛火，松山万籁俱静，林中只剩虫鸣鸟叫，越发清幽寂静。
伊路只冷淡的看他一眼，嗓音泠泠：“夜色深沉，你告辞离开，是想去哪里？”
“……”
珀西被这一眼看的脊背发毛，仿佛只要他回答错误，就有不好的事情等待着他。
伊路：“说话，现在离开，你打算去哪里睡觉。”
珀西微微后仰，寒毛微竖：“……树，树干。”
伊路不带感情色彩的重复：“树干？”
“……”
珀西见神灵脸色不虞，便一咬牙，连忙道：“请求您教导。”
族中没有母神出面，他暂时回不去了，人类的营地十分遥远，不说精灵没有人类的货币，单论距离，珀西今夜现在赶过去。
于是，精灵王眼睁睁的看着神灵一伸手，指了指身边柔软的大床。
神灵说：“这里。”

第391章 if：珀西回去后7
珀西尚来不及反应，就被神灵压着，仰面倒在了床上。
床铺软得像云，铺着蚕丝和绒羽制成的垫被，珀西陷入其中，茫然的睁大了苍青色的眼眸。
神灵一本正经：“你是我的造物，是我喜爱的孩子，没有我的许可，你不可以自伤。”
珀西：“我——”
他心虚垂眸，略有点不服气的辩解：“我没有自伤。”
腰上的伤，是鹿角撞出来的。
他想说只是意外，再辩解两句，神灵却已经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丝毫不客气的，将脑袋压在了珀西的胳膊上。
精灵王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神灵的银发垂在手背上，侧着身，静静的注视着珀西，鼻尖离珀西不到二十厘米，眸光清冷如月。
神灵说：“你睡树干，就是在自伤。”
珀西微微抿唇，垂眸不敢与神灵对视，又听神灵说：“鹿角撞你，你不先疗愈，而是一路飞驰过来，撕裂伤口，也是在自伤。”
“……”
说着，伊路伸出手，挽起精灵王额角垂落的淡金长发，别在精灵的脑后：“珀西，我当年捏你的时候，真的花了很大的力气，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神灵倾注了诸多偏爱，用尽巧思雕琢的身体，伊路真的不希望他受伤。
更何况身体里的，是这么可爱的灵魂。
神灵的指尖擦过脸庞，有些痒，珀西终于敢悄悄看他，纠结了好半天，才轻声：“母神，满月祭典您不愿意现身，是因为在沉睡吗？”
伊路：“是的。”
珀西：“从我继任开始，您才不现身，这是一个意外？”
伊路：“是的。”
珀西轻声吸气：“所以，您从始至终，从未厌恶过我？”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太久了，久到差点将他压垮，时至今日，珀西才敢真正的向母神确认，神灵从未厌恶过他。
伊路：“当然。”
珀西长长舒了口气，而神灵疑惑又不解的问：“我们都睡在一起了，你才反应过来吗？难道精灵们会和讨厌的精灵一起睡觉？”
“……”
珀西噎了一下：“不，母神，精灵们从不一起睡觉。”
伊路：“这样吗……”
他们又漫无目的的说了几句，说着说着，神灵的声音渐渐变小，眼皮也渐渐合上了。
珀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又不敢贸然动作惊扰母神，便维持着现在的姿势，转身看向了结界外。
那里，母树的枝叶正缓缓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叶脉中的金光流转明灭，随风起伏。
可忽然，有一片叶子突兀的垂到了正中间。
珀西一愣，却见那叶子盛满了露水，水波向中心凝聚，结成字母的样式。
他身体陡然一僵。
另一个世界的母神，来找他通话了？！
可是神灵正睡在他怀里！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单纯的充做抱枕，可珀西想到他和伊路如今的样子，还是臊得仿佛全身血液倒流，他皮肤转粉，耳尖顷刻变得血红，像是煮熟了。
眼看着那水镜即将凝结成形，珀西也顾不得不会不惊扰母神了，他从母神身下抽出胳膊，飞掠一步，赶在水镜成形前，直挺挺的杵了过去，将身后的伊路挡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伊路的脸出现在了水镜中。
神灵眉眼弯弯，文字悄然变化：“晚上好啊小精灵王，最近过的怎么样？”
珀西抿唇上前一步，将身后挡得更死，他压低声音：“感谢您的关心，我还不错。”
伊路：“你还睡在树干上吗？松山马上入冬了，林间会下很大的雪，即使是精灵的体质，也会感冒的，我家珀西前段时间就累感冒了，不停咳嗽，被我抓回来休息，你也要注意。”
“嗯……嗯。”
珀西不擅长说谎，眼神躲闪，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睡在树干上，他住在母神的家里，睡在母神的床上。
但这当然不能和水镜里的伊路说，他飞快的将话题带过去：“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话音未落，伊路已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将视线投向珀西的身后，挑了挑眉头。
神灵已经在母树之中居住了成百上千年，熟知树中的每一处陈设，珀西在哪里，伊路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于是，神灵看向精灵王的视线便多了两分深意，他的看看水镜里的小珀西，又看看身边的大珀西，忽然叹气道：“我原本还担心你太过守礼，不够开窍，没想到人不可貌相，你的进度，到比我家这个还快些，这才几天来着，就已经住进这里了。”
说着，他戳了戳自己的珀西：“看看人家的进度，你学着点儿！”
“……”
“……”
水镜里的珀西无可奈何，水镜外的珀西哑口无言。
水镜外的珀西虽然还是一张白纸，但他穿到过神灵的床上，也收缴过族中的“非法”书籍，他当然知道伊路的“进度”是指什么，当下脸色薄红，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自觉维系起了母神的尊严：“并非如此，母神大人，您误会了，仅仅是我无处可去，母神看不下去收留我，其余什么都没有发生。”
伊路：“哦~，好吧，原来是收留你。”
那个“哦”百转千回，拖得老长，任谁都知道，他一点也不信。
伊路：“你试过吗？很舒服的，我的珀西试过一次就喜欢上了，是不是，珀西？”
水镜里的珀西：“……”
他长长叹气，继续处理公务，眼不见为净。
事关母神清誉，即使是母神自己，也不能污蔑母神没做过的事情，水镜外的珀西正要继续争辩，身后却忽然传来了动响。
床上，熟睡的伊路微微翻身，一只手往前探寻，似乎不满“抱枕”自个跑路了，在梦中蹙起了眉头。
珀西浑身僵硬。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神灵，见他眼皮微颤，似乎要从沉眠中清醒过来。
水镜中的伊路：“刚刚好，你害羞，我可不害羞，我可以自己来问……”
字迹还没勾勒完，眼见神灵马上就要醒了，珀西忽然一把抄起旁边的毯子，兜头将水镜一把罩住了。
水镜里的伊路：“？”
？？？
虽然他不是珀西口中的母神，但他也是母神啊！
那毯子又沉又厚，承托水镜的枝条被压的东倒西歪，伊路靠灵力稳住，却发现毯子密不透光，他根本无法看见室内发生了什么。
“……”
没有热闹可看，伊路只能离开下线了。
而另一边，床上的神灵半梦半醒，终于扒拉到了他的“抱枕”，伊路掀开眼皮：“珀西，你去哪里了，刚刚在和谁说话？”
珀西又是一噎，将自己塞回神灵怀里，这才道：“去结界旁吹风……没和谁说话，是有只鸟在叫。”
“噢。”神志不清的伊路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抱住失而复得的抱枕，很快进入沉眠。
珀西则很不愉快。
母神将他抱的很紧，身体不安分的蹭来蹭去，呼吸喷在他的脖颈间，又麻又痒，他不能思考，毫无睡意，酝酿良久，才在晨光熹微时睡着。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梦境颠三倒四，一会儿是水镜中的伊路略带笑意的“很舒服”“试过一次就喜欢”，一会儿是穿越时双手被绑缚这举过头顶，一会儿是母神笃定的“喜爱”，一会儿又是皮肤的磨蹭，脖颈处的呼吸……
他惊醒过来。
梦境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珀西竭力不去回想，可一睁眼，母神正死死的抱住他，一晚上都没有松开。
珀西醒来，伊路也跟着醒来，他将珀西按回怀里：“还没到下午，再睡会儿。”
珀西：“……”
精灵王急于摆脱过于困窘的情境，便恭恭敬敬的将母神的胳膊“请”到一边：“死气仍需探查，母神，请允许我先走一步。”
精灵王永远一板一眼，伊路也习惯了，只能将脑袋埋进枕头里，随他去了。
“晚上记得回来，如果还睡树干，我会打你哦。”
——假的，伊路不打孩子，他只是从民俗话本中知道，这是一句很有效的恐吓。
“……”
没想到这个年纪还会被母神吓唬，就像是撒泼耍赖不肯喝药的小孩子被父母教训，珀西抿唇，匆匆离开：“是。”
他持着长弓，没入了死气深处。
可惜，珀西不知道时，他刚刚离开，一片树叶便从结界处垂了下来，恰好垂在他母神的面前。
树叶盛满露水，睡前升腾凝结，在空中勾勒出单词的模样，伊路停下动作，先是蹙眉，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微微颔首：“你好，另一个我。”
灵力的波动如此熟悉，与他本人一模一样，却像是从无穷远处传来，跨越了时间与空间。
水镜勾勒完成：“你果然还在床上。”
伊路：“为什么要用果然？”
水镜诚实：“因为我也还在。”
大中午的，两位神灵没有一位起床，都默契的躺在床上。
水镜里的伊路：“。”
水镜外的伊路：“。”
相对无言，伊路望向水镜：“不惜跨越时间空间与我对话，你想说什么？”
即使是他，也不是说跨就跨的。
水镜：“你们进度太慢，珀西腼腆害羞，你……我，好吧，你和我，又太懒得动弹，等你们谈上，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伊路微怔：“什么？”
水镜：“传承记忆里的繁衍，你还记得吗？”
伊路：“当然。”
松山的神灵生而知之，他当然知道生灵如何繁衍，只不过从未想过尝试。
水镜：“你可以带珀西试试，嗯，很舒服。”

第392章 if：珀西回去后8
没有比伊路更了解他自己，水镜里的伊路说舒服，那就是真的舒服。
神灵慎重：“我会尝试的。”
水镜：“顺便，告诉你一个能让体验丰富的小咒语，你可以在尝试的时候使用。”
“……？”
水镜勾勒的文字仅仅由简单的词句组成，没有任何术法上的作用，神灵能看出来，却还是点头记下。
*
日影西沉，珀西站在母树树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
随着渐渐深入死气核心，他不可避免的，伤得越来越重，这回胸前一处，腰腹两处，腿间一处，都是寸深的血痕。
珀西本人倒不怎么在意，但是显然，母神很在意。
他想着要不要先行止血，装作无事，却见枝头摇摇晃晃垂下来一面水镜，水镜里的神灵幸灾乐祸：“小珀西，你不上去吗？你的伊路要生气了。”
珀西憋闷：“母神，请不要用这样不恭敬的词语，神灵不能被称为，‘我的伊路’。”
水镜不以为然：“马上就是了。”
调戏完青涩可爱的小精灵王，藤蔓施施然一卷：“我可提醒你，他已经发现了，假如你再在树下徘徊，始终不肯上去，他真的会生气的。”
珀西猝然一惊，抬头望向母树上方，果然见一缕银发从结界边垂落，似乎母神隔着结界，正向下看来。
他便管不得水镜了，足间轻点枝桠，飞越了上去，而后垂眸杵在伊路面前，一副乖乖认错的样子。
伊路：“这回伤了哪里？”
珀西乖乖给他指：“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伊路叹息一声，数着手里的叶子，估计全用完了，还差两片。
母树的叶子就像神灵的头发，轻易不会使用。
他头疼得吩咐：“撩一撩衣服，给我看看伤口。”
从古至今那么多精灵，这只绝对是最让母神操心的一只。
伊路心想：“坏珀西。”
其实不用撩，衣服已经千疮百孔——昨天来见母神前，珀西换了衣服洗了澡，被神灵好一顿训斥，大抵是伤口不能沾声水，更不能穿修身紧绷的衣服，于是这回，他只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
珀西听话照坐。
左右这衣服也穿不了了，珀西干脆沿着裂口撕大，将皮肤暴露出来。
第一处在胸口，神灵指尖轻点上去，摸索着那处的皮肤，带来酥麻怪异的触感，灿金色的本源从伤口注入，疼中带痒，数秒内便结痂愈合，长出新生的嫩肉。
第二处在腰侧，一处靠近腹部，一处靠近后腰，伊路的视线在精灵王的腰腹处流连，忍不住摸了一把。
唔，精灵王看着清瘦，身材却相当不错，小面包手感软弹，手指戳下去能按出贴合的小坑，估计口感也会不错。
随着他的动作，珀西顿时一抖，接着竭力端正姿态，调整呼吸平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
伊路处理完前一处伤口，则绕到后腰，捏了捏珀西凹陷下去的腰窝。
嗯，他当时有捏这个吗？
珀西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捏不住衣服，他看不见背后的神灵，只能感受到指尖在伤口流连，怪异的感触浮上心头，令珀西不由自主的自唾起来。
——母神在为你疗伤，你在想什么东西？觊觎神明，不知廉耻，要是母神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怕不是要气得将你从母树丢下去。
他抖动的反应如此剧烈，伊路也不敢再摸，他看着精灵王那两个随身躯抖动一齐抖动的腰窝，倍感遗憾。
可惜了，珀西好敏感，不让人摸。
等腰腹的伤口全部处理完，一神一精灵无辜对视，都将视线投向了珀西的大腿。
那里还有一处伤。
伊路道：“珀西，坐下吧。”
珀西豁然抬头，伊路就无辜的与他对望，像是在说：“怎么了吗？”
没错，神灵也想要摸一摸。
亲手捏过那么多造物，可他还不知道造物们的手感呢。
珀西抿唇，在神灵的注视中双手拉住衣料，露出伤口。
伊路心满意足。
等所有伤口处理完毕，伊路用完今日的小蛋糕，已经到了午夜，他们照旧躺在一张床上，这回，珀西更加的局促。
他不能自控的去回想水镜的话语，回想那梦境般的一夜，回想另一位珀西与神灵的亲近，回想伊路点在伤口上的指尖。
精灵王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都没能将光怪陆离的画面从脑海中抛去，甚至越克制，感触越发清晰，他的五处伤口同时怪异起来，于是，在伊路试图再次将他当作抱枕的时候，珀西微微蜷缩，做了个躲避的动作。
伊路一愣，旋即有点受伤，他控诉的看着珀西，却见他的精灵王将自己蜷缩的更死，脸颊埋进枕头，不像是躲避他，倒像是在自厌。
神灵一愣，触碰着他的精灵：“珀西？”
他看清了精灵不自然的蜷缩，看清了他竭力想隐藏的部分，便抚上精灵的身体，试图将他展开，旋即遭遇了微不可察的抵抗。
那一瞬间，神灵无师自通了水镜的意思。
“珀西的反应会很可爱，你会喜欢的。”
确实很可爱，他也确实喜欢。
于是，伊路手上用力，而珀西只僵持了片刻，便心如死灰的放弃了，任由伊路将他摊开，一切一览无余。
他难堪的转过了头，又被神灵托住下巴转了回来。
旋即，轻巧的问落在唇瓣，眉宇，和很多很多地方。
在精灵王猝然睁大的眸子中，伊路嘀咕道：“可以试试的吧，可以的吧？可以吧？”
精灵王浑身泛红，思维混沌，近乎茫然的看着他。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以吗？
……
伊路想：“水镜果然没有骗我。”
确实很舒服，除了千万不要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叫珀西宝宝，否则可能留下心理阴影——神灵如是说。
*
此后的一段时间，水镜中的一对和水镜外的一对始终保持着联系，他们共享了死气的探索进度，解决方法，于是这一回，神灵成功复苏的时间，比上一次还要早。
伊路准备着手澄清误会，让珀西重归王位。
在他看来，整个精灵族再也没有比珀西更称职的精灵王了。
而某次珀西不在，水镜中的伊路意味深长的提示：“刚刚在一起，我建议你先缓一缓，不要那么快让珀西重当精灵王。”
伊路则冷淡回应：“他不应该失去的东西，我应该尽快补给他。”
水镜略显无奈，却并没有反对。
于是这回，赶再了精灵族的新王选出之前。
彼时，凯米正哭天抢地，死活不肯继任，对着前精灵王的旧物睹物思人，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知道从何而来，却直白的响彻在耳畔，凯米顿时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微微低头，右手抵胸，向母树的放下单膝跪地。
几乎同时，族中所有的精灵一齐动作，谦卑恭顺的望向母树的方向。
这是神灵的谕令。
神灵飘渺的嗓音回荡在耳畔，他说，前任精灵王从始至终并无过错，也从未招致神灵厌恶；他说，前任精灵王谦和得体，理应获得王位；他说，所有造谣污蔑者，都该收到惩罚。
于是，误会澄清，长老会心如死灰，而珀西从神灵手中亲手接过桂冠，再次成为了精灵王。
但是，没过多久，伊路就开始后悔了。
精灵王事务繁忙，珀西又是责任心很重的类型，死气还未全面拔除，族内又有许多杂乱的事物，他每天忙的要死，再也没有整段整段的时间陪伴神灵。
于是，刚刚找到伴侣的伊路还在蜜月期，就被迫成为了空巢神灵。
水镜里，另一个伊路的珀西同样事物繁忙，两个神灵无所事事，开始大眼瞪小眼，互相指责。
水镜外的伊路：“你怎么不早说？”
水镜里的伊路：“我倒是说了，你也没听啊。”
两位神灵养尊处优，从未被忤逆过，于是，他们默契开始生气。
生气归生气，正事没耽误，在水镜里伊路的提点指导下，他们祓除了死气，清扫了松山边缘，后来，甚至迎接了魅妖先生的到访，修改了族中苦修禁欲的法律。
年轻的精灵谈起了恋爱，在松山的深处，在月光拥抱接吻，而魅妖先生抱着拉里琴，坐在一对又一对的爱侣间，悠然弹唱着古老的歌谣。
神灵将精灵王拐到了母树上，同吃同住，精灵族谁都没往爱侣的方向想，只当是精灵王随侍神灵，作为造物陪伴在侧。
珀西自己，也是这么想得。
即使婚姻已经普遍，精灵们在他的祝福下结成爱侣，精灵王也从未想过，要与母神许下永恒的誓言。
于是，这一日珀西出门处理事物，水镜里的伊路则直白的提醒：“伊路，按照风俗，你现在要和珀西结婚的。”
水镜外的伊路迷茫困惑：“我们没有结婚吗？”
相爱，亲吻，拥抱，探索更隐秘的欢愉，不就是结婚吗？
看着与当年自己如出一辙的无辜表情，水镜中的伊路痛苦抬手，按住了额角。
很好，果然，不愧是他。
但是水镜在这，往事必不可能重演，他三句两句，和神灵解释清楚一切，毫不意外的看着伊路的表情从迷惑，到思索，到恍然大悟。
很好，他当年也是这个傻样子。
于是，这一世的珀西还未来得及迷茫，还没有品尝过的嫉妒和苦涩，母神扭捏的询问：“可以结婚吗？”
珀西受宠若惊。
两人的证婚人，是一捧新鲜的，可以凝结成镜子的露水。
在露水的见证下，他们走完了仪式的所有流程，立誓，拥抱，接吻，而婚礼的尾声，水中凝结出一行单词。
“‘我’和‘我的爱人’，祝你们幸福哦。”
这话乱七八糟，令人摸不着头脑，所有精灵都莫名其妙，但是他们的母神笑笑，同样回复：
“‘我’和‘我的爱人’，你们也是。”

