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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和亲
作者：弃脂焚椒
内容简介
 身为暗卫、死于乱世的宋明稚穿回百年前，成了被献至皇都的西域美人。谁知他夫君：未来重整河山、成就千秋盛世的三皇子慕厌舟，如今竟是咸鱼一条。 坐等带飞的真咸鱼宋明稚：？ 某日，京城戒严。 将慕厌舟视作眼中钉的大皇子率禁军入府，搜查凶犯。 慕厌舟一身杀气推开房门，脱下血衣，拥宋明稚一起倒入浴池之中。 不等他威胁，宋明稚便抬起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放心，我懂，我都懂。 不就是打个掩护吗？ - 慕厌舟果然在扮猪吃老虎！ 宋明稚安心当起了咸鱼。 夫君密谋，他自觉走开。 夫君杀人，他装聋扮哑。 偶尔与夫君暗送秋波、通风报信，等夫君自己大杀四方。 两人逢场作戏，假秀恩爱。 不出几月，众人皆知三皇子非但不改咸鱼本色，甚至还多了颗恋爱脑，只想与美人黏在一起。 宫变那天，就连政敌也剑指宋明稚，打算以他为质。 人质软肋柔弱不能自理的西域美人宋明稚以一当十干翻了所有人。 慕厌舟登基为帝，坐拥天下。 宋明稚以为他们合作结束，有从龙之功的自己，从此将成为富贵闲人，斗鸡走犬过一生。 不料慕厌舟竟要与他假戏真做，真的成就一番恩爱佳话。 宋明稚：原来你的恋爱脑不是装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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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半座皇宫已经化作灰烬。
禁军们死的死，逃的逃，年仅四岁的小皇帝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名暗卫。
延和殿内，一身黑衣的宋明稚，用指腹擦去天子脸上的脏污。
伴着宫殿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展颜一笑：“陛下害怕吗？”
小皇帝摇头，攥紧了手心：“不怕——”
“好，”宋明稚轻声叹道，“陛下无愧为文帝的后辈。”
火光映亮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瞳，原本就明艳的五官，在这一瞬显得愈发张扬。
就连横贯于面颊之上的刀疤，都不再那么狰狞。
楚文帝慕厌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当年正是他以一己之力重整河山，生生为大楚延续了百年国祚，成就千秋盛世。
只可惜这一回，大楚终究没能等来第二个文帝。
……
火势越来越大。
宋明稚抱着小皇帝，缓步走向龙椅，躬身将他放了上去。
烈火在此刻燃向大殿，金丝楠木制成的房梁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柱上金龙怒目，吐出最后一口火焰。
“轰——”
最后一刻，宋明稚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生于乱世的他，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未曾亲眼见证过当年的锦绣繁华。
若有下辈子，定要生在太平时。
要是能当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光佑三年，楚亡。
国祚一百四十一年。
-
天光渐暗，落日熔金。
地处皇城以南的西域驿馆里，挂满了红绸。
吉时将近，驿馆内人声鼎沸，喜娘也已整齐候在了门外。
与此同时，卧房内——
小厮打扮的西域少年，却一脸焦急地催促着：“稚公子，您怎么还不点香？不是说要弄晕喜娘，再逃亲的吗？”
方才还在许愿的宋明稚，怎么也没有料到“来世”居然转眼就到。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逃亲？”
谁要逃亲？
话音未落，晚风乍起。
撩动了宋明稚鲜红的衣袖。
见状，他的脸色突然一变，下意识抬起眼眸……
暮光穿过窗棂，落在了铜镜上。
好似一簇火苗，点燃了镜子里他那双狭长、微挑的水蓝色桃花眼，与眼下那一粒小小的泪痣。
哪怕素面朝天，仍秾丽得过分。
是他熟悉的样貌没错，唯独面颊上少了一道丑陋的刀疤。
少了那道……七岁起，便落在他脸上的伤疤。
宋明稚的心骤然一空。
“稚公子，”眼见时间所剩无几，宋明稚依旧守着香炉，犹豫不决，小厮不禁替他着急了起来，“齐王府的人就快要来迎亲了！”
说完，他便将火折子，塞到了宋明稚的手中。
烈火灼烧身体的剧痛，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失。宋明稚忽地蹙眉，凭借本能丢掉了手里的东西。
火光倏然熄灭，只余青烟袅袅。
桌上那尊香炉也被他打翻在地，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同时生出“砰”一声轻响，于刹那之间，唤醒了宋明稚的神智。
稚公子，齐王，迎亲……？
几个不算陌生的字眼，随即闯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楚文帝慕厌舟，登基以前就是“齐王”，此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再也没有皇子获得过这个封号。他勤于政务、夙夜在公，直至驾崩都空设后宫，仅早年当皇子的时候，被他那个昏君父皇赐过一场婚。
与他成婚之人，来自西域的“述兰国”，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是被称作“稚公子”来着？
宋明稚的呼吸不由一停。
心头倏地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不，不会吧？
迎亲的队伍吹打着来到了驿馆。
卧房外，喜娘也已经准备妥当，此时正转过身来，小声朝屋内提醒：“稚公子，酉时到了。”
小厮攥紧了手心，转过身便要堵门。
“慢着——”宋明稚则凭本能开口，拦下了他的动作。
小厮不解地回过头去：“公子？”
宋明稚终于回过神来，将目光落回了香炉。
身为暗卫，他一眼便看出：
眼前这炉迷香产自于西域，它的药效强、起效快，但是在来中原的路上，已经受潮且变质。
宋明稚的心不禁重重一沉……
历史上的“稚公子”显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点燃了这炉迷香，非但没能够顺利逃走，还因此事惹恼了皇帝，最终被下旨禁足于偏院，没多久便郁郁病亡。
同样是在今天：
齐王的恩师不慎触怒了那个昏君，被施以重刑。
有人第一时间，跑去向齐王求助，然而那时的王府，正因为原主而乱作一团。等消息传到齐王耳边的时候，恩师已经饮恨而终。
朝堂也随之大乱。
重生一世，宋明稚可不想找死：“不能逃……！”
小厮大惑不解：“不，不逃了？”
公子为了逃亲，准备许久，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
宋明稚迅速俯身，捡起地上的香炉，推开窗户倒掉了里面的东西：“香料已经变质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彻底毁尸灭迹，并顺手将香炉放回了原位。
小厮愣了愣，慌忙称：“是。”
同时蹲身将火折子收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公子好像突然之间镇定了不少，甚至一举一动，也变得格外利落。
没有时间再细想。
喜娘的声音穿过门，落在了卧房内：“稚公子，该准备上轿了。”
小厮站起身便看见——
宋明稚已在铜镜前，随手整理起了衣襟，完全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模样。
同时，淡淡道：“进来吧。”
目睹一切的小厮：“……？”
他没有忍住用力揉了揉眼睛。
不，不是吧……
转眼间吉时已至。
喜娘走进门，为宋明稚盖上了喜帕。
还不等小厮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宋明稚已从容走出了卧房。
小厮：“公子，等等我！”
说着，他便慌忙跟上前去。
大婚前夕，齐王旧疾复发，如今他正在静养，婚事也随之从简：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无需经历送嫁、拜堂的仪式。
缀满红绸的花轿穿过长街。
伴着喧天的锣鼓声，朝齐王府而去。
欢歌笑语之中，没有人觉察到——
有黑衣人紧随其后潜入了驿馆，将一鼎小巧的香炉，藏在了自己的衣袖之中。继而身着骑快马，绕过人群，将它送到了齐王府内：
“启禀殿下……”
“稚公子他没有点香逃亲。”
……
彩瓷的鸳鸯正于灯下交颈。
绣金的花鸟屏风，将喜房一分两半。
宋明稚头盖喜帕，端坐在榻上，鼻间还漫着一股甜香。
宋明稚：“……”
这是宫里“助兴”用的合欢香。
鲜红的喜帕下，宋明稚缓缓蹙起了眉。
大楚前后十四代帝王，个个贪淫重欲，唯独齐王出淤泥而不染，以至于曾被传说是断袖。
这场婚事便由此而来……
思及至此，宋明稚的心情，瞬间变得分外沉痛：
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就一定是断袖了吗？
——以己度人！
喜娘差事已了，行礼退出了洞房。
没过几息，宋明稚便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时间差不多了。
宋明稚默默攥紧了手心里的红绸。
接着，不动声色地朝小厮吩咐道：“去看看，外面有何事。”
“是，公子！”
踢踏的脚步声，透过喜帕，传到了宋明稚的耳边。片刻过后，他便听小厮回到喜房，朝自己道：“回公子的话，外面有人来王府，找齐王进宫，帮忙去向皇帝求情。”
“似乎是齐王的什么老师，出事了……”
宋明稚：“！！！”
历史果然如自己所料。
宋明稚长舒了一口气。
轻轻地合上双眼，如释重负道：“好，我明白了。”
恩师之死，是齐王一生的遗憾。
重生一世，没有自己半途搅局，殿下果然早早就收到了消息。这一世……自己终于可以坐看风云，亲眼见证殿下是如何力挽狂澜、大杀四方，最终改变历史的了！
“怦怦，怦怦——”
宋明稚的心，重重地跳了两下。
手里的红绸，似乎也跟着发起了烫。
原主不是断袖，所以才会铤而走险，选择逃亲。但是他不知道，齐王乃正人君子，半点也不好男风。
——这门亲事，也并非对方所愿。
身为“齐王妃”，往后自己只需……
安安静静地在王府后宅充当摆设，饱食终日、随遇而安，绝不给殿下添乱、找事。直到最后，主动和离、腾空后宫，如历史上那般，还他一个清静！
宋明稚蓦地睁开了双眼，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修剪平齐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痛意瞬间自掌心蔓延开来。
宋明稚：“嘶……”
原来天上是真的会掉馅饼？

第2章
事了拂衣去——
宋明稚摘下喜帕，自榻上站了起来。
“好了，早些休息吧。”
小厮回过了神来，惴惴不安地看向宋明稚：“公子，今晚的洞房要怎么办……”
他方才出门的时候，已仔细地看过：
与驿馆不同，齐王府内部戒备森严，今晚他们两人，恐怕没有机会再逃了。
“不必担心，”宋明稚坐在了妆奁前，抬手去拆发顶的凤冠，同时，从容不迫道，“恩师有难，殿下一定会出手相助，今天晚上，他十有八九不会回王府。如此一来，我与殿下恐怕连面，都见不上一面。”
小厮忙上前去帮他：“但是往后——”
宋明稚轻轻摇头道：“更何况。”
原主不知道齐王并非断袖，这才会冒着险逃亲。
未免小厮怀疑，宋明稚换了个角度道：“更何况，齐王殿下旧疾复发，如今正在养病，近来大可不必忧虑。”
小厮：“……？”
小厮：“……！”
等等，等等等等！
小厮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突然瞪大了双眼，仿佛见了鬼一般，惊恐地望向宋明稚：“可，可是稚公子，您前两天不是还同我说，那个断袖是在装病，于家中偷懒吗？”
宋明稚：“？”
断袖，装病，在家，偷懒……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齐王殿下向来勤于政务，宵衣旰食，这一点举世皆知，原主他究竟是从哪里，听来这些奇奇怪怪的谣言？
小厮越说越起劲：“况且像他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怎么可能进宫，去干正事？”
齐王他整日招猫逗狗、不思上进，“朽木”之名早已经传遍天下。
就连远在述兰的自己，都有所耳闻。
“而且他……”
见小厮还在继续诋毁。
宋明稚终于忍不住道：“不得对齐王殿下无礼——”
他的声音，虽不带任何的情绪。
却透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小厮被他吓了一跳：“是，是，公子……”手指也随之重重一颤，将一支金钗，摔在了地上。
小厮愣了愣神，慌忙便要去捡。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弯下腰，宋明稚已俯身，触向了那支金钗：“不必。”
喜房里的东西，都沾了合欢香。
身处其中，宋明稚的精神，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起身将金钗递给了小厮。同时，默默地反驳道：“齐王断袖一事，只是传闻，未必是真。”
小厮：“啊？”
“况且殿下身为亲王，怎么可能空有其表？他的才学，还有……”
红绡帐前，灯火幽微。
话未说完，宋明余光便见——
有人伸手，接过了金钗。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上还有一颗浅痣。
这是……
宋明稚：“？！”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铜镜。
什么时候有人到喜房里来了！
晚风穿过窗棂，吹得屋内红绸翻飞。
烫金的喜字下，有人一袭红衣，松松散散地遮尽了月色。
他一双凤眸狭长微挑，薄唇浅淡含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醉玉颓山的薄情风流气。
此时，正好奇笑道：“还有什么？”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能够正大光明出现在这里的只有……
“齐王殿下……！”
宋明稚迅速起身，朝着背后看去。
接着便见慕厌舟将手指抵在唇边：“嘘——”
宋明稚瞬间噤声：“！”
与此同时。
喜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求助的人，已经走到了门前，他叫来一名侍从，急急忙忙道：“快些去禀告你家齐王，就说陛下被杜大人气到了，方才发话，说要重重罚他！”
情急之下，来人未能压低声量。
这番话直接穿透槅门落进了屋内。
——抚平遗憾，就在今日！
宋明稚的心跳，快得几欲冲破胸膛。
他竖起了耳朵，迫不及待，准备见证历史，没想竟听见……
慕厌舟压低了声音，对自己道：“和外面的人说，我旧疾复发，如今正卧病在床，一时半会应该是醒不来了。”
宋明稚：“……卧病在床？”
他蓦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慕厌舟。
殿下他怎么会说谎。
卧病在床&#183;慕厌舟：“咳咳咳……”
他默默清了清嗓子，略微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慕厌舟的身后……
小厮瞬间来了精神：你看看，我就说！
宋明稚：“？”
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还不等宋明稚回过神来。
喜房外，已有侍从上前，以过分喧闹、妨碍静养为由，劝说着，将人带向别处。
不是，等等啊！！！
暗卫不得妄议朝事。
然而此刻的宋明稚，终是没能够忍住，瞳孔地震道：“殿下今晚，不进宫吗？”
慕厌舟轻轻地揉了揉肩。
他放下金钗，随口道：“进宫去做什么？杜大人心直口快，整日惹父皇生气，今天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杜大人的确刚直不阿，常令那昏君不悦。
但是，但是……
宋明稚强行压下震惊，怀着最后一丝期望，提醒慕厌舟道：“可是殿下，外面的那个人方才说，陛下这一回要重罚杜大人。若他真的出什么事……朝堂定会生出波澜，殿下不担心吗？”
慕厌舟缓缓朝他眨了眨眼睛。
宋明稚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试探着唤了声：“殿下？”
“嘶，头好疼……”
“？”
夜风钻进窗。
拨响了榻前的珠帘。
慕厌舟坐在了榻上，将手抵在额上。
末了，懒声道：“朝堂上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复杂，我还是别掺和了。”
齐王与杜大人亦师亦友，流芳百世。
宋明稚不禁目瞪口呆道：“那杜大人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杜大人他今日，究竟所犯何事，但此时……父皇的气一定还没有消，”慕厌舟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别去惹他为好。”
接着便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宋明稚的眼底：“所以说，还是算了吧。”
算，算了吧。
宋明稚：“？？？”
楚文帝能力挽狂澜，靠的就是敢为人之所不敢为，殿下他就算不救杜大人，也绝不该是因为害怕惹父皇生气。
“再说了，”慕厌舟斜倚在喜榻边，仔细同宋明稚分析道，“父皇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这原本就不是我们应该忧心的事情。”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纵情声色、昏庸无道，朝政全把持于奸党手中。
他可是个遗臭万年的大昏君。
他能有什么道理？
宋明稚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就连耳边也嗡嗡作响。
原主为了逃亲已有一天没能合眼。
合欢香的药力，也在随情绪的起伏，而不断增强。
万幸——
原主曾习过武。
宋明稚立即调动内力，强行压下了身体内的不适。还完全未缓过劲来，便听慕厌舟道：“时间不早，睡了。”
话音落下，便有侍从上前，带着小厮离开了喜房。
转眼之间，屋内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的三两声轻响。
“……”
天下兴亡皆系齐王于一身。
没有什么比殿下的身体更加重要。
宋明稚只得咬牙道：“是，殿下。”
鸳鸯帐下，灯火幽微。
慕厌舟倚坐榻前，缓缓垂下了眼帘。
罩了红绢的宫灯，泄出一丝亮光，如胭脂般，点在宋明稚的面颊。
他五官秾艳，长眉微蹙……
此时，已强压下眼底的急切，朝自己道：“时间的确不早，我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慕厌舟闭上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末了，饶有兴味地用手指。
在榻上轻点了两下。
“打扰什么？”
宋明稚并没有多想：“殿下旧疾复发，应当以养病为重，我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说着，他便行礼上前，去抱榻上那床多余的锦被，打算在软榻上，凑合过今晚。
然而……
就在宋明稚俯身的那一刻。
榻上的人竟然微一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没事。”
宋明稚：“……诶？”
他的心头忽地涌出一丝不安。
灯烛轻晃。
晃乱了夜色。
房间里的气氛，暧昧得有些过分。
宋明稚意识到不对，试图挣脱手腕上的束缚。谁知道他非但没能使出内力，原本被强压下去的合欢香药力，竟然也在一瞬之间，爆发了出来。
大事不妙！
宋明稚的指尖还没有触到锦被，人却已经被对方轻拽着，倒向喜榻。
花烛滴泪，罗帐昏。
两人的呼吸倏地交缠在了一起。
酥麻感似蚂蚁，攀向四肢百骸，危险的气息忽如烟雾一般，弥散开来。
宋明稚：“……！”
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慕厌舟抬手，捻断了烛火。
一团漆黑中，宋明稚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用手撑在榻边，尝试着起身。
然而下一刻……
慕厌舟竟然俯下身去，轻轻地吹了吹宋明稚的睫毛。
闭上眼睛，在他的耳旁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的声音清润中略带一点沙哑。
如秋风拂水，顷刻间冲淡了宋明稚的昏沉。
宋明稚：#-%*#^&%
宋明稚的天，瞬间塌了一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然没能听懂慕厌舟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春，春什么？

第3章
芙蓉帐暖度春宵。
慕厌舟抬手触向宋明稚发间的凤簪。
宋明稚目光倏地一凝，暗卫的本能催使他以指为刃，“啪”一声拍在了对方手上。
凤簪随之坠地，生出一阵细响，浅金的长发忽如瀑布倾泻在榻边。
慕厌舟：“……嘶。”
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宋明稚：“！！！”
暗卫不得冲犯皇室，宋明稚从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犯如此严重的原则性错误。
……一想到自己打了未来的天子，他瞬间万念俱灰，当下连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无暇深思。
宋明稚连忙起身，向齐王告罪。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躬下身，耳旁竟然先传来一声……赞叹？
“西域民风果然彪悍。”
不是吧。
负荆请罪&#183;宋明稚：“……？”
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宋明稚一点一点地抬起了眼眸。
今天晚上，齐王始终目光清明、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适，完全不像大病初愈之人。
原主的话，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错已经犯下，宋明稚死也要死个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横下了心来，直接破罐子破摔道：“殿下的身体——”
宋明稚原本打算旁敲侧击。
万万没有料到，慕厌舟竟然半点都不避讳。
他顺手抱起靠枕，倚在榻边，随口道：“装病而已，没事。”
宋明稚喃喃道：“装，装病……”
他不自禁用力，扯断了榻前的珠帘。
慕厌舟默默地坐直了身：“。”
宋明稚轻轻垂下眼帘……
现如今，大楚积弊虽深，但是表面上仍能维持平静。
按理来说，齐王本应该前往凭州出任“都督”一职，可惜因病未能成行。这一耽搁，直到三年后他才再获良机，手握重权、步入政坛。然而那时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只剩下一个烂摊子。
后世公认——
这三年间，若是有殿下在朝中，事态定然会有所不同。
宋明稚原以为生老病死，皆是天意。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场病，竟然会是假的。
鸳鸯帐下，玉珠滚地。
嘈嘈切切，打碎了一室的寂静。
宋明稚缓缓咬牙，攥紧了手心。
齐王殿下绝不会平白无故装病，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话已经说到这里，宋明稚索性打破砂锅问到了底：“殿下为何要装病？”
慕厌舟眨了眨眼，“凭州山高水远，单单是路上，就要颠簸数月，更何况……”他起身，端起酒盏，理所应当道，“那种寂苦之地，哪里能比得上京城繁华？”
宋明稚不信这个邪——
他快步上前，追问慕厌舟道：“殿下贵为亲王，总不能真的装一辈子病，往后又有什么安排？”
慕厌舟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往后……随便挂一虚职，当个闲散亲王，似乎也不错。”
宋明稚：“……啊？”
殿下当闲散亲王了，那这天下该怎么办。
楚朝诞生之前，那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天下政权足足更迭了七次之多。若是没有齐王，大楚也必将步它们的后尘，成为历史上又一个短命王朝。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乱世之中，战火连天。
别说当什么富贵闲人，届时连逃都无处可逃……
合欢香的药力愈发重。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宋明稚已彻彻底底地将历史抛到一边，全凭本能发问：“除此以外，殿下难道没有其他打算了吗？”
慕厌舟缓缓蹙眉，陷入深思。
几息后，他突然拖长了语调，故作认真地开口答道：“哦，还有——”
还有？
宋明稚的眼睛瞬间亮了回来。
我就知道，齐王殿下的野心，定然不止于此。
慕厌舟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除此以外，还有与爱妃长相厮守。”
宋明稚：“？”
宋明稚踉跄着，坐在了桌案边。
头晕目眩之下，他的天，终于塌了个彻彻底底。
……
夜半时分，更深露重。
宋明稚始终独坐桌边，沉默不语。
慕厌舟没再多打扰他，转而朝门外道：“来人，清扫内室——”
“是，殿下。”
夜风灌入屋内，冲散了一室的旖旎。
侍从俯首弓身，走进喜房，清扫起了地上的落珠。
宋明稚则轻咬下唇，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齐王是已故的“贤平皇后”膝下独子，老皇帝虽然沉湎于酒色、不理朝政，是一个出了名的昏君。但是他对于发妻之子，向来非常关心。
这一点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同于前几代皇帝依靠宫变夺位。
齐王从受封太子，再到继位登基，这一路走得名正言顺、毫无阻碍。不仅深受皇帝信任，就连朝臣也对他格外拥簇。
宋明稚甚至找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需要韬光养晦。
重生一世，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等等……
重生一世？！
宋明稚突然睁开了双眼，喃喃道：“……我知道了。”
世上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
既然我能重生一世，莫名其妙地回到百年之前。
那会不会也有其他的孤魂野鬼……
占据了齐王殿下的躯壳？
宋明稚蓦地起身，看向桌案。
除了茶盏，这里还有一套笔墨纸砚。
屋内的侍从忍不住偷偷看了过来。
慕厌舟也好奇地凑上前：“你要做什么？”
宋明稚起身站在了桌边。
接着摊开纸张，将笔塞到了他手中，冷酷道：“写。”
宋明稚上一世在宫中见过齐王的字。
只要前的人写，他就能以此分辨出，眼前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写倒是能写，”慕厌舟虽有些疑惑，但还是配合道，“什么字？”
宋明稚眼前的景物，正在摇摇晃晃。
他用手指在桌上写：“我的中原名，宋明稚。”
宋明稚七岁那一年，崇京大乱。
沦为孤儿、流落街头的他，被带入暗卫营之后，才有了这个名字。而“明稚”这两个字，正是由当时的暗卫统领，从慕厌舟为一座书斋，所题写的匾额中取来的。
宋明稚绝对不会认错！
鸳鸯帐前，烛影摇红。
灯火晃耀，映亮了杯中的美酒，与窗上的喜字。
宋明稚于半梦半醒间凑上前去，垂眸就见慕厌舟提笔、落墨，转瞬，纸上便多了三个大字。
——蚕头燕尾、凤泊鸾漂。
与那座书斋里的一模一样。
慕厌舟放下了笔，颇为满意地转过身问：“怎么样，爱妃？”
宋明稚：“……”
这比杀了他还要他难受。
他心如死灰道：“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困倦感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宋明稚沉沉地闭上了双眼。他隐约看见……侍们从清理完落珠，随齐王一道，离开了喜房。
王府内人多眼杂，今夜的事，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座崇京城，甚至传到皇帝的耳边去。
混沌中，宋明稚只一个念头：
自己的言行大伤皇家颜面，定会被施以重罚。
杜大人在黄泉路上……
或许不会孤单了。
-
一炷香时间过后。
齐王府，徽鸣堂。
慕厌舟斜倚在榻，随手把玩着香炉。
有侍从屏息凝神，跪在榻前：“……齐王殿下，不知稚公子他，要如何处置？”
护送稚公子进京的队伍，早传来密信，称他决心逃亲。备好了迷香，计划在抵达驿馆、官兵撤离之后，便逃离此地。殿下也打算顺水推舟，放他离开崇京。或是养在后宅，当个摆设，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今日，稚公子非但没有逃。
言行举止，还处处都透着诡异！
话里话外，既像知道了点什么——
更像是在试探殿下与杜大人的关系，还有他是否如传说那般，是个只知道享乐的断袖。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到了崇京后，被人买通，安插在了殿下身边当眼线！
只不过，言语之间未免过分直白，简直是将“奸细”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也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思及至此，侍从不由抬起眼眸问：“是杀，还是……”
慕厌舟缓缓地放下了香炉。
片刻，方才漫不经意地拿起丝帕，拭向指尖。
含着笑，懒声道：“先留着吧。”
……先，先留着？
侍从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
他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
这样的奸细，杀了一个，又会送来一个。与其冒着风险杀掉他，还不如将这个藏不住心事的，留在殿下身边。
他若想试探，那便演给他看。
“遵命，殿下。”
慕厌舟起身朝徽鸣堂内而去。
侍从正欲退下，却见他脚步一顿，懒懒道：“明日一早，将‘酌花院’收拾出来，给王妃居住。再送些金、玉，到他的院中。”
齐王府建于前朝，居住过数位亲王。
而位于后宅正中，临泉而建“酌花院”，正是这座府邸最早的主人，专为宠妃所建。
齐王殿下的意思是……
慕厌舟轻轻眯了眯眼睛。
末了，饶有兴味地用手指蹭了蹭窗间的喜字。
他低声念道：“宋明稚……”
少焉，眸中竟忽地漾满了笑意：“对外，便说我对他……一见倾心，就喜欢这样的性子。”

第4章
翌日一早，齐王府前院。
春风荡尽了昨夜的寒凉，吹开一树桃花。
天刚蒙蒙亮，宋明稚便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快些走，别让陶公公等太久！”
“来了，来了……”
声音自喜房门外而来，低低切切。
但向来浅眠的宋明稚，还是忽地睁开了双眼。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探手去摸枕头下的匕首，不料竟触到一团空。
宋明稚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昨天发生的事，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浮现在了他的心间。
宋明稚：“……”
与此同时——
侍从端着茶盏，快步走过了门前：
“你说，宫里这么早来人做什么？”
“我方才听……似乎是来询问昨天夜里，洞房那事的！”
“殿下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这是夫妻之趣，让陶公公别来扫兴……”
宋明稚：“？”
宋明稚：“！”
夫妻之……趣？
喜房外的闲谈声。
将宋明稚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猛地攥紧手心，直挺挺地自榻上坐了起来……昨天晚上，自己不仅动手打了齐王殿下，甚至还将他赶出了洞房，独占了这张喜榻，简直是大逆不道。
齐王殿下崇礼重法、恩威并施……
他今日为何不重重地罚我？
这不合常理！
-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未来重整天下河山、成就千秋盛世的齐王慕厌舟，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玩世不恭、不问政事的断袖？
清醒过来——
宋明稚自然不会相信。
他迅速换上原主为逃亲，备好的素衣、帷帽，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府。
按照记忆，向杜府而去。
宋明稚今日要眼见为实！
……
卯时，晨雾尚未散尽。
位于永意坊内的杜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负责送杜大人回府的禁军还没走。
杜府正屋前，侍从正慌慌张张道：“夫人！杜大人的伤，实在是太过于深，直接上药似乎没有一点用处。若是再这样下去……大人他，他恐怕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太医呢？”杜夫人咬了咬牙道，“还是没有太医肯来吗？”
“没，没有……”
正屋房梁之上——
已蹲守多时的宋明稚，眸色微动。
眼前的这一幕与历史上相同：
吏部尚书杜山晖，直言进谏，激怒了当今天子。而那个昏君不但于盛怒之下，将他当庭杖责，还让他“自己忍着”，太医们也因此不敢来看诊。再加上……尚书府门前，还有禁军未退，无论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杜山晖年过七旬，本就经不起杖责。
回府后又没能好好处理背上的伤口，没过多久，便因失血过多，而一命呜呼。
宋明稚垂下眼眸，朝屋内看去……
一个须发皆白、眼眶深陷的老翁，正赤裸着上身、趴在床榻之上。而他的背后，有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仍在不断地向外渗着鲜血。
他喃喃道：“不行……”
宋明稚完全没想到，齐王竟真的没有出手相助。
他的心不由得一坠。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杜山晖的结局定会与历史上一样。
没有时间再去纠结。
见几名侍从手忙脚乱，半天也没有能够止住血，宋明稚终于跃下了房梁，快步上前将其击晕，接着便朝床榻而去——身为暗卫，宋明稚不仅仅武艺高强，医术也相当精湛，并且，尤其擅长处理外伤。
担心会夜长梦多。
他当即伸出手指，用力封住了杜山晖背后的大穴，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而，宋明稚刚刚拿起伤药。
耳边便突然传来了一声痛呼：“啊！”
杜山晖竟疼得睁开了双眼。
尚书府正房门窗紧闭，偌大的房间只点着一根蜡烛。宋明稚借着昏幽的烛火，看到……那双因为苍老，而变得格外浑浊的双眼，正缓缓朝自己所在的位置看来。
麻烦来了。
宋明稚：“！！！”
他迅速低头朝着屏风退去。
同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应对杜山晖的提问。
可万万没有料到的是——
杜山晖竟然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便阖上双眼，重新睡了过去。
等等……
杜山晖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宋明稚当了一辈子的暗卫，也不曾遇到这样的情形。
他下意识用力，攥紧了手中的伤药。
奇怪……
身为三朝老臣，杜山晖一向谨慎。
他方才究竟是压根没有清醒过来，抑或，早就已经知道，有人会来这里帮自己疗伤？
……
齐王府，前院。
春风拂动桃枝，卷起花落如雨。
檐下的护花铃也轻轻晃荡，生出“当啷”一阵脆响。
顷刻间，花香满院。
宋明稚神不知鬼不觉便回到了王府。
此时的天色早已经大亮，全府上下，都在忙着搬院。齐王的贴身侍从元九，于一片喜气之中，将宋明稚带到了徽鸣堂的正厅中。
同时，向他奉上了茶盏：“禀王妃，今早‘酌花院’还未收整出来，还请您先在此处，休息片刻。”
宋明稚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徽鸣堂是齐王日常起居之所——
它面阔五间，内部锦天绣地，西边两间是一套卧房，东侧两间，则为书房。
这是崇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中，最常见的陈设、布局。
宋明稚自他手中接过了茶盏：“我明白了。”
同时，淡淡地朝东扫了一眼。
书房内有一整面墙，全都摆满了书架，但是架上面只零零星星摆着几本闲书，反倒是桌案之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信。
元九送完了茶，朝宋明稚行礼道：“齐王殿下说，王妃若是无聊，徽鸣堂里面的东西都可随意玩看。等他送陶公公回宫之后，便来这里找您。”
说完他便端起茶盘退出了徽鸣堂。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宋明稚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元九前脚刚走，后脚他便站起身，快步走进了东侧那间书房之中，未经半点犹豫，就朝着桌案而去。
在大楚，亲王一般都居住在崇京，但收入来源仍然是封邑的税收、田赋，因此他就算不在朝中任职，日常也要关注封地的政、军、民生。
可是……
宋明稚走近看到。
齐王的桌案上面，堆满了自他封地寄来的书信，然而一眼看过去，竟然没有一封信是拆开来的！
宋明稚：“……”
他没有翻看齐王书信的意思。
但是，他实在是没能够忍住，拿起一封，看了眼时间。
去，去年的？
宋明稚不禁缓缓地蹙起了眉。
还不等他将手中的书信放下，背后便幽幽地传来了一声：“宋明稚，鬼鬼祟祟地，在我这里翻什么呢？”
说着，慕厌舟便凑近看了过来。
宋明稚：“……！”
重生一世，他虽有内力，但无论隐藏气息的能力，还是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都远比不了上一世。
马失前蹄。
宋明稚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假如是上在一世，自己现在已经应该咬碎口中毒药，抓紧时间去排队投胎了。
然而这一世——
宋明稚早已将不该干的事，全干了一遍。
他默默道：“殿下为何不让人通报，偷偷进门。”
慕厌舟那双冷茶色的眼睛，忽一下漫出了笑意，他难以置信道：“宋明稚，好看就可以恶人先告状了吗？”
说着，又好奇地看向桌案：“你翻这些做什么。”
眼下人赃并获……
宋明稚只能硬着头皮发问：“殿下平日里只看闲书，不关注天下大事吗？”
慕厌舟则坐在桌边，笑着道：“我为何要看闲书？”
我就知道……！
齐王殿下绝非不务正业之人。
宋明稚几近拔凉的心。
忽地热回来了一点：“不知殿下平日里都看些什么？”
“我平常——”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宋明稚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我平常……平常，自然是什么都不看。”
说完，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怎么了，我没事关注天下做什么？”
不同于昨日——
宋明稚不会再被轻易糊弄过去。
想起今天早晨杜家门前的景象，他迅速冷静下来，抬起头深深地看向慕厌舟：“如今的朝堂，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身为亲王，殿下绝对不可能没有一点感受。”
不久之前——
有人诬告户部官员受贿，并以严刑逼其招供。
身为户部尚书的杜山晖，就是在质疑此事时，得罪的皇帝。
朝堂的矛盾早就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宋明稚缓缓走向慕厌舟，直截了当道：“长此以往，殿下这个闲散亲王，也不一定做得成。”
宋明稚的话很有道理。
凡事有度、过犹不及——
慕厌舟向来清楚什么时候应该装傻，什么时候又不该。
“自然。”
慕厌舟转身看向了窗外。
接着，无所谓地回头道：“我当然知道啊。”
宋明稚忍不住追问他道：“既然知道，殿下还……”
“俗话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慕厌舟是完全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随口笑道：“我当然知道朝堂局势复杂，但是我更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啊，没有那个金刚钻，我为什么要去揽瓷器活？”
宋明稚喃喃道：“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说着便缓缓地坐在了桌前。
慕厌舟垂眸，看向宋明稚。
柔密的睫毛，好似芦苇，正随呼吸轻颤，颤过了那双雾蓝色，似湖泊的眼瞳。
漂亮又正经。
格外的好逗。
慕厌舟眸底的笑意竟又浓了几分。
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没忍住戳了戳宋明稚的肩，故意道：“怎么了？”
宋明稚咬着牙抬眸道：“那万一出事……”
“万一出事。”
慕厌舟顿了顿，朝宋明稚笑了一下，假作信心满满道：“放心吧，就算是天塌了，这不是还有我父皇他顶着吗？我们只管躺着就行。”
宋明稚：“？！”
方才还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他。
瞬间站了起来——
那昏君究竟能顶住什么？
若是等他来顶，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微风拂过树梢吹得落花簌簌。
慕厌舟不知从哪变出一杯酒，总结陈词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岂料，话音未落——
酒盏已经到了宋明稚的手中：“不行。”
宋明稚缓眯了眯眼睛，深深看向了对方。
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可以今朝有酒今朝醉，唯独齐王殿下不可以，哪怕他真的躺下，也得将他拽起来。
这天下，必须他来顶。
面对着他灼灼的目光……
慕厌舟的心中，竟罕见地，生出了一阵不妙的感觉。
似乎逗过头了。

第5章
慕厌舟溜得非常迅速。
见势不妙，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事关天下存亡，宋明稚却不能不急。
……
王府侍从手脚格外利落。
不一会儿，他们便将“酌花院”给收拾了出来。
这时，还没有到正午。
宋明稚乘着轿辇到了院中，远远就看见——
院子里的那一棵桃花树下，早早就摆好了食桌，不仅左右站着两名专职布菜的侍女。甚至，远处还有一眼温泉，正在袅袅地冒着雾气。
宋明稚刚走下轿辇，便有人上前，朝他行礼道：“殿下担心王妃吃不惯府里的饭菜，特意将西域名厨招入府中，今日的饭菜，皆由他们所烹。”
说着，便端起了温在炉上的奶酒。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神仙过的日子不过如此。
然而……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亡国而死的宋明稚。
才不会被轻易被慕厌舟收买！
宋明稚不习惯人服侍：“我自己来就好。”
侍女随即行礼道：“是，王妃。”
宋明稚接过了奶酒，命她们先行退下。接着，便叫来了小厮：“阿琅——”
宋明稚今天早上，已经打探清楚：自己身边的小厮名字叫作“阿琅”。他随原主一道长大，不但精通中原官话，甚至还曾习过武。方才，阿琅一直都在酌花院中，与府内侍从一道布置住处。
听到宋明稚在叫自己。
阿琅忙上前，行礼道：“公子有何吩咐？”
宋明稚坐在了桌边，压低声音说：“稍候，我列个单子给你，等用完午膳，你就带人出府，去将它们全部买回来。”
阿琅愣了愣，便道：“是，公子。”
逃亲自由是自由，可实在太苦……
见齐王色厉内荏，不敢对公子做出格之事，阿琅也不再着急着要逃离崇京。
只不过……
还有一件事，他始终放心不下。
阿琅并不着急退下。
他忍不住开口，问宋明稚：“公子之前说的那个人，还需要继续去找吗？”
宋明稚喃喃道：“找人？”
原主要在崇京找什么人……
阿琅当他忙忘了，提醒道：“就是您幼时来崇京的时候，救过您的那一个人，您昨天不是还在担心，若是真的离开崇京，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找到那个人了吗？”
宋明稚：“……”
难怪原主昨天会犹豫不决。
相比起初来乍到，对京城并不熟悉的阿琅，显然由自己来找，速度会更快。更何况……自己既然占了这个身体，那便要为原主完成这个心愿。
宋明稚心中虽有几分惊讶。
但神色仍旧不变：“此事我自己来就好。”
阿琅当即道：“是，公子！”
-
傍晚的徽鸣堂还没有点灯。
暮光穿过正厅，落入次间，只剩下熹微的一丝。
徽鸣堂内的气氛稍显凝重。
花鸟屏风之前，一身黑衣的侍从，正低头、伏跪在花砖上，犹豫着朝慕厌舟道：“启禀殿下，今日辰时，吾等到达尚书府中的时候，发现，发现……”
寒气顺着花砖，漫向了脊背。
黑衣人的身体不禁重重一颤，结结巴巴道：“发现……已经有人，先于吾等，去了杜大人那里。”
绣金的花鸟屏风之后。
慕厌舟落下一枚棋子，漫不经意道：“去做什么了？”
棋盘上随之生出了“笃”一声轻响。
侍从咬牙道：“救人。”
当今朝廷，奸佞当道。
官居尚书，仍旧坚守于正道的杜山晖，不仅仅是朝廷少数清官的主心骨，奸党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更是个实打实的异类。
为了避免人怀疑……
齐王殿下并不方便直接替他求情。
杜山晖今早被放回府没多久，他们几人，便朝着尚书府而去，准备在私下里为杜山晖疗伤，保住杜山晖的这条命。
谁知道，竟然遇上了一件怪事！
侍从还在继续：“他不但为杜大人止住了血，甚至还仔仔细细包扎好了伤处，手法极其老道……”
慕厌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用手撑着下巴，斜倚在榻上问：“尚书府内，可有其他的异常。”
怪就怪在这里！
侍从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咬了咬牙：“回殿下的话，完全没有……”
身为户部尚书，杜山晖虽然清贫了一点，但府内还是有下人的。昨日那人在尚书府，竟如入无人之境。甚至于……还打晕了两个侍从，都完全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绝对是位高人！
“笃，笃……”
慕厌舟将棋子，拈在指间。
轻轻地敲了两下棋盘……
他眼底忽然生出了一丝兴味。
末了，低声道：“会是谁呢……”
杜山晖的子侄，昨天求遍了整座崇京，但众人皆对此事避之不及。而在这其中，就算有人想要出手相助……恐怕也找不到如此的高手。
慕厌舟难得对谁，生出如此的好奇。
见此情形，侍从的额头上，瞬间便冒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回殿下，只有杜大人清醒之时，看到过那人……杜大人说，那人穿着一身的素衣，戴着一顶帷帽，身形修长，除此之外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笃，笃，笃……”
慕厌舟还在漫不经心地敲着棋子。
侍从愈发地紧张。
他攥紧了手心道：“杜大人他当时还以为，那个人是殿下您派过去的，所以并没有仔细地询问。”
慕厌舟正欲落子——
徽鸣堂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原本昏暗的前院，也随之亮起了灯来。
灯火映亮了窗上还未撕的“喜”字，与慕厌舟微垂的凤眸。
他侧身就见，一名西域相貌的小厮，正打着灯笼，带宋明稚朝此处而来。
慕厌舟随口道：“退下，去领罚吧。”
说着，他便拨乱了棋盘。
侍从背后一寒：“是，殿下……”
侍从立刻行礼，自后房门退了出去。
元九紧随其后，走进了徽鸣堂中，一盏盏点亮了屋内的灯火。
转眼，屋内便亮了起来。
烁烁的灯烛之下，慕厌舟托着下巴，垂眸看向了棋盘。
他随手拨弄棋子：“头戴着一顶帷帽……”
寻常的暗卫、侍从都是以黑布蒙面，今日去杜家的那个人，却戴着帷帽。
这样的麻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王妃到——”
通报声打断了慕厌舟的思绪。
慕厌舟缓缓将视线，自棋盘落到了门口，随后便看见……
慕厌舟：“？”
除了那名西域小厮以外，宋明稚的背后，竟然还跟着几名王府内的侍从，而他们每个人的怀中，都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册。
宋明稚走进门，便朝他行礼道：“启禀殿下，这是我为您准备的书。”
慕厌舟不敢置信道：“等等，爱妃这是何意？”
宋明稚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从阿琅的手中，接过来了一本书，同时认真道：“殿下近来闲散在王府里，空闲时间不如看些书，就算用不到，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宋明稚不相信齐王是不学无术之人。
但是他与天下都赌不起——
一味枯等、观察，还不如左右开弓，督促齐王读书、议政。待危机来临，天下也不会彻底没救。若殿下并非朽木，那么得罪了他，自己最差……也可以选择逃跑。
慕厌舟拒绝他道：“不是……”
宋明稚不为所动：“殿下不如从这一本看起。”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常年蹲守在皇宫房梁上的宋明稚，当然知道皇子皇孙平日都要学什么。说着，他便无比郑重地将一本《治世方略》放在了桌案之上。
慕厌舟：“咳咳咳……”
元九：“噗……”
慕厌舟：“？”
元九迅速将视线收了过来——
这本书，殿下八岁那一年，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没有想到今天，竟还能再见！
齐王殿下整日里信口胡诌，从没有人将他的话放心上，谁知道他这一回，竟然在王妃身上，栽了一个大大的跟头。
他就算不是什么奸细，也是殿下的一劫。
慕厌舟起身，随手翻开了一本，他仍不死心：“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书，这什么时候看得完啊。况且，我平常看书，你又要做什么呢，难不成一起看吗？”
说完，他便转身朝宋明稚看了过去。
王妃不用参与朝堂之事。
宋明稚立刻摇头，拒绝他道：“殿下，我在后宅用不到这些书。”
闪烁的烛火，落入了水蓝色桃花眼中。
他的目光无比真挚。
这倒也是。
慕厌舟：“。”
他满脸都写着：真不公平。
见一堆侍从摇摇晃晃地抱着书，站在这里，半晌也不敢放下，元九终于吩咐道：“你们先把书放在这里，退下吧。”
侍从随即答道：“是。”
说完便将书放在案上，终于长舒一口气，行礼退出了徽鸣堂中。
而就在这时——
慕厌舟：“嘶……”
他缓缓用力将手抵在了腹间。
再一次戏瘾大发。
宋明稚：“？”
慕厌舟攥紧了手下的衣料。
他不禁蹙起眉，低声道：“完了，本王似乎是胃疾复发，看不了书了。”
宋明稚喃喃道：“胃疾……”
齐王殿下的确患有胃疾，如今正在养病。
但是……
“殿下昨日说，您在装病。”
宋明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无情拆穿他：“况且胃在左侧。”
一回生二回熟，今日他已非常平静。
慕厌舟：“……”
他默默将手移到了另一边。
末了，绝望道：“不是，你怎么连这个都能发现？”
烛火烘暖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瞳。
宋明稚下意识扬了扬唇角。
慕厌舟恍了恍神：“美人计也不行。”
然而，抗议无果。
就在慕厌舟说话时，宋明稚已经取出笔墨，默默将它与书本一道，放在了他的手边：“殿下，开始吧。”
慕厌舟：“你来真的啊……”
宋明稚显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慕厌舟绝望道：“你就让我自甘堕落吧……”
他轻叹一口气，将手抵在了额间，末了，发自肺腑地朝宋明稚道：“*你就让我，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废物吧。”

第6章
宋明稚的心，比石头还硬。
他转身收走起架上的闲书，坚定道：“殿下绝非废物。”
说着，便将视线落在了《治世方略》之上：“……齐王殿下气度非凡，才智过人，定然不会是等闲之辈。殿下若不信，不如试着背背看。”
同时满怀期待地朝他看了过去。
慕厌舟绝望道：“这怎么背得过。”
宋明稚显然是对此早已有了准备。
他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张纸来，真诚建议道：“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
元九：“噗，咳咳咳……”
慕厌舟：“。”
日色西斜，远处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慕厌舟垂眸看了一眼《治世方略》。
半晌后，尝试着做起了最后的挣扎：“现在已是戌时了，要不然这样？我们先用晚膳吧，用过晚膳之后，再谈什么读书的事。”
说完，还不等宋明稚有反应，他便转身朝元九道：“去，吩咐膳房送——”
岂料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宋明稚打断道：“殿下，不必麻烦。”
今日的晚膳，他早有所准备。
话音落下后，宋明稚便转过身去，将守在门外的侍女叫了过来。
继而恭恭敬敬地朝慕厌舟道：“殿下，我已让‘酌花院’里的厨师，为您准备好了晚膳。”
慕厌舟眼前一亮：“是吗？”
他的话音还未落——
徽鸣堂外，便于此刻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穿着一身月白色罗裙的侍女，端着一个食盘，走到了桌边，朝二人行礼道：“殿下，王妃，这是今天的夜宵。”说完，便俯身将食盘中的东西，摆在了厅内。
见到晚膳，慕厌舟瞬间来了兴趣。
他一边朝着长桌旁走去，一边道：“酌花院里都是西域名厨，也不知道，今晚他们都准备了什——”
云纹长桌上摆着一只金碗。
碗底錾满了花枝，乍一眼看去华丽无比，但是仍然改变不了，碗内只有稀粥的……事实。
养尊处优&#183;齐亲王&#183;发自肺腑地问：“这都是什么东西？”
宋明稚认真解释道：“回殿下的话，这只碗中是菰米粥。俗话说‘民以食为天，食以养为先’殿下既然患有胃疾，那便更要时时注意才可以。”
齐王登基后推行仁政、体恤民情，担得上“明君”二字。
在宋明稚看来，作为皇帝，慕厌舟唯一的遗憾，便是身体不佳，导致驾崩得太早、太突然。以至于在他驾崩以后的短短三年时间里，崇京城内便因为夺位，而发生了数次宫廷政变。
——殿下近来虽然是装病。
但是根据史书之中的记载，他的确一直都患有胃疾，似乎就连驾崩都与此有些关系。
因此，除了备书以外，宋明稚还特意吩咐酌花院里的厨师，为他准备好了晚膳，在学习的同时调养脾胃。
如今，殿下胃疾尚轻，一切仍有希望。
慕厌舟于宋明稚期待的注视之下，坐在了长桌边，他不禁难以置信地问：“所以我今晚就吃这个，一点的肉都没有？”
宋明稚纠正他道：“还有果品。”
说着，便走上前，为他端来了长桌边的果盘。
身为亲王，慕厌舟大概从来都没有吃过这样的晚膳。宋明稚看到，他艰难地拿起了汤匙，又艰难地放回了长桌之上。片刻过后，终于叹息道：“要不然，我还是去看《治世方略》算了。”
闻言，宋明稚的眼前瞬间一亮。
慕厌舟：“？？？”
不等宋明稚再次开口，他连忙拿起了手边的汤匙：“我开玩笑的。”说完，终于迅速用起了今日的晚膳，同时，麻木地点评道：“索然无味。”
而见此情形，宋明稚也于思考后赞同道：“读书虽然重要，但比不了身体，书稍后再看也好。”
此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下。
徽鸣堂的东次间之中，还堆满了没有来得及看的书籍，面前更是只有清粥小菜。
慕厌舟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他终是忍不住道：“爱妃关心本王，本王很是感动。”
“但是……要不然，你还是让我继续在角落里慢慢地腐朽好了。”
宋明稚没有回他话。
而是默默地叫来人，挑亮了书房的盏盏烛灯，用实际行动，展示了自己的答案。
徽鸣堂另一头——
目睹全程的元九，终于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奇了怪了。”
王妃今日又有何目的……
他究竟是想趁此机会，留在徽鸣堂，监视齐王殿下，还是想看殿下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让殿下读书吧！
……
慕厌舟真的读了一整夜的书。
-
“咚，咚，咚——”
府院外，更夫打着梆子走过长街。
转眼已是三更天。
侍从送走宋明稚，回到了徽鸣堂中：“启禀殿下，王妃已经回院。除此之外，方才还有一事……”
慕厌舟放下了笔，随手端起酒盏道：“何事？”
侍从压低了声音：“礼部的康大人，有意将他府上二小姐，送到王府里当侧妃。”
亲王的正妃历来皆由皇上钦点赐婚，如今见齐王娶了一个男人留不下什么子嗣，朝廷中迅速便有人，萌生了其他的心思。
慕厌舟手指一顿，示意他退下。
元九随即走上前收拾起了桌案，同时苦着一张脸问：“殿下，王妃布置的《治世方略》明日还继续抄吗？”
“不抄了……”
慕厌舟缓缓闭上了眼。
继而，含着笑低声道：“明日出门，会友。”
元九愣了愣，方道：“是，殿下。”
殿下的“好友”皆是京中纨绔。
他每每见客、会友，都是有事，要借这群人之口，传向崇京。
这一回，又是什么？
……
次日清晨。
春雨淅沥，草木洇润。
薄薄的雨雾将亭台水榭晕成了水墨。
昨日两人在徽鸣堂内，待到了深夜，今日的早膳，也因此延后了一个时辰。
在大楚，王妃平日里，并不需要与亲王一道用膳，因此到了辰时，宋明稚便遣酌花院里的侍从，提着食盒，将早膳送到了徽鸣堂去。
他则独自撑着把伞，走进了院内。
此时，檐下的空地已经被酒坛堆满。
见到他来，侍从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道：“启禀王妃，王府里的酒已全部清出来了！您看是锁在地窖里，还是……”说着，便犹豫地朝他看了过来。
若想养病，齐王应当避免食用辛辣、刺激之物。
酒这东西，更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因此，这日一早，宋明稚便吩咐侍从们，将王府里的酒全部收了起来。
宋明稚收起雨伞走到了屋檐下，随口道：“锁在地窖里就好。”
侍从立刻答道：“是，王妃！”
说着，他终是没忍住偷瞄了宋明稚一眼。
听说昨天晚上，王妃一直待在徽鸣堂内，直到深夜方才离开。
而平日里向来都不务正业的齐王殿下。
竟然也在书房里待了大半夜……！
看来殿下他果然是一见倾心。
嘿嘿。
宋明稚：“……”
上梁不正下梁歪。
齐王府内的侍从，都是那个老昏君所赐。
那昏君自己不正经也就算了。
连带着手下的人，竟然都没个正形，也不知道整日里在胡思乱想什么。
低级趣味。
宋明稚痛心疾首。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还不清走这些酒吗。”
侍从这才缓过神：“是，是！”
继而喜气洋洋地推着车，朝院内而去。
宋明稚：……离谱。
昨晚的事莫名其妙就传遍了王府。
酌花院里众人，此时皆干劲满满，宋明稚见酒已经清理干净，撑起伞正要走，怎料耳边竟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呼喊声穿透雨幕，落在了他耳畔：“王妃，出事了——”
……这是怎么了？
他不禁蹙眉，朝着院外看去。
方才去给齐王送早膳的侍从，在此时跨过院门，小跑了过来，同时着急忙慌道：“王妃，殿下，殿下他——”
闻声，酌花院内也随之一静。
众人皆将目光投了过来。
宋明稚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殿下他怎么了？”
浑身湿透的侍从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殿下，殿下他跑了！”
宋明稚一头雾水：“跑了？”
他一时间竟没能理解，侍从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手提食盒的侍从，当即绘声绘色道：“回王妃的话，我，我刚到徽鸣堂里，殿下便问这食盒里有什么，我说完有麦粥、二冬膏，还有一些瓜果以后，殿下他，他人就跑了！”
说着，还学慕厌舟做了个放食盒的动作。
宋明稚随即问他道：“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吗？”
侍从顿了顿，忙道，“对，有！殿下他说，说他知道王妃都是为了他好，但是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接着又将手指抵在额上，模仿到，“殿下还说，他现在头疼耳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宋明稚：“……！”
他打起伞，转身便朝院外而去。
阿琅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忍不住跟上前问道：“公子，那，那我们……”
宋明稚回头问那名呼哧带喘的侍从：“你可知道殿下他去做什么，又是去哪里？”
他愣了愣，连忙小跑上前道：“殿下他好像是……去了城东的廖府！说，说是要借住几日，廖府的二公子廖文柏，是殿下在京中的……好友！”话音之中，略带着几分心虚。
阿琅默默在心中总结道：躲到了狐朋狗友家。
宋明稚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经走出了酌花院，并一路朝着王府后院而去。
侍从不由问道：“王妃，您去后院做什么？”
宋明稚的脚步随之一顿。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理所应当道：“自然是去廖府，找殿下。”
“备车吧。”

第7章
马车撩开水幕，朝城东而去。
车角的铜铃与马蹄声相交织，回荡在崇京城的长街之上。
宋明稚忍不住拂起车帷，看向窗外——
齐王的好友皆是崇京城内出了名的纨绔，若自己暂时无法从殿下这里找到破绽，或许可以试着，从他们身上入手，寻找到蛛丝马迹。
辰时，春雨仍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迹象。
宋明稚放下了车帷，缓缓地展开了掌心。
——这是一只铃铛。
身处于异乡，阿琅平日也没人能够聊天，因此，宋明稚几乎没有怎么问，他便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原主七八岁的时候，曾经跟随父母一道，来过一次崇京。其间，他意外与父母走散，差一点点就被人拐走、卖掉，幸亏被一名公子所救，一路将他送回了驿馆内。
这只小铃铛，就是那个人所赠。
原主一直都深深挂念着这件事，不但将那位公子视作英雄，甚至一直都将铃铛，带在自己的身边。
马车逐渐慢了下来。
侍从的声音，穿过隔板，打断了宋明稚的回忆：“启禀王妃，前面那里就是廖将军府了！”
廖文柏的父亲是位将军，平日里负责带兵，守卫都城。
史书上面并没有太多有关于他的记载。
宋明稚缓缓地收起了铃铛：“好，我知道了。”
这只铃铛上面雕刻的莲纹，看上去极其精美，显然是出自于能工巧匠之手，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买到的东西……
他想，应该不难找到主人。
话音落下，马车便缓缓地停在了将军府门前，宋明稚还没有来得及下马车，就听一声：“恭迎王妃——”
大楚十日一休，今天正好是休沐日。
收到宋明稚要来的消息后，廖将军夫妇二人，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府院外。
此时，两人正窃窃私语道：“文柏他方才说，要是齐王妃来府上，可千万不能让他进府……老爷，您说一会究竟如何是好？”
“别听他瞎说！”廖老将军压低了声音，同夫人道，“你有所不知，现在外面有人暗中传说，齐王对这个述兰王妃宠爱有加，我们要是把他拦在府外，那才是不识时务！”
廖夫人恍然大悟道：“有道理，有道理！”
眼看宋明稚已经走下了马车，廖将军忙快步上前，朝着他行礼道：“下官参见王妃！”
接着，默默地同夫人对视了一眼道：“齐王殿下如今正在府内休憩，还请王妃移步府内——”
语毕，便转身将他迎了进去。
……
慕厌舟随便骑了匹白鬃快马，带着一名侍从，便到了廖文柏家中。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崇京城里的人都说，齐王这个名叫“廖文柏”的好友，与他一样，都是个不可雕的朽木。
身为家中的次子，廖文柏既没有什么官职可袭，整日还不学无术。最终，只好花大价钱，捐了一个闲官，平日也不用去当差，只在家中瞎混。
慕厌舟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大亮。
廖文柏这个时候才起床，出门迎驾，同时遣人送信，将几个平日里一道玩乐的纨绔膏粱，叫到了自家府中。
没过多久，将军府的悦音舫内，便凑出来了一大桌的人。
此时，石舫外面还飘着蒙蒙细雨，而舫内却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廖文柏正坐在圆桌边，目瞪口呆道：“不是……殿下，您一大早来我家，就是为了点菜的吗？”他刚才起床没多久，还没有什么胃口，提了半晌的筷子，都没能够落下。
话音刚落，又有侍女端来一盘梅花饼，放在了桌上：“还殿下请慢用。”
廖文柏默默道：“真是邪门了……”
齐王殿下今日一早来到府上，他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只是吩咐自己，叫府上的厨子起来做菜、上酒。虽然说平日里，他们几人也会聚在一起喝喝酒，但是……
但是，哪里有人一大清早的，就大鱼大肉？
慕厌舟一袭青衣，松松垮垮。
他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背后，并未戴冠，而是随手以发带相束。
纵是如此，仍不减一身贵气。
——此时，慕厌舟正端着酒道：“怎么了？”
廖文柏默默问：“大早上吃这个，不怪吗。”
他话音刚落下，另外几个纨绔，也忍不住七嘴八舌道：“是啊，而且殿下今日怎么不在府内陪陪王妃？”
坊间传闻，齐王之所以到弱冠之年，都不曾娶亲、纳妾，既是因为他是一个断袖。更是因为他只爱美人，并且，非绝世美人不娶。往日那些送上门来的男宠，也是因此而被他拒之于门外的。
如今看他爽快接受赐婚，将“西域第一美人”娶回府中，便知传闻的确是真！
慕厌舟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唉，别提了。”
见状，几人瞬间便来了兴趣：“殿下此话怎讲？”
慕厌舟放下酒盏，随手夹起一块鱼肉，回头看向了画舫外：“王妃突然想起了我的那个胃疾，不但将一日三餐，全都换成了粗茶淡饭，甚至还将府内的酒，都收了起来。”
说完，他便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难怪啊……”
廖文柏同情地朝慕厌舟看了过去。
怎料，竟看到对方正在一个劲朝外瞄，他不禁好奇道：“齐王殿下，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慕厌舟随口道：“哦，你说王妃，他不会找过来吧？”
“放心吧！”廖文柏当即拍着胸口道，“刚刚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给爹娘叮嘱过了。我不靠谱，我爹娘他们还不靠谱吗？”
慕厌舟如释重负：“那就好。”
圆桌旁，另一个人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肉：“我看殿下今日怎么无精打采的？似乎格外的困倦。”
“对……”慕厌舟抬手按了按眉心，继续道，“除此之外，他还非要逼我读书、上进，昨日不但遣人，向徽鸣堂中送了一大屋子的书，还坐在那里，盯着我认真看书，一直过了子时人才离开。”
廖文柏：“！！！”
方才还没太大反应的几人，瞬间感同身受、义愤填膺。真情实感起来：
纨绔甲：“岂有此理！”
纨绔乙：“欺人太甚！”
纨绔丙：“他一个王妃，管得上您这些吗？”
最厌恨读书的廖文柏更是愤愤不平道：“就是！我听说他在述兰国的时候，也就是一个……郡王世子吧？更别说述兰还只是我们大楚的附属国之一，你们说说，哪里有他管齐王殿下的道理啊？”
纨绔甲：“就是，多管闲事！”
小小的石舫内，瞬间便炸了锅。
慕厌舟端起酒杯，不禁蹙起了眉道：“什么？”
其中一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依我看，他这就是没有摆正自己的地位，我要是殿下您，便一口气多纳几个侧妃……等到后宅里面热闹起来的时候，他就不会有工夫多管闲事了。”
廖文柏附和道：“对，这世上的美人可多了去了！”
与此同时。
廖将军同夫人穿过府院，将宋明稚带到了石舫之前。
继而转过身来，朝他道：“启禀王妃，殿下就在这里，下官便不再多打扰了……”
寒暄声穿过薄薄的雨幕，落在了慕厌舟的耳畔。
他突然放下了手中那只酒盏。
并随“啪”一声轻响，垂下眸，打断道：“别乱说。”
喧闹声随即停了下来。
廖文柏一愣：“……啊？”
石舫内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
宋明稚命阿琅与元九一道候在石舫下。
独自撑着一把伞，朝着悦音舫的方向，走了过来。
悦音舫四面临水，仅舫首以一座小石桥，与水岸相连。石舫内的动静，全都透过雨帘，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斜风忽地散去……
宋明稚的脚步，不由一顿。
慕厌舟随手拿来一张丝帕，拭走了指间的雨珠。
石舫内的气氛稍有一些尴尬。
片刻过后，方才有人干笑道：“开，开玩笑而已……”
廖文柏也不懂发生了什么，只得结结巴巴地打着圆场：“对，大家，呃，没有对殿下和王妃不敬的意思。”
“对对，是误会，都是误会！”
三言两语过后，众人脸上的表情，逐渐轻松了下来。
同在此时，慕厌舟终于重新端起了酒盏。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末了，意味深长道：“你们不懂。”
纨绔甲乙丙：“？”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廖文柏也不禁疑惑道：“不，不懂什么？”
殿下今日，难道不是成婚后，来这里抱怨他日子过得不尽如人意的吗？
这些他们都懂得啊！
慕厌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含着笑，开口道：“你们后院里的那些男男女女，只不过是图你们手里面的钱财罢了，所以才不会管你是病是死，只要有钱能花就行，更别说在意你们的前程，管你们吃喝、读书。”
纨绔甲：“不，不是……”
慕厌舟：“你死了，他反倒清静。”
纨绔乙：“殿下，话不能这样说……”
慕厌舟闭上了眼，笑道：“但是王妃，和他们那些人都不一样。”
廖文柏的榆木脑袋，还是没有转过弯来：“这有什么不一样啊？”
天于不知不觉中放了晴——
雨雾，一点一点地散了个干净。
隔着一座小石桥，宋明稚清清楚楚地见到，慕厌舟正轻笑着道：“我虽然……的确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但是我心里很清楚，爱妃他让我读书、喝粥、戒酒，这些全部都是因为他关心我，为了我好。”
“所以说，你们都不懂。”
几杯黄汤下肚，桌上的几人，泛起了糊涂。
听完了慕厌舟的这番话，也不知究竟是谁，默默地问了他一声：“……所以，殿下您究竟是想说？”
慕厌舟旋了旋手指间的那只酒盏。
忽然睁开眼，认真道——
“他在意我。”

第8章
实在是见了鬼！
齐王殿下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廖文柏：“噗，咳咳咳……”
他默默地用丝帕擦干了桌上的酒，离慕厌舟远了一点。
——这个自己是真的不想懂。
桌那头，也不知是谁低声道：“邪门。”
据说西域盛产蛊毒，难不成那个自述兰来的王妃，给齐王殿下下了什么蛊？
要不然……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慕厌舟的话实在太过诡异，众人竟不知该如何接茬。一片死寂里，不知道是谁，牵起了一个新话头：“不过，侧妃一事，殿下也不是不能考虑。”
廖文柏回过神来：“是啊，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在他看来只有万花丛中过，才能片叶不沾身，殿下这是见得太少。
正巧，前阵子有人托他同齐王探探口风。
廖文柏端起了杯道：“殿下，我听说礼部康大人，有意与您结亲，将他家的二小姐——”
没承想，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便见慕厌舟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愕。
他缓缓地看向舫外，迷惘道：“……爱妃？”
说话间，他还不自觉地将手里的酒盏，藏到了一边去。
爱妃？
众人的视线随慕厌舟一道，缓缓地落在了悦音舫前——
雨刚停下，水面上还浮着一丝淡淡的薄烟。石舫前，宋明稚穿着一身雀蓝的窄袖长衫，踏过小桥，朝此处而来……满湖的碧色，似乎全部，都凝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廖文柏瞬间便愣在了此处：
自己，自己或许懂了……！
色令智昏！
单单是他这一张脸，的确就足够殿下忍着痛苦，学到子时，还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一番话了。
真是不怪齐王殿下会迷糊。
眼看宋明稚已走上悦音舫。
廖文柏还没来得及招呼他，想到慕厌舟口中，宋明稚那“僭越、无礼”的行为后，已有一名纨绔带着醉意，挺身而出道：“齐王殿下他贵为亲王，今日只是想在这里吃一顿饭而已！王妃想要干什么——”
说着，便拦在了他的面前。
慕厌舟迅速缓过神来，将那人拨到了一边。
接着便清了清嗓子朝宋明稚道：“爱妃放心，我可没有娶侧妃的意思，都是他们在瞎说。”
众人：“？”
兄弟如衣服。
宋明稚：“……”
自己不应该插手侧妃之事。
但是——
礼部的康大人，阴险狡诈、心术不正，是本朝的知名奸党，早将恶事做尽，齐王殿下怎么能够与这样一个人扯上关系？
宋明稚缓步走上前，朝齐王行了一礼。
继而转身看向众人，僭越到底：“公子，康府二小姐的事，还请莫要再提。”
廖文柏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眼前两人是一条心，自己劝殿下娶侧妃，非但捞不到什么好处，反倒有可能会得罪齐王妃，甚至得罪殿下……
不，是害了殿下！
害他回府后更惨。
话音落下，宋明稚已迎着众人敬佩的目光，坐在了慕厌舟身旁的空位上：“殿下素有胃疾，我只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请各位公子，不要见外。”
行云流水，不带一丝迟疑。
临近午时，阳光渐烫。
悦音舫下那一片湖水，也被春风拂出了一片又一片，鱼鳞一般的波光。
“呼……”
作为那人手下的奸细，王妃果然没有放任殿下与权臣搭上关系。
元九不禁长舒一口气，敬服地看向舫内：
若不是自己早就知道，殿下是故意将这番话说给王妃和这群纨绔听的，竟然也差一点就被他骗过去，以为他是认真的了。
实在是会演啊！
波光随风轻晃，落入宋明稚的眼底。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似乎也随着它，泛出了层层涟漪。
美人在侧——
纨绔们突然注意起了自己的形象。
几句闲聊之后，不知怎的，便假模假式地指点起了江山来。
宋明稚原本就是来寻找蛛丝马迹的。
见状，他不由手握着茶盏，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身为后世人，宋明稚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全部来自史书……他并不确定真正的时局，究竟是何样。
饭桌旁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
不多时，就有一名身着红袍的公子，激动道：“再过一段时间，就是陛下的寿辰了。我爹他说，最近这一阵子，朝廷里，正一边准备这月底的万寿节，一边商量着立储一事。”
立储是近来朝堂上最大的一件事——
按理来说，此事关系重大，且格外敏感，是绝对不能在外面乱说的。
但是眼前的人，显然对此毫无所知。
他如竹筒里倒豆子，噼里啪啦便将自己听到的所有事，都倒了出来：“朝中的那群人说，陛下登基已经有二十年了，朝中不能没有太子。还说大皇子年岁最长，又已经有了好几个子嗣……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皇子表面正儿八经，暗地里花天酒地，一向与这群纨绔不对付，随即，就有人瞪大了眼问他：“然后呢？”
朝臣竟然推举大皇子？
宋明稚不由攥紧了手边的茶盏……
历史上那昏君，明明是几年后，才顺应百官推举，直接将齐王立为太子的。
现如今，时间和事件全都不对。
正午的阳光照得宋明稚肤白如纸，唯独握着茶盏的手指，泛起了浅浅的红。
慕厌舟缓缓将视线落在了他手上。
听得果然很认真。
见众人看向自己，身着红袍的纨绔，随即清了清嗓子：“陛下听完了之后，格外不悦。我爹他说，陛下应当是不喜欢让人逼着他做事，因此……还对大皇子，生出了意见。”
说完，众人便哄然大笑。
宋明稚缓缓垂下了眼眸。
原来如此……
奸党向来拥簇在大皇子身边。
康家这时想要与齐王府结亲，恐怕也是见风使舵，想两头下注。
宋明稚刚想到这里，便见有纨绔突然看向慕厌舟：“诶我说！怎么没有人推举齐王殿下啊？”
随即便听人附和道：“对啊！齐王殿下虽然是三皇子，但却是皇后娘娘的独子。再者说了，殿下他的外祖父，当年还有从龙之功呢！要不是有他出兵，皇上那时怎么可能……”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当年就是靠“贤平皇后”父亲手中军权，杀了他的皇兄，依靠宫变夺位的。
这虽然都是事实，但是还没说完，那纨绔也突然意识到此言不妥。
硬是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然而，宋明稚这一口气还没有松。
廖文柏竟然又端起了酒杯——
叹气道：“可惜殿下既没有子嗣，又不像大皇子……明明也好男风，表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啧啧，好像是觉得旁人不知道，他私下的那些破事一样。”
宋明稚：“！”
快些闭嘴吧！
立储不是可以随便乱说的事情。
担心这群人再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他当即抬手，喝掉了杯中早已经冷掉的茶水。接着，状似随意地斟满一杯，重新端在了手中——
灼烫感如针，钻出了薄薄的杯壁，热气瞬间自他的指尖，蔓延了开来。
宋明稚轻吸了一口凉气，重重地茶盏放回了桌面上：“砰——”
……这，这是什么情况？
舫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几个人，瞬间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桌上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慕厌舟已蹙起眉，凝重道：“怎么，手指被茶烫到了吗？”
见那几个人已经停下了交谈。
宋明稚赶忙摇了摇头，低声朝慕厌舟道：“是我不小心，殿下不必担忧。”
说着，便缓缓将手指，收了回来。
——他的指尖，只有一点点红痕。
怕是要不了几息就会消散。
见宋明稚面色如常，今日的东道主廖文柏瞄了一眼，也没有太过于在意。
哪想，他刚移开了视线，紧接着竟然见……慕厌舟转身，朝自己府上的侍女吩咐道：“去拿一些烫伤药来。”
侍女慌忙应道：“是，齐王殿下！”
说完，她便迅速行礼退出了石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烫伤药？
廖文柏：“……”
不是，这也未免太过夸张了吧。
只不过是手指被烫红了一点，值得用什么烫伤药吗？
色令智昏，果然是色令智昏啊！
闹完了这么一出，以廖文柏为首的几人，终于没有什么心情，再去讨论“朝堂上的大事”。廖文柏垂头丧气地举起筷子，默默开口道：“……算了，吃菜吧，大家都快些吃菜吧。”
宋明稚长舒了一口气。
他正欲重新端起茶盏——
却看见慕厌舟的手腕，突然间轻颤了一下，由于手中握着象牙筷，这一颤，变得尤其明显。
宋明稚下意识开口，关切道：“齐王殿下？”
慕厌舟揉了揉手腕，默默触向酒盏，朝他眨眼道：“没事，不过是酒瘾犯了而已，让我喝杯酒，压一压就没有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一刻——
宋明稚立刻警惕：“殿下。”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竟已轻轻地按在了慕厌舟的腕上。
宋明稚坚定道：“不能喝酒。”
王府内的藏酒的确有一点多，但是齐王向来自律，怎么可能有酒瘾？更何况……假如殿下真的有酒瘾，那用酒来压制，也只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慕厌舟垂眸轻轻地笑了一下：“好吧，爱妃在意，那本王就不喝了。”
说着，便格外配合地收回手。
纨绔甲乙丙：“……”
果然不出所料。
-
慕厌舟迫害了众纨绔大半天。
吃饱喝足了以后，终于随宋明稚一道，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崇京城修建于前朝，道路皆是由土、石等材料，一点一点地夯成。哪怕是雨后，城内道路也没有出现泥泞、难行的情况。
皇室贵族用的马车，内部非常宽敞。
宋明稚虽然与慕厌舟坐在同一辆车内，却仍然保持着远远一段距离。
慕厌舟读了一夜书，刚一上坐马车，倒头便睡了过去。宋明稚则屏声静气，仔细地整理着他方才听到的信息……
纨绔们方才说的那番话，也不是一丁点的道理都没有：
要想当皇帝，后宅虽然远比不上前朝，但是也很重要。
历史上的齐王殿下，登基的那一年，原主已经去世很久。因此他虽然没有子嗣，但也同样没有什么“男妃”，甚至于更加不伦不类“男皇后”。
宋明稚默默道：……完了。
自己该不会变成阻碍殿下登基的绊脚石吧？
马车疾行，穿过了街巷，一路朝着齐王府而去。忽地碾过石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车厢的那一边……慕厌舟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末了，笑道：“爱妃想什么呢，怎么这么严肃？”
宋明稚：“！！！”
午后的天光，穿过薄薄的车帷，直直地照在了宋明稚的脸上。
慕厌舟醒的，实在是太过突然。
没有及时藏起脸上表情的宋明稚，只得同他实话实说道：“回殿下的话，我在想今日之事……”
慕厌舟好整以暇地用手指，在车壁上轻点了两下：“今天怎么了？”
说完，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话既然都已经说到了这里。
宋明稚索性决定表明心迹，让他未来不会有后顾之忧——
这桩婚事虽然出自那昏君之手。
但是好歹关系到两国，绝非儿戏，不能想结就结，想离就离。文武百官，说不定也是纠结于此，才不像历史上那样全力推举殿下。
这亲或许得早早和离！
担心齐王未来会被自己束住手脚，宋明稚当即开口，隐晦道：“无论何时，只要殿下需要和离……不管做什么，我都会全力配合殿下，绝不会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马车路过高楼，闯入了阴影之下。
车厢蓦地变暗——
马车那一头，背靠软枕的慕厌舟，忽地睁开了双眼。
需要，和离？

第9章
马车缓缓自高楼下驶了出来。
午间的日光，再度穿透车帷，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灿烂炳焕。
他轻轻地眯了眯眼睛。
这是……在试探自己，可有野心？
慕厌舟坐直了身，像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似的重复了一遍，“我们，和离？”接着，无比困惑地朝宋明稚看去，“爱妃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明稚答道：“大皇子他……”
薄薄的车壁，隔不住多少声音。
慕厌舟的话，全落在了不远处，负责驾车的元九耳朵里，他不禁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仔细听慕厌舟打算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马车内——
听到“大皇子”三个字，慕厌舟突然摇着头笑了起来。
“放心，我可不是大皇子，才不会像他那样娶妻生子，装正经……”说到这里，慕厌舟突然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垂眸看向宋明稚，“等一等，难道说，阿稚你就是喜欢像大皇子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嘶，这个好像有点难办啊，我……”
慕厌舟瞬间就带偏了话题。
车内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也被他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听到这，宋明稚立刻纠正：“殿下，我并非这个意思……！”
他知道，大皇子此人非但道貌岸然，历史上还曾经因为嫉妒，而派人刺杀齐王殿下，简直是恶劣至极，自己怎么可能欣赏这样的人？
慕厌舟拖长了语调道：“哦，那就没事了……”
马车在“吁”声之中，缓缓地停在了齐王府内。
慕厌舟低头笑了一下，撩开车帘，走下了马车：“我在意的，只有这个。”
说完，没给宋明稚留下反应时间——
便叫转身朝元九吩咐，直接驾车送他回酌花院，补昨夜的觉。
元九：“……！”
他默默地拽紧了缰绳：
高，殿下实在是高啊！
-
季春时节，草木初萌。
东风一荡，便有一室花香。
身着黑衣的侍从，将密报送进了徽鸣堂中：“……启禀殿下，吾等已在尚书府附近打探完毕，近几日来，并没有人在附近，见到过身着素衣、头戴帷帽的男子。”说着，他便行礼上前，将密报送到了慕厌舟的手中。
慕厌舟随手接了过来。
话音才落下，又有一名侍从，上前道：“启禀殿下——”
“王妃已经回到酌花院中，暂无异样。”
慕厌舟斜倚在榻间：“继续去盯着吧。”
说话间，慕厌舟的手腕，突然重重地颤了一下——他只垂眸看了一眼，便随意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理会腕上的不适。
“是，殿下。”
侍从差事已了，对视了一眼，准备退出徽鸣堂。
然还不等他们向慕厌舟行礼、告辞，却见对方突然开口道：“等等，还有一事。”
侍从立刻行礼：“还请殿下吩咐。”
慕厌舟随手便从榻边取来了一物，朝着其中一人丢了过去：“接着。”
方才从府外回来的侍从，赶忙上前将它接在了手中，继而，蹙着眉念道：“治…治世方略……”
这是什么东西？
慕厌舟随意拍了拍手道：“去，把这本书誊抄一遍，记得学学我的笔迹。”
侍从：“……？”
他在齐王手下当差多年，还从来都没有做过如此奇怪的事。
但见齐王发话，侍从还是立刻应下：“是，殿下！”
说完，便行礼：“是。”
郑重地拿起《治世方略》退出了屋内。
……
齐王府，酌花院。
宋明稚没有想到，他上辈子的习惯，竟也被带到了这一世来。身为暗卫，昼夜颠倒惯了的宋明稚，昨夜半点都不累，但是到了白天，却不自觉地便泛起了困来。回到了酌花院以后，宋明稚原本只想随便眯上一小会，不料竟然一觉从中午，睡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垂暮。
宋明稚并不着急唤人传膳。
而是在酌花院，同几名侍从询问着有关齐王“酒瘾”的事情。
——今日，齐王说他有酒瘾，宋明稚始终有一些放心不下。
此时，一名身着霁青色罗裙的侍女，正在树下仔细回忆着：“……回王妃，齐王殿下他确实是喜欢喝酒，殿下的胃疾，也是几年前因为喝酒而落下来的。”
酌花院里的众人，只当王妃是在关心殿下的身体状况，纷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侍女话音刚落下，又有一人开口道：“殿下白天还好，就是每天晚上在睡觉之前，总是喜欢小酌上两杯，从未断过，但是他也从不会喝到酩酊大醉……”
听到这里，又有侍女跟着点头道：“对对！我来齐王府里已经好几年了，还从来都没有见殿下喝醉过呢。”
宋明稚突然蹙起了眉：“几年？”
侍女愣了愣，她似乎没有想到宋明稚会问这个问题，回忆了一会，方才回答道：“……大，大概三年吧。”
宋明稚喃喃道：“三年了……”
天色逐渐变暗，齐王府内亮起了灯。
见再也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宋明稚终于起身，朝着周围人道，“好，我都知道了，”接着，他又转身看向院外，向那几名侍从吩咐道，“再过上一会，记得去地窖附近看一看，若是有徽鸣堂的人去那里搬酒，记得回来告诉我。”
侍从当即应下：“是，王妃！”
然而——
还不等他们行礼退下。
宋明稚竟又突然开口：“等等！”
侍从疑惑地转过身：“王妃？”
宋明稚缓步朝着院外走了过来，朝几人道：“不必麻烦了，稍后我自己去看便是。”
王妃果然是在关心殿下！
众人随即行礼退下，劲头十足道：“遵命！”
……
王朝末年，山河破碎，
达官显贵却只顾享乐，一个个沉溺酒色，不问政事。
宋明稚或许没有见过明君、忠良，但却见多了嗜酒如命之人……
他们往往眼神暗淡、无光，且精神萎靡不振。
就算不论未来的历史。
单看外表，齐王殿下也一点不像是这样的人。
夜色沉沉，如浓墨难化。
阿琅挑着一盏大红灯笼，随着宋明稚一道，走到了齐王府的地窖旁边。夜风一吹，阿琅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朝他道：“公子，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看上去有一点点阴森呢。”
宋明稚用铜匙打开了地窖——
不过几息，他便嗅到了一阵极为浓烈的酒香。
亲王府内的“地窖”自然不同于寻常百姓家。
阿琅挑起灯笼，朝窖内照了进去，宋明稚垂下眼眸便看见：这口地窖，大约有四丈见方，内部空间极为宽敞。里面除了杂物以外，就只有酒坛，几乎没有任何能够落脚的地方。
见状，阿琅也忍不住惊叹道：“公子，齐王府里有好多的酒啊！”
说着，便忍不住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西域自古以来，便有“尚酒”的习俗。
与宋明稚不同，阿琅是土生土长的述兰国人，浓烈的酒香，瞬间便将他的馋虫勾了出来。得了宋明稚的允许，阿琅立刻自窖中取来一坛酒，顺带着摸出了两只小碗，给自己与宋明稚，分别倒满了两碗。
哪知，刚喝一口——
他便重重地咳了起来。
宋明稚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阿琅？”
阿琅咳个不停：“公子，这坛酒，咳咳也太辣了吧……！”
辣？
宋明稚端起杯盏，随他轻抿了一口，紧接着，竟然也被狠狠地呛了一下：“咳咳……”
辛辣而灼热的气息，好似一把利刃，顺着宋明稚的口腔、食道划了下去，一杯酒下肚，他竟然连半点酒香都没有尝到，只尝到了灼痛。
是烧刀子——
这种酒价廉、性烈、味冲、似火烧，一般只有平民百姓，才会喝这样的酒过瘾。
齐王府的酒窖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劣酒？
阿琅的瘾算是彻底过够了。
他一边咳一边道：“奇怪，地窖里面的酒坛，全部都长一个样子……是我拿错了，还是什么情况啊。”
地窖里的酒实在是太多了，二人自然不能一坛一坛试。
宋明稚默默将它记了下来，接着便对阿琅道：“好了，你先回酌花院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好。”
——他也不确定齐王究竟会不会来，因此也不好让阿琅陪自己一直守着。
阿琅震惊道：“啊？”
公子方才说，要看看齐王会不会来地窖取酒，他还以为只是来这里随便看一眼就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蹲守！
虽说如今公子的荣华富贵系于他。
但短短几日，公子为何会如此在意齐王？
总不会……
总不会是嫁出去的公子，泼出去的水吧！
夜风吹过酒窖。
阿琅的身后忽地一寒。
……
亥时初刻，齐王府。
慕厌舟推开了屋门，悄声向着徽鸣堂外面的穿堂而去。
他的身边，还带着两下人，此时，那两名下人已经先他一步经过穿堂，一路鬼鬼祟祟地走进了王府后院：
“脚步声放小一点！”
“把灯熄了，别惊扰到其他人……”
“四处看看，王妃的人，有可能守在这里！”
两人熄了灯，在后院外停顿片刻，凭经验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方才越过下槛。而后屏声静气，贴着隔墙壁步入院内。反复确定后院里面没有人之后，方才转过身朝慕厌舟道：“齐王殿下，放心，里面没人——”
话音落下之后，一直等在后院外面的慕厌舟，终于缓步走上前来。他并没有进院，而是远远朝两人吩咐道：“去把地窖打开吧。”
下人：“是，殿下——”
慕厌舟：“低声点。”
晴了一日的崇京，到了夜里又飘起了细雨。
十五的满月，全部藏在了一层薄薄的云中，月光尽数被它挡在了身后。
宋明稚坐在树上看到——
昏黄的烛火映亮了小小的后院。
齐王刚一发话，下人立刻领命，快步上前去用一把铜钥，打开了地窖。
宋明稚曾让侍从统计过酒坛数。
因此，这两名下人取出酒之后，并没有将它带出地窖来，而是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只小小的酒囊，灌满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递给了负责接应的同伴。
并于此时，兴冲冲道：“好了，好了！”
就在此刻——
他的手指，忽地一痒：“哎哟！”
原本便心中有鬼的他，瞬间大惊失色，不自觉在原地跳了一下，差一点便将手中的酒囊，丢在了地上。
上面的同伴忙道：“安静点，一惊一乍地做什么呢！”
另一人哑声道：“有人用纸团砸……”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一脸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月亮虽然还藏在云朵后……
地上的灯笼却在泛着暖暖的光。
地窖内的下人刚一抬头便看到——
宋明稚笑了一下，轻轻自树杈上面跳了下来，缓步上前朝自己道：“酒，交出来。”
……
慕厌舟倚着院墙，等候在小院外。
几息之后，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看，而是直接抬手道：“好了，给我吧。”
接着，便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是，殿下。”
慕厌舟：“。”
这个声音……
有人抬手将酒囊递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夜里白得刺眼，好似用雪雕琢而成。
“好巧啊，爱妃。”
王府后院的院墙下。
齐王殿下默默地收回了手。
继而抬头，望向天道：“你也是来赏月的吗？”

第10章
宋明稚随慕厌舟一道，将目光落向天边。
今晚的崇京乌云蔽月，别说是赏月，就连月亮的影子，都找不到。
宋明稚拖长了音道：“哦，月亮……”
慕厌舟移开了视线，苍白无力道：“奇怪，方才我看它还在这里呢。”
刚狡辩完，他便见……随自己一道来后院的下人，如两只鹌鹑一般畏畏缩缩地跟在宋明稚的身后，从后院里面走了出来，此时，正抬头朝自己讪笑着。
满脸都写着：殿下，坦白从宽吧。
——显然是全都已经招给了王妃。
慕厌舟：“……”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轻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老实交代道：“小酌怡情，助眠而已，王妃不如看在我苦苦地读了一晚书的份上，通融通融。况且，就算戒酒也该循序渐进吧？”
哪有人小酌的时候喝烧刀子的？
夜风乍起，吹灭了檐下的宫灯。
宋明稚正想开口，却看到……就在慕厌舟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他的目光忽地一晦，连气息也随之乱了半拍。
这一瞬的变化，虽然微乎其微，但仍没能够逃过宋明稚的双眼。他的话音瞬间一顿，慕厌舟在廖家说的那句话，也随之，浮现在了宋明稚的脑海中……
喝杯酒就好了。
殿下在借酒来抑制身体的异状？
宋明稚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朝他递出了酒囊：“殿下往后，若是想喝酒，可以由我来取。”
与此同时。
下人快步上前，重新点亮了后院门前的那盏宫灯。不过是眨眼的工夫，院外便重新亮了起来。慕厌舟也喝完了酒，将酒囊扔回到了宋明稚的手中。
顺便诋毁道：“好小气的人啊。”
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如常——
殿下方才的症状并非酒瘾，而就算他真的是酒瘾，也绝不可能凭一杯酒，便在瞬间恢复过来。
宋明稚的心中，逐渐生出了一个猜测……
季春时节，乍暖还寒，夜里不宜在外久待。
眼看酒已经喝完，慕厌舟吩咐其中一名下人，送宋明稚回酌花院。还不等二人走远，他便压低了声音，朝另一人问道：“铜钥你可有收好？”
齐王殿下乃一府之主，怎么可以连一点喝酒的自由都没有？下人当即答道：“还请殿下放心，我已经——”
说着便在身上摸了起来。
岂料，竟一把掏了个空：“这，我…我把铜钥放在哪里了？我方才明明已经将铜钥收好了啊。”
下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转过身便挑起了灯笼，朝院里面看了过去。
夜风吹散了一丝浮云。
月光下——
二人并没有看到铜钥。
只看到，不远处宋明稚高高地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殿下可是在找这个？”
下人瞬间面如土色：“这，这怎么会在王妃的手中！”
说着便要上前去取。
然而还未够到铜钥，宋明稚已将它收回掌心：“我暂存几日。”
慕厌舟垂下眼帘，轻笑道：“好，都听王妃的。”
同时，不着痕迹地用手指在腿边轻点了两下。
他发现，自己的王妃……
似乎有些小小的本事。
或许，是该多派几个人盯着他了。
-
暮色四合，霞光如锦。
地处崇京城角的南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大楚与西域交往密切，除了官方的驿馆外。来自西域各国的客商、舞姬大多数都落脚，甚至常住于南市。
坊市一角。
西域打扮的舞姬，正赤着脚随细密的鼓点起舞，扬袖向围观者抛洒彩绸，引起一阵哄抢。羯鼓声中，宋明稚戴着面纱，绕过人群，走进了一家金铺。
此时，他正同老板道：“劳烦老板看看，这只铃铛是出自哪位工匠之手。”
“南市”是崇京城内最大的一座市集，内部鱼龙混杂。老板并没有多问，便接过了他手中的那只铃铛，同时朝他道：“公子手中这只铃铛，应该有些年头了？”
宋明稚想了想：“应当有十几年了吧。”
老板点了点头，“这只铃铛内部为铜，外面还镀了一层金……有这个手艺的，崇京城里应该也并不多。只不过，时间实在过久，一时之间，或许不太好找，”他放下铃铛，问宋明稚道，“不知公子可愿将铃铛留在此处，容我仔细问问？”
“劳烦了，”宋明稚朝他点头，并将一枚金锭放在了桌案上，“我今日还有事，老板不必着急，等过两日，我再来店内取它。”说着，便朝店外而去。
“自然，自然！”
见状，老板的眼前瞬间一亮。
连忙拱手相送：“公子还有何事，要是需要帮忙，尽管直言！”
宋明稚笑了笑道：“无妨，找人而已。”
说话间，他已走出金店，朝着“醉影楼”而去。
齐王府里面的守卫，近来突然密了不少。宋明稚出一趟门，虽然不难，但仍有一些麻烦，因此他一回便要多做些事才可以。
相比起铃铛，这才是他今日的重头戏。
宋明稚一连观察了好几日——
慕厌舟除了偶尔手指轻颤以外，并未有任何与“酒瘾”有关系的症状。他虽然喜好喝酒，但是完全没有成瘾的迹象，与之相反的是……他每日喝酒的时间与饮酒量，都极其规律。
比得上一日三餐。
这样的情况……
宋明稚并不陌生。
上一世，从进入暗卫营那天起，宋明稚的体内便被人种下了蛊毒。每日不得不服用特制的药物“喂养”体内的蛊虫，让其保持安定。
若自己没有猜错……
齐王殿下或许是被人下了蛊毒，他体内蛊虫，极有可能以酒为食！
坊市内，羯鼓声渐密，舞姬的脚步越来越快。
随着最后一阵鼓声的落下，宋明稚终于推门，走进了“醉影楼”中。
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不等他回头关好门，身着绯裙的胡姬，已经端着一盏酒，来到了宋明稚的面前。
看清他瞳色的瞬间，便用述兰话唤道：“公子，生客啊——”
宋明稚的娘亲是一名述兰舞姬。
出生、成长于胡姬酒肆中的他，最先学会的，自然也是述兰话。
宋明稚默默地向后退了小半步，他没有接酒，而是直接问：“你们老板，今日可在？”
胡姬愣了一下：“老板？”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宋明稚点了点头，自然道：“对，找你们老板来，就说有个人要来向他……买些东西。”
“醉影楼”既是崇京城里，最大的一家西域酒肆，更是宋明稚上一世出生、长大的地方。据宋明稚所知，“醉影楼”的历任老板，除了在崇京城里面做做生意以外，背地里，也经常往来于西域与中原之间，且专贩一些“歪门邪道”的暴利之物。
——算得上半个黑心商贾。
胡姬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还请公子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去看看，他今日可在楼内。”
鲜少有人知道醉影楼的老板，还在私下做别的生意。宋明稚的相貌，还有自来熟的语气，直接被这舞姬，误认为了老板的“熟客”或是西域旧友。
说着，她便朝宋明稚躬了躬身，离开了酒肆前厅。
宋明稚回礼道：“麻烦了。”
同时默默地站在了廊柱下。
“醉影楼”内的装潢布局，是经典的西域样式，厅内没有放置没有桌、椅，只铺着一张巨大的地毯，一眼望去，一切尽收眼底。只有几根柱子，勉强能挡住点视线。
崇京城内不便用帷帽遮面。
因此宋明稚虽身处于南市中，并且还戴了面纱，但是他这一头白金色的长发仍旧太过显眼，哪怕身处于廊柱下，还是为他引来了无数或明或暗的打量。
……
醉影楼，二层。
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纨绔公子，被胡姬搀扶着走出了包厢。
其中一人刚出门便停下了脚步：“等等……”
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朝栏杆而去。
见此情形，胡姬立刻上前去搀扶：“公子，当心！”
他并未理会身边的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楼下看：“奇怪……”
有人走上前问：“怎么了？建，建安兄。”
名叫尤建安的纨绔，将人扯到了自己身边：“你，你看楼下，那根柱子旁！”
“那个人……我看，看着怎么有一些眼熟？”
还不等身边人说话，同行的廖文柏，也踉跄着跟到了栏杆旁，朝楼下望去。他本只是随意一瞥，然而几息后，便突然用力睁大了眼睛，重重地用手肘撞了同伴一下：“你，你看下面那个人！”
“什么人？”同样醉气熏天的纨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几息后，便瞪大了双眼，“他，他！怎么有点像……齐王妃？”
廖文柏瞬间便清醒了过来，转身便问胡姬：“你们店里可有男……男胡姬？”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古怪。
中原话不好的胡姬愣了愣，这才摇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并没有。”
几人瞬间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趴在了栏杆上，向下看了过去——
身着绯裙的胡姬自后间走了出来，这时，正上前朝宋明稚道：“公子，老板今日就在楼中，请您随我一道向这边走。”
说完，便带着宋明稚，朝着醉影楼的最深处而去。
宋明稚则同她点头，随手掀开毡帘，走进了后间：“劳烦了。”
几乎转眼，便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
几人既听不到，更听不懂宋明稚与那胡姬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动作熟练，神色平静，没有半点的新奇还有紧张！
廖文柏呆呆道：“你们觉得是他吗？”
同伴当即答道：“绝对是！那双眼睛，除了他还有谁？”
尤建安震惊道：“你，你们说齐王妃，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话音落下之后，几人突然都不再说话——
还能来做什么，这种地方，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自然也一样啊！
纨绔甲乙丙丁：“！！！”
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惊恐，酒劲更是在刹那之间，便没了个干干净净。
尤建安呆滞道：“怎，怎么办？”
他似乎在不经意间撞见大事了！
“还能怎么办！”
廖文柏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说话间，已经快步朝着朝楼下奔去：“自然是告诉齐王殿下啊！”
“带殿下来这里，抓……抓那个什么啊！”

第11章
宋明稚出生的时候，天下已乱。
崇京城内民生凋敝，醉影楼也久不修缮，楼内四壁，都被取暖用的炭盆熏得乌黑，看上去残破不堪。
与现在的样子大不相同。
胡姬推开槅门，朝他道：“公子这边走。”
说话间，已将他带到了醉影楼内众人日常起居之处。
宋明稚忙快步跟上：“好。”
同时，忍不住朝着四周打量了起来。
宋明稚上一世虽然出生在这里，但是他七岁以前的记忆，早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依稀记得……
醉影楼处处都铺着轻软的地毯，飘荡着大红的纱幔。里面虽然有一些残破，但处处却都飘着甜香。
直到他七岁那一年……叛军第一次攻进了崇京城内，他们不但将这里劫掠一空，甚至于，还用一把大火，将这座酒肆，烧了个一干二净。慌乱间，宋明稚的娘亲只来得及用一把匕首，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继而用尽全力，将他推出醉影楼外。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在乱世之中，毫不起眼。
身着绯裙的胡姬停在了一扇门外：“老板就在这里，公子，我就不进去了。”
宋明稚朝她回礼：“多谢。”
说完，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宋明稚看到——
临窗的胡榻一旁，有人正背对着自己，随手投喂着鹦鹉。
听到声音，他方才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继而，看着自己，疑惑道：“诶，阿娜方才过来告诉我，有一个朋友来醉影楼里找我……”
说着，他便收起了手中那把米粒。
走到了宋明稚的身前，奇怪道：“但是，若是没记错的话，我似乎……此前从来都没有见过公子你？”
醉影楼的老板，看上去有三十岁左右。他将那一头栗色长发，随意编成了辫子搭在肩头。身上则戴满了金银、宝石，站在灯下，甚至有一些晃眼。
宋明稚将手放在胸前，朝他行了个礼：“我的确是第一次来醉影楼，只不过从前在述兰的时候，曾经在‘琉焰阁’听说过醉影楼的名字。”
宋明稚小的时候，常听娘亲讲起西域。其中，专门售卖西域珍奇的琉焰阁，便是她常说的话题。
宋明稚的话打消了他大半的疑虑。
老板摸了摸面前的鹦鹉，朝他道：“哦，怪不得啊，公子请坐吧。”
醉影楼背地里做的，大都是西域人的生意。
他之前虽然从来都没有见过宋明稚，但是眼前人的相貌与一口流利的述兰话，是骗不了人的——宋明稚看着便不像是会带中原官兵来南市，搜查醉影楼，收缴禁物的人。
话音落下之时，老板已抬手为宋明稚斟满了茶：“我中原名叫珈洛，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述兰人大多数只有一个单字名，宋明稚直接道：“叫我阿稚便好。”
珈洛点了点头，直入主题道：“公子来醉影楼，想买何物？”
宋明稚也没有再同珈洛寒暄。
他接过了茶，便问：“珈洛老板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以酒为食的蛊虫？”
珈洛顿了顿，喃喃道：“以酒喂为食……”
他沉默半晌，似是陷入了回忆。
见状，宋明稚的心瞬间便提到了嗓子眼里：
苗疆虽然更盛产蛊虫，但是因其地势封闭、文化特殊，蛊虫几乎不会被带离当地，出现在中原。西域的蛊虫则不同……它虽然不如苗疆蛊虫那么出名，却有不少被带到了中原来。
——上一世，宫中用来控制暗卫的蛊虫，便来自此。
半晌过去，珈洛终于在宋明稚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的确略有耳闻。”
宋明稚：“……！”
果然如自己所料。
宋明稚的心顿时狠狠地一坠。
他立刻追问道：“那珈洛老板的手上，现在可有蛊母？”
珈洛立刻摇头，斩钉截铁道：“我手上并没有，而且……中原做这种生意的，也只有我一人。据我所知，这种蛊虫并没有传到中原来。”
蛊虫没有传到中原？
那殿下又是为什么……
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相比起追查蛊虫来源，解蛊显然要更加重要，宋明稚立刻问他：“老板可否跑一趟西域，替我找到这种蛊母？”
珈洛当即笑了起来，轻轻摇头：“公子你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趟有多远吧？实不相瞒，我这回来中原，才不到一年，我想最近三年间，应该都不会……”
莲花灯下烛火熠熠。
宋明稚忽然垂下眸，借着烛火打量起了他来：
珠光锦、翡翠貔貅、玛瑙项链、金手串。
简直是将弱点清楚写在了脸上。
珈洛警惕道：“你，你干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宋明稚已抬手，轻轻将一颗夜明珠放在了桌上：“这三年间？”
珈洛瞬间瞪大眼睛，一眨不眨道：“这颗夜明珠虽然价值连城，但是……”
宋明稚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财大气粗地摇了摇头道：“这是我方才向珈洛老板，买消息的钱。”
珈洛：“……？”
珈洛：“……！”
一颗夜明珠，只是买个消息？
宋明稚又摸出三颗夜明珠：“这是定金。”
这还犹豫什么？！
珈洛默默移开了视线：“实不相瞒，我来中原这么久，也有一些想念家中的父母、旧友了。正好！再过一个月，彻底开春，路上好走之后，我便回述兰一趟看望看望父母，顺带给公子找找这个蛊母。”
话音落下的同时，珈洛已将桌上的夜明珠摸进了怀中，并大声朝着门外道：“阿娜！快快快，去将我从述兰带来的干果还有花茶拿上来，都给公子回去尝尝！”
接着，便转过身朝宋明稚笑道：“公子离家万里，怕是也想念这口味道了。”
宋明稚默默地颠了颠钱袋——
夜明珠在袋内轻撞，生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宋明稚的心情也突然变得无比愉悦。
原来花殿下的钱是这种感觉？
他笑道：“多谢珈洛老板。”
阿娜推开门，送来了干果花茶。
手上还端着一壶奶酒。
见状，珈洛立刻摆手朝对方道，“花茶放在这里吧，稍后再换上一壶好酒来……”末了，立刻起身，朝宋明稚道，“招待我在中原，最好的朋友！”
-
戌时，齐王府。
踢踏的脚步声，打破了满院的寂静。
三四名纨绔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齐王府内，进门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来喝茶，而是不顾守卫的阻拦，直奔着徽鸣堂而去：“齐王殿下，大事不好了——”
为首的廖文柏更是一下没收住。
直接“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给慕厌舟行了一个大礼。
见状，元九立刻上前搀扶：“廖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着急？”
刚才喝了不少酒，又跑了一路的廖文柏，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事不好……不好了！”
云纹长桌前，正在提笔写字的慕厌舟，嗅到这股浓重的酒气后，眸中便闪过了一丝不耐烦。片刻过后，他方才放下手中的笔，随口朝廖文柏问道：“怎么了？一个个都着急忙慌的。”
今日之事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
一想到齐王的心情和身份……就连这群向来口无遮拦的纨绔，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廖文柏“不好，不好”地重复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在他背后，醉得更厉害的尤建安，则昏头晕脑道：“殿下写什么呢？”
“哦，这个啊……”
慕厌舟忽然笑了起来。
他拿起了面前那张纸，看了两眼，朝几人道：“这是《治世方略》你们看过吗？”
……治，治世方略？
纨绔瞬间面面相觑。
片刻过后，才有人问：“这是什么？”
慕厌舟笑着翻起了书，苦恼道：“这是爱妃让我抄的，我原本也不想抄，随手就丢给了下面的人，让他们模仿我的字迹，谁知道……爱妃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不是我的字。你们说，下人明明仿得极像，他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他在意你？
纨绔甲乙丙丁：“……”
他们替齐王殿下心痛啊！
人已经到醉影楼了，殿下竟然还在这抄书？
廖文柏终于忍不住一口气道：“齐王殿下，我们今日去醉影楼了！”
慕厌舟敷衍道：“然后呢？”
尤建安终于缓过神来：“然后，见到齐王妃了！”
慕厌舟：“……”
他缓缓地攥紧了手里面那本书。
徽鸣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片刻过后，众人方听慕厌舟压低了声音，低声朝自己道：“你们说，今日在醉影楼里，遇到了他……”
几人瞬间点头如捣蒜。
正搀扶着廖文柏，朝着桌边而去的元九，身体不由抖了一下，背后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自己刚刚才按照齐王殿下的吩咐，加强了酌花院四周的守卫，按理来说，只要酌花院中有一点风吹草动，殿下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这怎么……大白天少了一个人，都没有任何人发现。
更何况，这人还是一个奸细！
慕厌舟不动声色地扫了元九一眼。
而后，放下手中那本《治世方略》摇头道：“不可能，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同时，质疑道：“况且他去醉影楼里做什么？”
这群纨绔原本就没有什么看眼色的本事。
如今又喝多了酒，更是完全不再过脑子，见齐王不相信，立刻就有人开口道：“不可能，我们几个人亲眼看到他跟着一名胡姬，一直走到了醉影楼的最深处去！”
完全不再有照顾他情绪的意思。
王妃偷偷摸摸一定是有所图谋。
徽鸣堂的那一边，元九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他看见……
齐王殿下越是假装不信，那几名纨绔便越是激愤。
此时，他们已彻底将尊卑贵贱全都抛到了一边去，走上前拽着齐王便朝徽鸣堂外而去：“时间不早了，他定不敢夜不归宿，我们现在就去醉影楼。”
“殿下今晚一定要将他堵在楼中！”
“抓住他——”

第12章 我是他夫君
一行人离开了齐王府。
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地朝着醉影楼而去。
车内，慕厌舟轻轻眯起了双眼。
他放缓语调，懒声道：“稍后，若见王妃与‘那人’的接应，在醉影楼中密会。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必理睬。任廖文柏那几人，带着守卫，直接将他们拿下便是。”
“若对方不是他的接应……”
“便看住廖文柏几人，不要让他们轻举妄动。”
车外，元九立刻应道：“遵命，殿下！”
夜晚的崇京，坊市里灯火辉煌，光亮穿过车帷的缝隙，落在了窗边彩绘的月季之上。
慕厌舟将手抵在额间。
片刻过后，方才漫不经意道：“可惜了。”
虽然绮丽多姿，但可惜……
略有些扎手了。
-
故地重游。
宋明稚婉拒了珈洛喝酒的邀请。
但是自幼生活在醉影楼中的他，纠结片刻，并未拒绝对方后来“参观醉影楼”与“随便用一些简餐”的提议。
珈洛与宋明稚一道，走上了醉影楼的二层：这一层全都是雅间，装潢华丽、精致，既能看到一层胡姬的歌舞，还不会受到旁人往来打扰，是崇京城内达官显贵、风流纨绔们，平日里最喜欢来的地方。
这样的繁华热闹直到叛军入城，方才消失。
现在差不多到了晚膳结束的时候。
宋明稚刚走上楼梯，远远便看见——
一个身着碧色官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间雅间外，不断地朝着门内点头哈腰。片刻过后，终于赔着笑将里面的人迎了出来，一边说话，一边快步朝另一头的楼梯而去。
不多时，便快步离开了醉影楼。
宋明稚直觉有些可疑。
他不自觉回过了头，问身边的人：“珈洛老板认识方才的那一位大人吗？”
醉影楼向来只赚钱，不深入政事，但像眼前这种熟客，珈洛还是认识的。他想了想，便朝宋明稚答道：“似乎是户部的冯大人，名叫……冯荣贵？”
宋明稚喃喃念道：“冯荣贵……”
说话间，他不由攥紧了手心。
冯荣贵这个名字，实在是如雷贯耳——就是他在不久之前，写了一封诬状，诬告户部同僚受贿，间接导致杜山晖被皇帝重罚！
历史上：
杜山晖不久便不治身亡。
这桩冤案，因此只能不了了之，户部也在那之后落入了奸党手中……
紧随其后，一场天灾，使得百姓流离失所。本应该主动去赈灾的户部，却欺上瞒下，毫不作为。最终，使得流民遍地，动摇了大楚的国本……
要不是齐王登基以后力挽狂澜，大楚十有八九会在这个时候早早亡国！
见宋明稚不再说话。
珈洛忍不住开口道：“公子怎么了？可是认得方才那几人。”
宋明稚回过了神来，朝他摇头道：“没事，我不认识他们。”
说话间，他已同珈洛一道，走进了醉影楼二层最大的雅间，并从桌案上端起了一杯花茶来。
继而，徐徐地垂下了眼帘：
这次，自己为杜山晖止住了血，如今他虽然还卧床不起，但是已经不再有性命之忧。若有杜山晖在朝中，户部的“受贿案”，自然不能再不了了之……
冯荣贵这个被奸党推出来，写诬状的“炮灰”，恐怕是已经开始心虚了。所以才会在醉影楼里宴客，为自己梳络关系！
醉影楼内一层，羯鼓声起。
舞姬再一次垫脚胡璇起舞，伴着熟悉的乐声，宋明稚轻抿了一口花茶，将这一切暂时压在了心底里。
……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自齐王府来的马车，停在了醉影楼前。
马还在原地踏着步，廖文柏已翻下车，踉跄着踩在了地上。接着，快步走进了醉影楼中，直奔着守在门前的阿娜而去，他随便问了两声，便伙同几个纨绔，将还在犹豫的慕厌舟拖上了二楼，直奔着二楼正中的那间“水月阁”而去。
同时，还不忘回过头吩咐一层的乐师：“继续奏乐，不许停！”
今日，必须将他抓到！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几人便聚在了醉影楼二层的楼梯口。
接着大逆不道地将慕厌舟拽了过来，指着前方道：“齐王殿下，您快看看！”
此刻水月阁屋门紧闭。
第一个发现宋明稚的“功臣”尤建安，义愤填膺道：“光天化日啊！王妃却仍关着门待在雅间内，这一定是心里有鬼！”
虽然都是纨绔——
但是，身为“齐亲王”的慕厌舟，地位显然要高众人一等，是这群纨绔的主心骨。作为手下，他们半点都见不得齐王殿下被那个自西域来的狐狸精迷惑。
看到水月阁的门窗紧闭，这群纨绔一个个激动的满脸通红。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朝慕厌舟看去，脸上写满了：殿下你这个死恋爱脑快点看啊——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
慕厌舟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说：“要不然，算……”
纨绔甲乙丙丁：“不能算！”
酒气于刹那间全涌了出来，纨绔们瞬间便将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这回定要让殿下清醒过来。
不知是谁，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借着一身的酒劲，用尽全力朝着眼前的房门撞了过去。率人跟在最后方的元九，瞬间绷紧了弦，他赶忙睁大了双眼，朝着水月阁内看去，随时准备将那人的接应拿下！
与此同时，水月阁内——
宋明稚透过羯鼓与欢笑声，听到有人正朝门前而来。他正欲起身开门，却见珈洛摆手道：“我来，公子我来就好。”话音落下，人已走到门前。
然而……
珈洛还没有来得及抬起手。
那扇雕花的漆门便被重重地撞了开来。
“砰！”
纨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门扇随即便朝着珈洛的身上砸了过去——
来不及多想，宋明稚立刻起身，抓住他肩上衣料，用力便将人给拽了回来：“当心！”
楼下的羯鼓声，也随之漏了一拍。
甫一开门众人便见……
宋明稚正揽着一名西域相貌的栗发男，站在房门前。
廖文柏默默咽了口唾沫：“我的天……”
这，这怎么是个男的啊！
元九：“……”
好像不是接应。
夜风打着旋穿堂而过。
看清楚外面的人之后，宋明稚瞬间抬手，松开了珈洛的肩。他下意识叫了声：“……齐，齐王殿下？”
众人的心中瞬间便闪过七个大字：此地无银三百两！
珈洛不敢置信：“齐，齐王殿下？”
说完，便坐在了地上。
夜风，吹透了水月阁。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身，看向慕厌舟——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回被抓个现行，齐王殿下终于能够清醒过来，识破他这张美人画皮了！
宋明稚：“……”
水月阁前虽无人开口，但是电光石火之间，宋明稚已经从这群人脸上，读出了他们的心中所想……曾经是天子暗卫的他，就连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败在这群人的手上！
宋明稚下意识开口，朝他解释：“殿下，珈洛老板险些被门砸到，我方才是在扶他，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尤建安自以为看穿：“不可能，你哪有那么快？”
就连地上的那个纨绔，也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就是，我抬头就看到你在这里了！”
廖文柏激动道：“对，你看有人会信你说的这番话吗？”
宋明稚轻轻咬了咬下唇……
他们不知道自己有武功，所以并不会信自己的话。
羯鼓声磕磕绊绊，重新响了起来。
就在宋明稚犹豫应该如何解释时，慕厌舟已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紧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信。”
慕厌舟的确相信——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绕开守卫的人，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纨绔甲乙丙丁：“？”
殿下他糊涂啊！
慕厌舟深吸了一口气，于一众纨绔震惊注视下，轻轻笑道：“是我疏忽了。”
宋明稚的心忽地一松，困惑地朝着他看了过去。
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摇曳的烛火，照出了慕厌舟眼底的落寞。
他言语之间，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几息后，终于打起精神，抬眸看向水月阁内，缓缓摇头道：“是本王疏忽了，阿稚自述兰到中原，远嫁万里，在崇京城内无亲无故……的确也应该有一两个朋友。”
他将“朋友”二字，念得格外用力。
纨绔甲乙丙丁：“啊？”
慕厌舟连看都没有看着群纨绔一眼。
他微微用力，攥住了宋明稚的手腕，并于同时站直了身子，看向了屋内一脸呆滞的珈洛。
继而，居高临下道：“本王久仰醉影楼大名，往后若有时间，定会来这里坐坐。”
珈洛呆若木鸡：“好，好……”
“哦，对了。”
慕厌舟垂眸看向宋明稚。
最终，缓缓地笑了起来：“差些忘记同阿稚的朋友介绍，本王是他的夫君。”
“今日，来醉影楼……”
“是接爱妃回家的。”

第13章
醉影楼内，羯鼓声虽仍未停。
但是众人的视线早不知何时，偷偷落在了水月阁之前。
暗卫一向独来独往，宋明稚向来都少与人有肢体接触……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呼吸不由一滞，手腕也随之微微地颤了一下：“……！”
这一切皆落在了慕厌舟指间。
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轻轻地朝着宋明稚轻唤了一声：“爱妃？”
宋明稚蜷了蜷手指……
自己绝对不能在外，拂了齐王殿下的面子。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道：“殿下，我们回府吧。”
“自然。”
慕厌舟攥紧了他的手腕。
转过身，朝着珈洛笑道：“本王和阿稚今晚就不再多打扰洛老板了，我们改天再叙吧。”
说完，便于众人注视中，轻轻地拉着宋明稚，走下了醉影楼。
纨绔甲乙丙丁：“？”
几人不由一愣，撒腿便跟了上去：“齐王殿下，等等我——”
夜风吹透了单薄的春衫。
如今天气尚未完全转暖，慕厌舟走出醉影楼后，便先扶着宋明稚，坐上了马车。接着，回过头，便朝着灯火通明的醉影楼道：“一身铜臭气，庸俗。”
紧随其后的廖文柏：“啊？”
等等，殿下说的该不会是刚刚的那个西域人吧！
他不是方才还一脸沉稳吗。
不等廖文柏确定自己有没有误会，慕厌舟又道：“不过是会说两句述兰话而已，除此之外，泯然众人。”
说着，便转回了身，准备上马车。
此时，其余纨绔也已离开醉影楼，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马车前。也不知是哪个酒劲还没散的，听到他这句话后，口无遮拦地来了一句：“齐王殿下这是吃醋，酸了吗……”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便见慕厌舟动作一顿，不屑道：“酸什么酸？我才是他的夫君。”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彩饰金漆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南市，将众人抛在了醉影楼下。
廖文柏几人回过头便看见，此时，正有一堆人假借着喝酒，暗戳戳地看着齐王的热闹！
完蛋了——
殿下的一世英名，怕是彻底毁了。
……
马车稳稳地向王府驶去。
车内，宋明稚正襟危坐，正欲向慕厌舟解释今天的事情。
却见对方一上车，便严肃地看向自己：“你说……”
宋明稚当即认真道：“殿下请讲。”
慕厌舟垂下了眼眸，深深地看向他眼底：“你说，述兰话好学吗？”
宋明稚：“……？”
-
宋明稚花了一整晚时间。
方才强行将醉影楼的事，压在了心底，重新冷静了下来……
次日早，崇京细雨如丝。
宋明稚几乎一晚没有睡，起来后便坐在妆奁前，一边束发，一边仔细思考起了昨日听来的消息。既然珈洛确定，这种蛊并未经商路流入中原，那么殿下体内的蛊虫，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阿琅将早膳端进了屋内，此时他正一边布着膳，一边在嘴里念叨着：“崇京的雨究竟什么时候能下够，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月，竟然有大半个月时间都在下着雨……我记得在述兰的时候，春季可从不会像现在这样。”
宋明稚起身朝桌边而去：“再过一个月便好了。”
还未适应中原生活的阿琅，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嘟嘟囔囔道：“都怪述兰王，若不是他……公子现在说不定还好好地待在述兰呢！”
宋明稚虽然也是述兰人，但是自幼生活在中原的他，对述兰的历史与政事并没有太深的了解。因此，宋明稚也是最近这一段时间，才从阿琅的抱怨中拼凑出来——
如今的述兰王能够继位，全都靠中原王朝出兵支持，帮他平定内乱。
正是因此，他继位以后，不但将朝贡，由两年一贡改成了一年一贡，甚至还不断从西域各地，搜罗珍宝、美人，一股脑地进献到那昏君手中。
原主好歹是一名小贵族。
能被送到崇京当齐王妃，一半靠那老皇帝乱点鸳鸯谱，另外的一半，便靠他这股什么都送的劲头。
宋明稚缓缓坐在了桌边，然而，半晌都没有拿起筷子，他不由喃喃道：“述兰王，进献……”
阿琅歪了歪头：“公子，怎么了？”
宋明稚忽然睁大了双眼，难得失态道：“我明白了——”
他“砰”的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心跳也瞬间加快了几拍。
既然蛊虫不是通过商路传到中原来的，那么它会不会是……由述兰王进献到中原来的？！
宋明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阿琅被他吓了一跳，差一点便将手中的汤碗丢在了地上：“公子明白什么了？”
宋明稚立刻咬牙冷静了下来。
他朝阿琅摇了摇头——
如今蛊母八字还没有一撇，殿下可能中了蛊毒的这件事，还不能告诉身边的人。
“……没什么大事，”宋明稚话锋一转，朝他道，“哦，对了，我有一件事，需要你过两天，替我跑上一趟。”
阿琅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转走了：“公子请吩咐。”
宋明稚重新拿起了筷子，面不改色地吩咐道：“届时，去南市最大的那一家金店一趟，替我取回铃铛，顺便问问老板，可有查出这铃铛的来历。”
宋明稚的相貌与发色，实在是太过显眼。
经过了昨天晚上的那件事情以后，他只得暂时取消出府的计划，将取铃铛的任务，交给到阿琅的手中。
阿琅忙道：“是，公子。”
春雨绵绵打湿了枝上的桃花。
临窗而坐的宋明稚，身上也沾染了几分寒意。
见状，阿琅立刻上前去关窗。
宋明稚则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如果蛊虫真的是述兰王进献而来，那么给齐王殿下种蛊的人，只可能是……他的父皇，那个老昏君！
见骥一毛，不知其状。
宋明稚的心随即一沉。
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或许一开始就想错了。
来自后世的自己，太过依赖已知的历史。
齐王殿下的继位，有没有可能，并没有像历史记载的那样的一帆风顺？
……
齐王府，徽鸣堂。
慕厌舟正提着笔，坐在长桌前。
元九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地看了看他手下的那本《治世方略》，不禁在心中，暗道了一声“佩服”，有这样的毅力陪王妃演戏，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不愧是殿下！
他偷摸将视线落在纸上，正欲仔细看慕厌舟究竟抄了多少。还没有看清楚什么，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穿过正厅，停在了不远处：“启禀殿下，昨日之事，吾等已经查清。”
慕厌舟没有抬头：“所以爱妃为何背着本王偷偷去见男人。”
元九：“咳咳咳……！”
慕厌舟手指一顿：“哦，说习惯了。”
元九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直跟在齐王身边，看着他虚与委蛇的元九，头一回不安，生出了怀疑——殿下再这么演下去，真的不会有一天，将他自己给演进去吗？
侍从同样很震惊。
他“吾等，吾等”了小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整句来。
——慕厌舟带人去了醉影楼，虽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接应”，但是他也并没有让这群人，白白跑一趟。
昨天晚上，慕厌舟回府以后，侍从立刻进楼见了珈洛。不愿意惹上麻烦的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三下五除二便将宋明稚来找自己做什么，招了个干干净净。
侍从终于整理好了心情：“回殿下的话，珈洛说昨日王妃去找他，是想要通过他寻找一种蛊母……”
慕厌舟突然放下了笔。
他缓缓眯了眯眼：“什么蛊母？”
凝在笔尖的墨汁，“啪”的一声滴在了纸上，瞬间便留下了一道醒目的墨痕。
侍从立刻低下头，一边回忆一边道：“是……一种以酒为食的蛊虫的蛊母。”
徽鸣堂内突然静了下来。
站在慕厌舟背后的元九，不自觉瞪大了双眼。
蛊母！
殿下自六年前，中蛊时起，便在暗地里寻找起了蛊母，但始终不得头绪，只大约猜到，这蛊虫应当是从西域而来。他也曾试着从醉影楼下手，然而，醉影楼对中原人极其戒备，表面更是与普通的酒楼，没有任何区别。
最重要的是……那个名叫“珈洛”的人，当年并不在大楚！
甚至于，他们完全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一番寻找过后，只得无功而返。
元九震惊道：“王妃他……”
王妃他不但能进入醉影楼内，甚至还清楚，珈洛有这个本事！
慕厌舟的眼中难得没了笑意：“可有搜查。”
侍从立刻道：“有有！吾等昨天夜里，便从珈洛的身上，搜出了来自王府内的夜明珠，这也正好对上了他口中的‘酬劳’。”
慕厌舟缓缓点头：“好，我知道了。”
侍从行礼退出了徽鸣堂。
元九擦掉了额间的冷汗，咬牙不可置信道：“王妃竟然看出您中了蛊。”
若不是王妃看出了这一点……
蛊毒的事，单凭珈洛自己，是编不出来的。
慕厌舟慢慢垂下了眼眸，看向手边的《治世方略》，沉默片刻，方才喃喃道：“他为何要找蛊母呢……”
元九也忍不住低下了头去。
是啊，王妃图什么呢……
几息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
王妃他，他总不能是真的在意殿下吧？

第14章
雨滴叩响了徽鸣堂的门扉。
打得窗外桃花，化作香泥，零落一地。
慕厌舟拿起了面前的薄宣，放在烛上，眯着眼睛看它一点一点化作飞灰。
明明抗拒成亲，在来崇京和亲的路上，还抵触到恨不能与自己同归于尽。可是到了崇京城以后，却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奸细，那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向来都目空一切的他发现：
自己竟然在不知道在何时，对一个人，生出了些许的兴趣。
慕厌舟笑了一下。
随手拂走了长桌畔的飞灰，未多费神。
-
辰时，风和日暄。
春风荡过徽鸣堂，带出了一阵药香。
宋明稚还没走到门前，原本正在忙碌的侍从，便齐刷刷停下了动作，朝他行礼。
隔着老远就传来数声：“参见王妃！”
一时之间，蔚为壮观。
崇京城的雨，一连下了两日。
待雨停之后，宋明稚便命王府内的侍从，备好马车，将阿琅送到了南市那家金店中，去取自己暂存在那里的小金铃铛。
至于他自己……
则按时，出现在了徽鸣堂外。
——养生一事不能只靠食补。
昨日宋明稚特意从太医署里，请来人为齐王诊脉，今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侍从便按照医嘱，煎好了汤药，脚不沾地地送到了齐王殿下的桌案边。
宋明稚刚到门外，便看见一名侍从端着一只药碗，自徽鸣堂里面走了出来。
宋明稚脚步一顿：“等等。”
话音还没有落下，他已走上前，自侍从的手中接过药碗，认真检查了起来——药碗里面已经空掉，仅仅瓷壁上还沾着一点点没有过滤掉的药渣。
看上去像是喝完了的样子……
侍从还没来得及朝宋明稚行礼，便听他道：“没事了，你走吧。”
说完，他又快步走进徽鸣堂内，凑到门前的花盆边上，仔仔细细闻了起来，确定慕厌舟究竟有没有好好地将药喝完。
昨日太医来齐王府时说，自己之前也曾为齐王看过诊，但是他却嫌弃汤药太苦，从来都没有好好地服过药，并暗示宋明稚，一定要仔细确认。
宋明稚自然要照做。
徽鸣堂里面种的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兰花换成了月季。花盆里面的土似乎刚才松过不久，此时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并没有宋明稚想象中的药香。
见状，宋明稚终于放下了心来。
他正欲起身，耳边便传来一声：“宋明稚，你也太信不过我了吧？”
自从知道了宋明稚的中原名后。
慕厌舟便总喜欢在只有两人时，直呼他的大名。
对此，宋明稚早已麻木。
他站直身，心安理得道：“这是太医给我的叮嘱。”
“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慕厌舟从书房里面走了出来，他随手揉了揉月季刚才萌发出的新叶，同时，舒展了一下肩膀，懒声道，“放心，就算是为了爱妃，我也要多活几年。”
不等宋明稚说什么，他便凑上前道：“感动吗？”
宋明稚缓缓移开了视线，看向书房：“那齐王殿下不如再为我看看书？”
慕厌舟：“爱妃真是铁石心肠啊……”
铁石心肠的宋明稚走到桌案边，检查起了他的进度。
同时，仔细回忆昨日太医的话：
齐王殿下虽然一直都患有胃疾，并且隔三岔五的就会因为饮酒而发作，但总的来说并不算重，至少没有严重到再过上几年，就会置他于死地的地步。
宋明稚翻书的动作，不由一顿。
相比起胃疾，殿下手臂的轻颤，似乎更加值得注意……
按理来说，只要按时“喂养”，蛊虫表面上是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影响的。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的话，殿下十有八九，曾经尝试过凭借外力，逼死他身体里的蛊虫。可最后，不但以失败告终，甚至还遭到了它的反噬。
这才是殿下真正该医治的病症……
见宋明稚突然不再翻书，慕厌舟立刻凑上前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宋明稚立刻翻过这一页，严谨道：“目前没有。”
慕厌舟默默地坐在一边：“你真的好吓人。”
他没有看到——
此时宋明稚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尝试着逼死蛊虫，说明他知道自己中了蛊，而身为亲王，中蛊后却一声不响、自行处置，也对上了宋明稚的猜测：蛊或许就是他的父皇所下。
不过，就算是那昏君下的蛊，自己也暂时没能证实齐王殿下究竟是不是在韬光养晦……
若自己突然对齐王改变态度，反倒会引人怀疑。
宋明稚决定先以不变应万变——
转眼，宋明稚便翻完了桌上的本册，提起笔在这里记下了慕厌舟的进度。
接着，合上了本册，朝着慕厌舟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说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慕厌舟起身悄悄后退了半步……
按照他近来的经验，宋明稚但凡突然朝着自己笑，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
宋明稚放下手中慕厌舟抄了大半的《治世方略》，缓缓地向他吐出了一句：“我想，殿下近来，也应该了解一些时事了。”
慕厌舟阖上眼，绝望道：“……我就知道！”
……
原主的父亲，是述兰的“三大郡王”之一。
他生前曾经多次带领述兰使团，来到中原，而原主小的时候，曾经跟随他一道来过崇京城的事，也与“秘密”这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不同于齐王身中蛊毒之事。
原主儿时的事，不但没有什么瞒着他人的必要。
甚至宋明稚还打算，在找到他后，便代替原主好好向他道谢。
阿琅这一趟并没有背着周围人。
不多时，他便乘着王府的马车，带着那只铃铛，回到了王府。
“公子——”阿琅小跑着跨入了酌花院中，他远远地便朝着树下道：“稚公子，金店的老板已经打听出来了！”
本朝的建筑大多采用“明厅暗房”的布局，且屋内往往仅开有前窗。因此，即便是在白天，很多时候也需要点着蜡烛，才能够看书、写字。
自上一世葬身火海起，宋明稚便有些畏火。
他白天常常坐在窗畔，或者就像现在这样，独自在酌花院中晒太阳。
宋明稚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朝着阿琅问道：“老板是怎样说的？”
与此同时——
酌花院角落处，一名被慕厌舟增派到这里来，暗中监视宋明稚的守卫，也默默地将视线落了过来。
此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琅，正扶着树道：“老板，老板……”
宋明稚并没有来自原主的记忆，因此，他虽然也有些好奇，当初救了原主的那人究竟是谁，但是并没有太过激动，而是先叫人送上了茶盏，并道：“别急。”
“是，公子。”
阿琅接过了茶水，一口喝掉。
接着，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将那只铃铛交回宋明稚的手中，气喘吁吁地开口道：“金店的老板说他辗转托人，找到了当初制作这只铃铛的工匠……”
阳光穿过桃花的枝丫，化作碎金倾洒一肩，宋明稚点了点头：“工匠处可有线索？”
“线索倒是有，不过我有一些没听懂……”阿琅挠了挠脑袋，一脸困惑地开口道，“他说，这只铃铛是柳家的人定的。”
接着，低头看向宋明稚，好奇道：“公子，‘柳家’是什么意思呀？”
宋明稚蓦地攥紧了手中那只铃铛。
他不禁喃喃道：“柳家……”
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宋明稚虽然自带一身贵气，但是相处了一阵子后，酌花院的侍从逐渐发觉，他并没有什么“王妃”的架子。
——与此同时，阿琅的话，也日渐多了起来。
他平日里没事做的时候，就会与侍从们凑在一起闲谈、聊天。因此，阿琅的话音刚一落下，前来送茶的侍女，便立刻开口朝他解释道：“阿琅公子有所不知，大楚的‘柳家’说的便是我们贤平皇后的母族！”
柳家发迹于前朝，曾随大楚开国皇帝一道征战四方，有实打实的从龙之功。而后，齐王殿下的外祖父，又出兵襄助当今圣上夺得皇位，柳家也因此显赫一时。
故而，在大楚只有一个“柳家”。
侍女的话音刚落，酌花院内突然一静。
藏在酌花院墙角，负责监视宋明稚的守卫，瞬间便竖起了耳朵——
只有阿琅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哦”了一下，继续道：“那个工匠说，公子手里的这只小铃铛，好像是柳家的某个人……给‘家中的后辈’送的一堆生辰贺礼之一。”
柳家虽然名声显赫，但是人丁稀薄，齐王殿下没有任何表亲。
所以说，那工匠口中的后辈……
宋明稚喃喃道：“齐王殿下。”
不，不会这么巧吧？
酌花院内的众人早就从阿琅的口中，听过了这件事，侍女不由惊呼了一声，激动道：“原来王妃与殿下，还有这样的渊源！”
酌花院另一边——
负责监视宋明稚的守卫，猛地一下，便睁大了双眼。
太好了。
殿下如此喜欢王妃。
知道此事，一定会开心的……
他的心脏突突地跳了两下，转过身便要去徽鸣堂里，将此事告诉慕厌舟。
然而几息过后，守卫的脚步却突然一顿。
不对啊……！
差一点忘记，殿下他是装的了。