第393章 if：伊缪尔听见白郁的心声
伊缪尔在浑身剧痛中醒来。
他腹部有道极深的伤口，正缓缓往外渗血，附近的绒毛一缕一缕，彼此打结，而它睁开眼睛，看见了满是血污的窗帘。
头顶高功率的医用白炽灯落下惨白的光芒，照在铁黑色的手术床，置物架，以及手术刀尖锐的刀锋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一间手术室。
伊尔利亚时局混乱，黑帮林立，民间有不少涉黑性质的私人诊所，从事非法实验，器官贩卖等活动，伊缪尔并不陌生，但他不知道，他有一天会躺在这里，以一只猫的身份。
是的，伊尔利亚尊贵的公爵，是一只会变猫的异类。
伊缪尔头脑昏沉，遇刺后，他失血过多，维持不住人型，只能化为一只白金色的小猫，而在人权尚没有完全保证的伊尔利亚，动物的更是无从谈起。
在这手术室中，他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猫，随时可能被人刨开腹部，摆弄内脏，变成下水道旁的尸体。
不，不……
伊缪尔艰难移动，试图爬向手术床的边缘，即使是无用的挣扎，他也不能躺着等死。
旋即，被一只修长的双手轻易制裁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小猫，你想跑到哪里去？”
伊缪尔浑身炸毛，僵硬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来人穿着浆洗褪色的白大褂，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只可惜脸部线条过于冷峻，配上那双淡漠的眼睛，就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淡感。
——非常像□□里心狠手辣的冷酷医生。
伊缪尔情不自禁的蜷缩起来，想要躲避可能袭来的伤害，那人却按住他的脑袋和屁股，向外用力，强硬的露出了受伤的腹部。
要死在这里了吗？不，不……
“很严重的刺穿伤，需要清创，缝合，注射抗生素，这么小的一只猫，谁忍心对他下手？”
“……？”
什么声音？
忽然炸起的冷淡声音吓了伊缪尔一跳，那声音不来自周围，反而是直接从他心里响起的。
他茫然扭头环顾，可是周围只有黑心诊所的变态医生。
“好傻的猫，伤成这样到处乱动，不疼吗？”
“……？”
好傻的猫？谁？他，他吗？
还没反应过来，那医生已经拿来一支注射器，从药瓶吸取药液，银白的针头恰好晃在伊缪尔眼前。
白金小猫浑身紧绷。
这是什么液体？
“先注入麻药，不然等会清创缝合太痛了，这么小一只猫，它受不了的。”
“……？”
伊缪尔看看自己，又看看医生，狐疑的将尾巴弯成了问号。
麻药？清创？缝合？
这个医生，想给他治疗？
他听见的，是医生的心声吗？
虽然没有全信，但他还是情不自禁的放松了警惕。
这时，伊缪尔才发现，医生的话语强硬，但是动作很温柔。
他避开伊缪尔的伤口，小心翼翼的展开了伊缪尔的身体，打针的手法专业，只留下蚊虫叮咬般的闷痛，而随着药液注入，他身体渐渐失去掌控，小猫脑袋一歪，栽倒在一旁。
白郁这才动作起来。
他剔除伤口附近的猫毛，清创缝合，等一切准备完毕，才把昏迷不醒的小猫转移到了床上。
于是伊缪尔刚刚醒来，就被柔软的被子淹没了。
身体躺在棉花里，似乎连疼痛都少了不少，伊缪尔想要观察腹部的情况，脑袋却罩着一个巨大的猫“项圈”，阻止了它向后看去。
什么东西？
那个医生居然给本大公戴项圈！那是宠物才戴的东西！
可他细细感受，发现伤口清凉，痛苦减轻，就连他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应该是被细细上过药了。
看来那几句心声，不是假的。
“好吧。”伊缪尔晃晃尾巴，在医生的枕头上趴下来，完全屈服了，“寄人篱下，宠物就宠物吧。”
看在医生的枕头很软的份上。
他趴着趴着，果冻似的耳朵忽然一抖，旋即竖起来，侧向门口。
他好像听见了剁肉的声音。
伊缪尔瘪瘪小猫嘴，难受的圈住尾巴。
好饿。
从大公府逃走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吃饭了。
医生给他治疗了伤口，那医生会给他准备吃的吗？
随着脚步声响起，小猫微微偏头，期待的看向门口。
医生走了进来。
白郁脱下白大褂，袖子挽到上臂，露出一节肌肉分明小臂，腰间是一掌宽的皮质腰封，衬衣随意的塞在其中，上下各解开了两颗扣子，伊缪尔从伊丽莎白圈的边缘悄悄看过去，瞧见扣子下厚重的阴影，小猫脸忽然一红，将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怎，怎么在家里穿成这样，不，不知廉耻的医生。
这时，他才闻到了肉香。
小猫又将脑袋转了回去。
医生手中拿着两个餐盒，却没有给伊缪尔的意思，而是放在一边，忽然探手伸向小猫，将它翻了过来。
伊缪尔：“……喵？”
可，可恶的医生，这是在干什么！
他被医生仰面掀在床上，四条小短腿在空中拼命挣扎，一时又羞又脑，却听医生的心音再次响起。
“伤口恢复的不错，唔，这就有精力扑腾了，看来还不饿？”
“……”
伊缪尔扑腾的腿僵在了半空中。
他弱弱的喵了声，爪子蹭了蹭医生的手。
饿。
医生心声再次响起：“还会亲人，挺可爱。”
伊缪尔再次僵住。
可，可爱？
还没等他从呆愣中清醒过来，医生忽然托起他的屁股，将他抱了起来。
伊缪尔：“！”
下一秒，它被放到了桌面上，面前放着一盆牛肉糊糊，一盆羊奶。
医生将两盆食物往前推了推：“吃吧。”
原来是要给他吃的。
伊缪尔悄悄抬头，矜持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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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最新鲜的嫩牛肉，羊奶香浓醇厚，他饿的要死，吃着吃着，就几乎将脑袋埋了进去。
“馋猫，胡子上全是牛奶。”
“！”
伊缪尔悄悄抬头，医生正垂眸看着他，眼神冷淡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
“……”
伊缪尔心虚了甩了甩脑袋，无视了胡子上的可疑白色，继续干饭。
可是他吃了一半，还没吃饱，医生忽然端起了牛肉和盆盆奶，住手，打算离开。
伊缪尔：“！”
他焦急的喵喵叫，却不知道如何挽留医生，思考中，却忽然一僵。
他好像知道，作为宠物，该如何挽留了。
伊缪尔迟疑片刻，微微咬牙，忽然上前，用身体蹭了蹭医生，尾巴微微卷起，卷住了医生的手指，等医生回头，他就无辜的和医生对望，双爪合十，圆溜溜的眼睛透出祈求，别别扭扭的喵了一声。
还要！别拿走！
医生微微挑眉，伸出二根手指，无情的拨开了伊缪尔的尾巴。
他转身走了。
“！”
伊缪尔扒拉的爪子僵在了空中。
什，什么！
他堂堂一届大公，都屈尊降贵找医生撒娇了，医生居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不是说他可爱的吗！
可，可恶的医生！
小猫气得半死，却无可奈何，爪子一下下刨着桌面，满腹怨气。
为什么拿走食物，难道它不可爱吗！
可恶，等他重新回归大公位，等他重新回归大公位……
这时，医生的心声透过门板，从走廊传来。
“刚刚手术，不可以吃多，容易积食，需要控制，这些食物还是先收起来，不能给小猫找到。”
“……”
噢，哦。
伊缪尔刨桌板的手一顿，乖乖趴了回去，偃旗息鼓了。
好吧，他原谅医生了。
由于腹部有伤，不能乱跑，伊缪尔的活动范围局限在了医生的大床上，他很满意柔软的垫子，又嫌弃床单被罩有些粗糙，最后团吧团吧，再次在医生的枕头上睡着了。
由于失血过多，伊缪尔十分嗜睡，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睡到了医生上床。
听见动响，小猫耳朵微动，悄悄睁开眼睛，看见医生正在脱衣服，白郁背对着他，脊背的线条在腰侧收窄，肌肉紧实漂亮，小猫看着看着，就埋下了脑袋，心虚的扶住了伊丽莎白圈。
医生又在他面前不好好穿衣服！第二次了！
他小小一只，只盘踞了很小的位置，白郁在床边躺下，同样只睡在一边，两人进水不犯河水，谁也没有挨着谁。
伊缪尔趴在另一只枕头上，悄悄抬眼看白郁，看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一边看一边不自觉的晃着尾巴，即使大公阅男仆无数，也不得不承认，医生的容貌实在出众，比他看过的所有人都更好看。
伊缪尔又向下偷偷瞄了瞄，医生的双手放在被子外，十指修长细瘦，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擦过下巴绒毛时，伊缪尔会很享受的眯起眼睛。
毕竟，真的有点舒服。
白金小猫便矜持的踩了踩枕头，轻声细语的喵了一声。
——“喂，医生，不要离得那么远，看在你给本大公提供了食物，本大公可以特许你撸一撸本大公！”
毕竟医生夸了他可爱，那他一定很想摸一摸小猫吧！
白郁闭上了眼睛。
伊缪尔：“……”
他眼睁睁的看着白郁呼吸渐渐平缓，俨然陷入了沉眠。
不撸吗？真的不撸吗？
白郁毫无所觉。
“……”
好吧。
小猫怨恨的踩了踩枕头，也准备睡觉了。
可是半夜，一阵冷风吹过，伊缪尔小小打了个喷嚏，被冻醒了。
伊尔利亚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睡在枕头上刚刚好，晚上却太冷了。
小猫圈起尾巴，将自己团团围住，准备接着睡，可没睡多久，又一个接一个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悄悄看了眼医生。
医生那宽肩窄腰的，看上去体质极好，他的被窝，应该会很暖和吧？

第394章 if：伊缪尔听见白郁的心声2
伊缪尔蹭着蹭着，蹭进了被子里。
他悄悄伸出爪子，扒拉住医生的手臂，被爪下饱满又弹性的肌肉下了一跳，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蹭过去，将身体贴了上去。
被子很温暖，医生的手臂更加温暖，像是冬日里的暖炉，伊缪尔舒服的喟叹，团成小猫卷，悄悄从被子里露出眼睛，开始观察医生的反应。
医生对他的贴近没有反应！
白郁似乎陷入了沉睡，安然的躺卧着，只有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分外引人……引猫瞩目！
伊缪尔：盯——
他踩了踩爪下的手臂肌肉，目光却盯着前方，觉得那上下起伏的饱满部分像两团糯叽叽的面团，可口无比，比手臂更加让猫想踩。
但是如果跳到医生的胸膛上去，会把他踩醒的。
也不知道医生有没有起床气。
初来乍到，伊缪尔还是有点不敢，只能选择性的无视了诱人的部分。
他艰难移开视线，再次怨恨的踩了踩。
讨厌的医生！为什么要在猫面前这样呼吸！
这是引猫犯罪！
捏不到面团，只能继续贴手臂肌肉，伊缪尔转了个圈，将容易受凉的肚子贴住了医生的手臂，四只短短爪抱好了。
然后，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面团，伸出一只爪，悄咪咪的将肉垫贴了上去。
好软！好软！
咪满足的睡了。
于是第二天白郁起床，收获了一只四仰八叉的小猫。
白郁头疼的拎起手臂，小猫就像黏在他手臂上的毛茸玩偶，被拉的腾空起来，医生只能将它放在床上，掰开了他的四只爪。
小猫四脚朝天，呼呼大睡，浑然不觉。
医生给自个准备早餐，处理了一会儿原主的事物，救助来看诊的病人，出门买菜，然后端着新鲜的生骨肉糊和盆盆奶回到房间。
他拎起伊缪尔的后颈，将迷迷糊糊的大公从被子里拎起来，伊缪尔给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大半，不满的扑腾起来。
白郁：“肉不吃？羊奶也不喝？”
伊缪尔安静了：“咪。”
——吃，喝。
就这样，日复一日，大公在白郁的床上和白郁的盆盆奶前，度过了养病的一周。
他吃饱喝足，每天睡到日上三杆，夜晚有人形暖炉可以抱，睡前还有医生的腹肌可以看，日子好不滋润，养得油光水滑，连白金色的大尾巴都蓬松了一些。
这一日，伊缪尔对镜自照，反复欣赏镜子里的小猫，和小猫毛茸茸的大尾巴，满意的点点头。
——唔，真是只很漂亮的小猫啊！
难怪医生夸他可爱！
白郁看着小猫绕着镜子转圈，微微扬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工作。
与此同时，一道略带无奈的心声在伊缪尔的耳边炸响。
“真是一只傻猫，别得瑟了，翘那么高，都要露出来了。”
伊缪尔：“！”
他依旧带着伊丽莎白圈，有视野盲区，连忙压下身子，若无其事的走了。
走到医生身边，还用大尾巴啪的打了他一下，以示愤怒。
医生哑然失笑的心音再度响起：“小小一只，脾气倒是挺大。”
伊缪尔不想理他了。
小猫开始单方面的冷战，但是没坚持几个小时，等医生躺入被子，伊缪尔蹭啊蹭，再度抱住了医生的手臂。
——嗯，大半个下午没蹭医生，教训给够了！可以原谅他了！没错，就是这样！
大公如是想。
就这样过了一周，伤口愈合完好，白郁准备给小猫拆线。
他抱起听话粘人又乖巧的伊缪尔，将它放到了一楼的诊疗床上，拿起了剪刀。
这是白郁治疗病人的地方，空气中残留着轻微的血腥气，诊疗床又大又冰冷，剪刀泛着寒光，伊缪尔有点害怕，旋即，他被医生掀翻在床上，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医生仔仔细细的观察，心声在伊缪尔的耳边响起：“愈合的不错，可以拆线了。”
小猫歪了歪脑袋。
噢，原来是拆线。
他四仰八叉的躺平了。
医生很快拆完线，手法老道，伊缪尔甚至没觉得痛，就已经结束了。
然后，医生将剪刀和废线丢到一边，给小猫解下了伊丽莎白圈。
于是，伊缪尔终于能看见伤口的样子了。
他半坐在诊疗台上，翘起一只爪，低头观察腹部。
唔，伤口几乎愈合，新生的皮肤呈现嫩粉，有疤痕生长的趋势，能短短几天愈合成这样，已经远超预期了。
但是看着看着，小猫的脑袋疑惑的歪了歪。
他的腹部的毛呢？
哪里被白郁剃了个干净，光秃秃的一片，就像难看的苔藓。
白郁看着小猫动作，扶了扶眼镜，冷淡道：“好丑。”
伊缪尔：“！”
他放下腿，生气的站起来，小短腿杵在诊疗台上，冲着白郁的方向喵喵大叫。
——什么！不是说很可爱的吗！到底哪里丑了！怎么可以说他丑！
医生必须给个说法，不然就不是冷战到今天晚上了！大公将和他足足冷战到……冷战到明天早上！
但是下一秒，白郁的心声再次响起：“生气了？好吧，不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猫。”
“……？”
伊缪尔咆哮到一半，茫然的停了下来，
最，最好看的小猫？
好，好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原，原谅你了。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大吼大叫的动作不太雅观，于是心虚的停下来，故作矜持的舔了舔爪子，迈着小短腿，从诊疗床上蹦跶了下去。
一楼的空气一点也不好闻，伊缪尔不喜欢，他要去二楼睡医生的床。
诊所的楼梯是最普通的款式，对人来说刚刚好，对短腿小猫却很不友好，伊缪尔四爪扑腾用力，好不容易才跳上了两个台阶。
医生扫他一眼：“小短腿，跑得倒挺快。”
伊缪尔：“！”
他两爪刨楼梯，又开始生气了。
“冷静，冷静，伊缪尔！”伊尔利亚尊贵的大公自我告诫，“你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性格吗？他嘴黑心软，要不是他的心声，你现在还把他当变态虐猫狂呢，等等吧，等等吧，说不定他的心声会像刚刚一样，和你道歉，说‘其实一点都不短，是很漂亮的长腿’呢！”
于是他坐在楼梯上，苍青色的眼睛逼视着医生，等待他的下文。
白郁只是摇头，抖了抖报纸。
他的心声说：“这也生气？可是本来就是小短腿，有那——么——短，我还没见过腿这么短的的小猫呢。”
“！！！”
伊缪尔气疯了。
他开始愤怒的朝白郁喵喵喵喵，三步两步迈下楼梯，炮弹一样冲过去，撞在医生的腿上。
——没有给医生造成任何伤害，但是撞的自己七荤八素，小短腿扑腾着后退了两步。
首战败退，伊缪尔再度冲过来，开始咬医生的裤管，拽着他强行将他往楼梯边拖。
——人！你居然嘲笑本大公！本大公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但是你要负责把本大公抱起来，爬楼梯，放到你的床上去！
白郁微微挑眉，这只白金小猫真的亲人又胆大，性子还挺骄纵。
但是没关系，小猫可以骄纵。
于是，医生轻轻叹气，放下报纸，他半跪下来和伊缪尔平视，而后将手掌放到了伊缪尔面前：“好吧，快上来。”
他的心声这样说：“好吧，看在你漂亮可爱又会撒娇的份上，我乐意效劳。”
伊缪尔：“！”
他愤怒的“喵喵！”收了回去，变成狐疑的“咪？”。
医，医生怎么老是这样说话！
什么漂亮可爱又会撒娇，什么乐意效劳，还，还单膝跪地！
……就好像他是伊缪尔的骑士一样。
伊缪尔：“咪……”
讨，讨厌，抱就抱，单膝下跪干什么，还说让人误会的话，搞得他完全不好意思了！
白郁：“怎么不动了，不想要我抱上去了？”
伊缪尔就矜持的抬起前爪，踩在了医生的手掌上，别扭的像伊尔利亚舞会上以扇掩面的淑女，而后轻声细语道：“咪……”
白郁就托住他，将他抱进怀里，医生正穿着宽松款的缎面丝绸上衣，皮质束腰勒出漂亮的腰身，他仪态闲适，抱伊缪尔的手却很稳，大公悄悄观察，觉得府上精心训练过的管家男仆比起白郁，也差了许多。
真的，就像是歌剧中的骑士一样。
在伊缪尔的悄悄打量中，白郁推开房门，将小猫放到了床上，丝毫没注意到，小猫盯着他的腰，一直盯到他离开，吸溜了一下唇边的口水。
伊缪尔喜欢！
伊缪尔想要！
大公搓着小短手，心中打着算盘：“这么好的医生，我能不能扒拉回大公府里去？”
给他当贴身男仆，然后当管家，最后顺理成章的给个爵位，不比在这小诊所里当医生好多了。
这么想着，他盘算盘算时间，也差不多该重回大公府了。
就是不知道白金小猫消失的这段时间，医生会不会难过呢？
于是今天晚上，白郁收获了一只非常热情的白金小猫。
小猫抱着他的手臂，眼睛眯起来，幸福的蹭来蹭去，甚至踩到医生的肩膀，将毛茸茸的脸凑过去，在他脸颊悄咪咪偷亲了一口。
但是还没等白郁反应过来，小猫有若无其事的，踩着猫步离开了。
白郁哑然失笑。
他纵容着白金小猫在他身边窜来窜去，甚至伸出爪，悄悄按了按“面团”。
伊缪尔：“！”
和他想象的一样舒服！
这一天，一直到好晚，伊缪尔才终于闹够了，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白郁起床的时候，家中的小猫已经不见踪影。
他的桌面却多了一块鸽血红宝石，宝石颜色纯净，火彩漂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剔透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小猫推宝石：“聘，聘礼，给你。”
饼干痛苦闭目：“崽，其实是嫁妆。”

第395章 if：伊缪尔听见白郁的心声3
伊缪尔回到了大公府。
之前的男仆在刺杀中悉数清理，于是重新遴选男仆，就被提上了日程。
同一时间，白郁也接到了黑袍会的任务。
他眉头紧蹙，将黑袍会的密信撕碎丢进下水道，十分不耐烦。
他捡到的那只白金小猫，不知道从哪里跑出去了。
自从大公遇刺，伊尔利亚局势更加混乱，街上四处是火拼的黑帮，晚上时常能听见邻街械斗的声音，而那只小猫又小又娇贵，腿还很短，跑不快还爬不了坡，将它这样放在街上，根本活不了多久。
然而医生找遍了相邻的街区，都没有找到白金小猫的身影。
养过猫的都知道，这时候的铲屎官，总是处于暴躁的边缘。
医生个性冷淡，这时候心头也烦躁的很，偏偏黑袍会现在给他递任务，他为了回家还不得不接，于是烦上加烦，整个人像一台人形自走制冷机，透露出“孤僻、生人勿近、离我远点”的高冷气质。
于是，当医生站在遴选的中间，面对公爵时，伊缪尔吓了一跳。
他一边开心医生来遴选男仆，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医生扣在大公府，一边又暗暗担心。
——他刚刚走了几天，医生怎么这个脸色？是谁惹怒了医生？谁害医生不开心了，是谁！
小猫悄悄握住爪子。
谁惹怒了医生，医生大可以说出来，公爵会给这不知好歹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伊缪尔身边的老管家也吓了一跳，他是遴选男仆，又不是遴选杀手，白郁这气质往旁边一杵，感觉他看谁都不顺眼，随时都能拔剑把伊缪尔大公砍了。
老管家擦拭额头的冷汗，决定先下手为强，他率先上前一步，出声训斥道：“诸位，既然都是来遴选男仆的，请注意男仆的礼节，请各位低眉敛目，等待大公挑选，不要抬头直视公爵。”
他虽然说着“诸位”，眼神却看向白郁的方向。
白郁懒得搭理，表情冷的可以。
老管家满头冷汗，脊背汗毛倒竖。
要知道，伊缪尔大公可不是好想相与的，他少年继位，是踩着几个哥哥的尸体上来的，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仆人们都避着他走，害怕万一大公不开心，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现在，这个白郁，居然敢这样与大公对视？
老管家看不见的是，在他身后，伊缪尔大公悄然避开了白郁的视线，偷偷挠了挠桌子，心道：“医生好帅啊。”
医生本来就帅，平常穿居家服的时候就帅，现在精心打扮过，挺阔的纯白西服，剪裁得当，恰好包裹长腿的西裤，低马尾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配着马装饰性的纯黑缎带发结，加上医生过于孤高冷漠的气质，用66的话来形容，就像一位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吸血鬼管家。
伊缪尔觉得医生温柔哄小猫的样子很帅，现在这样子也很帅！
伊缪尔喜欢！
伊缪尔想要！
于是，大公矜持的咳嗽一声：“白先生，您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谁惹到你了？”
快说，快说谁欺负你了！伊缪尔大公这就两拳把他锤爆！
白郁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没有。”
大公微微疑惑，正要追问，却忽然听见了一句心音。
白郁：“该死，跑哪里去了，我的门窗全部合拢了，能从哪里跑出去？”
伊缪尔动作一僵。
医生眉头紧蹙，心音还在继续。
“附近的街道找了，下水道入口找了，远一些的市场找了，邻居的院子找了，锤头鲨的家里也找了，还能去哪儿？”
伊缪尔略心虚的偏头，视线飘忽片刻，开始盯着手中的茶水杯发呆，耳朵却情不自禁的偏向了医生的方向。
——医生找了那么多地方，甚至还找了下水道，他那么的担心我？白金小猫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喜欢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伊缪尔身份特殊，幼年时没有父母宠爱，孤身一人，长大后有了爵位，身边人谄媚的谄媚，惧怕的惧怕，他从没有享受过医生这样的，纯粹的喜爱。
大公垂下眼，睫毛遮住的眸子亮晶晶的。
——多说一点，多说一点你有多想找到我！
但是下一秒，白郁的心声越发烦躁：“该死的，最近这么乱，还乱跑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昨晚的械斗伤到，这死猫，等我找到你，看我不打你的屁股。”
“……”
大公神色呆愣，手中的茶盏咔吧一声，裂开了。
旋即，他的耳垂染上深粉。
什，什么打屁股！医生怎么能说这种话！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可不知道为什么，伊缪尔的眼神，却情不自禁的医生的手上去了。
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由于常年握着手术刀，指腹带有薄茧，托住小猫的时候手非常稳，令人安心。
伊缪尔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
——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大概要害羞的揉一把脸了。
眼见白郁和大公都不说话，为了避免白郁砍死大公或者大公打死白郁，老管家连忙想出来打圆场：“公爵大人，这位男仆的礼仪训练还未合格，这样，我先将他带下去训练，您在剩下的挑挑看有没有和眼缘的……”
伊缪尔抬手打断，完全无视了管家，他不敢再与白郁对视，只匆匆忙忙的翻了翻名册：“不用，就他了，履历看着挺有意思的，让他当我的贴身男仆，嗯，今日就来。”
白郁微微挑眉。
他看着面前衣着华丽的伊缪尔公爵，终于想起这位位高权重，能调动伊尔利亚最大的资源，于是忽然欠身行礼：“公爵大人，感谢您的厚爱，在出任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伊缪尔轻巧的抬手，示意医生免礼继续。
但不用白郁开口，他已经听见了白郁的心声。
“委托公爵张贴画像，悬赏寻找小猫，如果能找到，我愿意担任一段时间他的仆人。”
伊缪尔：“！”
高傲如医生，为了小猫，愿意给他当仆人！
公爵心花怒放，勉强克制住表情，矜持的点了点头：“当然，我会告诉卫队张贴悬赏，不过，你愿意为了悬赏，复出什么样的报酬？”
医生：“一枚鸽血红宝石。”
这是他全身上下，最贵的东西。
小猫开心的要飞起来了。
作为伊尔利亚的公爵，他当然知道送出去的宝石有多昂贵，足够医生下半辈子丰衣足食，可这样珍贵的宝石，他却愿意交换一只白金小猫？
医生真的超级喜欢他！
得出这个结论，公爵的几乎压不住唇角的笑意，只得匆匆留下一句“好”，便立马离开了。
然后，他当真命人张贴告示，悬赏起了小猫的踪影。
白郁看在眼里，浑身冷冽的气质软化许多。
他有求于伊缪尔，也就愿意暂时好好当男仆，于是真的端茶倒水，开始伺候大公吃饭了。
倒是伊缪尔浑身不自在。
白郁站在他旁边，低马尾、白衬衫、皮质腰封，伊缪尔视线齐平的地方刚好是医生的胸肌，医生还不时伸出修长劲瘦的手为他夹菜。
每，每个地方都好喜欢，怎么办？
伊缪尔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医生身上。
更不要说，医生心中还时不时响起：“不知道团子怎么样了。”
“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冻着。”
“公爵有点挑食，这样不好。”
“团子也挑食……一个两个的，真是难养难伺候。”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撩得伊缪尔心神不宁，等他把医生投喂的菜全部扒拉完了，也没尝出晚餐什么味道。
晚饭过后，伊缪尔依依不舍的放白郁走了。
他倒是想和白郁贴着，但是白郁的心声始终挂念着小猫，面容也很是疲倦，把公爵心疼坏了，便吩咐管家，让他早点带白郁下去休息。
他给白郁安排的房间，就在公爵的住所旁，房间摆设一应俱全，本来是给留宿公爵府的宠臣准备的。
管家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劝解大公不要色令智昏，但他沉默良久，还是领命而去了。
于是，白郁住在了伊缪尔的隔壁。
等夜色深沉，整个大公府陷入安静，公爵扯扯被子，觉得被窝冷的厉害。
伊缪尔从小身体不好，怕冷畏寒，习惯了四脚朝天的扒拉在医生身边，他真的很难忍受漫漫长夜了。
于是，大公将耳朵贴上了墙壁。
对面许久没有声音，似乎医生已经睡着了。
伊缪尔下定决心。
——反正医生就在隔壁，去蹭一蹭医生的被窝，可以的吧？
于是，公爵从衣服里钻出来，悄无声息的落地，化作一只白金色的短腿小猫。
小猫迈开短腿，哒哒哒哒，从公爵的窗户跳出去，然后哒哒哒哒，跑进了白郁的房间。
他环视一圈，准确的找到了医生的床，然后向上一扑——
被抓住了。
医生并没有睡着。
他拎着白金小猫的后颈，提着他与自己对视，先是一愣，而后脸色转沉，黑茶色的眼睛冷淡的可怕，透露出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
伊缪尔：“……”
他害怕的抱住尾巴，轻声细语的装淑男：“喵，喵？”
——不，不是很想他回来的嘛，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有，有点害怕。
白郁：“你怎么会跑到这里？你是公爵的猫？”
伊缪尔无辜的与他对视，力求透露出：“听不懂，我只是一只猫。”
白郁：“我家到公爵府那么远，你知道多危险吗？知道我多担心吗？”
理智告诉白郁，小猫只是小猫，可事实上，他气得快疯了。
于是，在伊缪尔茫然的视线中，他忽然将小猫翻过来，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小猫的屁股上。
伊缪尔：“！！！”
他愤怒的咆哮
——喵！！！