第15章
阿琅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忽地转过身看向宋明稚。
自己就说有哪里不太对劲！
虽说公子的荣华皆系于齐王一身。
但是到了齐王府以后，公子对齐王实在有些过分上心，不但不让自己说他的坏话，甚至于……还耗费心神，在意起了他的身体。
想到这里，阿琅不禁恍然大悟道：“公子，我明白了！”
此时的宋明稚，还没有从方才那个消息中缓过神来，阿琅已经先他一步道：“公子莫不是到了崇京之后，便隐隐约约想起了点什么？难怪您洞房那一晚，会对我说出那番话来。”
公子向来很敬重当年救他的那人，一直将那只铃铛留到了今日，甚至就连逃亲的时候，都在因此而犹豫。如果自己是稚公子，的确也不会愿意相信，时隔多年从前的恩人，竟然会变成一个闻名于天下的“朽木。”
难怪啊……
一旁奉茶的侍女已听得泪水盈眶。
阿琅激动地转过身，朝宋明稚道：“公子，您看我说得对不对？”
宋明稚并没有原主的记忆，更别提想起什么。
更何况原主之所以会逃亲，就是因为他并没有将当年的那一位“公子”与齐王殿下联系在一起。
但是宋明稚不能实话实说。
他已经意识到……
如果齐王殿下，真的是在韬光养晦。
那么洞房当晚，自己说的那一番话，无疑是一把掀了殿下的底……
怎会如此！
宋明稚抬起手，拂去了坠在他睫毛上的落花，艰难答道：“……对。”
事到如今，自己似乎只能认下来了。
不同于慕厌舟，宋明稚前后两辈子，都没怎么说过瞎话：“我…在述兰的这些年里，一直记挂着当年那位公子，有缘再见，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消极懈怠下去罢了。”
他的语气略有一些古怪。
宋明稚闭了闭眼道：“所以，才会希望殿下读书、进取。”
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烫。
还没有在院子里待多久，宋明稚的面颊，便被晒得烧痛了起来。
宋明稚的谎，最多就说这么多。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屋内而去：“好了，都是一些小事，你们也不必多问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回到了房中。
酌花院中。
阿琅还在原地不断地恍然大悟着。
侍女则端起茶盘，远远地看向了徽鸣堂所在的方向：世人都说，殿下这桩婚事是乱点鸳鸯谱，谁能想到他们二人其实是郎有情妾有意？
想来要不了多久。
待二人将话说开，就能够花前月下，两情缱绻……
嘿嘿。
……
慕厌舟拿着张丝帕。
随手擦拭着月季叶上那层薄薄的灰尘。
在他的身后，自酌花院中而来的守卫，一路狂奔到了此处。
行完了礼后，便“噼里啪啦”地便将他方才听到的所有话，还有这几日他了解到的，有关于那只铃铛所有事，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同时，还不忘添油加醋道：“除上述以外，属下清清楚楚地看到，王妃他回屋的时候，脸上还明显红了大一截！”
继而，总结道：“看上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慕厌舟动作一顿。
还不等他说什么，一旁的元九已经不由自主道：“铃铛？”
他正打算开口质疑。
却听慕厌舟淡声道：“当年确有此事。”
十一年前的上元节，自己的确曾在崇京城里面，捡到过一个自西域而来的小孩，顺手将他送回驿馆，并解了一只金铃给他……
元九：“！！！”
难道王妃他真是因此，这才会对殿下……
慕厌舟缓缓蹙眉，放下了手上的丝帕，笑道：“蠢钝。”
月季的薄叶正在光下轻颤。
慕厌舟折去枯枝，随口道：“美人天生就懂如何惑人。”
元九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慕厌舟丢下枯枝，一边仔细地端详着面前这株月季，一边随口道：“派人下去，查清楚当年的那件事，看他是否冒名顶替，如若是真，再说后话也不算迟。”
元九立刻行礼道：“遵命，殿下！”
也对，殿下当年不过是顺手相助，并没有瞒着任何人，若有人想要借此做些文章，那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今真假未辨，的确不应该对此太过上心，耽搁了做其他的事。
不愧是殿下啊。
元九与守卫一道，退出了徽鸣堂。
慕厌舟轻阖上眼，坐在窗畔，仔细回忆了起来。
十一年前，崇京，上元节……
-
次日晌午。
煦风摇响了檐下的护花铃。
春燕南归，衔泥筑巢，偶尔发出三两声的脆鸣。
齐王府内，仍有药香未散。
用过午膳，宋明稚坐在酌花院内，盯着慕厌舟喝完了汤药。正要起身时，慕厌舟忽然抬起手来，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末了，认真道：“爱妃，十一年以前的事，你怎么还记得那么牢啊？”
宋明稚手腕一顿。
他早已想好答案：“人生之中第一次离开述兰，自然记得清楚。”
慕厌舟垂眸笑了一下：“好吧，不过……你可千万别因我曾救过你，就对我抱什么奇怪的希望。这只能说，我是一个好人，可证明不了我是个贤才。”
桃花树下，宋明稚那双眼睛忽然多了几分色彩。
他轻轻地朝慕厌舟摇了摇头。
继而无比认真地朝对方看去：“但是如今的天下，缺的就是好人。”
慕厌舟：“……！”
他似乎突然可以了。
慕厌舟忽地一下便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宋明稚的肩膀道：“好，有爱妃这句话夸奖……”
“我现在，就去听朝堂大事。”
……
几辆马车穿过了坊市，驶入齐王府内，随后便有侍从快步上前，将车内的人迎了下来：“几位公子，这边走，齐王殿下邀各位公子，到徽鸣堂来！”
走在最前方的尤建安，摇了摇他手中的花鸟折扇，继而压低了声音，朝身边的几名同伴道：“你们说……齐王殿下为什么今天突然叫我们来王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殿下上回叫我们来府内喝酒，可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王妃不是不让他喝酒吗？怎么今日又……”
廖文柏也凑上前道：“难不成，殿下终于醒悟了！”
话音落下，几人脚步立刻一顿。
“有道理！”尤建安连连点头，并朝着他低声道，“谁会愿意整天被旁人管着啊？就算他是天仙，我也就能忍三天两天，再多可受不了了。”
“更何况……”廖文柏讳莫如深，“前几日醉影楼的那件事，殿下怎么可能不计较。”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便达成一致：
齐王殿下一定是情场失意，来找知己好友，一起喝酒解闷的。
这事简单啊！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了徽鸣堂内。
继而被元九安排着坐在了长桌边，同时送上了一整套的……笔墨纸砚？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不对：“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尤建安也拿起了一支笔，一遍晃，一边朝元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给我们倒酒，拿这些东西过来做什么。”
说着，便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闻言，元九立刻走上前，行礼道，“回公子的话，这些都是齐王殿下，专门为各位公子准备的，”他笑了一下，仔细解释道，“王妃昨日让殿下了解些朝堂时事，可惜殿下的身边和府中，实在是没有人可以问。于是殿下便想，让各位公子过来，将平日里在家中听父兄说的话，挑些有用地写在纸张上，让他看一看。”
狐朋狗友：“……”
殿下召集大家来府上，就是做这种事情的？
往常他们来府上的时候，慕厌舟都在徽鸣堂。今日，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廖文柏的脑海中，突然涌出一阵不妙的预感，他不自觉问：“那殿下去做什么了？”
元九笑了一下，解释道：“齐王殿下他去酌花院，陪王妃一道用午膳了，稍后便回。”
徽鸣堂内一片哀鸿遍野——
“这明明是殿下的任务！”
“凭什么他自己陪王妃，让我们来写这些东西？放我们走——”
“我家中还有父老妻儿要照顾，放我回家！”
“要不然还是叫我爹来吧……”
然而——
话音还未落，守卫已合上了院门。
将想要逃跑的几人，锁在了屋内。
天杀的，以权压人！
……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崇京城内春临大地。
徽鸣堂中，众人反抗无果，正愁眉苦脸、奋笔疾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又是什么动静……
坐在门口处的尤建安，不自觉抬起了头，朝着院内看去：
一袭青衣的齐王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徽鸣堂外，此时他正倚在门口那棵桃花树下，随手……晃着一只铃铛？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慕厌舟终于站直身，缓步朝着徽鸣堂走了过来，朝几人问道：“都写完了吗？”
与脚步相伴的，还有一阵“叮当”脆响。
“殿下！”
“齐王殿下您终于来了！”
这群纨绔平日最不愿做正事。
父兄们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回忆半晌，几乎已耗干了众人的精力，此时他们只想找一些别的什么事情做。
尤建安的视线，不由随着那阵叮当脆响，落在了慕厌舟的手指间——
此时他正随手摇着铃铛。
那铃铛似乎是铜包金的，看样子是崇京城内最常见的那种，戴在小孩腕上的响铃。铃铛上面的花纹，已不知在何时磨损了大半，看着应当有些年头了。
殿下他拿个铃铛做什么？
尤建安一向都心直口快，刚想到这里，他便下意识问了出来：“殿下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慕厌舟缓缓坐在了桌边。
见到他们写得愁眉苦脸，终于大发慈悲道：“都写累了吗？”
“累了累了！”
“殿下，您看要不我们就写这么多吧？”
“对对，够了。”
慕厌舟随意朝着纸上瞥了一眼。
他摇头道：“才几行字，一会再多写点。”
接着，垂眸看向众人：“现在，先活动活动，我们说点别的。”
众人眼前一亮：“说什么？”
慕厌舟坐在桌边，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继而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凑上前来：“你们知道我手上的是什么吗？”
尤建安呆呆道：“铃铛啊！”
慕厌舟抿了一口茶：“这只铃铛，是我过九岁生辰的时候，收到的礼物，它原本是一对。你们猜，除了我手上这一只，另外一只它现在何处？”
说着，又抬起手来轻轻摇了两下。
尤建安还是不明白：“它在何处？”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试图去摇一摇那只铃铛。
而廖文柏心中那阵不祥的预感，却在这一刻，落在了实处。
他不由得开口问：“该，还不会是在王妃那里吧？”
“猜对了——”
慕厌舟的眼前瞬间一亮。
他拍开了尤建安的手掌：“别乱碰。”
元九走上前，为众人送上了茶盏。
慕厌舟完全没有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的意思，他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铃铛，眯起眼睛，自顾自道：“你们是不是好奇，那只铃铛，是怎么到王妃手中的？”
廖文柏挣扎道：“不——”
说着便要起身，逃出此地。
慕厌舟笑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将人摁了回来。
继而，闭上眼轻声道：“既然好奇，那我便从头说起。那是整整十一年前，崇京的上元节……”

第16章 说谢谢哥哥
认识这么多年来……
众人头回见到慕厌舟如此认真的模样。
他倚坐在木椅上，唇角还噙着一抹笑，此时，正悠悠道：
“……那年阿稚的父亲，带着述兰国的使团，来中原商讨通商一事，他也跟着一道来了崇京。彼时正是上元佳节，崇京城内比肩接踵，阿稚一不小心，便在赏花灯的时候与家人走散。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被一个人牙子带到了街角。”
慕厌舟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
接着，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说不定会被卖到醉影楼去，我早就说，醉影楼的那个老板，定不是什么好人。”
尤建安默默道：“可是醉影楼里面都是姑娘……”
慕厌舟睁开眼，将他白了回去：“少说两句。”
春风裹着落花飘进了徽鸣堂中。
慕厌舟抬手，接过一瓣，笑道：“路见不平，本王自然要拔刀相助，当时便让身边侍卫，将那人牙子扭送到了官府。然后牵着他，将他送到了驿馆。”
他停顿片刻，遗憾道：“可惜，当时爱妃还不怎么会说官话，他虽然嘟囔了一路，但我只听懂，他说自己是从述兰国来的……”
尤建安呆呆地点了点头：“所以齐王殿下当时也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怪不得两人现在才相认……
慕厌舟自然道：“是啊。”
见慕厌舟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
听了一半的尤建安忍不住追问：“所以，王妃手中的铃铛又是从何而来的？”
“哦，这个啊，”慕厌舟摇了摇手中的铃铛，含着笑道，“是当时随手解下来系给他的，只要戴上铃铛，就走不丢了。”
中原有给孩童系铃铛的习俗，既有“避邪保平安”的一丝，还能借助声音，判断他的大致位置，防止孩童不慎走丢。
想到这里，慕厌舟忽然摇着头笑道：“你看，直到现在，阿稚行走动作时，仍没有什么声音。”
这群纨绔公子平日里除了正事不做，干什么都异常起劲。听到这里之后，也不知究竟是谁，下意识多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
慕厌舟收起了铃铛，缓缓地坐直了身，一口气道：“然后……自然是，爱妃将本王放在心中，记挂多年。为了我们能长长久久、恩恩爱爱，你们快回忆近来的朝堂大事，有多少就给我写多少啊。”
说着，便将蘸满墨汁的毛笔，塞到了他的手中——
“若是感动，就动手吧。”
图穷匕见！
众人不禁哀号一声。
如丧考妣地提起笔，被慕厌舟注视着坐回原位，绞尽脑汁，回忆了起来。
-
戌时，月上柳梢头。
慕厌舟终于发慈悲，将众人打包，送回了家中。
继而派人去酌花院，将宋明稚接到了书房里来，邀请他来检查自己今日的“功课”如何——
宋明稚轻轻抬了手，触向了徽鸣堂的屋门，还没来得及将它推开，便听耳边传来了一阵“叮当”脆响——徽鸣堂前那一扇雕花漆门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挂了一只金灿灿的铃铛。
……大楚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风俗？
还不等宋明稚确定，慕厌舟的声音，已从徽鸣堂的那头传了过来：“近来，朝堂上最大的事件，便是户部的受贿案……”
宋明稚：“！”
他下意识转过了身，朝着屋内看去。
——徽鸣堂东梢间的莲纹地砖之上，宣纸已堆积如山，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此时慕厌舟正倚靠在桌边，借着蒙蒙的烛火，随手翻看着手边的纸张。
同时，随口朝宋明稚道：“父皇好像很生气，将过阵子的万寿节，都忘到了一边去。”
说完，便放下手中的纸，朝宋明稚笑了起来。
这群纨绔虽然不学无术，不过没有一个是白丁。
他们有的在朝挂着闲职，有的仍在被逼着入仕，最差的……也在家人的耳濡目染之下，听来了不少有关朝堂的大事小情。今日，这几人不约而同地在纸上写了同样的一件事。
慕厌舟随手拉出了一条凳子：“坐。”
宋明稚也没有同他客气，坐下之后，便问他：“可是牵连杜大人受罚那件事？”
“对，”慕厌舟放下了手中的纸张，总结道，“父皇近来正在彻查吏部受贿案，这事……听他们几人的意思，似乎是一桩冤案。”
宋明稚随手拿起了一张纸：“这样啊……”
接着，一边假装翻阅一边仔细回忆了起来。
历史上，杜大人回家之后，躺了还没几日，便因为伤情恶化，而不治身亡。奸党则紧随其后，将自己的人推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并毁尸灭迹，彻底将这桩冤案压了下来。
要不是慕厌舟在登基以后，第一时间彻查此事，处理相关人等，它或许会就此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下，再也没有人记得。
慕厌舟放下了手里面的纸张，状似随意道：“杜大人真是厉害，如今他的伤还没有养好，已急着回户部报到了，说是要查清楚此事才能放心回家躺着。”
宋明稚翻纸的动作随之一顿。
那日在醉影楼里看到的场景，瞬间便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怪不得冯荣贵急着为自己梳络关系。
他的危机感并没有出错：
奸党的确早已做好准备，卸磨杀驴。
历史上，慕厌舟登基彻查此事之时，他们不仅将黑锅，全都扣在了冯荣贵一个人的头上，甚至还曾暗杀冯荣贵，试图制造他畏罪自杀的假象。
月光穿过窗缝落在了宋明稚的脸上。
照亮了他雾蓝的双眼，与思索时微微蹙起的眉。
慕厌舟发现……
相比起观察自己，宋明稚这个疑似奸细，今日似乎更加在意朝堂上的事。
他缓缓用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突然开口道，“朝堂之事果然很复杂，”继而，凑到宋明稚的身边，感叹道，“所以……果然还是躺在家里面，少掺和一点为好。”
“你说对吧？”
这样的话，如今刺激不到他一点——
宋明稚缓缓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几息后，竟然赞同道：“殿下说得对。”
慕厌舟不可置信：“说，说得对？”
他立刻站直身来，抽走了宋明稚手中的那张纸：“宋明稚你怎么这么快就不在意我了，怎么，你也觉得我没希望了吗？”
宋明稚抬起了头。
月光落在他眼底，蓝蓝的湖水中，突然多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看来殿下已不排斥了解朝堂之事了，那么今天晚上……殿下与其闲着，还不如想想若此事真是冤案，后续又会如何？”
说着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慕厌舟瞪大了眼睛道：“哦，我懂了——”他恍然大悟道，“你这是激将法，对吧？”
宋明稚顾左右而言他，不去看慕厌舟的眼睛：“殿下，时间已经不早了。”
此时，明月早已高悬。
宋明稚不想再多耽搁慕厌舟的时间，说完正事，便欲向他行礼退出徽鸣堂。怎料，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耳边竟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当”的轻响声……
虽只有一瞬便消失，但还是没能逃过宋明稚的耳朵。
这是什么动静？
宋明稚下意识蹙眉，朝着门外看了过去——
月光照亮了绢纱窗，窗外有一道黑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闪了过去。
对方的身形极其轻巧，虽然不能说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与一般的暗卫已无两样。
身为暗卫，宋明稚对此再有经验不过，不过是在刹那之间，他便意识到……方才有人在门外，想要偷听自己和齐王殿下在说什么！
但那人显然没有想到，慕厌舟今日在门上挂了一只铃铛，他虽然发现得很及时，到底还是不慎触了一下。
慕厌舟目光一晦：“怎么了？”
话音未落，宋明稚已经走到了门口处。
——此时，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是极其了解王府内的院落、布局。
齐王殿下似乎没有听到屋外的动静？
见状，宋明稚也没有打草惊蛇，“……我方才突然听到了一阵铃声，”他轻轻地将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抬头看向门顶，试图转移话题道，“殿下为什么要在这里挂只铃铛？”
“哦，八成是风吹的吧。”
慕厌舟抬手摇了摇门上的铃铛。
并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道：“我发现，我小的时候，似乎还挺聪明的。”
宋明稚不明所以：“……聪明？”
慕厌舟笑了起来：“谁让你走路一直没有声音，有了铃铛，要是你来找我，我就能听到了。”
这时，忽有一阵夜风，吹响了门上的那只铃铛，慕厌舟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又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只小铃铛拈在指间：“之前的那个铃铛旧了，这是我今日找人现打的。”
金灿灿的小铃铛上，还系着一根红绳，随手一摇，便会发出不大不小的轻响。
——既不刺耳，又能提醒人它的存在。
宋明稚不自觉向后退去。
然而，还没有退出门外，手腕便落在了慕厌舟的掌心里：“这个很适合爱妃这种走路没有声音的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轻轻将铃铛系在了宋明稚的腕上。
“怎么样，这个礼物不错吧？”
宋明稚晃了晃手腕，欲言又止——
这种小铃铛，怎么可能防得住自己？
回到酌花院后随便塞一点棉花就好了。
宋明稚从容答道：“谢殿下的礼物，我会收好的。”
说着，便欲向他行礼，退出徽鸣堂。
慕厌舟看出了他想做什么：“等等，先别着急——”
宋明稚不解道：“殿下？”
慕厌舟仍然没有松开手。
他轻握着宋明稚的手腕，看着对方的眼睛道，略为无奈道：“你现在可没有小的时候有礼貌。”
宋明稚不由一顿：“……礼貌？”
自己方才不是已经谢过殿下了吗，难不成要回礼？
夜风吹下一朵桃花，坠在了宋明稚的睫毛之上。
不等他想清楚该如何道谢，慕厌舟已轻叹一声，垂眸看向他的眼底：“你怎么不像小时候一样。”
“……说谢谢哥哥？”

第17章
宋明稚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桃花飘飘悠悠，坠在了地上，宋明稚趁着眨眼的那一瞬间，迅速警惕起来，整理思绪——
他虽然没有来自原主的记忆，但是他了解：作为述兰贵族，原主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才会开始学习中原官话。按照时间推断，那年的他，在走失且慌乱的状态之下，几乎不可能说出如此复杂的一句话。
宋明稚笑了一下，轻轻地抬起了眼帘，镇定道：“殿下听得懂述兰话？”
慕厌舟蹙了蹙眉：“……自然听不懂。”
宋明稚随手摇了摇铃铛，抬眸看向他：“那殿下怎么知道，我小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徽鸣堂外，静了几息。
片刻过后，慕厌舟忽然轻声笑了起来，摇着头道，“可惜，看来阿稚当年是没有说过了……”同时，抬手替宋明稚拂落了肩上的残红，“那就先欠着吧。”
他顿了顿道，不讲理道：“现在，共欠我两次。”
说完，终于叫来了侍从。
笑着在宋明稚的抗议下，将他送向了酌花院，自己则抬手戳了戳门上的铃铛，轻笑着朝屋内而去：
“时间不早，睡觉吧——”
……
夜风吹过小院，拨动了檐下的铃铛。
宋明稚在“叮叮当当”的响声之中，回头看向徽鸣堂。
他确定方才那道黑影，绝不是错觉。
所以究竟是谁，才会在深更半夜里，趴在徽鸣堂门外，关注齐王的一举一动呢……
夜风慢慢地停了下来
叮叮当当的声响，正逐渐散去。
皇宫大殿内的那个人，忽地一下，出现在了宋明稚的脑海之中。
-
齐王府内的下人们发现：
自从成了婚以后，慕厌舟便再也不像从前一样，整日随那群纨绔一道走马斗鸡、把酒持螯了。
虽有些不情不愿，但是在王妃的严格“督促”之下，他总算有了些许做正事的迹象，连带着整日围在他身边的那群纨绔的身上，也隐约透露了出些许的正经气息。
比如，再来齐王府里的时候，众人谈论的话题，终于从吃喝玩乐，变成了朝廷要务。
……虽然大部分都是被迫的。
崇京的天气一天天暖了起来。
阳光晒得院中桃花，微蜷着随春风飘荡，远远看去好似一层雨雾。
清晨，徽鸣堂东间门窗大敞。
慕厌舟身边的那群纨绔公子，大多都对朝堂之事毫无兴趣。但是，其中也不乏喜欢高谈阔论，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
如今，可算被他逮到了机会。
窗边那条月牙凳上，崇京城内某个纨绔，放下了手中的那只茶盏，说书一般，眉飞色舞道：“我爹说！杜尚书伤还没有养好就杀回户部，一口气就将什么将奏折、公文翻了个底朝天。查来查去，户部那件事，似乎还真是一桩冤案……”
说到这里，他突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而压低了声音，朝慕厌舟道：“小道消息，好像是已经查到了……一个叫‘冯荣贵’的小官头上。”
此时——
宋明稚乘着轿辇，来到了院外。
守在院前的侍从，还没来得及上前行礼，便被宋明稚打断：“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他便独自穿过前院，走到了徽鸣堂的正厅之外。他不仅听到了那个纨绔的话，还看到……有一名身穿碧色长衫的侍从，正端着一壶茶水，站在书房外的那面隔断之下。
那名侍从的神情格外紧张……
看上去就像是在偷听屋内两人的谈话。
今早，徽鸣堂并未关门。
宋明稚抬头看了眼门上的铃铛，接着，便轻悄悄地迈过了门槛，走到了书房外。停顿几息，方才突然开口，冷冷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宋明稚走路，没有半点声音。
侍从听得太过专心，更是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受惊的侍从猛地睁大了双眼：“！”
他的手重重抖了一下，白瓷茶壶随之坠地，生出了一声脆响，彻底打断了书房内那纨绔还没有说完的话。
纨绔被吓了一跳：“外面的人是谁？！”
说着便“腾”的一下，自月牙凳上面弹了起来，他不由将手按在心口，朝着书房外面看了过去。
见状，慕厌舟也缓缓蹙眉，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随便扫了那名侍从一眼。
随后，便透过隔断的缝隙，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唇角边也忽然多了一丝笑意。
书房门外——
侍从“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一边朝着书房内外行礼，一边手忙脚乱地清扫起了满地的碎瓷：
“王妃恕罪！”
“都怪奴才笨手笨脚——”
宋明稚出现得太过猝不及防。
冷冷的一声，瞬间便让这个侍从吓破了胆，条件反射地为自己辩解了起来。
然而，人说得越多，便越是容易暴露自己的惊慌：“奴才，奴才方才只是，只是不敢打扰殿下和乔公子说话，所以，这才一直候在门外。”
宋明稚轻描淡写道：“一惊一乍做什么？”
侍从愣了一下，锋利的瓷片随即从他手指尖划了过去，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与一摊猩红的血迹：“没，没有……”
此时，那名纨绔也回过了神来：“是啊，王妃还没说什么呢，你害怕个什么劲啊？”
他长舒一口气，将手从心口处放了下来。
侍从抖如筛糠，“奴才，奴才”了半晌，也没能够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只知道不停地朝徽鸣堂里的人磕头，说自己绝不是故意的。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整间书房。
宋明稚轻轻地眯了一下眼睛，将视线落在了侍从的身上——
齐王身边的侍从，有一部分，是当年他出宫立府的时候，由那昏君赏赐的。他们在下人之中颇有地位，主要负责照顾齐王的饮食起居。平日里，都混在普通的侍从之中，完全看不出什么不同。
然而自从齐王开始了解朝堂大事后。
其中的一小撮人，便逐渐有些坐不住了……
除了那天晚上的黑影外，齐王身边几个普通的下人，也开始在暗地里打探他的动向，以及偷听他从朝堂上了解到了什么。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这几个人应当就是老昏君故意安插在王府之中，监视齐王最近有无异动的。
“爱妃，方才没吓着吧？”慕厌舟绕过隔断，走了出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便朝宋明稚道，“茶水有没有洒在身上？”说着，便低头看向宋明稚的衣角。
一直到这个时候，不知道守在哪里的其他侍从，方才小跑着来到徽鸣堂内，慌慌张张地拉开了地上的人，俯下身子收拾起了满地的碎瓷来。
宋明稚轻轻摇了摇头道：“殿下，我没什么事，但……”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了头。
微蹙起眉，对着地上那个正簌簌发抖的侍从道：“但是近来殿下正在读书，作为下人不但伺候不好，还一惊一乍，耽搁殿下做正事，实在是有一些不应该。”
慕厌舟附和道：“有道理。”
侍从还在发抖：“王妃恕，恕罪……”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纨绔，忽然被冷落到了一边，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朝地上的人道：“你打扰的可是殿下，一个劲地求王妃恕罪有什么用？”说完，立刻转身朝慕厌舟“嘿嘿”了两下。
“殿下，我说得对吗？”
慕厌舟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转身便朝宋明稚问：“爱妃，你看应该怎么处理？”
纨绔：“？”
对此，宋明稚早有准备——
齐王身边的某几名侍从，盯梢的能力，实在是太差。宋明稚几乎没费多大力，便从中揪出了几个，而在这其中最一惊一乍的，当属今天的这个。
宋明稚方才故意吓唬他，等的就是慕厌舟的这句话。
他迅速正色道：“自然是将徽鸣堂内干扰殿下学习的人，全都调到别处去，再换一些手脚利落的，到殿下的身边来。”
慕厌舟恍然大悟：“有道理。”
说着，便一脸遗憾地低下头，看向了地上的那一名侍从：“往后时日……你便去后院里面喂马吧。”
那侍从不由一抖：“是，是殿下……”
话音还没有落下，便被人拖了下去。
齐王府里的侍从大多懒懒散散。
找一个理由，将人清出徽鸣堂，简直再简单不过。宋明稚的视线，慢慢自其余人的身上扫了过去，同时道：“方才那么大的动静，怎么才上前收拾？殿下的身边，不如多换几个人吧。”
慕厌舟微挑了一下眉，轻笑道：“好，都听爱妃的。”
……
齐王府内风声鹤唳。
短短小半天的时间，全府都知道：
徽鸣堂中有人粗心大意，不小心打扰到了殿下读书，被调到了别处。
而王妃也因为此事，生出了调整殿下身边下人的念头。原本平静的齐王府，暗地里瞬间炸开了锅。徽鸣堂内的下人，个个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调到别处。其他的下人，则在暗中期待着自己能被调到殿下的身边服侍。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就连元九，也不免担忧了起来：“齐王殿下，王妃他…他虽不一定真是奸细。但是，现在让他重新安排府内的人员，是不是有一些……”
元九停顿了好几息，终于憋出了一句：“太纵容他了？”
且不说王妃做这些，究竟是出于何意。
他只知道王妃最近一阵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太过恣意了……虽说殿下正假装对他倾心，的确需要纵容他一些。但若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出更加无法无天的事情，甚至于损害殿下利益的事情来？
绣金的花鸟屏风之后。
正摆弄棋盘的慕厌舟，手指不禁一顿。
他停顿片刻，轻笑道：“无妨，先看他折腾。”
此时，慕厌舟也不禁有些好奇……
宋明稚会调走哪些人，又会将谁送到徽鸣堂来。
见慕厌舟看上去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元九愈发着急了起来：“可，可是若给他太大的权力，殿下未来还能拿捏得住他吗？”
慕厌舟随手落下一子，漫不经意道：“如今还没什么必要。”
元九不可置信道：“那以后——”
慕厌舟顿了顿，随口笑道：“等到，以后……想拿捏的时候，自然随时可以拿捏。”

第18章
看到慕厌舟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元九的脑海中，兀地闪过了一句话：美人天生就懂如何惑人。
——这是齐王殿下曾经说过的原话。
元九默默地看了慕厌舟一眼，最终还是强忍着，将自己想要说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谨言慎行，一定要谨言慎行！
-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
皇子皇女加在一起，也就五人。
其中，仅齐王慕厌舟与大皇子，已经出宫立了自己的府。
相比起生母仅是一名普通妃嫔的大皇子，身为先皇后之子的慕厌舟，王府不仅离皇宫更近、占地更大，并且内部仆从众多。单单徽鸣堂，就有近百名的侍从。有资格在齐王身边服侍的，也足有三四十号人之多。
当日午后，王府前院。
这三四十个人全被元九叫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站在了王府前院的那一片空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慕厌舟的书也不读了，默默坐在了树下，朝着院中看去：
宋明稚的轿辇，落在了前院之外。
见状，侍从立刻齐刷刷地行礼道：“参见王妃——”
相比起非常好糊弄的齐王本人，如今府内的侍从，似乎要更加畏惧宋明稚一点。
见状，慕厌舟不禁由衷欣赏道：“……厉害啊。”
宋明稚走进院中：“不必多礼。”
说话间，已自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拿在了手中。
……王妃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侍从们的心，瞬间便悬了起来，一个个忍不住探头，朝着宋明稚手中看了过去。不过，宋明稚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甫一站定，他便垂眸看向册子。继而，轻声向众人道：“殿下在近来读书、疗养，要比以往忙碌许多，各位在徽鸣堂里面当值，也应比往日更加周到。”
宋明稚的话里，带着淡淡的述兰口音，轻缓的尾音，似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扫过前院。
慕厌舟不由轻轻地眯起了双眼。
上一世，宋明稚不仅是负责小皇帝安危的贴身暗卫，更是暗卫统领之一。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其中，却有着一阵淡淡的压迫感，方才还在向他手上乱瞄的众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是，王妃。”
慕厌舟终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宋明稚将那本册子，交到了元九的手中。接着，便听元九高声念道：“志书——”
他手中拿着的原来是本名册。
被点到名字之后，身着赭色短袍的侍从，立刻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此时，他还没有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宋明稚已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同时，认真地回忆道：“前天傍晚，在徽鸣堂内当值的时候，藏在书架后面打盹。”
“……啊？”
毫无心理准备的志书，呼吸瞬间一停：不是吧，王妃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宋明稚的唇边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老昏君安插在徽鸣堂内的侍从，虽然不是个个都有问题。但是，他们基本上都懒懒散散，要想抓他们的错，实在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作为一名前暗卫，宋明稚的老本行，就是默默地观察周围人，给人记黑账。
而身为齐王妃……
闲着反正也是闲着。
平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的宋明稚，在徽鸣堂里面观察了几天，心里面便有了数。还不等名叫志书的侍从朝他行礼、辩解，元九已经念出了第二个名字，宋明稚顿都没顿，又将他的问题给揪了出来。
宋明稚淡淡道：“昨日清晨，迟到了半炷香的时间。”
徽鸣堂前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皆像鹌鹑一般，深深地将头埋了起来，生怕下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就是自己。
就在这一片寂静里……
院里那棵桃花树下，忽然生出了一阵细响。
——这声音是似乎齐王殿下手中的茶杯盖，轻轻磕出来的！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身。
同时，满怀期待地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齐王殿下终于不满于王妃种种的独裁行径，打算与他呛声，让他清楚谁才是齐王府真正的主人了吗！
见状，宋明稚也缓缓转身，唤了一声：“齐王殿下？”
慕厌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不好意思。”
众人：“？”
慕厌舟于众目睽睽之下，朝宋明稚眨了眨眼。
同时，赞叹道：“爱妃的记性可真好。”
字里行间，皆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没有一丝半点的不悦。
众人：“。”
我们没救了。
宋明稚做事向来利落，不喜欢耽搁太多的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已挨个将徽鸣堂内的侍从过了一遍，并将其中，他发现有问题的人，全部选了出来——
那昏君赐进王府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是耳目。
故而，为免打草惊蛇，宋明稚仍将一部分侍从，留在了这里。同时，他还顺带着将几个虽然不是细作，但是整日敷衍了事，甚至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与他们几个一道给提了出来。
“好了。”
宋明稚示意元九退下。
他接过名册，缓声道：“诸位可还有什么异议？”
一个被点道名的侍从，咬了咬牙，欲做垂死挣扎：“我——”
但他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到……
桃花树下，慕厌舟积极应道：“没有异议。”
“全部都按爱妃说的来吧。”
宋明稚随即跟上：“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样吧。”
一众侍从：……不，不是？
王妃问的难道不是我们吗？
宋明稚并不是信口雌黄。
他方才所举的时间地点，都是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之后，方才得来的。众人原本就各有各的心虚，头一个人没能成功将辩解的话说出口，其余的下人，也不敢再多反驳。
见状，元九立刻叫来人，将他们带出了王府前院，另作安排。同时，还忍不住低声感叹道：“王妃的眼神怎么如此好……”
而看完一好戏——
慕厌舟也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宋明稚的身边，感慨万千：“还好，还好。”
宋明稚疑惑道：“殿下这是何意？”
慕厌舟轻叹了一口气，懒声道：“还好我们不是平常夫妻，不然，若是被你发现偷懒，那我岂不是不能上床睡觉了？”
说着，还慢悠悠地将一缕浅金的长发绕在了指间。
春风如羽毛，轻轻地拂过了宋明稚的面颊，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耳尖竟也随之一烫。
除了洞房的那一晚，宋明稚自来到王府起，便一直住在酌花院中。
时间久了，他竟然差一点点就忘记：
自己与齐王，名义上是需要同房的……
咳咳咳！
宋明稚轻轻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走：“时间不早，我去瞧瞧那群侍从，殿下看书吧。”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人已迅速地转过身，朝着前院外而去。
慕厌舟松开了手中长发，笑着朝他道：“怎么跑了——”
“王妃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清懒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前院之中。
宋明稚没有回答。
此刻，他的背影，已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院前。
春风荡走了院内的喧嚣。
慕厌舟垂下眼帘，一点一点敛起了眸中的笑意。
不是巧合。
宋明稚将那人安插在徽鸣堂，负责盯梢的耳目，全都调离了自己的身边……
这些人的存在，不算是秘密。
——他们虽然没有什么本事，甚至不知道盯着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却足够的烦人。作为一个“疏忽大意、不拘小节”的纨绔，慕厌舟不好直接出手，只得装作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没想今日，他竟然会收到如此的惊喜。
慕厌舟拂走身上的落花，举步朝着徽鸣堂内而去。
转过身就看到……
前院的角落里，元九正像见了鬼似的盯着自己。
还不等他开口。
元九立刻低头，连声道：“我懂，我懂。”
方才那些都是殿下计划的一部分！
……
宋明稚总共调走了二十人。
徽鸣堂的占地极广，除了五间正房与前、后两院以外，还有东西两排厢房，与数间下房。剩下的那些侍从，是绝对忙不完这么多活的。
当晚，宋明稚便从齐王府内其他的地方，调来人送到了徽鸣堂内。
保险起见——
这些全都是往日里负责洗衣、烧火粗使下人。
他们一直都生活在王府后院。
一个个入府多年，却连齐王的面，都从没有见过一次。
经验告诉宋明稚：
耳目是不会待在这种地方的。
酉时，天还未暗。
徽鸣堂前已经早早挂上了灯。
那群不安分的侍从，全被分调到了王府的边缘、角落，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住在前院的下房内。宋明稚给他们时间，回到往日住处，收拾自己的行李与贴身物品。
而即将来徽鸣堂内伺候的粗使下人，也要抓紧时间，搬到这里来。
前院一改往日宁静，乱成了一锅粥——
例如，有人便一边帮忙收拾着行李、房间，一边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道：“你说，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同伴摇头了摇头，抱着包袱，朝院内而去：“我也不懂……调走那群好吃懒做的人，倒也正常，但为何要将那群粗使下人，调派到徽鸣堂里面来？”
王府的下人们不仅分工明确，且等级森严。
像他们这种自入府的那天起，便待在徽鸣堂内的侍从，一向看不起那些粗使下人。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院中：“一个个粗布麻衣、灰头土脸，若是让外人看见了，那得多丢我们王府的人啊！”
等等，粗布麻衣、灰头土脸……
话说至此，抱着包袱侍从脚步忽然一顿：“我明白了！”
另一人好奇道：“明白什么了？”
“府内人都说，王妃他对殿下记挂多年，”侍从顿了顿，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你说他会不会是，呃……拈酸吃醋？这才故意找了一些其貌不扬的下人，来殿下身边？”
另一人立刻道，“不无道理啊！”说着，他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崇京城里好多人都说，王妃管殿下管得实在太过……”
“过？”
王府前院，人来人往。
哄乱声中……直到慕厌舟开口，二人方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缓步走出了屋内，此时正斜倚在门边，冷冷道：“徽鸣堂的下人如此爱议是非？”
殿下怎么来了！
前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名侍从的膝盖一抖，差点便跪在了地上：“殿，殿下……”
寂静中，慕厌舟忽然轻笑了一下。
他缓步走下长阶，压低了声音道：“那就告诉崇京城里的人，本王就是乐意让爱妃管着。”
“谁也不能指手画脚。”

第19章
慕厌舟的脾气向来很好。
他平日里总是慵懒散漫，鲜少有个正形。
入府这么多年，这似乎是下人们头一回，看到他如此严肃的模样。徽鸣堂前，众人瞬间便停下了动作，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方才还在嚼舌根的两名侍从，瞬间便生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只知道抱着包袱，颤着声，连连称：“是。”
夜风吹得宫灯在屋檐下晃荡。
众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慕厌舟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两人一眼，径直穿过了前院。
齐王不拘小节，之前府里曾有下人在背地里说他闲话。而他听说以后，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选择深究……见此情形，两名侍从不由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庆幸。
逃过一劫了吗？
然而，正当两名侍从以为，齐王会放自己一马的时候，却听他开口，朝身后的元九吩咐道：“将他们二人，和方才那几人一道处置。”
元九立刻应道，“遵命，殿下！”
随后，转过身朝其他人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一些去收拾院子啊。”
“是！”
侍从们回过神，重新忙碌了起来。
他们一边后怕，一边默默将方才这一幕，记在了心中——王妃管得虽过，但殿下明明也乐在其中。
崇京城的人真是多管闲事！
转眼天已大暗。
慕厌舟刚走到院内那棵树下。
就见一名侍从，提着壶酒，走进了前院：“殿下，这是王妃送来的酒。”
——齐王府酒窖的几把铜钥，全被宋明稚给收了起来。每天傍晚，他都会派人将酒送到徽鸣堂里来。
慕厌舟唇边终于有了点笑意。
他随手接过酒壶，正打算喝，又见侍从奉上一个食盒：“除此以外，还有一盒糕点。”
“糕点？”慕厌舟顺手将它接了过来，朝侍从吩咐道，“好，你退下吧。”
“是，殿下。”
春风裹着酒香，吹到了慕厌舟的鼻间。
他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刚刚，手下查清了十一年前的事：当年被他送到驿馆内的那个小孩，的确是述兰的北郡王之子……宋明稚并不是冒名顶替。
结合当年的事，与他今日之举……宋明稚或许，并非奸细。
“稀奇。”
慕厌舟缓缓地睁开双眼。
取出一小块糕点，送入了口中。
难不成他是真对自己怀有期待，寄予希望？
这还真是一件稀奇的事。
今日的齐王府人人自危。
见慕厌舟手里拿着食盒，众人不禁默默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时刻准备冲上前，接他手中的糕点——
慕厌舟并不喜欢吃甜食。
往常收到糕点，他只浅尝一口，便会命人收走。
然而，这一回……
慕厌舟不但吃完了手里的东西，甚至叫来人道：“去酌花院告诉王妃，味道不错。”
众人：“……”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
崇京城里下起了大雨。
前几日还刺眼的阳光，皆被掩藏在了浓云之后。
齐王府所在的“瑶光坊”内，住满了达官显贵。除了王府以外，最气派的一座府邸，当属本朝右相严元博的家宅。
清晨，天还没有大亮。
宋明稚再次换上素衣，戴着帷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了齐王府里面的守卫。冒着瓢泼大雨，直奔瑶光坊另一头，戒备森严的相府而去。
当朝右相“严元博”是奸党之首。
他原本只是皇帝身边的一名小官，负责车乘、出行，后来因为善于揣摩圣意、察言观色，不断受到提拔。最终，在上一任右相去世以后，顺理成章地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上一任右相……
想到这里，宋明稚脚步不由一顿。
上一任右相也姓柳，与贤平皇后来自同一个家族。
当今圣上登基之时，朝廷里的高官大吏，有一小半，都与柳家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二十年的时间过去，这一批人老死的老死，致仕的致仕，几乎再无踪影。
都说“盛极必衰”，后世人并没有太在意这一变化。
但是结合蛊虫来看，这或许并非巧合。
而是皇帝有意打压。
“咚……”
“咚，咚……”
卯时，晨钟声响。
相府门前的守卫，也开始交接。
宋明稚停下脚步，候在了墙角，悄悄晃了晃手腕。
确定塞满了棉花的铃铛，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之后，方才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
雨水随他的动作，从铃铛上面滑了下来，将“慕厌舟”这三个字，勾勒地尤其清晰——宋明稚回到酌花院后才发现，齐王竟在这只铃铛面，刻上了他的名字。
宋明稚：“。”
大楚的上一位皇帝是那昏君的兄长。
他在位的时候，不但将所有的亲王，幽禁在了王府中，甚至还对他们本人，与后代百般羞辱。
例如……
在这期间出生的慕厌舟，名字里的“厌”字，就是先皇的杰作。
那昏君登基后，没有改掉这个名字。
也在间接说明，他并没有史书上记载的那般，关爱自己所谓的“发妻之子”……
此时相府守卫正在交接。
大雨中，没有人注意到，院墙下正有人藏匿。
就是现在！
宋明稚仔细戴好了帷帽。
他足尖一点，便趁着守卫交接时，跃进了相府。
甫一站定就将铃铛藏在了袖子里。
当初的柳家，就是因为上一位皇帝的行径恶劣，这才会出兵帮助那昏君夺位。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让这天下，换了一个新主人。
当了一辈子暗卫的宋明稚。
对这种剧情，再熟悉不过：
宋明稚猜测。
那昏君或许就是从宫变之后，开始忌惮柳家，与流着一半柳家血液的慕厌舟。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当年被柳家推上皇位的他，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
守卫的声音，打断了宋明稚的思绪：
“都仔细点！”
“一个个的都给我打起精神——”
相府的守卫，要比齐王府严很多。
但是这并不妨碍宋明稚来去自如。
他淡淡地瞟了远处的守卫一眼，转过身就走进了藏在相府假山背后的暗道里：
慕厌舟登基以后肃清奸党，相府也被朝廷收走。百年后，身为暗卫的宋明稚，隔三岔五就要来这一次，早将府内的密道、暗室，搞得清清楚楚。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宋明稚便通过暗道，走进了连接严元博书房的密室之中，静静地守在了此处。
身为暗卫，他向来很有耐心。
……
户部受贿一案，矛头已经指向了写诬状的冯荣贵。
在原本历史上，慕厌舟登基以后，刚将此事查到他的头上，奸党便试图杀他灭口。然而那时，登基为帝的慕厌舟，早已做好准备，派暗卫保住了冯荣贵，这个关键性的证人。
这一回，事态不同……
那个昏君显然没有齐王的脑子。
宋明稚要想办法保住这个证人。
“严大人！”
“大人，冯荣贵那小子半点也经不起查啊。”
“若再耽搁下去，他定会将我们供出来的……”
宋明稚：“！！！”
不知过了多久，宋明稚的耳边，终于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走进了严元博的书房之中！
崇京城的大雨，还没有停下来。
深藏在相府下，由石砌城的暗道没有一点烛火，在这个雨天，显得尤其阴冷潮湿。
宋明稚身上的素衣，早已被大雨打湿。寒意顺着石壁，蔓延到了他的全身。然而他却像是没有感受到一般，轻悄悄地走上前，将耳朵贴在了薄薄的石板上，隔着密道之外“噼啪”的雨声，耐心听着书房里两人的谈话。
不同于方才那个人。
严元博的情绪，并不激动：“冯荣贵决不能留……”
他咳了几声，朝另一人道：“未免夜长梦多，你们今日戌时就动手，直接杀了他，说他……畏罪自尽。再随便放一把火烧了他的那府邸就好。”
另一人立刻道：“是，大人！”
宋明稚：“……”
眼前这一幕，与历史上一模一样。
黑暗中，宋明稚轻轻地抿了抿唇。
原主的武功并不差，但是一直养尊处优的他，并不适应阴湿的暗道。还没听多久，宋明稚的手指尖，便被寒气所侵蚀，微微地颤了起来。
但是他并不着急走。
而是耐心守在这里，听完了严元博的所有安排，方才再次凝神屏息，静悄悄地通过密道离开了相府。
接着，靠在背街的院墙上，闭上眼睛轻轻地咳了起来。
同时，仔细想到……
自己虽然能出手救人，但不在朝堂之中的自己，就算出手救了冯荣贵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眼下自己只有一个选择：
赌最后一把，赌齐王殿下真的如自己猜的那般，是韬光养晦！
赌他会出手相助！
宋明稚蓦地睁开了双眼。
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通风报信——
-
灰蓝的马车穿过街坊。
冒着大雨，光明正大地朝向了尚书府的侧门。
住在这附近的百姓们都知道：这驾马车里的人，是尚书府负责采买的下人。每隔上一阵子，他都会乘这驾马车，去崇京城里，购买府内近日所需的蔬果、茶酒。
马车一路畅通，驶入尚书府内。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多看它一眼，更不会有人想到，这驾车里坐着的人，其实是当今的齐王。
此时，他正轻合着眼，梳理着户部一案：如今，案件已经查到了冯荣贵的头上，并暂时陷入了僵局……是时候来尚书府，找杜山晖聊一聊了。
雨没有停的迹象。
下人的声音穿透了车壁，落在他的耳边：“殿下，杜大人在正房等您。”
慕厌舟缓缓睁开了双眼：“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撑开纸伞，缓步走下马车。
不消片刻，便随着下人一道，穿过了层层的雨幕，走进了正房内。不过，慕厌舟并没有像平常访客那般，直接坐在长桌边，而是绕过书架，敛起气息，朝着一旁的暗室中而去——
马车也在同时间，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院中。
齐王的朽木之名，传遍天下。
崇京上下只听说：
身为一名“严师”的杜山晖，一向都不喜欢齐王这个不学无术的学生，每每提到慕厌舟，他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甚至不愿承认自己是他的老师。
就连杜山晖的亲儿子都不知道，他与慕厌舟在私下里，一直都有着联系。
杜山晖的伤势还未愈。
但是慕厌舟进门以后，他还是立刻挣扎着起身，行礼道：
“下官杜山晖，参见齐王殿下——”
慕厌舟缓缓坐进了暗室，“杜大人不必多礼，”他随手端起桌边的茶盏，轻抿了两口后，方才开口说道，“今日本王来杜大人府上，是为冯荣贵一事。”
暗房外，杜山晖艰难起身坐回榻边。
慕厌舟不可能在尚书府待太长时间，因此，杜山晖也没有再说半句废话，直接开口道：“据老臣所知，冯荣贵那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
慕厌舟忽然开口：“墙头草……”
杜山晖愣了一下：“殿下？”
慕厌舟放下手中的茶盏：“没事，继续吧。”
雨声透过墙壁传入屋内，他轻轻眯起了眼，一边仔细听杜山晖的话，一边暗想道……杜山晖知道他是一棵墙头草，那么奸党，自然也知道。
如果自己是奸党的话。
无论冒多大的险，也要……
杀他灭口。
“轰——”
崇京城上响起了一阵春雷。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杜山晖，被这阵雷声打断，忍不住抬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担心惹人怀疑。
杜山晖并没有屏退下人们。
此时，正有一名侍从走过檐下。
他立刻停下不再说话，慕厌舟也随之敛起了全部的气息。
同样，伴着这阵春雷——
头戴着帷帽的宋明稚，绕过了尚书府的守卫，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正房前。
远远看到那名侍从后。
宋明稚立刻藏在暗处，朝房内看了过来，并仔细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待侍从离开，并确定尚书府内一切如常，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方才缓步上前。
接着，推开屋门，如鬼魅一般走了进去。
他记得……
上回来尚书府的时候。
杜山晖中途醒来看了自己一眼，问都没问，便安心接受了自己的诊治。
当时宋明稚就觉得有些奇怪。
而时隔多日，结合历史上两人“亦师亦友”的记载，与齐王在杜山晖死后，为他平反的举动，宋明稚心中也逐渐有了猜测：
那天，杜山晖十有八九，是将自己当成了齐王派去救他的人，所以才会如此放心。
自己虽然是“齐王妃”，但是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信誉可言……如果直接通风报信，说不定还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宋明稚想了想，最终决定来到尚书府，借杜山晖之口，将此事转达给慕厌舟。
毕竟自己是真的曾经救过杜山晖一命——
尚书府，正房内。
春雷声落了下来，侍从也已逐渐走远，屋外只剩下噼啪的雨声。
隔着一堵薄墙，慕厌舟还未重新开口。
便听见：方才正准备细说此事的杜山晖，竟又一次停了下来。
接着，磕磕绊绊道：“你，是你……”
“上次那个戴帷帽，来救我的人是你！”
随即，便有人道：“嘘——”
杜山晖立刻安静了下来。
隔墙内，慕厌舟的目光瞬间一晦。
……竟又是他！
屋外的雨声，依旧是那么大。
隔着雨声慕厌舟只听到，墙外的人压低了语调，刻意闷着自己的本音，对杜山晖道：“我有一事，需要大人向齐王殿下转达，不知大人可愿配合？”
听到这里，就连历经了几朝，早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杜山晖，都不禁瞪圆了眼睛。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向暗房，最终，还是强忍了下来，咬牙道：“你说……”
暗房之中，慕厌舟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那个头戴帷帽的男子。
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么？

第20章
杜山晖是大楚的户部尚书。
身为王妃的宋明稚，在正式场合遇到他，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担心日后再见面时，被杜山晖认出自己，宋明稚刻意隐藏起了自己原本的声音，朝对方道：“严元博一党，要杀冯荣贵灭口。”
天边又响起了春雷：“轰隆——”
暗房之中，慕厌舟缓缓敛眉。
眸中没有半点意外。
杜山晖则攥紧手心，追问道：“你这究竟是从何而知？”
宋明稚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轻咳了两声，直接开口：“今日傍晚，戌时前后，严元博的人会去冯家，杀了冯荣贵，顺带放火，对外称他咳咳……是畏罪自尽。若不想此事成为无头案，就此不了了之，那便速速将此事，转告给齐王。”
宋明稚的语气格外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尚书府内的下人虽然不多。
但是难保不会有人在此时，来正房内找人。宋明稚说完这句话后，立刻转身朝着门外而去。见此情形，杜山晖终是没有忍住，朝他道：“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会将此事告诉齐王殿下——”
头戴帷帽的男子，脚步一顿，丢下一句：“大人无须知道这些。”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你——”
杜山晖不禁上前，朝着窗户外看了出去：树上新生的绿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院内的积水正湍急地流向洼地，不远处，还有侍从正打着伞朝此处而来。
一切如常……
方才那人的身影，转眼便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杜山晖的心脏，不禁重重一沉。
他迅速关上窗，转过身去，朝着暗房内问：“……殿下，您看此事？”
方才那人不但知道严元博等人的私密计划。甚至还知道殿下的机密，与自己能联系到殿下一事。想到这里……就连见识过各种大场面的杜山晖，心中都瞬间没了底。
慕厌舟的眼中，早已没了笑意。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道：“动手，保冯荣贵。”
殿下行事一向很谨慎。
杜山晖被他吓了一跳：“可是，方才那人不但身份不明，并且连半点的证据都没有啊！”
慕厌舟垂眸，懒声道：“的确。”
说话间，他已从暗房中走了出来。
人生在世，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能有十足把握。
有的时候……
就是需要放手一搏，赌一把。
话音落下，慕厌舟已撑起雨伞，缓缓地步入了雨幕之中。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天际……倾盆大雨中，崇京的天，只剩下铅白的一片。
方才那人过度平静，没有丝毫情绪的声线，与他断断续续的轻咳声一道，再次浮现在了慕厌舟的耳边。
……会是谁呢。
相比起冯荣贵的事。
此时，他似乎对方才那个男子，更有兴趣。
-
大雨终于停了下来。
宋明稚天还没亮就离开了王府。
回到酌花院的时候，方才巳时。
居住在王府，宋明稚并不需要“晨昏定省”，一向都是睡到自然醒的。而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酌花院内的下人，也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宋明稚不需要下人伺候自己洗漱更衣，也不喜欢有人在一大清早的时候，打扰他休息。
因此——
直到宋明稚无声无息地回到酌花院。
换下素衣帷帽，吩咐侍从备好衣物，院子里这才逐渐有了动静。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
宋明稚终于散开长发，赤着脚，步入了冒着袅袅热气的汤池中——不同于徽鸣堂，酌花院依地势所建，结构并没有那么规整。除了正厅以外，只有东、西两间房，一边住人，一边则为白玉砌成的汤池。
汤池下有一条暗渠，与酌花院中的温泉相连，池内的水，都是从那里引入屋内的。
而水中也因此也浮了一层浅红的落花。
“咳咳咳……”
温热的泉水将宋明稚裹了起来。
并于刹那之间，驱散了他身体里的寒气，宋明稚不禁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自己能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
剩下的就交给齐王殿下了……
若是能够早早铲除奸党。
大楚一定不会再因天灾，而流民遍地，甚至危及朝堂、天下。或许，还能提前铲除祸根，避免百年之后的割据混战，再度上演。
扑通，扑通——
宋明稚凉了多日的心。
终于随着温泉水一道，暖了回来。
这回，自己总能看到殿下大杀四方了吧！
……
严元博已经发了话。
手下定要尽心竭力，保证此事万无一失。
酉时六刻，阳青坊，冯家。
如今冯荣贵已被停职查办，他虽然还没有被下狱，但是已经被限制，不能离开自家府邸。
身为“奸党”一员，冯荣贵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与严元博有联系。知道自身处境的他，已经有几天几夜没能阖上眼。昨晚，他终于下定决心喝了一壶闷酒，睡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场整觉。
此时，宿醉在床的冯荣贵，完全没有意识到：备受自己信任的管家，与家中一部分护卫，已经在暗中收到了来自严元博的命令，即将杀他灭口。
冯家后院。
大雨方歇，屋檐还在滴水。
一名穿着褚衣的中年男子，正伴着“嘀嗒”的水声，低声朝身边的几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先去东院，锁住所有房门，再给每一间房子，都浇上麻油，”接着，又转过身去，朝着另外那几个人道，“你们随我过来，处理冯荣贵。”
冯家的东院，是冯荣贵的儿子住的地方。担心冯荣贵已提前将这件事泄露给他，严元博特意吩咐他们，定要斩草除根。将人锁住，再放火烧府。
周围人迅速应下：“是！”
话音落下，便提着麻油，消失在了后院中。
而身着褚衣的中年男子，也在此刻打了一个手势：“好，剩下的人，全部随我走。”
说着，他便自身旁，提起了刀来。
然而，就在这时——
屋脊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响。
男子下意识抬头朝着上方看去，还不等他看清头顶发生了什么，便见十余名黑衣人，从天而降。
没有时间多想。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握紧手中的刀，高声道：“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已带人冲了上去。
“是！”
寒光劈碎了天边的晚霞。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了满院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刹那间，杀气冲天。
……
暴雨洗净了满城的铅华。
天边的浓云，似火一般，烧了起来。
坊市中，行人踏着石板走出了家门，静谧中，还没有人发觉……崇京的某一处，此刻早已血流成河。
身着黑衣的侍从杀尽了冯府的奸党。
收走麻油之后，将酒还未醒冯荣贵，掳出了家门，朝着崇京城东边的“平喜坊”而去——这是崇京城内最大的一座城坊，里面居住的人，都是普通百姓。
崇京城修建于前朝，几经战火。
未经修葺的平喜坊，内部街道曲折狭窄，两边都是略显破旧，且拥挤的民居。不怎么熟悉此地的人，一旦走进平喜坊内，没有一两个时辰，都难出去。
慕厌舟早已在暗中，于平喜坊内买下了一座民居。
此刻，他手下侍从正朝着那里而去：
“这边走——”
“你们速速断后！”
“大家当心一点，有人跟来了！”
冯家并没有按照计划燃起大火，严元博派去负责盯梢的手下，发现异样以后，第一时间便与齐王的人缠斗在了一起。不同于负责放火的护卫、家丁，这几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一番打斗过后。
竟然还有几人，一路隐匿身形，追到了平喜坊里面来。
侍从对视一眼，立刻兵分两路，一半带着冯荣贵朝着民居而去，另一半则留在这里，负责断后：“是！”
平喜坊内人员太过密集，不宜久战。
兵戈相撞生出的脆响，瞬间便填满了整条小巷，有侍从于刀光剑影中窥见……远处，又追兵听到声音，朝此处赶了过来。
这里距离齐王的民居，只有不足百丈的距离。
事态不妙！
平喜坊的那一头。
羽箭划破了长空，刺向此处。
而就在侍从咬紧了牙关，做好准备，要与这群人同归于尽之时——
一道浅青的身影，忽如冽风，从平喜坊的那头，降了下来：“列阵，勿使一人逃脱！”
他手握长剑。
脸上还戴着一副银质的面具。
话音落下那一瞬，他已手起剑落，将面前的羽箭，震成了两半。
侍从不禁瞪大双眼：“——您？！”
齐王殿下竟然来了！
“别废话。”
平喜坊内杀声震天。
巷道两头的人，皆已退无可退。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慕厌舟已手持长剑，朝着巷道另一头而去。见状，侍从也对视一眼，咬牙随他一道，冲了上去。
雨珠自屋檐上滚了下来。
在石板的凹痕中，积攒成一摊。
剑光闪烁间。
不消片刻，便有鲜血溶入水中，染红了整条小巷。
飞溅在了慕厌舟的肩头。
-
户部官员冯荣贵府上血流成河，短短的一个傍晚，便有三十余人死于他府中。而原本在接受调查的冯荣贵本人，更是不知下落、生死不明。
就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
消息传入凤安宫，天子震怒。
当晚，京城戒严。
……
廖文柏的父亲，负责率军，保证崇京城的外部安全。而皇城内部的禁军，则全归大皇子“梁王”慕思安掌管。今日这件重案，也暂时由他负责。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春风撩过院中的花树，撩得桃花轻颤，似碎琼乱玉，拂面而来。
酌花院内却空无一人。
猜到今天有大事发生，宋明稚一大早，便屏退了身边所有侍从，绕过了王府内的守卫，悄然无息地守在了徽鸣堂外……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宋明稚始终有一些放心不下。
“嘚嘚，嘚嘚——”
马蹄声惊醒了长夜。
徽鸣堂正对着王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隐匿在徽鸣堂前那棵大树上的宋明稚，远远便看见——
有近百名禁军正手握火把、披坚执锐，穿过瑶光坊，直奔着齐王府而来。火光明灭，霎时间便照亮了大半条街巷。转眼之间，禁军已到院前。
此时正在门前，高声道：
“今日傍晚，有数名凶犯，于户部冯荣贵府中大肆屠戮，致使多人丧命，并将冯荣贵掳走，至今他仍下落不明。我等奉皇命，挨家逐户于京中搜查，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齐王殿下出手了。
宋明稚：“……！”
这一回自己赌对了。
虽然早已经有了预料，但听到这里，宋明稚的心仍不受控制地重重颤了一下。
可是，还不等他激动，宋明稚又见——
元九走上前去，同禁军说了句什么。
对方再次开口，朝府内道：“……今日这些凶犯，一口气杀了四十多个人，如今仍逍遥法外，谁都不知道凶犯现在是否还在京城内。吾等搜查王府，也是为了齐王殿下，还有王妃的安全着想。”
元九似乎是在阻拦他……
为首的禁军，却觍着脸道：“您说，万一凶犯慌不择路，藏进了齐王府，那多危险啊？”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内掏出了一只雕有金龙的御令。
——这是那昏君方才所赐。
在这禁军的软硬兼施之下，元九只得让步。
宋明稚远远地看到……
齐王府的大门缓缓敞了开来。
完了。
齐王殿下还没回来！
宋明稚瞬间咬紧了牙关。
京中的那群纨绔都知道：
齐王虽有“朽木”之名，但是作为贤平皇后所出的皇子，他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正是因此，大皇子一直都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都在针对着他。
一身赤黄锦袍、身骑棕马的慕思安，紧跟在禁军的背后，来到了齐王府中，带人直奔着徽鸣堂而来。
宋明稚缓缓自树上撤了下来……
大皇子自然没本事识破齐王的计划。
他这一回，八成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搜查一下齐王府邸。无论能不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慕思安都能借此机会，膈应一下齐王。
宋明稚：“……！”
这回不会被他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吧？
簇簇火把照得王府夜如白昼。
此地不宜久留——
宋明稚迅速屏息凝神，朝酌花院而去。
忙乱中他听到，慕思安手下的禁军，走进了徽鸣堂之中。几息后，那禁军突然冲出了门，高声道：“启禀殿下，齐王他不在徽鸣堂！”
……
上百名禁军入府。
并随慕思安一道，搅乱了此处。
齐王府内人心惶惶。
唯独酌花院里面，寂若无人。
宋明稚没有点灯。
此时，他正独自站在院门边，耐心听着王府里面的动静。
雾气晕开了满院月光，融进了他的眼底。宋明稚的睫毛，不禁轻轻地颤了一下。
今天晚上，崇京戒严。
坊市关门、百姓归家，无论是谁，都不能在街道上自由活动。
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齐王不在府中，原本就说不过去。更别说那昏君一向防备着他，此事若传到御前，恐怕会生出不小的波澜。
酌花院外，喧闹声越来越大。
慕思安带人搜完了徽鸣堂后，竟又率领禁军，来到了酌花院外——
此时，他正在不远处，得意扬扬道：
“我听人说……”
“三弟似乎很喜欢他这个王妃。”
“你们说，他今晚不在徽鸣堂，该不会是在王妃这里吧？”
情况不妙。
宋明稚轻抵在门扇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地泛起了白。
他犹豫片刻，决定退回屋内。
然而，就在倏忽之间：
宋明稚正欲转身，耳畔竟忽地生出“砰”一阵轻响。
酌花院的门突然敞了开来——
夜风穿过院门，卷起了一地的落花。
来人一袭青衫，隐没月色，衣襟不知何时染血，落下斑斑红痕，如桃花纷纷扬扬，倾洒肩头。
他锁骨畔的箭伤还在渗着血珠。
纵是眉目含笑，天生一副薄情风流相，仍不掩满身凛冽杀气。
宋明稚的心沉沉坠地。
他下意识合起了院门，警惕地看向院门：“……殿下？”
慕厌舟如初见那日般，将手指抵在唇边：“嘘。”
禁军已经来到了院外。
火光透过院门的缝隙，照了进来。
眨眼之间，慕厌舟已经脱下了他身上那件血衣。
并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钳住宋明稚的手腕，拥着他一道，倒向了树下的温泉。
“哗——”
世界骤然翻转，泉水漫了上来。
两人的气息蓦地纠缠在了一起。
“！！！”
纯金的臂环，被水流带到了手畔。
玉色的衣袍，在刹那间变得凌乱，宋明稚的身体也如被电到般，重重地颤了一下。
酌花院大门外。
元九正最后一搏道：“王妃虽是男子，但是怎么说也是殿下的弟媳，弟媳的房中怎能…能随意进去呢？还望梁王殿下三思啊！”
他想借这个理由拦下慕思安。
等到明天一早，再一口咬定，齐王今晚就在酌花院。
但慕思安并不是讲礼法的人。
“倘若凶犯匿藏于酌花院中，伤到了三弟，这个责任究竟谁能承担？”慕思安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还是说……三弟他今晚压根就不在此处？”
接着，立刻有人搭腔道：“今晚府内人声嘈杂，齐王殿下就算真的在酌花院里，也该听到，且有所反应了吧？”
慕思安轻蔑地笑了一声。
话音落下，便绕过元九，势在必行道：“都给本王搜！”
禁军随即领命：“——是，殿下！”
说着，便朝着院门处而来。
酌花院内。
水花飞溅，热气氤氲。
慕厌舟缓缓垂下了眼眸。
月光下……
宋明稚的皮肤细若白瓷，唯独手腕上慢慢多出了一抹暧昧的红痕。此时，他正屏息望向院门，纤长的脖颈则苍白裸露于自己眼底，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抖。
似乎在诱惑人，将他扼于指间。
慕厌舟的视线舔过宋明稚脖颈。
末了，徐徐抬起手来……
一切皆在刹那之间。
酌花院外，灯火通明。
大皇子已派禁军上前，撞向院门。
没有时间再纠结。
宋明稚狠狠咬牙，蓦地转过身去：“殿下！”
眼下事态紧急，自己必须证明殿下今夜一直在府内。
慕厌舟的手指轻轻地晃了一下，他顺势将一缕长发，撩到了宋明稚的耳后：“怎么？”
宋明稚深吸一口气：“放心，我懂。”
危难当前……
不就是打个掩护吗？
大家都是男子，没什么大不了。
宋明稚果断抬起手臂，主动攀上慕厌舟的脖颈，遮起他身前的箭伤，同时悄声道，“我可以替您做证……”继而抬眸，看向他的眼底：“殿下今夜就在酌花院内，除此之外，哪里都没有去过。”
月光荡开了慕厌舟眼底的笑意。
他倏地用力，一手覆便住宋明稚的腰背，懒声道：“不够。”
……不够？
未等宋明稚理解他的意思。
慕厌舟已抬手，剥下了他肩上的那片衣袍。
末了，于他耳畔，低声道：“唐突了。”