第396章 if：伊缪尔听见白郁的心声4
小猫在白郁手中剧烈的挣扎扑腾起来。
做什么！他可是伊尔利亚的大公！医生居然敢打他的屁股！
他一定要让医生知道，冒犯大公是什么下场！
可惜伊缪尔小小一只，手短腿短，扑腾的再剧烈，也碰不到医生的手臂，反倒是将它自己气了个半死。
可恶！可恶！可恶啊！
小猫愤怒的想象着明天要如何惩罚医生，但下一秒，他已经被医生抱着，按进了怀里。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白面团子近在眼前，伊缪尔被糊了满脸，整只猫压在了医生的胸前，等白郁好不容易松开，才抖抖脑袋，满腹狐疑，茫然道：“喵？”
什么复仇，什么惩罚，他已经忘光光了。
而这时，医生已经卡着小猫的短手，将它举在了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长长松了口气。
于此同时，白郁的心声准确的传递了过了。
“原来在这里，还好找到了。”
“不知道怎么跑出去的，但看上去没受伤，精神也很好，看来没大问题。”
“真是……死小猫，把我吓的不轻。”
心声一声叠着一声，医生一直表现的都很冷淡，伊缪尔不知道，原来他会有这么多的想法。
还都和他有关。
小猫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悄悄伸出爪，拍了拍白郁。
不，不要生气啦，我没有事。
他这副畏手畏脚的样子显然取悦了医生，白郁淡漠的眸中浮现些许笑意，他重新将伊缪尔抱进怀里：“饿了吗？”
伊缪尔摇摇头，又点点头。
摇头是他刚吃了晚饭，点头则是晚饭医生给他喂了很多叶子菜，但是小猫天生不爱吃叶子，他要吃肉！
于是，小猫殷切的盯着白郁，表达了“想要加餐”
白郁：“点头摇头是什么意思？”
好在他本来就没指望以小猫的智商能听懂他说什么，只是将伊缪尔四脚朝天的抱起来，揉了揉小猫的肚子。
伊缪尔：“！”
还没等他扑腾，白郁失笑的声音传来：“还点头，小肚子鼓鼓的，流浪这几天过得蛮好的嘛，你哪里饿了？”
伊缪尔用短腿拍掉他的手，怒视着白郁，十分倔种：“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嗓音抑扬顿挫，听上去像是在骂脏话。
“好吧，虽然不能多吃，但可以吃点小零食”，医生唇边的笑意扩大，他抄起小猫：“我带你去厨房。”
大公的厨房已经开放给了白郁，他可以随时使用。
其实作为刚来一天的男仆，随意取用主人家的东西并不好，尤其是取用主人家的东西喂猫，但白郁有意如此，想要早点惹伊缪尔公爵厌倦。
他需要大公下达处死的命令，才能回到现代社会。
伊缪尔狐疑的喵了声。
他能感觉道白郁的心音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来不及倾听，就消失无踪了。
但很快，伊缪尔就把这个插曲忘了。
白郁已经带着小猫来到厨房，他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在小猫唇角晶莹的口水中手起刀落，切了一小碟牛肉糊糊，推到了小猫面前。
伊缪尔遍将头埋进碗里，prprpr舔了个干净，然后慢条斯理的舔了舔爪子。
他歪头看向医生：“喵？”
还想吃。
白郁收走剩下的牛肉块，冷酷的心音响起：“傻猫，再吃要积食了。”
“……”
虽然很不满医生天天叫他傻猫，但吃饱喝足的大公决定不和医生计较，他优雅迈步跳下灶台，回头示意医生：“喵？”
回去睡觉吗？
白郁当然不会去睡觉。
根据剧情提示，伊缪尔大公的花园中有处绝对的禁地，是白郁完成任务的关键，他决定今日就去探索一番。
于是，医生抱着小猫，来到了公爵府的花园。
伊缪尔乖乖蹲在白郁的手中，狐疑的晃了晃尾巴：“喵？”
医生大半夜不睡觉来花园，是想干什么？
失眠？那他可以明天给医生找个专门治疗失眠的医生。
伊缪尔大公如是想。
而白郁根据提示，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荒僻隐秘，藏在杂草之中，医生绕了许多圈，才终于找到目的地，在伊缪尔看来，就好像他出来散步，无意中发现了入口，因为好奇才想要试探似的。
当白郁掀开入口的铁盖，白郁没有注意到，怀中的小猫忽然崩紧了身体，浑身僵硬起来。
伊缪尔注视着漆黑的洞口，蜷缩在医生怀里，有些头晕目眩。
地下室的东西，是伊缪尔最大的秘密。
他从来不是老公爵的爱子，而是老公爵与外邦进贡女奴的孩子，从母亲那里，他继承了外邦奴隶化猫的血统。
在伊尔利亚，这血统绝不是恩赐，而是卑微低贱，注定为奴的象征，一旦有人将这里出生的孩子和公爵本人联系起来，大公的位置岌岌可危。
伊缪尔没有想到，医生会找到这里。
理性告诉大公，他应该立刻呼唤卫队阻止医生，将他丢出大公府，甚至驱逐出伊尔利亚，可小猫咬了咬下唇，还是放任了医生进入。
医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伊缪尔舍不得。
而且，他真的非常想知道，医生看过地下室里的资料，会有什么想法？
会和那些贵族侯爵，夫人小姐一样，觉得外邦进贡的奴隶血统低贱，活该一辈子为奴为婢？
会觉得半人半猫的种族都是怪物，面目可憎？
会觉得这些恶心的东西就该一辈子关在地下室里，供人取乐？
这是伊尔利亚大多数人的想法，伊缪尔小心翼翼的藏好了自己的身份，时至今日，他是伊尔利亚最高贵的公爵，那些不怀好意的中伤和偏见已经无法伤害他。
可是，可是……
可是医生毕竟是不一样的。
如果医生也抱有那样的想法，伊缪尔想，他应该会很难过。
小猫想着想着，揪住医生领口的爪子越抓越紧，最后无意识的露出一点指甲，被医生轻轻握住手，捏了捏肉垫。
白郁说：“小猫，别伸爪子。”
伊缪尔乖乖缩了回去，却依旧闷闷不乐，圆圆的瞳孔盯着黑漆漆的地下室，尾巴烦躁的扫来扫去。
——医生那么喜欢猫，那他会爱屋及乌，喜欢会变成猫的奴隶……会变成猫的公爵吗？
——如果他讨厌，那伊缪尔该怎么办呢？
没等伊缪尔纠结清楚，医生已经顺着梯子下到了地下室，他提起灯照亮四周，这地下室面积不小，却被分割成了许多窄小的空间，像是一座座囚室。
大厅中央放置着铁床，铁床四角是皮质绑缚带，床脚隐隐有血迹，似乎这里发生过什么血腥残酷的事情。
白郁的眉头越蹙越死，而这在他翻看文件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伊缪尔悄悄探出脑袋，先是看看医生铁黑的脸色，又接着提灯的光芒阅读起文件。
“邻邦进贡奴隶，公猫两对，母猫一对，一只半路感染死亡。”
“基本处置挑选完成，合格品关入监狱。”
“实验人员已经就位，准备进行选育配种。”
这份文件，伊缪尔很熟悉，或者说这里的每一份文件，他都很熟悉。
这是他曾亲历过的事情。
由于地下室的过往太不堪入目，伊缪尔一直厌恶阴暗潮湿的环境，现在故地重游，只是看着，他就忍不住有点应激。
白郁垂眸，第一时间发现了小猫的不对。
猫咪的胆子都很小，带到陌生环境确实容易应激，白郁想，他或许不该把小猫带下来。
这种时候，需要熟悉的东西，熟悉的气味，以及主人耐心的安抚。
于是，在小猫汗毛倒竖，脊背控制不住的崩起时，白郁捏了捏他的耳朵，将它转过来朝向自己，手臂稳稳托住他，然后按在了怀里。
医生语调温和，哄道：“没事，我们马上就走了。”
耳边是医生的心跳，皮肤感知这医生的体温，脊背上还有医生的手在一下一下的顺毛，伊缪尔渐渐安静下来，轻声细语的喵了声。
好哦。
怀里的小猫不再闹腾，白郁就继续翻看起资料，于此同时，一声又一声的心音回荡在了伊缪尔的耳边。
“老公爵在这地下做人体实验？”
“为什么还有关于猫的记载？”
“奴隶制在伊尔利亚仍旧有留存，呵，真是些该投入故纸堆烧成灰烬的恶心东西。”
“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实验伤害了多少生命，这些可怜的人，可怜的猫，老公爵确实是个该死的老东西。”
“伊缪尔的风评到还算不错，应该是他取缔的，从这个层面，他胜过老公爵千万倍。”
看完最后一份资料，白郁轻声叹气，而伊缪尔的耳边，听到了医生又一句心音
“愿那些枉死的灵魂安息。”
白郁是彻头彻尾无神论者，但面对这样惨烈的死亡，他只能祝他们安息。
小猫从医生的怀里探出脑袋，盯着白郁漂亮的下颚线看了许久，缩回他怀里，轻轻喵了一声。
医生，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看见资料时的厌恶不是作假，对奴隶和猫的同情也非常真实，伊缪尔悄悄的想，虽然白郁老是黑脸，看上去又冷又可怕，还打了一只小猫的屁股，但他的内心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伊缪尔特别喜欢！
伊缪尔特别想要！
伊缪尔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了医生的怀里。
医生的体温驱散了地下室的阴寒，小猫特别想摊开身体，将整个小腹都贴上去。
而另一边，白郁看得差不多了，便重新上到地面，合上铁制井盖。
于此同时，伊缪尔再次听见了白郁的心音。
“违背了这么多的禁忌，我能顺利取得公爵的厌恶吗？”
“……？”
伊缪尔探出脑袋，狐疑的歪了歪头。
“喵？”

第397章 if：伊缪尔听见白郁的心声5
伊缪尔不明白医生在说什么，也懒得去想，他顺利的和医生回到卧室，钻进了医生的被窝里。
医生回来后洗了个澡，通身水汽，皮肤泛着薄红，伊缪尔害羞又想看，从被子中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医生换好睡衣，躺上了床。
睡衣是浴袍式，腰间仅仅用一条系带相连，伊缪尔蹭在他的胸前，蹭着蹭着，就将合拢的衣服蹭开了，随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满意的窝了进去。
白郁无奈叹息，却还是纵容默认了，只戳了戳他的脑袋：“小色猫。”
伊缪尔：“！”
才，才不是！
无论如何，公爵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赶在白郁服侍公爵之前，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白郁一早醒来，发现小猫不见了，倒也没有惊慌。
那只猫在外面流浪数天，毛发干净，吃饱喝足，显然是有人喂食洗澡的，而大公府守卫严密，四处高墙，到处有人巡逻，也不是一只小猫能溜进来的。
唯一的解释是，团子就是伊缪尔公爵养的猫。
故而，他没有着急寻找团子，而是继续着男仆的“本职”工作。
是的，今天医生也在努力的惹公爵厌恶呢。
于是，大公府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张狂的男仆。
他行为举止完全不像是公爵府的男仆，倒像是伊缪尔大公的长辈或主人，他对公爵的饮食指指点点，质疑公爵每日食用了太多的肉类，却严重缺乏水果和蔬菜，并冷淡的嘲讽大公体质太差，疏于锻炼，身体再这样造作下去，恐怕活不到老年。
管家服侍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男仆直接拿走了大公面前的肉类，往大公碗里扒拉了一大叉子沙拉，又对大公的日程表指手画脚，觉得对方的工作时间不合理，需要避免昼伏夜出，做到早睡早起等等等等。
老管家心跳加速，血压拉满，只觉得一股子热流往脑瓜子里涌，涨得他满脸通红，屡次用眼神提点白郁未果，只好默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开始向神灵祈祷。
“请神灵保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保佑他不被愤怒的大公大卸八块。”
然而，医生完全没有遭到大公的责难，伊缪尔大公照单全收，就是时不时在医生凑近时，盯着他的脸或胸口，露出茫然或呆愣的表情。
老管家低下头，不敢再看，害怕被大公灭口。
伊缪尔现在确实很呆。
医生靠得太近，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他不受控制的往医生身上瞟，甚至就着他的手吃完了一整个苹果——要知道，小猫不喜欢吃水果。
况且，他还总是听到医生的心声。
虽然是宠物医生，治病对象都是宠物，但在同学老师的影响下，白郁依然保留了某些医生的职业特质，比如见不得病人糟践身体，看见体弱多病的就想问候两句，很不巧，伊缪尔大公恰好体弱多病。
来到伊尔利亚这么久，医生也多少知道伊缪尔的情况，这位青年大公从老一辈残酷的权力倾轧中生存下来，父亲纵情声色犬马，生母不详，而大公从小就身体不好，后来还被捅了一刀，没死全是运气好。
而这几天白郁看伊缪尔，大公容貌出众，不像传言中的暴虐残忍，在他面前乖的不行，还疑似团子的另一个主人，加上伊缪尔年纪轻轻，放现代应该还在上学，于是白郁的心声中，总是夹杂着怜悯和惋惜。
——“小小年纪，身体怎么会差成这样？”
——“再不好好吃饭，再熬夜，真的可能会英年早逝。”
伊缪尔不需要旁人的怜悯，要是有其他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他一定会把他的脸挠花，可医生的心声响起，他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挠了挠桌底，完全没办法批复公务了。
讨，讨厌的医生！又说这些奇怪的话！
就是其中，白郁老是在想：“为什么伊缪尔大公还不厌恶我呢？”
这心声响了好几次，伊缪尔没法忽略，小猫苦恼的看了医生好几次，都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被伊缪尔大公厌恶。
做大公的贴身男仆，然后当管家，最后顺理成章的继承爵位，成为伊尔利亚的新贵，不好吗？
在他这样的疑惑中，大公府度过了一段还算和平的日子，伊缪尔白天处理公务，惩治叔父的势力，调查黑袍会成员，晚上变成小猫，钻进医生被窝，在医生的怀里喵喵喵，获得额外的牛肉和羊奶投喂，大公每天睡好，吃嘛嘛香，某天一低头，觉得自己胖了好几斤。
就连白郁也在某日掂了掂团子，狐疑的揉了把他的肚子：“小猫，你是不是胖了？”
伊缪尔：“！”
才，才没有！
总之，大公非常希望，这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唯一的困扰就是，医生执着于让大公讨厌他。
深感郁闷的大公揽镜自照，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难得的对容貌产生了不自信。
医生是讨厌大公，才想让大公厌恶驱逐的吗？那他为什么要关心大公身体呢？
伊缪尔想不明白。
直道某一天，大公府抓到了黑袍会的细作，连夜审问。
那位代号“夫人”的黑袍会成员交代，白郁是黑袍会的一员，代号“渡鸦”，他依照黑袍会的要求潜藏在大公府，身上藏了一包毒药，随时准备刺杀。
“……”
审讯官一句句逼问，夫人一句句回答，而伊缪尔大公坐在审讯室外，面容阴沉如水，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夫人，苍青的眸子缩成竖瞳，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等到所有罪证陈述完成，调查结果摆上大公的桌案，白纸黑字一清二楚，伊缪尔缓缓闭眸。
医生，确实是黑袍会的人。
伊缪尔感觉很疲惫。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与谁交心，从未依靠过谁，甚至从未喜欢过谁，只有一个白郁而已。
可偏偏，白郁是黑袍会的人。
于是这天，伊缪尔晚饭吃的闷闷不乐，白郁也看出他的不开心。
医生熟练的将大公面前的肉菜换掉，顶上一道绿叶子菜：“今天公务有问题？”
他声音泠泠，面容冷淡如常，但落在伊缪尔眼中，却有点不是滋味。
大公目光盯着远去的牛肉，开始闷闷不乐的啃叶子，心想：“白郁不喜欢你，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医生喜欢亲近的，从来只有白金小猫而已。
伊缪尔不说话，白郁便看向他，微微抬眉：“不开心？也不想说话吗？”
自打医生接任了男仆的位置，这还是公爵第一次不愿意理他。
伊缪尔咬断了叶子，没头没脑的开口：“我最近在处理黑袍会的事物，医生，你怎么看黑袍会？”
白郁神色淡淡：“一群没有底线的人渣。”
伊缪尔一顿，正想嘲讽：“是吗？要不是我知道你的来历，我就信了”，可是下一秒，他却听到了医生的心声。
“恶贯满盈又伤天害理的东西，不知道在伊尔利亚策划了多少次恐怖事件，早早铲除的好。”
伊缪尔的动作一愣。
心声不是话语，是做不了假的。
医生……讨厌黑袍会？
大公神色如常，继续吃菜，冷不丁道：“我们今天抓到了一个黑袍会的奸细，代号‘夫人’。”
说完，公爵抬眼，看着白郁，开始观察他的表情。
白郁只道：“那很好。”
他的心声说：“以夫人做的事，入狱算她活该。”
“……”
漫长的沉默过后，伊缪尔道：“她指认，说你也是黑袍会的一员，代号渡鸦。”
说完，伊缪尔看着他，试图从医生脸上找到一点惊愕茫然的神色，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无视夫人的供词，认为她是在胡说八道，可让他失望的是，医生的神色冷淡如常，甚至有一点如释重负。
白郁说：“我是。”
“……”
巨大的茫然和无措淹没了伊缪尔，他依旧死死的盯着白郁，眼眶却情不自禁的开始发酸，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开始发抖，浑身被悲切笼罩，最后，整个身体都微不可察的颤抖起来。
大公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将眼泪压在眼眶，没在敌人面前显露出来。
伊尔利亚的大公不能失态，但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大概已经说不出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好，愿意包容他的人。
可是下一秒，他听见医生浅浅的叹息一声。
对方轻轻抬手，似乎想要碰一碰伊缪尔的面颊，最后悬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白郁从来冷淡的面容，第一次有了迟疑和不忍。
人非草木，和公爵日日相伴，公爵又对他那么好，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于是，医生的心声接连响起。
“他看上去好难过，我是不是伤害到了他了？”
“我是否应该安慰他……也许，他这时候应该不想要我的安慰。”
“抱歉……”
“虽然殊途同归，但我本来希望你能主动厌恶我的，没有想到……”
“还是抱歉……”
心音一声叠着一声，这时候，白郁的声音温柔又无奈，像是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面前的公爵，某一瞬间，伊缪尔居然幻视了他将小猫捧在怀里哄的样子。
公爵微微咬住下唇，控制住嗓音中的哽咽：“夫人说，黑袍会给了你一包毒药，要你下在我的茶水里。”
白郁长久停顿，被公爵厌恶然后处死，是他预定的结局，可走到这一步，伊缪尔在他面前抖的不成样子，他居然开不了口了。
“白郁。”伊缪尔狠狠的吸了吸鼻子：“到底，是不是。”
医生默然，再次长长叹息。
“是。”
可还来不及悲切或是难受，下一秒，伊缪尔又听见了医生的心声。
“可我没打算对你用，从来没有。”

第398章 if：伊缪尔听见白郁的心声6
什，什么？
伊缪尔愣愣听着医生的心声，眼睛微微睁大，变成小猫一样的浑圆。
什，什么叫，你从来没有打算给我下？
医生的心声还在继续：“我不认可黑袍会的所作所为，伊缪尔大公是不错的统治者，况且……，总之，我不会给他下。”
中间一句含糊不清，似乎医生自己也没也想清楚况且什么，只是含糊带过。
伊缪尔挠了挠桌角，郁闷至极。
况且什么？说清楚啊！
但他还来不及仔细分辨，医生已经叹息一声：“抱歉，夫人说的没错，我确实带了毒，就在床头的书柜里，你可以去搜索，至于我，任凭大公处置。”
白郁的心声说：“如果这能让你开心一点。”
虽然是为了回家，但伤害大公不是他的本意。
“……”
不，伤害你不会让我开心，只会让我更加难过。
大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调查清楚前，我会将你关在府中，哪儿也不能去。”
白郁坦然：“理所应该。”
他本来还以为会和夫人一样，被关到地牢，受些责罚，虽然有66在，但总归不会太舒服，只是暂时幽闭，已经非常好了。
至于之后，等大公调查清楚白郁的身份和上下级，大概会判处他死刑，这本是白郁想要的结果，但不知为什么，白郁并没有完成任务的兴奋感。
大概是大公的眼神太过哀伤，那眼眶微红，要哭不哭的倔强模样，就好像白郁欺负了他。
白郁想：“也确实是欺负了他。”
“……”
伊缪尔默然，抬手摇铃，唤来老管家：“将他带回房间，没有我谕令，不许他出府。”
老管家看了眼大公，又看了眼白郁，想说这人的房间离您太近，恐怕对您不利，还是关进地牢的好，可多年练出的察言观色告诉他，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于是，他沉默着走到白郁面前：“请跟我来吧。”
白郁没想到，伊缪尔说所的关禁闭，居然真的只是关禁闭。
没有拷问，没有刑法，他被放到到自己房间，门口甚至没有守卫。
而晚上的时候，一只大尾巴的白金小猫如约而至。
他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医生的房间，蹦跶到了医生的床上，躺进了医生的被窝，将自己塞进了医生的怀里。
今天的小猫非常热情。
他不说话，只是在白郁身上一个劲儿的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白郁轻手轻脚的将团子抱出来，捧到面前，非常意外的发现，小猫的眼睛湿漉漉的，眼角有一团泪痕。
“……？”
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谁欺负你了？”
伊缪尔身上没有伤，看上去一切正常，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本来被哄好了的伊缪尔越发觉得委屈，眼睛又泛起了一层水光。
小猫形态的情感本来就比人类形态更加剧烈，伊缪尔能控制住大公的表情，却控制不住小猫的表情，它恶狠狠的抬起短爪，想要擦掉欲落不落的水珠。
被轻轻的按住了肉垫。
白郁捏着小猫爪，他没有带巾帕，就从床头取下干净的衣服，捏成小角，将伊缪尔溢出的泪水拭去了。
可是，擦不干净。
小猫的眼泪越蓄越多，到最后便溢满了眼眶，白郁略显无措的停下动作：“到底怎么了？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白金小猫是一只非常有灵性的小猫，白郁第一次见他难过成这样。
医生安抚的揉了揉小猫脑门柔软的绒毛，哄道：“我去帮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
不哄还好，这一哄，伊缪尔越发控制不住，他用短爪挥开白郁，在白郁膝盖上起跳，像炮弹一样，一头撞在了医生的怀里。
“……”
小猫是只小猫，可这冲撞的力度着实凶猛，硬生生将白郁撞的后退些许，白郁抱住他，好笑道：“到底怎么了？”
伊缪尔又难过又生气，心说你还问我到底怎么了？愤恨之下张开嘴，在垂涎已久的白面包边缘啃了一口。
收着牙齿，没用力。
白郁当宠物医生时没少被小猫咬，伊缪尔这下不算什么，他捧住团子，继续轻声细语的哄。
伊缪尔便扒拉在他胸口，牢牢占据了这块领地，不愿意动弹了。
它埋在柔软温软的白团子里，睡得非常好。
而白医生就没那么幸运了，惨被重物压顶，梦了一晚上的鬼压床，第二日起来时揉揉额角，眼下泛出乌黑色的眼圈。
小猫看着哪怕顶黑眼圈也依旧俊美的医生，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而后几日，公爵府的调查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而医生在房间吃吃睡睡，不时撸一把小猫。
没有人克扣他的饮食，饭菜精细一如往常，甚至，并没有人看守他。
房间没有守卫，门窗没有上锁，不但白郁来去自如，连白金小猫都可以随时造访。
白金小猫除了在晚上过来，还常常在午睡时过来。
除了那一天的异常，小猫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样子，甚至在夜晚叼住了白郁的袖子，强行将他往厨房扯，白郁拗不过他，怕他咬坏了牙，只得亦步亦趋的离开了房间。
迈步出门时，白郁心中叹气：“大公知道，又要生气了吧。”
伊缪尔歪头看他，狐疑的喵了一声。
——他是禁止医生出府，又不是禁止医生出房，他只是觉得，医生天天蹲在房间不出门散步，会憋出病来的。
还不如出来散步，顺便给大公做夜宵。
于是当天晚上，伊缪尔吃到了久违的牛肉糊糊。
调查还在继续，一份有一份的报告送上公爵的案头，白郁确实从未做过对伊缪尔公爵不利的事情，伊缪尔略略回想，医生有无数个机会将毒药下在他的食物中，可医生都没有做。
大公于是想，他要找个机会和白郁和好。
直接低头有失颜面，示弱的话大公说不出口，一来二去，这事便拖延了一会儿。
旋即，一场意外，打了大公一个措手不及。
那天他变成小猫，顺理成章的占据了医生的胸口，在面团上踩来踩去，却见医生忽然掩唇咳嗽，旋即，唇角便溢出了黑紫色的血液。
小猫踩奶的爪顿在原地，愣愣的看着白郁。
医生微敛着双眸，脸色发白，唇色也发白，唯有一点紫黑的血液挂在唇角，又被他随意抹去。
小猫完全呆住了。
医生身体一直不错，身材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男模身材，至少比伊缪尔健康的多，公爵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郁心想：“啊，发作了啊。”
黑袍会给每位成员都下的毒药，如果不按他们的要求做事，到时间后毒发必死。
对此，白郁完全不在意。
本来调查完成后，他也会被公爵处死，至于是处死还是毒发死亡，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
于是，伊缪尔眼睁睁的看着白郁随意擦拭血迹，浑然不在意身体状况，他的一只手还放在小猫的脑袋上，正轻柔的抚摸着，仿佛他的性命还比不上给一只小猫顺毛重要。
伊缪尔又开始生气了。
他伸出短爪拍开白郁的手，非常想狠狠咬他一口，或是撞他一下，但是医生的状况如此差劲，伊缪尔什么都不敢做，只是恨恨看了他一眼，忽然迈腿从床上跳下去，三步两步跑走了。
白郁：“？”
怀里的小猫忽然逃跑，铲屎官撸猫的手停在半空，白郁撑住床沿站起来，这毒发作极快，没有解药几天就死，白郁刚刚发作，便头晕眼花，身体无力，他扶着墙壁走到门口，却见伊缪尔大公正朝这边走来。
这位容貌稠艳的大公衣衫潦草凌乱，似乎刚刚胡乱穿上，他远远瞪了眼下床的白郁，厉声道：“躺回去！”。
白郁：“？”
伊缪尔没和他解释，快步来到他面前，当的一声甩上白郁的房门，便匆匆走了。
白郁：“……？”
二十分钟后，管家带着浩浩荡荡的医官队伍来到了白郁的房间。
众人看诊的看诊，商量的商量，而白郁抬头，越过重重人群，却看见了藏在最后的伊缪尔。
大公躲在不被注意的角落，远远看过来，漂亮的眸中溢满了不安与焦急，可与白郁一对视，他倏忽垂下视线，不敢往这边看了。
白郁微微蹙起眉头。
他隐约有个猜测，却因为骤然发作的毒性无法思考，只能躺在床上，任由医生们诊治。
在众人的喧闹中，白郁的身体越来越沉，直到坠入梦中。
他并不知道，看诊结束后，医生们向伊缪尔回禀，都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黑袍会的毒药，除了黑袍会，无法可解。
大公的面色沉了下去。
白郁昏昏沉沉的睡着，半梦半醒间恍惚睁开眼，伊缪尔大公的面容近在眼前，他看上去又哭了一遍，眼眶比质问白郁那日还要红，只是依旧倔强的抬脸，不让眼泪滚下来，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白郁心中便想：“又怎么了吗？”
“除了我，还有谁欺负你了吗？”
嗓子却哑成一片，根本说不出话。
伊缪尔见他醒转，却扑过来扒拉住他的手臂，嗓音略带哽咽：“喝水吗，要不要喝水？”
不等医生回答，他自顾自的拿起茶杯，喂到医生唇边，手臂却不自觉地颤抖着。
接着，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到了医生的脸颊。
白郁心中好笑，心说，“大公，你手也太不稳了，茶水都泼我脸上了”，可他看着伊缪尔带着水光的眼睛，却恍惚反应过来，那不是茶水，是大公的眼泪。
“……”
那双含着水色的湛蓝眸子，白郁似乎是见过的。
他恍惚开口：“小猫？”
大公手一抖，茶杯便直溜溜的，滚到了床下。
伊缪尔睁大了眼睛。
医生却是叹息一声，心想：“这回没法走了。”
剧情一错再错，眼看着拉不回来，白郁原本和66商量好，如果毒发，便不救治，自行等待死亡离开。
现在看来，却不行了。
白郁想，他抛不下白金小猫，也不能再欺负伊缪尔。
如果这回他走了，小猫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于是，白郁在心中默念：“66，出来一下，有事和你商量。”
*
茶水溅落后，伊缪尔手忙脚乱的倒上新的，重新喂到白郁嘴边，却听医生哑着嗓子：“小猫，你要去睡觉。”
昔日光彩夺目的公爵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白郁窗前忙前忙后，不知道忙了多久。
伊缪尔倔强：“我不。”
医生们都说毒发极快，他害怕离开，就再也看不见医生了。
白郁：“听话。”
他试图和伊缪尔打商量：“这样，你变成小猫，来我怀里睡觉，我保证，明天你醒了，我也好了，好不好？”
“……”
伊缪尔盯着他，眸中满是不信。
白郁再次叹气：“我的手就放在你身上，给你顺毛，一旦我停下来，你立马就会知道，对不对？”
伊缪尔依旧半信半疑，态度却软化了一些。
白郁拍拍床铺：“相信我，上来。”
医生的态度实在温和，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笃行，伊缪尔犹豫片刻，身上的华服跌落余地，然后从衣服中，钻出了一只白金小猫。
小猫跳上床，蜷缩在了医生身边，感受着一只温暖的手放上脊背上，一下一下的顺着毛。
他很久没有睡觉，本来就很困倦了，医生撸猫的手法又那么舒服，于是，他眼皮打架，居然真的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伊缪尔骤然惊醒。
他急切的抬头，去确认医生的状况，却被被子挡住了视线，于是短爪飞快的拨弄，急于摆脱出来。
下一秒，白郁便轻笑出声，伸手将小猫捞了出来。
他面色正常，没有了昨日的惨白，抱猫的手和往日一样稳。
在小猫呆呆的视线中，白郁轻轻在小猫头顶落了个吻，笑道：“早上好，我的小猫。”
伊缪尔依旧呆愣，又听见医生语带笑意，悠悠补充。
“早上好，我的……公爵。”

第399章 if：时律穿到梁叙大学并成为成功人士
再次穿到异世界的时候，时律两眼一抹黑。
大学生……啊不，研究生，研究生时律本来好好的在自家老婆的公司实习，就等着毕业答辩，结果眼前一黑，又不知道穿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又是在答辩前夕！梅开二度了！
之前是物理系强跨金融系，现在他金融系要毕业了，又搞什么幺蛾子！
不会要他再跨考博士吧！
时律懵逼中夹杂着愤怒：“66？66！”
难道是之前任务分数太低，需要他来善后工作？
66当然不在，66正在和齐翊卿卿我我，没有空关心前前前宿主的生活状况，好在时律的手机荧光亮起，他一低头，发现众人的群聊还在。
时律：“@陆旒，66！66！我这是什么情况！”
“你们把我送哪里来了啊！我要毕业审核了！我论文还没写完呢！快把我送回去！”
想着还差几页的论文，研究生发出了崩溃的声音。
陆旒如今是首席向导，事务繁忙，俨然是时间宝贵的成功人士，他百忙之中看了眼群聊，非常官方的回复：“啊，时律啊，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我已经退休了，不负责这方面的事务，等我帮你联系一下时空管理局。”
作为管理局的前任系统，66还是有点人脉的，他联系主脑，很快给了时律答复。
“是时空紊乱照成的短期波动，你可能还要在那个世界呆一会儿，噢对了，你老婆也在。”
时律：“？？？？？”
男大的困惑溢出了屏幕。
陆旒：“就是前段时间，你老婆过生日，你许愿了对吧。”
时律缓慢思考，还真给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虽然后头好好养了几年，但在叶家待的时间太久，已经形成了定式，比如，后颈格外敏感，轻易碰不得，一碰就要应激。
最开始时律没有发现，上床老是叼着他脖子咬，后来发现每到此时，梁叙总是微扬脖子，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样子，手指也不自觉的攥着被子，甚至将掌心掐出几个指甲印。
于是，时律就开始心疼了。
恰逢梁叙生日，两人一起吃生日蛋糕，梁叙闭眼许愿的时候，时律就也跟着许了个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他想：“要是梁叙从来没受过那些，从来没被叶老爷子刁难过，就好了。”
虽然梁叙本人都已经不在乎了，但时律还是在乎，耿耿于怀的在乎。
大学生天真烂漫的前二十岁里从没有恨过谁，叶家的老不死除外。
“……？”
时律：“陆旒，你是说，现在的时间线是？”
陆旒：“你看日历。”
时律翻开一看，比他第一次穿越，早了很多很多年。
陆旒：“你老婆这时候应该还大学没毕业呢，给你一次当成功人士拯救他的机会。”
他揶揄：“时律，从年下秒变年上的感觉怎么样？”
“……”
好了，前世梁叙是公司总裁，时律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这回换时律是成功人士，梁叙是初出茅庐的菜鸟。
“……”
时律深吸一口气：“好，我当总裁是吧？那朕的公司呢？陆旒，把朕的公司呈上来。”
他就随口一说开开玩笑，没想到的是，这身份还真是个总裁。
时律，海城新贵之一，名下有一家经营高科技产业的独角兽公司，近年来股价上涨迅猛，隐隐有了和老牌世家叶家掰手腕的实力。
时律：“。”
原本是物理系，跨到金融投资，现在又来个高科技产业独角兽公司，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陆旒看出了他的顾虑，安慰道：“哎呀没事的，群里这么多人才，高科技问林佑叶望，他们都星际了不能不懂高科技吧？至于公司管理问谢逾，或者让闻弦帮你问江知意，没有关系啦。”
时律：“。”
回想起带着66吃不起饭的日子，时律对他的描述表示怀疑。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硬上了，
然而，时律多少有点管理公司的底子，加上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经济走势，又有群里一堆卧龙凤雏辅助，群友们虽然个个嘴上跑火车，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于是，实操了两个月，公司股价不降反升，时律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而时律为了唬住下属，维持住总裁的人设逼格，他照搬了梁叙的装扮——将头发的梳成大人模样，西装领带马甲一丝不苟，配尖头低帮皮鞋，连配色都抄的梁叙，清一色黑白灰点缀宝蓝金棕的彩宝袖扣领带夹，低调奢华有内涵，乍一看非常唬人，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位教养良好，品味超绝，喜怒不行于色的新晋大佬。
于是这一日，“新晋大佬”收到了叶家的晚宴邀请函。
时律对叶家晚宴有PTSD，想着叶老爷子那张橘子皮老脸就想吐，可这回，他还必须得去。
时律调查了梁叙的现状，他就在叶家，还没来得及注入叶选的信息素，而这次晚宴，他会以叶家长子的准伴侣的身份出现。
于是这日，时律选择穿着隆重，盛大出席。
虽然是男大，但66给的这个身份年龄要大上一些，时律本人、梁叙、这身份，恰好构成等差数列，也就是说，他这回和梁叙，是真的年上。
时律任由助理打点发型，梳成总裁常用的背头，他看向镜子，镜中人褪去青涩，变得成熟，鼻骨高挺，眉眼深邃，连下颚的折角也愈发锋锐，假如时律再过十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衣服配饰也是精挑细选，和梁叙待久了，时律的审美越发和他靠近，西装每处剪裁都修身合体，既凸显出宽肩窄腰的男模身段，余裕又足够大方得体，等时律微扬脖子调整好领带袖扣，便成了十成十的禁欲精英人士。
助理替他拉开车门，微微欠身：“时总，请吧。”
“……”
天知道时律花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抽搐的唇角。
但不管如何，成功人士兼大佬还是按时到达了宴会场地，他熟练和和叶老爷子攀谈社交，风度翩翩又不失礼节，等端着香槟走到背面，才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时律心想：“看这回我弄不死你家公司。”
叶家的长子叶选一直缠绵病榻，从不出席宴会，而正式开始前，众人注意到，叶老爷子身边多了个青年。
那青年身材修长，长得也很漂亮，通身带着点文气，像是读书搞学术的文化人，就是跟在老爷子身边时低眉顺眼，时不时倒水添茶，如同旧社会的仆役。
时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接着香槟杯的遮掩，许久没有移开。
梁叙年轻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青涩，内敛，远没有后日淡定从容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他温和面容下的不安和慌乱。
他看得久了，梁叙也察觉到，匆匆抬眼往他身上一看，发现是叶老爷子介绍过的新贵，场上没几个人能得罪的大人物，便愣了愣，移开视线。
时律也是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在ABO世界，这样盯着一个Omega和性骚扰没什么差别，他心说老婆你听我解释我可不是变态啊，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搭讪，却见梁叙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又转回了视线，对着他很轻的笑了笑。
梁叙笑起来很漂亮，狐狸眼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欲拒还迎，和个小钩子似的，瞥了眼时律又很快垂下，仿佛那一眼只是错觉。
说起来现代虽然时律更青春年少，但梁叙才是更热衷于情事的，他像是被禁锢的狠了，要一口气补偿回来，甚至有点儿上瘾，两人每次吃晚饭，梁叙用腿去勾时律，再看他一眼算作暗示的时候，就是类似的眼神。
但以时律对梁叙的熟悉程度，他知道，这两个眼神，不一样。
家里那是真的想要，可现在，梁叙握住茶盏边缘的手指在轻微痉挛，神态也极不自然。
如果是日后成熟老道的梁叙，不会让时律看出这样生疏的错漏，但现在，他掩饰过的窘迫与不安落在时律眼中，一览无余。
时律有点心疼了。
梁叙一直跟在叶老爷子身边，端茶倒水，而其他人也知道这个Omega如今是什么尴尬的处境，没人敢和他说话，宴会的舞曲换了一首又一首，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到处是醉醺醺的酒气，纸醉金迷，梁叙则像是误入其中，满身拘谨。
接着，叶老爷子又说了什么，梁叙立在一旁，像是要听他训话，时律便拨开人群，直接走到了叶老爷子身边。
他插入两人的对话，谈起了海城的生意和局势，将梁叙和叶老爷子隔绝开来，而叶老爷子看着是他，知道是海城现在有头脸的人物，便笑眯眯的应了，挥手让梁叙离开。
时律余光扫过爱人，正想着用什么方式搭讪不容易被当成变态，梁叙路过他时，却忽然撞上了时律的胳膊。
香槟洒出来，泼了时律的高定西装一身，泅出深色的酒渍，时律一愣，下意识抬手扶住梁叙，轻声道：“小心些。”
梁叙连声抱歉，余光看了眼时律，复又离开，而叶老爷子紧皱眉头，似要发作，时律不着痕迹的将梁叙挤出叶老爷子的视线，笑道：“嗨，看我这西装湿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备用的？我得去换一身。”
叶老爷被挡了个严严实实，看不见梁叙，只得鼻孔出气：“你带时先生去换件衣服。”
时律身后，梁叙轻轻松了口气。
叶老爷子这样说，时律便转身，而梁叙对着他，露出无从挑剔的得体笑容：“时先生，请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小时：怎么把老婆叼回窝？怎么把老婆护起来宠？
梁叙（咬牙）：前狼后虎，怎么都要赌一把。