第21章 安心了
泉水滑过了宋明稚的肩头。
夜风也与此刻吹过他身侧,送来了一阵淡淡的寒气。
本能的瑟缩，还没有到来。
慕厌舟已经抬起另外一只手，将他的肩膀揽进了怀中，替他遮住了春夜里彻骨的寒气。
两人的身体也于瞬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怦怦,怦怦——”
宋明稚的心脏,因为紧张而怦然跃动。
他从来都不曾与人有过什么拥抱。
诡异的酥麻感,就好似一道涟漪，随着这个拥抱由他肩头蔓向了周身，就连……小心搭在慕厌舟肩上的手指尖,都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一下。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奇怪。
料峭春风，吹散了耳旁若有似无的轻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宋明稚的错觉……
慕厌舟似乎用手指,在他肩上轻点了两下，末了,轻声问：“这样，可以吗？”
他的声音,稍有一些沙哑。
酌花院中的温泉水，烫红了宋明稚裸露在外的皮肤,热气还在不断地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脸颊,与耳尖……
危急关头,齐王殿下竟然还在顾忌着自己的感受。
宋明稚不禁咬了咬牙,低声道：“……可以。”
他的语调，略微有些许的不自然。
桃花的枝丫切碎了漫天月光。
一片一片,洒在了池水之中，随着雾气氤氲了开来。
慕厌舟的气息，忽地靠近……
宋明稚一边在心底,默默地念叨着“没事，没关系”一边强忍着酥麻感。循着声音，朝着酌花院的院门前看了过去：
宋明稚方才不但关上了院门。
还在同时，将门上的那根横木闩杠，插进了门槽，由内部将整座酌花院反锁了起来。禁军们第一下，竟然没能将它撞开，此时他们正在大声数着“三，二，一”再一次用尽全力，撞向院门。
慕厌舟轻抚着宋明稚的长发。
手指则于不经意间，自对方的脖颈间，正随着心跳而颤动的血脉旁滑了过去……
他的语气，慵懒中还透着难掩的危险：“还请爱妃多多配合。”
而就在慕厌舟话音落下去的同一时间：
“砰——”
酌花院的院门。
在一声重响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院子外，慕思安高高地挑起了眉毛，迅速转过身去朝着禁军，兴奋道：“给我再撞！”
这群禁军早就已经撞红了眼：“遵命，殿下——”
他们微微蹲下了身，双腿猛地发力，朝着酌花院的院门冲了过去。伴随着又一声重响，那根横木闩杠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一声极为清脆的“咔嚓”声。
雕花的朱漆院门，也随着一声闷响，缓缓地向内敞了开来。
元九默默地攥紧了手心，移开视线：“……！”
齐王殿下做事一向非常谨慎。
但这起事件发生得极为突然，加之……徽鸣堂内也没有了耳目，无人时刻留意他的行踪，关注他是否在府内。于是，殿下便选择冒险出王府，主持大局。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也不知道殿下这一回失策，要如何向天子解释啊。
大难将至。
元九的腿不由一软，但却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他正抓紧时间于心中盘算着……实在不行，就说殿下是溜出王府，去喝酒了！
周围的几名侍从，也随他一道咬紧了牙关，强行将“死到临头”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然而……
酌花院内的场景，却与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慕思安率领禁军，兴奋地冲进了酌花院中，高声道：“都给本王——”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
便突然一下，瞪大了眼睛，硬生生将自己后面的话，全部咽回了嗓子眼里。同时，还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朝着院子里道：“你，你……你怎么会在酌花院里？！”
元九：“！！！”
他不由用力揉了揉眼睛，朝着酌花院里面看了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春末。
酌花院中，那一棵有着百年树龄的桃树，已经开到了最繁盛的时候。远远望过去，好似一朵浅红的云，沉沉地坠在了地上。夜风一起，便有满院的落花，飘飘摇摇，随风而舞。
树下，是一池温泉。
此时它正袅袅地向外冒着雾气。
半座酌花院就这样，被隐没在了雾与烟之后。
元九隐隐约约看到——
汤泉之中，似乎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齐王殿下！
夜风吹散了一点雾气，他定睛方才看清楚：
此时，齐王殿下并不是独自一人，待在汤池之中，他的怀里，还有一道玉色的身影……！
院门敞开的那一瞬间。
慕厌舟迅速抬手，紧紧地护住了宋明稚的身影。并用衣袖遮住了怀中人裸露在外的肩头，同时侧过身，背对着慕思安，与他手下这一群不速之客道：“滚出去——”
说完，又低下头，在宋明稚的发顶落下一枚轻吻，低声安慰他道：“没事，别害怕。”
齐王殿下，他……他居然在府上！
看到眼前这一幕后，禁军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瞬间愣在了原地。
几息过后，众人方才回过神。
一个推搡着一个，踉踉跄跄地挤出了院门。
转眼之间，只剩下慕思安一个人，还如一根钉子般，不可置信地钉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慕厌舟冷声，朝他道：“怎么，本王为什么不能在王妃的院中？”
——变脸如翻书。
宋明稚：“……！”
不愧是齐王殿下。
宋明稚的身体颤了一下。
反应过来此时的状况后，他立刻轻咬着下唇，配合着慕厌舟的话，朝着对方的怀中靠了过去：“好。”
慕思安愣在原地，“这，这不可能……”
慕厌舟既然一直都待在王府之中，那…那自己刚才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他怎么会没有一丝半点的反应？
一向自高自大的慕思安，也不禁转身，朝着已退至院外的禁军看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他们。
此刻不但彻底蔫了下来，甚至还有人，正不自觉地继续向后方退着。禁军们的脸上写满了“心虚”和“紧张”，生怕会被慕厌舟记住了长相，或是直接问罪。
这里压根没什么正经人。
看到禁军表情的那一瞬，慕思安的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还能是因为什么啊？
自然是因为慕厌舟方才正忙着做那种事啊！
酌花院内外，鸦雀无声。
看清楚院里的状况之后，元九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手指。
而位于汤池之中的慕厌舟，面上非但没有一丝半点的紧张，反倒已在第一时间，朝慕思安反客为主道：“什么不可能？本王还想问问梁王殿下，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齐王府之中。”
不过是须臾之间。
宋明稚也已经彻彻底底地冷静了下来。
同时，还嗅到了藏在浓重的花香，与温泉独特的气味之下的淡淡血腥气。
齐王殿下的身上还有伤……
宋明稚抬起眼就看到，慕厌舟锁骨上的那道箭伤，此时正在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不消片刻，便染红了他胸口处，原本雪白的中衣。
他方才侧身，就是为了掩饰住身上的伤口。
酌花院里面的温泉，是天然形成的。
汤池的底部，也没有经过人工修凿，下面满是被泉水打磨圆润的石子。此时他们两人正站在汤池的最中间，宋明稚所处的那个地方，水位似乎还要更深一点。
慕厌舟原本就比宋明稚高大半个头。
现在，仅凭宋明稚高高抬起的手臂，已经快要遮不住对方胸前的血迹……
没有时间再多犹豫！
宋明稚努力踮起了脚尖，借着泉水的浮力向上。他轻轻地将下巴，枕在了慕厌舟的肩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慕厌舟胸口处，那大一片猩红的血迹。
两人的心脏，也随着他的动作，紧贴在了一起。
慕厌舟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他的心中闪过了一丝意外，但面上却分毫不显。
慕厌舟温声道：“无妨，坐着吧。”
说着，便缓缓移动了手臂。
宋明稚愣了一下。
几息过后，他方才反应过来——
齐王殿下他，他该不会是要让自己，坐在他的手臂之上吧……
宋明稚：*@-#^￥&#183;%
他的脚尖，几乎够不到汤池的底部。
宋明稚没有怎么挣扎便放弃了强撑，犹豫着，坐了下来。
两人的身体，终于完完全全地贴在了一起。
慕思安看呆了。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本王，本王是来齐王府里搜查，搜查凶犯的！”
慕思安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了汤池里面。他差一点点，就将自己今天率领一众禁军，搜查崇京要做的正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宋明稚下意识扣紧了手指。
然而一想到周围人的目光，他又努力将手指，舒展了开来。
身体则一直保持着僵硬。
宋明稚的耳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他艰难地闭上了双眼……
若是一个月之前，有人告诉自己，自己即将回到一百年之前，坐在……文帝的手臂上。自己一定会觉得，对方是服多了五石散，得了什么严重的疯病。
天呐……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也未免太过离奇。
略显急促的心跳声，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了慕厌舟耳畔。
一不小心，便泄露了主人过分慌乱的情绪。
慕厌舟轻轻地拍了拍宋明稚的背。
同时，将视线落向院门旁边，幽幽道：“搜查凶犯？”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梁王殿下就这样闯入本王府中，甚至还破门而入，惊扰到了王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王就是你要找的凶犯呢。”
慕思安自知理亏，此时早已面如死灰，“本王，真没，没这个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强撑最后一点冷静说道，“三弟千万不要误会。”
慕思安与慕厌舟二人，虽然都是大楚的“亲王”。
但是从慕思安记事之时起，慕厌舟便处处压他一头——彼时“贤平皇后”还没有去世，柳家也风头正盛。而被柳家扶上皇位的当今圣上，不但专宠着皇后一人，甚至还连带着溺爱慕厌舟。
他这个“大皇子”就是凤安宫里的透明人。
后来，终于风水轮流转。
“贤平皇后”去世以后，柳家也逐渐败落。
慕厌舟这个原本的天之骄子，被皇帝溺爱成了崇京城里的出了名的“朽木”。自己则走进了朝堂之中，一时间风光无限，受众人追捧。要说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慕厌舟多年来闲散在府中，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风光。
这对慕思安而言。
无疑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慕思安今日，原本只是想借“搜查凶犯”的机会，来到慕厌舟的府上耀武扬威，再膈应他一番。到时候，就算父皇知道了此事，也一定不会责怪于他，更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他竟然一不小心，将事情闹大了！
慕厌舟的语气格外的冷硬：“哦？梁王殿下没有这个意思吗。”
他抱着宋明稚，朝着酌花院内外众人道：“本王误会不误会，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不知道，父皇他会不会多想了。”
酌花院的院门外。
禁军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话。
下一息，便有禁军没能拿稳手中那支长剑，“哐当”一声，将它摔在了石阶上。
……无论是脾气多么好的人，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被人打扰，都会生气。更何况……崇京城里面，人人都知道，齐王对他这个王妃，并不是一般的喜欢。
这回真的完蛋了……！
齐王一定会进宫，去找圣上告状。
而自己则要随梁王殿下一起倒大霉了！
方才那一阵声响，终于将元九跑远的神，强行给唤了回来。
齐王殿下已经将该说的话都说完。
为避免夜长梦多，元九立刻开口，赶客道：“梁王殿下。”
他迅速走上前去，朝慕思安行礼，提醒对方道：“您方才已经率人搜查过了徽鸣堂，现在……而现在，无论是该看的，还是不该看的，您也全都看过了。也该确认所谓的‘凶犯’，他并不在齐王府内了吧？”
慕思安愣了愣，喃喃道：“对，对……”
他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立刻将视线，从汤池之中收了回来。原本就很难看的脸色，也随着元九的这番话，变得更加古怪。
慕厌舟方才并不在徽鸣堂里面。
负责守夜的下人们，完全没能拦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慕思安，直接让他忘记了对方“亲王”的身份，带着禁军们，一口气就将徽鸣堂给翻了一个底朝天。
这件事，他的确做得太过了。
慕思安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人还杵在这里一动不动。
见状，慕厌舟终于不耐烦道：“怎么？”
他抬手一边安抚着怀中的人，一边问：“梁王殿下，您今天晚上，不用继续搜查所谓的‘凶犯’了吗？”
慕思安的呼吸瞬间便是一停：“……！”
大楚没有“宵禁”的政策。
今天晚上，崇京城内之所以会戒严，都是为了冯荣贵府上一事。
现如今，凶犯依旧逍遥法外，自己还有一堆正事没做，竟然带着上百名禁军，在齐王府里面耽搁了小半个晚上！
慕思安的心，不禁重重一沉。
——今天晚上的这场闹剧，虽然还没有传出齐王府，但是此时的梁王殿下，却已经生出了“大难当头”的不祥预感。
不行……
夜已经过了一小半，自己绝对不能再在齐王府里面虚耗下去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抓住傍晚的凶犯，亡羊补牢！
慕思安狠狠地咬了咬牙，朝着院门外的禁军道：“我们走——”
“是，殿下！”
慕思安丢下一句：“本王就不打扰三弟的好事了。”
便率领一众禁军，灰头土脸地朝着齐王府外退了出去，再也看不到半点嚣张的气焰。
见此情形，元九立刻上前。
他迅速捡起了地上的木闩，朝着酌花院内行了一礼。接着，便带着齐王府内的一众侍从，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慕厌舟的眼前：“齐王殿下，继续继续……奴，奴才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还不忘贴心地为两人掩好院门。
火光逐渐远去
酌花院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酌花院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慕厌舟终于松开手臂，将宋明稚从自己怀中，放了开来。
——总算结束了！
宋明稚下意识向后退了大半步。
他将自己沉进了泉水中，半晌过后，方才在窒息感来临之前，浮出了水面。
这时，慕厌舟已坐在了岸旁。
随手捡起了被他丢在石头后的那身血衣，用火折子烧了个一干二净。
慕厌舟胸前的伤口，还在继续向外渗着血。不仅染红了半身中衣，甚至就连泉水之中，也多了一丝丝的猩红。然而，他却像是没有完全感觉到痛一般。
慕厌舟非但不着急去处理伤口，反倒微扬起了唇角，笑着看向宋明稚道：“今日，多谢爱妃了。”
宋明稚回过神来：“……殿下这是什么话？”
殿下身上的伤，已经不能再耽搁。
宋明稚迅速调整好心情，走出了汤泉。同时，催促慕厌舟道：“殿下快些进屋，处理伤口要紧。”
没有时间再多废话——
宋明稚话音未完全落下，便扶着对方，走进了院后的正房内：“殿下稍等片刻，我先去给您找一身干净的衣物过来。”
方才，他们两人一道跌入了汤泉之中，浑身的衣物早已被泉水打湿。
现如今春天还没有结束。
离开汤泉之后，春夜里的寒气，便于瞬间逼了上来。
一时间，竟然有些刺骨。
宋明稚转身，走到衣柜前。
在此之前，慕厌舟虽然没有在酌花院里面留宿过。但是府内的下人，仍然尽职尽责地在这里，给他备上了崭新的衣物。宋明稚没有怎么翻找，便取出了一身中衣。
慕厌舟接过衣物，状似随意道：“酌花院今夜，没有旁人吗？”
宋明稚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像是没有听出慕厌舟的言外之意一般，回答道：“我不习惯身边有太多的人伺候，所以，夜里一贯让他们自行休息。”
慕厌舟缓缓点头道：“这样啊……”
说着，他已脱下身上那件染血的中衣，去换干净的衣物。
——没有一点点要避着宋明稚的意思。
慕厌舟平日里的衣着非常宽松。
直至这一刻，宋明稚方才瞥见，他的身上竟覆着一层清晰，又不过分夸张的肌肉。
宋明稚：“……！”
他迅速转过了身去。
等等，不对啊……
宋明稚转过身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与齐王殿下皆为男子，压根没有什么避开对方的必要。
他的耳畔，又传来了一声轻笑。
慕厌舟轻声问：“怎么了？”
同时，一边换衣服。
一边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他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停顿片刻，便迅速走到了桌边，转移话题道：“殿下稍候。”
慕厌舟看到，宋明稚完全不着急换下他身上已经湿掉的衣物。而是在第一时间，便为自己翻找起了伤药，还有绷带。所幸，这些都是府内常备的药物，宋明稚没有怎么费工夫，便将它找了出来。
直到此时，他方才长舒一口气。
慕厌舟的箭伤虽然很深，但是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等宋明稚取来伤药，转过身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坐在了榻上。
同时，将视线落在了那卷绷带上。
眨了眨眼睛，真诚道：“爱妃，我看不到伤处，怎么办？”
慕厌舟身上最明显的那一处伤，在锁骨下方，这里的确是视觉盲区……
宋明稚没有多想。
他忙走上前，俯下身道：“殿下放心，我来处理。”
同时，聚精会神地凑上了前去。
慕厌舟笑了笑，道：“好。”
说着便敞开了衣领，半点也没有同对方见外的意思。
慕厌舟身上的箭伤，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深，万幸，并没有伤到脏器。宋明稚简单观察了一下，就迅速取来布巾与清水，清洁起了他锁骨下的伤口。
他心无旁骛，专注着面前的伤处。
完全没有向下多看一眼。
慕厌舟不禁眯了眯眼睛——
宋明稚处理伤口的动作，娴熟得有些过分。
看上去不像是第一回 这样做。
可惜，齐王殿下的观察，并没有持续太久。
温热的呼吸，如同羽毛，随着宋明稚的动作，朝着慕厌舟的胸前扫了过去，扫走了春夜的寒气。慕厌舟不由微微蹙起了眉，还不等他适应，略有些冰冷的指间，又轻轻地触了上来。
陌生的粟栗感如涟漪。
瞬间，便自此处，蔓向周身。
慕厌舟：“……”
他的身体不由一僵。
视线则忽一下，随着乱掉的呼吸，落在了宋明稚微颤的睫毛之上。下一息，拥抱时的感觉，竟又毫无预兆、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他的心间。
慕厌舟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将视线越过宋明稚肩，落在院中。
“殿下稍等。”
宋明稚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处。
话音落下，他便小心拿起了伤药，轻轻地洒在了慕厌舟的锁骨下方。接着，迅速地拿来绷带，缠在了对方的伤处。自始至终，都没再碰到慕厌舟的伤处。
……的确非常娴熟。
“剩下的我来就好，”慕厌舟回神，接过了剩下的绷带，朝宋明稚笑道，“爱妃快去更衣，当心着凉。”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明稚总觉得慕厌舟的语气，有一点点古怪。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
慕厌舟身上的伤已处理完毕，绷带也只差打结。宋明稚朝他点头，慢慢地站直身了道：“是，殿下。”
说着，便快步走到了衣柜前。
他没有看到——
此刻，慕厌舟竟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
酌花院这两间正房的中间，还隔着一扇丝面的屏风。
宋明稚取来衣物后，便退到了屏风那头，迅速更衣、擦干了还在滴水的长发。
与此同时。
慕厌舟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了起来，“冯家的事，是我做的，”此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漫不经心，“爱妃并不觉得意外，对吗。”
说完，便轻轻地笑了一下。
宋明稚的动作，不由一顿：“对。”
如今，已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明稚索性直接道：“我方才在酌花院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今夜崇京戒严，殿下一身血衣回到王府，定与此事有关。”
说着他便取来巾帕。
抬起手，轻轻地擦起了头发。
今早，宋明稚回到酌花院后，便取出了铃铛里的那一小团棉花。此时，它正随着宋明稚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一阵又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慕厌舟竟莫名地觉得它悦耳。
他斜倚在榻边，笑着问宋明稚：“爱妃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慕厌舟这句话，乍一听有些不明所以。然而宋明稚还是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究竟想要问什么。随后，说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答案：“我从来不觉得殿下是什么朽木断袖。”
慕厌舟的唇角随之一扬。
宋明稚没有直说蛊毒的事，而是隐晦道，“殿下知道的，我来自述兰，”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我发现殿下似乎有一些苦衷，于是顺带着，猜到了殿下是在韬光养晦。”
慕厌舟发现，和宋明稚说话格外省心。
他起身绕过了屏风。
自宋明稚手中接过巾帕，为对方擦拭起了长发，同时漫不经意道：“那爱妃可有猜到，‘苦衷’是从哪里来的吗。”
宋明稚的手指不由一顿。
他向来不习惯有人伺候，更别说……此时为他擦头发的那个人，还是未来天子。
宋明稚蜷了蜷手指，略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猜到了。”
慕厌舟轻轻撩起了一缕长发。
末了，竟笑着叹道：“不过，还得多谢父皇……”
慕厌舟垂眸，自一旁的铜镜，看向宋明稚的眼底。他的话乍一听有一些莫名其妙：“若不是有父皇，我怎么能娶到爱妃？”
“你说，对吧。”
※
宋明稚晾干头发，已到亥时。
他紧张了一整天，此时困意，正像潮水一般朝他卷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不用猜就知道——明天一早崇京城，一定会热闹非凡。觉自然是要早早睡的，然而今晚，宋明稚的面前，却摆着一个极为重大问题：
酌花院里面只有一张床。
宋明稚方才已同慕厌舟确认过。
除了锁骨上有伤以外，慕厌舟的腿上，也受了些许的外伤。
房间那头是汤池，湿气略有些重。
宋明稚并未纠结，直接从柜中取出了另外一床锦被，替自己铺在了床榻之下。
……
崇京城里下了一天的雨。
今晚的天空，净若明镜，整条星河，都落入了人的眼底。
齐王府内常备着的都是上好的伤药。
慕厌舟的伤处，早已经没有了痛感，如今，只剩下一点点麻痹感，尚在此处徘徊。
然而……
慕厌舟却始终没能入眠。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汤池里的那一幕，还有怀中温热的触感，便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几次尝试入睡无果之后。
慕厌舟终于彻底放弃，他睁开了眼睛，侧身朝地上看去：
宋明稚睡觉的样子格外安静。
此时他正小心地蜷缩在地上，不但一动不动，甚至就连呼吸，都没有半点的声息。
月光似水，倾泻一室。
好似一张薄薄的纱幔，覆在他的身上。
慕厌舟轻轻垂下眼帘。
自从他记事的时候起，慕厌舟就学会了如何将面具戴在脸上。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外人的面前，摘下这张……早已长在他脸上的面具。
既有无遮无掩的不适。
还有几分莫名的轻松，与新奇。
——宋明稚是他这二十几年来，遇到的最大变数。
月光照亮了那双冷茶色的眼睛。
慕厌舟曾想过……
有朝一日，若是有人，意外见到了自己的真面目，保险起见，自己定会杀人灭口。
然而今日。
慕厌舟忽然觉得：
留下他，似乎也不错。
慕厌舟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此时，他不禁有几分好奇……宋明稚为何愿意铤而走险，配合自己。
只是因为儿时的那件小事？
宋明稚又究竟能配合自己。
……做到哪种地步？
-
这天晚上，两人一起睡过了头。
次日一早，宋明稚是被门外的交谈声唤醒的。
“已经巳时了，殿下和王妃还没有醒来吗？”
“凤安宫的事，该怎么办……”
大皇子率禁军在崇京城内搜了一夜，最终无功而返。而昨天晚上，齐王府的那场闹剧，也早早便传到了皇帝的耳边。原本便烦闷的他，一大早便下圣旨，说要提前起驾，去京郊的行宫里，过他的万寿节。
身为齐王的慕厌舟，自然也要随行。
眼下离出发去行宫已没几个时辰了，王府的两位主人，却还没有一点起来的意思。
只余一堆侍从，在门外急得团团打转。
宋明稚：“……”
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便将手撑在身侧，慢慢坐起了身来。
他还没有彻底清醒，就看见——
齐王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此时他正用手撑着脸颊，侧在床榻之上，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看了多长时间。
宋明稚被他吓了一跳：“殿下？”
慕厌舟终于轻轻地伸了个懒腰，自榻上坐了起来。
见齐王早已醒来，却不叫自己，宋明稚不禁疑惑道：“殿下不为面圣做准备吗？”
慕厌舟朝着宋明稚眨了眨眼睛，懒声说道，“没事，今日你再多睡一会儿，才显得正常。哪怕真的迟到了，父皇那里也不会说什么的，”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般，又道，“不过今日，我们的确有事，需要好好准备。”
宋明稚起身，动作利落地将地上的被褥收好，塞回了一旁的衣柜之中。接着，转过身去，朝着慕厌舟问：“需要准备什么？”
慕厌舟也意犹未尽地站起了身来。
他垂眸看向宋明稚的眼底，并道：“自然是要在出发之前，先习惯一下。”
宋明稚喃喃道：“习惯……？”
他虽然在宫中了一辈子暗卫，但是并无半点当王妃的经验。一时之间，宋明稚竟然没能理解，慕厌舟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慕厌舟没有再同宋明稚卖关子，“昨晚过后，在外人看来，你我之间的关系，应该有所不同了……”他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比如说……已经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该郎情妾意了。”
话还没有说完，慕厌舟突然凑上前去，趁着宋明稚不备之时，朝他的睫毛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
宋明稚：“！！！”
他立刻向后退了大大一步。
慕厌舟立刻道：“你看看，不习惯吧。”
宋明稚当下便反应了过来：
那老昏君做起正事来或许没有什么谱，但是整日沉醉于风月之事的他，最清楚两个人……有了“非比寻常”的关系之后，会如何相处。
老昏君一向都防备着齐王殿下。
见他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谨慎！
自己方才那种大惊小怪的反应，一定会令他生出疑心。
想到这里，宋明稚不由敬佩道：“殿下思虑果然周全。”
并目光灼灼地朝对方看了过去。
若要演戏，齐王殿下自然没有问题。
而自己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日头渐高，阳光穿过绢窗，落在了房间之中。眼看启程去行宫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王府里的侍从们，也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酌花院外——
有侍从正在问元九，需不需要现在便去敲门。
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
宋明稚赶忙虚心求教：“请问殿下，我们现在要准备些什么？”
怎料慕厌舟竟然半点也不着急。
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随手旋了一旋茶盏，朝着宋明稚道：“此事还不着急，先放一放。”
宋明稚困惑道：“……那现在？”
慕厌舟轻轻扫了一旁的床榻一眼。
接着，又回头，慢悠悠地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继而，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同宋明稚耳语道：“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自然是……将床榻上的被褥，和房间一道弄乱。”
宋明稚好歹曾经在皇宫里当过暗卫……
他晃了晃神，没几息便明白了慕厌舟话里的意思。
相比起别的地方，齐王府里面的规矩向来宽松。王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一脉相承的松松散散，嘴上没有什么把门的。齐王殿下的许多“事迹”，都是经由他们之口，传到崇京里去的。
酌花院之中，虽然没有什么专门负责盯梢的耳目，但是一定会有忍不住好奇，与窥探欲的下人。
稍后他们便会来屋内，打扫、收拾。
若是被他们发现异常，或生出怀疑……甚至猜到自己与齐王真正的关系，恐怕会因小失大，功亏一篑。
这太不值当了。
宋明稚恍然大悟道：“好，我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朝着床榻而去，准备按照慕厌舟方才的吩咐，弄乱榻上的被褥。然而……宋明稚刚刚弯下腰，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慕厌舟又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慕厌舟垂下了眼眸。
深深地看向宋明稚眼底，含着笑，低声道：“……还有，在阿稚的身上，弄些印记。”
宋明稚的手腕，轻轻地颤了一下。
慕厌舟并没有松手。
反倒是轻轻一笑，握着他的手腕，认真问他：“所以，阿稚知道要怎么做吗？”

第22章 秀恩爱
慕厌舟并没有给宋明稚留回答问题的时间。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忽地低下头，将唇凑向身前人裸露在外的脖颈。
……陌生的气息，自脖颈扫到了他的耳后，带来一阵酥痒。
宋明稚倏地一下睁大了双眼。
他下意识想躲,却突然记起……从今天开始,自己已经不能再因为这种事情,而不好意思,更不能在皇帝的面前一惊一乍！
慕厌舟的唇只差一点点。
就要触在宋明稚的脖颈之上……
然而，直至此时，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甚至开口,认真答道：“殿下，我明白了——”
宋明稚的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见他不再躲着自己。
慕厌舟终于起身问：“爱妃明白什么了？”
——齐王殿下方才的动作,果然是在提醒自己，一会究竟要留下什么印记。
酌花院里的吵闹声,正在一点一点变大，元九正朝侍从们吩咐,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来敲门叫二人起床。准备乘车,去行宫中面见圣上。
不能再多耽搁时间。
宋明稚迅速正色道：“我需要在脖子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宋明稚在衣着上面,完全没有什么讲究。他日常穿的衣服，都是原主当初从述兰带来的,基本都是窄袖、长衫，相比起中原流行的宽袍大袖，更加贴身,几乎不能从袖口与领口处，窥见一丝肌肤。
昨日，慕厌舟是钳着宋明稚的手腕，倒入池中的。
此时他的腕上仍有一道青色的淤痕。
这也省去了很多的麻烦。
宋明稚话音落下的同时，已转过身，对着屋内那一面铜镜，朝他自己的脖颈间揪了上去。还不等慕厌舟看清楚他的动作，这里已经有了一道鲜红的痕迹，大小、位置正正好。
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宋明稚看向铜镜，检查一番过后，方道：“应该没有问题。”
作为暗卫，他自然见多识广。
宋明稚虽不怎么了解那昏君，但是他却清楚做完了……那种事情之后，留下的痕迹究竟是什么样子。
确定了没有问题之后。
宋明稚又转过身去，朝着慕厌舟虚心请教道：“齐王殿下，榻上该怎么办？”
他的神情非常自然。
慕厌舟：“……”
他轻轻地蹙了蹙眉。
宋明稚似乎有些太懂了。
……这难不成也是因为，西域的民风？
慕厌舟莫名有些不乐意。
宋明稚轻声提醒他道：“齐王殿下？”
“哦……床榻什么的也不必弄得太乱，会显得刻意，”慕厌舟回头，看向了软榻，同时朝宋明稚问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香料？”
宋明稚喃喃道：“香料……”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衣柜旁走了过去。
气味会暴露人的行踪与身份。
因此，宋明稚一向都不喜欢，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任何味道。
不过，宋明稚虽然完全不用什么熏香，但是他的房间里面，还放着原主从西域带来的几种常见香料。
宋明稚走上前去，打开了衣柜。
慕厌舟也跟着走过来，随口道：“就这个吧，全部撒在榻上。”
说着，他便将一瓶香料拿到了手中。
这是苏合香……
宋明稚记得，慕厌舟平日里用的，便是这种香料。
看来殿下是真的很喜欢它的味道。
宋明稚合起了衣柜：“是，殿下。”
他二话不说，便接过瓷瓶，朝着床榻上倒了下去。
动作格外干脆，没有半点纠结。
慕厌舟顿了顿。
他实在没有忍住多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洒香料吗？”
……齐王殿下，这是在考察自己吗？
做……那种事情，不仅会弄乱床榻，更会留下一些气味，这种气味是没有办法伪造出来的。
既然不能够伪造，那不如另辟蹊径，将香料撒在床榻上，“欲盖弥彰”一番。
为了能给慕厌舟留下靠谱的印象。
宋明稚当即答道：“自然知道。”
慕厌舟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几息过后，方才笑了一下，并道：“爱妃的见识，真的是格外广博。”
……
巳时一刻，风暖日暄。
侍从们快步走进屋内，抓紧时间收拾起了屋子。
宋明稚的衣服早已经换好。
此时侍女正围聚在一起，替他绾髻冠戴，另有两人，正在俯身清整着另外一边的床榻。
昨晚他们虽然不在附近伺候，但是也听说了那场闹剧。
如今，看到这明显被收拾过，却仍透着凌乱之意的床榻，他们便知道……殿下与王妃，昨晚真的如传言中那般表明心迹、情义相投了！
殿下平日里虽然粗心大意。
但是遇到与王妃有关的事，却格外的细心，处处都照顾着他的面子与心情。
他今天早晨，不但自己收拾了一下被褥。
甚至还用香料，遮住了昨夜欢好过的气息。而看这样子，王妃身上的那套衣服，十有八九也是殿下帮他穿的！
……真是贴心。
侍女动作娴熟，不多时便绾好了发。
述兰人有戴耳饰的传统，但是宋明稚并不习惯。看见侍女拿起耳坠，他忙抬手道：“不必了。”
“是，王妃。”
侍女端起妆盘退向后方。
动作间，终是没有忍住，朝他的手上偷瞄了一眼：嘿嘿。
果然恩爱啊……！
-
一会两人要从王府正门出发。
启程之前，宋明稚先随着慕厌舟一道，去徽鸣堂中看了一眼。
举目，便是一片的狼藉：
昨夜对于慕思安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发现慕厌舟不在王府以后，他立刻下令，让禁军在此掘地三尺，誓要抓到慕厌舟的小辫子，并将它紧攥在自己的手中。
书房里或多或少都藏着些机密之物。
若是普通的王公贵族，一定经不起这样突然且彻底的翻查。
但是，慕厌舟的情况稍有一些不同……
自从他出宫立府的那日起，徽鸣堂里面，就已经有了皇帝的耳目。甚至，其中的几个耳目，平日里负责的便是扫洒、清洁一类的事务，对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烂熟于心。
有这样的一群人在徽鸣堂内。
慕厌舟自然不会在这个地方，放任何的机密之物。
慕思安手下禁军，将徽鸣堂里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参见齐王殿下——”
“殿下，昨夜梁王殿下带人翻找过此处，府内下人今天早上还没有收拾，”元九一边朝慕厌舟行礼，一边不确定道，“您看是保持原样，还是先行清理一下？”
说话间，他忍不住偷偷地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宋明稚今日能与慕厌舟一起出现。
便证明他已经被对方所暂时接纳，但不知道两人究竟沟通了多深的元九，犹豫片刻，最终只是照惯例朝宋明稚行了一个礼，并没有同他说太多的话。
宋明稚也只是同他点头。
接着，便默默站在一旁，朝四周观察了起来。
慕厌舟并没有拦着宋明稚的意思。
他的视线，从徽鸣堂内扫了过去，几息过后，便随口吩咐道：“不收拾，先去御前告状。”
马车已经停在了徽鸣堂外。
徽鸣堂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大概看清楚这里是什么样子之后，慕厌舟也不再多待，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朝着门外而去：“好了，启程去行宫吧。”
元九忙道：“是，殿下！”
说着便朝他行礼，迅速跟了上去。
春风穿堂，撩动了门前的铃铛，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
宋明稚竟忽然发现，慕厌舟的眉毛，随他动作轻轻地蹙了一下。行走的速度，似乎也比往日，稍稍慢了一点。
这点变化虽然细微，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宋明稚的眼睛里。他也随之意识到：齐王殿下昨日腿部所受之伤，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加严重一点点……
发现这一点之后，宋明稚立刻走上前。
在慕厌舟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朝他对方醒道：“殿下，您腿上的伤，或许需要处理一下……”
齐王殿下很能瞒伤。
但是，今日自己与他要去的地方可是行宫。
既然自己能看出他受了伤，那么皇帝身边的其他暗卫，或许也可以。
慕厌舟的脚步不由一顿。
宋明稚的观察能力，似乎格外的强……
“好，我知道了。”
宋明稚虽然没同他明说，但慕厌舟还是在刹那之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朝宋明稚点头，并光明正大道：“多谢爱妃提醒。”
就跟在两人身后的元九：“……？”
等等，王妃他方才究竟给殿下说了什么！
——自幼待在柳家府上，从慕厌舟出宫立府之日起，便来到齐王府中，协助他处理一些私密、紧要之事的元九，头回有了一种，自己被主子排除在外的感觉。
奇了怪了！
不过是短短一晚上而已。
殿下与王妃之间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默契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万寿节还没有到。
慕厌舟这一回去行宫。
至少要待上个四五天，才能再次回到王府，因此有些事情，必须要赶在他出府之前了解个清楚。
冯荣贵现在被关在平喜坊的民居之中。
慕厌舟刚走到徽鸣堂门口。
又有一名侍从快步走上前，压低了声音，朝他道：“殿下，昨日傍晚的事……”
……昨日的掺和，只是意外。
宋明稚相信，慕厌舟一定能处理好此事！
而曾是暗卫的他，更清楚：
什么事自己能听，以及什么事，自己最好不要去听。
没等慕厌舟开口，听到“昨日傍晚”这四个字之后，宋明稚立刻走快一步，先到门口候着，与他隔开了一点距离，表明自己对此毫无兴趣。
慕厌舟轻轻地挑了挑眉。
他低声朝侍从道：“继续说吧。”
同时，不自觉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虽然出身于贵族。
但是宋明稚似乎格外懂得审时度势，并且进退有度。
他明明知道昨日那场“凶案”就是出自于自己之手，但是从昨天晚上到今日，他竟然能忍住，始终不多问一句。似乎……完全不好奇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以及自己下一步，又有什么样的计划。
慕厌舟随手揉了揉门前那株月季的花枝。
他不自觉轻轻地扬起了唇角：
既配合，又不对自己的私事，感到好奇。甚至，时刻都记得与自己，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样的感觉……
让慕厌舟觉得格外舒服。
慕厌舟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放下手中的花枝，仔细听起了侍从的话。
同时，默默于心中道——
宋明稚最好一直如此，不要越界。
与自己保持距离。
※
当今圣上名叫慕宁兴。
作为遗臭万年的昏君，他除了沉湎酒色、不理朝政以外，还痴迷于修仙、炼丹。总之，古往今来昏君喜欢做的事情，他都会尽情尝试一番。
宋明稚今日要去的地方，名叫“敛云宫”，它位于京郊山脚下，是慕宁兴专为得道成仙，所修建的宫苑。
从齐王府到敛云宫，路上需要一个多时辰。
慕厌舟早已经做好安排：这段时间，是用来“习惯”的。
马车在侍从的护卫下，驶出了齐王府内。
车外仪仗、鼓乐忙碌。
而马车里面的两个人，也完全没有闲着——
慕厌舟于“嘚嘚”的马蹄声中，转身朝宋明稚看去，同时朝他分析道：“去了敛云宫后，无论是参加宫宴，还是赏乐、看戏，你我二人都会坐在一起。到时候，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我们一定不能太拘谨。”
宋明稚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慕宁兴这一趟，就是为了宴饮、享乐，为自己庆祝寿辰，宴上的气氛定然很轻松。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没有人会始终坐得端端正正。
不过此事宋明稚不是很擅长。
想到这里，他便虚心求教道：“殿下，我们应该怎么坐？”
熹暖的春光穿过车帷，洒在了他眸底。
宋明稚的神情无比专注。
慕厌舟轻轻笑了一下。
继而，拖长了声音道：“——首先，你要靠近过来。”
慕厌舟话还没有说完。
宋明稚的身体，突然重重地颤了一下：“！”
——慕厌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轻搭在了宋明稚的腰间。他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在宋明稚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对方揽在了自己的身旁。
末了，轻笑道：“就像是这样。”
宋明稚艰难道：“……是。”
他也是最近这两日才发现，自己似乎格外怕痒。只要慕厌舟的手，轻轻碰到他的身体，他便会条件反射地生出颤抖的反应。
这一点实在是有些难以克服……
慕厌舟看出了宋明稚面上的古怪。
装作不知道地正色道：“爱妃的体态，不能再这样僵硬了。”
此时两人的身体虽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但是宋明稚的腰背，却仍如往日一般，格外的挺直。
宋明稚咬牙点了点头。
慕厌舟虽然是名亲王，但是他一向都不喜欢摆什么大架子。马车驶出王府后，外面的鼓乐声，便逐渐停了下来。车内也随之变得格外安静。
慕厌舟压低了声音，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宋明稚耳畔道：“阿稚，放松一点……”
“靠近过来。”
“轻轻枕在我肩上。”
“可以吗？”
从七岁那年起，宋明稚就在学习如何保持“紧张”与“戒备”，时刻都做着应敌的准备，从不敢放松神经。但是现在，他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再在人前，维持着这样的状态。
宋明稚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多年以来，头一次尝试着，去放松自己的身体。
慕厌舟低声道：“别紧张。”
宋明稚像一块冰逐渐化开。
他刚将下巴搭在慕厌舟肩上，对方又缓缓低头，又如昨日那般，于他发顶，落下了一枚轻吻。同时，朝他耳语道：“对，就是这样。”
“阿稚很聪明。”
宋明稚的身体，又重重地颤了一下：“……”
马车吱吱呀呀驶过了闹市。
宋明稚不禁庆幸道：
还好有殿下与自己提前适应，不然自己在席上，一定会漏馅。
慕厌舟无比自然地将宋明稚揽在了怀中，一边轻抚他背后浅金的长发，一边同他低语道：“在父皇的面前，我会和现在一样，叫你阿稚或者王妃。但是阿稚你……偶尔也可以换一个称呼，不用一直叫我齐王殿下，这太生疏了。”
这个问题，或许比靠在慕厌舟的肩上还难。
宋明稚犹豫道：“那该叫什么好？”
马车里面又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忽然笑着，懒声道：“珩玉。”
宋明稚疑惑道：“为何是‘珩玉’？”
慕厌舟随口道，“是我的表字，早年由外祖所取，因此一直都没怎么用过，”接着，笑道，“记下来了吗？”
慕厌舟的表字未见史册。
甚至有人曾说，他没有起过表字。
宋明稚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够解开这个谜团。
他当即认真道：“记住了。”
“好。”
慕厌舟垂眸，朝他看去：“叫一个，我听听。”
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
宋明稚明白：
齐王殿下这是要检查自己的语气。
他当即轻轻地咳了一声。
末了，努力放轻语调，在慕厌舟的耳边，低声念道：“珩，玉……”
宋明稚语气认真至极。
然而音调，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这样的语气配上那一点淡淡的述兰口音，竟似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撩动了他鬓边的长发。
慕厌舟不自觉看向了窗外。
几息后，方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还有一事，爱妃对我可有什么了解？”
相比起方才的从容——
他的语气中忽然多了几分淡淡的艰涩。
宋明稚回过神来：“殿下指的是？”
作为后世的来客，他自然了解未来重整河山、成就千秋盛世的九五之尊，但是却并不了解这个时候的齐王慕厌舟。
马车还在“咯噔咯噔”地向前走着。
慕厌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两张纸来：“我已经提前让元九备好了几项。”说着，他便将其中的一张，轻轻交到了宋明稚的手中。
宋明稚看到——
眼前的这张纸上，写满了齐王殿下平日里的喜好，甚至于吃饭的口味，和穿衣的颜色。
“我明白了，”宋明稚下意识坐直了身道，“我会抓紧时间记下来的。”
慕厌舟又将他揽了回来：“不急。”
顺势将另外那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拿在了手中。
宋明稚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慕厌舟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我得先了解了解爱妃，”他将视线落在了纸上，一条条念了过去，“你可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或是忌口，喝酒时又喜好什么风味？”
崇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齐王对王妃一见倾心。按理来说，他一定会在宴上，甚至随时随地，尽力去关心、照顾宋明稚的喜好。
就在方才，慕厌舟同侍从商议冯荣贵的事时，元九便与几名手下一道，将他们现在能想到的，慕厌舟所有“应该了解”的东西，统统写了出来。
以防止他不小心露馅。
宋明稚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此时他正随着慕厌舟的声音一道，尽力在心中想着答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我平常不喝酒。”
然而……
还不等宋明稚将所有的问题回答清楚。
他余光便见，慕厌舟的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意外，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为何会被自己的侍从，列在这纸上。
接着，又微微挑了挑眉。
颇有兴致地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那张纸：“哦，还有一条……”
宋明稚随即道：“殿下请说。”
慕厌舟放下了手中的那张一纸。
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唇边，停顿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还有一条，以备不时之需，阿稚若是不喜欢，不答也好。”
宋明稚自然不会拒绝：“殿下但说无妨。”
慕厌舟的手指，轻轻地滑过宋明稚的长发。
他凑到宋明稚的耳边，低声问：“阿稚的身上，可藏着什么胎记。”
“……或是小痣？”

第23章 别看他
……胎记或是痣？
宋明稚不禁凝眉,仔细思考起来。
他从来都没有关注过自己的身体，片刻过后，终于犹豫着答道：“左边的腰侧，似乎有一颗痣。”
话音还没有落下,慕厌舟的手指,已轻轻地搭在了此处。同时,不紧不慢地轻点了两下：“这里,对吗？”
“！”
宋明稚强忍着道：“对……”
慕厌舟笑了笑，又问他：“看不到的地方，例如背后,还有吗？”
宋明稚自幼就生得一副好相貌。
还在醉影楼时，母亲便叮嘱他,一定要与旁人保持着距离。
暗卫在私下里并没有太多讲究。
但是，因为母亲当年的那番话,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宋明稚，多年来也不曾与同僚一道洗过澡,更不知道自己背后有没有藏着什么印记。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担心此事会影响到慕厌舟的大计,宋明稚的语气，也不禁紧张了起来。他停顿了片刻,终于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这一点,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慕厌舟笑了笑：“好……”
他再次将视线落在了纸上,继而随口说道：“没关系，此事之后再说。”
闻言,宋明稚立刻点头道：“是，殿下。”
他虽然不怎么了解那昏君，也不清楚此事是否有必要。但此时,还是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地照照镜子。
自己绝不能成为殿下的绊脚石。
……
一个时辰过得比想象中快。
眨眼的工夫，马车已经远远地驶离崇京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敛云宫内。
太监的声音，穿透车壁落在宋明稚的耳畔：“齐王驾到——”
话音落下的同时。
绣金的车帘也被侍从缓缓地拉了开来……
太监正要走上前去搀扶。
慕厌舟已自己踩着脚凳，走下了马车。甫一站定，便转过了身去，轻轻地朝宋明稚伸出了手道：
“来，阿稚。”
宋明稚身上的衣服，是标准的述兰样式，鲜红的窄袖长衫上，滚着金边，缀满了珠玉。稍一动作，就会发出“噼啪”的脆响，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宋明稚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腕，交到了慕厌舟的掌心：“好。”
他的耳尖还泛着一点点的浅红。
慕厌舟笑着垂下眼：“当心。”
他牵着宋明稚的手走下马车，同时，还不忘在对方耳畔道：“没关系，慢一点走吧。”
宋明稚轻声道：“嗯。”
敛云宫内的太监宫女，也忍不住偷偷抬起了眼眸，朝着宋明稚看去——鲜红的衣袖，随他动作向下滑了几寸，露出了手腕上一片雪白的皮肤，与……原本藏在衣袖之下的，青紫色瘀痕。
隐约还能看到手指的痕迹。
齐王妃的动作不怎么方便：他不但将大半边身体，都靠在齐王的身上，甚至连脚步，也慢得不像话。一看就知道……昨日二人定荒唐的不像话。
众人：“……！”
敛云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见过世面的。
短暂地一瞥，众人心里便已经有了数。看清宋明稚的样子之后，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紧跟在两人背后，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自己打扰了齐王的雅兴。
此时，宋明稚正一边慢慢地向前走。
一边假装好奇地欣赏着四周的风景——
上一世的时候，他曾经来过这里。
王朝末年国库空虚，敛云宫内杂草丛生，宫殿的四壁，都被取暖用的炭盆熏得乌黑，显得残破不堪。重游旧地，宋明稚乍一眼竟然没能认出，眼前这一座富丽堂皇的宫院，就是他记忆里那座敛云宫。
慕厌舟紧紧地牵着宋明稚。
时不时同他耳语着，走进了敛云宫的游廊之中：“当心脚下。”
宋明稚回过神来：“是。”
同时忍不住默默在心中，敬佩起了慕厌舟——
他并没有具体说，自己身上几处伤是怎么来的。但此时，宋明稚却已经结合历史，与慕厌舟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来：
严元博手下的人，个个阴狠毒辣、贪生怕死。
因此，这群人的武功虽不是很好，但却极其擅长放暗箭，与使用暗器。
同时……
逃命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强。
齐王殿下的腿，十有八九是追杀那群人的时候，被他们手中暗器所伤。他的伤处正好就在经脉旁，走路的速度，也因此而变慢。
想到这里，宋明稚再一次心生敬意：
就在刚刚，齐王殿下不但于马车上，提前教自己适应了应如何在人前坐、立，还叮嘱自己放慢脚步、贴近上来。
这样一来，他便能放慢走路的速度。
并借此藏起腿上有伤的事实。
见周围人一个个神色如常，宋明稚不由默默于心中道：
……不愧是齐王殿下！
当今圣上向来晚睡晚起。
如今虽然已经到了正午，但是距离宫殿开始，却还有一段时间。
宋明稚和慕厌舟二人，也并不着急面圣，而是在太监的带领下，朝着二人这几日歇脚的“朝露殿”而去。敛云宫整体依山而建，内部台阶众多。想到慕厌舟腿上的伤之后，宋明稚不由将脚步，放得愈发慢。
游廊那侧——
慕厌舟的眼中，漾出了一丝笑意。
他发现，有个王妃似乎还算不错。
……
太监一路将二人送进了朝露殿里。
宋明稚自然也曾来过这里。
但此时的朝露殿，却与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朝露殿里面挂满了红纱，一眼望去，竟然比喜房还像喜房。不远处的大红宫灯上，还绘着鸳鸯交颈的图纹。春风顺着窗缝，吹入殿内，红纱翻飞间，隐约露出了一方氤氲着热气的汤池。
宋明稚刚随慕厌舟走到榻边。
接着，便听他随口笑道：“朝露殿里的准备，真是周全啊……”
慕厌舟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捏了捏宋明稚的手指，同身边的人耳语道：“你说对吧，阿稚？”
慕厌舟手下的动作虽然不大。
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周围入眼底。
声音也略有些许的沙哑。
……准备周全？
宋明稚顿了一下，方才看见：
朝露殿最深处只有一张床榻，榻上则摆着一盘脂膏、软玉，与各种各样，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床笫用物……
真不愧是那昏君的地盘。
宋明稚移开了视线。
同时，略不自然道：“殿下别乱说话。”
——慕厌舟这几日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崇京城。人人都知道，齐王不但很喜欢这位来自西域的王妃，甚至还格外“听他的话”，就连平日最喜欢的酒，都因为王妃而戒了些。
现下两人的“关系”虽然有了变化。
但是相处的模式却不能在一夕之间，就大变样。
慕厌舟立刻清了清嗓子，配合他道：“好，不说了，不说了。”
同时抬手揽住了他的肩。
下人们的心中，立刻有了数：
王妃这是不好意思了！
不同于位于京城中的凤安宫，敛云宫的整体结构，都更偏向于精巧。例如，朝露殿的大小，就与宋明稚常住的酌花院主屋，相差不了太多。此时，一群大人挤在里面，实在是有些拥挤。
见二人一路亲密，众人不敢多打扰。
领头的那个太监上前朝慕厌舟行礼：“如今时间尚早，还请殿下、王妃好好休息，过上一小会，奴才再来请殿下和王妃，去赴午宴、面见圣上。”
说完，终于带着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就怕一不小心打扰到二人。
朝露殿的门缓缓合了起来。
紧紧地锁住了一室的旖旎，与暧昧。
慕厌舟抬手，拂过了宋明稚的长发……
两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了朝露殿那扇雕花的木门之后。
几乎是殿门合起的那一瞬——
慕厌舟便松开了手，将宋明稚从自己的怀里放了出来，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他无比郑重地朝对方道：“抱歉，方才失礼了。”
……齐王殿下的举止果然有度。
宋明稚不禁心生感动，他立刻庄重地回了一礼，也向后退了半步，并道：“殿下不必见外。”
殿内的红绸随风轻舞。
太监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
没有时间再耽搁。
慕厌舟并不太确定，太监会在什么时候，来叫他们赴宴。
今日宋明稚戴着一顶玉冠，本就精致的五官，也被它衬的，多了几分只可远观的疏离气质。
但是……
在慕厌舟看来。
他的发型有些太过规整。
“等等，阿稚。”
不等宋明稚反应，慕厌舟已抬起手，摘掉了他的发冠。浅金的长发，随之倾泻一肩。
宋明稚：“……！”
慕厌舟拨乱了他原本规规整整束在脑后的长发。重新用一根发簪，将它固定在了脑后。
随后，低声笑道：“这样才更像胡闹过后的样子。”
※
敛云宫，正殿。
一桁珠帘将它分成了内外两殿。
太监垂首躬身将二人带进了殿中。
同时提高声量，转身朝内殿通报：“齐王，齐王妃驾到——”
珠帘后的宫人，也跟着行起了礼。
尖利的嗓音穿过珠帘落入了殿中，过了好半晌，宋明稚耳边终于有了动静。他听见，一道浑浊而又沙哑的男声，从珠帘那头传了过来：“哦，宣进来吧……”
话音落下，太监立刻拨开珠帘：“殿下、王妃这里走。”
“好。”
敛云宫的正殿并不大。
但是处处，都透着奢靡之气。
殿内的砖石皆由汉白玉砌成。
此时那老昏君正坐在屏风后，只隐约的露出了一点身形。
宫宴还没有正式开始。
宋明稚和慕厌舟二人，故意来晚了一点。
宋明稚余光看到——
如今，正殿里已经七七八八的坐满了人，若自己猜得没有错：眼前的这些人，应该都是专职陪皇帝吃喝玩乐的散官。除此之外，昨天晚上才见过的梁王慕思安，也正在皇帝的右手边，战战兢兢地同他说着些什么。
见到二人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慕厌舟远远朝慕思安冷嗤了一声。
接着，方才转过身来道：“爱妃，我们坐。”
慕厌舟刚才的举动可谓御前失仪。
但是，屏风后的老皇帝，非但半点也不生气，反倒笑了一下，随口说道：“从小就没个正形。”听上去就像个普通人家，溺爱着孩子的父亲。
宋明稚：“……”
这不是皇帝该有的态度。
大楚宫中争斗一向复杂。
老昏君如今虽沉溺酒色，但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完全不靠谱。宋明稚不相信，他会不知道如何教导皇子……他方才，分明是在有意纵容齐王殿下。
宋明稚和慕厌舟一道坐了下来。
敛云宫的正殿不大。
因此，殿内的座席也偏小。
皇帝身边的陶公公，将二人引上位置。
几乎是坐下的同时，他们的身体，便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陶公公看到……
齐王妃的头发明显是重新梳过的。
他在坐下的同时，自然而然地用额头，在慕厌舟的肩上蹭了一蹭。齐王则顺势侧身，于他耳边耳语了两句。接着，两人便一道笑了起来……敛云宫的正殿闹闹哄哄，但这两人，却像是毫不关心。
陶公公默默收回视线站了起来。
而坐在老昏君右手边的慕思安，则在此刻咬牙道，“儿臣，儿臣……已经连夜，将整座崇京城搜查了一遍，没有放过一家一户！但是……”说到这里，他不由心虚地放低了声，“但是，始终没有搜查到昨日那些凶犯的踪影，儿臣猜测，他们定是被人包庇了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慕厌舟打断道：“这还用梁王殿下说？”
慕厌舟格外理直气壮。
从他的话语里，完全听不出他与此事，有半点的关系。
知道些许真相的宋明稚，不禁默默在心底里叹服了一下。
昨夜齐王府的那场闹剧，已经传遍了整座崇京城。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慕思安不但搜查了齐王府，还“不小心”坏了齐王和王妃的好事，与对方产生了不小的冲突。
因此，慕厌舟虽一向都懒得参与朝政，但是他这次开口，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意外。
慕思安狠狠地瞪了慕厌舟一眼：闭嘴！
慕厌舟像是没看懂他的意思一般，随手端起了桌上的酒盏，继续说道：“况且……梁王殿下在我府上，耽搁了大半夜的时间，真的有空一户一户抽查整座崇京城吗？”
慕思安咬了咬牙：“也没有耽搁大半夜……”
慕厌舟和他较上了劲：“本王不知道梁王殿下，搜别的地方的时候仔不仔细。本王只知道，梁王殿下派人搜本王的徽鸣堂，搜的可是尽兴。甚至……要不是本王就在酌花院里，梁王殿下恐怕连王妃的住处，也要一并搜查了。”
——惹他可以，但慕思安不该欺负到他的王妃头上。
慕厌舟一边说一边将酒盏放到了唇边。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喝，宋明稚已轻轻抬起手，抵在了他的腕上：“殿下，别喝酒。”
慕厌舟微微扬起了唇。
他放下酒盏道：“都听爱妃的。”
说着，便轻轻将宋明稚揽入了怀中，方才的怒气，似乎也于顷刻间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慕思安还想说点什么：“本王——”
话还没有说完，竟被那老皇帝打断道：“昨日，崇京城戒严，整座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冯家出了一桩血案。你非但没能搜查出凶犯，反倒花时间将齐王府搅了个底朝天。禁军，就是你这样用的？”
敛云宫的正殿内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朝堂上人人都知道——
当今圣上无比溺爱齐王这个发妻之子，同时颇为器重梁王慕思安。
此前，除了那些个不成器的纨绔以外，众人皆围绕在梁王的身边，将他当作未来的太子看待。但是自从前段时间，有人提了要立梁王慕思安为储一事之后，皇帝的态度竟突然生出了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是：他开始处处挑慕思安的错。
一时间竟没有人敢上前替慕思安说一句好话。
慕思安瞬间面如土色。
他当即跪倒在地：“父皇，我，我……”
他此前虽受皇帝器重，但本质仍是一个草包，“我，我”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慕厌舟这一次，自然要告状，但他向来都不是个会急于一时之人。听出皇帝话语里的不耐烦后，慕厌舟便低头笑了一下，顺着那皇帝的意思道：“我看，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别再坏了父皇心情。”
皇帝近日虽然对慕思安有些不满。
但是朝中的大多数人，仍然是大皇子党。
听慕厌舟这么说，立刻有人紧跟着道：“对对，时间不早，陛下也该用午膳了……千万别因此事而坏了心情。这些小事，不如就等午膳之后再说吧。”
慕宁兴并不是什么明君。
如今朝中还有大事未定，他却抛下整个朝廷来行宫，为自己过寿，这种人自然不会耽搁享乐。
宋明稚看到……
那昏君抬手将陶公公叫到了身边。
不过短短的几息，大殿里便响起了一阵乐声。
宋明稚觉得它似乎有一些耳熟。
不过，还没有等他想起是什么，便见一位穿着一身锦衣、大腹便便的散官，走上前，朝着那昏君行了一礼道：“陛下向来关心百姓，近日来一直忙于朝政，还未得闲。于是臣便想……将民间一些曲乐，带到陛下面前，让陛下过过耳！”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名西域相貌的乐女，已经抱着琵琶，缓步走了进来。
此时，她正朝着屏风后的人行礼：“民女阿荷参见陛下——”
慕宁兴这些年不理朝政，只顾着享乐，并对此事要求颇高，每天都要换着花样的吃喝玩乐。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要再过几日才来行宫。因此，他手下的人，并没有提前为今日准备节目
收到当今圣上要提前来行宫的消息后。
眼前的这名散官，立刻灵机一动，从醉影楼里，叫来了一大帮的人，给皇帝贺寿、献艺，烘托一下热闹的气氛。
果不其然，屏风后的人瞬间就来了兴趣：“哦？民间的曲乐，我还真没怎么听过。”
散官为之一振：“那，那臣现在就叫他们上来？”
皇帝开口道：“宣吧。”
“是，陛下！”
殿内的琵琶声，逐渐变大。
慕厌舟饶有兴趣地随众人一道，将视线落在了殿门外。
他看到——
随着这阵乐声，有数名身着西域服饰的乐师，缓步走进了正殿门外。而在他们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名……穿着一身华服，戴满了金玉首饰的男人。
看上去好像……
是“醉影楼”的老板珈洛？
皇帝身边的散官找到了醉影楼，他自然也要来到这里，送上自己的贺礼。
慕厌舟缓缓地攥紧了手中酒盏，眼中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散去。
那日醉影楼的事，目击者众多。
如今事情不但传遍了整座京城，甚至还被人添油加醋，传出了数个各不相同的版本，连带着原本居于幕后的珈洛，都在崇京城内有了姓名。
当下，便有常去醉影楼的官员，认出了他的身份。
同时默默地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和慕厌舟的身上……这一回可有好戏看了！
听到乐声与周围的动静
宋明稚轻轻将手搭在了慕厌舟手臂上，抬眸问他：“怎么了，殿下？”
慕厌舟轻轻放下了酒盏：“没什么事。”
同时将视线落在了珈洛的身。
他缓缓地眯了眯眼睛，看上去颇为戒备。
围在那昏君身边的都不是什么正经官员，伴随着一阵窃窃私语声，半间大殿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醉影楼内的众人，也在此时，随着乐声，走进了殿内。
此时，他们正朝着宋明稚和慕厌舟所在的位置而来。
众人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正殿之中，鼓乐喧天。
转眼，一行人便走到了殿中央。
还没等半倚在慕厌舟的怀中的宋明稚看清楚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眼前，竟忽然一暗。
就在珈洛随醉影楼内众人走来的那一瞬。
慕厌舟轻轻地抬起手。
当着众人之面，捂起了宋明稚的双眼。
接着，颇为幼稚地在他耳边道：“阿稚，别看他。”

第24章 为蓝颜
宋明稚被慕厌舟的动作吓了一跳。
但是,有这一路上的适应，他并没有做出太过剧烈的反应。
不过一眨眼，便镇定了下来。
宋明稚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睫毛似花瓣，柔柔地自慕厌舟的指间扫了过去。
他抬手搭在慕厌舟的腕间,直接问他道：“是谁呀,殿下？”
慕厌舟不情不愿道：“醉影楼的那个老板。”
宋明稚想了想：“……是珈洛？”
他瞬间就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殿下这是要在众人的面前,假装吃醋！
原来如此。
敛云宫正殿虽不大,人也不多。
但宋明稚能感觉到，周围人明里暗里，都在看向这里。他轻轻拍了拍慕厌舟的手臂,随对方一道入戏：“殿下，别胡闹。”
今日的午宴才刚刚开始,慕厌舟自然不能一直捂着宋明稚的眼睛。但此刻，他并没有放手,而是略有些不情愿道：“你叫他珈洛，叫我殿下？”
这时,珈洛已经在朝皇帝行礼。
乐声还在继续，但周围的官员,却忍不住偷偷竖起耳朵，去听着两人在说什么。
眼看宫宴马上就要开始。
宋明稚只得压低了声音,微微侧首,在慕厌舟的耳旁道：“珩玉……”
他的语气轻柔之余还带着几分青涩。
慕厌舟的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意：“乐声太吵了,好像没有听清楚。”
宋明稚：“……”
他拍开了慕厌舟的手，坐直身,不再理会对方。
慕厌舟反倒凑上前去：“生气了？”
说着，又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慕厌舟就坐在那皇帝的左手边。
因此，两人的声音虽然并不大,但还是隐约地落在了座上人的耳边，就连一旁的陶公公，都没忍住多看了二人一眼。
啧啧，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
这时，午宴已正式开始。
屏风也被缓缓撤了开来。
宋明稚余光看到……座上人一身明黄，头戴金冠。他的面容，虽然因为长期服用各类丹药，而变得格外憔悴，但是仍能从中，窥出年轻时的那副好相貌。
……他的心情看上去似乎格外得不错。
陶公公走上前从珈洛的手中接过了贺礼，送到了皇帝的手边。
珈洛虽是被临时叫到行宫里来的。
但是作为一名往来于西域客商，他的手里面，一点也不缺能送礼的东西：“启禀殿下，这是草民从西域带来的‘增元丹’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增元丹这东西非常有名。
它能瞬间增进人的精力，但是并不好得。
此前述兰国的国君曾向中原进献过一次，那昏君至今仍念念不忘。
听到珈洛送的东西是增元丹后，龙椅上的人瞬间就来了精神。他看了一眼，随即开口道：“有心了。”
见此情形，陶公公连忙将珈洛，带到了一边的座席上去。
敛云宫的正殿，统共就那么大。
莫名其妙被带到这里来的珈洛，在慕厌舟的注视下，坐入席中，如芒在背。
午宴终于开始了。
身着宝蓝、绯红相间衣裙的舞女，随乐声跳起了舞。
宋明稚终于松了一口气。
同时，轻轻地咳了两声——昨日淋了一早上雨的他，回到王府后便吃了药，但仍时不时会咳上一两声。不过，周围人都已默认，他之所以会咳嗽，都是因为昨天晚上在汤泉之中受了些许风寒。
慕厌舟抬眸冷冷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慕思安：“……”
龙椅之上。
那昏君也于此刻缓缓地拿起了酒盏，同时朝慕思安道：“冒冒失失，等回崇京后，再好好处理此事。”
当今圣上虽然“溺爱”齐王慕厌舟，但是在此事之前，他从来没有在正事上，表现得如此明显过……前阵子，立储一事，的确改变了他对慕思安的态度。
他似乎更加信任慕厌舟了——
慕思安一向都将慕厌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是这个世上最不可能对慕厌舟“放水”的人。他昨日率禁军，在齐王府内大肆搜翻，却什么都没有搜到。这愈发证明了慕厌舟的的确确就像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般，对“吃喝玩乐”以外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兴趣。
惹出祸来的慕思安咬牙道：“是，父皇……”
-
敛云宫就是那个昏君为了玩乐、修仙所建。
正殿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敛云宫内，处处都是可以供他玩、乐的地方。
譬如，正殿建在一座高台之上，四周都开有门、窗。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到了春末时节，一天中太阳最为温暖的时刻，既不会过分燥热，又不觉得寒冷。
正殿背后有一大片马球场——
楚朝初年，马球运动风靡崇京。
歌舞过后，那昏君仍不觉尽兴。
当即便命太监找来马匹和球杖，要看一场马球。
不多时陶公公便率人带着球杖，走进了正殿内：“各位大人，可要去试试看？”
当今圣上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打马球。
如今他年纪逐渐上来，自己虽然没有再打过，但是对这项活动的喜好程度，却半点都没有降低，隔三岔五就要组织人在他的面前打上一场。
甚至就连严元博当年受到器重，都与此有关。
那昏君周围的官员，自然不想错过这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陶公公的话音刚落，众人立刻踊跃地报起了名来。
甚至于刚才得罪了皇帝的慕思安，也从陶公公的手中，要来了一根球杖。
作为“醉影楼”幕后老板。
珈洛一向都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献过“增元丹”之后珈洛又为那昏君介绍起了眼前的歌舞。没多久，他便得到了那昏君的“赏识”。
皇帝将视线落在了珈洛身上，随口道：“你此前在西域，可有打过马球？”
珈洛想了想答道：“回陛下的话，述兰没有什么打马球的传统，但草民曾在中原试过一两次。”
“会打就行，”那昏君笑了一下，摆手命陶公公送来了一根球杖，又同他道，“既然如此，那也去试一试吧。”
珈洛连忙接过球杖，遵旨道：“是，陛下！”
与此同时……
宋明稚看到，慕厌舟的眉又轻轻蹙了一下。
敛云宫的整体装潢，都偏向于古制。
厅内并没有设椅子，众人皆席地而坐，若是往常，倒是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如今，慕厌舟的腿上还有暗伤，不能久坐、久立……
见此情形，宋明稚不由靠近上前，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慕厌舟随即侧身：“怎么了？”
二人原本就紧紧地挨在一起。
慕厌舟侧身的那一刻，唇便毫无预兆地自宋明稚的耳尖轻轻掠了过去。
宋明稚：“……！”
他终于没有忍住，呼吸一乱。
慕厌舟笑了一下：“你说。”
宋明稚知道，此时周围正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与慕厌舟，他立即调整呼吸，仰起头将唇贴在慕厌舟的耳畔与他耳语道：“……殿下不如去打一下马球？”
骑马依靠的是全身的力量，虽然也需用腿，但是相比之下，腰腹却要更加重要。按照宋明稚的经验，慕厌舟腿上的伤，没有严重到无法骑马的地步。
慕厌舟喃喃道：“打马球？”
他一边说，一边趁势在宋明稚的发间啄吻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原本在暗中观察两人的人，立刻移开了视线。
此时，陶公公正在大殿里面分发着球杖，不远处，还有马匹正在嘶鸣，忙乱之中，只有他们仍紧紧地黏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对正在耳语着的，普通恩爱眷侣。
宋明稚低声同他道：“殿下不如趁这个机会，假装受伤……往后几日，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养伤了。”
慕厌舟腿上的伤，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如今万寿节还没有正式开始。
往后的几日，日日都要久坐，他腿上的暗伤，若是没有得到好好休养，那么势必会越来越严重，被发现的可能也会更大。
如今，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尽早找理由，光明正大地养伤……
慕厌舟瞬间便明白了宋明稚的意思。
两人立刻达成一致：“好。”
慕厌舟笑了一下。
他从席上站了起来，朝大殿那一头道：“陶公公——”
敛云殿正殿随之安静了一瞬。
正在分发球杖的陶公公晃了晃神，方才意识到是谁在叫自己。他连忙转过身去，朝慕厌舟道：“还请殿下吩咐！”
殿上内其他人也将视线落了过来。
慕厌舟起身，走到了陶公公身边，他随手拿起了一根马球杖，笑了笑道：“本王今日，也想试一试。”
闻言，坐在他背后的宋明稚连忙起身，故意阻拦道：“齐王殿下——”
慕厌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阿稚只管看吧。”
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
慕厌舟虽然是崇京城内的知名纨绔，整日斗鸡走犬。但是，在今日之前，他一直对马球这项活动，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打马球就是为了争个先后，慕厌舟向来没这个意愿。
“是，是殿下！”
陶公公愣了愣，连忙应了下来，说着便命他手下的小太监，带慕厌舟出殿去挑选合适的马匹。
马球需要分为两队，互相对抗。
彼此之间以袖上的布带作区分。
春风自殿外吹了进来。
明明已到春末，但此刻的风中，却突然多了一阵寒意。
同样正往殿外走珈洛，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莫名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珈洛正欲转身向后看。
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一会儿，还请洛老板多多指教。”
慕厌舟朝他笑了一下，话音落下，便握着球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下了大殿。同时，顺手接过了一根与珈洛手臂上颜色完全不同的布带。
珈洛：“……”
我真是倒了霉了。
※
马球球场足有百步之长。
包裹着球场的矮墙之外，已有数十匹骏马在原地踢踏着等待。并于刹那间，随风激起一地土石，远远看过去，蔚为壮观。
今日来敛云宫的，都是皇帝身边的散官。
他们一个比一个会察言观色。
慕厌舟刚骑上马，便有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同他道：“齐王殿下您尽管放心！等一会儿，我们便随着您一道，去围堵那个西域人！定让他在王妃面前——”
慕厌舟随手拽了拽缰绳：“在阿稚面前怎么样？”
来人“嘿嘿”笑了一下，低声道：“丢脸啊！”
齐王殿下身边那群纨绔，之前不是没有邀请他打过马球，但统统被他回绝了。可是今天，那个西域人一上场，殿下便迫不及待地同王妃耳语，过了一会，便骑马来到了场上——这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殿下一定是……吃醋！
想要在齐王妃的面前，与那个西域人较个高低！
慕厌舟随手拍了拍马脖子，笑着转过头道：“别误会。”
众人：“啊？”
慕厌舟一边策马向前，一边状似随意道：“本王……没有其他的意思，洛老板是爱妃的朋友，本王也将他当作朋友。”
他将“朋友”两个字念的格外重。
众人愣了一下，连连点头道：“对对对！王妃的朋友就是殿下的朋友！”
慕厌舟笑了一下：“本王之所以下场，全是因为……爱妃还从来都没有看过马球，本王正好给他看看。”
说着，便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
众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皆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你相信吗？
-
敛云宫正殿靠东的那半边，门窗全部打了开来。众人只需转身，就能看到下方的场景。
宋明稚不由攥紧了手心——
慕厌舟虽然没有直接说，但是宋明稚猜也能猜到，他一定有武功……只不过，史书上只记载了慕厌舟是如何肃清朝堂，却并没有说他的武功究竟如何。
马球之所以会风靡于大楚，便是因为其观赏性极佳，打起来格外激烈。而策马扬鞭本就不怎么简单，更不论，在骑马的同时击球……
上一世，宋明稚甚至曾见过有人因打马球而重伤，最终不治身亡。
假装受伤是一步险棋。
宋明稚叫来了陶公公，“今日可有人负责盯着场上？”他同对方确认道，“若是不小心出了意外，有没有什么应对的方式？”
众人皆知——
齐王妃儿时，便与殿下结缘。
就在这几日，两人更是彻底敞开了心扉，开始花前月下。
他在这时关心齐王的安危，简直再正常不过。
陶公公忙道：“王妃尽管放心！陛下早安排的人时刻紧盯着场上，更何况……齐王殿下可是亲王，您放心，大家都有数——”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马球已经开打。
有人抬手，将一只实心彩球抛了出去，球场上随即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与嘶鸣声。
慕厌舟周围的人，的确试图让着他……但是这却阻止不了慕厌舟挥鞭，令骏马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不过转眼之间，他已高举着球杆，直直地冲着对手的那边而去。
马蹄扬起了地上的土灰。
慕厌舟高抬手，“砰”一声用球杖打在了彩球之上，接着便一路追着它朝着球门而去。
场上的所有人都愣在了马背上。
陶公公：“！！！”
殿下这，这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珈洛刚才说的就是事实。
他几乎没怎么打过马球，上场之后，便一路跟在队伍的最末端。
珈洛远远就看到：
慕厌舟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珈洛不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拉着缰绳就想往后退。然而，还没有等并不擅长骑马的他，退到哪里去。远远就看到，慕厌舟高举起球杖，将面前那只彩球，击入了球门之中。
一路畅通无阻。
直至此刻，都没有人想起去拦他。
正殿之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宋明稚不由松了一口气。
同时，隔着数丈远看到……慕厌舟朝他招手，高声道：“怎么样，阿稚？”
众人的视线也随慕厌舟一道，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当惯了暗卫的宋明稚，一向都不习惯受人注视。但是今日……他绝对不能躲避。
宋明稚默默咬了咬牙，缓缓起身道：“殿下当心！”
闻言，众人纷纷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球场另一边——
同样是慕厌舟“对手”的慕思安，不由攥紧了手心。
打马球这种事，对于骑术普通的慕思安来说，实在是太过危险，他也因此不怎么喜欢参与。慕思安今日，之所以会亲身下场比试，就是为了讨皇帝欢心。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风头，竟然一下子就被慕厌舟给抢了过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慕思安立刻转过身，与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场，一定要拦住慕厌舟，不能再让他这样风光下去。
几人对视一眼，低声道：“殿下放心！”
第二场球随即开始。
彩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朝地上坠去，慕厌舟立刻骑马，朝着它而去。这一回，慕思安身边的侍从早有准备，他们当即高举着球杖，朝着慕厌舟包抄而来。
同时刻意纵马，扬起一阵沙土。
黄沙瞬间便弥漫了整片球场。
自楼上几乎看不清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明稚不由蹙紧了眉……
见状，站在他身旁的陶公公立刻开口道：“王妃不必忧心，殿下他——”
“我去下面看看。”
宋明稚开口打断了陶公公没说完的话。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起身，朝着正殿之下而去。
陶公公被吓了一跳，“诶，王妃——”接着赶忙转身，同周围人吩咐道，“快快！快些上前跟着王妃！”
“是——”
今日的比试要比以往更加精彩。
龙椅之上，一身明黄的男子缓缓端起茶盏，眯着眼睛，朝楼下看去。
慕厌舟毕竟是本朝亲王。
大皇子身边的人，虽有意包抄，却又不敢骑马靠太近。
慕厌舟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直接穿过这群人，来到了慕思安的面前：“梁王殿下。”
慕厌舟发现了慕思安的针对，却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反倒是直接同他道：“我们之前的账，还没有算清楚。今日，怎么又要来多添上一笔？”
慕思安本就不擅长骑马，看到慕厌舟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下意识便要向后退。然而，过于突然的动作，却惊到了胯下那匹棕马。它突然嘶鸣了一声，在原地踢踏了起来。
慕思安被吓了一跳，当即朝自己身边的人道：“快，快来护驾！”
就是现在——
慕厌舟在砂石的遮掩下，轻轻抬起手。
一粒石子瞬间从慕厌舟指间飞了出去，重重地击在了自己所骑骏马的膝盖之上。它猛地发出一声嘶鸣，高高地扬起了前蹄。
慕思安的人方才刻意在这里制造出了风沙，托他们的福，敛云宫正殿上众人，完全看不清楚底下发生了什么，只看到——
梁王身边那几人，将齐王殿下围在了一处。
还不等风沙落下来，慕厌舟便随着一阵嘶鸣声，自他所骑的马背之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梁王殿下实在过分！
皇帝当即起身，厉声道：“去将慕思安带上来！”
同时又派太医上前去看。
“是，陛下——”
马球场上的黄沙逐渐落了下来。
慕厌舟伴随着一声闷响，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沙尘中，他看到……
宋明稚越过矮墙，像是没有看到满场受惊的骏马一般，朝着自己奔了过来。
不过转眼，他已经半跪在了地上。
轻轻将自己的手，握在了掌心之中：“殿下，您伤得重吗？”
宋明稚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明知道自己是故意坠马。
可是脸上，却写满了焦急，与深深的担忧。
慕厌舟缓缓地握紧了宋明稚正在因为紧张，而轻颤着的手指。
继而，轻轻枕在宋明稚的膝盖上。
低声笑道：“别怕。”
周围的马匹被侍卫赶了出去，太医终于顶着沙尘，跑到了不远处。
一时间混乱不堪。
慕厌舟透过黄沙，看向方才不顾危险跑到这里来的宋明稚。
此刻，他忽然有几分好奇，宋明稚担心的，究竟是两人的计划失败，被皇帝发觉。
抑或是……
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呢？