第400章 if：时律穿到梁叙大学2
叶家这种级别的宴会，都会考虑到各种突发状况，也包括宾客的衣物脏污，需要更换。
梁叙在前头引路，含笑示意：“时先生，请跟我来。”
时律摸了摸鼻子，略有点不自在：“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梁叙唤他“时先生”，对方有意将尾音拉长，前两个字端正平和，末了却忽然曲折下去，像埋了个小钩子。
时律的视线不可控制的落在了梁叙身上。
梁叙的背影比他熟悉的那个更瘦削，更单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紧身西装勾勒出修长漂亮的身段，他走到走廊尽头，做了个请的动作：“时先生，到了。”
那是一间放满备用服饰的衣帽室，既有女士的长裙礼服，也有男士的西装领带，梁叙靠在门前，微微侧过身子：“时先生，您偏爱什么风格的西装？”
时律知道个鬼啊，他对西装的大部分概念都来自于梁叙，对方穿什么他就喜欢什么，但这时候，他总不能说“偏爱你的风格的西装”，那会坐实他是个变态，于是时律道：“都行，你挑一身吧。”
梁叙上下打量他，笑道：“是我失言了，时总这样的人中龙凤，当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说着，他径直拨开一排排西装，走到衣帽间的最里侧，而后踮起脚去够最上层的一件衣服，这姿势将腿拉的格外修长，本就修身的衣物因为动作更加贴合，能看清从腰背到臀部再到小腿的全部曲线。
梁叙能感觉到，时总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悄然松了口气。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安，梁叙很快将最上面一件西装取了下来，走回到时律面前，毫不避讳的替他解下西装扣子：“时总，这件衣服脏了，我替您脱下来，您换我手上这件。”
时律：“噢，哦，好。”
他哪里见过这架势，懵的可以，梁叙说什么就是什么，便顺从的解下了身上这这件，伸手去拿梁叙手上的。
梁叙却轻巧的错开，笑道：“是我不小心泼脏了您的衣服，我来为您穿。”
他说着，抖开了手上的银灰缎面西装，替时律穿上，而后立在时律面前，一颗一颗给他系扣子。
梁叙原本就比时律稍矮一些，这时又刻意低着眉眼，从时律的角度看去，能看见他微垂的睫毛。
“梁叙……”时律老大不自在，“我可以自己来。”
梁叙却已经十指灵巧的，从下往上，将时律的西装扣子扣好，又调整褶皱，整理好领带和领带夹，这才拿着时律的脏衣服后退一步：“时总，这衣服我会帮你清洗干净，您留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我为您送过去。”
时律心道：“求之不得。”
他拿出手机，很快和梁叙交换联系方式，而梁叙深知钓鱼要一松一紧，不能一步到位，否则得来的太快太容易，便失了兴趣，留有遐想的余地，才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他见好就收，很自然的往外走去，笑道：“您回酒宴上吧，我还有些事需要吩咐后厨，等衣服洗好了，我就替您送回去。”
时律：“……噢，好。”
大学生目送着梁叙消失在视线尽头，崩溃的开始搜索：“如何搭讪才能不像变态？”
时律又不是傻子，梁叙虽然看着放松，但和他同处一室时，时时刻刻都在紧绷，后来时律都不敢看他，只敢看天花板。
完蛋了，真的被老婆当成变态了。
他非常想问梁叙“你要留在老宅吗？要不要跟我走？”，但对一面之缘的，目前还有准老公的Omega，这实在太过冒犯，于是当天晚上，时律还是一个人躺上了冰冷的大床。
习惯了每晚和另一个人黏黏糊糊亲亲我我，这床怪冷的。
大学生心疼的抱紧了自己。
他翻出手机，打开老婆的通讯，对着空白一片的界面构思起搭讪词。
“你好，能不能认识一下？”
不行，太傻了。
“我的衣服怎么样了？”
听上去像是质问，不行不行。
“我能找你一起出来玩吗？”
不行不行，太冒昧了。
时律痛苦的捂住眼睛。
但这时，他的消息略一刷新，刷出来一条动态。
居然是梁叙的。
梁叙：“毕业论文好难。”
时律一阵恍惚。
是了，梁叙被叶老爷子选上的时候，大学还没毕业。
老婆忽然变成了男大，青涩的可以，时律忽然觉得脸热，缓了好久才继续往下看。
梁叙动态配了两张图，一张是他的论文标题，某高科技行业的投资分析报告，一张是他在图书馆的照片，这是张看似随意，却精心调整过角度的随手拍，青年鼻尖架着眼镜，气质文弱沉雅，他手持钢笔，埋头苦读，桌上平铺着一本很厚的专业学书籍。
时律一看，这个“某高科技行业”，恰好是他“时总”从事的行业。
他退出动态，开始在群聊里召集狗头军师。
“朋友们，江湖救急！”
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前因后果讲清楚，然后问：“我可以回复吗说我来教你吗？会不会太急了，会不会像个变态？”
萧绍：“包会的。”
“但是没有关系，你本来形象就已经是变态了。”
谢逾：“回复吧，当变态没关系，不回会把你老婆吓到的。”
白郁点了个赞。
而另一边，梁叙正焦急的等待回复。
他确实在图书馆学习，却不时摸出手机，刷一眼时律的消息。
虽然梁叙确认时律对他有点兴趣，但到底兴趣多大，愿意愿意冒着得罪叶家的风险，梁叙心里没底。
时律这种身份，能见过的美人太多，私下里也不知道养着几个，不一定是个很好的选择，但事到如今，梁叙没有选择。
叶老爷子没有限制他回学校，叶家的Omega不能是个连学位都拿不到的废物，读书这段时间是梁叙仅存的自由时间，一旦毕业，他就会被注射叶选的信息素，彻底成为叶家的Omega，而此时距离他毕业，时间所剩无几。
时律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好在下一秒，时律评论了这条动态。
“好巧，这是我公司的产业范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共享些资料给你。”
梁叙悄然松了口气。
很好，这位海城新贵，叶老爷子都不得不礼敬三分的时总，确实对他有些兴趣，而且兴趣不小。
梁叙手上的牌不多，他必须每张都打好。
他装作纯情不知世事的大学生：“是吗？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呢？我又该去哪里和您见面？”
时律：“都可以，最近我不忙，时间你来定吧。”
梁叙试探：“今晚，可不可以？”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时律：“好，你在学校吗？我来接你。”
任谁都知道，alpha夜里接Omega，绝对不怀好意，但梁叙如今身处绝对的劣势，他几乎没有考虑后果，便应承了下来：“好。”
于是，半个小时后，时律顶着精心挑打理过的发型，穿着精心挑选过的西装，开着车库里最贵的豪车，一脚油门，冲到了梁叙学校门口。
梁叙站在路边，抱着电脑等时律。
他刻意换去了宴会上的装扮，改成了普通的白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文又秀气，像个从事学术研究的科研人员，而时律在他面前停好，摇下车窗，笑道：“上来吧。”
梁叙同样含笑点头，可他握住把手的手，却莫名其妙的有点儿抖。
车子是密闭空间，青涩的Omega和一位位高权重的Alpha处在这样的空间，无论发生什么，梁叙都没有转圜的机会了。
他只希望，这位时总，不是什么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浅浅的吸了一口气，梁叙克制住逃离的冲动，迈步上车，系好安全带，笑道：“麻烦您了，时总。”
时律道：“不算麻烦，文件有些内容是保密的，我没法直接用电脑发过来，我们去个最近的咖啡馆吧，我展示给你看。”
梁叙：“……好。”
车内的气氛安静下来。
时律假装没看见梁叙死死掐住掌心的双手，笑道：“你那个论文选题很有意思。”
时律自己就是大学生，他可太知道聊什么话题梁叙有兴趣，又不会过于冒犯，虽然他现在的水平不如以后的梁叙，但时律研究生快毕业，实际参与了多家公司的运营，还有群里的几位商业大佬随时提问，他要应付现在的梁叙，那是简简单单。
于是一路上一问一答，气氛还算轻松愉快，最后时律一脚刹车，停在了一家私人咖啡馆前。
这咖啡馆是古典法式风格装修，室内挑高五米多，配清一色的黑胡桃木家具，玄关和隔断处点缀有苍绿色的春羽锦和龟背竹，馆中都是熟客，胜在隐私性好，除了咖啡也买酒，很多老板都喜好来。
这地方之前梁叙曾带时律来过很多次，时律轻车熟路的要了个包间，带着梁叙落座。
包间关门的刹那，梁叙便紧绷起来。
他当然知道今晚出来不可能是聊论文的，大概要先陪着喝点酒助助兴，才好将事情说开，继续接下来的步骤。
于是，当服务生将菜单递过来时，梁叙很自然的翻到酒的那面，递回给时律：“时总，您看看喝什么？”
大学生翻了翻菜单，选择喝牛奶。
要不是喝可乐太掉价，时律本来想喝可乐的。
然而单点牛奶还是有点寒酸，时律顿了顿，又加了个果盘。
他将牛奶推给青涩的老婆，示意梁叙打开电脑：“我看看你的论文吧。”
梁叙：“……”
他垂眸开启电脑，将论文放到了时律面前。
时律开始认真阅读。
他虽然不算是真的行业大佬，但他主管公司两个多月，指导梁叙绰绰有余，在他的论文上一条条批注，很快标出来一二三四点。
其中，他不但讲了些自己的体悟，也讲前世梁叙交给他的挑挑捡捡教了回去，最后温声细语：“我说明白了吗？”
梁叙：“……”
他感觉非常古怪。
从宴会上来看，时总明显对他有意思，可真约出来了，两人不喝酒喝牛奶，对方一身价直逼叶老爷子的成功人士，在这里和他讨论毕业论文。
对方的论点鞭辟入里，令他受益良多，但非常可惜，这并不是梁叙想要的。
他要攀附时律，要时律救他出苦海，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后辈的身份能办到的。
他得做时律的情人。
梁叙心想：“我是否该更主动一些？”
于是，当时总再次问他懂不懂的时候，梁叙很自然的靠了过去，将手臂与时律贴在一处，悄然摩挲了一下。
梁叙垂着眸子，轻声道：“时总……这里，我没有听懂。”
作者有话说：
时律：克制，克制，不能被当老婆变态！
梁叙（咬牙）：我勾引的还不够明显吗？

第401章 if：时律穿到梁叙大学3
那一瞬间，Omega的信息素随着皮肤柔软的触感一同的传来，时律忍不住抬手，揽在Omega的肩头，可下一秒，他第一个浮现的想法却是
“梁叙，你觉得冷吗？”
乍暖还寒，咖啡馆里开了空调，可依旧需要一件外套或罩衫御寒，梁叙却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只穿了件轻薄的衬衫，布料微透，能隐约看见青年柔软美好的身段轮廓。
好看当然是好看的，在时律眼里，梁叙穿什么都好看，但冷也是真的冷。
此时，梁叙贴过来的一节手臂温度偏低，时律的手指按上肩头，指尖下的皮肤便炸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梁叙眉头一跳，鸡皮疙瘩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时律揽住他，身体自然而然紧绷，给出抗拒的反馈，这不是梁叙能决定，却绝对是勾引过程中的败笔。
一个柔顺的Omega，怎么能给出这样抗拒的反应？
于是，时律的关心被当成了上位者不满的挑剔，梁叙抿唇笑笑，正想说些漂亮话糊弄过去，却见时律长臂一伸，将放在椅被上的西装勾了回来。
他将西装罩在爱人的肩头，贴心的替他系好第一颗扣子避免滑落，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虽然说冬天快结束了，但你也不能这么穿，会感冒的。”
梁叙一卡壳，时律却已经顺势揽过他——这个动作时律做过千百遍，不需要思考，完全是本能的反应，每回和梁叙一起看电影电视剧，梁叙都是这样靠在他肩头的。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将爱人调整成惯常的姿势，指着电脑屏幕，轻声细语的问：“是不是这里不懂？”
正是他刚刚讲解过的某处要点。
“……”
梁叙说不出的气闷。
若说这时总对他没有兴趣，揽在肩膀上的手指是做什么？若说时总对他有点兴趣，他都只穿衬衫靠过来了，对方却又披衣服又看论文？
但时律不接招，梁叙总不能拉着他的领子硬上，便勉强的笑了笑，和时律继续论文方面的讨论。
一番操作过后，文章润色完毕。
梁叙依旧靠在时律身边，垂眸看了眼时间：“时先生，好晚了。”
“嗯，”时律关闭电脑，贴心的放回梁叙的手提包，将拉链锁好，“你……有地方去吗？回学校？”
梁叙摇头：“宿舍落锁了，现在回去，会被记过的。”
假的，只是需要麻烦宿管阿姨，不存在记过，但梁叙打听过时律，对方不是A大毕业，并不知道学校的规矩。
时律垂眸看他，喉结微动。
他知道正常情况应该将Omega送回学校，但他真的非常想将梁叙拐走，自己的老婆怎么能半夜不回家，当然要塞回自己家的被子里，放学校宿舍算什么？
可时律又怕对Omega来说太过唐突，着才压着没敢提，但梁叙都说了宿舍落锁，时律便略有些紧张的问：“嗯，我家就在附近，来我家住一晚，明天早上回学校，怎么样？”
这回，倒是梁叙愣住了。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情人这种东西，是不会带回家的。
时律是海城新贵，身价很高，公司处于上升期，人也英俊帅气，堪称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不少家族都在暗中相看，想要自家Omega与他联姻，而梁叙抛去叶家的身份，甚至没有资格与他出席同一场宴会。
而时律这种老板，一向分得很开，情人是情人，夫人是夫人，夫人会留在家中，陪伴出席社交场合，但情人……只会带去酒店。
梁叙本以为，他们该去酒店的。
至于时律本人的想法……
开玩笑，以大学生的茫然懵懂，家就在旁边，为什么要带老婆去酒店！
时律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选项！
而梁叙只愣了片刻，眸光一闪而过，很快笑道：“那麻烦您了，时总。”
他敛下眸子，心道：“回家好，回家更好。”
至少说明，时律没将他当成一次性的玩意儿。
于是时律提上老婆的电脑，帮老婆把西装扣子扣好，然后出了咖啡馆，神采飞扬的发动汽车，一脚油门，往家开去。
作为初出茅庐的菜鸟男大，梁叙的审美和品味也严重影响了时律的审美和品味，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城黄金地段的海岸线，落地窗后是加大款的按摩浴缸。
梁叙喜欢在这里喝红酒泡澡，如果时律恰好回来，就会勾着他的脖子吻上来，渡过满唇馥郁的酒香。
但现在的梁叙，还很拘谨。
他被时律带回家，站在玄关的地毯上，手指揪着衣摆，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而时律推开侧卧的房门，招呼他：“梁叙，你今晚睡这间好不好？”
不是他不想抱老婆睡主卧，主要太唐突冒犯了，他怕梁叙对他本来就不好的感官更加不好。
梁叙初来乍到，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是主卧，哪里是侧卧，时律给他指，他就温温和和的应下来：“好。”
时律拆了套全新的睡袍递给他：“房间有浴室。”
梁叙接过衣物，露过时律时抬眼看他，眸中含着细碎的笑意，这才进了浴室，轻轻带上房门。
但是进入其中的一瞬间，他的笑容就散去了。
热水冲刷干净皮肤，等清洗干净后，梁叙擦去镜子上的薄雾，看向镜中人。
这是张足够出众的脸，脸颊因热泛着薄粉，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本钱。
等确定没有问题，梁叙换上簇新的睡袍，系带松松垮垮，睡袍刚好露出脚踝，行动间能隐约看见修长笔指的小腿，他刻意没穿拖鞋，也没贴信息素贴，就那么拧开门，赤脚走了出来。
时律正在整理被子。
客卧平常不睡人，被子收在衣柜里，需要拿出来铺好。
他听见动响，转身看见梁叙，对方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擦头发，任由水珠从碎发上滚落下来，濡湿了脊背大片的衣料。
接着，青竹酒的幽冷的气味从他呼吸中、发丝间和皮肤下里逸散出来，整个卧室似乎都被这酒香浸透了。
梁叙抬眼看他：“时总……我……”
他正想着该用什么样的人设，是故作矜持，假装懵懂，还是更加直白的勾引，却见时律垂眸，有点狼狈的移开视线：“你……稍等，我去拿腺体贴。”
梁叙来不及阻止，时律就抬手调高了地暖和空调的温度，而后哐当一下夺门而出，找到腺体贴，将梁叙扯过来，撩开他的头发，啪唧一下扣在他的后颈，又不知从哪拽来毛巾，劈头盖脸的丢在了梁叙的脑门上。
梁叙：“……”
视线被毛茸茸的毛巾遮挡，梁叙很轻的眨眼，时律已经动作起来，将头发擦的半干，而后才掀开被子，命令道：“你进去。”
梁叙不明所以，依言钻进被窝，茫然的抬眼看时律，狐狸眼中的笑意散尽了，有些儿呆，而时律扣着他的肩膀将他按进被子里：“睡觉，好晚了，不睡觉长不高。”
梁叙心说他早过了长高的年纪，却无法抵抗时律的重压，被连人带被打包成卷儿，最后时律啪的一关灯：“晚安。”
“……”
眼见时律抬步离开，真的要走，梁叙连忙：“诶，时总！”
时律回头：“嗯？”
“……”
梁叙抿唇，如果说刚刚衣衫半透，他自诩有几分姿色，现在一条长卷，就只剩下搞笑了，于是呐呐良久，闷声道：“……晚安。”
时律离开了。
老婆虽然不在怀里，但乖乖待在家里，主卧次卧几步远，时律非常满足，睡得也十分安稳。
他不知道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梁叙没睡，而是悄悄起床，在房中转了一圈。
他扫过洗漱台，只有一份洗漱用具，看过餐厅客厅，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又打开鞋柜，只有一个尺码的鞋。
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判断，这房子没有第二个主人，那位时总，确实是独居的。
梁叙悄然松了口气。
从时律将他带回家，以及之后的一系列动作来看，至少目前，时律挺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是……珍视。
梁叙不明白这珍视从何而来，但他希望更久一些。
抱着这样的心思，梁叙回到了客卧。
他定了个明早六点半的闹钟，准备起床给时律做早饭。
时间已经走到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睡觉，梁叙关了手机，有点烦躁。
他不喜欢早起，更不喜欢熬夜后早起，这会让他皮肤暗淡，失去最后的本钱，但作为有求于人的Omega，梁叙觉得自己有必要展现乖顺与贤良淑德的一面。
于是第二天闹钟一响，梁叙就像台精密的仪器，瞬间进入了状态，他穿好衣服，推门走到厨房，回忆着宴会上时律的口味，正思考做些什么能既不太过刻意谄媚，又能让时总吃的舒心，一抬眼，却是愣住了。
那位身价高到足够令叶老爷子忌惮的时总，居然已经起了，正在灶台边捣鼓着牛奶和鸡蛋。
室内地暖开的很足，时律只穿了件薄透的黑色丝制衬衫，晨光自身后打来，勾出大片橙黄色的暖光，他将袖口挽到上臂，袖箍微微陷入肉中，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线条漂亮，配上过于俊美逼人的脸颊，Alpha的荷尔蒙铺面而来。
听见动响，Alpha轻巧掂锅，让煎蛋翻了个面，而后转头看向梁叙：“早上好，今天起这么早？”
他记得梁叙不喜欢早起，他喜欢睡懒觉，两人刚在一起时梁叙还装一装，后来根本不装了。
于是，梁叙眼睁睁的看着时总指了指侧卧，狭长的眸子漾起笑意：“你可以再睡一个小时，嗯，我会叫你起床上课的。”

第402章 if：时律穿到梁叙大学4
梁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被时律晕晕乎乎的扣回了房间，晕晕乎乎的塞进被子，晕晕乎乎的合眼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洗漱好坐上餐桌，已经七点多钟了。
时律将吐司煎蛋和热牛奶推到他面前：“赶快吃，等下我送你回学校上课，你今天有早八对吧。”
梁叙咽下一口吐司：“……对。”
其实没有，梁叙昨晚上车前，就借口生病发烧向老师请了假。
按照常理，如果勾引成功，时律应该会要他，而Omega的腺体第一次注入信息素，都会引起剧烈的激素波动，轻则生病发烧，重则必须卧床，至于其他的伤势，则要看那位时总的床上风格了。
梁叙在叶家待的久了，总是能接触到许多上流社会的阴私龌龊，床上温柔绅士的有，粗暴的也不在少数，至于时律，由于他发迹不久，梁叙没能探听到他的风格喜好，却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只是这个任何情况，并不包括他坐在时总的餐厅，咬着时总煎的煎蛋，等着时总开车送他回学校上早八。
梁叙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若说时律喜欢他，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若说时律不喜欢他，时总会给不喜欢的人煎煎蛋吗？
更不用说昨日的体贴与照顾。
他在迷茫和沉默中吃完早饭，而时律从餐桌上拿起梁叙的电脑包，示意道：“走吧。”
车一路开到学校侧门外的街口。
时律：“从这里下去吧，再往前开，可能有些风言风语。”
这点，时律深受其害。
前世梁叙去接他下课，就从桑塔纳一路往上换，车子越来越好，流言也越发离谱，到了最后，俨然有了诸位大佬为他大打出手的剧情。
梁叙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他也不想让时律进去，同学会不会看见是一方面，叶家在学校有没有监视是另一方面，他只是没想到这样的细节，时律会记得。
时律却不懂梁叙的打量，见他回眸，便笑道：“快些去上课吧。”
凭心而论，时律面容英俊，直鼻深目配上疏朗的眉眼，是极其出众的长相，哪怕是梁叙，也不由晃了一瞬。
这位时总，当真是又英俊，又细致，又温柔，又体贴。
哪怕不是为了求助，梁叙想，他或许也会想要和他在一起。
“……嗯。”梁叙收敛心神，拿起提包，复又问：“时总，假如还有问题，我还能来找你吗？”
时律：“当然。”
他巴不得梁叙天天来，最好每晚宿在他家。
日后几日，梁叙当真天天都有问题。
对学霸来说，这太简单不过了，他的问题恰好卡在“容易解答”和“过分困难”中间，既不显得自己水平太低，又不会让时律难做，一旦时律给出解答，他就能很好的奉承恭维回去。
而这几日，他又“恰好”的每次都错过宿管关门的时间，于是连着近一个星期，都宿在时律家中。
一连享受了几天时总家温暖的被子，梁叙从最开始的惊惶不定，到最后，已经能安然入睡了。
唯一让他困惑的，就是时律始终不肯碰他。
对方默许了他出格的勾引，却从来不接招，甚至第二次问问题，时律料想到他不会好好穿衣服，还带了件厚呢子大衣。
于是，梁叙每每被大衣裹的严严实实，然后又塞进被子团成卷儿，时律看他目光纵容又无奈，像是宠着自家乱来的小辈。
在梁叙的前二十年，从未获得这样的偏宠，于是渐渐的，他不由生出了两分别样的心思。
——时律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的呢？
并非露水情缘，也不是众多情人之一，而是彻彻底底的，从头到尾的，属于他。
当然，梁叙心里清楚，这希望有些渺茫，至少以两人现在的身份有些渺茫，他不动声色的将念头掐下去，心中记挂起另外的两件事。
第一，他的发情期快到了。
第二，离叶老爷子给他注射叶选信息素的时间，不远了。
梁叙想，他们或许可以一起解决。
于是这一日晚，梁叙带了只刺激腺体成熟的针剂，掐着时间注入了腺体中。
针刺的感觉并不好，但为了今晚的目的，可以承受。
然后，梁叙照常上了时律的车，照常和他讨论论文，又照常跟着时律回家。
时律再次将老婆放进被子团成卷，回屋睡觉，却在后半夜，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青竹酒的气味渗透出客卧，穿过客厅，等飘到主卧时，只剩下了极浅淡的酒香。
时律蹙眉，正要下床，床头的手机忽然一震，他拿起来一看，却是梁叙打来了。
他明明就在客卧，却要打电话联系时律，只能说明，他已经下不了床了。
时律一边往客卧走，一边接通电话，于是，那啜泣和呻吟声陡然在耳边炸起。
“时总……我……抱歉，我……”
梁叙的嗓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隐忍的哭腔，简直像含着时律的耳垂说话，他胡乱的倒歉，却也不知道在抱歉什么，时律给他的信息素勾的身体发热，咬住舌间才勉强清醒过来。
他快步走到客卧，一打开房门，信息素的味道铺面而来，酒香浓郁到发苦，梁叙蜷缩在被中，很是难受的样子。
时律连忙拨开被子，将爱人捞出来，梁叙眼角泛红，发丝和脊背满是冷汗，手脚并用的攀上时律，将高热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胡乱的磨蹭起来，似乎要从他身上汲取凉意，两片薄唇开合，慌乱无措的道歉：“对不起……时总……我好难受……”
前世那样剧烈的发情期，梁叙都能伪装出从容淡然，时律很难想象到底有多难受，能将他逼成这样。
“没事，没事。”时律有些慌了神，他强作镇定，信息素铺天盖地，老婆眼尾绯红挂在身前，他额头跳起两根青筋：“我这就去拿抑制剂。”
虽然是单身alpha，但考虑到老婆就住在家中，保不齐有个意外，时律准备了Omega的常用品。
“……”
高热和虚无之中，梁叙咬牙切齿，他不明白到底是时律完全看不上他，还是这Alpha矜持自律到了这种程度，但叶家的威胁近在眼前，梁叙微微闭眼，准确寻到了时律唇的位置，攀着他的肩膀，径直吻了上去。
时律睁大眼睛。
梁叙的脸在眼前放大，眼尾泅着红晕，睫毛颤抖个不停，他青涩的撬开时律的牙关，描摹触碰时律的唇舌，他的身体越发滚烫，却无法获得想要的东西，因为茫然不得法生出了些许恼怒，好看的眉眼也蹙了起来。
如果这样也不行，他真的不知道怎样才可以了。
“求你……”梁叙语带哽咽，将他当成了一根杆子，全身攀附了上来，“时总，求你了……”
时律忍不下去，也不想忍了。
他护着梁叙，双双倒在了身后的大床之上。
在信息素的刺激和刻意的扮演下，梁叙的啜泣从未停止，却在时律推他的时候柔顺的展开身体，邀请他探索每一处曲折。
但当时律真的碰到，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僵硬了一秒。
很短暂，却并没有被忽视。
温和的吻落下来，从额头吻到鼻尖，再到下颚和锁骨，和之后的梁叙比起来，这个过分青涩，需要时律小心再小心。
他柔和的安抚了掌下身体的每一处不安与颤抖，刻意将战线拉的很长，而梁叙却被困在过于温吞的刺激中，从最开始略显刻意的啜泣，到后来真的哽咽和啜泣起来。
很温柔，很舒服，但也太温柔，太舒服了。
他脖颈上扬，脚背也克制不住的崩起，胡乱攀住时律的脖颈，像是海中起伏的孤舟，等脊背终于碰到床铺，梁叙的嗓子已经哑了。
而就在他完全脱力的时候，时律趿拉上拖鞋，似乎起身要走，梁叙连忙攀扯住他袖子的一角，眸中浸满了水色，语调中带着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委屈：“时总……”
虽然alpha大多是这样，但刚刚做完，就要离开吗？
他不能让时律走，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想要时律的歉疚与喜爱，想要许下想要帮助他脱离叶家的承诺，而除此之外，在信息素和心中不明悸动的驱使下，他还有些想要……
时律的照顾和安抚。
刚刚被标记的Omega，就是需要alpha在身边照顾。
但是下一秒，身体骤然腾空，他被时律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让梁叙略有些无措，他攀住时律的脖颈：“时总？”
时律：“去主卧，这里没法睡人了。”
客卧的床铺乱七八糟，确实没法再睡了。
梁叙悄悄放下心。
主卧和客卧，他当然选主卧。
等被放在主卧大床，塞进被子里，梁叙已经慵懒餍足的不想说话，他看着并没有上床意思的时律：“您不睡吗？”
时律将他捞起来亲了亲，捏捏Omega的脸颊：“想给你倒杯水来着，不要？”
梁叙的嗓子已经哑了。
梁叙摇头，往时律怀中埋的更死，他汲取着alpha的体温和信息素，刻意将嗓音压的小心翼翼，酝酿半天，才问：“时总，我能跟你吗？”
成败在此一举。
时律的指尖揉搓着他尚且酸胀的腰部，轻巧的应了：“嗯，当然。”
梁叙本来就是他的。
梁叙便蹭了蹭他，打量着他的表情：“那……叶家？”
时律：“我来解决。”
事情解决的如此轻易，梁叙不由松了口气。
他靠在时律肩头，思考着如何才能继续占有这位alpha，占有更长时间，却终究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了。