第25章 演成了
宋明稚担心的是慕厌舟的安危。
他像是忘记皇帝就在殿上一般,完全没有顾得上抬头，远远观察对方的反应，更无暇关注周围的侍卫，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水蓝色的双眼里,写满了忧虑：“伤筋动骨怎么能不怕？”
见状,慕厌舟的唇角,不由轻轻地扬了起来。
宋明稚转身看向太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马球场的内外有无数双眼睛，时刻关注着慕厌舟的一举一动。若是要装受伤,那便要装个彻彻底底——他方才没用内力缓冲，结结实实地从马背摔在了地上。
这伤可轻也可重。
宋明稚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目睹方才那一幕的他，心中仍不免生出了紧张。
浅金的长发随着宋明稚的动作,从他的鬓边轻滑了下来。慕厌舟正欲抬手，替他将长发拨到耳后。然而,下一刻……猜到他要做什么的宋明稚，已无情地将他的手按了回去。同时,拒绝他道：“别乱动。”
宋明稚紧抿着唇，表情格外严肃：假装恩爱也比不上齐王殿下的身体重要！
慕厌舟：“。”
马球场上的沙尘终于降了下来。
须发皆白的太医,一边咳嗽着,一边踉踉跄跄地小跑了过来。
坠马很容易导致骨折或者脱臼,这个时候，着急搀扶他起来,很可能会让骨头错位得更加严重，加重身上的外伤。
太医并没有着急扶慕厌舟起身。
他匆忙地朝着二人行了一个礼，便半跪在原地,小心检查起了慕厌舟的手臂与膝盖。
宋明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
眼前的太医，是那昏君身边的人。万一他在诊治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齐王殿下腿上的暗伤……那自己应该怎么同他解释？
不过……
宋明稚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几息。
下一刻，便见那太医站起身道，“齐王殿下坠马伤到了脚腕，万幸没有伤到骨头……”他朝周围几个侍卫吩咐道，“快些过来，小心扶殿下起身！”
侍从当即道：“是！”
说着，便上前扶着慕厌舟朝马球场外而去。
宋明稚顿了顿……
太医居然这么好骗？
春风吹过球场扬起一层黄沙。
隔着这层黄沙，宋明稚看到……已经被扶着走到了场边的慕厌舟，回过头来，轻轻地朝自己眨了眨眼。
同时，打了个口型道：放心。
慕厌舟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宋明稚的心中，还是在瞬间便有了答案：方才那个老太医，是殿下安插在那昏君身边的人。
宋明稚：“……！”
-
午宴因慕厌舟坠马一事而匆匆结束。
那昏君游玩享乐的计划，也因此事，而彻底泡了汤：
慕厌舟是在那昏君眼前坠马的，一向溺爱他的皇帝，自然要深究此事。
半个时辰后。
敛云宫，春琢殿。
陶公公将宋明稚带进了殿内。
并朝座上人行礼道：“启禀陛下，齐王妃到了——”
宋明稚随陶公公一道，向龙椅上的人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慕厌舟坠马的时候，周围除了大皇子慕思安的人外，只有急匆匆赶下殿的宋明稚。因此，皇帝若要彻查此事，便要将他一道叫来，仔细询问。
话音落下后，不远处终于传来一声：“免礼吧。”
他中午没能够好好休息，声音也因此变得格外沙哑，且言语之间，还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宋明稚像没有听出来一般缓缓起身，由陶公公带着，坐在了一边。大皇子与他身边那几人，也已早早到了春琢殿中，此刻就坐在宋明稚的对面。
还不等大皇子开口，为他自己辩解，皇帝已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如一个普通父亲般问：“齐王如何了？”
宋明稚连忙答道：“回陛下的话，太医方才已为齐王殿下仔细诊治过了。殿下今日坠马，伤到了脚腕。太医说，他应当静养至少一个月，才能正常活动。”
宋明稚故意将伤说重了一些。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下，皇帝便紧紧地蹙起了眉来：“静养一个月？”
皇帝似乎没有料到，慕厌舟的伤居然如此严重。
宋明稚余光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慕思安不由抖了一下。一向没什么脑子的他，实在没有忍住，在皇帝的气头上为自己辩解道：“父皇，儿臣实在不知道齐王究竟是为坠马！您知道……齐王他一向对马球不感兴趣，方才又因为那个……叫珈洛的西域人，而格外激动。”
身为暗卫，宋明稚向来都处变不惊。
但是今日，他的身份是“齐王妃”，沉不住气才算正常。听到这里，宋明稚不由开口打断他道：“殿下是因惊马而坠地的——”
他的气息略有些不稳，眼中的急切，一闪而过。
话音落下，差点急地站了起来。
慕思安愣了一下，还想辩解：“对，可是……”
慕厌舟所骑的那一匹马，是在他与侍从的包抄下受的惊，慕思安自觉这一点有些解释不清，方才故意隐去了这个细节。
然而现在，刚才那句话，却变成了他的把柄。
皇帝怒斥道：“慕思安！”
他很少直呼皇子的大名。
方才还在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解释的慕思安，瞬间噤了声，而他的那群侍从，更是个个面如土色。
慕思安跪在了地上：“对……齐王那匹马，的确是受了惊，但，但这些都和儿臣无关啊！”
说完，便狠狠地剜了宋明稚一眼。
……帮亲不帮理！
父皇怎么能叫他来做证？
崇京城里谁不知道，齐王府内那两人是一条心。
宋明稚垂眸看了慕思安一眼。
紧跟着，也随他一起跪下道：“还请陛下明鉴！”
宋明稚紧抿着唇，表情无比倔强，水蓝的眼睛，像是结了一层冰，目光颇为冻人。
龙椅之上，一身明黄的中年男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缓步走下长阶，站到了慕思安的面前：“你可知道，朕最厌恶什么？”
……厌恶？
宋明稚不由悄悄竖起了耳朵。
慕思安抖了抖，回答道：“最，最厌恶……厌恶兄弟阋墙、父子相残。”
宋明稚轻轻垂下了眼帘。
大楚一朝短短一百多年，便换了十四个皇帝。其中，既有王朝末年时，不断推傀儡皇帝、娃娃皇帝上龙椅的缘故。还有便是早期，宫变的屡次上演。
——在慕厌舟之前，几乎没有一个皇帝是正常登基。大部分人的皇位，都是直接从父兄手中抢来的。眼前这位虽是“被逼无奈”，但也没能逃过铁律。
听到了那八个大字之后，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既然知道，还在朕面前做这种事？”
方才马球场上飞沙走石。
慕思安完全没有看到慕厌舟手下的动作，此时他正抖如筛糠：“是，是意外，儿臣就算有这个心思，也不敢在父皇面前搞这种把戏啊——”
慕思安说的是真心话。
但是皇帝的耳朵里面，却只听到了“有这个心思”。
他蹙紧了眉，看都没有再多看地上的慕思安一眼，重新坐上了龙椅：“昨日的事还没有结束，今日又来一桩，我看你近来是有些太过狂妄。”
说着，他便将手指抵在了额间，几息后，方才道，“今日便回崇京，在府内闭门思过，”接着，将视线落在了大皇子身边那群侍从的身上，“至于这群人，全都交给严丞相吧。”
侍从立刻应下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身为左相，严元博不仅把持朝政，甚至还兼顾着皇帝身边的大事小情。听到皇帝要将自己交给丞相，这群侍从的脸上，瞬间就没有了血色。
慕思安更是面色铁青。
如今，万寿节在即。
朝堂上下都在关注着敛云宫的风吹草动。
这个时候被皇帝赶回崇京城，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帝已对他失去了耐心……慕思安不甘道：“父皇！”
然而今日，龙椅上那人，已经懒得再同他说半句废话：“去，送大皇子回去。”
侍卫立刻道：“是，陛下！”
说着便遵皇命将人拖了下去。
春琢殿的门“吱呀”一声敞了开来。
略带着寒意的春风，立刻灌满一殿，吹得人发丝飞舞。
到底是各天潢贵胄。
慕思安此生，从来都未如此狼狈过。见侍卫上前，他立刻狠狠咬了咬牙，挥手甩开了那几人：“别动，我自己走！”
说着便深吸一口气，抬头走出了春琢殿。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宋明稚听到……
慕思安一边向外走，一边在嘴里，狠狠地念道：“慕厌舟……！”
他的语气极其凶狠。
像是恨不得现在便杀了慕厌舟。
宋明稚的心脏，不由一紧……在历史上，慕思安就曾因为嫉妒，而企图刺杀过齐王殿下。这一回，他该不会又要故伎重演了吧？
慕思安快步走出了春琢殿。
皇帝也懒得再处理这些事，挥手便朝宋明稚道：“下去吧。”
宋明稚起身向他行礼：“是，陛下。”
陶公公带宋明稚，朝春琢殿外而去。还未出门，他便听皇帝咳了几声，随口道：“你这几日，就好好在这里照顾着齐王，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必烦心了。”
宋明稚脚步一顿。
再次同他行礼退了出去。
※
慕思安被狼狈地撵回了家。
而扣给了他黑锅的慕厌舟，却正斜倚在朝露殿内，品茶、下棋，颇为自得。
托太医瞎说的福。
往后几日，他都可以在这里闭门休养了。
“吱呀——”
宋明稚轻轻推开了殿门。
他还未开口，便见慕厌舟正面对着棋盘，笑道：“爱妃回来了。”
“嗯。”
朝露殿内有一股淡淡的苏合香味。
与王府里的一模一样。
进门的这一瞬，宋明稚绷了整整两天的弦，总算是放松了下来。他走上前，正大光明地坐在了慕厌舟的对面，垂眸看起了棋局。
习惯成自然……
想起慕厌舟今早的叮嘱后。
一直紧绷着的宋明稚，犹豫片刻，又轻轻地托起了腮来。
慕厌舟笑了一下。
如今，他也不再有避着宋明稚的意思。
此时正一边下棋，一边随口道：“顺利吗？”
回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
宋明稚不由眨了眨眼道：“那当然。”
头一回与齐王殿下合作便大获成功。
他的语气之中，多出了小小的骄傲：“陛下将梁王殿下的手下，交给了严丞相处理，至于梁王殿下……他现在，已经被赶回崇京城了。”
慕厌舟终于没有忍住，笑着抬起了头：“阿稚真厉害。”
同时，深深地朝他看去。
宋明稚微微扬起唇角，不由侧身，躲避他的目光。同时，又忍不住道：“大皇子或许是习惯了追捧，方才离开的时候，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这些全都落在了陛下的眼中。”
那老皇帝会因为朝臣推举大皇子当太子而疏远他，怎么可能不计较此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大皇子临走的时候，一直都在念殿下您的名字，”宋明稚犹豫着，提醒慕厌舟道，“未来，他恐怕会对殿下不利。”
宋明稚面上虽淡定，但是仍经不起触碰——
如今仍需继续适应。
慕厌舟拈着棋子，轻轻地在棋盘上敲了两下。
接着，忽然抬手，将一缕长发，撩到了宋明稚的耳后，故意道：“担心我了？”
淡淡的苏合香味，随着慕厌舟的动作，袭了上来。
刹那间，便将宋明稚包裹其中。
他的指尖，也在无意间自宋明稚的鬓边蹭了过去，带来一阵浅浅的酥痒之意。
宋明稚的睫毛不禁轻颤了一下。
宋明稚知道——
殿下这是在随时训练自己，适应他的触碰。
以免在人前露怯。
宋明稚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侧回身看向慕厌舟，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是，我有些担心殿下会受伤。”
朝露殿里面还点着灯。
微跃的烛火，轻轻跃入了宋明稚的眼底。
照亮了他眼中的关切与忧虑。
慕厌舟下棋的动作忽地一顿，几息后，他方才笑道：“放心，有阿稚提醒，我会早做准备的。”
见慕厌舟将自己的话记了下来。
宋明稚终于松了一口气：“殿下一定能够逢凶化吉。”
慕厌舟笑了一下，见宋明稚看得认真，他直接抬手，将棋罐放到了宋明稚的面前。
邀请道：“别只顾着看，一起来。”
“好。”
宋明稚并没有系统地学过如何下棋，但是上一世总坐在房梁上瞎看的他，对此还是有些了解的。今日，宋明稚没有同慕厌舟客气，他缓缓放下托着腮的那只手。拿起一只由玛瑙制成的棋子，垂眸看向了面前的棋盘。
慕厌舟的棋风格外凛冽、细致。
若想赢过他，每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绝不能马虎。
宋明稚犹豫着抬起了手指。
怎料，还不等他落子。
宋明稚的耳边，竟突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咳嗽声。
棋盘那头。
慕厌舟深深地蹙起了眉来。
原本轻搭在棋盘边的手上，也忽然浮出了一片青筋。
烛火跟着猛烈摇曳了起来。
慕厌舟攥紧了手心，胸口随之剧烈起伏，一时间，竟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般。
齐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宋明稚立刻放下棋子，站起身道：“殿下可需唤太医？！”
慕厌舟咬牙道：“咳咳…无妨……”
说话间他的唇边已经多了一抹猩红，手也在这个时候，紧紧地攥住了胸前的那块衣料。
见状，宋明稚瞬间反应过来——
慕厌舟身上的蛊毒，突然发作了！
他立刻抬眸，看向朝露殿外：守在门口的几名太监，听到了殿内的动静，此时正犹豫着向内张望，似乎是迟疑着，要不要进来问问。
同在此时。
慕厌舟也抬眸，朝殿门口看去。
他咬牙强忍住了咳嗽。
宋明稚也反应过来，故意放低了声音，假装咳嗽着朝门外道：“咳咳……风寒而已，去煎一碗汤药过来吧。”
敛云宫内众人都知道。
齐王妃因为昨夜的事，染上了风寒。
听到宋明稚开口，外面的太监当即道：“是，王妃。”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便小跑着朝太医所在之处而去，并没有对屋内的人起疑心。
而朝露殿内。
宋明稚说完，又转身向慕厌舟看了过去——
此时他虽已经强忍住了咳嗽，但是唇边的猩红，却愈发刺眼。
宋明稚没再多说。
立刻扶着慕厌舟坐在了榻上。
同时，将一张丝帕递到了慕厌舟的手中：“殿下稍等，我去倒水。”
“咳咳咳……不必，”慕厌舟轻咳着拦下了宋明稚，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艰难道，“最近几日，内力用得有些多，没有必要喝什么水。”
他的声音略显沙哑。
但是咳嗽终于一点一点停了下来。
宋明稚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他没有想到，慕厌舟居然会主动提内力的事。
宋明稚犹豫着停下了脚步：“……好。”
眼前这一幕提醒了他：
齐王之前，曾自己用内力压制过蛊虫，并因此而受到了反噬。
前阵子珈洛曾答应过自己，等开春后，就启程去西域，找寻蛊母。此时，宋明稚因为这个许诺而暂时放下的心，又高高地悬了起来。
如今在龙椅上的那个昏君。
是因为过量服用丹药，而暴毙身亡的。
结合慕厌舟身上的蛊毒，宋明稚猜……历史上，齐王虽然表面上，获得了那昏君的信任，被封为太子。但是杀兄夺位的皇帝，始终都没有彻底放下对他的防备。
那昏君一心成仙，并没有料到自己会早早暴毙。他还没有来得及给齐王解蛊，便走上了黄泉路。而齐王的死，要不然是迟迟没能自己找到蛊母，要不然就是虽找到蛊母，但是身体早已被反噬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他身上的蛊必须早早解掉！
宋明稚知道，自己不应该越界。
但还是没能够忍住多问了一句：“殿下的身体……”
朝露殿内的苏合香，已彻底被血腥味压了下去。
慕厌舟手中月白的丝帕彻底被鲜血染红，他看都没看一眼，便将那丝帕扔进了宫灯中。火苗摇曳着舔了上来，不过几息，丝帕便被灼成了灰烬，落在了桌上。
慕厌舟唇边又多了几丝血迹：“我……”
他的确遭到了蛊虫反噬，但目前还不算严重。慕厌舟正准备开口，安慰宋明稚。但他还没有出声，便看到……宋明稚的眸光微动，就连手指都因为担忧，而轻轻地蜷在了一起。
“……”
慕厌舟话锋一转：“怎么办？”
他斜倚在榻上，轻轻地牵起了宋明稚的手，微一用力，便将对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一边压抑着轻咳，一边低声道：“阿稚，你说咳咳……若是我死了，你要怎么办呢？”
“是继续留在中原，给我守寡？”
“还是说回到述兰？”
宋明稚：“！！！”
殿下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
慕厌舟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但他却起身，牵着宋明稚走到了桌边，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了笔墨：“哎，崇京实在是太过危险，你还是回述兰去吧。不过……就算我死了，阿稚也永远都是齐王妃。”
“不如这样吧，”慕厌舟一边说，一边提笔道，“我提前写好文书，等我死了齐王府里的金银财宝全都归你。齐王妃的名号，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算了，到时候只管带着钱远走高飞……”
宋明稚毕竟是七岁后才学的官话。
他并不如慕厌舟能言善辩，对方已噼里啪啦说出了一串话，宋明稚只挤出一句：“不行！”
慕厌舟拖长了音调：“哦，不行啊……”
墨汁自笔尖滴向桌案。
慕厌舟笑了起来，无奈道：“届时肯定是梁王当权，你要是不走，那我们两个人，就只能双宿双飞，魂归一处了。”
“死——”
慕厌舟话还没有说完。
宋明稚已抬起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殿下，少说两句。”
宋明稚的手指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了苏合香的气息。香味好似一条丝带，牵着慕厌舟靠近……
慕厌舟垂下眼眸。
他并没有推开宋明稚的手，而是忽然上前……捏了捏宋明稚的手指。
接着，轻声道：“阿稚好不讲理啊。”
“不过……”
“谁让大家都知道，本王一向听王妃的话呢？”

第26章 危急时
“参见殿下——”
小太监端着汤药,来到了朝露殿外。
尖利的嗓音瞬间便打断了慕厌舟的动作：“启禀殿下、王妃，止咳的汤药已煎好了。”
慕厌舟清了清嗓子：“送进来吧。”
太监立刻小跑着进了殿内，并道：“是，殿下。”
朝露殿内,有一盏纱屏。
透过屏风,小太监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两道剪影：这时,齐王殿下正斜倚在床榻前,他将王妃的手指抵在了唇边，似乎……是在啄吻？
小太监：“！”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知道两人正如胶似漆的太监,立刻放下了手中这只药碗。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便从朝露殿内退了出去,生怕不小心打扰到殿内的两人。
朝露殿的门又一次合了起来。
宋明稚微微用力，很不给面子地将手从慕厌舟的指间抽了出来,绕过屏风走到了药碗前。他没有喝掉这碗汤药，迟疑片刻,便将药碗交到了慕厌舟的手中：“虽说有一些治标不治本，但是殿下既然有咳嗽的症状,不如先应付一下。”
宫里的太医，一向以稳为先。
眼前这碗药,是润肺止咳的,喝了之后也能适当缓解慕厌舟的症状。
只不过……
味道着实有些太苦。
蛊虫好像停了下来。
慕厌舟重新取出一张丝帕,拭向唇边，他看也没有多看一眼,便道：“算了吧，太苦。”
他话音还没有落下。
宋明稚已经端着药碗，走到了他的面前,不知怎的就将碗塞到了他的手里。顺便将一枚回旋镖，送给了慕厌舟：“良药苦口利于病。”
“况且……”宋明稚没有忍住笑了一下，轻轻挑了挑眉，理所应当地开口，“大家不是都知道，殿下听我的话吗？”
慕厌舟：“……”
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入夜，朝露殿。
红烛不知何时燃尽。
屋内只剩几点月光，穿过绢纱洒落一地。
在齐王府里的时候，宋明稚每夜睡前，都要屏退侍从，就连阿琅也不必一直在他的身边守着。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
朝露殿原本就不大，殿外还守着一大群的太监、宫女，他们专门负责守夜。无论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们的耳边。
为求稳妥，宋明稚也不能再府内那样，继续睡在地上。
“嘎吱——”
宋明稚轻轻打开衣柜。
看到柜里的东西之后，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这里有几床多余的锦被。”
宋明稚的语气颇为惊喜。
慕厌舟笑了一下，一边翻书，一边道：“好。”
敛云宫就建在山脚下，这附近的温度，要比崇京城内低许多。因此，现在虽然已经到了春末，但是衣柜之中，仍备着许多御寒时用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明稚便将柜里面的锦被，全部抱了出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榻边，轻声道：“还好这张床榻足够大，我将被褥放在中间，稍稍挡着一些就好。”
朝露殿内这张榻，被红纱所包裹。
睡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他一边说，一边手里的几床锦被依次排开，放在了床榻的最中央，并仔仔细细地将榻隔成了左右两边。接着，终于满意道：“好了，这回我就看不到殿下了。”
末了，转身朝慕厌舟问道：“殿下，您看这样可以吗？”
斜倚在榻边看书的慕厌舟。
终于抬头，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身上。
原本包裹着他脖颈的衣领，随他的动作微微敞了开来，正好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红痕。慕厌舟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别处：“……”
大红的床榻，被一排锦分隔开来，左右两边泾渭分明。
慕厌舟对这些并没有太大的讲究。
他正欲开口，朝宋明稚说无所谓，抬眸却看到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多了几分晶晶的光亮。
慕厌舟顿了顿，改口道：“可以。”
宋明稚瞬间欣慰道：“那便好。”
同时，还暗自松了一口气。
见此情形，慕厌舟不由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的心中，忽地一下，生出一个稍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宋明稚今夜之举……
可真是不符合西域的民风。
……
慕厌舟腿上的伤，虽然没有宋明稚在皇帝面前形容的那么夸张，但他的行动，到底有些不太方便。因此，宋明稚上床之后便自觉躺到了床榻最内侧，靠着墙壁的地方。
月光穿过层层的纱帐，落在了宋明稚的面上。
隔着一排厚重的锦被，宋明稚完全看不到身边人的样子，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然而床榻上的龙纹……
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宋明稚，此时齐王就在自己的身边。
宋明稚：“！”
他默默地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慕厌舟躺下。然而，还不等宋明稚面对着墙壁，重新合上眼睛，他的耳边就突然传来了低低的一声：“还没睡吗？”
宋明稚立刻闭上了眼睛。
同时屏住呼吸，假装自己是在睡梦中翻身。
宋明稚的耳边，又传来了一声轻笑，慕厌舟似乎听出了他正在装睡，但是并没有戳破的意思。几息后，宋明稚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指间的被褥……强迫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几日来的一切，好似话本一般，飞快地在宋明稚的脑海中上演了一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作为大楚的亲王，齐王殿下不仅没有一点架子，而且还是个好人。
也不知自己现在……
与他算得上是朋友吗？
※
当今圣上在吃喝玩乐时，精力格外充沛。
日次清晨，他便率领着一众散官、侍卫，进了敛云宫的后山，去骑马打猎。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
宋明稚的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庆幸——
骑马打猎可比打马球复杂许多。
还好殿下昨日便坐实了“腿伤”，不然他今日一定会随那昏君一道进山去。就算能够坚持下来，他腿上的伤，恐怕也会恶化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届时事态极易失控。
此时，众人已随皇帝离宫，昨日还热闹非凡的敛云宫，瞬间安静了下来。朝露殿内，慕厌舟随便找了一个“想与王妃独处”的理由，便遣走了周围伺候的宫女和太监。
敛云宫四周古木参天。
初春下了几场大雨后，树木早已全绿，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古木枝叶扶疏，甚至见不到什么天与云。
宫女和太监刚一退下。
便有一名蒙着面的黑衣男子，自树冠上飞掠而来，闪身走进了朝露殿中。
他第一时间便向慕厌舟行礼，压低了声音道：“启禀殿下，崇京城内的事情，皆已结束。”
此时，宋明稚正与慕厌下棋。
慕厌舟方才早已经说过，稍等一会会有人过来。因此，听到了侍从的声音之后，宋明稚并没有感到惊讶。但是他手下的动作，仍不由一顿。
慕厌舟一边落子，一边随口道：“哦，他怎么说？”
侍从说的，是户部冯荣贵一案。
宋明稚早已经了解清楚——慕厌舟手下的人不但将冯荣贵掳走，甚至就连他的儿子，也没有放过。冯荣贵此人，原本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墙头草，完全没有什么骨气可言。如今，又有“软肋”在手，他自然不会多做挣扎。
听侍从话里的意思。
他们应该已经从冯荣贵的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宋明稚轻轻垂下了眼帘。
他余光看到……
跪在地上的侍从，见自己坐在这里，似乎是有一点疑惑。但是齐王没有赶自己走，侍从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他顿了顿，便准备详细说明此事。
宋明稚心下了然：
殿下不赶自己走，是给自己面子。而自己，也要尊重他的秘密。
宋明稚将手中的棋子，放进了一边的棋盒中。同时，欠了欠身，自觉道：“殿下先忙，时间不早了，我去看看外面的汤药有没有煎好。”
昨天那个太医给慕厌舟开了不少药。
宫女们离开之前，已将药好好地煎在了朝露殿前的院子里。
慕厌舟笑了一下：“爱妃有心了。”
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见状，侍从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他不禁心生好奇……齐王妃怎么会如此配合？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便听耳边传来一阵轻咳。
慕厌舟清了清嗓子，提醒他道：“冯荣贵。”
侍从终于回过神来：“是——”
慕厌舟手下的侍从，几乎没怎么问。冯荣贵便将他受人指使诬告户部官员受贿一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甚至还一口气将自己藏证据的地方，与藏匿在户部的其他同党，给供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投诚。
说出了自己所知的严元博的其他“密辛”。
除此之外，慕厌舟手下的另外一队侍从。也从当日奸党打算用来火烧冯府的那几桶麻油入手，一路抽丝剥茧，查到了当初买这些麻油的人的头上。现在，只需将这一群人，与背后的奸党们联系在一起，那个多疑的昏君，必定会想到其中的关联。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他们动手了……
侍从努力组织语言。
他一边镇定精神，一边压低了声音，朝慕厌舟开口道：“启禀殿下，冯荣贵说……”
敛云宫整体不大。
朝露殿外正对着便是行宫的主干道。
慕厌舟已经遣走了守在这里的宫女和太监，但是殿外不远处，仍时不时就会有人经过。此时若是关上殿门，反倒是有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宋明稚并没有关门。
而是直接走到了朝露殿外的小院里，奔着院角而去——
这里不比王府，没有自己的小厨房，他方才直接命宫女，将药炉放在了小院的角落。
今早的阳光格外好。
既不过分灼烫，又带着几分宜人的暖意。
阳光穿透树木的间隙。
轻洒在了宋明稚的脸上。
他微眯着眼，走向炉前，正欲小憩片刻。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宋明稚的耳边，便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声音虽然极其细弱。
但还是没能逃过宋明稚的耳朵。
宋明稚下意识转过了身，朝着院门外看去——
不远处的宫道上，有一名身着大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在十余名太监、宫女的簇拥之下朝着此处而来。宋明稚之前虽然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但还是一眼，便从来人身上那件华丽的官袍上，认出了他的身份。
当朝左相严元博！
宋明稚：“……”
严元博昨日并没有第一时间来到行宫，而是留在崇京城内，替皇帝处理那日禁军搜城的后续事宜，直到今日，他方才来到此处。
糟了……
转眼间，宋明稚便猜出了他的来意：
此时皇帝正带人骑马打猎，还没有回来。
而身为丞相的严元博，只好退而求其次，来到行宫后，便在第一时间到朝露殿内，看望不慎“坠马受伤”的齐王慕厌舟。
眼下严元博等人已经到了门前。
可是那名侍从还在朝露殿里面，同齐王汇报近日秘闻。
宋明稚下意识便想转身，进殿提醒。
但是多年暗卫生涯，所留下的本能，还是阻止了他的动作：严元博马上就要到殿外，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一惊一乍，发出太大的动静，引起他的怀疑。
不过转眼。
宋明稚又咬牙，坐回了药炉前。
而严元博身边的那名太监，也远远地看到了他：“齐王妃？”
奇怪，王妃为什么要待在院里。
太监的声音略带困惑。
大小正好够传到宋明稚的耳边。
而严元博等人，也在这个时候，随太监的话朝他看了过来。
就在此刻——
宋明稚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低头盯着药炉的他，假装刚才看到这群人般，略显惊讶地抬起了眼眸，继而站起身来，无比困惑地朝着宫道上问：“你们是何人？”
宋明稚刻意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他的声音瞬间便穿透半间小院，落入了殿中慕厌舟的耳朵内。
与此相伴的，还有太监的回答：“回齐王妃的话，严丞相听说殿下坠马受伤，特意在第一时间，来朝露殿内看望齐王殿下。”
严元博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朝露殿内，烛火随之一晃。
跪在地上的侍从，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略微紧张地抬眸，朝慕厌舟看去。
皇帝虽已经有很久没有处理过朝政，但是那日冯家的事情，却戳中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当日那桩血案就发生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
如今，“凶犯”尚未抓到……
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去皇宫，或者行宫刺杀身为皇帝的自己。
皇帝一想到这里，就寝食难安。
因此，做事一向非常拖沓的他，竟然也开始催促朝臣们，以最快速度处理此事。
侍从咬紧了牙关：
今日皇帝率众打猎，行宫内的戒备，也随之松散了一些，自己这才能在守卫巡逻的间隙，混入此地，向齐王殿下通风报信。再过一会……守卫又会巡至朝露殿外，自己绝不能在这附近待太久。
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也不知殿下何时能做下一步的安排，更不知会不会耽误时机。
朝露殿内没有藏身的地方，只有一扇窗能逃，现在自己究竟是走还是不是走？
“殿下？”
斜倚在榻边的慕厌舟，眯了眯眼睛：“继续，用笔。”
侍从的手指抖了一下：“是，殿下。”
……殿下这是要将拦住严元博的事，交到王妃手中吗？
侍从不怎么了解宋明稚，心中不由生出了一阵忐忑。但抬眸看到慕厌舟镇静的模样，他却只能强压下紧张的心情，咬牙从桌边取来了笔墨。
与此同时，朝露殿外。
宋明稚回过头看了一眼殿门。
见那名侍从没有第一时间从后窗离开朝露殿，宋明稚的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他起身上前，远远便朝严元博行了一礼。
继而回头，看了一眼店内的小炉，状似随意地朝几人道：“我方才在替殿下煎药，有失远迎了。”
宋明稚特意将话题引到了一边去。
一行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了宋明稚背后的药炉上。
走在最前方的严元博不由笑了一下，朝宋明稚道，“早就听说齐王与王妃恩爱非常，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今日是来探病的，那自然要问与慕厌舟病情有关的事情，“齐王殿下伤的可重？这些药是周太医开的？”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朝露殿内，依旧保持着原样。
宋明稚垂眸答道：“殿下伤的稍微有一些重，昨日周太医替殿下看过后，说他至少需要休息一个月的时间。”
严元博口中的“周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太医。
听到宋明稚这么说，严元博立刻松了一口气，并做出了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周太医的医术向来精湛，有他在这里，齐王殿下定会无恙。”
几句寒暄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严元博又将视线落在了朝露殿内，并忍不住好奇道：“不知殿下现在正……”
“哦，”宋明稚立刻回头，朝着殿门看去，“殿下方才正在更衣洗漱。”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转过身，看向严元博：“还请丞相大人稍等片刻，我去看看齐王殿下有没有准备妥当。”
严元博当即朝他拱手道：“麻烦王妃了。”
宋明稚笑了一下：“应该的。”
就在严元博进院的那一瞬。
侍从已经彻底闭上了嘴，由说话改为了“笔谈”。
宋明稚走进朝露殿就看见：
此时，那名侍从正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纸上写着些什么，额间则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长桌另一边的榻上，慕厌舟也一边看，一边提起了笔来。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
见状，宋明稚立刻咬牙道：“齐王殿下，严元博严丞相来朝露殿探病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够传到院内。
慕厌舟的动作，终于随宋明稚的话而顿了一下。然而，他并没有着急让侍从离开，而是抓紧时间安排下一步的事情，同时随口朝宋明稚道：“过来，阿稚。”
……过来？
齐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宋明稚的心中虽有浓浓的疑惑，但还是按照慕厌舟说的那般，缓步朝他走了过去，同时还不忘朝慕厌舟行礼，拖延时间：“是，殿下。”
此时宋明稚已经停在了榻前。
他不由缓缓俯身，想要听慕厌舟后面又有什么安排。
怎料，就在宋明稚俯身的那一刻——
慕厌舟忽然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宋明稚的手腕。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突然。
已将神经绷到极点的宋明稚，被慕厌舟吓了一跳，不由道：“殿下！”
宋明稚的话音还没有落下。
人已经被慕厌舟轻拉着倒在了榻上。
而四角都立有木架的床榻，也随着方才的动作“吱呀”响了一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外。
耳边则在此刻传来一声轻笑。
慕厌舟一边提笔在纸上写着指示、批注，一边随口道：“急什么急啊，爱妃今天一大早就出门给我煎药，我还没有好好看过你呢。”
他的语气格外轻松。
任谁也想不到：
此时朝露殿内，竟然还藏着一个大活人。
不同于慕厌舟——
哪怕曾经受过专业训练，可是奋笔疾书，写着名单的侍从，手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字也变得歪歪扭扭。
宋明稚当下便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
他是要自己在这里同他演戏，拖延时间！
慕厌舟的声音传到了朝露殿外。
严元博虽是奸党之首，私下里也是个不怎么正经的人。
但他作为本朝的丞相，表面上却向来正经严肃。远远听到慕厌舟的话之后，严元博立刻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宋明稚则趁此机会，配合慕厌舟道：“……殿下。”
话音刚才落下，一直在垂眸书写着的慕厌舟，终于张嘴朝他打了一个口型，
顾不得不好意思。
看清之后，宋明稚立刻按照慕厌舟的指示道：“殿下，快些…起来……”
慕厌舟笑了一下：“不行。”
宋明稚一边盯着门口，确认严元博和他周围的太监宫女有没有四处张望，一边咬着牙，配合着慕厌舟道：“殿下不要胡闹，丞相大人已经在殿外了。”
“丞相丞相……”
慕厌舟抬眸，看了一眼宋明稚。
他忽然笑了一下，假装任性道：“在爱妃的心中。”
“是丞相重要，国事重要？”
“还是本王更重要？”

第27章 失礼了
这个问题不在宋明稚的准备之中。
在他的心中,齐王殿下就等同于家国天下，并没有什么先后之分，但是宋明稚自然不能当着严元博的面，这样回答。
他不禁迟疑了一下：“我……”
慕厌舟笔下一顿,不可置信道：“爱妃居然犹豫？”
春风拂起了满殿的红绡。
轻轻自宋明稚的鬓边蹭了过去,染红了他的眉眼,他立刻回过神来,朝慕厌舟答道：“殿下…自然……是殿下。”
慕厌舟笑了笑道：“这才对啊。”
清晨，太阳还沉在东南的天际，人影也被斜斜地拉入了殿内。宋明稚余光看到,此时，严元博的身体似乎微微地晃了一下。宋明稚连忙顺势坐起身,绕过慕厌舟，挡在了床榻上靠近殿门的那一边。
紧张之下宋明稚没时间难为情。
而听到两人这番对话,朝露殿门外众人的心中，只剩四个大字：打情骂俏！
严元博将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并将视线移到了一边去——自己这一趟,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
眼下朝露殿里的两人，正在卿卿我我。理论上,他不应该在朝露殿外多打扰,但是,方才已经告知过齐王妃的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告而别,或是突然开口请辞。
纵横大楚官场十余年，将当今圣上哄得团团转的左相，难得生出了一阵坐立难安的感觉：一时间,他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与众人一道，候在此处，默默地等着。
别说是严元博了。
就连紧张到手抖的侍从，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下一息又被慕厌舟抬眼看了回去。
侍从：“。”
敛云宫虽然能够玩乐，但是到底有些小，远远比不上崇京城之中的凤安宫，皇帝自然不可能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担心崇京城安防的他，希望早早抓住那日的“凶犯”与结了冯家与户部一案。
近来这段时间。
慕厌舟恐怕没有机会再见到冯荣贵……
眼下距离万寿节，还有整整三天的时间。
慕厌舟必须在这个时候，安排好众侍从与冯荣贵——教他有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有记住侍从今日所给的这些信息，为后续事宜做好准备与计划。
朝露殿外人影绰绰。
严元博就站在门外，但慕厌舟手下的动作，却分毫未慢，甚至，他还能时不时抽出时间，与宋明稚说两句话。
朝露殿外的人影晃来晃去，心情似乎越来越焦虑。宋明稚想了想自己方才对严元博说的话，接着，立刻开口道：“殿下，快些更衣，别让丞相大人在外等太久了……”
慕厌舟含着笑，懒懒道：“我昨日刚受了伤，不方便更衣，怎么办？”
他的语调微扬，听上去格外的任性。
朝露殿内，床榻又发出了一声轻响。
片刻过后，宋明稚的声音，终于传到了殿外：“我来吧。”
眼下事态紧急，两人只得长话短说。
宋明稚话音落下的同时，慕厌舟终于落笔，将手下的那张纸交到了侍从手中。同时接过对方写的东西，一条一条看了下去。末了，便头也不抬地将纸张置入宫灯之中，任由烛火将它烧成了灰烬，飘飘坠地。
宋明稚总算松了一口气。
朝露殿四面，皆有窗户。但此刻，只有紧闭着的后窗可以避过严元博的视线。
开窗势必会发出些声音。
不同于颤着手收下纸条，正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纠结着自己究竟要如何逃出去的侍从。说完方才那句话后，宋明稚便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他要自己借着打开衣柜取衣服时发出的声音，遮掩住窗响声。
慕厌舟慢慢地抬起了头来。
他倚坐在榻前，轻轻地眯了眯眼睛，好整以暇地朝着宋明稚看去——
宋明稚说完话，便自榻前站了起来。
他上前去拍了拍侍从的肩，指向窗户所在的方向。
侍从愣了一下，他虽没听懂慕厌舟方才的言外之意，但还是放轻脚步，按照宋明稚所指的那样，直接走到了窗边。朝露殿那头，宋明稚也在同一时间，走到了衣柜旁。
慕厌舟轻轻地挑了挑眉。
宋明稚果然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与宋明稚之间的默契，竟超过了任何一名侍从。
与宋明稚说话似乎总是格外的省心。
殿那头，宋明稚指了指自己手边的那扇衣柜，又指了指窗户。他一边做开窗的动作，一边朝侍从打了个口型：同时。
见状，侍从终于反应过来。
他将手搭在窗边，朝宋明稚点头：是——
朝露殿外，严元博一行人听到，宋明稚正随口问：“殿下要哪件？”
紧随其后的，便是打开衣柜时发出的“吱呀”声。
慕厌舟笑了一下：“水蓝的那一件。”
“似乎和阿稚的眼睛，是一个颜色。”
“好。”
听到这里，殿外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慕厌舟与宋明稚，明明没有说什么，但偏偏是这种半遮半掩，将气氛衬得尤为暧昧。现在，见慕厌舟终于有了会客之意，众人总算将视线移到了门口处。
就是这个时候——
一袭黑衣的侍从，自窗户中跃了出去。他足尖一点，便跃到了殿后那一棵参天的古木之上。侍从的动作虽小，但还是惊起了一阵燕雀。殿门外的众人，下意识抬头去看。但到他们，到底慢了一步：此时，那棵树上已经没有了动静，远远看山，好似一阵山风，无意间自此处吹了过去。
侍从没有着急离开。
他守在树上紧盯着严元博等人的动向，准备在几人进殿的那一刻，彻底远离朝露殿。
宋明稚也不再多耽搁，他立刻从衣柜中取出了那件水蓝色的外袍，走到了慕厌舟的面前，送到了对方的手中。慕厌舟伤的是腿，而不是手。两人只是在严元博等人面前演戏，慕厌舟没有真的要宋明稚给自己更衣的意思。
因此，拿到衣服之后，他便自己披在了身上。
侍从不能在树上待太长时间。
见慕厌舟已经穿好衣服，宋明稚便欲退至殿门边，叫严元博等人进来。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起身。
腕上便又是一紧。
……殿下这是要？
宋明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
严元博几人就在门口，慕厌舟不便再发出声音，向宋明稚解释。
他直接用动作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慕厌舟在宋明稚的注视下抬起了手，理所应当地触向对方身上那件对襟开衫……微凉的手指，自宋明稚脖颈间蹭了过去。下一息，原本好好的衣领，便因为慕厌舟的动作而松乱了些许。
宋明稚：“……”
他的耳尖不自觉泛起了红。
慕厌舟笑了一下。
满意道：“好了。”
他缓缓放下手来：“爱妃去唤严丞相进来吧。”
-
虽说非礼勿视……
但是方才朝露殿内的动静，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随严元博进殿以后。
原本应该低头的太监和宫女都忍不住偷偷朝他瞄了过去：
从宋明稚进殿到唤人进来，实际并没有过去太长的时间，但就在这短短的半盏茶的工夫里，宋明稚的耳朵不但红了个透，甚至就连身上的衣服，都乱了不少。
齐王果然与传说中一般不仅受陛下溺爱。
甚至，还无意于朝堂之事。
这世上敢将丞相晾在殿外，与王妃卿卿我我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人！
严元博随宋明稚走进殿内。
他身边的太监还有宫女们，也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朝露殿那头，仍斜倚在榻边的慕厌舟，终于开口道：“本王今日腿脚有些不便，实在是有失远迎了。”
他的语气格外随意，并没有旁人面对丞相时的恭敬。
说完，他又随口道：“严大人坐。”
自己今天来的真不是时候……
严元博忙朝齐王行礼并道：“是臣打扰了。”
说话间，宋明稚已叫来了宫女，为严元博与慕厌舟倒茶。
身为王妃……
自己似乎不方便继续待在这里。
宋明稚犹豫片刻，正要退出殿内，却听慕厌舟突然开口，叫了声：“阿稚。”
宋明稚走上前去：“殿下？”
他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
慕厌舟已轻揽着他的腰，将他带到了自己身边。同时低头，隔着衣料在宋明稚的腰间蹭了蹭，低声道：“别走。”
虽然早已在车上适应过。
但此刻，那一点点痒意，还是混着热气穿透衣料穿到了宋明稚的腰间。
他不仅身体轻颤了一下，同时还没忍住直接坐在了榻上：“……！”
刚端起茶盏的严元博：“咳咳咳……”
做完这一切，慕厌舟像是才想起殿内还有一名丞相似的，朝严元博问：“严大人不介意吧？”
严元博连忙放下茶盏，拱手道：“自然不会，自然不会。”
严元博虽然出身低微。
但是如今的他早已经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
连同是亲王的慕思安，平日里见到了他，都要敬他三分。唯独慕厌舟……既无心于朝政，又有皇帝撑腰，向来都不将他这个左相放在眼里。
严元博面上却带着笑。
但此刻，终是没忍住，在心底里道：沉溺情爱，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
※
敛云宫背后的猎场不大，皇帝并不会在那里，花费太多时间。始终惦记着面圣的严元博，进殿之后便直入主题道：“臣昨日在崇京城，便听说了殿下受伤一事，只是没有想到，竟会伤得如此严重……马球虽能够强身健体，但到底有些危险，殿下往后还是要多多小心啊。”
严元博只是同慕厌舟客套客套。
但是他没有想到，对方竟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慕厌舟将宋明稚揽在身旁，轻轻牵住他的手，朝严元博道：“危险？”
慕厌舟嗤笑了一声，并道：“本王此前不是没有打过马球，何时受过如此重的伤。这事，依本王看，恐怕还得问问梁王殿下。”
宋明稚蜷了蜷手指，低声提醒道：“殿下。”
慕厌舟嘟囔道：“说他两句都不行啊……”
此时敛云宫都在传——
梁王不满慕厌舟抢了他的风头。
气急之下，便伙同他那些侍从，故意惊了慕厌舟骑的那匹马。皇帝也正是因此事，而对慕思安生出不满，将他赶回了崇京。
这话自然也落入了严元博耳中。
他今日来此也与昨日的事有关：这并非皇帝近期第一次对慕思安生出不满，作为朝臣，严元博决定见风使舵，适当将关注，放在齐王慕厌舟的身上……
此事关系皇家颜面。
背地里可以这样说，但明处却不行。
就连他那个自西域来的王妃，都明白这个道理，齐王却口无遮拦。
严元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齐王殿下说起话来，还真是向来都不过一点点脑子啊。
“呃……”
严元博正欲组织语言，重新开口，慕厌舟又话锋一转，颇为幸灾乐祸道：“也不知道梁王殿下手下的那群禁军，这几日在城中又搜了什么。找没找到什么线索，下一步又要去搜哪里？”
听到这里，宋明稚的心中，不由多出了几分敬意。
殿下的话题转得实是顺畅！
果然，就连严元博都以为，他这是单纯在等着看慕思安的笑话。严元博没有任何怀疑，直接答道：“昨日虽未宵禁，但禁军仍在崇京城内搜查了整整一天时间，可惜……目前尚未找到任何线索。”
此事与严元博本人息息相关。
宋明稚看到，说到这里，他的语调不由变缓了几分，话语里也多了点若有若无的沉重之意：“按陛下的意思，禁军还要在崇京搜查几日，等陛下回京，再做下一步安排。”
那昏君比任何人都要怕死。
猜也能够猜到，他所谓的“下一步安排”大概就是，若是找不到那些凶犯，便召回禁军，加强皇宫的安防，护着他的性命。
宋明稚的视线，落在了严元博的手上……他的表情虽云淡风轻，但始终紧攥着茶盏的手指，却在无意之中泄露了他的紧张：严元博本人，自然是想继续搜查下去的。
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慕厌舟轻轻地用手指，在宋明稚腕上点了两下，假装兴致缺缺道：“哦……”
禁军虽没有多大本事，但毕竟碍事。
近日他手下那些侍从，也因此而不能像以往一样，自由自在地在京中的活动。
不过，束手束脚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慕厌舟点到为止：“算了，不说这个了。”
严元博忙道：“是是是……”
说着，他突然站起身来，向背后的太监挥挥手道：“刚才只顾着喝茶，差一点都忘记，臣还给殿下备了些薄礼，快去给殿下取过来。”
太监立刻道：“是，大人！”
宋明稚的视线，随严元博一道，落在了朝露殿外：几名太监手正捧着漆盘，立于飞檐之下。方才宋明稚只顾着紧张，竟然没有发现，太监手中的漆盘内满是名贵药材。
太监走进了朝露殿。
严元博一边介绍着他们手中的药材，一边道：“周太医的医术自然不必多说，不过敛云宫只是一座行宫，宫内常备的也都是些常见的药材。殿下这次伤得如此重，一定要好好休养才是。”
说完，便命太监将药材放在了桌上。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估摸着皇帝即将结束打猎，带人回到敛云宫中，严元博便朝慕厌舟与宋明稚再行一礼道：“殿下养伤要紧，臣今日就不再多叨扰。殿下且先用着这些药，如果有什么不合适，或是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尽管开口。臣定当尽力！”
慕厌舟也没同他客气：“那就多谢严大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
说话间，严元博已经退到了殿门处，“那臣就先退下了，”他顿了顿又朝慕厌舟道，“今日，臣还有些关于大皇子与禁军的事，要同陛下商议。”
宋明稚正欲起身送客。
还未动身，却被慕厌舟轻拉了回来，他笑道：“好，严大人去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便叫来了太监替自己送客。
朝露殿前重新热闹了起来。
而坐在榻边的宋明稚，心中却不禁有了担忧……
大皇子前日的那一出，不但什么也没有搜到，甚至还让京城内众人看了皇家的笑话。再加上昨日马球一事，皇帝十有八九不会再将执掌禁军的权力交到他的手中。严元博此人，向来最会哄着那个昏君，他一会或许就是去御前，与皇帝商议此事的。
宋明稚呼吸不由一停。
他又一次想起了历史上那场刺杀……
梁王慕思安若是失去禁军，或许便会狗急跳墙，提前派人刺杀齐王殿下。
此事大概就在近日了。
刀枪无眼。
必须早做准备才是。
太监将严元博一行人送出了朝露殿。
宋明稚的耳旁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正打算起身，忽觉指尖一痛，垂眸便看到，慕厌舟又轻轻地捏了自己手指一下，并低声问：“爱妃，你说严元博他今日来朝露殿，同我说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笑意。
宋明稚顿了顿，仔细答道：“严元博他方才，有意多说了几句……”
慕厌舟瞬间来了兴趣。
他垂眸看向宋明稚：“怎么说？”
宋明稚分析道：“严元博完全没有必要告诉殿下，自己一会要去同圣上说什么事情。他方才故意提起大皇子，或许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投诚。”
慕厌舟明知故问：“何出此言？”
说着，便看向了宋明稚的眼底。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不知在何时，泛出了涟漪。
“严元博这是在提醒殿下，自己这回是站在殿下这一边的，”宋明稚将慕厌舟的问题，当作了对自己的考验，当即仔细道，“严元博此前一直想要推梁王为太子，但近日……陛下不但直接回绝了此事，还朝梁王动怒。严元博向来会审时度势，见此情形最差也该两头下注。”
宋明稚顿了顿道：“甚至，他还想直接将宝，压在齐王殿下您的身上。”
慕厌舟眯了眯眼睛。
他不禁微微用力，攥住了宋明稚的手腕：“然后呢？”
宋明稚的语气格外坚定：“然后……他想扶持殿下登基，成为傀儡天子。”
此事，出生于乱世的他早已见怪不怪。
慕厌舟终于笑了出来，“扶持我登基，”他轻捏着宋明稚的手指，随口道，“听着像是件好事。”
宋明稚轻轻抿了抿唇。
慕厌舟移开了视线，又问：“你觉得我该同他合作吗？”
此事的确算是一条捷径，甚至慕厌舟身边的侍从，也对此并不排斥。
按理来说合作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但是……宋明稚早已经从历史中找到了答案：“不会。”
宋明稚抬眸看向慕厌舟的眼底：“殿下不会。”
慕厌舟难得敛起了笑意：“为什么？”
宋明稚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道，“因为殿下不需要，”他的语气，极其确定，“殿下想要的，是铲除奸党。”
这一次，宋明稚的话语格外直白，他直接戳破了慕厌舟的野心，然而这番话落在慕厌舟的耳边，却并不让他觉得冒犯或越界。
慕厌舟停顿几息：“幸好。”
宋明稚困惑道：“幸好？”
慕厌舟忽然笑了起来：“幸好阿稚，是我这边的。”
方才送严元博出殿的太监走了回来，他远远朝两人行了一个礼，便安静地守在了殿外。
同时，还打断了慕厌舟没说完的话。
戏已作完，该出去看看药有没有煎好了。
宋明稚正欲起身，忽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他默默垂下眼帘——此时慕厌舟的另一手，还揽在自己的腰上。
慕厌舟的话还没有说完。
忽然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轻轻的痛意：“？”
宋明稚拍了拍他的手，提醒他道：“殿下。”
慕厌舟的视线，随宋明稚一道落在了他的腰上。接着，竟像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似的，不解地朝宋明稚问：“怎么了？”
宋明稚：“？”
他终于忍不住面露困惑。
同时默默开口，提醒了一句：“殿下，您的手……”
慕厌舟：“……抱歉，习惯了。”
他立刻抬手放开了宋明稚的腰。
继而转过视线，轻咳了几声过后，方道：“失礼了。”

第28章 有师承
宋明稚起身,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
同时摇头道：“无妨。”
兴许是春末的阳光太过灼人，宋明稚的耳朵，居然泛起了烫。他移开视线，抬手抚平了衣襟的褶皱,清了清嗓子看向殿外,并道：“药应该已经煎好了,殿下稍候片刻我去看看。”
话音落下,宋明稚已经迈步朝朝露殿外而去。
慕厌舟也坐直了身，移开了视线道：“麻烦阿稚了。”
朝露殿外的那棵大树下。
药炉上的那只砂锅已经“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来，苦香也在不知不觉间,弥漫了整座小院。这里没有人知道，齐王暗地里的计划,更不知道他有韬光养晦之志，只将他当作如今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对待,行为做事皆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宋明稚知道，不会有人敢在他的药里动手脚。但曾是暗卫的他,对汤药这种东西，一向小心谨慎。方才不但亲眼盯着侍女煎药,还特意叮嘱了朝露殿内的太监、宫女，将后面的事情,都交给自己。
众人没有多想,只当这是王妃对齐王的关心。
慕厌舟腿上的伤并没有重到不能行走的地步,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慕厌舟看都没有看一眼严元博送来的厚礼,径直走到了殿门处。同时，倚在殿门旁，朝外看去——
宋明稚自宫女手中接过瓷碗,拿起一只木勺，仔仔细细地滤掉药渣，舀出了满满一碗汤药。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并没有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忙乱感。
明明是个郡王世子，为什么如此会照顾人呢？
北郡王究竟是怎么养他的。
宋明稚的动作很快。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他已经舀好汤药。他转身正欲进殿，却见慕厌舟正歪着头倚在殿门前，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
宋明稚缓缓停下了脚步：“……殿下？”
见他如此认真，慕厌舟莫名受用。
慕厌舟抬起手，正欲接过汤药：“辛苦——”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宋明稚蹙眉看向自己道：“殿下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慕厌舟伸了伸懒腰。
他朝着宋明稚笑道：“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再出来晒晒太阳实在是可惜。况且……”
慕厌舟还想说些什么。
却见宋明稚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凝重，他道：“殿下的腿伤还没有好，若随意走动，不小心牵动了伤口，或许还会加重伤势，需要更多时间去治疗和恢复，之前的苦药也算是白吃了。”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殿门处。
他的语气非常严肃。
朝露殿前的小院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王妃这是在…教训殿下？
敛云宫的宫女和太监，大多数都是从凤仪宫里面来的。早先，慕厌舟还没有出宫立府的时候，就住在凤仪宫内。因此，这些下人都知道，皇帝对慕厌舟究竟有多么的溺爱。
贤平皇后薨逝之后，齐王曾由太后抚养过一段时间，而那时就连她，也不敢对齐王说半句重话。
殿门处的太监没忍住抬眸看了慕厌舟一眼。
殿下，该不会要生气了吧……
阳光照透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宋明稚的眼中写满了认真。
太监看到，明明被王妃僭越、教训了一顿。但是齐王殿下非但没有同他发火，反倒是乖乖接过了药碗，凑上前去：“生气了？”
宋明稚转过身：“自然没有。”
慕厌舟低声笑了笑。
继而，转身朝众人道：“都退下。”
太监立刻收回了视线：“是，是殿下！”
说着，立刻脚底抹油，同其他人一道，退出了朝露殿前的小院，维护齐王的面子。
“走走走，快走……”
慕厌舟喝药向来不怎么爽快，今日却难得一饮而尽。
太监和宫女皆已退下。
余光看到这一幕，宋明稚终于转过身来，接药碗道，“殿下，给我吧，”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着急的他顿了顿，又道，“近来，朝堂并不安稳，我只是担心……腿伤会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宋明稚的语气，仍有一点点生硬。
说着，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碗边。
宋明稚微一用力，正欲端走药碗，不想却没能将它从慕厌舟的手中抽走。他不禁疑惑道：“殿下还有何事？”
这时，朝露殿前只剩下二人。
慕厌舟忽然垂下眼帘，故意道：“如果，我做不到怎么办？”
宋明稚顿了一下，方才意识到，慕厌舟说的，或许是铲除奸党一事。
史书上的慕厌舟，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从容不迫、成竹在胸。乍一听他的话，宋明稚的第一反应竟是——殿下莫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下一息，他忽然意识到……不同于来自后世的自己，此时的齐王殿下或许也与每个普通人一样，对未知的前路有着些许的迷茫与不定。
自己必须要鼓励他！
宋明稚不禁正色道：“若是连齐王殿下都做不到这些，那天下，就没有人能够做到了。”
慕厌舟垂眸，敛起了眼底的笑意。
他自然知道自己能够做到。
但是看到宋明稚的神情后，慕厌舟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笑了一下，假作不确定道：“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我只能尽力而为，只希望最后不要连累到阿稚你就好。”慕厌舟的语气格外认真。
宋明稚：“……！”
他放下手，不去管那只药碗。
并将慕厌舟偷跑出门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殿下这是什么话？”
慕厌舟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实话实说罢了。”
这时，周围已经没有了旁人。
宋明稚不再顾忌，当即直白道：“且不说大皇子与殿下相比，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草包。如今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奸党，与左相严元博，也不过是只有一些溜须拍马的本事罢了，说白了只是小人得志而已，论起真才实学，定然是比不上殿下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慕厌舟的唇角微微地扬了一下。
他侧身看向殿内，故作感慨道：“阿稚未免太过相信我。”
宋明稚接过药碗。
他没有看到慕厌舟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只听到对方轻叹了一声，郑重道：“那我就继续努努力，尽力就好。”
“希望不拖累身边的人。”
※
万寿节终于到了。
慕厌舟的腿虽然受了伤。
但是身为亲王，他别的事可以不参加，寿宴却不能不来。
近来天气已经回暖。
宫宴的场地也由正殿，挪到了敛云宫正中央的“敛云池”畔。
两日后，傍晚。
敛云池的池底是一眼温泉。
此时泉眼仍在向外冒着水，池上不但萦绕着一层云烟，仔细还能看到不少的气泡，在不断地出现、消散。敛云池虽然不大，但是池畔这片空地，到底要比大殿，宽敞许多。
如今，坐满了朝臣百官、王孙贵胄，仍不显半点拥挤。
按理来说，位置宽敞了许多，宋明稚和慕厌舟也不用和上次一样挤在一起。但为了维持自己在外的形象，慕厌舟在被侍从扶着来到席上之后，仍无比敬业地拖着病躯，将座席挪到了宋明稚的身边。
虽与众人格格不入，但无人敢说什么。
宋明稚之前也曾来过这种宫廷宴会，但皆是以暗卫的身份。第一次坐在席上的宋明稚，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时刻戒备，观察四周有无风吹草动，对周遭的一切，都生出了浓浓的好奇来。
席上众人皆各怀鬼胎——
唯独他一个，是单纯过来吃饭的。
宋明稚坐下之后，便四处张望了起来。而每上一道菜，慕厌舟都会一边同他介绍，一边看他品尝。顺带还会给他讲讲，这些菜都是怎么样做出来的。
二人其乐融融。
崇京城内，还有一大堆的隐患未除。
因而，今日的这场寿宴，皇帝过得并不开心。
歌舞虽盛。
但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知道低头吃饭，生怕不小心与皇帝目光相撞。不过，他们越是死气沉沉，皇帝的眉头便蹙得越紧。
放眼整个敛云池，唯慕厌舟独和宋明稚两人，一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似乎压根没有受到周遭气氛的影响。
身着烟粉罗裙的宫女，随着鼓乐声缓缓上前，朝二人行礼，并将一盘肉食放在了他们面前的矮桌上。
敛云宫类的菜肴，摆盘精致。
唯独眼前的东西，看着不怎么起眼。
宋明稚好奇地抬眸望了过去。
慕厌舟也笑道：“阿稚可认得眼前这道菜？”
达官显贵们饮酒作乐的时候，便是暗卫们最紧张之时。在以往的宫殿上，宋明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关注周围风吹草动之上，从来都没有看过，宴席上有什么美食佳肴。
宋明稚摇了摇头。
他只能大概辨出盘里的东西原料是什么：“……是鹅肉？”
慕厌舟夹起一块，放在了宋明稚的碗里：“这道菜的名字叫作‘浑羊殁忽’。”
宋明稚轻声道“浑羊殁忽？”
此时的宴席之上。
文武百官正陆续起身，向皇帝送上寿礼。
但心里有刺未拔的皇帝，不但兴致缺缺，甚至时不时还会趁着这个机会，向众人挑刺。
敛云池边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闷。
慕厌舟却像是对此毫无感觉般，眼里只有他的王妃：“这是大楚宫宴上的必备菜，做起来非常复杂。要先处理好鹅肉，然后再将香料还有糯米之类，塞进它腹中。这还不算完……”
说话间，敛云池边的官员已经换了一茬，身着大红色官袍的当朝左相严元博，也带着一大堆的贺礼，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见他出现，席上立刻静了下来。
只剩慕厌舟的声音，还在回荡：“之后再将鹅塞入羊腹，等羊肉烤熟之后，弃羊食鹅就好。”
宋明稚原本想看看皇帝的表情。
但是听到这里之后，思绪也被慕厌舟带到了一边去：“如此奢侈？”
“是啊，”慕厌舟笑着看着他面前的玉碗，“尝尝看。”
宋明稚拿起筷子，轻轻地咬了一口：“果然不错。”
慕厌舟笑了起来，给他多夹了几块。
宴上一曲奏罢。
乐师还未换奏新曲，敛云池畔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见此情形，慕厌舟终于后知后觉地抬头，“诶？”他眨了眨眼，像是才发现一般问宋明稚，“阿稚，你看严大人怎么跪在地上？”
跪在地上的严元博，狠狠地咬了咬牙，闭上眼：朽木！毫无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走在一旁的陶公公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咳咳，殿下……”
慕厌舟闭上了嘴巴。
宋明稚轻轻地放下了筷子。
也不知道严元博方才送礼的时候，给皇帝说了些什么。此时，他竟突然发难，斥责起了严元博来，说他有功夫为自己准备寿礼，还不如好好查京城里的那桩血案，尽快将冯家那件事的背后元凶找出来，让崇京早归安宁。
顺带着，一向不理朝政的他竟翻起了旧账，将户部一案也提了出来。
皇帝过寿，朝臣百官自然都要赴宴。
因此，还有伤没有痊愈的户部尚书杜山晖，也被扶了过来，此时就坐在席上——在冯荣贵出事之前，户部一案已有了些许眉目。那昏君虽然仍不喜欢这个直臣，但到底没有再为难他。
此时，听到皇帝提起户部一案，杜山晖当即插嘴道：“冯荣贵只是一个小吏，此番诬告，他明面上得不到任何好处！陛下，依老臣所见，冯荣贵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他背后之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之徒！”
皇帝虽然不理朝政。
但是这个道理，他怎可能不懂？
宋明稚余光看到，最上座的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忽然晃了两下，他面露不安。
是啊……
就算找到了凶犯，仍有隐患未除。
慕宁兴登基已有二十载。
前几年，被柳家扶上皇位的他，过得小心翼翼。
他一边关注着朝堂，谨防柳家或是其他势力又从自己的手上夺走皇位，一边暗中出手，杀死了彼时能够与他争抢皇位的所有兄弟、叔侄。
直到这些人死绝，柳家也败落，自幼压抑着的慕宁兴，方才放下心来，彻底不理朝事，只顾享受。他原当天下海清河宴，朝堂平静安稳，但是近日发生的事，却戳破了他这些年来的幻想——
慕宁兴忽然发觉。
自己的位置坐得还不够稳。
但是已多年不理朝政的他，一时间也没有头绪，只余烦闷。
“啪。”
慕厌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声轻响，将众人的注意力全引在了他的身上。
慕厌舟用手撑着额，略为不耐烦地看向杜山晖：“我说杜大人，今日是父皇的寿宴，在宴席上能不要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吗？”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皇帝心头的那根刺已被挑了出来。
若是继续再说下去，万一他又放弃召回禁军，让他们在京城内继续搜查，这反倒对自己不利。
听到慕厌舟的话之后。
杜山晖瞪大了眼睛：“乌七八糟？”
世人皆知杜山晖向来不喜欢自己这个纨绔学生，他当即同慕厌舟呛声道：“朝堂之事怎么能用‘乌七八糟’来形容？”
听到这里慕厌舟更烦了。
他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乐师身上：“怎么不继续奏乐了？”
乐师愣了一下，连忙又端起器乐，演奏了起来。敛云池前这片空地上，总算不再像刚才一样压抑。杜山晖还想说点什么，但却被一旁的同僚拉了回来。
坐在最上位的皇帝端起酒盏，连饮了三杯之后，方才紧蹙着的眉头，这才一点点舒展了开来。
他垂眸看了严元博一眼，烦闷道：“下去吧，此事宴后再说。”
严元博立刻松了一口气，朝皇帝行礼退了下去：“是，陛下！”
而席上其余的大皇子党。
则在此刻，暗暗将嫉恨的目光，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齐王正在逐渐得势，这对他们颇为不利。
这一切，没有逃过宋明稚的眼睛，“刺杀”二字又在这一瞬，从他的脑海之中冒了出来。
皇帝懒得再想这些让他烦心的事，一曲奏罢，宴席上的气氛，也终于正常了起来。宋明稚余光看到，此时席上大部分人已在正常吃喝。唯独不远处的杜山晖，还在吹胡子瞪眼，给同僚们说着什么，似乎对齐王很是不满。
宋明稚悄悄移开了视线：“……”
要不是宋明稚知道，慕厌舟与杜山晖暗中有联系，恐怕也会被这二人一唱一和骗过去。看完这一幕，他算是明白了慕厌舟的演技为何如此出色：
齐王殿下在杜山晖的门下，的确学到了些真本事。
-
寿宴上的菜实在太多。
哪怕每道只浅了几口，但没过多久，宋明稚就已经吃得很饱了。
那阵新鲜感过去之后，寿宴也逐渐变得有些无聊，宋明稚看了一会歌舞，便走起了神来。他的表情虽不明显，但还是落入了慕厌舟的眼底。
慕厌舟转身朝他看去。
突然开口道：“阿稚。”
宋明稚转过身：“殿下，怎么了？”
“若是感觉到无聊的话，那便去别处走走吧，敛云宫虽然不大，但是里面的景致还算不错，”慕厌舟放下筷子道，“今日席上也没什么趣事了。”
宋明稚没想到，齐王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情。这个时候再否认，反倒有些没必要。宋明稚顿了顿道：“但是……”
慕厌舟猜出了他想说什么：“放心，尽管去，这里有我在，旁人不会多嘴的。”
见宋明稚还在犹豫。
他又放下茶盏，恍然大悟道：“还是说，阿稚要我陪着？”
想到他腿上的伤，宋明稚立刻站了起来：“不必，我自己去便是。”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经远远退到了一边。
慕厌舟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
傍晚时分，行宫已逐渐亮灯。
亭台楼阁半隐于云烟之中，远望如瑶台仙境。
宋明稚此前从未溜出过宫宴，离开敛云池后，看什么都多了几分新鲜与有趣。
他上一世，曾来过这座宫殿，对这里已不再好奇，但是离席以后，心情不错的宋明稚，还是颇有兴致地在四周闲逛了起来，好似头回来到这里般。
按理来说，宫宴还没有结束，现在众人都在敛云池边，别处应当非常安静才对。但是，离席没多久，宋明稚耳畔便传来了一阵“踢踏”的脚步声。随后又听，几名太监正高声道：“小殿下！小殿下！今日莫要乱跑——”
……小殿下？
宋明稚的脚步一顿。
当今圣上仅有五名皇子皇女，那太监口中的“小殿下”应该就是今年只有两岁的五皇子……他的年岁实在太小，因此虽然也来了敛云宫，但是并没有参加今天晚上的寿宴。
宋明稚刚想到这里，就见宫道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矮矮的鹅黄色身影。而在他的背后，还跟着两名体形消瘦的太监。几人没有看到远处的宋明稚，见五皇子跑到宫道上，朝着敛云池的方向而去，便立刻伸手颇为粗暴地将他扯了回去：“那里不是殿下能去的地方！”
宋明稚的脚步一顿。
不久前，那群纨绔在王府说“家国大事”时，曾提到过五皇子：
他的母妃，原本只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一朝得了圣宠后，非但不感恩戴德，甚至还曾寻死……事情传到皇帝耳边，他立刻勃然大怒，直接将五皇子的母妃，打入了冷宫之中，并在那里诞下了皇子。
宋明稚刚想到这里。
远处，终于有太监看到了他：“齐，齐王妃？”
宫里的下人个个都懂得见风使舵。
看清楚宫道那边的人是宋明稚后，几人立刻放下五皇子，远远便朝他行了一礼：“奴才参见齐王妃！”
同时，面露紧张之色。
宋明稚不禁蹙眉——
历史上这个五皇子还没活过四岁，便早早夭折。史书上虽没有记载缘由，但如今看来，恐怕少不了这些太监的磋磨。
宋明稚没有叫他们起身，而是缓步走了过去。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后，方才还被太监揽在怀中的五皇子，也终于抬头，怯怯地朝着他看了过来。
敛云池畔，亮起了灯火。
宋明稚还没走近便看见……面前的五皇子，头顶着两个小发髻，脸色稍显蜡黄。他的年纪虽然还小，却已能看出微挑的凤眸，与略薄的嘴唇。
既与慕厌舟这个哥哥有五六分相似。
还与……上一世与他一道葬身火海的楚朝亡国天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宋明稚差一点便将“陛下”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而在远远看到他的那一刻。
刚才还紧抿着唇的五皇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太监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便要拍他脑袋，余光看到宋明稚后，方才停下动作。太监略有些后怕地哂笑道：“五皇子的年纪还小，惊扰了王妃，还请王妃莫要怪罪！”
宋明稚看都没看这几名太监一眼。
他走上前，径直将五皇子抱在了怀中，低声问：“殿下为何要哭？”
或许是因为长期冷宫。
五皇子说起话来，要比同年龄的孩子更加费劲，他一边打着哭嗝一边道：“饿，饿了……”
敛云宫不缺吃喝，宋明稚听到这便明白了过来——这群长居冷宫的太监，一定是在来行宫之后，抢走了五皇子的饭食。
宋明稚面色一沉：“好。”
他将五皇子抱了起来，打算将人带到朝露殿去，找些东西吃。
哪料……
宋明稚刚转身就看见。
远处的宫灯下，站着一道浅青的身影。
齐王手握玉杖，正在一众太监的小心簇拥下，朝这边而来。
看清宋明稚的怀里是什么之后。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小孩。”
末了，不由一脸困惑道：“阿稚何时背着我有了个孩子？”

第29章 五皇子
慕厌舟这句话委实有些惊悚。
跟在他背后的几名太监,当即忍不住咳了两下。
只有宋明稚抱着五皇子，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道：“这是五皇子殿下。”
慕厌舟刻意拉长了语调：“哦——”
他用手撑着玉杖，缓步走到了此处。
低头朝着宋明稚怀里的五皇子看去，调笑着道：“就说嘛,阿稚应该不会……”
知道他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的宋明稚,打断他道：“殿下。”
慕厌舟立刻闭上了嘴巴。
接着,他终于将注意力,落在了宋明稚怀中的五皇子身上。想了想，并道：“五皇子？本王之前好像还没有见过你呢。”说话间，还抬起手,捏了捏五皇子头顶的那两只发髻。
——方才就在哭的五皇子瞬间哭得更厉害了。
慕厌舟被他吓了一跳，终于将手给收了回来。同时轻咳道：“不好意思啊。”
宋明稚默默退后半步：“……”
太监手中的宫灯,照亮了敛云宫小小的角落。宋明稚借着灯火，看清了怀中的五皇子的样貌：历史上的文帝,驾崩得非常突然。他既无后嗣又未立太子，因此在他驾崩之后,崇京城内便接连发生了数次宫廷政变。皇位几经变更，终于落在了他一位叔父之子的身上。
楚朝的末代小天子,虽不算慕厌舟的后人，但二人毕竟来自同一家族,有些血缘关系。宋明稚之前便觉得二人有些相像,但今日同时看到这两张脸后,方才意识到这种相像，不止“一点”。
跟在慕厌舟背后的小太监,都是自宫中来的。
听他这么说，立刻有人道：“回殿下的话，小皇子出生时,殿下您已经出宫立府了！因而，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机会见一面。”
凤仪宫虽然好，但是慕厌舟显然要更爱自由。
他出宫立府后，不但装病，不愿意入朝为官，甚至仅逢年过节，或是父皇有事传召的时候，才会进宫一趟。并且每次进宫，能不多待就不多待。
五皇子身边的太监没见过什么世面。
此时二人皆已呆愣在原地。
一边是当下最受皇帝宠爱的齐王和王妃，另一边则是从出生起，就久居冷宫，甚至没有什么机会出来的五皇子，孰轻孰重自然不必多说。见宋明稚怀里的小孩一直哭个不停，跟在慕厌舟身边的太监立刻上前，朝宋明稚怀里的小孩道：“五殿下您要去哪里？奴才带您回去吧。”
五皇子说话虽然不怎么流畅，但是太监说的话，他都能够听懂。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而是凑近了宋明稚的怀抱中，半晌后方道：“饿……”
——或许是自出生以来便被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克扣，五皇子似乎有些害怕他们，以及看上去略有些不正经的慕厌舟，反倒对宋明稚格外亲近。
五皇子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小，但一个“饿”字却再清楚不过。然而，慕厌舟似乎没有听清般，朝宋明稚问：“阿稚，他说什么呢？”
他似乎是有意为之。
宋明稚自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五皇子似乎是饿了，”宋明稚蹙眉，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两名小太监的身上，“似乎是饭食，被人给克扣了。”这样的事情宋明稚早已见过无数次，但他的语气，还是在瞬间变得格外冰冷。
那两名太监还想狡辩：“启禀王妃，奴才没……”
宋明稚直接打断他道：“有没有，去看看便知。”
那两名太监一直在冷宫伺候，平日里欺负欺负话都说不清楚的五皇子也就罢了，遇到真正的“大人物”却是连半句瞎话也不敢多说的。听了宋明稚的话，二人立刻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整句。
五皇子再不讨皇帝喜欢也是皇子。
太监知道，此事一旦传出这里，自己便只有一个下场。
“王妃饶命！”
“王妃，奴才，奴才知道错了——”
慕厌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原来如此，”他转身看向自己背后的几名太监，“一会寿宴结束，去将此事说给陶公公听，顺便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慕厌舟的语气，不带半点情绪。
然而听到了他的话之后，地上那两名小太监，脸上当即就没有了颜色：“齐，齐王殿下……”
两人打算再说一点什么，但是话还没有开口，人已经被拉了下去。慕厌舟则转身，再次将视线落在了还在小声啜泣的五皇子身上，并趁其不备，抬手捏着他的发髻道：“走，三哥带你去吃好的。”
五皇子扁了扁嘴正欲哭，听到慕厌舟后面的话，终于打了个哭嗝，将眼泪全收了回去。同时，抬头朝慕厌舟道：“真的？”
一脉相承的收放自如。
-
慕厌舟不是第一次在宴席上迟到早退。
皇帝今日本就心事重重，根本无暇关注他的动向，其他人就算亲眼看见他是如何溜走，也不敢多说半句。因此，慕厌舟没有再回席上，直接与宋明稚一道朝着朝露殿而去。
有了吃食的五皇子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一行人还没有走到朝露殿前，宋明稚便知道了，五皇子的大名叫作“慕关书”。
……
一炷香时间过后。
敛云宫，朝露殿。
慕关书虽然很饿，但是今年只有两岁的他，就算敞开了吃，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到了朝露殿以后，慕关书吃了几块糕点，便不再像刚刚一样只知道哭着喊“饿”了。
此时寿宴已经匆匆结束。
听到消息的陶公公，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朝露殿来。
——吃过糕点以后，慕关书虽然搭理起了慕厌舟，但始终黏在宋明稚的身边。
慕厌舟似乎对这个同父异母的五皇子没什么兴趣。
他回到朝露殿之后，只随便喂了慕关书几口糕点，直到远远听到脚步声，方才重新将注意力，落在这个“五弟”的身上：
陶公公带着人来了。
朝露殿内。
宋明稚将一块糕点，送到了慕关书的手中：“殿下还想尝尝这个吗？”
慕关书犹豫着接了过来：“尝。”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拿到糕点以后，终于不是方才那般，只顾着往嘴里塞。
见此情形，慕厌舟也凑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慕关书，随口补充了一句：“他吃饱了。”
“好了——”
慕厌舟叫来一名宫女，“带他回去吧，”说完便转身看向攥着糕点的慕关书，“我说，吃也吃过了，五弟你也该回自己的住处去睡觉了吧？”
怎料，刚才还一脸平静的慕关书，听到慕厌舟的话后，竟直往宋明稚背后躲：“不，不回……”
慕关书的表情格外抗拒。
这一幕正好落在了陶公公的眼底。
远远看到陶公公之后，宋明稚也忽然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作为一名“不爱多管闲事”的闲散亲王，慕厌舟若是对慕关书的事情太过关心，实在是有一些不符合他平常的形象。
若要改变慕关书的日子。
还得他自己向他的父皇“告状”。
想到这里，宋明稚立刻接过话茬，配合道：“殿下为何不愿意回去？”
慕关书紧攥着那块没吃完的糕点，结结巴巴道：“因为，为冷。”
慕厌舟像没有注意到来人般，只顾着同慕关书道：“如今都几月了，还怕冷？”
慕关书摇了摇头，结巴道：“正砚殿里冷。”
“正砚殿”就是人们常说的冷宫，身为皇后之子的慕厌舟，向来不食人间烟火，他似乎并不理解慕关书话里的意思：“正砚殿有什么冷的？”
然而朝露殿外的陶公公，听到这心里已经有了数：正砚殿里的那些太监和宫女，私下或许还克扣了五皇子不少炭火。
慕关书只知道不断重复“冷”字。
见状，陶公公终于带人走了进来：“参见齐王殿下——”
慕厌舟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殿外：“陶公公来了。”
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他叫来宫女，让她将慕关书抱给了陶公公：“快，将他抱走，回去睡觉吧。”
慕关书虽然只有两岁。
但同样是皇子的他，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自然不能在慕厌舟的殿内休息。闻言，陶公公立刻上前，将人接了过来：“今夜实在是打扰殿下和王妃了，奴才这就将五皇子殿下送回去！”
陶公公的表情格外紧张。
敛云宫一共就这么大。
方才的事情，已经传到了皇帝耳边。
当今圣上的子嗣虽然不丰，但是常年只顾着享乐、修仙的他，若不是今天的事情，或许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五皇子”。
若是从前他定懒得管此事。
但是就在几天前，大皇子刚刚因为“惊马”而被遣回崇京城。
皇帝向来都不会亏待自己，如今“万寿节”已算是彻底结束，喜爱奢华事物的他，也难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崇京城里的大小“杂事”又一次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其中就包括梁王慕思安的事。
原本懒得理会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皇帝，忽然重视起了“兄弟亲情”。听到慕厌舟和五皇子的事后，他不但令人彻查此事。甚至，一番对比下来，还影响到了他对梁王的处置。
陶公公自然不敢多嘴。
他抱着慕关书便要走，但是还没跨过门槛，便听宋明稚突然开口道，提醒他道：“陶公公，五殿下方才说正砚殿冷，您记得仔细问问为何。”
陶公公脚步一顿：“是，王妃。”
说完便再次朝两人行礼，带着还依依不舍的五皇子慕关书，快步离开了朝露殿。
……
宫灯越来越远。
不多时，殿外便暗了下来。
太监关上了朝露殿的殿门，宋明稚正打算转身，突然听到——
慕厌舟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父皇回到京城之后，看来有不少事可以做了。”
说着，他便握着玉杖，走到了宋明稚的身边来。
此时，宋明稚已经猜到了慕厌舟是在借五皇子的事，给梁王火上浇油。
话音落下，慕厌舟又自然地将手搭在了宋明稚的肩上，并随口道：“这回，宫里宫外都有事要忙了。”
宫里宫外……
宋明稚顿了顿突然意识到：
皇帝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已经被他遗忘了两年的五皇子，但是他却不可能不在意凤仪宫，与他自己的安危。此前，皇帝早已经大胆将皇宫内外的事情交到严元博一党的手中。
而今日知道五皇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还能受到太监欺负后，他还能如此放心吗？
陌生的痒意自肩头扩了出去。
宋明稚默默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手上。
“齐王殿下……”宋明稚正欲开口，提醒慕厌舟他的手还在自己的肩上。
慕厌舟收回了视线：“怎么了？”
他的手仍习惯性地搭在宋明稚的肩膀。
见他一脸坦荡，宋明稚终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第30章 戴帷帽
皇帝果然已在敛云宫内待腻了。
次日正午,一行人刚用完午膳，卤簿便已备好。
数百号乐手与幢、旌，正候在敛云宫正殿以外，只等皇帝与随行的官员登上车驾,便可以启程,赶在傍晚之前回到崇京城内。
宋明稚随慕厌舟一道,走至车畔。还没有上车,便听见不远处，敛云宫的宫门边，传来了一阵“嘚嘚”的马蹄声。数十名身着银甲、手持缨枪,作武将打扮的人，正骑着快马朝着宫前的空地而来。领头的那一个,正是宋明稚不久以前见过的廖将军！
他负责率军守卫崇京外部安防，为何会在今日匆匆出现在行宫？
宋明稚不由停下了脚步。
慕厌舟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感叹道：“好热闹啊。”
看上去事不关己。
不过眨眼的工夫，廖将军已经翻身下马,率众跪在了敛云宫正殿之前。此时，他正提高声量,朝着大殿内道：“启禀陛下，臣廖志鸣有要事相报！”
廖将军的声音中气十足,瞬间便压过了乐声,传遍了整片空地。话音落下的同时,皇帝也已经在内侍的簇拥下走出了大殿。听到他这一声后，皇帝不由蹙起了眉,不悦地开口道：“大呼小叫，有何事？”
敛云宫内的鼓乐声随他这句话停了下来，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廖将军的身上。此时,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地发着颤：“启禀陛下，臣等在今日清晨，于京郊外搜到了……冯荣贵！”
近日，搜查已经扩大到了城外。
禁军人手不足，廖志鸣所率的守军，自然也要加入其中。
皇帝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么？！”
宫前的空地上，立刻有人面露不安。
正午的阳光，照得地上的汉白玉，都泛起了刺眼的白光。皇帝愣了一下，立刻在太监的搀扶之下快步走下玉台阶，朝廖将军问：“冯荣贵人现在在何处？”
廖志鸣立刻抬起头来，高声道：“回陛下的话，臣将他带到了敛云宫里来！”
话音刚一落下，宋明稚便看到，几名年轻士兵，将一名穿着身褚衣、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押到了马前来——那人分明就是宋明稚曾在醉影楼内见过一面的冯荣贵！
朝中有曾传言……说冯荣贵或许已经凶多吉少。如今，看到他好好地出现在这里，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而冯荣贵本人，则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皇帝，“砰砰”磕起了响头来：“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宋明稚用余光看了慕厌舟一眼。
此时他正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心，冯荣贵知道怎么说。”
显然，今日这一切都是慕厌舟的安排。
这时众人还未从惊诧中缓过神。
严元博已当机立断道：“来人，快快先把冯荣贵带下去，等到了崇京之后再审——”
他表面上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实际上……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转眼，严元博已经做出决定：先将冯荣贵押到马车上，再在回崇京城的途中，派人在暗中，处理掉他！
让他彻底闭嘴。
守卫反应过来：“是！”
但人还没有穿过卤簿，冯荣贵已经一边“砰砰”的磕着头，一边一口气道：“启禀陛下！户部一案，是臣受康文议指使，有意诬告！几日之前，臣提前收到了消息，说他们要杀了臣以绝后患，臣这，这才提前想办法，逃出崇京城内……藏在了京郊。”
“——你，你含血喷人！”
被点到了名字的康文议，当即面无血色。
他的身体重重抖了一下，差一点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同时，还下意识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左相严元博的身上。
冯荣贵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冯荣贵又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下，他顶着一头的鲜血，抬起下巴，朝着皇帝高声道：“想来臣府中的那些家丁，就，就是他们去杀臣的时候，顺带所杀！”
他这番话，后半段全都是编的。
话语里既将齐王和他手下的人，从里面摘了出来，又在表面上将近日以来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个清清楚楚——显然，这就是慕厌舟那天写在纸上的。
敛云宫前的空地上，鸦雀无声。
慕厌舟轻轻用手指，在宋明稚的肩上点了两下，懒声道：“若不让冯荣贵一口气说完，严元博定会立刻下杀手，不给他机会。”
严元博此人，非常奸猾。
那日慕厌舟一眼便自侍从收集来的证据中看出：严元博与冯荣贵之间，虽然有着联系，但是他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书面上的证据。那日的麻油，与一切能搜到的证据，最多只能牵扯到严元博手下，一名叫“康文议”的礼部官员的头上去。
若是非要借着这个机会，将事情引到严元博身上，非但除不掉他，反倒会打草惊蛇。
不同于历史，此时的慕厌舟还没有登基为帝，他自然不可能现在就彻查奸党。因此，那日慕厌舟便将所谓的“密辛”记在了心中，同时还安排了这样的一出好戏，当着皇帝与众人的面上演。
宋明稚低声道：“我明白了……”
慕厌舟凑到他耳边：“爱妃猜猜严元博会怎么做？”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拨起了宋明稚身上的珠玉，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关心冯荣贵的事。两人的身体，也随着他的动作紧贴在了一起。无论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齐王这是在与王妃，谈情说爱。
宋明稚微微侧身，将唇贴在慕厌舟的耳畔，小声道：“弃卒保车。”
慕厌舟挑了挑眉。
果不其然——
宋明稚话音落下的同时，严元博已经咬牙道：“来人！先将康文议和冯荣贵一道带走！剩下的事情回京再议，莫要再惊扰圣驾。”听到冯荣贵没提到自己，他藏在衣袖下的那只手，终于缓缓舒展了开来。
这时，守卫皆已听得目瞪口呆。
几息后方才如梦初醒般走上前，将面无血色的康文议压了起来：“对不住了，康大人。请随我们这边走。”
康文议挣扎着转身：“严大人，严大人！臣是冤枉的，严大人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他此番，是在求对方保住自己。
严元博就像是没有听到康文议的话一般。
他转过身去朝皇帝行了一礼，低声说道：“请陛下先上马车，后面的事情由臣来处理。”
严元博不想让皇帝觉得自己无能，失去他的信任。他早已经打定主意，在回到崇京城，皇帝查案的时候，一口咬定冯荣贵是畏罪潜逃，争取再让此事变成一桩无头案。
他没有想到，而且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廖志鸣竟在这个当口，将人带了过来！
皇帝对朝堂之事压根没什么兴趣。
见冯荣贵已被捉拿归案，所谓的“凶犯”也指向了康文议，他不由长舒了一口气，一边在太监的搀扶下登上车架，一边摆手不耐烦地说：“好，此事就交给爱卿了。”
严元博咬牙道：“臣遵命。”
同时站在原地，恭送皇帝乘车缓缓地向前而去。
待马车走远后，他方才穿过卤簿，朝自己的马车而去。而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没来得及登上马车的慕厌舟，还不忘朝他点头，笑道：“丞相大人辛苦了。”
严元博打碎牙齿和血吞。
强撑着朝慕厌舟行礼道：“这是臣应该的。”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坐上了马车，心情看上去十分糟糕。
太监扶着慕厌舟登上了马车。
转眼就只剩下宋明稚，视线还没从严元博消失的方向离开。
见他未能跟上。
慕厌舟也缓步停在了车门上。
末了笑着转过身，抬起手在他眼前虚晃了一下。
“回家了，阿稚。”
-
一行数百人于吹打声中，坐上马车，离开了敛云宫。车内，严元博忍不住用力，捏碎了腰间的玉佩，咬牙切齿道：“冯荣贵……”
究竟是谁救走了冯荣贵！
又是谁在今日，将他送到了廖志鸣的手中？
严元博用力将手按在了心口处。
身为礼部侍郎的康文议，是他的心腹手下，如今……自己只能将他退出去顶罪。这一关虽能够安然度过，但是看到康文议的下场，自己周围其他的人，心中自然会生出不安与芥蒂。
这一切，全都怪那个救走冯荣贵的人！
“咳咳咳……”
急火攻心。
严元博终是没有忍住，低声咳了起来。
阳光自车帷的间隙落在他的身上，严元博看到……这一回，自己竟被气得咳出了血来！
※
如今，徽鸣堂周围已经没了“耳目”，慕厌舟日常行动变得愈发自由。回到王府之后，他便消失在了徽鸣堂内，对外说是在补觉、休息。不过宋明稚能猜到——齐王殿下十有八九，是在关注宫内的动向。
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身为“齐王妃”宋明稚日常可以自由在城内活动。
回到崇京城后，他便带着几名侍从，离开了王府，在坊间随意闲逛了起来：齐王府所在的“瑶光坊”附近，便是“召安坊”，梁王慕思安的府邸，就在召安坊正中央。他前几天被皇帝关了禁闭，如今门口还有一大圈守卫。
宋明稚以熟悉京城环境为由。
让侍从们带着自己，在召安坊内随便逛了逛。
并在不知不觉中，远远地将梁王府绕了一圈。
按照宋明稚了解到的消息：
梁王这次的“禁闭”关得十分彻底，就连家中的采买，都由守卫们负责。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那些幕僚、侍从，自然没有办法，顺畅进入他府中谋划什么。
若要来的话，自然要靠翻墙。
宋明稚早已经将崇京城内，各处的巷道、府宅的布局，印在了脑海之中。他不需要熟悉环境，今日这一趟……只是为了去看看，梁王府的守卫、布局究竟是什么情况罢了。
侍从一路介绍着带宋明稚离开了召安坊，最后殷勤道：“王妃还有哪里想去？殿下说了，无论是哪里，您都尽管吩咐。”
正事已经做完，没有必要再在此地逗留。
宋明稚笑了笑，他远远看了一眼远处的齐王府，并没有选择回府，而是转身朝侍从道：“走吧，去北市——”
一想到此时齐王正在王府内做正事、谋篇布局，宋明稚便格外安心。
今日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有这个时间，倒不如去北市逛一逛？
上一辈子没有好好体会过京城繁华的他，不由跃跃欲试起来。
听到宋明稚的吩咐。
侍从当即道：“是，王妃！”
片刻过后，便立刻驱车，朝着远处的街市而去。
-
“凶犯”一事已暂告段落。
皇帝也该正式处理被他遗忘几日的梁王了。
宋明稚虽然只远远地绕着梁王府转了一圈，但已经对府上的安防有了一个大致清晰的了解。按照他的猜测……今日或是明日的傍晚，慕思安的人大概就会按捺不住，趁着太阳落山，崇京城里面还没有亮灯，四周光线昏暗的时机，跃过府墙去梁王府内找他。
当日酉时，梁王府外。
头戴着帷帽的宋明稚，轻轻松松便绕过守在府外的侍卫，跃进了府内。
不同于严元博家，梁王府外虽然戒备森严，但那都是为了防止他离府，由皇帝所设。至于，梁王府的内部，简直没有任何的“戒备”可言，宋明稚如入无人之境。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
他已稳稳当当坐在了梁王府书斋的房梁上。
“梁王殿下，梁王殿下……”
“殿下，我是程有泉！”
急促的敲门声传到了书斋内，听到外面人的声音之后，慕思安立刻上前，将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你们怎么才来！”
慕思安在府内收不到外面的消息。
他反手关上房门，直接问道：“凶犯的事可有眉目？”
程有泉压低了声音，走进门，便直接摇头道：“今日……守军在城外，搜到了藏在一座民宅中的冯荣贵！冯荣贵说，是礼部的康大人要杀他，而那凶犯似乎和康大人有关。“
他犹豫片刻，又道：“康大人虽不承认此事，但是今日，禁军已经去他府上搜过了，的确找到了他伙同冯荣贵，写诬状的整局。我听说，禁军似乎没在康大人府中搜到凶犯。因此便有人推测……那些凶犯，可能当日便逃出了京城。”
“这，这怎么可能？”坚信凶犯一直都被人窝藏在城内的慕思安，当即便瞪大了眼睛道，“如果当日逃出京城，那怎么会没有一个人看到！”
梁王府外的戒备虽不算严密。
但是绕过守卫翻墙进到府内，还是需要有一些真本事的。眼前这人武功虽然不错，却不怎么了解朝堂大事，他今日只听了几耳朵，最终没记住多少，此时正结结巴巴道：“好，好像是这样说的……”
见他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慕思安着急了：“那你今日进府，是要找本王要说什么？”
这个程有泉倒是记得非常清楚。
他回过神来立刻道：“陛下似乎是要将禁军，从殿下您的手中收回去了！”
假如冯荣贵说的没有错，那凶犯便是在数千禁军的眼皮底下，杀完人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的。掌管禁军的慕思安，自然要负首要责任。
更别说，他身上还有“纵马一凶”一罪。
慕思安脸上当即没了血色：“禁军……”
宋明稚看到，慕思安忽然抬起手来，紧紧地攥住了程有泉的衣领。
他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问：“父皇收走我手中的禁军，又要交到谁的手中？”
程有泉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不，不知道了……”
话虽这样说，但是稍稍了解大楚朝堂的人都有印象：皇城的禁军，一直都是由亲王负责掌管的。当今圣上登基以后，便处理了那些会威胁自己皇位的兄弟、叔伯。
如今的大楚，只有两位亲王。
他从自己手中收回禁军。
十有八九就是要将其交给慕厌舟！
慕思安突然一下松开手，程有泉猝不及防地坐在了地上，他被吓得颤着声问：“殿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慕思安咬牙退回桌旁，沉默片刻后，方才一边艰难地调整呼吸，一边道：“你先走吧……这里不方便待太久，此事我自有定夺。”
程有泉忙道：“遵命，殿下。”
-
梁王将他的王妃叫到了书房。
她刚进门，就看到慕思安正在摔打着屋内的东西。
她被吓了一跳：“殿下息怒！”
同时，侧身躲过了朝自己脚下砸来的花瓶。
“……慕厌舟，慕厌舟！本王今日的落魄，全都怪慕厌舟！”慕思安一边在嘴里默念，一边转身朝他的王妃道，“如今父皇仅有三子，五皇子年幼，且向来都不讨他的喜欢。算来算去也就我与慕厌舟，有可能坐上皇位。若是没有他……”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梁王妃惊魂未定道：“殿下的意思是？”
她一边说一边默默向后退去。
慕思安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饮尽。片刻过后，他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杀。”
梁王妃瞪大了眼睛，似乎被吓得不轻：“可这事要是被皇帝陛下知道……”
慕思安冷冷地笑了一下：“自然不能让父皇知道。”
今日并不是慕思安第一次心生杀意。
他看了门口的梁王妃一眼，想都没有多想，便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藏在自己心底里，不知多久的计划：
“慕厌舟每年四月，都会去柳家的祖坟，给他外祖一家扫墓。柳家祖坟位于半山，离京城有半日的车程，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动手。杀了他，再对外随便做些戏，说他是意外身亡就好……届时，或许还需要你爹，来帮帮忙。”
梁王妃的父亲吗？
宋明稚缓缓眯了眯眼睛……四月，柳家祖坟。
他默默将这一切记在了心中。
梁王府的书房内。
慕思安还在咬牙切齿地同梁王妃说着些什么，宋明稚已经无意再听。他足尖一点，便自靠窗的房梁之上，朝屋外跃了出去，不过眨眼之间，人就融入了崇京城浓浓的夜色之中。
……
齐王府周围并没有什么民宅。
宋明稚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趁着月色回到了王府，仔仔细细地将帷帽收了起来。
-
虽然也没有隔几天。
但是在外人的眼中，宋明稚和慕厌舟的关系，已经“不同往昔”了。
夜色渐深，元九正要给慕厌舟被水洗漱，却见他放下手中的一册书，随口道：“今日不必了。”
元九愣了愣：“不必？”
慕厌舟笑着起身，朝他道：“去酌花院。”
如今，王妃已经知道了殿下的计划……想到这里，元九不由紧张了起来：“殿下现在去找王妃，可有要事？”
慕厌舟不禁蹙眉。
他拿起玉杖，如看看傻子似的看向元九：“找他睡觉。”
末了，理所应当道：“这算要事吗？”
……
慕厌舟坐着轿辇，到了酌花院外。
还不等元九扶他下来。
慕厌舟便看见——
此时，阿琅正一边收拾床榻，一边问宋明稚：“公子，可要现在休息？”
他格外清脆。瞬间传遍了整座酌花院。
一旁的铜镜前……
宋明稚的动作不由一顿，如今再叫这个称呼，似乎已经有些不太合适了。他没有回答阿琅的话，而是轻轻摇头道：“往后在府内，换一个称呼吧。”
“是，公子，呃……不是。”
阿琅愣了一下。
有些无措地问他：“应该换什么称呼？”
宋明稚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铜镜，无比郑重地朝阿琅道：“往后时日……”
“还是叫我王妃吧。”

第31章 抓马甲
院外的侍从,悄悄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他手握玉杖，坐在轿辇之上，唇角已经随着宋明稚地这番话，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看上去心情大好。
叫了他十多年“公子”的阿琅,不禁愣在原地：“王,王妃？”
短短几日不见,公子怎么就……！
那晚王府的事早已闹得尽人皆知。
阿琅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宋明稚开口，他的头脑仍是一空。阿琅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可是他还来没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慕厌舟的声音已自酌花院外传了过来：“赏。”
他回头朝元九摆了摆手。
心情颇为愉悦道：“去,拿个金锞子给他。”
慕厌舟出手一向很阔绰，但是像今天这样,随随便便就赏一金的情况，还是很少有的。
赏赐并没有堵住阿琅的嘴,见慕厌舟正朝酌花院中来。他不由睁大眼，下意识开口道：“殿下这个点来酌花院里做什么？”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并不妥当。
阿琅的脸色瞬间一变,他正欲赔礼,慕厌舟已经缓步走进了屋内。
齐王殿下自然听到了这番话。
但是今日,他并没有同阿琅去计较的意思。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看着宋明稚挑了挑眉,并理所应当道：“本王自然是来这和王妃睡觉的。”
阿琅：“咳咳咳……”
虽然早已经有了准备，但他还是猛地回过头去，看向了宋明稚。
与他的震惊不同——
宋明稚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做戏就要做全套，两人如今正如胶似漆，自然不能分开……！
宋明稚立刻转身对阿琅道：“好了，先退下吧。”
他并没有否认慕厌舟的话。
阿琅吸了吸鼻子：“是，公子……王妃。”
说完，终于一脸哀凉地离开了屋内。
同时艰难地阖上了屋门——
公子又要和齐王睡觉了！
-
一盏孤灯照亮了半间小室。
如今，慕厌舟已经不再需要背着宋明稚干正事。
下人们退下之后，他便自袖中取出信报，正大光明地在灯下手翻阅了起来。同时，对宋明稚道：“爱妃不必再理会我，时间已经不早，你先休息去吧。”
宋明稚也没有打扰慕厌舟的意思：“是。”
他放轻脚步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接着打开衣柜，就像上一次那样，从中取出了一套崭新的被褥。宋明稚正打算将这些东西铺在地上，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慕厌舟的笔尖，便是一顿。
片刻后，方道：“不必麻烦。”
宋明稚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殿下？”
“敛云宫内那几日，都是同床而眠，”慕厌舟朝宋明稚眨了眨眼，继而随口道，“怎么？爱妃还没有习惯吗。”
宋明稚：“……”
他的确没有习惯。
齐王乃天潢贵胄，见他都没有在此事上穷讲究，宋明稚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心思：“怎么会？”
说着他便将被褥重新放回榻上。
像在行宫时那样，将它们摆在了床榻的正中央，轻手轻脚地躺在了靠墙那一面。
慕厌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宫灯摇曳着，照亮了半间屋室，宋明稚睡下之后，连半点的声音都不再发出。片刻过后，屋内就只剩下了慕厌舟时不时翻动信报，产生的沙沙声响。
听到这样的声音。
宋明稚格外的安心……
自上一世起，宋明稚便有昼夜颠倒的习惯。重生一世，他的作息虽一日一日改变了不少，但是也鲜少能在这个时间点便沉沉睡去。然而今日，伴随着耳边沙沙的声响，宋明稚竟难得早早就进入了梦乡。
慕厌舟行事一向小心。
齐王府内的耳目，虽然已经被宋明稚安排在了府院的外围，酌花院更是向来没有人守夜。但是以防万一，慕厌舟仍然只点了一根蜡烛。眼看烛火逐渐变暗，慕厌舟随手拿起烛剪，正欲剪掉多余的烛芯。
垂眸却看见……
春末的夜晚还有一些寒冷。
宋明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他自己紧紧地裹在了被子里，此时只露出一双眼睛，与鼻子在外，睡得似乎格外香甜。
勤于政务抓紧一切时间处理公事的慕厌舟。
竟然被他带出了几分倦意。
……
向来浅眠的宋明稚。
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银白的月光，穿透薄薄的绢纱落进了屋内。
宋明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到——
慕厌舟正收起信报，朝床榻而来。宋明稚刚才睡得实在太熟，他一时间竟没能回过神来，直接凭着本能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慕厌舟蹙了蹙眉。
他似乎并没有料到，宋明稚竟会被自己吵醒。
火烛此时还未燃尽，慕厌舟借着烛光走到了榻边，懒声答道：“子时了。”
宋明稚喃喃道：“子时……”
史书中记载慕厌舟夙夜在公，他经常夜以继日地处理着公事。见他这么早睡觉，宋明稚不由好奇道：“殿下不再看一会信报么，为何这么早便睡下？”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
“早？”
慕厌舟的脚步一顿。
他终是没能够忍住，不可置信道：“爱妃也太无情了吧？”
随后抬手，用内力熄灭了烛火。
躺上床便道：“不干了。”
“睡觉。”
※
宋明稚几乎没有费力打听，便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得知——慕厌舟每一年，都会在每年四月初时，去柳家的祖坟扫墓。眼下，距离他今年扫墓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七天的时间，自己必须早早，将这件事告诉给他。
如今，齐王虽然正与王妃“蜜里调油”。
但是作为崇京城内知名的“朽木”，他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太多，以防引起旁人的怀疑。因此，拒绝了几次邀约之后，慕厌舟终于在今日，受那群纨绔好友的邀请，离开王府外出赴宴。
慕厌舟的腿上还有外伤未愈。
那群纨绔在这方面格外贴心——他们提前将酒宴的地点，定在了齐王府所在的“瑶光坊”附近，一家名字叫“醉月楼”的酒楼内。
当日，周太医故意将慕厌舟腿上的伤，形容得非常严重。实际上受伤并没有那么严重的慕厌舟，经过了几日的静养之后，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此时他完全可以不用玉杖便自由活动，只有疾行、快跑的时候，才会受到些许影响。
此时太阳已经半掩于西山背后，但是街道上还没有来得及亮灯。齐王府周围，并没有什么民宅，路边只有一道并不算高的坊墙。马车驶出王府之后，便一路沿着坊墙，慢慢地朝着路的西边而去。
就是这个时候——
宋明稚头戴帷帽，悄悄自马车后跟了上来。
大皇子“刺杀”一事，就在近日。
宋明稚没有时间去布局，或是思考如何向慕厌舟通风报信。他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个消息传给慕厌舟本人——
不必想也知道，齐王应该早已经从杜大人的口中，知道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原主自幼随父亲学习武功。
他的内力虽然还算不错，可是却欠缺实践，总的来说，差了宋明稚不少。更何况，身为西域人士，他并不了解京城府宅分布，很难刺探到这些消息。
或许是因为心中有鬼，担心被人发现这个壳子里面换了一个人的宋明稚。暂时还没有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
“嘚嘚，嘚嘚。”
长街畔只剩下马蹄声在回荡。
慕厌舟做事一向警惕、小心。
宋明稚相信：自己不需要多解释，只要将消息传到他的耳边，他就一定能够提前做好准备，防止意外出现！
眼看那驾马车，即将行驶到街角。
宋明稚正欲向前，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养成的新习惯。
宋明稚背着人做事时，都会提前确认一下他手腕上的那个铃铛，有没有塞好棉花。
宋明稚晃了晃手腕。
确定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之后，方才将内力凝在足尖，同时还从衣袖之中，取出了他早已团好的纸条。
宋明稚的轻功格外好。
他轻轻一跃，便出现在了马车后一丈外。接着，没做任何犹豫，便运足了内力，瞄准车窗的间隙，抬起手将他刚才取出的纸团，丢进了车内。
自始至终，都没有惊动任何侍从。
“砰——”
纸团虽软，但架不住宋明稚在里面注入了内力。它好似一颗小石子，重重地击在了车壁上，同时生出了一阵细响。
马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慕厌舟，忽地一下，便睁开了眼睛。
夕阳的余晖穿过车缝，照入了那双冷茶色的眼眸中。
——杀意，一闪而过。
长街之上。
宋明稚轻轻压低了帷帽。
确定纸团已经顺利丢进车内之后。
宋明稚没有多作停顿，直接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宋明稚早已经做好计划：
如今，齐王身边的耳目已被全部调走，日常跟在他身旁的，都是那几名心腹侍从。
齐王殿下并不用在他们面前假装不会武功，但是，按照自己过去的经验……他一定会在收到纸团的第一时间，仔细看纸上的内容。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宋明稚的余光看见，慕厌舟的反应，竟然与自己推测的，完全不同！
慕厌舟看都没有看手中那张纸团一眼。
他直接将纸团收在了袖中，没有任何犹豫，就撩开了马车的车帘，从中跃了出来。
慕厌舟的动作，将赶车的侍从吓了一跳，“齐王殿下？”他猛地一下拉住了缰绳，马车随着一声嘶鸣，缓缓地停了下来，侍从立刻回过头问，“殿下在看什么？”
说着他便随慕厌舟一道戒备了起来。
然而已经离开马车的慕厌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守在这里。”
慕厌舟的语气格外冰冷。
侍从愣了愣：“是，是殿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
慕厌舟已经朝着街巷最东边那片暗处看了过去。继而，缓缓地眯了眯眼睛……
如今夕阳还没有彻底消失。
瑶光坊两边并没有什么商户、民居，只有坊墙。街道上的一切，都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慕厌舟的眼前。
帷帽，素衣。
真是好久不见……
慕厌的舟目力极佳，他瞬间便看到了街那头，还没有来得及退下的宋明稚。接着，半刻也没有犹豫，便用轻功追了上去。
宋明稚瞪大了眼睛：“……！”
齐王殿下怎么不按照套路出牌？
宋明稚当了这么多年暗卫，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没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见慕厌舟正快速朝自己而来。
宋明稚立刻提起内力，隐入了东边黑暗的街巷之中。短短一百年的时间，很难令一座城池，生出太大的改变，宋明稚对崇京城内的建筑和布局，早已经烂熟于心。
宋明稚的惊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转眼，他便重新镇静下来，按照自己的记忆，朝着附近酒肆、商铺，最多的“德庆坊”而去——不同于提前做好了准备，戴着帷帽、身着素衣的自己，慕厌舟并没有蒙面。
德庆坊里面的人实在太多。
傍晚又正是酒肆、商铺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若要想维持他在众人心目中的“朽木”形象，只要到了那里，慕厌舟就绝对不会再追。
更何况……此时宋明稚已经看出：慕厌舟的轻功，似乎与自己相差不大，但是他腿上的伤，却在无形中拖缓了他的速度。
只要能到德庆坊，自己便能甩掉齐王殿下！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宋明稚便在心中，做好了计划。
崇京城内渐渐地亮起了灯火，黑、青两道身影，已化作两道虚影，在顷刻间跃出了瑶光坊，一前一后朝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德庆坊而去。
此时，宋明稚已远远听到了酒肆内传来的嘈杂声。他迅速提起内力，正欲趁着这个机会，甩掉紧跟在自己背后的慕厌舟。
哪知他足尖刚点上坊墙，背后便突然传来了一声：“——谁！”
宋明稚：“！”
是齐王殿下的声音。
宋明稚下意识停下脚步，向着身后看去……摇光坊内的确没有住太多百姓，但这也并不是什么“禁地”，街道两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行人。
方才有人看到殿下了吗？
宋明稚的掌心，瞬间便浮出了一层冷汗。
长街另一端……
慕厌舟随着那一声的落下，而停了下来。
他不再是方才那样，集中注意力，紧追前面那道黑色的身影。而是毫无预兆地转身，朝着街角走去。他紧抿着唇，神情也在一瞬之间变得格外严肃。
完了。
该不会真的被人发现了吧？
宋明稚的心中，瞬间生出无数个念头。等他反应过来之时，自己已凭本能转过身，同样放轻脚步，朝着慕厌舟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宋明稚的动作，格外小心。
他始终与慕厌舟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确定对方已经消失在街转角后，方才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而去。
没想到就在这时——
那道熟悉的浅青色身影，竟然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被他骗了！
这里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行人。
此时，慕厌舟正斜倚在转角，一边轻笑着，一边懒声道：“不知阁下，找本王有何要事？”
宋明稚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确定铃铛还好好藏在袖下，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齐王殿下不同于杜山晖。
宋明稚虽然会改变声线，但是二人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实在太过熟悉……一时间，宋明稚也不能确定，他究竟能不能听出自己的声音。
宋明稚保持警惕，没有说话。
他轻轻地朝慕厌舟摇了摇头。
同时抬手压低了头顶的帷帽，以最快的速度转身，按照方才的计划，朝着灯火通明的德庆坊而去，生怕被慕厌舟抓住。
与方才不同的是。
这一回，慕厌舟并没有追上来。
宋明稚的耳边，只余一声轻笑。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听到他的笑声，宋明稚的脚步不由一顿。眼看即将跃入德庆坊，他终于忍不住转身，朝着方才那个转角看去：
慕厌舟远远朝自己笑了一下。
借着月光取出了纸团。
德庆坊内的灯火，驱走了夜色。
宋明稚没敢多看，迅速低下头，融入了人群之中。他的心中，也在此时生出了一个猜测：齐王方才突然停下，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抓住自己。
而是为了……
试探自己的身份！
……
瑶光坊内。
慕厌舟一点一点展开了手中的字团。
他并不着急看。
而是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于心中将方才那人的身影，仔细勾描了一遍。
帷帽、素衣、武功高强。
并且……似乎对自己非常关心。
崇京城内有这样一个人吗？

第32章 关心我
齐王府的马车自远处驶了过来。
车角的宫灯摇摇晃晃,顷刻间便照亮了这小半条长街，与那张皱皱巴巴的字条。
慕厌舟缓缓睁开双眼，垂眸朝着掌心看去，低声念道：“柳氏祖墓,杀。”
虽然只有短短的五个字,但是在看清楚字团上所写的内容的那一瞬间,慕厌舟便明白了方才那人,究竟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有人要在几日后，趁着自己去柳氏祖墓扫墓之机，对自己暗下杀手。
这个人只能是梁王慕思安。
慕厌舟今晚离开王府,是为了去不远处的酒楼赴宴。他的身边与往常一样，只带着一名负责驾车的侍从。片刻过后,马车终于穿过整条街巷，停在了慕厌舟的面前：“吁——”
侍从将手抵在腰间的刀上,咬牙跃下马车，无比紧张地唤了一声：“齐王殿下！”
侍从一边说一边向四处张望。
努力搜寻起了方才那一名头戴帷帽的“刺客”的身影。
慕厌舟并没有理会侍从,而是借着车角那盏宫灯的光亮，再次将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那张纸上……上面字写得歪歪扭扭,凭借起笔方式与方向能看出，这应该是那人专用左手写成的。
薄宣之上透着一股淡淡的松烟气息。
最普通的纸张、最普通的墨汁……他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为了不在自己的面前暴露他的身份。
慕厌舟的唇边,多了一抹笑意：“没事,走吧。”
侍从愣了一下，仍在紧张：“方才那个男子……”
“不碍事,”话音未落，慕厌舟已坐上马车，他轻轻闭上眼,低笑道，“是老相识了。”
停顿几息，方道：“驾车，去醉月楼。”
“……老相识？”侍从被慕厌舟的话吓了一大跳，他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接着便慌慌张张地登上马车，不敢多问一句，“是，殿下。”
崇京城内逐渐亮起了灯火。
远远看去，恍若天上街市。
挂着齐王府宫灯的马车，驶过街巷，朝远处的醉月楼而去。车内，慕厌舟并不着急处理手中的纸条，反倒是闭上了双眼，缓缓用指腹，摩挲着它。
他为何头戴帷帽，身着素衣。
……故意不与自己说话。
一边在暗中相助。
一边又有意隐着身份？
马车外逐渐喧闹了起来。
今日要去的那一间酒楼，就在不远处。
慕厌舟再一次睁开双眼，自袖中取出了一个火折子。保险起见，他应该尽快用火折子，将这张纸条烧个干干净净才对。
然而今日……
慕厌舟犹豫片刻。
又将它重新折好，仔细放回了衣袖之中。
-
德庆坊内。
宋明稚心有余悸。
他一边继续顺着人群向前走，一边反反复复地回忆，自己方才究竟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向来沉着冷静的宋明稚，已经低头看了五六次手腕，确认铃铛正好好藏在袖中。
同时，还忍不住抬起手。
轻轻地将帷帽撩起一角，去确认自己那头浅金色的长发究竟有没有藏好。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宋明稚方才勉强放下心来。
自己应该尽快回王府去。
慕厌舟实在是有一些不按套路出牌。
按理来说，他今夜应该前往醉月楼，参加酒宴才对，但是……心里有鬼的宋明稚，仍不免担忧，自己方才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以致令慕厌舟生出怀疑，并在这个时候回府，杀一个回马枪。
宋明稚：“……”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将帷帽压得更低。
宋明稚今日包裹得实在太过严实，虽不至于让人看到他的模样，但是这样的打扮在人群之中太过惹眼。还没走多远，周围人便明里暗里，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宋明稚假装没有看到，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进了一条暗巷。
——此地不宜久留。
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之后。
宋明稚再一次运起内力，跃上了屋檐。
随后，又利用他对崇京城内，街巷布局的熟悉，特意选择人迹罕至的路径，绕远路返回了齐王府。在墙外等了一会，确认王府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之后，这才放心跃过院墙，在一座空置多年的院落里，换下了他身上这件素衣，与头顶的帷帽。
……
齐王府，徽鸣堂。
宋明稚换回平日里的衣着，缓步朝着堂前而来。那群纨绔做事，向来不会提前安排，慕厌舟今日是被临时叫出王府的。离府之前，两人并没有见过面。
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正在扫洒的侍女，立刻停下动作朝他行礼道：“参见王妃——”
眼前这两名侍女，都是不久之前，被宋明稚从后院中调到此处来的。因此，每每见到他，两人总是格外得热情。
宋明稚朝两人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说话间，已随着“叮当”声推开屋门，走进了徽鸣堂内。
见到他出现在这，侍女并没有太惊讶——宋明稚几乎每一天，都要来这里，检查慕厌舟的“功课”，只不过往常慕厌舟也在这里罢了。
侍女轻声道：“是。”
说着，便走上前替他点亮了桌前的那一盏宫灯。
不过还没有等两人走出屋门，宋明稚的声音已经自她们的背后，传了过来：“殿下今日，大概何时回来。”
侍女不由对视一眼——齐王殿下说对了！
年岁稍长的那一位，立刻转身，朝宋明稚道：“回王妃的话，殿下离开的时候特意吩咐过。说王妃若是问起，便告诉您，他今日大概在外面待一个时辰。”
说完不禁在心中感叹：殿下与王妃的感情果然好，出门一趟还要特意跟王妃留话。
“……好，”宋明稚朝二人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是，王妃！”
-
与此同时，酒宴已经到了最为热闹的时候。
邀请慕厌舟前来赴宴的尤建安，再一次为他斟满了一杯酒，压低了声音道：“齐王殿下就放心吧！我们今日可是在包厢之中，周围没有人能看进来，偶尔喝一杯小酒，真的没有什么啊。”
周围人纷纷应和起来：
“是啊，是啊！”
“人不可以一日无……酒，这不是殿下您当初说的吗？”
“放心，王妃又不在这里！只要我们几个人不说出去，绝对不会有人知道您今天晚上喝酒了，”身着红衣的纨绔，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肘重重地撞了一下，坐在自己身边的廖文柏，寻找认同道，“廖兄，你看我说得对吗！”
这若是放在往常，廖文柏一定会加入到劝酒的队伍之中去。但是今日，曾经在慕厌舟这里吃过亏的他，却保守了不少……廖文柏没有说话，而是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果不其然！
慕厌舟抬手推走了面前的酒盏，严肃道：“不行。”
纨绔急了：“怎么不行？”
慕厌舟突然垂眸笑了一下。
继而用“孺子不可教”的目光，朝几人看去：“就算你们不说，阿稚也能知道我有没有喝酒。你可别再出馊主意，破坏我与阿稚的关系。”
纨绔喝了几杯酒，脑子不怎么清醒：“为，为什么啊？”
廖文柏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正如他的所猜那样……下一息，慕厌舟便意味深长道：“自然是因为，阿稚他晚上……能闻得到啊。”
廖文柏：“咳咳咳……”
席上突然静了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顺着慕厌舟的话，想了下去。
喝到半醉的尤建安，愣了愣：“……晚上？”
慕厌舟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了一把折扇“啪”一声拍在了尤建安的脑门上：“别瞎想。”
尤建安无辜道：“哦，哦。”
他默默地将酒盏收了回来。
席上再也没有人敢劝他喝酒。
酒楼外间，有人奏起了琵琶，乐声响起，没多久众人便忘记了方才这个插曲。说着说着，竟然难得将话题，转移到了最近这段时间的朝堂大事上。
“……听我爹说。”
“大皇子这次纵马行凶，惹得陛下不悦，陛下他似乎有意将统帅禁军的权力。从大皇子的手中收回来，交到齐王殿下的手里！”
朝中早已经默认，大皇子会成为未来的太子。放眼整座崇京城，所有的“齐王党”，恐怕都已经坐在了今天这张桌子上。如今齐王隐约有了得势的意思，就连这群纨绔，都开始在家中都挺直腰杆做人。
今日，众人的兴致格外的高。
有人放下了酒杯，压低了声音道，“何止！”他一脸的神秘，“据说，陛下还有意让齐王殿下，进朝为官。这一回，可不是去‘凭州’那种地方，而是在六部之中。”
慕厌舟之前就被封了“凭州都督”。
此职虽然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位高权重，但是那地方距京城实在太远，一向都与“凄苦”二字牢牢地绑在一起。慕厌舟也正是为了逃避赴任，这才一直在府中装病的。
众纨绔一直知道此事。
并且，格外赞成慕厌舟的做法。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在京中任职既不耽搁享乐，又有丰厚俸禄，甚至还能和几日前的大皇子一样，时不时耍耍威风。就连这群纨绔，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它是桩好事。
尤建安凑上前：“什么时候？”
说话的人被他问地愣住了，不由挠了挠头道：“这，这我怎么知道？目前……陛下应该还在想吧？”
“切！八字还没一撇，那你说这么早？”
众人瞬间一哄而散。
话说到这里，他们终于想起要看看慕厌舟的反应——
和以往不同。
这一回，慕厌舟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看得出来，他虽然仍对朝堂之事，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也不算太过抵触……不只是今日，最近这一段时间，齐王似乎真的对朝政，投入了几分关注。
真是稀奇。
廖文柏终究是没有忍住好奇。
多嘴问了一句：“殿下今日怎么这么认真？”
“是啊！”
“往常殿下只会说我们烦。”
说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解。
“哦。”
慕厌舟似乎早已有所准备。
他随手拿起筷子，笑了笑，并理所应当地说：“阿稚让我多多关注朝堂之事，不要再像往常一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思进取了。”
“他这样说了，我自然不能辜负他。”
“你们说，对吧？”
纨绔甲乙丙丁：“……”
我就不该多这个嘴。
※
一个时辰后。
宋明稚回到了酌花院。
他并没有早早歇息，而是叫来了阿琅道：“安排一下马车，我要出府。”
阿琅忙道：“是…公子……王妃！”
阿琅办事向来很干脆，说着他便小跑出酌花院，朝院外的侍从吩咐了起来。没过多久，又回到院内，交差道，“王妃…呃……马车还有一盏茶香的时间就过来了，”同时，没有忍住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您这个点离开王府，是要做什么呀？”
崇京城夜里虽然热闹。
但是宋明稚向来都对“逛街”没有多大的兴趣，更别说大晚上离开王府了。
两人说话的同时，马车已远远驶了过来。“嘚嘚”的马蹄声响彻了酌花院，为此处平添了几分热闹。宋明稚顺手打开衣柜，从中取出一件外袍，披在了身上。
他并没有对阿琅卖关子的意思：“时间也不早了，我打算去酒楼，接殿下回府。”
阿琅目瞪口呆：“啊？”
他立刻小跑着跟上前去，在宋明稚的身边道：“齐王好像才离府不到一个时辰，赴完宴后，他自然会回来吧。”
阿琅虽对慕厌舟这个“朽木”没有多大好感。
但，但是……
既然公子喜欢，他自然只能愿公子好。
在阿琅看来，出门吃饭花费一个时辰，并不算太久。慕厌舟再在酒楼中待一会，也没有什么问题。公子现在便急着找他，实在是有一些关心则乱了。齐王好歹是一个亲王，也不知道他就这样被王妃找到酒楼去，会不会动怒……
若是影响到两人的关系，或是让公子难过，那可就不好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前，没多久便走到了马车旁边。
宋明稚笑一下：“别担心。”
说着，便撩开车帘坐了上去。
按照宋明稚对那群纨绔的了解。
所谓的“酒宴”自然不可能一个时辰便结束，吃过饭后，他们十有八九还会再找一个类似醉影楼的地方，换个口味，再喝上一顿，不喝到深更半夜是不会结束的。
齐王殿下一向都不喜欢这样的活动。
最近这一段时间，朝堂上暗流涌动，身处其中，他自然有比以往更多的公事，需要尽快处理。除此之外，如今他也该着手准备，应对梁王慕思安的刺杀了。
齐王殿下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
他故意留下句话，说要待一个时辰……便是在暗示自己，再过一个时辰，就去酒楼里面救他回来。
阿琅不禁着急道：“公子！”
他连忙跟在宋明稚背后坐上了马车。
——公子的性子，自小就格外执着，如今远嫁到了中原，竟也没有改变分毫。
马车缓缓向前而去。
府内的灯火透过车帷，洒在了宋明稚的脸上。
他的唇边浮出了一抹笑意。
阿琅还想再劝一劝，但是宋明稚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像是猜到了他在担忧什么似的安慰道：“放心，殿下不会生气的。”
摇曳的灯火落入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瞳中。
宋明稚的眼睛亮亮的：“我猜……殿下，应该会开心。”
-
就像宋明稚猜测的那样。
他到酒楼之时，一行人刚刚用完饭。
早就已经喝到酩酊大醉的尤建安，仍不愿就这么结束：“我说！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不如再换个酒肆，好好地喝上几杯。你们说，怎么样？”
慕厌舟“好酒”之名早传遍京城。
而他身边的这群纨绔，一个一个也是贪杯之人。
尤建安提议之后，众人立刻应和道：“可以呀——”
“我听说瑶光坊内新开了一家酒肆，”尤建安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道，“离这里又近，且是你我没尝过的滋味。”
此时，就连廖文柏也忍不住心动了，“我看可以！”他转过身朝着慕厌舟看去，“殿下就算不喝酒，也可以尝尝那里的下酒菜啊！我记得齐王府里……好像只有一些清粥小菜吧？您腿伤了这么久，也该吃点好吃的东西补一补了。”
“是啊，殿下。好不容易出一次门，自然是要在外逛个尽兴！”
慕厌舟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他抬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算了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快些回府。”
尤建安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醉醺醺道：“这才戌时，还早得很呢。殿下再在外待一个时辰，再回府也不算晚啊。往常我们不都是待到那个点的吗？”
慕厌舟略微嫌弃地抬起胳臂，将尤建安的手，从自己肩上推了下去，义正词严道：“不了，我若是回去太晚，爱妃一定会担心的。”
尤建安不禁踉跄了一下，他猛地失去了重心，差点便一个没站稳，摔倒在了地上：“殿下已经这么大的人了，他怎么会——”
好巧不巧的是。
尤建安的话音，还没有落下。
包厢的大门，便随着“嘎吱”一声轻响，缓缓地敞了开来。
一阵略为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尤建安后面的话：“殿下。”
尤建安：“？！”
身披雀蓝色外袍的宋明稚，在小厮的陪伴下，缓步走进了包厢。他一进门，先柔柔地唤了慕厌舟一声，接着又走上前去，放轻声音，在对方耳畔道：“殿下的腿上，还有伤未愈。再过一会天色太暗，若是不小心再伤着，就不好了。”
说着，便有些担忧地垂眸，朝他的脚踝上看去。
慕厌舟轻轻地握住了宋明稚的手。
冷茶色的眼睛里，瞬间便漾出了浓浓的笑意，语气也是众人从未听过的温柔：“我就知道阿稚在担心我。”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用力，捏了捏宋明稚的手指。
纨绔甲乙丙丁：“……”
我也想回家了。
包厢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暧昧。
宋明稚出门前虽然多增了一件衣服。
但慕厌舟还是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放轻动作，地披在了他的肩上，柔声道：“阿稚，当心着凉。”
宋明稚的耳尖微微泛起了红。
他轻轻拉拢了拢衣领，低声道：“嗯。”
一番动作下来，两人已经走到了门边。
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
齐王殿下脚腕上的伤，恢复得不错，但是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宋明稚还是微微用力牵回了慕厌舟的手，轻声道了句：“殿下当心。”
说着，便拉着他的手走出了门外。
慕厌舟瞬间心花怒放。
就在彻底走出包厢的一刻，他还不忘转过身去朝众人挥了挥手。
末了，轻叹一声，故作无奈道：“本王也想跟你们在外逛到夜里，但没办法，家中有人惦念……王妃实在太关心本王了。”
众人听得牙痒痒。
慕厌舟转过身，笑道：“好了，本王回去睡觉了。”
“我们回头再见。”