第403章 if：时律穿到梁叙大学5
翌日，梁叙一睁眼，正对着时律俊挺的鼻梁。
他正睡在时律身边，被人揽着肩膀扣在怀里，肌肉酸软无力，透着过度紧绷后的困乏，被alpha标记后，身体是被喂饱后的餍足，梁叙懒懒散散，完全不想动。
他看了眼时间，刚刚到七点。
所以，要不要起床给时总做早饭呢？
理智告诉他，叶家还没有解决，作为合格的情人，他最好殷勤一些，可激素的突然变动还是影响了梁叙，他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待在alpha的怀里，嗅他宛若空山新雨般的信息素。
但能走到现在，梁叙从来不是沉溺快乐的人，理性很快战胜感性，他悄悄抬起时律的胳膊，想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可惜脊背刚刚离开床榻，就被腰间的手臂压了回来。
俊美逼人的面容再次沾满视线，梁叙的心跳错了一拍，就见时律微微睁开眼，不满道：“你要去哪里？”
梁叙：“……时总，我去为您准备早餐。”
时律：“不许去。”
他蛮横又不讲道理，直接将梁叙按回了被窝，抱娃娃那样抱好，脸颊埋进他的肩窝，蹭来蹭去。
梁叙微怔。
时总显然还没有清醒，作为身价不菲的总裁，他的头发居然是细软发质，平常全靠造型和摩斯，清晨却毛茸茸乱糟糟，蹭在梁叙的肩头，就像只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
……撒……娇？
梁叙哑然失笑，不知道为什么会将这个词与时律联系起来，就算时总要撒娇，也轮不到对他撒娇，可梁叙还是不由自主的抬手，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脊背：“时总？”
时律抱怨：“好早啊，你今天别去早八了，标记第一天，请假好不好？陪我再睡一会儿。”
半醒不醒，语调莫名很软。
梁叙微顿，在知识库中回顾，确定alpha标记第一天不应该有后遗症，这才垂眸：“……好。”
于是，时律揽住他，重新滚回暖和的被窝，一路睡到了日上三杆。
之后，梁叙就直接搬进了时律的家。
时律给他开放了门锁的指纹权限，然后两人去逛了超市，添置了睡衣牙刷毛巾等日用品，又多买了一双毛茸茸的，成对的拖鞋，他们一起起床，一个去公司一个去学校，时律接梁叙回家，然后一起吃晚饭，梁叙眼睁睁的看着时律的家里有越来越多他的痕迹，直到和时律原本的互相交融，难舍难分，就好像，他就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而在相处过程中，梁叙也越发确定，时律的耐心和细致不是装出来的，他就是这样好的，好到令人心生贪欲，忍不住索要更多。
最开始，只是想借时律摆脱叶家，然后好聚好散，时律腻味，他绝不纠缠，抽身而去，海阔天空。
可某日傍晚，梁叙厨房煎牛排，时律在岛台切沙拉，梁叙偷偷抬眼看他，时律袖子挽到上臂，围裙勾勒处劲瘦的腰肢，而梁叙悄悄盯着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知道那腰多有劲儿，手感有多好，也知道小臂的肌肉线条有多漂亮，抱人的时候有多稳。
于是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确实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如果他确实占有了面前这个alpha，如果他能随时随地的和他接吻，和他拥抱，和他出席任何一场宴会，在他身上也留下信息素的气味，告诉所有觊觎他Omega，那该有多好。
但是现在不行，远远不够。
一个还在读书，还没有毕业，手上除了容貌没有任何筹码的年轻人，不足以站上牌桌。
梁叙想，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时律并没有发现梁叙的异常，这段时间，他也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着手对付叶家。
这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些。
叶老爷子年纪大了，下一辈青黄不接，全靠他一人支撑，而时律了解本世界今后的局势政策，投资项目无往不利，加上群友们的辅助，他并没有复出多大的代价，就从叶家手中撕下了一块肉来，此消彼长之下，向他递出橄榄枝的盟友越来越多，再也没有人形容他为海城“新贵”名望已经隐隐盖过了叶老爷子。
至于梁叙，时律隐晦的提了几句，摆明了回护的态度，哪怕是叶老爷子，也不敢触他霉头。
于是梁叙得以安安稳稳的读书上学，没了前世那么多破事。
唯一的问题是，时律太忙，两人亲热的时间渐渐少了。
这一晚，梁叙照常回到家，家中空无一人，他打开手机，时律给他留言，说要加几个小时的班，让他晚上先睡觉。
梁叙微微抿唇，想问他具体加多久，要不要夜宵，又想说晚上等他，但最后，他还是非常符合情人身份的，说了个好。
当晚，时律小心掀开被子，将恋人抱进怀里，梁叙忽然推了推他：“时总？”
时律迷迷糊糊：“嗯？”
梁叙字斟句酌：“学校要求，我毕业前要找个实习，您现在又这么忙，我能进公司，帮您分担一点杂务吗？”
说着，他非常谨慎的观察着时律的表情。
在叶家待了些日子，梁叙听过不少八卦传闻，他知道，对时律这种人来说，底线就是公司，他们平常可以对情人百依百顺，但一旦情人试图染指公司事务，展示出不该有的野心，便会快刀斩乱麻，直接换一个更乖顺的。
但问题是，梁叙不甘心，也不能当一个仅供观赏的花瓶，时律终有一天会腻味，他需要展示应有的价值，也需要获得足够的筹码。
时律却道：“好啊，你过来，我安排好。”
时律又不是工作狂，比起天天开会累成狗，他很乐意躺平吃老婆的软饭。如果老婆能立马成长起来，把他的工作全部拿走，那再好不过了。
时律之前还想着等梁叙毕业，既然梁叙主动提了，他当然无条件配合。
于是这周末，梁叙就接到了实习安排，他看着邮件里的部门岗位，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是不核心，而是太核心了。
时律将他放进了战略投资部。
这个部门直接掌管公司投资方向，是嫡系中的嫡系，可谓一家公司的生死命脉，这种职位，绝不会放到外人手中。
梁叙盯着邮件看了许久，微微有些迷茫。
试探？信任？还是什么别的意思呢？
他没能想明白，只是进了部门，开始学习。
工作上的实战与学校教的很不一样，但梁叙学的很快。
作为实习生，他的业务能力却相当出众，不需要时律特殊照顾，到后来，已经开始跟着组长经理，出席各种会议。
一切似乎都很好，但梁叙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风险与利益较大的项目，害怕这是时律的考验。
但在某一次投资中，他还是和带队主管产生了分歧。
彼时时律正在开会，手机打不通，部门主管出面谈某个小公司的收购项目，几轮竞争出价后，主管认为前景惨淡，不愿再谈，想要放弃，而梁叙则认为公司方向前景极好，旗下的技术产品刚好与公司形成互补，前途不可限量，即使代价高昂，也要拿下。
其次，梁叙需要一笔成功的交易在时律面前证明自己，他需要筹码
但投资行业最是排资论辈，梁叙再怎么优秀，也就是个职场新人，主管当然不可能采纳他的意见，眼看着竞争对手拉高出价，梁叙思索良久，一咬牙，还是道：“您应该知道，我和时总有些关系。”
主管诧异的看他一眼。
时律为了防止风言风语，流程走了全套，主管隐约知道两人认识，但到底什么关系，他并不清楚，他没想到梁叙会挑明。
主管便问：“什么关系？”
梁叙：“……亲戚。”
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在职场前辈面前，说出“情人”两个字。
主管看着尚且青涩的后辈，略带嘲讽的嗤笑一声：“亲戚？什么亲戚能插手公司投资的方向？到时候亏损，账记在你的头上？到时候时总问责，责任你来担？”
“……”
贸然借用时律的名头，干涉部门主管的决定，还是投资方面的决定，很容易被指认为“以权谋私”“中饱私囊”，这绝不是梁叙想要看见的，万一今天的事被时律知道，让时律认为他恃宠而骄，野心勃勃，还和目标公司有利益交换，妄图从公司套利，后果很难预料。
没有任何一位公司掌权者，能容忍情人这样的僭越。
但梁叙顿了顿，还是咬牙道：“可以。”
时律太忙了，他不是每笔投资都会过问，是只看月度和季度报表，梁叙还有时间整理资料，说服上级，让这看上去离谱的方案合理化。
风险与机遇并存，梁叙相信自己的眼光，只要给他时间，他会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
主管深深看他一眼，将投资案摔在了他面前：“行，你来谈，后续的一切后果，我概不负责。”
“……”
梁叙道：“好。”
他接过投资案，坐到了谈判席。
由于是商务谈判，梁叙少见的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谈判场上的他和时律怀里的截然不同，气质冷冽言辞锐利，语速平缓咬字清晰，却步步相逼寸步不让，对方发言时，他就不动声色的推推眼镜，或者翻看文件，不时审视发言人，总而言之，压迫感十足。
这一场谈判，谈了足足三个小时。
等一切尘埃落定，梁叙出了一背的冷汗，他收拢文件，看似放松下来，却没有停止思考。
收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梁叙需要一步步做好，才能在时律过问之前，将方案准备的天衣无缝。
他一边思考，一边整理，于是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队伍最后，等其余几家公司的代表全部离开，才倦怠的揉了揉眉心，推门准备离开。
然而刚刚推门，梁叙一抬眼，瞳孔微微放大，倏忽定在了原地。
在他面前不远处，时律正站在那儿，他似乎刚刚下会，同样西装革履，极为正式，一双眼睛微微看过来的时候，极有压迫力。
而他身边，部门主管正站在一旁，满脸堆笑的，不知道与时律说些什么。
“……”
一瞬间，梁叙额头沁出冷汗，他只觉手脚冰凉，血液倒流，手中的收购合同像是某种催命符号，昭示着某个结局的到来。
时律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来的怎么快？刚刚的会议时律听见了多少？他咄咄逼人的样子有没有被看见？时律会不会觉得他欲壑难填，会不会觉得他越俎代庖？
种种疑问之下，梁叙勉强挤出笑容，他垂下脖颈，端出惯常乖顺文雅的姿态：“……时总，你怎么在这里？”

第404章 if：时律穿到梁叙大学6
时律：“来找你。”
“……”
梁叙眼睁睁的看着时律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闷响，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曾经听过的八卦。
他们这些人，对不懂事的情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讥笑责骂，有训斥告诫，要情人认清身份，直接动手掌掴也不是没有……梁叙相信时律不会做的那么绝，但他还是有点怕。
他的主管就站在前方，四面八方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他的同事，不少人都打过照面，互相知晓姓名，时律今天在这里说的任何一句重话，都有可能被百般揣摩，传遍整个公司。
梁叙微微抿唇。
关起门来训斥是一回事，但在同事和上级面前，他不想弄得那么难看。
于是，梁叙再次扯了扯唇角：“时总，去办公室好不好？”
他悄悄拉住时律的袖口，单手抵在他的胸膛，声音压的又轻又软：“去办公室，随便您怎么教训。”
时律微微挑眉，揽过梁叙的肩膀，顺着他的力道，往办公室走去。
说实话，时律挺意外的。
前世梁叙偶尔也给时律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来办公室，这种情况一般是梁总有点馋他了，非要贴一贴亲一亲，如果亲一亲没刹住车，亲的上火了，办公室门一关，内置了休息室和浴室，时律将梁总抱上办公桌，一个小年轻一个禁欲多年，不做到最后一步是停不了了。
现在，梁叙忽然要和他去办公室？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时律的办公室，梁叙垂眸，心情刚刚放松一点，又被时律落锁的声音吓得骤然紧绷。
他脊背抵住办公桌，抬眸调整表情，却在时律快步走来时忍不住僵硬，忍不住小声辩解：“时总，那收购案，我……”
他想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分析他不是越俎代庖，也不是利益熏心，他是真觉得这样对公司好，对时律好，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他看见时律抬起了手。
冲他抬起了手。
在梁叙最坏的设想里，时律也不会对他动手。
时律那样温柔的，绅士的，体贴的，细致的，他不应该会对他动手。
梁叙就闭了嘴，他看着时律，狐狸眼中的笑意散了个干净，眸光暗淡下来，不知怎么得，那些早就想好的服软讨饶的话滑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委屈翻涌上来，他咬住下唇，忍不住开始犯倔。
他心想教训就教训吧，那收购案合同已经签了，最坏的结局也就是他无权再度参与，至于时律，在最初的设想中，本来该各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里失败了，总能找到东山再起的机会，至于什么感情爱慕，痴男怨女，早在他被叶家选中的时候，他就没考虑过这些虚无缥缈毫无用处的东西，刚好他和时律一个图权一个图色各取所需，时候到了就该各走各的路，散了也没什么关系……
可还没等他委屈完，时律的手已经落在他的脸侧，轻轻捧起他的脸，梁叙一愣，吻便覆压着落了下来。
“……！”
时律过分俊美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梁叙睁大了眼睛。
这个吻蛮横又霸道，毫不客气的掠夺了梁叙口腔中的所有空气，梁叙鼻尖的金丝眼镜直接被撞歪了，而吻的主人还在不断加深，几乎将梁叙吻到窒息，他的唇舌被迫承受着时律的侵略，纠缠间划过敏感的上颚，身体触电般瘫软下来。
时律顺手捞住梁叙，手掌托住浑圆的一截，微微用力，就将梁叙抱上了办公桌。
吻还在继续，双脚无法着地，也用不上力，梁叙双手向后撑住桌沿，被迫扬起了脖颈，这个吻开始时他没反应过来，结束时也不明所以，等更多细碎的吻落在眼角，眉梢，等时律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形成环抱的姿势，在他耳边闷笑出声，他才恍惚回过神来。
“梁总。”时律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今天好辣，迷死我了。”
乖巧听话学生仔模样的老婆是很可爱，但时律还是更喜欢西装革履造型精致，架金丝眼镜，满身精英禁欲气息的梁总。
他想锁上办公室的门，撞歪他的金丝眼镜，拆掉他的皮带，让皮带和西裤一起落在脚面，让他的手无助的攀附住自己，让他难受到全身崩紧，握惯文件和钢笔的指尖用力发红，舒服到痉挛失语，却又不舍得挠自己。
梁叙一愣，没搞明白“梁总”是不是讽刺，他抬眼对上时律的目光，本能的有些瑟缩，仿佛他是一盘摆在办公桌上的菜，而时总正在考虑如何下筷，如何翻来覆去品尝。
但不得不说，他已经放松下来了。
原来不是责难，原来他觉得好看，原来他喜欢。
原来时律喜欢没有装乖的，露出本性的梁叙自己。
这个认知让梁叙有些飘飘然，他浑身像泡在热水里，舒适又慵懒，只想挂在面前人身上，什么都不去想。
而时律的下巴在梁叙肩头蹭来蹭去，呼吸喷在他的耳垂，轻声问：“可以吗？”
梁叙当然没法说不可以。
于是，时律就按他想要的去实施了。
他凑在梁叙耳边，胡乱说着“梁总，迷死我了”“宝贝，你今天好辣”，将梁叙燥的无法思考，然后亲吻撞歪了梁叙的眼镜，搞得他晕晕乎乎，最后，他单手解下了梁叙的皮带，让西装裤滑落下去，又被足尖勾住，让他被鞋袜包裹的小腿端庄禁欲，却在大腿以下一览无余。
然后，他在梁叙的惊呼声中，抄着他的膝盖，托住浑圆，将他抱了起来。
于是，梁叙的两条腿只能无助的盘在时律的腰间，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而除此之外，唯二的着力点，只剩下了时律的手。
时律居然打算就用这个姿势。
“可以的，相信我。”时律轻声，“可以的。”
“……”
梁叙惊慌失措，抱着时律脖颈的手臂收的更紧，他在重力作用下不断下坠，吃的更多，红底皮鞋与绅士袜中的脚趾用力勾紧又放开，到最后，眸中水光淋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
时律衣冠楚楚，端庄一如往常，梁叙身上却出了一层汗，皮肤泛着缎子似的水光。
梁叙便瞪了他一眼。
可惜他又累又困，这一眼实在没有威慑力，狐狸眼半睁不睁，倒是有些像不满的嗔怪。
时律自知理亏，好在办公室里设备齐全，自带了休息室和浴室，他将老婆清洗干净抱上床，做足了事后关照，然后长臂一揽，将老婆抱进怀里，打算休息休息再回家。
梁叙再他怀里蹭了蹭，刚刚进展的太快，梁叙还没反应过来，就彻底没办法思考了，但有些问题，还得解决清楚。
于是，梁叙枕着时律的胳膊，悄悄抬眼：“时总，你真的不生气？”
时律吃饱喝足，正是困倦的时候，懒散的问：“生气什么？”
梁叙：“我自作主张，我反对你提拔的上级，我搬出你的名号压人，我试图染指你的公司，我……”
“停停停！”时律，“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一条条和梁叙掰扯：“你的收购决定，我觉得很好，那家公司的产品确实前沿，对我们益处不小，至于剩下几个，我和你的关系，你搬出我的名号压人不正常吗？而且什么叫你试图染指我的公司，我的公司难道不是你的公司？”
“……”
梁叙不说话了。
再大胆的情人，也不会想着和金主共享公司。
可看时律的态度，又实在不像对情人。
梁叙忽然道：“那个收购案，我想跟进。”
时律：“那你去跟进。”
梁叙：“如果成功，我想要那公司的一部分股份。”
时律：“完全可以。”
梁叙：“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经理，其他同事，包括董事会成员，不能插手。”
时律：“好，没问题。”
梁叙一只手撑在时律胸膛，谨慎的观察他的表情，确定时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信任和勉强，这才重新躺进了时律怀里。
他在时律怀里蹭了又蹭，蹭了又蹭，忽然道：“我想要你娶我。”
这对任何一个情人来说，都是绝对禁忌的话题，大佬们总是默许姿色美丽的情人们环绕在身边，从指缝漏下可有可无的利益，但几乎没有人，会和他们进入婚姻。
梁叙心理知道，这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他应该等做出成绩，证明价值，在某个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时候提出要求，而不是这突兀错乱的情事之后。
可他还是问了。
时律的纵容和偏爱似乎影响了他的判断，打破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和算计，梁叙懒洋洋的躺在时律身边，他不想讨论成败，不想计较得失，他什么都没去想，他只是想要时律娶他，所以他就这么问了。
可话问出口了，梁叙又忍不住的开始紧张。
他抬眼看时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的表情波动，却见时律抬起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指节，放在唇边吻了吻，几乎没有思考：“好啊，宝贝，你想要什么样的戒指？”
“……”
如此顺利，梁叙到不知道如何继续了。
他闷了许久，才问：“真的娶我？”
时律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外星人：“还能是假的？”
说着，他一骨碌爬起来：“不嫁我你还想嫁谁？叶选？我可告诉你，那小子已经凉了，凉得不能再凉了。”
梁叙哭笑不得：“不是，和叶选有什么关系……”
他将时律按回床上，再次占据了他的怀抱，抬手看了看空落落的指尖：“嗯，我想想，我要个大的，贵的。”
要是往常，梁叙肯定要装一装，什么典故什么寓意，显得斯文守礼，学识渊博，但现在他脑袋空空，他想，他就是要大的，贵的，好的。
没有人宠过他，没有人给过他好东西，抓住时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快冷死的人遇见了篝火，他恨不得将全身贴上去，汲取一些可怜的暖意。
时律略有点讶异，前世梁总品味很高，眼光又准，婚戒挑挑拣拣老半天，最后选了个低调的大师设计款，他买东西可不会只说“贵的”“大的”“好的”。
但看着身边尚且青涩的爱人，时律轻轻叹气，忍不住揉了把他的额发：“好，贵的，大的，好的。”
时律说到做到。
他和梁叙举行婚礼，给他买了喜欢的戒指，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度蜜月，他分出了一部分股份交给梁叙，又把子公司给他经营，看着他越做越大，越做越好，越来越骄矜漂亮，再没有最开始谨慎小心的模样。
可惜，即使从情人变成了老婆，从梁叙变成了梁总，被时律堵在办公室抱起来的时候，梁总该吃的还是要吃，该哭的，也还是要哭的。