第33章 害怕吗
随宋明稚一道来的阿琅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二人走下楼,阿琅方才想起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顺带着还不忘替他们关上包厢的大门，将这些群纨绔关了进去。
只留下一大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尤建安的酒醒了一半,他呆呆地朝众人道：“那,那我们还要换个地方,继续喝吗？”
说着便回头朝同伴们看了过去。
凉风自窗外吹了进来。
顷刻间,便吹散了屋内的酒香。
方才兴致勃勃的廖文柏，重新坐了桌边：“算了，我不去了。”
众人也已没了兴致：“回家回家！”
“散了吧,都散了……”
说着，便一个个披上外袍,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尤建安轻叹了一声：“唉。”
想到当年一起喝酒的日子，他不禁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不禁在心中叹道——祸水,真是蓝颜祸水！
……
宋明稚与慕厌舟牵着手，一道坐上了马车。
侍从上前行礼放下车帘。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慕厌舟也于此刻，带着笑在宋明稚的耳边道,“心有灵犀一点通,”被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上去略带几分沙哑，“我就知道,阿稚定会来这里找我，不会任我在此处饮酒。”
“喂养”蛊虫所需的酒，是一定的。
慕厌舟每日在府中都会定量饮酒,确保它们不会反噬自己的心脉。崇京城内人人都知道，齐王是个嗜酒如命之人，每逢宴饮，他都会与那群纨绔一样，只顾畅饮，不顾自己的身体。如今，借着“王妃要自己戒酒”的名义，慕厌舟在外，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减少饮酒，不再像从前那般放纵了。
侍从驾着马车缓缓地驶离了酒楼。
此时的崇京城正是繁华热闹的时候，叫卖声、鼓乐声与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长街上。唯此一隅，一片静谧。
宋明稚也笑了一下，低头道：“这是我应该的。”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
低头的那一刹那间，宋明稚才看到，此时自己与慕厌舟竟仍……十指紧扣。
慕厌舟的视线随宋明稚一道落了下去，这一回，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说什么“唐突”，而是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继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看上去像是适应良好。
宋明稚默默移开视线。
这家酒楼就在齐王府的周围，两人没说几句话，马车已驶入了王府，再向前走一会，就是酌花院了。宋明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自己的身上，仍然披着慕厌舟的那身外袍。
他顿了一下，正欲将身上这件外袍还给慕厌舟。但还没有来得及动作，耳边便传来一声：“不必了。”
慕厌舟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替宋明稚整了整衣领。
宋明稚愣了一下：“好。”
他知道慕厌舟这是好心，因此并没有多做什么推辞。
浅青色的外袍上余温还未散尽。
车角的宫灯随着车，轻轻摇荡，宋明稚的鼻间，则始终徘徊着一阵淡淡的苏合香。
这是慕厌舟身上的味道。
-
几天后，齐王府。
慕厌舟去柳氏祖墓扫墓的时候终于到了。
今日是慕厌舟的外祖父柳老将军的忌辰，因此他每一年都会选择今日，去为柳老将军与柳家众人扫墓、祭拜。柳家如今已经彻底败落，且无后嗣。
故而，慕厌舟此举，向来没什么人在意。
卯时，天还没有亮。
齐王府里的马车，已经早早地驶出了府院，一路沿着宫道，穿过了不远处的召安坊，抄近道朝城外而去。此行，一共有五六驾马车：除了宋明稚和慕厌舟两人外，还有几名熟悉礼法与扫墓规程的下人，也随他们一道离开了王府。
这一切，都与过往几年没有任何区别。
晨风将车帘掀起了一角，宋明稚远远看到——梁王府门前，已经恢复了往昔的样子，没了前几天那群守卫。
慕思安毕竟是当朝亲王。
他虽然犯了错，但是这错还不至于将他一直幽禁在王府内。若是关得久了，反而不太利于朝堂稳定。
如今，冯荣贵已经归案。
同时还将背后指示他的康文议，给扯了出来。左相严元博为了自保，当即便与康文议等人划清界限，甚至还暗中推动三司速裁此事，争取尽快将它压下。
皇帝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仔细地了解此事。见冯荣贵与他背后的户部冤案，已经有了些眉目，便又一次当回了甩手掌柜，同时还心情大好。
经过朝中那群“大皇子党”的劝解后，皇帝终于将守在梁王府外的侍卫召了回来。如今，慕思安虽然没有被官复原职，还在府内思过，但到底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自由。
同样……
更便于他安排刺杀。
“害怕吗？”
慕厌舟的声音，自宋明稚的背后响了起来。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他，轻轻地睁开了双眼，笑着朝宋明稚道：“慕思安应该会在半山派人行刺。”
宋明稚与慕厌舟整日腻在一起，难舍难分。
二人今日，自然不会分开坐车。慕思安若要刺杀，一定会影响到他。
慕厌舟并没有瞒着宋明稚。
他早在出行之前，就已经告诉宋明稚：自己收到消息，慕思安有可能在今日，派人守在半道，刺杀自己。
宋明稚整好车帘，缓缓靠回车壁。
他自然不会害怕这种事。
但是……原主他出身于贵族家庭，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若是说不害怕，反倒有一些不符合他过往的经历，与实际上的情况。
宋明稚轻轻摇了摇头。
无比认真道：“的确有一些害怕。”
虽说早已经收到消息，但是为了尽可能地保证安全，慕厌舟仍在马车内备了一颗夜明珠。此时它正在一旁，散发着莹莹光亮。
好似一抹月光。
落在了宋明稚如水的眼中。
慕厌舟深深地看向他眼底，几息后，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啊，爱妃骗我。”
宋明稚：“……！”
我方才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经历了前几日温泉中那件事后。
慕厌舟已经对自己王妃的胆量，有了一个猜测，但见到宋明稚这副镇定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叹道：“爱妃的胆子向来不小。”
慕厌舟刻意拖长了语调：“只不过……”
宋明稚紧张地抬起眼眸：“只不过？”
慕厌舟又一次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不禁用手指，在车壁上轻点了几下。片刻过后，方道：“只不过演戏，还得多加练习。”
……
齐王府内众人的作息，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慕厌舟的影响。就连王府里面的下人，也鲜少会在这个时间醒来。此时，无论是马车里面的人，还是马车外的侍从，甚至于马匹，都带着几分倦意。
一群人赶在天亮之前离开了崇京城。
向着还藏在夜色之中的“乐章山”的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
太阳虽然仍未升起。
但是最东边的天空，已逐渐由漆黑变为了墨蓝。一层晨雾如薄纱，笼罩着城外的原野与远处的村落。清晨的官道上面没有什么行人，齐王府内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驶入了乐章山中。
进山后不久，马车内，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的慕厌舟，终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轻声道：“乐章不高，山南是一整片断崖，不过北边的山势，却并不算陡峭。”
听到他开口，宋明稚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北边山道两边的树木，太过繁茂。”
王朝末年，显赫一时的柳家，也早已被淹没在了历史之中，那群向来只顾享乐的王公贵族，更没有闲情逸致，来这座并不算什么名胜的“荒山”上游览。
因此哪怕算上前世，今日也是宋明稚第一次来乐章山。甫一进山，他便将车帘撩开一条小缝，朝着外面看了两眼。
慕厌舟笑了一下道：“所以？”
宋明稚的语气格外的认真，他分析道：“乐章山中树木枝叶交织、无边无际，形成了一片密林。不但容易隐藏身形，一旦事情败露，又方便迅速隐入林中。”
慕厌舟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祖墓就在不远处。”
梁王的人应该就藏在这附近。
马车的车轮，自石子上碾了过去，发出了一声细响。
似乎是在回应他这句话——
慕厌舟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山道两旁，突然生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这阵声音半点也不算大，若是旁人，恐怕还会以为此时正有鼠、兔窜过林间。但是马车之中，宋明稚和慕厌舟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天色虽已逐渐亮了起来，但是山道两旁的参天古木，却将所有光线挡在了背后。如一道墨绿色的墙，这条山道被密不透风地围在了中间。
宋明稚的眼前漆黑一片。
只有那颗小小的夜明珠，还泛着点点暗光。
就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
耳畔马匹突然发出一声嘶鸣，挣扎着想要逃离此地，与此相伴的，还有羽箭破空而来，激出的利响。
侍从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来者何人！”
在他说话的同时，山道上已经传来了一阵兵刃交击的声响。
浓重的血腥味刹那间压过草木的清香，扑向宋明稚的鼻尖。他正想要攥紧手指，慕厌舟已经轻轻将他牵在了掌心——
慕厌舟早已经敛起了眸中的笑意，冷茶色的眼底竟是杀意。
可他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无妨。”
“这里有我在。”
※
慕厌舟没有打草惊蛇。
他与从前扫墓时一样，只带了二三十名侍从。
慕思安的手下，多是一群酒囊饭袋。但是梁王妃的娘家，却有许多的高手。他这回刺杀，靠的便是这群人。
慕厌舟带的虽是心腹侍从。
但是双方的数量，实在是太过悬殊。
不过，这并不代表慕厌舟今日，就是来这里挨打的——他不打算在今日暴露自己手下的势力，而是选择在暗中联系了柳老将军当初的部属，要其也假借着扫墓之名，于今日稍晚些时来到乐章山下。
皇帝忌惮柳家，哪怕在柳家败落后，他也不肯重用当年与柳家有关的官吏。
但是仕途上失意并不代表能力不济。
乐章山内的树木虽然繁茂，不过只有北侧，可以上下。
这群人需要做的，就是在山下堵死他们的退路。
——作为崇京城内之名的“朽木”。
保险起见，他最好将计就计，以不变来应万变。
慕厌舟向来都是这样做的。
夜明珠照亮了小半驾马车。
剑风激起车帘，远处的厮杀随即浮现在宋明稚的眼前。马车内的空间并不大，二人的身体早已紧贴在了一起。
慕思安的人藏在密林后，不断地向山道上面放着暗箭，王府里的侍从，已隐隐约约有了难以招架之意。就在这个时候，接连数支带火的羽箭，终于破空而出，直直地朝着山道上射了过来。
他们打算直接将两人烧死在所乘的马车上！
刺客的声音，再一次自密林之中透了出来：“放箭——”
“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有十余支火箭破空而出。
直直地射向了队伍最中间，那一架由檀木制成的豪华马车。
涂了麻油的火箭，接连落在了车壁之上。没几息，负责驾车的侍从耳边就传来了木材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眼看马车已经一点一点燃了起来，那侍从下意识便要拉开着火的车帘。但是此时的火势，已经由不得他动作。
侍从犹豫了一下，大声喊道：“殿下，王妃！”
但他的耳边只有风声与火声。
眼见马车之中无人应答，侍从终于咬牙，在大火烧到自己身上之前，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不多时，就狼狈地逃进了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样子是要弃车内的人不顾了。
密林之中，刺客们对视一眼——
他们向来都不将慕厌舟这个“朽木”，与他手下的那群侍从放在眼里。
而眼前的这一幕，也在无形之中，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慕厌舟身边的人，压根就没有几个有用的。遇到危险之时，他们竟然连“护主”的本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去。
林中，刺客的头领又打了个手势：“再放——”
话音落下，又有十余支火箭自林内飞了出去，直直地射向山道。
此刻，队伍中间的那辆马车已燃起了熊熊大火。侍从们伤的伤，逃的逃。官道上只剩下受惊的马匹在原地踢踏、嘶鸣着。
那辆豪华马车里的人，几乎没了活下去的可能。
这些火箭是冲着余下马车而去的。
为的便是斩草除根。
做完这一切之后，为首的刺客方才发出指令，留几人继续守在此处，确保万无一失。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迅速朝着山下退去——在他看来，齐王已死，王府里的侍从也伤亡殆尽。因此这群人并没有钻入林中寻找小路下山，而是以最快速度，顺着山道向着乐章山下撤去。
慕厌舟的“朽木”之名太过深入人心，这群刺客似乎从没想过，一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
太阳此时还没有升起。
但是乐章山的半山腰，已经飞出了一条火龙——它将这条窄窄的山道，照得比正午还要明亮。
转眼之间，队伍最中央的那架豪华马车已经烧得只剩下框架。负责断后的刺客们，提起长剑，快步朝此处而来，打算迅速验尸，追上前方众人。
而在同一时间……
宋明稚的耳边，传来悠悠一声：“走。”
宋明稚没有犹豫：“好！”
这群刺客显然没有猜到——
宋明稚和慕厌舟，并不在方才那辆最为豪华的马车之中。两人所坐的马车，位于队伍最后方，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那群刺客，直接默认里面的人是王府里的侍从。
不过，它虽没有像前面那辆马车一样，着起大火，但还是遭到了波及。
此时宋明稚面前的车帘已经烧了起来。
不过，此处的火势还不算大。
宋明稚不自觉抬起手，想要撩开车帘，然而还没有触到它，上一世葬身的火海便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宋明稚的身体重重地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将手收了回来。
负责断后的刺客就在前方。
慕厌舟竟然还能分出注意力，去关心身边的宋明稚。
他似乎看出宋明稚有些畏火。
一边将宋明稚的肩揽入怀中，一边轻声道：“我来。”
清风穿过山道吹向马车。
转眼之间车帘上的火势，变大了起来。
不过，慕厌舟却像是对此毫无感知一样，直接抬手撩起车帘，带着宋明稚一道退出了马车。
慕思安这一次，决心要取慕厌舟性命。
他派来的人极其多，就连负责断后的，都有十多个人。
就在宋明稚和慕厌舟离开马车的那一瞬间，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负责紧盯着火势的刺客，在注意到这边动静之后，立刻便睁大了眼睛。他张开嘴，正欲通知同伴，然而话还没有说出口。慕厌舟便已抬起手，拔出了车壁上的羽箭，朝着山林的方向掷了出去。
下一息，那刺客便无声无息地躺在了地上。
“去林中！”
宋明稚咬牙：“好。”
刺客倒地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他身边的几个人。
注意到形势不妙后，立刻就有几人拔出腰间的长剑，运足了内力，朝着此处刺了过来：“拿下他——”
“不得留活口！”
王府里的侍从并没有逃走。
其中大部分人，都紧追着前面那群刺客一道下山，以确定他们没有顺小道离开。
另外的几人也于此刻现身。
但是他们的动作终究是慢了一点，还没有来得及靠近此处，慕厌舟便已与刺客们，缠斗在了一起。
慕厌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剑。
他挥剑挡住了刺客的攻势，同时不忘将宋明稚轻揽在怀中，带离了正在燃烧的马车。
“别怕。”
慕厌舟的声音在一瞬间压过烈火。
荡走了不断在宋明稚脑海中重复的画面，与一切杂乱的思绪。
宋明稚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的视线也在这一瞬间，越过慕厌舟的肩，落在了密林的那一边——
有刺客正迅速向后退去，借着山林的遮掩，再一次拉满弓，自慕厌舟的背后，向二人所在的方向射出了一支羽箭。
这支箭虽没有点火。
却是直冲着慕厌舟心口而来的。
“殿下当心！”
宋明稚的身上，并没有带刀剑。
但是作为暗卫，他的身体便是最好的武器。
宋明稚一刻也没有犹豫。
他直接抬起手，用手臂，斜斜地朝那一支羽箭，劈了过去。
梁王这回找来的皆是一流刺客。
这一箭满含着内力，势要取走慕厌舟的性命。
自密林到山道有一段不远的距离，但是羽箭射到这里的时候，仍旧气势汹汹。甚至还在刹那之间，切断了一缕浅金的长发。
两人的呼吸又一次交缠在了一起。
慕厌舟不自觉抬手，扶在了宋明稚的腰间，将他的身体带着，紧紧贴向自己。
温暖，又柔软……
他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听到了宋明稚的心跳。
他的心跳竟然也随之漏了半拍。
羽箭划过略显苍白的皮肤，带出一道长长深可见骨的血迹。
下一息，便“啪”一声坠在了地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宋明稚看都没有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一眼，直接抬眸道：“不疼，殿下不必管我。”
慕厌舟收起手臂，紧紧将宋明稚拥入怀中：“抱歉。”
他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低喃穿透兵刃相接时发出的锐响，像一阵风，落在了宋明稚的耳边。
伴着这阵浓重的血腥味
冷茶色的眼中，杀意瞬间排山而来——

第34章 亲喂药
寒光顺着剑脊攀上了慕厌舟的指尖。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足尖一点，便抱着宋明稚踏过晨雾与山道，出现在了密林边，那个还没有来得及放下弓箭的刺客面前……此刻,慕厌舟并不着急处理眼前的刺客,而是抬手,拂过了宋明稚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方才那支箭,切断了他的一缕长发。
慕厌舟的动作……
明明已轻得不能再轻，甚至还带着几分怜意。
可他面前的刺客却因他这一拂，而乱了阵脚。
慕厌舟的神情与身手绝不是一名纨绔能有的！
方才“仓皇逃窜”的王府侍卫,重新回到了不远处的山道上，见势不妙,刺客立刻收起弓箭，提起内力,转身朝密林内而去，想要凭借复杂的山势甩开背后的人。
但是慕厌舟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甫一转身,那刺客便看见——
慕厌舟竟然已经绕到了自己的身前！
恐惧似海水朝着刺客拍了过来。
长剑泛着凛冽寒光破开晨雾，朝着他而来,并于此时生出了一阵轻啸。山道两侧，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此处。
但慕厌舟却于此刻抬手。
轻轻地遮起了宋明稚的双眼：“闭上眼。”
他在说话的瞬间,刺出了这一剑。
慕厌舟并没有刺向眼前人的心脉,而是舍近求远……劈向了对方的脖颈。刺客瞬间瞪大了双眼，他不自觉低下头,朝着那把剑看了过去。
伴随着一阵刺目的血红。
刺客的头颅，竟被他这一剑砍下，如宋明稚那缕长发般,坠在了地上。
慕厌舟的武功由柳家人密授而来。
这些招数皆起源于军队，没有多余的花样，一切只是为了确保对手绝无生还之机。
他这一剑，快得不像话。
头颅坠地的瞬间，刺客的躯体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先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过了几息方才脱力，重重地跌倒在地。
刹那间鲜血喷涌。
山道旁鸦雀无声。
刺客的武功不低，若想取他首级，力量、内力甚至对人躯体的了解都缺一不可。慕厌舟落剑的那一刹那，就连远处那几名刺客，眼中都浮现出了惧意。
——纵然是他们，也从未用这样的招数取过人性命。
晨雾裹着寒气弥散开来。
原以为只是来这里杀个纨绔的刺客们，心中终于生出一种“死到临头”的预感，就连握剑的那只手都发起了抖。
慕厌舟淡淡道：“杀。”
“遵命，殿下！”
王府里的侍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立刻提剑而上。刺客并不想因为此事而丢命，他们哆嗦着丢掉了手中的剑，向慕厌舟投诚：“齐王殿下！齐王殿下饶小的一命。都是那梁王慕思安，是他派我们来这里刺杀您。求，求您放过我，我们定知无不言……将慕思安的诡计说给陛下听！”
“殿下——”
“殿下求您留我们一命！”
可惜慕厌舟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不必留活口。”
短兵相接的铿锵之声，再次回荡在了山道之中：“是，殿下！”
眼前这群刺客，是负责断后的，还有大队人马，此时恐怕已经到了山脚下。慕厌舟并不缺人做证，更不会留一群见过他真面孔的人在世间。
山道之上，血流成河。
慕厌舟再次抱起宋明稚，转身退入林间。
直到将杀伐之声远远甩在身后，方才缓缓地放下了遮在宋明稚眼前的那只手。
……
被刺客注入内力的羽箭，划过了宋明稚的小臂。鲜红的血液自伤处汩汩而出，虽还未过几息，但已染红了他整条衣袖，宋明稚的脸色，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格外苍白。
慕厌舟将宋明稚放在了一棵槐树下。
高大的树冠遮住了东方天际露出的那一抹暖色，隐约透出了几抹光亮。
慕厌舟轻抿着唇，没有说话。
眸中再也没了平常的笑意。
……刺杀一事已告一段落，殿下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
宋明稚虽然不明白，慕厌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但还是闭上嘴巴，乖乖配合他抬起了手臂。
宋明稚身上穿着一件窄袖袍。
慕厌舟自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了他伤处附近的那片衣料。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再次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宋明稚劈箭时有意找了角度。
因此，他手臂上的伤虽然深，看上去还有些可怕，但是并没有伤到要脉——这样的伤，对宋明稚来说算不了什么。
见慕厌舟紧蹙起了眉。
宋明稚立刻道：“殿下不必担忧，方才那一箭并没有伤到要处，撒些伤药便好，并不碍事。”
慕厌舟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而是先抬指封住了宋明稚手臂上的几大要穴。接着，迅速处理好伤口，撕下一角衣料，小心翼翼地缠在了宋明稚的伤处——他的动作格外轻。
慕厌舟虽然不至于刀口上舔血。
但出生于皇家的他，也并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慕厌舟对受伤与死亡并不陌生。
在今日之前……慕厌舟不会将这种“并不危及性命”的伤放在心中。但是这一刻，他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种陌生、奇怪的不忍来。
……他有些不忍看宋明稚的伤处。
那种奇怪的不忍，甚至蔓延到了他的心脏。
慕厌舟终于将自己的视线，从宋明稚的伤处移了开来：“好了。”
同时轻轻将宋明稚的手臂自掌心放了下来。
他忍不住去想——
这道伤，会不会在宋明稚的身上留下疤痕。
山道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
太阳不知道在何时，投出了一阵暖暖的光亮，穿过树木的间隙，落在了地上。
宋明稚则像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一般，抬起了头，轻轻朝慕厌舟笑了一下：“伤得不重，养养就好，殿下放心吧。”
慕厌舟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宋明稚的鼻尖，也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些灰，脏脏的。
脸颊上还沾染了些许血迹。
只有那双眼睛，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那么那么的亮……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见慕厌舟一直盯着自己的脸颊，宋明稚不由抬起另一只手，在脸上蹭了蹭，同时疑惑地开口道：“殿下？”
慕厌舟移开了视线。
沉默片刻，他方才开口，低声道：“抱歉，是我拖累你了。”
这是宋明稚第一次从慕厌舟身上看出“低落”二字。
宋明稚开口正欲辩驳：“殿下这是什么话——”
话还没有说完，半跪在他面前的慕厌舟已缓缓站起了身来，他再一次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宋明稚的身上，替对方遮住了那片裸露在外的皮肤。
宋明稚又一次陷入了那种淡淡的苏合香中。
俯身的那一瞬，慕厌舟终于再次笑了起来。
此时的山林中，只有他们二人，可慕厌舟还是轻轻将唇贴在了宋明稚的耳边，用只有宋明稚能听到的声音，许诺道：“之后不会了。”
……
山林之中的气氛。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慕厌舟替宋明稚整理好衣襟，方才重新起身笑道：“话说回来，阿稚的身手真是利落。”
——宋明稚方才用手臂，劈歪了那一支朝慕厌舟心口而来的羽箭。
这绝不是没有武功的人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只不过，单凭他刚才那一手。
慕厌舟也暂时看不出宋明稚的武功，究竟深浅如何。
宋明稚顿了顿：“殿下谬赞了。”
原主本就有武功，宋明稚没什么隐瞒的意思。况且郡王世子会武，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明稚可是曾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府，跑到醉影楼去的人，慕厌舟也早已猜到他有武功。因此，并不意外：“若不是有阿稚，我今日……恐怕是要重伤了。”
宋明稚方才已经看了出来——
慕厌舟的武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高，就算自己不出手，他也不会被刺客“重伤”。
宋明稚忙道：“殿下言重了。”
转眼，太阳已经照亮了东边的天际，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回荡在山道之上。负责接应慕厌舟的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正朝着此处而来。
慕厌舟没有接宋明稚的话。
他缓缓摇了摇头，假装无比认真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慕厌舟笑了一下，朝宋明稚眨眼道：“我欠爱妃一次，爱妃先好好记着，日后无论想要什么，只管说就好。”
※
看到慕厌舟真面目的刺客，皆已被侍从灭口。
早早守在乐章山下的援军，也在第一时间，抓住了那群意图逃跑的刺客，将他们绑了起来，现在只等着送入京城受审。
今日显然没有时间再扫墓了。
慕厌舟将宋明稚抱上了马车，再一次顺着山道，朝不远处的崇京城而去。
宋明稚的伤处，虽然上了药。
但是以防万一，慕厌舟还是打算在第一时间，找太医进府，来为宋明稚诊治。
……
巳时，梁王府。
慕思安一夜都没有睡。
估摸着刺杀已经结束，“齐王意外身亡”的消息也该传到崇京城内，按捺不住喜悦与期待的慕思安，终于忍不住叫来了一名侍从，低声朝对方吩咐道：“去，现在就到齐王府门口守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侍从领命：“遵命，殿下！”
慕思安笑了一下：“走吧。”
说着便缓缓地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他回头看到——
长桌的另外一边，身着烟紫色罗裙的梁王妃，正一脸紧张地坐在桌前，死死地盯着门外，就连丝帕都被她紧紧地绞在了指间，变得皱皱巴巴。
看到她这副紧张的模样，慕思安不屑地笑了笑，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怕什么怕？”他放下茶盏，转身对梁王妃道，“慕厌舟那朽木，绝对不会知道他今日还有这样一劫。王妃尽管放心便是，任慕厌舟有多大的气运，也逃不过今日的天罗地网！况且……岳丈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话虽这么说，可是梁王妃妃有些不安心：“但……”
慕思安打断了她的话：“没什么但是的。”
同时，还缓缓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随口道，“你身上这件衣服实在是太素了，”慕思安笑着，意味深长道，“要本王说，还是鹅黄色的好看啊……”
亲王妃不能穿鹅黄色。
在大楚，这是只有太子妃能穿的颜色。
梁王妃被他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朝四周看去，确定他的话没有被旁人听到，同时压低了声音提醒身边的人：“还请殿下谨言！”
慕思安非但满不在意。
反倒是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怕什么怕！慕厌舟一死，太子不是我还能是谁？”
他缓缓地压低了声音。
停顿片刻，方道：“别说是什么太子之位了，就连那皇位……也只有我能得。”
……
慕思安派出去的人早早守在了齐王府外。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马车穿过坊门，以最快速度，朝着齐王府驶了过来。
被慕思安排到这里来的侍从，只知道有刺杀，但是并不太清楚自家梁王的计划，具体又是什么，看到这驾马车之后，他便立刻激动了起来。
侍从悄悄地退到了街角。
借着另一户人家门口巨大的石狮，探出头朝着齐王府看去。
“吁——”
通体漆黑的骏马急停在了府门外。
侍从正觉得古怪，还没想通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看到……此时应该是一具死尸的齐王，竟然抱着一个人，从马车上面走了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
梁王殿下不是说慕厌舟今日必死无疑吗！
侍从虽然不清楚慕思安今日的具体安排，但看到慕厌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他便知道——梁王殿下这一回或许要惹上麻烦了！
慕厌舟腿上的伤已经痊愈。
他直接抱着怀里人跨过王府门前的石阶，快步走了进去。
此时，梁王的侍从才看清，慕厌舟怀里抱着的是他的王妃！
“这，这怎么办……”
京城中人谁不知道，齐王对他的王妃一往情深。若是刺客压根没有伤到一个人，白让慕厌舟逃出生天也就罢了……可偏偏伤到了齐王妃！
藏在石狮子背后的侍从。
腿都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来。
他狠狠地咬了咬自己，下意识便要扶着石狮子转身，朝召安坊而去，给慕思安通风报信。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动作，他便看到……走进府门那一刻，慕厌舟突然转过身来，冷冷地朝自己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
下一息，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之中。
虽然只有一瞥。
那侍从还是看清：慕厌舟的眼中满是杀意……
侍从的腿一软，一屁股便坐在了石狮子前：“完，完了……”
这一回梁王殿下怕是要遭难了！
他四肢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
继而连滚带爬地朝着王府而去，第一时间给慕思安报信。
……
瑶光坊内人虽然不多。
不过早晨巳时，却正是百姓，还有各府侍从外出采买的时候。
这一幕不但落入了梁王府那名侍从的眼中。
同样还落入了无数崇京人眼底。
-
酌花院位于王府最深处。
慕厌舟并没有抱宋明稚回那里，而是穿过前院，将他带到了徽鸣堂中。
同时在第一时间，派人去皇宫，来请太医为宋明稚看诊。
齐王府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
它不但紧邻着城中的繁华之地，甚至与皇宫也没有隔太远的距离。
因此，还没有过多长时间，王府里的下人，便气喘吁吁地带着一名太医，奔回了府中：“殿下，祝太医来了——”
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已经被两名侍从架入了屋内，同时，还不忘呲牙咧嘴地道：“哎哟，慢点慢点！”
他的背后，还跟着一个手捧药箱的小太监。
甫一进门，那名小太监便嗅到了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他的余光看见……不仅仅衣袖，齐王妃身上那件浅白的外袍上，也满都是血迹。
小太监：“……！”
齐王对王妃格外在意。
万一他真有三长两短，自己说不定也会跟着倒霉。
以为宋明稚就要重伤不治的小太监，立刻放轻脚步偷偷退了出去，只留祝太医一个人在此应对。
……
宫里的太医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他并没有像那个小太监一样，被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吓破胆——乐章山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倘若王妃真的深受重伤，他定然坚持不到回王府时。
太医第一时间强压下心中的紧张。
他解开了缠在宋明稚手臂上的布料，迅速为他清洗起了伤处。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终于处理完毕，拿来丝帕擦掉了额间的冷汗：“万幸！”
太医长舒了一口气道：“齐王妃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很深，但是第一时间，便止住了血。如今只需好好服药，在府内静养，未来是不会影响到正常活动的。”
说着，便轻轻将宋明稚的手臂放回了床帷之中。
府内的侍从，也在这个时候端着汤药，快步走了进来：“殿下，药煎好了！”
慕厌舟松了一口气。
他朝太医道：“届时还请祝太医来府上，替阿稚开些去疤的药。”
太医连忙应下：“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他这一次来王府，来得实在太过着急，身边除了那名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小太监以外，谁也没有带。眼见宋明稚的伤已经处理完毕，太医也没有在这里多耽搁的意思，连忙转过身去，自己收拾起了药箱。
作为一名资深太医。
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种活了。
祝太医的动作稍有些慢，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看到——侍从放下汤药之后，便自觉离开了徽鸣堂。慕厌舟轻轻将床帷掀起一角，理所应当地端起了药碗。
他竟然要屈尊降贵，给王妃喂药？
祝太医进宫已有四十多年，算是看着慕厌舟长大的。
此前他虽已听过，齐王与王妃的“事迹”，但是在亲眼看到这一幕前，祝太医也没有料，在宫中养尊处优，身边随时都有几十号人伺候等着的朽木，竟然有一日会去照顾旁人？
这还是那个齐王吗！
祝太医虽然放缓了动作，但整理药箱总归要不了多长时间。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看了一会儿终于低声朝慕厌舟行了一礼，背着药箱走了出去。
祝太医出门的那一刻：慕厌舟已无比小心地将宋明稚半搂在怀，他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两下，方才放到了宋明稚的唇边，同时低声道：“来阿稚，小心烫着。”
太医：“……！”
在宫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齐王，真的学会照顾人了。
太医看得太过认真，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他忙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以最快的速度自徽鸣堂内退了出去。
末了，低叹一声：
太阳还真是能从西边出来！
……
齐王府内的下人都知道。
绝不能在殿下和王妃独处的时候来打扰他们。
太医走后，徽鸣堂内便只剩下了宋明稚和慕厌舟两人。
宋明稚只伤了一只手臂。
喝药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太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也无须再演。
宋明稚并没有张嘴，而是理所应当地抬起了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从慕厌舟的手中接过汤匙，轻声道：“殿下，我自己喝药就好，您先去忙吧。”
说着便欲坐直身，脱离慕厌舟的怀抱。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
宋明稚还没有起身，便被慕厌舟微微用力，再一次揽进了怀中：“不行。”
宋明稚愣了愣：“……不行？”
话音落下的同时，汤匙已经到了他的唇边。
慕厌舟不容他拒绝：“张嘴。”

第35章 惹到了
瓷制的汤匙带着淡淡的暖意,轻贴在宋明稚的唇边。
慕厌舟轻笑道：“屋门没关。”
只一息，宋明稚便反应了过来——
此时还没有到正午，天色正亮，侍从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徽鸣堂外,甚至就连方才离开的那一名太医,都有可能会杀个回马枪。在他们的眼里,齐王当然不能看着自己喝药,什么都不做。
祸患常积于忽微……
若是要演，绝对不能忽略细节。
宋明稚立刻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慕厌舟轻轻地将汤匙向前倾斜，带着浅淡苦香的热气袅袅升了起来,扑向他的鼻间。不过，宋明稚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便将汤匙中的东西一饮而尽。
慕厌舟好奇道：“阿稚不觉得苦？”
宋明稚认真道：“还好。”
生肌止痛的汤药除了苦涩以外，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气。宋明稚不知道里面究竟都有什么草药,对他来说，这汤药虽然有一些难喝,但是不至于苦涩到难以入口。
慕厌舟再次垂眸舀起一勺汤药。
述兰虽然附属于大楚，是一个小国。
但是位于商路上的它,自古便是繁荣富庶之地，国中的贵族也一个比一个懂得享受。作为述兰的小郡王,宋明稚却既不怕疼,又能吃苦……
慕厌舟忽然有几分好奇。
宋明稚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呢？
宋明稚轻轻将嘴唇,贴在了瓷勺畔。
还没有将汤药喝到口中，他便听到,徽鸣堂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元九小跑着穿过了前院。
不过转眼，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前，接着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于第一时间朝慕厌舟道：“启禀殿下，消息已经传到宫中去了！”
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后，方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两人在做什么。
元九：“……！”
殿下他，他竟然在喂王妃吃药？
元九虽然不是什么外人……
但是，见他急匆匆闯进徽鸣堂中，宋明稚终不由在心中暗暗感慨道——齐王殿下果然很有先见之明！
慕厌舟没有朝门外看一眼。
而是低下头，轻声提醒道：“爱妃？”
宋明稚顿了一下，立刻把汤药喝了下去。
慕厌舟又漫不经心地舀起了一勺汤药，终于在等待它晾凉的间隙开口，朝元九问：“之后又有何动作？”
元九在慕厌舟的身边，待了这么些年，大小也见过一些世面。他立刻低下头去，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了起来：“回齐王殿下的话，皇帝陛下知道此事后，在宫中大发雷霆，并于第一时间派人出宫，将梁王带进凤仪宫内……”
徽鸣堂内，阒然无声。
元九的话音落下之后，半天也不见慕厌舟回答。
见此情形，他终于忍不住抬头，悄悄地朝前看了一眼——徽鸣堂最西侧，那张悬着青纱帐幔的床榻畔，慕厌舟正低头用汤匙，轻晃碗里的汤药，等待它变凉。几息后，方才再次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放在了宋明稚的唇边。
殿下竟然在专心致志地喂王妃吃药？
元九的小动作没有逃出慕厌舟的眼底。
慕厌舟蹙了蹙眉：“继续。”
元九立刻回过神，再一次低下了头去：“是，是殿下……”
他将震惊，强压在了心底。
同时忍不住在心中猜测——
这也是齐王殿下计划里的一环吗？
-
或许是因为身上受了伤。
宋明稚刚刚喝完药，头脑便逐渐昏沉了起来，似乎是有一些发烧。
慕厌舟并没有叫人送他回酌花院。
而是放下了榻前的纱帷，留宋明稚在徽鸣堂内休息。
徽鸣堂内的下人们，之前都是在王府后院里干粗活、杂活的。起初他们虽有一些不适应，但是没过多久，便上了手，干起活来甚至起来要比此前皇帝派来的那群人更加积极、上心。
最近这一段时间，慕厌舟夜里虽然住在酌花院，但是白天仍要在徽鸣堂内读书。有他在这里。下人们更是一点也不敢懈怠。今早慕厌舟一行人离开王府去乐章山后，下人们清扫了徽鸣堂，同时按照惯例点燃了香料。
此刻……
宋明稚身上那一条被子。
甚至就连枕头上，都沾着一些淡淡的苏合香，和慕厌舟的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宋明稚竟有一点不习惯。
“殿下……”宋明稚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撑在榻上，缓缓地坐了起来，“现在时间还早，殿下处理公事要紧，我就先回酌花院里休息吧。”
此时，元九已经离开徽鸣堂。
屋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宋明稚隔着那道青纱帐幔看见：
听到自己的话之后，慕厌舟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他摇了摇头。随口道：“不必，阿稚留在这里养病吧。”
宋明稚上一世时虽然是暗卫，武功要比现在高强许多。但可能是因为小的时候，在吃穿之上有所欠缺，他的体质向来都很一般，长大成人后，也常常因为受伤而生病。不过那个时候，宋明稚都是硬扛着过去的。
“养病”对宋明稚来说，是一个有些陌生和奇怪的词……
但是慕厌舟的语气稀松平常。
宋明稚只好听他的话，重新躺了回去。
方才那碗汤药里，似乎也有些助眠的草药。
宋明稚的头脑愈发昏沉。
可躺回去之后，他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闭上眼睛休息——
宋明稚已经习惯，慕厌舟在夜里趁着自己睡觉的时候处理政事。但是现在，太阳仍高高挂在天际，这个时候休息，宋明稚总觉得有一些不大自在。
更何况，几个时辰之前，他的身边才发生了一件大事。
也不知道殿下要怎么处理。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青纱帐幔那头突然响起一阵轻笑，慕厌舟的声音，穿过半座徽鸣堂，落在了宋明稚的耳边。
慕厌舟就像是猜到他心中在想什么似的，轻声道：“安心，阿稚只需要好好休息，养伤、享乐便好，剩下的事情，都是我需要做的。”
他的语气虽带着笑意，并不严肃。
但是宋明稚知道……齐王殿下一定能够做到！
……
宋明稚昨天晚上就没有睡觉。
放下心来之后，正在发着低烧的他，直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宋明稚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究竟睡了多长时间。
他只隐隐约约地听到——
皇帝将身边的陶公公派到了齐王府中。
“……陛下听说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后，龙颜大怒，立刻便叫奴才出宫，来将殿下和王妃一道带入凤安宫中，仔细处理今早之事，顺便好好压压惊。”
宋明稚轻轻蹙起了眉。
他正欲挣扎着起身。
却听见慕厌舟低声道：“不行。”
陶公公被他吓了一跳：“不，不行？”
殿下这又是要做什么。
徽鸣堂正厅，慕厌舟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青纱帐幔，他压低了声音，对陶公公道：“阿稚今日受了伤，现在状态还没有恢复，需要好好休息，进宫一事不如等到明后天再说吧。”
……陶公公听得目瞪口呆。
慕厌舟顿了顿又道：“还请公公替父皇传话，就说等阿稚状态好些，本王定第一时间进宫。”
他的神情格外认真。
慕厌舟知道——
皇帝向来多疑猜忌，自己体内的蛊毒便是证据。只要蛊虫还在自己的体内，那便证明自己的“好父皇”仍然没有放下他的戒备。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
在皇帝以及崇京城中，众多熟悉自己这个“朽木”的人心目中，自己应当时时将王妃放在第一位。
慕厌舟自然不可能错过摁死慕思安的机会，但是他向来都不是一个容易心急的人。
陶公公犹豫道：“这……”
那群刺客都没什么骨气。
还没有到京城，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将今日的计划，与背后之人说了出来，甚至还拿出了证据……一切皆已清清楚楚地指向了梁王慕思安。
陶公公被慕厌舟的话吓了一跳。
齐王殿下竟然不着急进宫，趁着陛下正在气头上，去找他告状？
陶公公虽然一直在皇帝身边当值，但是当年，他也曾受过贤平皇后的恩惠。相比起梁王，他向来都更偏向于慕厌舟。
听到今天清晨发生的那件事之后。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慕厌舟可以利用这件事，一举扳倒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梁王慕思安！
乍一听慕厌舟的话，陶公公的第一反应是失望。
但是仔细想想……
这是的确像齐王能够做出来的事。
陶公公犹豫着道：“是，殿下……”
皇帝一向都溺爱慕厌舟，他也不是第一次和自己的父皇“对着干”了。陶公公虽有一些忐忑，但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他简单问了问宋明稚的伤势，便向齐王告辞，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王府，回到了凤安宫中。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陶公公再一次气喘吁吁地带着人，出现在了徽鸣堂内：“启，启禀殿下，圣上知道您的意思了！他说，让您和王妃先在府内休养，等到王妃好些，再说入宫之事。”
说话间，还有几名小太监，手捧着木盘走上前来——
这里面装的都是皇帝赏赐的珍稀药材。
宋明稚于半梦半醒间听到……
陶公公又与齐王寒暄了几句，他没在这里待太久，便带着小太监离开了王府。
徽鸣堂内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而就在宋明稚沉沉睡去之前，他忽然感受到……有人走上前，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
慕厌舟抱着满身是血的宋明稚，走进齐王府的那一幕，落在了无数崇京人的眼中。“齐王遇刺”的消息没过多长时间，就传遍了大半座京城。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
齐王妃受伤的消息越传越广，伤势也在一传十，十传百中变得越来越“重”。
见到凤安宫里的人去了又来。
终于有好事者，忍不住凑到了齐王府门前，探头探脑想要一窥究竟——齐王妃可是西域第一美人，如此绝色，难不成就要殒身于今日了吗？
但是这一日，齐王府始终都紧闭着大门。
前来围观的百姓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们只瞧见——
齐王与王妃出事之后不久。
便有一队人马离开了皇宫，朝着不远处的召安坊而去，眨眼之间就将位于坊内的梁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楚一朝，从不缺手足相残之事。
结合今天早上的遇刺传闻，与前段时间搜查京城之事，围观的百姓便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派人刺杀齐王与王妃的那个人，就是梁王慕思安！
……
一个多时辰以前，梁王府。
被慕厌舟吓到腿软的侍从，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府中：“殿下，梁王殿下——”
侍从的情绪实在太过激动。
他还没有来得及将话说清，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同于自信满满的慕思安。
梁王妃原本就有一些心虚，当即就被他这阵动静，吓得从桌前站了起来：“你这是何意？”
侍从的声音都在颤抖：“回，回殿下、王妃的话，奴才方才在齐王府外看到，齐王府的马车已经回到了崇京，但，但是慕厌舟并没有死！他，他好好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反倒是他那个王妃，似乎是受了重伤。”
慕思安重重地拍了拍面前的长桌：“这怎么可能！”
他的话虽然这么说。
但是发抖的嘴唇，与上下磕绊的牙齿，却泄露了他紧张的心情。
梁王妃魂不守舍：“殿下，我们之后要怎么办？”
慕思安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侍从问：“你还看到什么了？慕厌舟他知道此事与我有关吗！”
侍从刚才并没有看太多，便急匆匆跑了回来，他愣了一下，不禁摇头道：“后，后面的事情奴才就不知道了。”
侍从的话音，还没有落下。
慕思安已经转过身，朝着门外而去，他咬牙道，“好！”同时转过身去，朝着愣在原地的侍从吩咐道，“备马。”
梁王妃立刻提起裙角跟了上去：“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去韩府，”慕思安咬着牙，冷静了下来，“找你爹，一道商议此事。”
梁王妃也反应了过来：“是，我与殿下一道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院内。
和只有一位王妃的慕厌舟不一样。
梁王慕思安除了正妃以外，还有两个侧妃，与美人、夫人无数，他的府邸里面早已经住满了人，向来热闹得不像话。
但是今日……
慕思安坐上车之后，忽觉周遭寂静得有些诡异。
连负责赶车的侍从，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马车上，面无人色的慕思安缓缓闭上了眼，片刻过后，方才颤着手，撩开面前的车帘，朝着院内看了过去。
穿银色软甲、手持长剑的官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门而入。此时他们正站在不远处的仪门外，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慕思安的心瞬间一颤。
他下意识想要放下车帘，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动作，领头的官兵已经走上前，朝他行礼道：“不知道梁王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慕思安沉声道：“与你何干。”
官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直身，打了个“请”的手势：“请梁王殿下随吾等进宫，圣上今日有事，要找殿下聊聊。”
话音落下的同时。
披坚执锐的官兵，已经上前将慕思安，自车内“请”了出来。
-
最近一段时间京城里的大事实在太多，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其中，最受百姓们瞩目的，便是这场刺杀案——梁王慕思安与齐王慕厌舟，是大楚唯二的亲王。世人早已经默认，皇位将落在其中一人的头上。因此，两人之间的冲突，直指向了“夺嫡”二字。
慕思安被带进宫后，整座崇京城都有了些许风声鹤唳的意思。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的慕厌舟，竟然还忍着没有出门一步。直到第二天傍晚，宋明稚的体温降下来之后，方才带着他一道乘坐马车，朝凤安宫而去。
慕思安向来是一个在意名声的人。
他虽然一直都觉得“刺杀”一事十拿九稳，但不想被世人指点的他，仍然有意将自己从这件事中剥离了出来——至少明面上的刺客都是他岳丈派去的。
虽说齐王出事慕思安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不仅明眼人知道，这件事与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就连被俘的刺客，也将矛头对准了他。
但是慕思安进宫之后，却怎么也不承认此事是自己的意思，而是直接将它，推到了自己的岳丈的身上。
……
凤安宫，海宣殿。
曾经风光一世的梁王慕思安，从没有像今日一样狼狈过。
他身上的那件锦衣因为长跪，而变得皱皱巴巴，一整天没有梳整过的鬓发，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乱了个彻彻底底。远远看去，竟像个落魄的乞丐，身上没有任何的皇家气度。
这时，皇帝还没有到海宣殿。
慕思安正被两名官兵强压着，跪在地上。
听到脚步声之后。
终于像是生了锈的车轮一般，艰难地转过了身去——
宋明稚和慕厌舟来了。
手臂上有伤的宋明稚，并没有穿窄袖衫，而是换上了中原的宽袍大袖。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有些苍白，头发也并没有像平日里一样束在脑后，仅以一条丝带相缠。
而他的身边……
慕厌舟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动作。
宋明稚明明只伤了手臂，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他还是抬手，将人扶了过来。同时，轻声提醒：“阿稚，慢些走。”
宋明稚轻轻点头：“好……”
慕厌舟将宋明稚送到椅子上坐好后。
方才冷冷地将视线，落在了慕思安的身上。
海宣殿的地上铺着石砖，寒气早已顺膝盖，蔓向慕思安全身。被慕厌舟这样一瞥，不仅慕思安，甚至就连他身边的两名官兵，与殿内的太监，心中都生出了一阵寒意。
齐王变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
他们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过往从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的齐王，早已经因为他身边那个西域王妃，彻彻底底地发生了改变。
慕厌舟缓步朝慕思安走了过来。
将慕厌舟视作普通“朽木”的慕思安，此前压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败在这个人的手中。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他的脸上瞬间就没有了血色。
慕思安在进宫的路上已经想好：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刺杀，将此事与死罪推到韩家人的头上。曾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父皇也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按照“国法”处理自己这个亲儿子，顶多就是幽禁在王府之中。而自己……大不了就是先隐忍上一段时日，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当今圣上从前，就是这样做的。
“三弟——”
“三弟，这回真的与我没有关系！”
慕思安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些刺客都是韩府的人，是那个姓韩的背着我动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自昨日起，慕思安便揪住这一点不放，无论怎么问都是这个答复。
慕厌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
慕思安咬了咬牙：“反正，我看这些刺客也没有伤到你，我们不如各退上一步……”
听到这里，慕厌舟终于轻轻笑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慕思安的面前，垂下眼眸道：“没有伤到我？”
慕厌舟并没有俯身。
傍晚的斜阳皆被他挡在了身后，只留一片黑影给慕思安。
跪在地上的人听到，慕厌舟压低了声音道：“可惜了。”
慕思安愣了一下：“我……”
话音未落，慕厌舟终于缓缓垂下眼帘。
他如看一只狗似的，看着慕思安，缓声道：“你若伤的是本王，这一步或许可退。”
“但可惜，你伤到了阿稚。”
这一次，他绝不会退。

第36章 回家说
海宣殿的御座前,早早守在此处的陶公公，忍不住抬眸朝慕厌舟看去——座前的宫灯好似火星，晃动着坠在了他那双冷茶色的眼睛里。
刹那间便将它点燃。
齐王妃远嫁入京、禁军的搜查，还有昨日的这场刺杀与王妃身上的伤,改变了慕厌舟。
他有了牵挂的人,所以不再像过往一般无欲无求。
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海宣殿。
他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齐王殿下——”
慕厌舟仍在垂眸盯着地上的慕思安。
反倒是慕思安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向前膝行了两步,高声唤道：“父皇，父皇！”
皇帝没有搭理慕思安，径直坐上了御座,打断了慕厌舟没有说完的话：“可以了。”
宋明稚一边在太监的搀扶下向皇帝行礼，一边蹙起眉看了慕厌舟一眼,似乎是在用眼神提醒他少说两句，不要在御前失仪。
注意到宋明稚的目光后,慕厌舟终于收回视线。
他轻轻咬了咬牙，略有些不情愿地与众人一道,向皇帝行礼问安：“是，父皇。”
继而转身坐回了宋明稚的身边。
慕思安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虽被询问了一整夜,但到底还是大楚的亲王，如今皇帝还在这里,慕厌舟自然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但是往常不可一世的慕思安,今日就是莫名地有些害怕他。
没有人比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慕厌舟的变化。
……
刺杀一事证物证俱全,线索清晰。
经过一晚上的审讯，该查的皆已查明。
宋明稚和慕厌舟坐下后，三司的官员便上前走了个过场,将此事从头理了一遍。不多时，便说完退了下去。
最近这段时间，皇帝虽然与从前一样，没有少吃仙丹灵药。但在朝中的种种杂事的“折磨”下，他的眉宇之间仍不免透出几分倦意。御座上的人喝了口茶，用略显沙哑的声音，朝慕厌舟问：“昨日之事你可有了解清楚。”
慕厌舟抿了抿唇：“听明白了。”
哪怕是面对皇帝，他的语气仍有几分冷硬。
御座上的人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嗯。”
慕厌舟顿了顿道：“此事已由严大人查清，昨日埋伏在山道两侧，行刺的刺客是梁王岳丈，京兆尹韩珉义所派。昨日是柳老将军的忌辰，他的旧部也于清晨上山扫墓。刺客放火烧了马车，刚逃下山便落在了他们的手中。”
说曹操曹操到，慕厌舟话音刚落下，负责调查此事的左丞严元博，也来到了海宣殿内。他朝几人行礼，坐在了皇帝的右手边。
韩珉义自然不是什么忠良之臣。
但是坚信自己会成为国丈的他，一直都与严元博有一点点不对付，面和心不和。这回，皇帝让严元博查案，他自然没有放水，一番严刑拷问，就将事情调查了个水落石出。
甚至就连韩珉义，也已经咬牙，将事情认了下来。
打算替梁慕思安顶了这口黑锅。
慕厌舟说完之后，跪在地上的慕思安仍不忘嘴硬：“此事，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关心则乱——
深陷情网之人，自然不能时时保持理智。
今日入宫之前，宋明稚和慕厌舟早已经有过商量。
慕厌舟冷冷地笑了一声：“韩珉义刺杀我与阿稚，得利的就是梁王，梁王怎么可能对此事一无所知？”
说话间，他轻搭在桌前的手都不由自主紧攥成拳。
宋明稚轻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同时伸出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了抚慕厌舟的手背。
慕厌舟回头看了宋明稚一眼。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他，瞬间叹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拳轻轻地握住了宋明稚的手。
皇帝就像是早已料到，慕厌舟会是这副反应。他缓缓蹙了蹙眉，将视线落在了严元博的身上：“依左相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按了按眉心：“近来皇家杂事太多，还是快些处理了，不要再拖。”
被点到名的严元博立刻走了出来：“是，陛下。”
宋明稚看到……
严元博悄悄抬眸，看了皇帝一眼。
严元博做正事的能力或许一般般。
但是论起对皇帝的了解，还有见风使舵的能力，朝中却没有任何大臣，能够与他相比。
“依臣所见……”
严元博迅速将皇帝这两日的言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陛下昨日，听到刺杀一事后的愤怒并不是假的。但他今日的语气，却疲惫有余，而气愤不足。作为当今的圣上，如果陛下真想，他早就下旨处置了梁王与一干人等，哪里还用问自己的看法？
严元博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陛下他虽不容忍刺杀一事，但是看他目前的态度……他暂时还不想册立太子，同样也不想让齐王，因为此事而得到太多的“好处”。或者说给朝臣们放出信号，直接将齐王与“太子”二字绑定在一起。
除此之外还需要自己开口……
与慕厌舟唱唱反调，保持距离。
想通这一点之后，严元博立刻便和起了稀泥来：“单凭现有的证据，的确不能证明此事的幕后主使，一定是梁王殿下……”
慕思安当即松了一口气。
见严元博明显向着自己，他立刻开口，替自己辩解起来：“儿臣绝对没有异心啊，还请父皇明鉴！”
慕厌舟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自桌前站了起来，松开宋明稚的手朝慕思安走了过去：“所有的坏事，都是梁王那个岳丈做的，只有梁王一个人清清白白？此事若是传出去，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普通、沉不住气的纨绔。
皇帝垂眸朝严元博看了过去。
严元博的手心，当即出了一层冷汗：“齐王殿下……”
此时慕厌舟正在气头上，被赶鸭子上架的严元博，只好离开视线，硬着头皮道：“凡事都要讲求一个证据，臣没有包庇任何人的意思，但此事的确不能就这么盖棺定论。”
“不能盖棺定论？”慕厌舟转身朝他看去，“严大人这是不打算继续向下查了吗？”
严元博赶忙朝慕厌舟行了一礼，并睁眼说瞎话道：“齐王殿下，这并不是下官不想查，而是实在只能查到这么多啊！”
慕厌舟仍不罢休：“你——”
眼看两人在御前争论了起来。
皇帝终于在这时开口打断道：“好了，不要再为难严相了。”
他一句话就将自己从这件事里面摘了出去，一切都变成了“严元博的意思”。
严元博也适时开口道：“依臣所见，不如直接向韩大人交由三司处置，早早断了此案？”
宋明稚记得，自从在敛云宫起。
擅长趋炎附势的严元博，便讨好、巴结起了齐王。
而如今，他竟然只因皇帝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自己的态度，这一点还真的是令人感叹服——严元博虽然也会在皇子的身上下注，但始终记得当今圣上是谁，并且还会帮皇帝，说出那些他想说，却又不方便说的话。
天生就是做奸佞的料子。
皇帝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就按照爱卿说的这样处置。”
严元博立刻领命：“是，陛下。”
说着，便朝手下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移送韩珉义。
“这就结束了？”
慕厌舟紧蹙着眉，还想说点什么。
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
但他没有来得及开口，宋明稚已经起身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殿下少安毋躁。”
同时微微用力捏了捏慕厌舟的手。
淡淡的暖意穿过春衫，传了过来。
垂眸看到身边人一脸担忧的模样，慕厌舟的怒意，瞬间便消了一大半，“可是那群人伤到了你……”慕厌舟停顿片刻，咬牙朝着皇帝说道，“若不是我昨日，与王妃一道坐在他的马车上，那我们二人或许要一起葬身火海了！”
跪在地上的慕思安脸色当即一灰。
……原来如此啊！
他昨日收到消息起便疑惑慕厌舟为什么毫发无损，现在总算知道了答案！
慕厌舟压根就不在他自己的车上，而是乐颠颠地去找他那个王妃了……真是被他撞了大运！
慕思安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
此时他想的并不是自己应该如何自保，而是后悔……
若是能够回到昨天清晨，自己一定要反复叮嘱那群刺客，将马车里的人全部杀掉，一个活口也不留。
严元博并没有看慕厌舟。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看了看皇帝。
随即，便听到皇帝一边摇头，一边道：“至于梁王慕思安，就先禁足在府内思过。没有朕的圣旨，不得出来！”
严元博立刻应道：“是，陛下。”
可是慕厌舟并不满意：“怎能如此轻拿轻放？”
他不禁用力，攥紧了宋明稚的手指。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低呼，方才松手：“抱歉……”
宋明稚朝慕厌舟摇了摇头，低声提醒他道：“这里是海宣殿，殿下不要任性。”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生出了错觉……
宋明稚隐约感受到，慕厌舟的手指似乎轻轻地颤了一下。
来不及细想。
慕厌舟已转身恨恨道：“可是你的手。”
他的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手臂上，眼中生出了几分不忍。
严元博的话，回荡在海宣殿上，落到了皇帝的耳边。
他用手指摁了摁额头，好似一个普通的，不忍心看到兄弟相残的父亲一般，疲惫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严元博立刻应道：“遵命，陛下。”
宋明稚看到太阳不知何时已落下了山。
西边的天空变得墨蓝一片，只亮着几盏宫灯的海宣殿里，看上去格外暗。
在严元博领命的那一瞬间，慕厌舟轻握住了他的手，接着，半点也不给殿内人面子地开口道：“阿稚，我们走——”
说着，便牵起宋明稚的手，当着海宣殿里面众人的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就像是没听到皇帝那声“胡闹！”一般。
宋明稚：“！”
殿下这是何意？
不等他想明白，人已被带着走出了海宣殿。
这一刻，慕厌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忘记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的心中只有宋明稚身上的伤。
与对方所受的委屈。
※
凤仪宫内处处都是宫女和太监。
甚至就连房梁，还有树枝之上，都藏满了暗卫。
皇帝虽然多年不理政事，但是这也不能改变“海宣殿”就是海宣殿的属性。而坐落在凤仪宫最核心位置的它，也是宫中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
两人刚走出海宣殿的门。
便有数道目光，明里暗里落了过来。
海宣殿外的游廊中——
春末，正是落花的时节。
晚风吹拂着落花坠入游廊。
宋明稚正打算拉住慕厌舟，没想到对方竟突然停下脚步，反手将他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宋明稚：“……！”
这与之前的安排不同。
宋明稚这疑惑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息，他便隔着春衫，感受到了一阵清晰的颤意。
齐王的手指正在因为蛊虫而微颤……
宋明稚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方才突然离开海宣殿，既是因为演戏，也是因为蛊毒！
慕厌舟曾试图用内力抵抗体内的蛊毒，并因此留下了“后遗症”，时不时便会出现类似的症状——此前宋明稚就是因此，而发现慕厌舟身中蛊毒的。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发作，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只是……凤安宫里面有熟悉蛊毒的人。
慕厌舟也是因此而不常进宫。
除此之外，自从上回在敛云宫内发作之后，齐王身上的症状，也变得愈发明显。这个时候他不能剧烈活动，最好站在原地不动，等待恢复。
……眼下，自己必须帮齐王殿下遮掩！
慕厌舟低下头将下巴搭在宋明稚的肩上。
宋明稚则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回抱着他，低声道：“殿下别生气。”
慕厌舟朝着宋明稚摇了摇头，沉默片刻之后，方才道：“明明是我没有替你报仇，你怎么还反过来安慰我？”
说着，终于轻轻地笑了一声。
慕厌舟的声音哑哑的：“阿稚，你怎么这么好。”
此时慕厌舟仍没有抬起头。
呼吸产生的热流，如羽毛，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在宋明稚的脖颈间扫来扫去。
宋明稚下意识便想要后退。
但是他的本能却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
这里是皇宫，处处都是皇帝的眼线，他们或许听不清楚自己和齐王在说什么，但是一定能够看到两人的肢体动作。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这帮人抓到把柄。
宋明稚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坚毅。
“殿下这是什么话……”
慕厌舟方才虽然表现得十分激动。
但是知道皇帝没有对自己放下心来的他，早在来凤安宫的路上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幕。
他非常清楚——
自己一气之下离开海宣殿，皇帝顶多只会在嘴上怪罪两句。与之相反的是：自己越是莽撞，越是喜怒形于色，皇帝便越是放心。
宋明稚沉默了片刻。
终于缓缓抬起眼眸，说出了慕厌舟在来凤安宫的路上，教自己的话：“殿下，我不在意别人是不是关不关心此事。在我看来只要殿下在意，有这个心就好了。”
慕厌舟离开海宣殿后，陶公公便带着几名小太监追了出来。
宋明稚的声音不大不小。
正好落在了陶公公等人的耳边。
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陶公公：“……”
齐王妃这番话，与殿下可真配呀。
游廊另一边，本想上前的陶公公在看到两人这你侬我侬的架势之后，略有一些不好意思地停在了原地。只是，这里毕竟是凤安宫，他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殿下？”
慕厌舟没有搭理陶公公。
而是在此刻轻叹了一口气道：“都怪严元博……”
他用额头在宋明稚的肩膀上蹭了蹭。
略微不悦道：“父皇向来没有兴趣，关心朝堂上的这些琐事，全将它们交到严元博的手中。都怪他……不想得罪慕思安一干人等，这才会将此事轻拿轻放！”
他的语气颇为任性：“你且放心，有朝一日我定会替你报了这个仇。”
说着说着，慕厌舟还咬起了牙来。
宋明稚笑了一下：“好了，殿下别生气了。”
慕厌舟手上的颤意正在逐渐变弱，但仍没有结束的意思。
两人动作，明明没有任何出格。
但是二人之间，却始终有一种，说不清不明的暧昧气氛。听到这里，就连周围的宫女和太监，都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不好意思再多这里看一眼。
唯独陶公公再次大胆提醒了一句：“齐王殿下。”
慕厌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确有些不符合身份与年纪。
不过慕厌舟自然不会这么快退让，他终于抬起了头，将手扶在宋明稚的腰间，垂眸看向对方的眼睛。
眨了两下之后，方才理直气壮道：“怎么办？我还在生气。”
不远处，来也不是走也不是的陶公公，终于听出来了——齐王殿下这哪里是在生气？他的气早就消了，此刻分明是想要借王妃安慰他的机会，得寸进尺！
不愧是从小看着慕厌舟长大的陶公公。
他似乎真的没有猜错——
注意到附近的宫女与太监之后。
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明稚，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但是慕厌舟仅用一只手，便箍住了宋明稚的腰：“不行，安慰我一下。”
宋明稚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慕厌舟不满道：“我可没有这么好打发。”
这时齐王妃也看出来了——
自己身边的人气早已经消了。
他放下手，耳尖泛起了薄红：“那殿下要怎么办？”
当今圣上从来都不是勤政之人。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皇帝也带着人，离开了海宣殿。
海宣殿三面环水，要想离开这里，那便必须通过眼前这条游廊。见状，陶公公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上前来提醒。
余光看到这一幕后，慕厌舟不再放低声音。
他突然俯身凑上前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短短一拃长。
宋明稚下意识想要往后退，然而抵在他后腰上的那只手，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陶公公的脚步，不由一顿。
宋明稚：“！”
殿下需要继续拖延时间。
慕厌舟深深注视着宋明稚的双眼，
几息后，忽然低头轻轻地吹了吹他的睫毛，接着，轻声笑道：“不行，你亲我一下。”
宋明稚：“……！”
宋明稚跟在慕厌舟身边这么长时间，早已有了随机应变的能力。
——殿下这么说，自然不是真的要自己亲他，而是再拖延几息，继而于皇帝的面前结束这场“戏”。
听到慕厌舟的话后。
宋明稚沉默了片刻，便轻轻侧过身，朝他低语道：“回家再说。”
慕厌舟手指上的颤意终于逐渐弱了下来。
呼吸的节奏也不再像方才一样凌乱。
听到宋明稚的话，慕厌舟总算笑了起来。
他缓缓抬手放开了宋明稚：“这是你答应我的，那我们就回家再说。”
话音落下的同时——
慕厌舟于带着宋明稚转身，走到了游廊的那侧，将路让了出来。
海宣殿的游廊内，侍从们齐齐俯身朝皇帝行礼。
方才那一幕实在有些危险。
宋明稚的心跳，也不由加快了几分。
此时他终于放下心来，随侍从一道弯下了腰去。
同时在心底里计划到……齐王殿下身上的蛊虫，必须想办法尽早解开！
如今已经开春，珈洛也该启程回述兰了。
短短几瞬，宋明稚脑海中便冒出了无数个念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皇帝已经穿过游廊，离开了海宣殿。
海宣殿前，慕思安也被侍从们拖了出来。
就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宋明稚忽然听到，慕厌舟在自己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
“方才替你报仇的那句话。”
“不是玩笑。”