第405章 猫猫茶话会
吃完陆旒的酒宴后，陆旒的诸位宿主不约而同的决定留在哨向世界，度一个短暂的蜜月旅行。
这是一个浩瀚无垠的广袤星系，有许多著名旅游景点，陆旒和齐翊整理了旅行攻略发在群里，于是小情侣们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旅游目的地。
期间，主脑善意的提醒：“诸位，哨向世界的特性是精神体，你们虽然来自其他世界，但也有可能被本世界影响。”
陆旒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也会有精神体？”
他还蛮想看看宿主和对象们的精神体的，如果很可爱，是不是能上手撸一把？
主脑：“应该不会分裂出精神体，更大概率是……呃，像伊缪尔那样。”
“……？”
公爵靠在白郁身边，狐疑的歪了歪头。
陆旒：“！”
像伊缪尔那样！本体直接变成动物吗？
听上去好可爱！
主脑：“是的，而变化的概率可能和相似度有关，性格越相像，变化的概率就越高。”
这话一出，群里一片死寂。
小情侣们互相打量，都开始暗搓搓的期待起来。
第一个有变化的，是叶望家的江岐。
这天叶望半夜醒来，发现老婆不在身边，他打了个哈欠摸出门，看见了一只蹑手蹑脚的，偷感很强的黑猫。
这黑猫皮毛光滑，身形矫健修长，步履轻捷如走猫步的模特，耳朵一抖一抖，像在警戒四周。
黑猫的目标，是叶望放在冰箱里的零食。
江岐身体不好，帝国的基因改造对他的健康造成了全方位的破坏，在联邦看诊后，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江岐按食谱吃饭。
可惜，从小只能看着电视广告发呆，没吃到过好东西，江岐很馋零食，尤其是广告中花花绿绿的，给小孩子准备的零食糖果，叶望只能将零食放好，偶尔给江岐解馋。
现在，冰箱里有一袋麻辣小鱼干。
现在，这只猫后撤步蹲下，飞扑，挂在了冰箱上，然后用自身重量，将冰箱打开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叶望悄悄架起了摄像机。
老！婆！变！猫！
这样的镜头怎么能错过呢！
江岐丝毫没注意到指挥官的凝视，他蹲在冰箱上部，以一个非常柔软的，对人来说几乎不可能，但对猫猫来说刚刚好的瑜伽姿势探入冰箱中，扒拉掉了麻辣小鱼干的封口，然后将毛绒绒的爪子探入封口，准确的扒拉出一条小鱼干，肉垫和毛上沾染了可疑的辣油。
“……”
叶望气笑了。
他不动声色，等着江岐何时发现他，可惜黑猫的眼中只有小鱼干，完全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老公，他叼着小鱼干，没立刻享用，居然还扑去阳台，打开水龙头，将被辣油污染的爪套洗了洗。
而就在江岐洗干净爪，关上水龙头，正打算享用小鱼干时，叶望冷不丁出声了。
“江岐，洗爪不用洗手液，那毛上沾的辣油能洗干净吗？”
“！”
啪嗒一声，小鱼干从嘴里掉下来，江岐一卡一卡，机械式的回头，看见了门口抱胸而立的老公。
“……”
他心虚的抬起一只爪爪，在空中挥了挥。
——嗨，hello，hi，指挥官你好啊，你也在啊哈哈哈哈哈好巧啊。
下一秒，就被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江岐喵下意识四脚扑腾，但想着提他的是谁，他就停下动作，乖乖的让叶望拎了。
叶望将他提到面前：“医生说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江岐喵垂头丧气：“喵。”
——记得。
叶望：“我们规定了，多久吃一次零食，记得吗？”
江岐喵继续垂头丧气：“喵。”
记，记得。
叶望：“如果偷吃零食被我发现了，会有什么处罚，记得吗？”
江岐喵还是垂头丧气：“喵。”
记得的。
偷吃零食，就不能和指挥官睡一起了，要自己一个人去小房间睡觉。
小房间没有指挥官温暖的体温，没有指挥官柔软的胸肌，也没也安抚和抱抱……
黑喵失魂落魄，看着叶望，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步履沉重的走到小房间门口，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面，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喵？”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真的要我一个人睡小房间吗？
叶望：“……”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小鱼干：“算了算了，吃吧吃吧，只许吃这一根。”
江岐喵后腿一蹬，快如残影，矫健的扑了过来，在叶望的怀里蹭来蹭去，然后回头看他一眼，矜持的叼走了小鱼干。
江岐喵开始进食。
这猫吃饭和江岐本人一模一样，都吃的非常快，活像有人和他抢，晚了一秒就没饭吃了似的，只有完全寂静无人的时候，他才能放松下来。
叶望又心疼又无奈，最后叹气一声：“我不看着你吃了，吃完回来睡觉吧。”
他回房间去了。
十分钟后，吃完小鱼干的江岐喵返回卧室，轻轻一跳，蹦到了叶望身上。
变成了喵，他干脆盘踞在了叶望的胸口，蹭了又蹭，而叶望眉头一皱：“好浓的麻辣小鱼干味道，弄的我都想吃了……江岐，你的爪洗干净了没有。”
江岐喵浑身僵硬。
他伸出爪，狐疑的看着肉垫，没看见明显的污迹，便将肉垫伸给叶望，歪头喵了一声。
——你看，洗干净了，明明没有。
叶望：“是吗，让我检查检查。”
他捏住江岐喵的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忽然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唔，是有小鱼干味，我没有闻错。”
“！！！”
“喵！”
江岐石化了。
第二天，叶望挑挑拣拣，从摄像机里导出了很多小黑猫的可爱照片，纷纷收藏，然后他打开群聊，状似不经意。
“嗨，我的老婆昨天晚上变成喵了。”
“非常可爱的小黑猫啊，还凑过来让我亲爪垫。”
一石惊起千层浪，群中各自旅游的诸位纷纷冒泡，表示羡慕嫉妒恨。
叶望愉快的关上了群聊。
第二个产生变化的，是谢枢家的萧芜。
谢总这日醒来，感觉肩头有所触动，刚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只长毛大尾巴的白猫端庄的坐在面前，用爪子扒拉他。
萧芜扭头示意他看向窗外：“喵。”
——一日之计在于晨，看床外霞光漫天，如今正是旭日东升，紫气东来之时，快些起来和我修炼。
谢枢：“……”
谢总将耳朵埋进枕头：“小仙君，拜托了，我真的退休了，而且这个星系的恒星都不是太阳了，讲什么旭日东升紫气东来啊！”
萧芜伸出爪，扒拉了两下谢枢，清冷平和的喵了两声。
——修炼之途乃逆天而行，无论暑夏恒常，快起来和我修炼。
谢枢：“……”
他拉过被子：“再睡一会儿。”
萧芜：“喵。”
好，我在阳台等你。
两个小时后，谢枢终于睡醒了。
他换上衣服，走到阳台，发现萧芜喵摆出了五气朝元的姿势，正在认真修炼。
谢枢没忍住，掏出手机，对着他咔咔一顿乱拍。
然而，他的动作当然不可能逃过修士的五感。
萧芜即使变成了喵，也是一只化神修为的超厉害喵！
他喵睁开湛蓝的眼睛，不满的喵了两声。
——起来了就来和我修炼，在后面干什么？
谢枢咳嗽一声，走到阳台，同样摆出了五气朝元的姿势。
但他却没有认真修炼。
萧芜显然没意识到，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尾巴，现在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正在谢枢面前晃来晃去，活脱脱一根逗人棒。
谢枢捻了捻尾巴尖。
萧芜喵过电似的一抖，恼怒的看了过来。
谢枢：“没事我玩玩，你继续修炼。”
萧芜：“喵。”
——你玩，我还怎么修炼？
他说着，试探性的控制住尾巴，将它放到身前去了。
谢枢略感遗憾，但考虑到老婆这形态也就一会儿，修炼随时可以修，欺负喵的机会可不多见，干脆将萧芜整只喵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萧芜：“？！？”
他愤怒的给了谢枢一尾巴。
谢枢不轻不重挨了一下，拿出手机：“别动，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萧芜喵狐疑的凑了过来：“？”
作为修仙时代的老古董，萧芜用不太来电子设备，他大约知道这个小盒子有通讯记录玩游戏的功能，其他就不了解了。
可是谢枢点开照片，给他看了一只会打坐的喵。
萧芜：“！！！”
他看着屏幕里的喵，整个喵石化了。
谢枢：“让我看看，这是那只喵谁啊，唔，他打坐的姿势好像两道玄首，光风霁月的平芜君萧……噢！”
谢枢又被愤怒的打了一尾巴。
萧芜喵冷冷看了他一眼，从阳台一跃而下，他轻盈的像羽毛和飞鸟，在林间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谢枢：“……”
这里是二十楼。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一只喵使出正统上陵宗身法，腾挪翻转，谢枢还是扶住了额头。
可惜了，这段没有拍下来。
谢枢同样在群中分享了心得体会。
“他就直接跳下去，一只会轻功的喵，你们见过吗？”
第三只变化的，是神灵伊路维尔。
珀西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一只布偶猫，正踩着猫步，对着镜子欣赏自己。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布偶，眼眸湛蓝，布偶的外号是仙女喵，而这只喵，无疑真真正正的仙女。
看见珀西，伊路就转过身，非常端庄的转了一圈，绕着他展示自己：“喵？”
好看吗？
珀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神……”
伊路：“喵？”
——我感觉我有点想被摸，你要不要摸？
种种大不敬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珀西诚实：“要。”
他伸出手，布偶主动将毛茸茸的脑袋拱到了他的手心。
伊路：“喵。”
——摸摸我，顺毛摸。
珀西便半跪下来，沿着猫咪的脊背，小心翼翼的摸了下去。
伊路：“喵。”
——尾巴尖也要。
珀西指尖略有颤抖，却还是顺着神灵的旨意，撸到了尾巴尖尖。
好不容易将脊背摸舒服了，伊路喵就地一滚，露出了柔软洁白的肚子，歪头：“喵。”
——肚子也要。
珀西深吸一口气，指尖揉搓上柔软的腹部，开始给神的肚子顺毛。
伊路被他摸的舒服了，又开始指挥人，要珀西搬去阳台，然后他大摇大摆的占据了精灵的膝盖，开始在阳光下睡大觉。
无论是神灵还是小猫咪，都喜欢舒舒服服的睡大觉。
珀西微微抿唇。
他有点慌乱，不知道如何照顾小喵形态的神，想到伊路那个神奇的群聊，便使用水镜术法，显示了出来。
伊路：“抱歉诸位，我是珀西，我的神变成了一只猫，请问，该如何给小猫准备食物呢？”
……
三十秒的沉默过后，萧绍：“有图片吗，发来看看。”
珀西一愣：“这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他看上去清澈懵懂，不想诸位水群多时的老油条，而谢逾等人也十分好奇神灵变喵后的样貌，纷纷附和。
叶望：“珀西你不懂，每个品种的喵喜欢的食物都不一样，我们要先看清楚他什么品种，才能给你推荐食物。”
时律看热闹不嫌事大：“是的是的，我养过猫的，我证明，他说得不错。”
这几天，珀西已经认识了群中的其他几位，他隐约知道有一位宠物医生，便手动@了白郁：“白先生，您可否给我一些意见？”
白郁：“……”
他折中的描述：“不同品种的猫，性格爱好确实有所差异。”
于是珀西只得将神的样子浮现在了水镜中。
白郁：“啊，布偶，别称仙女猫，和你的神倒很相配。”
珀西：“多谢赞誉，所以，我该如何为神灵准备食物呢？”
叶望时律谢逾萧绍等人不约而同的又想搞事，暗搓搓的准备折腾一下呼呼大睡的伊路，恰在此时，布偶猫醒来，他轻捷的往上一跃，看清了水镜上的文字，然后一抬爪，将这些都挥散了。
伊路：“喵。”
——珀西，你不该去问他们，你应该来问我。
珀西看着布偶清亮的眸子，愣了片刻，笑道：“好，那神灵，我该如何为您准备晚餐呢？”
自从有了珀西在身边，伊路从一顿不吃到顿顿不落，而珀西也习惯了每晚的投喂。
伊路：“喵。”
——我是神灵，我不需要进食，我只是想吃甜品，既然现在不方便，也不用投喂了。
珀西：“那请问，您什么时候会变回来？”
伊路：“喵。”
——今晚就可以。
对神灵来说，世界法则的影响不值一提，如果不是猫咪状态很新奇很舒服，伊路现在就可以变回来。
说着，他摇了摇自己的尾巴。
……等等，尾巴？
伊路忽然想，也许他不需要急着变回来，至少可以保留一部分。
于是，神灵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心爱的精灵。
他确实不需要投喂，但或许，他可以投喂珀西一点，有趣的东西。

第406章 萌宠茶话会
虫族的兰恩少将发现，林佑总在默默的注视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经过拐弯抹角的试探，又偷偷看了两眼林佑的光脑，兰恩明白，林佑是在期待他能变猫。
兰恩暗暗握拳。
这么简单就能向雄主邀宠吗？他没有问题，他完全可以！
既然前几个宿主和宿主的对象都变成了猫猫，他一定也会变成猫猫的吧！
想象着到时候就能光明正大的霸占雄主的膝盖，要雄主摸下巴撸尾巴，还能要求亲亲脑袋和肚皮，他就忍不住期待起来。
于是，当第二天早上，兰恩发现身体有所变化时，他喜出望外。
急于像雄主展示如今的形态，兰恩想要伸出爪勾一勾林佑，再对他笑一笑，力求传递“无辜可爱”“媚眼如丝”。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和林佑的脸一样大的爪子。
兰恩：“？？？”
帝国上将僵硬扭头，看向床头的镜子，整个豹都呆住了。
他没有变成猫，他变成了银白色的雪豹，爪子和他雄主脸一样大的那种。
“……”
虽然都是猫科动物吧，但这个差距……
兰恩自闭了。
两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兰恩的第一反应是——“他不要林佑看见他这个样子！”
雄虫们喜欢柔软温顺的东西，这是整个虫族的常识，虽然自家雄主分外与众不同，喜欢枪械喜欢战斗游戏，但林佑明确表示羡慕几位老婆变猫的宿主，说明他也很期待兰恩变成小猫。
可为什么，他变的如此威风，矫健，和可爱一点都不沾边啊！
雪豹恨恨的叼住尾巴，咬了一尾巴毛，环视一圈，这酒店房间并没有地方给他藏，就自闭的走到阳台，用尾巴带上了阳台门。
雪豹忧愁的想：“林佑会不会有点不开心呢？”
为什么他变得不是猫呢！他的性格明明很像猫的嘛！这世界的法则有问题！
床上，林佑悠悠醒转。
他迷茫的环顾四周：“兰恩？”
自从结婚，兰恩从来没有让他孤零零一个人醒来过，上将总是斜靠在床头，做作的解开衣领，冷白的胸襟欲露不露，刚好杵在林佑面前，然后他摆好表情，对着刚刚醒转的雄主露出微笑，用咏叹调问好：“早上好，我的雄主，今日的您和晨光一样美丽，请问您要起床吃早餐吗？”
可是今天，兰恩不在，兰恩的冷白皮大熊也不在。
“兰恩？”林佑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他才发现，阳台位置有一团黑影，黑影头顶有两个圆圆的耳朵，像是什么非常可爱的大型动物。
雪豹咬紧了尾巴。
他焦虑的转了个圈，想着如何安慰雄主您的老婆没有和其他宿主的老婆一样变成猫，而是变成了雪豹，却听见阳台门被吱嘎拉开，旋即是林佑惊喜的声音：“哇，兰恩！这是你吗？”
兰恩转过身，竭力想表现的可爱，他非常矜持的朝林佑走了一步，无辜歪头：“喵？”
雪豹的喉咙发出一声低吼。
——嗷呜！
“……”
兰恩再次自闭了。
他背对着林佑，尾巴转了个圈，想说别管我了，您今天自己出去玩吧，尾巴却忽然被人捉住，然后轻轻捏了捏。
林佑爱不释手的捧着那条尾巴：“天啊兰恩，你的尾巴好可爱！”
他顺着尾巴撸到了猎豹的尾巴尖，又悄咪咪摸了把臀部，由于需要奔跑，雪豹的臀部线条非常紧实漂亮，和兰恩本人一模一样。
雪豹僵住了。
林佑诱哄：“上将，转过来，给我撸猫猫头好不好？”
雪豹的猫猫头和两片半圆形耳朵超可爱！
得益于雪豹特别长的尾巴，兰恩转过来将头递过去时，他的尾巴尖还在林佑手中。
林佑一手撸着尾巴，一手对着大猫猫头上下其手，又去撸雪豹的下巴，兰恩抬头任他摸，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舒服的眼睛眯起，大猫猫嘴也翘了起来。
好不容易撸够了，林佑比划了一下老婆的体长，坐着摊开双臂：“可以抱吗？”
雪豹思考了一下，一爪撑住阳台门，支撑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然后将毛茸茸的身体小心翼翼的贴了上去，大猫猫头在林佑脸颊蹭了又蹭，邀宠的意思十分明显。
林佑：“！”
毛茸茸等身抱枕！
这不比其他几位宿主爽！
虫皇陛下直抒胸臆，抱住大猫猫头亲了好几口，亲了个爽。
然后，他在群聊里分享了消息。
“我的老婆变成了雪豹！可以当等身抱枕的那种！”
*
度假村内，时律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浴室。
隔着薄雾玻璃，一具清瘦修长的身体正影影绰绰。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晨间运动，梁叙正在浴室洗澡，然后去酒店的健身房完成日常任务——他是个自律的人，即使已经功成名就，也执行着完美的计划表。
“时律？”梁叙从浴室出来，正用浴巾擦着头发，“不和我去健身房散步？”
“不去。”时律也锻炼，但他随心所欲，没什么计划可言。
梁叙：“和我一起吧？你也该运动了。”
“我才刚刚运动完，你都躺着没有动！”时律将被子拉过耳朵，“我要补觉。”
“好吧。”梁叙略感可惜，但也随他去了。
他下楼吃早饭，跑步，在健身房又冲了个澡，然后带着早饭回家，却看见被子隆起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是什么他看不出来，总之不是人。
梁叙放下早饭，缓缓拉开被子。
“！”
是一只纯白的萨摩耶。
萨摩耶正在枕头里睡得开心，忽然被扯了被子，便不满的看了眼梁叙。
——非常可惜，作为微笑天使，耶耶唇角自带亲和的笑容，梁叙完全没看出来他的不满！
这时，梁叙完全被他的耳朵吸引了。
众所周知，萨摩耶的耳朵非常柔软有弹性，外头一圈白色绒毛，整体像裹了椰蓉的果冻，梁叙没忍住，拿手拨了拨。
耳朵duangduang的左右回弹，然后恢复了原状。
梁叙没忍住，又拿手拨了拨。
时律完全被他吵醒了。
于是，耶耶飞身而起，将梁总一把扑倒在了床上，爪子点了点梁叙的衣摆，目含警告。
非常可惜，耶耶的警告没有任何威慑力。
梁叙轻轻撸了把：“还睡？要不要在我身上睡？”
时律便在他身上趴下，摊成了一滩小狗饼干。
等他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攻受易位了。
时律的状况波动仅仅存在了几个小时，而他身下，是一滩被压扁了的白狐狸饼。
时律：“！！！”
他赶紧把老婆抢救出来。
“没，没事，我没事。”狐狸晕晕乎乎，艰难的撑起四肢，“我好得很。”
他开始在床上迈步，迈的东倒西歪，大尾巴一晃一晃，活像喝醉了。
在他差点掉下床去之前，时律伸手接住了。
将狐狸好好安置在床上，时律摊手：“你变成这样了，今天该怎么办？”
他们本来打算逛街的。
狐狸叹气：“在家看书吧。”
星际时代，经过多年发展，提出了许多崭新的经济学概念，梁叙正在学习。
狐狸的尾巴扒拉着床头柜，卷过来一本书。
“噢，”他苦恼的推了推脑袋，“时律，将我的眼镜给我。”
时律：“……”
一只白狐狸带眼镜读书，看上去奇奇怪怪。
他悄悄照了张相收藏，同样在群中回复。
“hello，我们两个都中招了，我是萨摩耶，我老婆是狐狸。”
*
于此同时，萧绍的指尖拨弄过戚晏的羽毛，笑道：“晏晏，原来你是只小燕子。”
小鸟歪头，打量镜子中的自己。
燕子，古称玄鸟，元鸟，能护佑一方平安，是清正又风骨的吉祥之鸟，戚晏这只格外漂亮，是一只金腰燕。
那是只不大的鸟，站在萧绍的指尖，背部羽毛灰黑，泛着青色，像是朝珠上点缀的青金帝王石，由于着端正雍容的配色，这鸟也显得极为正派，像是朝中持笏板劝谏的文臣。
可偏偏他的腹部覆盖着白色的绒毛，萧绍便不住的用指腹拨弄。
这弄的戚晏很痒，忍不住要躲，最后轻轻低下头，用喙啄了啄萧绍的手。
——“陛下，不要这样欺负人。”
萧绍看着他在指尖蹦来蹦去，啄人也小心翼翼的，一点也不疼，喜欢的紧，忍不住道：“要是回去了，你还能变成这样就好了，我要给你造个纯金的笼子，天天提着你出去玩，议事的时候把你放御书房，让那些大臣天天参奏你。”
萧绍的偏宠太过明显，老是有参戚晏的折子递到御前，戚晏从来不批，恭恭敬敬的呈给萧绍，然后还要自请回避，萧绍教训好几次了，都改不过来。
小鸟看了他一眼。
虽然萧绍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觉得戚晏给了他一个白眼。
萧绍：“所以，你不想一直和我待在一起？”
小鸟似乎又给了一个白眼，啄了啄他，示意他打开光脑。
为了方便大家游玩，陆旒给每个人都配了光脑，教了他们如何使用。
键盘投影在桌面上，小鸟用喙挨个啄了过去，敲击出来一行字：“燕子可以养在笼子里吗？”
他啄下查询键。
“金腰燕目前无法人工饲养，他们飞翔速度极快，捕食空中的细小飞虫为食，人工无法喂食。”
“这样啊。”萧绍略感失望，顺手滑了滑界面。
当看见某一行字时，他脸上的失望消失，微微扬起眉头。
“金腰燕是忠贞之鸟，崇尚一夫一妻，一旦认定伴侣，就不会变迁。”
萧绍摸了摸戚晏头顶细小的绒毛：“晏晏，所以你也是吗？”
清正忠贞端肃，他的小探花就是这么的好。
小鸟又白了他一眼，喙敲敲敲。
“当然。”
于是，陛下捧起小鸟，在柔软的头羽上狠狠亲了一口。
——啾。

第407章 雪地茶话会
白郁发现，伊缪尔最近经常偷摸着看他。
每当他工作时，小猫藏在被子里，藏在房梁上，藏在门后面，藏在各个角落，偷窥这白医生。
白郁无奈的推了推眼镜，望向扒拉在门上的小猫：“伊缪尔，你到底在看什么？”
伊缪尔：“！”
他跳进医生怀里，扒拉着医生的眼镜：“我听说梁叙变成了戴眼镜的白狐狸。”
医生挑眉：“所以？”
伊缪尔：“所以你能不能也变一下？我也想给你戴眼镜。”
为此，他还提前采购，准备了各个尺寸的。
伊缪尔本身就是小猫，他没有动物塑，但他非常好奇白郁的。
白郁叹气：“我尽量……你想我变成什么？”
伊缪尔眨眨小猫眼：“小鸟。”
医生看着书卷气，战斗力可一点也不低，抓猫和玩似的，伊缪尔如果玩坏了东西，无论跑到那里，都会被医生一把扼住命运的后颈皮，拎起来揉圆搓扁。
但是如果医生变成了鸟，根据猫克鸟定律，伊缪尔就可以把他揉圆搓扁了。
白郁便偏头看他，眼神似笑非笑：“我尽量。”
当天晚上，伊缪尔正准备跑酷，忽然发现他的猫爬架上，立着一只巨大的生物，正眺望着远方。
伊缪尔：“！”
他谨慎的靠近，那个生物身体不动，头部陡然扭转了180度，金灿灿的眼睛默然的看着他。
伊缪尔：“！！！”
小猫从猫爬架上栽了下去，四脚朝天。
他头晕眼花的想：“不是萌宠频道吗，怎么忽然变成恐怖片了！”
这时，他听见了翅膀扑棱的声音，那巨大的动物从猫爬架上飞下来，落到了伊缪尔身边，锋锐的爪子比小猫肉垫还要大。
医生用翅膀扶了扶喙上的眼镜：“躲什么，你不是想要我变成鸟的吗？”
体长超过半米，翼展逼近两米，翅膀完全摊开能占满一张双人床，足足有好几个伊缪尔那么大，洁白羽毛点缀着繁复的深棕花纹，金棕色的眼眸冷淡锐利，大小刚好的银边眼镜架在喙上，又给他平添了一点文质彬彬的气质。
——这是一只白色猫头鹰，又称雪鸮，特征是脖子可以扭转180度。
小猫低下头，面色复杂的看了看医生的锋利爪子。
好了，医生变成鸟了，但他还是能将小猫揉圆搓扁。
伊缪尔伸出爪子，摊平尾巴，发现即使这样，他还是没法和医生一样大。
小猫自闭了。
而白郁再次用翅膀推了推眼镜，深感不方便。
他没有手翻书，没有手固定眼镜，也就无法读书了。
没法读书，但可以试试其他娱乐活动。
医生便用翅膀拍了拍自闭小猫：“伊缪尔，想不想试试飞翔？”
他们刚好在雪山度假，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纯白雪地，正好适合雪鸮活动，而作为大型猛禽，雪鸮能轻而易举的抓起伊缪尔，带他在雪山盘旋。
伊缪尔：“！”
他瞬间精神起来：“可以吗？可以吗？！”
雪鸮抖抖翅膀：“当然，但你需要做两件事。”
医生条理清晰的吩咐：“第一，你变回人形，给我的爪子包裹上爪套，不然会抓伤你，其次，你需要穿上保暖的衣服，外面很冷，飞起来风也很大，你的绒毛扛不住，第三，我飞起来的时候，你需要用尾巴帮我固定眼镜。”
雪鸮的视力都很好，可惜医生是个例外，作为重度近视加散光，如果没有眼镜，他们飞出去了，就可以不用飞回来了。
伊缪尔：“！”
他急匆匆的变回人形：“没问题。”
度假区没有现成的爪套，伊缪尔找前台借来了毛线，而雪鸮立在猫爬架上，矜持的抬起了爪子。
伊缪尔用毛线一根跟的绕上去，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包裹完一只爪，白郁自然的放下去，又抬起了另一只。
伊缪尔原样打包好。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默默注视着一排小衣服。
都是很可爱的宠物衣服，是白郁给小猫形态的伊缪尔准备的，毛茸茸软乎乎，但公爵认为这样打扮有失伊尔利亚大公的体面，简直丧权辱国，拒绝穿戴。
但现在，也由不得他不穿了。
小猫屈辱的换上了毛茸茸套装，然后立在雪鸮面前，伸出尾巴卷住眼镜：“我准备好了。”
雪鸮爪子抓起小猫，展开翅翼，从阳台一跃而下。
伊缪尔：“！！！”
狂风夹杂着雪花铺面而来，伊缪尔脸上毛全部吹倒，贴在脸上，他几乎无法睁开眼，只是刚刚起飞，他已经想要尖叫了。
“别怕，小猫。”医生的情绪一如既往的稳定，“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尝试过了，我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将你失手丢下去的，你只需要享受下面的风景就好。”
伊缪尔：“！”
小猫的抬头，眼眸亮晶晶的，雪鸮金棕色的眼睛正淡漠的看向前方，在伊缪尔上方张开的双翼遮天蔽地，伊缪尔甚至能看清它投在雪地上的阴影，那翅膀舒展而平稳的上下鼓动，扇气猎猎风声，极其苍劲有力。
毋庸置疑，雪鸮是林海的中的顶级掠食者，当之无愧的雪原霸主。
被这样的翅膀的庇护着，几个俯冲滑翔后，小猫就适应了起飞的感觉。
他往前方看去。
纯白的雪山在面前渐次铺开，上方是一轮如斗的圆月，山峰沐浴在月光之下，镀着一层雪亮的银色，山间起伏的沟壑随着雪鸮的展翅缓缓平移，是伊缪尔平生未见的景色。
他兴奋至极，难以自控的晃了晃尾巴。
“伊缪尔。”雪鸮含蓄提醒，“注意我的眼镜。”
他带着伊缪尔在度假区上空盘旋，路过滑雪场，路过山间林地，路过咕嘟咕嘟冒泡的温泉泉眼。
这样飞了很久，小猫终于玩开心了，于是雪鸮带着他返航，从阳台落回了房间。
白郁收获了一只异常热情的伊缪尔。
他扑到雪鸮身上，完全忘记了这是一只多么恐怖的食肉动物，亲他的脸颊亲他的喙啄，连他的耳羽也没有放过。
“小猫。”白郁含蓄的提醒，“耳羽很痒。”
兴奋上头的伊缪尔才不管，俨然将耳羽当成了逗猫棒，拨弄来拨弄去，绕着他不停的喵喵喵，绕是情绪稳定如医生，都给他喵烦了。
于是当雪鸮变回医生，小猫哼唧了半宿，都没有被放过。
*
开心愉快的夜晚过后，第二天，陆旒转发群消息。
——“雪山度假区惊现大鸟，从阳台飞入住宿区，翼展近两米，游客担心猛禽伤人事件，酒店称‘已报警’”
——“猛禽是否为精神体？精神体空中穿越雪山景区，是否视为逃票？”
——“猛禽途经温泉泉眼，若为精神体，是否侵犯了游客的隐私权？”
陆旒委婉的提醒：“白郁，那个是你吧？根据公约，在有普通民众活动的场合，猛禽类的精神体只能在特定区域放出，且有主人陪伴身边。”
白郁：“抱歉，那是我，我没搞清楚状况，不会有下次了。”
陆旒：“好的，我已经帮你压下去了。”
他公事公办完，放下手机，和齐翊感叹：“白郁的精神体是雪鸮，有点帅气啊！”
有这感叹的不止一个。
闻弦和江知意恰好也在雪山度假区，闻言也冒了个泡。
闻弦：“我看见酒店提醒了，原来是你啊。”
他点了个赞：“好威风的变化。”
快两米的翼展，着实给闻弦羡慕坏了。
他心想：“我要是也能变成猛禽就好了。”
最好江知意再变成什么可可爱爱的小动物，他也带老婆上天飞一趟。
于是他暗搓搓的问江知意：“知意，你希望我变成什么动物？豹子好不好，老虎好不好，狮子好不好？”
江知意看了看他，没说话。
闻弦可不像猛兽，那太危险了，和闻弦一点也不想，要让江知意选，他想要能随便撸的。
当然，这可不敢和闻弦说。
而这一天，他正在教老婆滑雪，闻弦忽然双腿不受控制，栽出去几米远，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炮弹似的从他的滑雪服里冲出来，埋进了雪地里。
江知意：“！”
他连忙解开雪板，跑到闻弦旁边，却发现衣服已经成了空壳，瘪瘪的倒在地上，闻弦不知道去哪里了？
江知意一愣，往前两步，看见雪地里一双扑腾的小短腿。
江知意握住，将他拔了出来，放在雪地上。
闻弦艰难的抖了抖，将一声的雪抖落，心想：“奇怪诶。”
他的衣服没了，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闻弦迈开步伐，摇摇摆摆的像江知意走去。
然后他看见江知意偏过脸捂住嘴，噗的笑出了声。
闻弦：“？”
他扑了扑鳍状翅膀，继续摇摇摆摆的往前，停在江知意面前，不满的叫了一声：“嘎啊——”
闻弦猛的闭上了嘴。
江知意笑的直不起腰，将光脑调至自拍模式，放到了闻弦面前。
短腿，短手，圆滚滚。
是一只青年帝企鹅，介于幼年和成年之间，绒毛呈现灰黑，毛茸茸的，非常可爱。
闻弦：“嘎？”
这什么！
为什么会是企鹅啊！
为什么别人是雪鸮他是企鹅啊！
为什么他一个一米八几可以当男模的帅哥会变成小短腿啊！
一点都不高大威猛啊！
江知意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笑痛了，企鹅慢吞吞且摇摇晃晃的上前，张开鳍状翅，愤怒的拍了他两下。
——不准笑，别笑了！
江知意：“好好好，不笑了。”
他将雪板放到一边，完全没有心情滑雪了：“我把你抱到休息中心去？”
以闻弦现在的小短腿，要是这样扑腾的走，走到晚上也回不了休息中心。
闻弦低头打量自己，打量他：“嘎？”
——你行吗？
虽然是青年帝企鹅，但闻弦目测他体长80厘米，体重30多千克，圆滚滚一大只，还是非常敦实的。
江知意：“应该可以。”
他抱住企鹅，一用力，将他抱了起来，顺手揉了把企鹅胸腹柔软的绒毛。
闻弦乖乖缩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僵硬成了一块铁桶：“嘎。”
——知意，我好害怕啊。
闻弦少年开始滑雪，上过无数次高级道，但现在在初级道，在老婆怀里，这是他最害怕的一次。
——如果知意一个手抖，他会不会直接滚下去啊！
在闻弦的胆战心惊中，江知意抱着一个煤气罐似的企鹅，平稳的走完了前半段，却在后半段时手一抖，连人带企鹅，一起栽进了雪里。
闻弦：“！”
他的小短腿在空中疯狂扑腾，总算将自己拔了出来。
企鹅开始环顾四周。
——江知意呢？我的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他迈着小短腿，一晃一晃，左右摇摆的走到了江知意的衣服堆面前，发现江知意的衣服同样瘪了，只有中间一块突起。
企鹅扑腾着小短腿，卖力的将老婆从衣服堆里刨了出来。
当看见那一团雪白的毛茸茸，闻弦眼睛一亮。
——这什么！
——兔几！
长耳朵，身体圆滚滚的像个雪团子，可爱的想让人一口吞下。
企鹅上前，用短手拍了拍老婆的脑袋。
——“知意，你好可爱呀。”
看着老婆憨态可掬的模样，闻弦心中诡异的平衡了一点。
——不是猛禽又怎么样，他老婆也不是猛禽嘛，要是变成雪鸮老婆害怕了怎么办？企鹅刚刚好！
——腿短又怎么样，他老婆腿更短！
这时，兔子忽然抖抖身上的雪，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闻弦瞳孔地震：“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兔子怎么会有这么长的腿！
“啊。”江知意看了看自己，“是北极兔啊。”
北极兔，兔中长腿男模，看似人畜无害，软萌乖巧，攻击力和奔跑速度意外的高，但要是不经意被踹一脚，绝对能把人踹吐血。
闻弦：“……”
他看看老婆，看看自己，看看老婆，看看自己，再次陷入了自闭。
江知意抖抖耳朵，用超级长腿安抚的拍了拍企鹅：“闻弦，我觉得一点都不冷诶。”
北极兔和企鹅一个生活在南极，一个生活在北极，都有厚实的皮毛，也都不怕冷。
闻弦情绪略低：“是啊，那又怎么了？”
北极兔挤到企鹅身边，藏起长腿，重新团成一个雪球：“那我可以等到晚上，一起看星星了。”
前几天他们就想躺在雪地看星星，但是晚上太冷了，不得已放弃，只在酒店阳台看了看。
但是酒店属于度假区，中间还有商业中心，晚上光污染严重，看不见什么星星。
闻弦：“是哦。”
这时离夜晚已经不远，企鹅和北极兔干脆找了个块空旷无人的雪地停下来，挨在了一起等待。
很快，天边被染成朱红，太阳从雪山背后落了下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浩瀚的银河逐渐显露踪影。
企鹅和北极兔同时望天，让群星倒映在眼眸。
这时，团成学团子的北极兔再次站了起来：“闻弦，等我一下。”
闻弦：“干什么？”
江知意：“我去拿衣服里的光脑来拍张照。”
他们的衣服就在身后，是北极兔和企鹅一路叼来的。
闻弦迈开短腿，一摇一摆的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北极兔头也不回：“不要，等你拿过来，太阳都升起来了。”
闻弦：“……”
企鹅转过身，开始生闷气。
身后，江知意将光脑叼了过来，架好角度，点点点点，设置了拍照模式。
他跑回闻弦身边，重新将腿埋下去变成雪团子，毛茸茸的兔脑袋靠在了企鹅身上。
咔嚓咔嚓几声后，江知意叼住光脑回来了。
他和闻弦挤在一起，看看光脑，看看银河，忽然道：“闻弦，我觉得好奇妙。”
闻弦懒散：“嗯？”
可惜企鹅手太短了，不然他应该把背过去垫在脑袋底下，躺着看星星的。
江知意：“你是南极企鹅，我是北极兔，一南一北，分列两极，我们本来应该没有机会在一起的，简直像是一个奇迹一样。”
中间的隔阂那么深那么长，宛如不可逾越的天堑。
闻弦：“然后呢？”
他静静的等待江知意的下文。
江知意：“但是我们现在却靠在一起，一起看星星。”
他将光脑叼在企鹅面前，伸出长手点了点：“看这张照片。”
企鹅抬头看去，那是江知意刚刚拍摄的照片，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企鹅和北极兔的背影紧紧靠在一起，北极兔的脑袋靠着企鹅的胸腹，企鹅的短手搭着北极兔的身体，两只动物同时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是群星闪烁的浩瀚银河。

第408章 物茶话会
江巡一直在窥屏。
他知道大家可能变成小动物，但他没当回事，每天吃饱喝足，和沈老师进行着愉快的度假生涯，记录记录风土人情，乐不思蜀。
如果不是某天躺在沈老师怀里看书，忽然咕噜咕噜从老师身上滚下来的话。
江巡头晕眼花，沿着沈确的身体，从胸口一路滚到了膝盖，最后啪唧一声，拍在了床板上。
江巡撑着脑袋坐起来，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张口却发出一阵幼儿撒娇般的声音。
江巡：“？”
这什么？好嗲。
他身为帝王的王霸之气呢？
下一秒，他看见了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和白白的肚皮。
“宝宝。”沈确把他抱到眼前，“原来你是一只小刺猬。”
沈确想：“还挺切合的。”
小东西看着张牙舞爪，其实攻击力贼低，难过了不开心了只会将自己团成球，而且记仇又难哄，但是一旦混熟了取得他的信任，就可以顺便揉肚子。
沈确便看了眼江巡的肚子。
白白软软一片，看着很好撸的样子。
江巡这才发现，他的背上有一排小刺。
他愣了三秒，张嘴挣扎起来，发出唧唧嘤嘤的声音，将江巡吓的立马闭了嘴。
他开始瞪着沈确，力求传递出不满。
——快放下，不要扎到你了。
沈确：“没关系，你的刺不硬。”
这是只年纪不大的小刺猬，周身的刺又乖顺的垂了下去，没有竖起来，摸起来有点扎手，但并不多疼。
他不肯放，江巡到急了，刺猬刺哪有不硬的？摸着多难受，快把他放下来！
沈确却不肯，他捧着刺猬翻翻看看，觉得哪哪都新奇，甚至伸出手，像将团起来的刺猬扒拉开，摸摸柔软的小肚子。
江巡当然不肯，于是，小刺猬在沈确手里扑腾，唧唧嘤嘤个不停，可惜他看着张牙舞爪的，攻击力却低的不行，全身的刺都小心翼翼的收敛起来，没有一根竖起来扎到沈确，于是他扑腾来扑腾去，硬是没能挣脱出去。
江巡：“……”
堂堂一代君王，为什么会变成战斗力这么低的东西！
他将自己团了起来，像一只炸毛的海胆球。
眼看再玩下去他家陛下就要自闭了，沈确才轻手轻脚的将他放到被子上，从果盘上取过苹果，在江巡面前晃了晃，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帝师知道，自家陛下要顺毛摸，顺毛摸才能揉到陛下的小肚子，现在虽然没有毛给他顺，但连皮肤都扎不透的软刺，也是一样的吧？
刺猬吸了吸小鼻子，警惕的点了点头。
沈确：“稍等一下。”
江巡现在小小一只，没比苹果大多少，直接给他一个苹果，肯定是吃不了的，沈照便取来餐刀，将苹果细细切成丁，然后用牙签插着喂给江巡。
小刺猬吧唧吧唧的啃起苹果丁。
他完全没注意到，清正端方的帝师眼神飘忽，落在了刺猬的背上。
沈确研究过幼教方面的书籍，他家陛下发起脾气来和小孩子差不多，看幼教刚刚好，时至今日，沈确已经是幼儿教育的理论大师，他记得书里有个童话故事，叫刺猬背苹果。
野生刺猬不会背苹果，但童话里背苹果的刺猬很可爱，于是沈确悄悄的，将一片苹果丁放在了江巡的背上。
江巡好无所觉，依旧愉快的享受着帝师的投喂。
他吃了第二片，沈确也放了第二片，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不知道吃了多久，江巡感觉背上越来越重，泰山压顶一般，他的四条小短腿无力承受，啪唧一下拍扁在了桌面上，摊成刺猬饼。
江巡：“？”
到现在，他都没怀疑是君子端方的沈帝师动了手脚，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
——“好重，好难受，什么情况，我生病了吗？”
沈确咳嗽一声，停下了投喂苹果的动作，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江巡：“……？”
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他艰难的扭头，看向后背，看见了超级多的苹果丁。
江巡：“！”
他对着帝师怒目而视。
——老师！你怎么能这样戏弄君王！这是欺君之罪啊！欺君之罪！
沈确：“……”
他看着再次炸毛的海胆球，哄道：“好好好，不生气了，我马上帮你取下来。”
沈帝师再次见识到了自家陛下的记仇和难哄。
一直到晚饭时间，江巡变回了人形，任凭帝师如何努力，都没能将自家陛下哄好。
“……”
“好吧。”沈确放弃了，他惋惜看着自家陛下生气的背影：“那怎么办？今天晚上你自己睡？每天我再尝试哄哄？”
他这么说，“刺猬”终于有反应了。
江巡两步跨到床边，将帝师从被子里拽出来：“休想！”
玩了他一下午了，还不让他玩回来，哪有那么好的事！
*
别家情侣都是一个个变，谢逾这对格外不同些，他两一起变了。
沈辞一醒来，就感觉被毛毛淹没了。
面前是一个比他大好多倍的庞然大物，而他埋在旁然大物的毛毛里，废了老大的劲才将自己拔出来。
那是一只超级加大版银渐层——白虎。
沈辞看看自己，对比谢逾，他小的过分，身体圆圆的一小只，像个糯米团子。
他是只超级缩小版鸟类银渐层，长尾银喉山雀。
白虎在他面前厚重的像一座山，沈辞丝毫不怀疑，如果谢逾翻个身，他就会被压扁。
小鸟蹦蹦蹦，蹦蹦蹦，翻山越岭，终于停到了谢逾面前。
他歪歪脑袋，扇扇翅膀：“啾？”
谢逾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将脑袋递了过去。
他不敢用力，轻轻的靠在团子身边，让团子压塌了他身上一小块绒毛。
山雀啾了声，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滚，被弯起的爪子互住，又再次起跳，再次往下滚，俨然将他当成了滑滑梯。
等他玩够了，谢逾就顶着他，步履懒散的去阳台晒太阳。
大多数猫科动物吃饱喝足后都懒洋洋的，大猫也是猫，谢逾也不想动弹，他就趴在阳光底下，趴成了一张柔软的肉垫，只有一根尾巴灵活的晃来晃去。
而沈辞看了看自己，开始试着飞行。
长尾银喉山雀不是非常擅长飞行的品种，一般只能在树间蹦来蹦去，或者飞行很短的距离，他艰难的掌控着翅膀，然而阳台风太大，他又太小，总是给吹的东倒西歪，再啪唧一下掉下来。
谢逾懒洋洋的不动，目光却始终追着沈辞，看见他掉下来，便不紧不慢的换个姿势，总能让山雀一头扎进毛毛里。
沈辞摔的四脚朝天，挣扎着爬起来，他的飞行跌跌撞撞惊险万分，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受过伤，等好不容易摔够了，他埋在柔软的毛毛里，在暖烘烘的太阳下，舒服的要睡着了。
这么一睡，就差点从谢逾背上滚下去。
而谢逾的尾巴不紧不慢的一勾，就将团子勾回了原位，扭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询问。
——“要不要回去睡觉？”
小鸟摇摇头。
——“不了，想和你一起晒太阳。”
他放空自己，在谢逾身上滚来滚去，反正无论怎么扑腾，谢逾的尾巴总会在落地前接住他。
等扑腾够了，团雀扎进谢逾腹部，深深吸了一口，嗅到了满满的阳光味道。
沈辞：“谢逾，你身上好暖和。”
白虎便扬起尾巴，在小鸟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多靠靠。”
——“想要一直靠。”
谢逾哑然。
——“那你一直靠。”
小鸟摊开翅膀，满足的将自己埋了进去。
*
和陆旒相处了这么久，齐翊大概知道，他的恋人身世奇特，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前，并不是人类。
彼时，他手中抱着小豚鼠，轻轻捏了捏，问一旁的向导：“陆旒，所以你之前是什么，是豚鼠吗？”
陆旒如遭雷击。
他看着齐翊怀里吃个不停，笨笨傻傻的小东西，狐疑的伸出手，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变成人前是这个样子的？”
齐翊：“……”
哨兵非常想点头，但在向导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还是违心的摇了摇头。
陆旒：“我之前可是高科技，高科技懂吗？”
他开始细数之前的丰功伟业：“我帮帝国皇帝操纵过飞船，帮助上将逃离敌人的追捕，我治愈了一场旷世瘟疫，我还撮合了足足十对小情侣！我就是这样的高科技！”
齐翊还是欲言又止，“呃，我听你的宿主讨论什么虐主文扮演，什么擦边及格，所以你原来是撮合小情侣的系统吗？那虐主文代表什么？”
“……”
向导的额头滑下两滴冷汗：“呃，这是个意外，总之我是高科技啦。”
他想了想：“我可以向主脑要个特别资格，和你展示一下高科技的我。”
于是当天晚上，齐翊就收获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小屏幕。
他捏住翻看，若有所思：“像游戏机？”
他说的是边缘星系，那些已经淘汰的老旧游戏设备。
陆旒：“才不是那种没有科技的东西，我高级很多啊！”
他打开水，将屏幕泡了进去：“看，我可以泡水。”
他指挥齐翊拨开巧克力，然后吞了进去：“看，我可以吃巧克力。”
他连接星网，海量数据一闪而过：“我还可以用极高的算力，帮你处理海量数据流哦。”
四四方方的小屏幕飘在空中，齐翊不知为何，在他脸上看出了“得意”和“得瑟”的表情，就连那只豚鼠也抬头挺胸，很骄傲的样子。
齐翊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旒不满的用尖尖戳了戳他：“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齐翊：“没有，就是觉得这个很……”
他将唇边的“可爱”吞下去，换成：“很高科技。”
“那当然。”屏幕非常自得的说，“我是管理局最新一代高科技。”
他抓着齐翊，开始给显示常用表情。
“QAQ”
“这个，我常常用来和主脑卖萌。”
“= =”
“这个，我用来和宿主表示无语。”
“= 。=这个表示无语到了极点。”
“还有一个‘QAQ’的加强版荷包蛋眼……”
陆旒说着，屏幕上浮现了硕大的“哭哭”表情。
齐翊抱臂看他，眼中浮现笑意：“怎么都是不太开心的表情呢？没有开心些的吗？”
“呃……”
陆旒抬手擦了擦汗，心中腹诽：“怎么开心的起来嘛！”
宿主们个顶个的奇葩，一堆卧龙凤雏，个个勇争倒数第一，陆旒日日苦大仇深，要不在宿主面前撒泼打滚，要不在主脑面前装乖卖萌，他根本开心不起来嘛！
齐翊：“那你能做个开心些的表情吗？比如……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小屏幕歪歪脑袋，接着浮现了一个表情。
“> V <！”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正式完结啦~写了足足一年多，感谢大家的喜欢和陪伴~都到这里了给饼干点一个作收吧[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下一本没完全想好，等我酝酿酝酿，宝宝们可以专栏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其中顶头上司和这本都是快穿，也是hc治愈为主，感兴趣的可以点一下收藏嘛拜谢！[竖耳兔头][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