第37章 红杏出
海宣殿位于前朝与后宫之间。
要想离宫,还得再穿过小半座皇宫。
慕厌舟身上的蛊虫虽然安静了下来，但是凤安宫怎么都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待海宣殿前的热闹散尽，两人便在小太监的带领下，一路缓步朝着皇宫外而去。
凤安宫里面,不能乘坐轿辇、马车。
离开游廊之后便是一片小小的花园,穿过这里才能走上宫道。与上一世破败无人打理的样子不一样,如今园中满是名贵花木,一看就是被精心养护着的。
宋明稚从没有见过这些花木。
经过花园时，他忍不住将视线落了过去。
宋明稚只悄悄地瞥了它一眼，没有想到,下一息他便听见慕厌舟缓缓开口：“这是牡丹，只不过还没有开花。”
慕厌舟这句话来得稍微有些突然。
宋明稚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齐王是在给自己介绍眼前这些花木。
慕厌舟的蛊虫刚发作过一次，按照宋明稚的经验……他的身体绝对不可能这么快便彻彻底底地恢复过来。此时花园里除了宋明稚和慕厌舟外,只有一个负责领路的小太监。
小太监不敢打扰到两人独处。
这时他正挑着一盏灯笼，走在好几丈远外,是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的。
殿下怎么不趁着这个时候好休息休息……
似乎是因为蛊毒发作，慕厌舟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自前朝起,凤安宫内便种满了牡丹，过去每年的三四月,凤安宫都会设宴赏花,邀文武百官、风流名士进宫,我儿时便见过几次。”
当今圣上对赏花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兴趣，牡丹花宴的习俗断在了他这里。
宋明稚轻轻点了点头。
难得殿下有闲心聊起往事。
宋明稚放缓脚步,正在想要如何接话，就听花园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宫女抱着个身穿碧绿色春衫的小孩，出现在了不远处——她怀里的人,正是宋明稚前不久才在敛云宫内见过一面的五皇子慕关书！
几日不见，他的状态好了不少，
远远地看到宋明稚和慕厌舟以后。
宫女立刻抱着五皇子快步上前，并朝两人行礼道：“参见齐王殿下、王妃。方才五殿下听见下人们聊天的时候说，齐王和王妃进了宫，便闹着要来见您二位。奴才……想带殿下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到了齐王与王妃！”
相比起前几日，在敛云宫看到的那两个小太监。眼前这名宫女，字里行间都是对五皇子的关心。
卧榻之侧自然不能容他人鼾睡。
皇帝虽然一向都不喜欢五皇子，但是更不能容忍宫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
上回的消息传到皇帝耳边之后，他便命陶公公前去彻查了此事，连带着自出生以来便住在冷宫里的五皇子，也终于住进了普通的宫室，身边也随之重新换了一批人照顾。
五皇子慕关书年纪毕竟还很小。
他的话还说得并不是非常清楚，宫女的话音落下，他就好像小鸡啄米一般点起了头：“对，对！”
宫女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五殿下想送齐王殿下与王妃上宫道去。”
宋明稚和慕厌舟一道，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小孩向来健忘，宋明稚没有想到五皇子竟然还记得自己。他停下脚步，朝五皇子笑了一下，轻声道：“殿下有心了。”
而被宫女抱在怀中的五皇子慕关书，则转过身来，非常自然地朝着宋明稚伸出了双手……可是，还没有等他磕磕绊绊地说出自己打算做些什么。站在宋明稚另一边的慕厌舟，就已经转过身来，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抬起手，将慕关书抱到了自己怀中。
五皇子呆呆道：“诶？”
慕厌舟低头对怀里的小孩道：“阿稚手臂受了伤，我来抱你。”
身为亲王，养尊处优长大的慕厌舟自然从来都没有抱过小孩，五皇子瞬间便脱离了宫女温柔的怀抱，被慕厌舟高高地端在了怀中。
他扁了扁嘴巴，似乎是有些想哭，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又被慕厌舟垂眸挡了回去。
甚至，他还补了一刀：“五弟今日识过字了吗？”
宋明稚知道，本朝的皇子、公主们，从会说话的那一日起便要开始识字，要比普通人家开始得早上许多——这也是他们儿时的一大噩梦。
果不其然——
慕厌舟的话音落下之后。
被他端在怀中的五皇子，眼圈瞬间便是一红。
负责照顾他的宫女，只好有些尴尬地开口，回应起了他的关心：“回齐王殿下的话，五殿下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慕关书有些委屈地转过身，看了宋明稚一眼。
他之前一直被养在冷宫中，基础本就非常差，如今一想到识字，他便一个头两个大。
见此情形，慕厌舟的唇角不由一扬：“要本王说，五弟有时间在花园里面玩，还不如早早回去补功课，不然一会回去了……”
宋明稚虽然清楚，齐王殿下对外要装纨绔……但是他现在，明显是在欺负小孩。
听到这里，宋明稚终于忍不住蹙眉，制止道：“殿下——”
慕厌舟：“。”
他终于放过了五皇子。
海宣殿前的这片花园并不大。
还没说几句话，众人已走到了宫道边。
端了五皇子一路的慕厌舟，总算心满意足地将他交回了宫女的怀抱中。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变暗。
两排宫灯似星子，一路蜿蜒着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宫女朝宋明稚和慕厌舟行了一礼，接着小声对五皇子道：“殿下，给齐王和王妃招招手，说下回见吧。”
而好不容易见到宋明稚，却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的五皇子，终于在此刻组织好了语言。他抬起一只手，朝宋明稚晃了晃，依依不舍道：“阿稚，下回见。”
——这是五皇子方才从慕厌舟那里听来的名字。
清脆的童音刹那间响彻了整条宫道。
就连一旁负责赶马的太监，也不禁默默将视线落了过来。
慕厌舟的脚步忽然一顿。
已经踏上宫道的他，又慢慢地转过了身来：“不许和我学，要叫齐王妃，明白了吗？”
说着，终于揽着宋明稚的肩。
在五皇子抗议的哼唧声中与宋明稚一道，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前去。
——简直幼稚至极。
……
宋明稚与慕厌舟一起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目睹了刚才那场“闹剧”的宋明稚，犹豫再三后，终于忍不住委婉地提醒他道：“五皇子的年岁还小，殿下往后还是再欺负他了。”
在外面维持形象固然要紧。
但是不一定非要靠欺负小孩来完成……
五皇子慕厌舟和虽然是平辈。
但两人的年纪相差实在太大，慕厌舟方才的“胜利”，实在是有一些不武……
负责驾车的人是宫里的太监。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并没有放低声量，“怎么能叫欺负呢？我这是在好心催促他学习，”停顿片刻，见宋明稚沉默不语，他又轻笑着凑上前，去看宋明稚的表情，并问，“怎么，还在想这事啊。”
宋明稚先点头，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此时马车已经驶出了凤安宫，崇京城内的灯火，透过车帘照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宋明稚的眉宇之间，虽还有昨日因受伤、生病而生出的淡淡倦意。但是原本苍白的脸颊，却被这万家灯火点上了几抹薄红。
眼前的这一幕，莫名让慕厌舟想起了新婚的那一晚……
慕厌舟轻轻笑了笑。
他离开了视线道：“怎么点头又摇头？”
宋明稚并没有多想。
他诚实答道：“我在想……齐王殿下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史书总是格外节省笔墨。
齐王登基以前发生的事，史书上皆一笔带过，前后相加也就二三句话，而这其中自然没有关于他儿时的记载。想到这里，宋明稚便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说着他就轻轻地抬起了眼眸，无比认真地朝着慕厌舟看了过去。
黑夜里，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似乎格外明亮……
宋明稚的答案在慕厌舟的意料之外。
沉默几息。
慕厌舟忽然轻笑了一下：“不一样。”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宋明稚忍不住好奇道：“有哪里不一样呢？”
慕厌舟摇了摇头，深深地看向他眼底。
清懒、微沉的声音随即回荡在宋明稚的耳边：“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慕厌舟的手指在车壁上轻点了两下。
几息后，方才漫不经意道：“父皇对我，从来都不做任何要求，也没有安排人教我识字。故而，我自小到大都是怎么开心怎么来的。”
他的语气，与平日里一模一样。
传到负责驾车的小太监耳朵里，对方也只会觉得，齐王这是在炫耀自己与皇帝的关系——毕竟他自幼就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可是只有宋明稚清清楚楚地看到：慕厌舟的笑意，半点也未达眼底。
慕厌舟并不是天生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而对皇子而言，不做要求、没有限制，更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它并不能证明皇帝对齐王好。
唯一能够证明的便是……
慕厌舟自出生之日起，就是被放弃的那个。
现实中的齐王……人生完全不像史书中那般平顺，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宋明稚的心格外闷。
话音落下，慕厌舟便忍不住咳了两下——
喝太多的烈酒不但会伤到脾胃。
而且还会让蛊虫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
近来慕厌舟一直都在控制饮酒。
他今天白天一口酒也没有喝，如今天色已经很晚，饿了一天的蛊虫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除此之外，慕厌舟体内蛊虫的蛊母就在凤安宫中。接近蛊母之后，蛊虫也变得比以往更加容易兴奋。
宋明稚瞬间便注意到了这一点：“殿下——”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皮制的酒囊。
没有任何犹豫，便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交到了慕厌舟的手中：“殿下先喝一口酒吧。”
“咳咳咳……”
慕厌舟并不着急直接过酒。
而是好奇道：“阿稚随身都备着烈酒？”
宋明稚点了点头，认真道：“是，以防不时之需。”
慕厌舟的身上常备着烈酒。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并没有取出自己的酒，而是用指腹，缓缓地从皮质的酒囊上蹭了过去。这只酒囊产自西域，不但外形精巧，上面还暗刻一支长满了小刺的花藤，看上去格外精致、漂亮。
慕厌舟的唇边，漾出了几分笑意。
他缓缓解开酒囊，轻咳了几声道：“咳咳……还好有阿稚关心我。”
说完，便将它一饮而尽。
马车慢慢驶入了齐王府中。
小太监下车，撩开了车帘，宫灯照亮了半驾马车。
慕厌舟的脸色，终于在喝完酒后，恢复到了往昔的样子。
※
历史因为宋明稚的到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如今朝堂天下的局势，要比历史上的这个时候要复杂，危险不少。
保险起见……
慕厌舟身上的蛊毒，必须尽早解开。
宋明稚手臂上的伤，处理得非常及时，并没有留下后遗症。但是短时间内失血过多，且还强撑着进了一次宫的他，仍在府中缓了几日，才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等宋明稚的状态稍好一点之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离开王府，去醉影楼找珈洛，同对方仔细地商议蛊虫一事。
……
三日后，醉影楼。
正午时分。
酒楼一般要从傍晚才开始热闹。
宋明稚正午来到醉影楼的时候，这里才刚刚开门，尚未开张。
经过上回的那场闹剧。
醉影楼内众人已经知道了宋明稚的身份。
因此，齐王府而来的马车刚停到醉影楼下，珈洛老板便出门将他迎了进来——珈洛自然不敢再像上一回一样，将宋明稚这个齐王妃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他决定在醉影楼的包厢里与宋明稚交流。
同时，如临大敌。
甫一进门，珈洛便朝宋明稚行了一个大礼：“草民珈洛，见过齐王妃。”
宋明稚连忙道：“珈洛老板千万不要同我如此客气。”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摘下了遮着长发的轻纱。
珈洛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第一回 见宋明稚的时候，他便有几分好奇——崇京城内究竟有哪个西域人出手如此的阔绰，将夜明珠当铜版花？
他在中原经商数年，按理来说，凡是有名的客商他都是认识的……
宋明稚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漂亮。
假如，他真的是哪个西域客商，自己不可能听都没有听过。
可惜那个时候……
珈洛完全没有深思，直接被那几颗夜明珠，给蒙蔽了心智！
有苦难言的珈洛，叫来人给宋明稚倒上了茶。
同时，还安排随宋明稚来到此处的王府侍从，坐在了包厢的角落处——南市实在太过热闹，为了避免麻烦，宋明稚不但像行走在沙漠里的商旅一般，用轻纱裹起了脸与那头浅金色的长发，甚至于就连他身边那名侍从，都是同样一身打扮。
只不过由纱换成了灰色的布。
齐王计较起来，实在是太过吓人，珈洛已经见识了一次。如今，就算是单纯为了“避嫌”，他也不能让侍从离开这里。
宋明稚朝珈洛笑了一下，缓缓地坐在了桌前。
醉影楼的生意原本就非常火爆。
自从珈洛几日前进过敛云宫后，醉影楼的名声更是大噪。如今，崇京城内，人人都想来这里听一听乐师那日给皇帝演奏的曲目，再尝尝楼内的珍馐。
宋明稚没有耽搁醉影楼生意的意思。
他直接进入主题道：“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来醉影楼找珈洛老板，为的便是上一回说过的蛊虫一事。”
珈洛端茶的动作随之一顿。
停顿片刻，他方才缓缓点了点头：“草民了解。”
若是放在之前，珈洛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
但是，如今他已经知道宋明稚和慕厌舟的身份。
珈洛虽然还没有搞清楚身为齐王妃的宋明稚，为什么要找这个蛊母，但是他已由此猜出：此事绝对与皇家有不小的关系。
经营着醉影楼的珈洛，一向不都不想与皇室有太深的联系。
以免一不小心陷入什么麻烦之中。
珈洛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将宋明稚此前拿给他的夜明珠重新放回了桌上。接着，依依不舍道：“恕草民直言，草民若是能帮王妃，自然会帮王妃您寻找蛊母。但是王妃您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草民实在是有些害怕啊。要不然……”
述兰话的语速，原本就要比中原官话快一点。
珈洛这噼里啪啦的一通，如倒豆子一般地倒进了宋明稚的耳朵里，显得无比激动。
闻言，宋明稚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手，将一块油绿的翡翠玉佩放在了桌上：“这是珈洛老板的辛苦费。”
无论是中原还是西域，都不产这样的翡翠。
珈洛是个识货的人，他一眼就认出：宋明稚手里的东西产自海外，比方才那对夜明珠还要值钱。
珈洛：“……！”
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宋明稚刚才落座不久。
两人还没有说几句话，上回招待他的那个名叫“阿娜”的舞女，又一次端着一盘果脯，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正想上前放下手里的东西。
却听坐在门边的侍从起身道：“我来。”
阿娜顿了顿，将东西交到了他的手中：“是。”
接着，便行礼退了下去。
包厢内的谈话陷入了僵局，侍从好像对此一无所知。他上前放下果脯，同时，低声提醒宋明稚道：“当心手。”
宋明稚伤还没有养好。
今日他依旧穿着中原款式的衣袍。
说完方才那番话后，侍从竟还随手帮他整了整衣袖，这才重新退到门前坐下。
宋明稚笑了一下：“好。”
他似乎并不介意那名侍从的触碰。
珈洛：嘶……
王府里的侍从说话怎么是这个语气？
珈洛莫名从两人这番交流中看出了几分暧昧。
联想到齐王之前的态度，珈洛的不禁紧张了起来，难不成王妃是真的有红杏出……打住，打住！
珈洛立刻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然而，他虽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该问的事情。
但是接连被慕厌舟吓了两回的他，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道：“……王妃今日来醉影楼，齐王殿下知道吗？”
宋明稚一时间没明白珈洛的意思：“珈洛老板是问？”
害怕慕厌舟再次带人来到这里的珈洛，终于不再拐弯抹角：“实不相瞒，草民只是担心殿下突然过来。”
慕厌舟上回来醉影楼动静太大。
不但吓到了自己与楼内的舞姬，甚至还吓到了一部分客人。
实在是有一些影响生意。
不过珈洛只敢在心里这样想。
他自然不敢当着宋明稚的面，将这句话说出来。
珈洛想了想，最终轻声叹了一口气，委婉道：“不瞒王妃您说，齐王殿下身份太过尊贵，草民实在是害怕待不当。”
话音落下，他便忐忑地朝着宋明稚看了过去。
而行走江湖多年的珈洛，怎么也没料到的是……宋明稚并没有接话。
就在自己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包厢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那倒不会。”
珈洛：“……”
这个声音怎么有一点耳熟。
他整个人如同生锈了一般，缓缓转身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随即便见……
与宋明稚一道来到醉影楼的那名侍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块果脯。他取下裹在头肩之的灰色布料，一边吃果脯，一边随口朝自己道：“这个果脯味道不错，用来招待本王就好。”
珈洛抖了抖，差点从座上摔了下去。
慕厌舟吃完了果脯。
笑着朝两人看了过来，自在道：“你们聊你们的，不必在意本王。”
珈洛：……！
这是说不在意就可以不在意的吗？

第38章 看跳舞
珈洛与宋明稚所在的,是醉影楼内最大的一间包厢，平日里容纳一二十人不是问题。就在几息之前……珈洛还觉得这里有些空。然而此时，知道那名“侍从”的身份后，包厢里的气氛瞬间一变。
慕厌舟的存在感突然变得格外大,一时间,竟令珈洛有一些坐立难安。
桌那头,宋明稚也轻轻地笑了一声道：“珈洛老板不必在意殿下,前几日，我与殿下去乐章山时遇到了刺杀，受了一点小伤。殿下他只是心有余悸,稍有一些不放心我独自出门罢了。”
二人的感情果然好……
珈洛无比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他努力将视线移回了桌上，假装不知道门口的那个侍从就是齐王。
宋明稚又回到刚刚的话题：“我知道珈洛老板在担心什么。”
早在来到醉影楼这一路上,宋明稚和慕厌舟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打消珈洛的忧虑。
珈洛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宋明稚喝了一口茶,轻声道：“珈洛老板放心，蛊虫一事与齐王妃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与我从前在述兰时的一些杂事有点关系罢了。”
宋明稚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找蛊母。
若是任何理由都不同珈洛说明，他自然不会放心。
——宋明稚故意没有将话说清楚,而是给珈洛指了一个乍一眼看去似乎有点道理，实际上却完全错误的答案。
述兰虽然只是大楚的附属国之一,但历代国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无论皇室还是贵族之间,都常会发生一些不便与外人说明的事。听完了宋明稚说的话后，珈洛脸上的表情,虽然仍有些为难，但是他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紧抿着唇。
醉影楼背地里做的那些生意。
处于大楚的灰色地带，经不起细查……
珈洛其实也算有“把柄”,落在了齐王与齐王妃的手中——
若一不小心惹得齐王不悦，他随时都可以让醉影楼关门，自己十有八九会面临牢狱之灾。
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珈洛也不好再直接拒绝。他犹豫片刻，开口道：“若是一不小心惊动述兰那边……”
这一回，回答他话的人不再是宋明稚。
嘴上说着“不必在意本王”的慕厌舟，非常自然地走了过来，坐在了宋明稚的身边：“本王相信珈洛老板的能力。”
话音落下的同时，珈洛的耳畔又响起一声脆响——
慕厌舟自袖中取出一块红玉放在了桌上。
接着，垂眸朝一身珠光宝气的珈洛看了过去：“听说洛老板喜好收藏珠玉，正好本王这里有一块赤凤玉。”
赤风玉质地细腻、光滑，光泽亮丽，本就上佳，而它最出名的一点便是……独一无二的血红色泽。赤风玉产量极低，堪称稀世珍宝。自前朝起，它的矿脉便被皇室握在了手中，一百多年来，只有皇亲国戚与部分王公贵族得到过赏赐。
流落在民间的也不过一两块而已。
别说是得到它了。
最爱金玉之物的珈洛在今日之前，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赤凤玉一眼。
珈洛：“……！”
他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停顿几息后，珈洛突然睁开双眼，如释重负道：“齐王殿下与王妃既然将草民视作朋友，那草民自然应当为好友两肋插刀！更何况，齐王妃远嫁在外，在崇京城内本来就没有什么故交，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既然王妃出言相托，那草民自当竭尽全力！”
珈洛一边说话，一边默默地伸出手，朝着赤凤玉触了上去。
然而，珈洛的指尖还没有触到赤凤玉。
桌上的东西又被慕厌舟抬手收了回去：“如此美玉，怎能不配只宝匣？”
珈洛愣了一下：“对，对……”
慕厌舟笑道：“不如这样吧，等洛老板回到崇京，本王再来郑重将它送到醉影楼来。”
在此之前，珈洛与崇京城内众人一样，只将慕厌舟看作一名普通纨绔，然而今日，他却莫名从眼前人的言行中感受到了一阵压迫。
齐王殿下不是能够敷衍的人。
珈洛连忙道：“自然！”
他的态度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珈洛端起桌上的茶盏，起身朝慕厌舟道：“既然如此，今日我就先以茶代酒，敬其王殿下一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慕厌舟也没有摆亲王的架子。
他自长桌的另一边站了起来：“本王就先谢过洛老板了，还请洛老板回京的时候，顺路给王妃带些西域的产物，与衣料过来。”
珈洛做事向来非常干脆。
决定收下赤凤玉的他，立刻应下：“齐王殿下只管放心就好！”
坐在慕厌舟身边的宋明稚看到：齐王端起了桌上的另一只茶盏，笑着将它放在了唇边。
宋明稚：“！”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指——
等等，这是我刚才喝过的茶！
宋明稚迅速将包厢看了一圈：
阿娜方才送茶盏进来的时候，齐王还是王府的“侍从”。因此，包厢内总共只有两杯茶水……宋明稚轻轻地蜷了蜷手指，艰难地将手收了回来。
算了……
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慕厌舟刚才一直坐在门口。
也不知他是不是没有看到，宋明稚喝过这杯茶。
白瓷制成的茶盏，轻贴在了慕厌舟的唇畔，温热的茶水顷刻间浸润了他的嘴唇，缠在他的舌间滑入口中。
宋明稚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朝窗边瞥了一眼。
等他将目光落回桌上时，慕厌舟已经喝完了杯中的茶水，同时轻握着茶盏，困惑朝宋明稚道：“怎么了？”
话音落下，还笑着朝宋明稚眨了眨眼睛。
宋明稚犹豫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在外人看来，自己与齐王正是恩爱的时候。
同喝一杯水，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若这个时候开口，说不定会引起珈洛的怀疑。
宋明稚深吸一口气。
艰难地将想说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
宋明稚和慕厌舟并没有在醉影楼待太长时间。
但如今的醉影楼生意比以往好了许多，宋明稚和慕厌舟走的虽然早，可是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有宾客来到了一层的大厅中，欣赏起了歌舞。
上一回来醉影楼的时候，宋明稚没有来得及细看。
今日方才有空四处观察：醉影楼一层，身披着红纱的舞姬，正伴着羯鼓声赤脚起舞。
浅棕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掠过了鬓边。
她一边起舞，一边朝大厅里的客人抛洒着花瓣，动作格外流畅。
宋明稚童年时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眼前这一幕，却在恍惚之中，与他脑海中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宋明稚小的时候，醉影楼早已不复当年的热闹。有的时候，就连大厅里面，也只有三五个借酒消愁的客人，设有包厢的二楼，更是空空荡荡。
那时早无人关注一个小孩在做什么，宋明稚都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
每当宋明稚没有事情可以做的时候，他便会坐在醉影楼二楼的栏杆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娘亲，随着羯鼓声起舞。
与眼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宋明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向楼下多看了两眼。
此时舞姬正跳到最精彩处，一楼的客人皆看的入迷，没有人想到，齐王与王妃就在二楼的栏杆旁向下张望。
珈洛正想带宋明稚和慕厌舟下楼，送走这两尊大佛，可他还没有走到楼梯边就看到：慕厌舟的脚步，也随宋明稚一道停了下来。
宋明稚看楼下的舞蹈看得正出神。
慕厌舟也垂下眼眸，酸溜溜地朝楼下看了一眼：“阿稚喜欢看人跳舞？”
珈洛：“……！”
宋明稚的注意力，被慕厌舟强行拽了回来。
上一世，也曾有西域舞姬进宫献过舞，但是身为暗卫的宋明稚，从来都不会在干正事的时候分神。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重生一世，成为齐王妃以后，自己的戒备心，似乎正在一天天地下降。
他已经在这里看了半晌，说“不喜欢”显然没有人会相信。
意识到自己给齐王增加了工作的宋明稚，略带歉意地移开了视线：“过去常会看。”
说着便要转身下楼。
听清楚两人在说什么后，担心慕厌舟又在醉影楼内搞出事来的珈洛，鼓起勇气插了句嘴：“这是述兰的特色，我们述兰人都喜欢。”
慕厌舟一边点头，一边轻轻地笑了笑道：“的确好看。”
慕厌舟明明面带微笑。
可是一旁的珈洛，却莫名觉得他在咬牙。
慕厌舟轻轻将手，搭在了宋明稚的肩上：“不必着急，我们看完这支舞再走。”
说话间，他已站在了宋明稚的背后。
同时将人半环在了自己的怀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慕厌舟眯了眯眼睛，朝着楼下看去，“阿稚喜欢看，我自然也喜欢。”
说完，他又莫名其妙地将视线落在了珈洛的身上：“你说对吧，洛老板？”
珈洛：“啊？”
珈洛没有想到慕厌舟会突然点自己的名。
他的背后一阵发寒，强颜欢笑道：“自然自然！”
同时，默默与心底道……
齐王殿下最好是真的喜欢。
※
最近一段时间京城实在是太不安稳。
就连整日走街串巷的纨绔，也难得消停了几天时间。
等到梁王刺杀一事，尘埃落定之后。
终于有人忍不住来到了齐王府，找慕厌舟玩乐、闲聊。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是——
慕厌舟并没有像过往一样，窝在府中睡觉，或是喝酒，而是在齐王妃的“监督”下，乖乖在徽鸣堂内读着书。
大皇子向来看不起这群整日与慕厌舟混在一起纨绔，平日里没有少给他们使绊子。因此，大皇子倒霉之后，这群向来不怎么关注朝堂大事的纨绔，都忍不住从家里打探起了他的消息，就为了狠狠落井下石，嘲笑他一番。
如今，又马不停蹄地来到王府。
借着向慕厌舟分享“朝堂要闻”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闲聊起来。
徽鸣堂东次间，有人正激动道：
“齐王殿下，今天中午我爹上完朝回来说，圣上这回非常生气！他已经下旨，说是要以‘谋逆之罪’处理整个韩家，连带着梁王妃，也要倒大霉了。”
“这谋逆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纨绔眉飞色舞道，“只是……韩家乃本朝开国世家，陛下最后还是没有这样罚他们，而是流放全族。如今韩家人已经被压入天牢中，就等着入了秋流放万里呢！”
不得不说，这些纨绔偶尔还是靠谱的。
他说的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
还不等慕厌舟的手下送来信报，他们已经直接将消息传到了王府。
临窗的东稍间内——
正在随手翻看着话本的宋明稚，动作一顿。
眼见大皇子倒了霉，这群纨绔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激动。
前一人的话音刚才落下。
紧接着又有人开口道：“只可惜……圣上似乎对梁王轻拿轻放，以证据不足为由，不打算从重惩处他了。”
起先说话的纨绔啐了一口：“谁不知道这事必然与慕思安有关！他平日里嫉妒殿下，受圣上关心就罢了，如今做出这种事来，竟然还安然无恙…这真是……”
纨绔的话还没有说完。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
他立刻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腹内，接着走到桌边，朝慕厌舟看去：“殿下，这回慕思安都欺负到您头上了。要我说，绝对不能忍！”
“对！”另一人也走上前激动道，“严大人不是说证据不足吗？那殿下您就找到证据，让圣上处置他！”
纨绔虽整日游手好闲，不做正事。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一点脾气：“就是，我回家让我爹帮忙！一起找他的证据——”
慕厌舟若是无动于衷，反倒是会惹人怀疑——他唇边那丝笑意，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慕厌舟对面的人，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按照我打听来的，圣上似乎是真的有意让殿下进六部，”想起慕厌舟装病的事迹，他忍不住犹豫着问，“殿下这回打算怎么办？”
午后的暖风吹起了徽鸣堂内的纱帘。
阳光如一张丝绢，轻坠在了宋明稚的面颊之上。
坐在窗下的宋明稚不由眯了眯眼睛。
他正打算拿起书换个地方，但是还没有站起身，就听慕厌舟开口道：“我也不知道……”
听到慕厌舟纠结的语气后。
宋明稚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阵敬意——
齐王殿下的演技果然超群。
作为一名立志当闲散亲王的纨绔，进入六部，无疑打乱了他从前对自己人生的所有规划。就算此事有利无弊，慕厌舟也不会立刻便下定决心，蹚入朝堂这摊浑水。
宋明稚重新放下书坐了回去。
他正打算听慕厌舟怎么应付，没想到……
慕厌舟忽然转身，将视线落进了稍间内：“等父皇真的下旨再说吧。”
他笑了一下，远远朝宋明稚道：“这种大事，我怎么能一个人决定。若是真的，再同王妃商量也不迟。”
“你说对吧，阿稚？”
纨绔甲乙丙丁：“……”
他虽都是纨绔，其中也不乏沉迷美色者。
但是还真的没有人，遇到这种事都要与后宅商量。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他们定会惊慌失措，认为齐王是被人夺了舍。
但是今天听慕厌舟说了这番话。
众人的心中，竟在同一时间生出了同一种感觉——
果然如此。
-
乐章山一事总算暂告一段落。
小半个月后，齐王府的马，车再一次驶上了那条熟悉的官道。
大楚注重孝道，慕厌舟总不能因为曾经在这里遇到过刺杀，便不去祭扫。
一行人清晨乘坐马车，离开了王府。
到达乐章山的时候还没有到正午。
如今，已经到了初夏。
乐章山山道两旁的树木，长得郁郁葱葱，树冠攀连在一起，彻底遮住了那轮艳阳，将初夏的燥热之气，全部隔绝在了头顶。
宋明稚上一世虽并没有祭扫过谁。
但中原与皇室的习俗，他都是了解的——
柳氏现在早已经败落，但好歹是出过皇后的家族。这里虽无人固定看守，但是时不时还会有人上山来简单清扫。乍一眼看去，墓地已经被满山的浓绿所吞噬，但是走近便可以看到，这里其实没有什么荒凉、凄冷的意思，更没有杂草丛生，只是落了些树叶罢了。
看上去格外的幽静。
厌舟的祭扫向来简单。
到了乐章山之后，宋明稚便与慕厌舟一道，在有经验的侍从的引导下，简单地清扫了墓上的落叶。接着，侍从简单介绍了如何上香后，便与往年一样退向了远处，守在那里不再多做打扰。
一时间，祖墓前又只剩下了宋明稚和慕厌舟两个人，耳畔则只剩下鸟鸣。
宋明稚回头朝着山林间看了一眼——
乐章山植被非常茂盛，已经退至林间的侍从们，看不到这里的景象。
“扫墓”对于中原人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里，宋明稚便轻声朝慕厌舟道：“殿下先忙，我去别处走走，就不打扰您了。”
说着他便欲转身，朝另一边的树林而去。
怎料宋明稚还没来得及走开，手腕上便忽然传来了一阵暖意——
慕厌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用走。”
宋明稚愣了一下。
此时慕厌舟已经取出了三炷香，拿在指间。
他笑着朝宋明稚道：“忘了吗？虽然没有拜堂，但阿稚无论如何，都是我明媒正娶来的王妃，这个时候怎么能走？”
宋明稚脚步不由一顿。
转眼之间，他的手中也多了三炷长香。
宋明稚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是。”
中原向来注重礼法，就像齐王殿下方才说的那样——自己与殿下虽然有名无实，但是这丝毫改变不了自己是齐王妃的事实。
按“礼”来说宋明稚不该离开。
慕厌舟笑了一下，缓缓地朝墓碑躬下了身去：“来，随我一道。”
宋明稚无比郑重地拿稳了手中的长香。
几息后，便学着慕厌舟的样子，缓缓朝眼前的墓碑，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格外认真。
今日的慕厌舟与平日里不同。
或许是因为来到了乐章山上，他唇边虽然带着那抹惯有的笑意，话语中却只有温柔，不再像平日里那般没心没肺。
宋明稚看到——
慕厌舟俯下身去，缓缓将手中的长香插在了墓前。
“来吧。”
慕厌舟一边说，一边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今日，慕厌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宋明稚“阿稚”或是“爱妃”。而是轻轻地朝他笑了一下，继而低声唤了句：“齐王妃。”

第39章 猜对了
宋明稚学着慕厌舟的样子,将香插在了墓前。
他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过了好半晌，方才再次躬身退了回去。
自始至终都无比恭敬。
慕厌舟不由笑了一下,好奇道：“阿稚怎么如此认真？”
飞鸟扇动翅膀越过林梢。
枝叶也随之“簌簌”作响。
宋明稚转过身去,认真答道,“柳家英才辈出,且个个英勇无畏、战功赫赫，若是要祭拜的话，自然得认真一点,”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柳将军还是殿下的外祖。”
宋明稚的话句句出自真心。
他过去就常想……假如有当年柳家那样的将领，生在王朝末年,大楚或许也不会早早亡国。
慕厌舟笑了一下。
他没忍住抬手抚过宋明稚浅金色的长发，几息后,方才将视线移到另一边，轻笑着低声道：“好了,回府吧，今日周太医还要来王府。”
说完,便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宋明稚的肩上。
宋明稚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发现……齐王殿下似乎对自己的头发,格外感兴趣。
是因为不常见吗？
-
一个多时辰以后。
齐王府,徽鸣堂。
脚步声，伴着“叮叮当当”的铃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宋明稚和慕厌舟回到齐王府的时候，周太医早已经带着药箱，坐在了徽鸣堂的正厅中。
远远地看到两人过来。
坐在桌边的周太医立刻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朝二人行礼道：“下官周净元，参见齐王殿下、王妃。”
周净元是正五品的太医院“院使”。
他既是太医院内资格最老的太医，也是太医院的领导者。
周净元平日主要负责为皇帝看病。
他大多数时候都跟在皇帝的身边，上回也跟去了敛云宫，不但为慕厌舟处理了腿上的伤，还帮他瞒天过海，掩饰了暗器一事。
宋明稚也是那一次才知道——
周净元其实也算齐王殿下这边的人。
慕厌舟走上前去，将人扶了起来：“周太医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按理来说，身为院使且年事已高的周净元，不会随便外出看诊。但是“备受皇帝宠爱”的齐王，向来都是例外。这一次，他又被慕厌舟以“出宫为王妃复诊”为理由，叫到了王府。
对于齐王这样的行为……众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周净元缓缓起身，再一次坐在了桌前。
守在徽鸣堂另外的侍从，也在此刻关上门，退了出去。
屋内瞬间便黑了下来。
——宋明稚手臂上的那道伤口，虽然还没有彻底愈合，但是恢复得还算不错。每隔上两三日，宫中都会派太医来为他换药、重新包扎，并不需要周太医再来做些什么。
实际上，这一次周净元也不是来为他复诊的，而是以此为机，出宫为慕厌舟看诊。
周净元连忙将药箱打了开来，朝眼前的人问道：“殿下最近这一段时间，都有什么症状？”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药箱里面取出了一包针囊。
周净元问的人明明是慕厌舟。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去之后，回答他的人，却是宋明稚——
他缓缓地坐在了桌前，低声答道：“齐王殿下体内的蛊虫，最近一段时间发作越来越频繁、不规律。殿下回府之后，虽然没有再像当时在敛云宫里那样咳出过血，但是手指的问题，却逐渐明显。除此之外，还会伴着内息不稳的症状。”
周净元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早些年“贤平皇后”还在世的时候，他平日里除了为皇帝看诊以外，还负责照顾皇后的健康。而周净元也正是在那个时候，通过贤平皇后，知道慕厌舟的“秘密”的。
他向来清楚：齐王殿下是个小心多、疑的人。
甚至习惯了与周围人保持距离。
取出针囊之后，周净元忍不住回头，有些不确定地朝着慕厌舟看了一眼，观察对方的表情。
怎料，慕厌舟非但不觉得宋明稚在越俎代庖，反倒笑着朝他点头道：“对，正如阿稚所说。”
周净元愣了愣，连忙道：“是，是！”
说着，在宫中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便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般坐在了慕厌舟的对面，将手指搭在了对方的腕上，仔仔细细把起了脉来。
然而……
周净元的表情虽然认真。
但是心里的活动却颇为精彩——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齐王殿下与王妃，似乎不像元九说的那样，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已才合作的。
……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太医。
周净元并没有胡思乱想太久，便专心起了手下的脉象。
正午时分，鸟雀都已沉沉入睡。
徽鸣堂内安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周净元这一次诊脉，诊得格外细心，过了小半晌，他方才犹豫着放下手指。用略为沉重的语气，朝眼前的人道：“齐王殿下体内的蛊虫，的确比上一次在敛云宫诊脉的时候，活跃了许多。”
周净元抚了抚胡子，分析道：“殿下早先曾经试过用内力压制体内的蛊虫，并遭到了反噬……最近这阵子，内力使用太多，且还受了伤，从前被烈酒安抚下去的蛊虫，又变得兴奋了起来。”
他的眉毛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见状，宋明稚不由开口问道：“周太医可有缓解的方法？”
他的眉宇之间，写满了关切。
虽然只是一名太医，但是周净元的名字却因为他所写的医书，而被记入了史册。
就算是来自后世的宋明稚，也曾听过他的大名，并对他的医术颇有信心。
周净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朝宋明稚道：“实不相瞒，下官虽然能够凭借诊脉，判断出蛊虫的状态，但到底不是擅长蛊术之人。对此，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桌那边的慕厌舟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的表情无比平静，似乎半点不对周净元所说的话感到意外。
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倒过来安慰了对方一句：“没事，一直都是这样。”
慕厌舟的话音未落，便被宋明稚瞪了回去：“这怎么能叫没事？”
慕厌舟立刻闭上了嘴。
周净元：“……？”
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周净元清了清嗓子，就像没有看到方才那一幕似的又道，“殿下体内的蛊毒必须早早解开才是，”他一边说，一边将针囊拿了起来，“下官虽然没有办法替殿下解了体内的蛊毒，但眼下倒可以试试，用针灸还有汤药，暂缓殿下外在的症状……以防殿下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总归能起到一点作用。”
慕厌舟终于严肃了回来：“那本王就先谢过周太医了。”
周净元连忙摆手道：“齐王殿下这是哪里的话？”
宋明稚手臂上的伤，恢复得还算不错。
身处于凤安宫中的皇帝，随时都有可能派人来叫周净元去御前看诊，因此来这里“复诊”的周太医，并不方便在齐王府内停留太长的时间。
为了避免旁人产生怀疑，周净元没有再耽搁，当即从针囊里面取出了一根长针。
他停顿片刻，有些纠结地抬眸，朝慕厌舟道：“齐王殿下，这次施针定会激起蛊虫。稍等一会，殿下的心脉可能会生出些许痛意。”
宋明稚不由攥紧了手心，他的心情也随周太医一道紧张了起来。
慕厌舟点了点头：“好，我知道。”
提醒过后，周净元便不再多耽搁。
他在慕厌舟的左臂上按压了两下，迅速找到穴位所在，捻转着将手中的银针刺了进去。不过三两下，慕厌舟的左臂上，便刺满了银针。
周净元行针的手法，格外高超。
行针的过程中，慕厌舟的眉毛都没有多蹙一下……但是宋明稚始终记得，按照他方才所说，难熬的时候，还没有真正开始。
周净元压低了声音道，“这些针，大约要留二到三刻钟，在此期间，殿下体内的蛊虫将会再次活跃，”相比起施针，出针要简单许多，不方便在王府里待太久的周净元，将此事交到了慕厌舟自己手中，“殿下若是不适，可以提前拔出银针。此举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殿下只管放心便是。”
慕厌舟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说话间，周净元已重新收拾好药箱，朝两人行礼，自桌边退了出去。
只留宋明稚一个待在慕厌舟的身边。
-
听周净元方才的意思。
他之前似乎并没有尝试过用针灸控制蛊虫。
不同于已经知道结局的历史，宋明稚对此始终有些担忧。
宋明稚远远地送走了周净元。
回来之后，他并没有按照慕厌舟所说，去别处休息，而是坐回了对方的身边。同时，于不经意间看见……慕厌舟的眉毛，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将没有扎针的右手，轻搭在了左腕上。
宋明稚下意识探手，朝慕厌舟腕上触去：“殿下可是腕间有所不适？”
还不等他的手指碰到慕厌舟的手腕。
就听耳边传来一声：“嘶……”
慕厌舟用力攥住了宋明稚的手腕。
宋明稚：“！！！”
蛊虫现在就开始活跃了吗？
宋明稚被慕厌舟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便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殿下若是不适，不如握着我的手。”
徽鸣堂内的烛火在此刻燃尽。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阳光穿透绢纱窗，生出的那一点熹微的光亮。
宋明稚不自觉眯了一下眼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慕厌舟的手，已经轻轻地握在了他的腕上——或许是因蛊毒正在发作，慕厌舟的手指格外冰冷。触上来的那一刻，宋明稚的手臂，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但哪怕如此，宋明稚依旧没有收回手腕。
微风吹得徽鸣堂堂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预想中那阵痛意，并没有降临在宋明稚的手腕上。
慕厌舟轻轻朝宋明稚笑了一下。
冰冷的手指，自他的腕上摩挲而过。
慕厌舟并没有用力，而是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不行。”
宋明稚困惑道：“不行？”
慕厌舟垂眸朝宋明稚腕上看了过去：“若被旁人看到青青紫紫的痕迹，还以为我对爱妃……这多不好意思啊。”
说着他又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脸上。
宋明稚：“……！”
他立刻将手从慕厌舟腕中抽了出来。
“殿下说得有道理，”想到慕厌舟的形象，宋明稚立刻快步走到榻边，取来一只枕头，将它塞到了慕厌舟的手中，同时还建议道，“殿下不如先捏着它吧？”
掌心的温度骤然散去。
慕厌舟蹙眉，看了一眼怀里的枕头。
他的眼中难得生出了几分嫌弃。
※
周净元不愧是一代名医。
施完针，喝完了他开的那些药之后，慕厌舟体内的蛊虫虽依旧存在，但是发作的频率总算不再像前几日那般高。
清晨，天还没有大亮——
在王府内待了几日的慕厌舟，又一次出府。
说是要给吃腻了府内菜肴的齐王妃，去崇京城内的买些食，当作惊喜。
不过，离开王府之后。
慕厌舟并没有去商市、酒肆，而是在一众侍从的掩护之下，乔装朝着崇京城东边的“平喜坊”而去。
同时，戴上了一副面具。
如今，写下诬状，造出户部诬告案的冯荣贵，正在天牢继续受审。那一日，慕厌舟身边的侍从，还将冯荣贵的儿子，一道带进了平喜坊内那座属于齐王的民居之中。直至此时，他仍被关押在这里。
时间消磨掉了那日对死亡的恐惧。
被关在这里将近一个月的冯宝凡，终于忍不住在民居内闹了起来——他非说是有什么秘密，要当面告诉领头那个戴面具的男子。
慕厌舟到平喜坊的时候，冯宝凡正大声叫嚷着：“……我不管你们究竟是谁，如今我爹已经被你们带走，并按照你们所说的那样做了，你们还留我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思！”
冯荣贵虽然贪生怕死。
最大的软肋便是他这个独生子。
他之所以那么配合慕厌舟，就是为了让冯宝凡多活几天。
慕厌舟缓步走到了门边。
他的脸上，与那日一样，戴着一副面具。
远远看到他来，刚才还在大声嚷嚷的冯宝凡，立刻安静了下来：“……大人有大量！大人，您就放了我吧，我保证，出去之后一定不会将近日的事情说给任何人！”
隔着一层面具，他没有认出慕厌舟就是大名鼎鼎的齐王。
面对眼前的人，冯宝凡的心中，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走了进来，随口道：“哦？如今冯家已经败落，若我放了你，你又要去何处？”
面具下的声音听上去格外低沉。
冯宝凡曾经尝试过辨认，可最后却以失败而告终。
他愣了愣，连忙回答道：“山高水远，小的…小的自然是离京城越远越好……还请大人放过小的一命！”
说着，他又苦苦哀求了起来：“小的留在这里，不但碍事，还白吃大人家的大米，大人就放小的走吧……”
慕厌舟随意坐在了桌边，垂眸朝戴着枷锁，跪在屋角的冯宝凡看去：“让我猜猜，如今冯家已经败落，你身上又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人，自然不可能去街头巷尾乞讨。若想要钱，还是去找严元博要最为方便。”
冯宝凡的脸上，顿失血色。
慕厌舟话语里的笑意愈浓：“毕竟，你知道。我留你爹一命，就是为了对付严元博。”
“我说的，对吗？”
冯宝凡跌坐在了地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冯宝凡相信，严元博比自己更想知道，那个破坏他大计的人究竟是谁。
冯宝凡早就已经做好了计划——离开这里之后，先随便找地方避一阵子风头。接着，便去找严元博，将他带到这里来……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做事虽然小心，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严元博能到这里，一番搜查下来定然能够摸出他的身份！
到时候……
就等他们狗咬狗了。
冯宝凡的计划当场被人拆穿。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压根藏不住半点心思。
慕厌舟笑了起来：“看来我猜得没有错。”
平喜坊内住的都是平民百姓。
慕厌舟买下的这座民居，面积也并不大。
此时的他与冯宝凡之间，只隔着几步远。
冯宝凡做官虽然没有什么成绩，但天生就有一身蛮力，他自幼都在习武。被人带到这里来之后，冯宝凡一直乖乖地配合，并没有展露出半点会武功的意思。
就是此刻——
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
冯宝凡便不想再与面前的人虚耗下去。
冯宝凡默默地低下头，咬紧了牙关……不等周围侍从发现他的异常，他便用尽全力，朝着慕厌舟所在的那张椅子冲了过去。同时高高地抬起手臂，试图用脖子上木制的枷锁，砸向慕厌舟。
没想他的动作，仍慢了一步。
冯宝凡人刚冲到椅子前，慕厌舟便抬手，一掌朝他心口拍了过去。
慕厌舟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
还不等冯宝凡看清楚对方究竟做了什么，他的心口处已传来一阵灼痛：“咳咳咳……”
冯宝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朝着自己的胸口处看去：“你，你……”
慕厌舟终于慢慢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到了对方的面前：“你说得没错。”
冯宝凡身上的衣服，已彻底被鲜血打湿，若他不是习武之人，恐怕现在就已经没了性命。冯宝凡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随着慕厌舟的话问了一句：“什，什么没错？”
说着，便艰难地抬起手拽住了慕厌舟的衣角。
慕厌舟蹙眉，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话语里的笑意，却半分也不减：“留你在这里，实在是浪费我府中的饭菜。”
或许是因为他的话里仍带着几分笑意。被慕厌舟重伤了心脉的冯宝凡，还在苦苦哀求：“求大人……咳咳。放小的一命，只要能让小的咳，咳咳……活，活着，小的定当为大人做牛做马！”
可惜面前的人，似乎没有兴趣听他哀求。
慕厌舟回头朝侍从看去。
侍从当即上前，将冯宝凡攥在他衣角上的那只手拽了开来。
慕厌舟缓步朝着屋外而去，随口道：“杀了吧。”
冯宝凡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他并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此时终于咬紧牙关，提起最后一口气朝眼前的人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对付严元博…咳咳咳……为，什么，咳咳……”
慕厌舟脚步一顿：“此事说来话长。”
说着又轻轻的笑了起来。
冯宝凡早就知道——
眼前的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说话，他就是一个活阎罗！慕厌舟越笑，冯宝凡心底里的寒意便越重。
侍从走上前去站在了门边。
时刻准备随慕厌舟一道离开这里。
不过，慕厌舟并不着急走，他是转过身，略带几分“歉意”地对冯宝凡道：“可惜了，今日本王有些赶时间。”
冯宝凡瞪大了双眼：“本，本王？”
大楚只有两个亲王。
眼前的人是，是……
死到临头，冯宝凡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竟然是梁王慕思安的名字。他完全无法将面前这个活阎罗，与齐王那个“朽木”联系在一起。
直到慕厌舟开口：“本王答应王妃，要给他买些吃的，实在没有时间与冯公子闲聊了。”
冯宝凡瞪大了眼睛：“……慕，慕厌舟！”
慕厌舟笑了笑，终于在冯宝凡咽气之前，轻声道：“猜对了。”

第40章 又是他
慕厌舟的声音虽然漫不经心。
可是,落在冯宝凡的耳朵里，却与厉鬼催命没有任何区别。
这，这怎么可能……！
冯宝凡目眦欲裂。
他这辈子做梦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会败在慕厌舟这个“朽木”的手中。
冯宝凡的口中瞬间涌出了一大股鲜血。
他张大了嘴,挣扎着还想要说点什么,却没能够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你……你怎么会……”
慕厌舟自然不会再回答冯宝凡的问题。
侍从推开了屋门,朝晖好似金箔，朝此处洒了过来，冯宝凡挣扎着想要爬出这里,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然而，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到门槛,头却已重重一坠，彻底没有了声息。
——慕厌舟那一掌切断了他的生机。
屋内安静了片刻片刻,还不等侍从们反应过来，慕厌舟已经笑着,缓步从屋内走了出去：“烧了吧，什么都不必留下。”
冯宝凡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慕厌舟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他口中的“秘密”而来。他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平喜坊中，只是为了将这里的麻烦,处理个干净罢了。
侍从立刻领命：“遵命,殿下！”
……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座平喜坊。
恍如一轮红日,燃烧着从天边坠了下来。
烧干了晨雾，烧醒了半座坊院。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平喜坊外,马车上。
慕厌舟抬手将车帘撩开一条小缝——
王府里的侍从做事向来都很小心，他们先处理了冯宝凡的尸体，又将小院内的重要物品集中在一起烧毁,之后才放大火，彻彻底底地烧掉了这间小院。
这间小院位于平喜坊一个角落处。
除了它以外，周围还有两间从未住过人的小院，也是属于慕厌舟的。
侍从们有意控制了火势，因此这火烧得虽然旺，但是除了这间小院与它周围那两间空院以外，并没有蔓延到别处。
烈火烧得木质的房梁“噼啪”作响。
平喜坊内的百姓，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聚到了这里，紧盯着火势不要再蔓延。还有一部分人，则带着工具加入了灭火的队伍中。
众人的合力之下火势逐渐变弱。
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干净，驾车的侍从终于转过身，压低了声音，朝着车内人问：“殿下，事情已经解决，可要现在回府？”
户部一事表面上看，虽然已经因为冯荣贵的出现，而暂时告一段落。但是除了那昏君以外的所有人，心里面都很清楚：此事还没有真正的结束。
最近这一段时间，严元博始终都没有放弃，在暗中派人调查，自己要杀冯荣贵的计划，究竟是被谁透露出去的。同时，还在派人继续于崇京城中寻找“凶犯”的踪影。
平喜坊内鱼龙混杂，被他列为了主要目标。
按照慕厌舟收到的消息：如今严元博的人，已经来到了这里——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到这三处空宅。
可惜这一回……
来晚一步的他们，只能看到一片废墟了。
慕厌舟缓缓放下了车帘：“先离开这里。”
侍从不敢多耽搁：“是。”
严元博的人就在平喜坊附近，他们现在可能已经看到了这场大火，并向此处靠近。想到这里……侍从不禁紧张了起来。他当即驾着马车，朝齐王府所在的方向而去。
但没有想到的是，马车还没走多远，他的背后便传来了一声：“先不急着回王府。”
京城内形势紧张，殿下留在王府外，难道是还有大事没有做？
侍从不由愣了愣。
紧张道：“殿下的意思是……”
马车内，慕厌舟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像是不知道近日的暗流涌动般，懒声道：“去给阿稚买些吃的，再回府。”
“走吧。”
侍从：“……！”
-
宋明稚是被一阵甜香唤醒的。
自从慕厌舟住进酌花院之后，原本镶着绢纱的门窗上，又多加了一层遮光的布帘。如今天早已大亮，唯独酌花院的房间内，仍像深夜般，漆黑一片。
宋明稚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作息，又有了混乱的迹象。
甜香像一条丝带，将宋明稚缠绕其中。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隐隐约约看见，自己的面前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宋明稚。
话语里仍带着一阵淡淡的鼻音：“齐王殿下……？”
“张嘴。”
宋明稚下意识张开了嘴。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慕厌舟已经将一块绿豆糕，塞进了他的嘴里：“好吃吗？”
绵密、柔软的糕点，在宋明稚口中化了开来。浅淡而清新的豆香，终于将他从昨夜的睡梦中唤醒。
宋明稚下意识点了点头：“好吃。”
他虽自幼就生活在崇京城中，但是从来都没有机会尝过这种常见的糕点。
宋明稚眨了眨眼睛。
默默地回味起了方才的甘甜。
慕厌舟笑了一下，懒声道：“我猜你会喜欢。”
他早已经注意到——
宋明稚似乎格外喜欢“小孩子才爱”的糕点甜食，但是从来都不说。
宋明稚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清醒过来的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在榻上缓缓地坐起了身。他正准备从慕厌舟的手中接过绿豆糕，没想对方却忽然将纸包收了回来，同时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怎么像是玩上瘾了。
宋明稚：“……？”
宋明稚正要疑惑。
忽有一阵马蹄声穿过府墙，落在了他的耳边。
酌花院位于齐王府最深处。
一般来说，身处其中，几乎听不到王府外的任何声音。
可是这回，宋明稚却清清楚楚地听见——这阵马蹄声急促而响亮，听上去至少有一百余人，正策马穿过崇京长街。没过多久，它又消散在了远处。
宋明稚愣了一下：“……这是？”
最近这一段时间，齐王似乎格外忙碌，他经常在半夜离开酌花院，今日便是如此……宋明稚直觉方才那阵马蹄声，与慕厌舟脱不了干系。
慕厌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包，他看都没有看屋外一眼，随口笑道：“严元博手上的线索断了，恼羞成怒，在京中消火罢了。”
说着，他也取来一块绿豆糕，放进了嘴里。
原来如此……
宋明稚默默松了一口气——
严元博放弃搜查，户部一事总算告一段落。
难怪齐王殿下今早的心情如此好。
※
京城再次热闹了起来。
这日午后，皇帝派人，将齐王召进宫中。
收到消息以后，慕厌舟并没有再像以往一样推脱。而是准时乘着马车，离开了王府。
在此之前，慕厌舟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皇帝这次召他入宫，十有八九是要将他入朝为官的事情，彻底确定下来。
按理来说，此事有利无弊……
只不过，这原本是周太医第二次来王府，为慕厌舟针灸的时间。
宋明稚也不知道慕厌舟身上的蛊虫，究竟经不经得起这样的耽搁。他犹豫再三，最终再次戴上帷帽，远远地跟在王府的马车之后，冒险进入了凤安宫中。
宋明稚上一回来风安宫的时候，有意观察过周围。按照他的了解，这一百年间凤安宫内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就连暗卫经常藏身的地点，都还是那固定的几个。
想到这里，宋明稚不由松了一口气。
假如齐王身上的蛊毒突然发作，且被暗卫察觉到了异样……自己便能第一时间出手，于暗中处理掉那些威胁。
据宋明稚所知——
大楚的暗卫体系，直到齐王登基后方才彻底成熟、完善。
来自后世的他，有信心能够应付这些缺乏经验的“前辈”。
……
皇宫之中原本身就危险重重。
甚至就连齐王自己的警惕心，也要比宫中的暗卫重许多。
宋明稚并没有紧跟着慕厌舟。
而是远远地与他保持着距离，确定周围环境安全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用轻功跟了上去。不消片刻，他便出现在了那座熟悉的海宣殿外。
宋明稚并没有像以往几次，刺探消息时那般进入殿内，而是远远地守在了殿外一棵参天古木之上。屏息凝神，通过一扇小窗，留意着内海宣殿的动静。
太监将茶盏送进了海宣殿。
除了那昏君以外，这里还坐着一个宋明稚非常熟悉的人——户部尚书杜山晖。
不得不说，杜山晖的年龄虽大，但是身体底子的确不错，不久之前才挨了一次打的他，竟然没休息多久，便将身体给养回了大半。
此时的他，看上去格外精神。
宋明稚这一回来得有些晚。
他不知道杜山晖都给皇帝说了些什么。
只听见皇帝正如之前齐王收到的消息那般，同他说着入朝为官一事……
如今“户部受贿案”的调查已经结束，除了负责写诬状的冯荣贵以外，此事还牵扯出了一二十名户部官员。现在这些人，已经与冯荣贵一道被关押进了天牢之中，等待着发落。
户部也因此事，出现了一大堆的空缺。
皇帝自太监手中接过茶盏，他用杯盖刮开茶叶，随口道：“齐王年纪也不小了，之前朕念你还未成家，不算正式成年，一直没有催促你入朝为官。如今你已成家，也该入朝为朕分忧了。”
他的话语里还带着几分无奈。
乍一听，就像一个担心儿子前途的普通父亲。
宋明稚透过窗看到——
杜山晖也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他起身行了一礼，对皇帝道：“陛下思虑周全。”
慕厌舟手指轻轻地蜷了一蜷。
他没有第一时间给皇帝回话，而是下意识握住了手边的茶盏……最近几日，皇帝有意让齐王进入六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半个朝堂。慕厌舟要是再装对此一无所知，便有些过分了。
因此他的脸上，并没有半点惊讶。
但眉宇之间却透着纠结之意，像是还没有做下最终的决定。
慕厌舟越是这样，皇帝便越是放心……
他虽然沉迷于丹药、飞升，但他长生的目的也并不是在人间，当什么帝王，而是去天宫享乐。皇帝之前表现的虽有一些排斥，可这并不代表他打定主意不立太子。
他只是放心不下罢了——
本朝逼宫夺位的事情实在太多，慕家人的血液中，似乎天生就流淌着欲望。
他自登基那日起，便害怕重蹈覆辙。因此，他不但将自己的兄弟赶尽杀绝，还一直提防着儿子，害怕他们太有野心。而相比起母妃出身平凡的大皇子，皇帝显然要更担心慕厌舟，和他背后的柳家一点。
如今皇帝似乎终于相信了慕厌舟，并没有逼宫夺位的野心，让他度过了第一阶段的“考验”。
慕厌舟半晌也没有说话。
杜山晖终于开口提醒道：“……齐王殿下？”
御座之上的皇帝，也于此刻笑了一声，随口道：“这样吧，先去户部领个闲差，跟在杜尚书身边学着一点。”
当今圣上虽然与从前一样，厌恶口无遮拦的杜山晖。
但是经过“户部受贿案”，还有与此案相关的一系列调查后，他却对这个两袖清风，且与慕厌舟关系不怎么好的老臣，放下了心来。
如今，户部正好有空缺。
送慕厌舟去那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崇京城内的人都知道——
成了婚之后的齐王慕厌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无欲无求”。
慕厌舟也没有犹豫太久的必要。
皇帝话音落下之后，他猛地一下端起了茶盏，放在唇边一饮而尽。停顿几息之后，终于重重地朝着龙椅之上的人点了点头。末了，起身走到了海宣殿的正中央，朝着皇帝行了一个大礼：“是，父皇——”
慕厌舟的语气无比坚定。
但是过往“朽木”的名声，却并没有让皇帝，对他产生一丝半点的警惕。
慕厌舟的话音落下之后。
皇帝终于放心笑了起来：“好了，好了。”
一向都不喜欢朝堂之事的他，终于朝慕厌舟和杜山晖二人摆手道：“行了，时间也不早了，都下去歇着吧。”
慕厌舟退到一边：“是。”
守在远处的宋明稚没有看见，他的脸色稍有一些苍白。
见皇帝已经有了离开的意思。
陶公公立刻上前，将他扶了起来：“陛下，当心。”
皇帝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再次如一名普通父亲般，随口朝慕厌舟道：“出去随便走走吧，今晚不必着急离宫，陪朕用过晚膳再说。”
他并没有给慕厌舟留半点拒绝的余地。
话音落下的同时，皇帝已被搀扶着，走出了海宣殿。
慕厌舟低声道：“是……”
海宣殿外那棵大树上——
宋明稚迅速转身，收回了视线。
他的余光观察到，随着皇帝的离开，方才守在屋檐上的暗卫，也跟着撤了回去。但是殿角以及其他隐密之处，仍有几名暗卫没有离开。
他们应该是固定在这里盯梢的。
宋明稚不由握紧了手心……
如今夜色已经逐渐变深，齐王殿下体内的蛊虫，还会继续安静下去吗？
皇帝虽然不常来海宣殿，但这间大殿好歹具有一点御书房性质。身为亲王的慕厌舟，并不方便在这里待太长时间。
宋明稚远远看到，皇帝离开之后没过多久，慕厌舟便与户部尚书杜山晖一道，寒暄着离开了海宣殿。
两人对外还在假装着不熟。
慕厌舟以“学生”的身份，朝着杜山晖行了一礼后，便站在海宣殿的屋檐下。远远目送他离开了此处。待他走远，立刻转身穿过游廊，直奔着着凤安宫那头的树林而去——
殿下为什么要去那里？
相比起明里暗里都是守卫的海宣殿，那里显然更加僻静。但是身为亲王，他直奔着树林而去，无疑会招人怀疑。
两害相权从其轻……
几乎是在慕厌舟转身的那一瞬间。
宋明稚便猜了出来：齐王殿下体内的蛊虫，恐怕已经开始活跃了……他要避开周围的人！
宋明稚：“！”
他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施展轻功，远远地跟了上去。
-
凤安宫修建于前朝。
耗尽了前朝几十年的赋税。
然而，这座宫殿虽然华丽，但却有一个明显的缺点——面积实在太大。
如今的凤安宫中，还有许多自前朝开始，便未经修缮的宫殿，这也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冷宫”，它们大多聚集在这片树林背后的一座小丘之上。
慕厌舟想要避开周围的耳目，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里。然而……他虽然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庞大的宫殿之中，但是身为皇后之子的他，在今天之前，却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
宋明稚远远看到，慕厌舟走进密林之后，便朝着东边而去。
皇帝不可能现在就放下对慕厌舟的戒备。有两名小太监，自慕厌舟离开海宣殿后，便远远跟在了他的背后。见此情形，好奇齐王去树林中做什么的两名太监，不由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不行。
宋明稚：“……！”
从这里往东是死路一条。
宋明稚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将内力注入其中，朝着慕厌舟的脚下掷了过去。眨眼之间，那片树叶便穿过落满是落叶的密林，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轻轻地撞在了慕厌舟的右脚脚腕上。
密林之中，慕厌舟的脚步随之一顿。
宋明稚远远地看到……慕厌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随着树叶的指引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左手边走了过去。
……不愧是齐王殿下！
就连宋明稚也没有想到，慕厌舟竟然能够瞬间明白自己的意思。
和慕厌舟不一样，身为暗卫的宋明稚，必须对宫中每一个角落、每一座宫院的结构都了如指掌。如今没有时间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宋明稚一边跟着慕厌舟朝前而去，一边迅速在脑海之中，回忆起了周围宫殿分布。
同时不断地朝慕厌舟的脚下抛掷着落叶，为他指路。
此时，慕厌舟腿上的伤已经全部恢复。
他的动作格外快，还没过多久，已远远将跟着他背后的那两名太监，甩在了别处。
——就是这个时候！
宋明稚不敢再多耽搁时间。
他立刻咬紧牙关，从树上跃了下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慕厌舟的眼前：“跟我来！”
果然是他！
慕厌舟轻轻眯了眯眼睛。
慕厌舟发现……这个头戴帷帽的男子，似乎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林间的清风，将宋明稚头顶的帷帽吹起了一角，露出一截洁白的下巴。慕厌舟没有看到他的长相，只见他走上前，微微踮起脚尖，压低了声音在自己的耳边，用陌生的语音道：“殿下，再往前走会遇到暗卫。这边来，我带你去一座没有人的宫殿——”
他没有给慕厌舟留下任何拒绝的时间。
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转过身，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慕厌舟向来多疑……
然而这一回，他并没有选择相反的方向，而是一反常态，压低了声音道：“好。”
开口的同时，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慕厌舟的“突然消失”，如宋明稚预料的那般，引起了两名小太监的怀疑。
还没有走多远，宋明稚就听到……
不远处的林外，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音响。
——有暗卫正在向此处靠近！
那两名小太监，找来了帮手。
快步走在前方的宋明稚忽然转过了身。
慕厌舟的衣袖实在太过宽大……
没有时间再多犹豫。
宋明稚看了他一眼，便放弃了握住他手腕的计划。
宋明稚的脚步一顿，用力将慕厌舟的手牵在了掌心——
“相信我，跟我来。”

第41章 手拉手
慕厌舟没有犹豫,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紧跟在宋明稚的背后，朝着密林的另一头而去。
——位于凤安宫最深处，多年没有被人清扫过的林中，铺满了落叶,然而宋明稚踏过这里,竟没有发出半点的声响。
慕厌舟能够觉察得出来,宫中的暗卫暗卫正朝此处靠近,但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慌乱，甚至还能分得出一二分精力观察眼前的人：蓝蓝的月光穿过如盖的树冠，落在了他的肩上……眼前的人比自己略矮上半头,身材偏瘦，但是不显羸弱。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对凤安宫内部的构造，还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慕厌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似乎比自己原想的还要有趣……
宋明稚的速度极快，为了甩开暗卫,慕厌舟也强行催动着内力，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体内原本不安的蛊虫,正因此变得格外活跃。
慕厌舟的口中生出了一阵淡淡的铁腥气，手腕上的颤意,也变得愈发明显。
宋明稚非常自然地握紧了慕厌舟的手。
然而,他还没走两步,动作便忽然一顿……等等，我今日不是王妃！
——宋明稚虽然有信心对付得了暗卫,但是凤安宫内人多眼杂，担心自己意外被人认出，给慕厌舟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今日还是戴上了帷帽。
在齐王殿下的眼中，只是一个陌生人。
宋明稚：“……”
现在没时间解释，有些心虚的他隔着帷帽，偷偷转身朝自己身边瞄了一眼。
万幸，此刻齐王似乎正忙着压制体内的蛊虫，并没有时间去关注手上的小动作。
宋明稚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的动作格外迅速，没过多久，便带着对方穿过照片密林，来到了一座挂着“明苑宫”三字牌匾的废弃宫院前。
宋明稚低声道：“殿下这边走。”
开口的瞬间，二人已一道跃过院墙，走进了“明苑宫”内。
明苑宫已有将近一百年时间没有住过人，宋明稚越过院墙之后，一眼便看见：远处那间宫室的房顶上，已经出现了塌陷，门上还落着一把厚重的铜锁。眼下，暗卫已经跟了过来，自己就算能够破门而入，也会发出太大声响以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明稚立刻将视线收了回来，压低了声音对慕厌舟道：“殿下先在这里等等。”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院门的缝隙朝外瞄了一眼，正欲探身方才发现——自己仍紧握着慕厌舟的手。
宋明稚：“……！”
他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朝对方看去：月光下，慕厌舟的脸色稍显苍白。一直强撑着的气息，也在进入明苑宫后，乱了个彻底。
宋明稚的心情立刻紧张了起来：“我出去将他们引走。”
慕厌舟低声道：“好。”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对方手上的小动作。
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明稚已经转过身，再一次从明苑宫内跃了出去。
宋明稚虽然早已经决定将慕厌舟带到“明苑宫”来，但是他非但没有抄近道，相反还带着慕厌舟在这附近绕了一圈，目的便是甩开远远跟在两人背后的暗卫。
果不其然——
宋明稚越出宫墙之后，向前走了没多久便发现，不远处的树林间，有两名暗卫正紧张地搜寻着慕厌舟的踪影。
见此情形，宋明稚立刻停下脚步，借着夜色藏在了一棵大树的背后。缓缓俯下身去，从地上抓起了一把石子。
暗卫虽然打心眼里，不觉得慕厌舟这个“朽木”，会在宫中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但是跟丢了人，总归没有办法向上面交差。
此时两人正压低了声音道：“你方才可有看到殿下朝哪个方向而去？”
另一个人咬咬牙，摇头道：“太黑了，看不清。”
“不如这样，”头一个人转过身，朝他吩咐道，“我们二人分头行动，若是还找不到殿下就只能……将事情报到陶公公那里了。”
“只能这样了……”
二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所说的话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宋明稚的耳边。
宋明稚不由抿了抿唇。
若是陶公公知道此事，定会生出麻烦……想到这里，他没有任何犹豫，便从袖中取出了方才随手抓来的石子，朝着与明苑宫相反的方向掷了过去。
宋明稚特意控制了角度。
石子几乎是紧贴着满地的落叶飞过去的，它落地的时候，并没有生出太大响动，反而是撩得树叶“沙沙”作响，听上去与脚步声，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宋明稚扔石子的地方，离暗卫所处之处，还有一段距离。
但是身为暗卫的他们，五感向来敏锐，石子穿过树林的瞬间，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继而对视一眼，顺着宋明稚手中石子所指的方向追了上去。
见两人离开这里，宋明稚也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一边与暗卫保持距离，一边不断地在前方投掷着石子，等确定二人已经远离慕厌舟所在的明苑宫之后，方才迅速转身朝着宫殿而去。
-
凤安宫的面积实在太大。
宋明稚的动作已经非常迅速。
但是引开暗卫并返回明苑宫，还是花去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越过宫墙后，远远就看到——
慕厌舟的脸色不再像方才那样苍白，此时正斜倚在宫墙上调息。
见此情形，宋明稚的心总算落回了嗓子眼里。
他快步上前，走到了慕厌舟的身边，低声询问道：“殿下恢复好了吗？”
慕厌舟点了点头：“可以。”
宋明稚虽然不知道具体时辰。
但是按照天色推测，宫中用晚膳的时间恐怕马上就要到了。
他没有时间多说废话，当即朝慕厌舟道：“那就好。”
宋明稚转身朝着西面看去，同时抬起左手，朝慕厌舟指道：“殿下离开明苑宫之后，继续向西走，会看到五皇子从前生活的那座冷宫。稍后我去盯着那几名暗卫，殿下一直朝那个方向走，若是遇到有人问，便说自己是来找五皇子的。”
宋明稚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他的语调，听上去略带着几分沙哑。
然而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
此刻的慕厌舟，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他虽不能确认眼前人的身份，但已确定：自己绝对认识眼前这个头戴帷帽的男子。
而有意提到“五皇子”的他。
对自己的经历与人际关系，同样了如指掌。
慕厌舟的唇角也微微一扬：“好。”
就像宋明稚说的那样——晚膳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慕厌舟没有同他多耽搁，直接点头，朝着宋明稚所指的方向而去。宋明稚也紧随其后，离开了明苑宫。
薄云掩住了天上那轮明月。
凤安宫里的这片密林，彻底漆黑一片。
慕厌舟突然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此时，那名头戴帷帽的男子，正在俯身捡拾着地上的石子。
慕厌舟不禁眯了眯眼睛……
又是左手。
上一回，这个头戴帷帽的男子，塞给自己的那张纸条，就是由左手写成的。从他那歪歪扭扭的笔迹中，能够看得出来：眼前的人绝不是什么左撇子。可是这次再见面时，他无论是给自己指路，还是眼下捡拾石子，用的却都是左手。
他的右手始终静静地垂在身侧，似乎不能用力。
慕厌舟闭了闭眼睛……
他的右手，受伤了。
……
暗卫顺着宋明稚所指的错误方向，找了过去。半晌后，连一道鬼影也没有看见。
意识到真的跟丢了人的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唤来了同伴。
宋明稚远远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着急上前处理麻烦，而是朝着另一间冷宫而去。
凤安宫为木质结构，为了防止老鼠啃食。前朝皇室在兴建这所宫殿的同时，还引来了大量野猫，负责捕鼠。一百多年的时间过去，凤安宫内处处都有了野猫的身影。而担心惊着贵人，太监宫女们便特意挑了几间冷宫，集中给这些野猫当窝。
宋明稚从其中一间冷宫里抱来几只野猫，远远朝着那几名暗卫所在的方向放了出去。接着，他便像方才一样藏在了林间。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宋明稚便听见，有暗卫发现了那几只野猫，并大声道：“行了行了，别找了！”
“什么脚步声？明明是几只野猫在林中捉老鼠。”
“别在这里找了，齐王殿下他压根不在这！”
宫灯照亮了密林的角落。
宋明稚远远看到，暗卫们看到野猫后，便急匆匆地离开此处，退回了方才跟丢慕厌舟的地方。
见状，宋明稚终于放下心来。
他不在这里多作耽搁，迅速一边回忆着周遭布局，一边绕开宫人，朝着凤安宫外而去。
※
与此同时，凤安宫另一边。
如今早已是初夏。
夜风中也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暖意。
向来很懂得享受的皇帝，并没有在殿内用晚膳，而是命人将这些饭菜，端到了一座水榭之中。
陶公公扶着皇帝走进了水榭。
远远望见慕厌舟后，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讶异。然而，眨眼皇帝便将那阵情绪压了下去，同时蹙起了眉，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齐王方才去哪了，这又是从哪里弄来这一身的灰？”
——慕厌舟“消失”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御前。
慕厌舟起身朝皇帝行礼。
他一边随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笑着，随口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方才去了凤安宫里那片密林间……原本是听王妃的话，去关心关心五弟，没有想到这林子竟然那么大。不但没找到他人，还碰了一身的灰。”
说着，行完礼的慕厌舟，便坐了回去，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又道：“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人，那群暗卫找来之后才知道，五弟早就已经从这里搬走了。”
五皇子搬出冷宫并不是什么秘密。
慕厌舟找错地方，显然是不关注宫里的消息，与他那五弟的近况。
陶公公扶着皇帝坐在了桌前。
听到慕厌舟的回答，方才收到暗卫消息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都怪奴才，奴才忘了告诉齐王殿下五皇子现在的住处，该打该打！”
皇帝缓缓坐在了席间。
摇曳的宫灯，照亮了他那双格外浑浊的眼睛。
他上下扫了慕厌舟一眼，见对方神情自若后，他的心中虽然仍有几分怀疑，但还是将视线收了回来，并朝慕厌舟点头道：“下回不得如此莽撞。”
慕厌舟立刻应下：“放心吧，父皇。”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语气还是一贯的敷衍，完全没有将皇帝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这正合了众人对他的印象。
皇帝懒得再搭理慕厌舟，他转身对陶公公道：“正好，齐王离宫建府之后便鲜少回来，去将五皇子带来，今日我们一家人一道用晚膳。正好，他们兄弟二人也可以多些交流。”
听到这里，正在喝酒的慕厌舟，不由咳了两下，“等等——”他开口拦下了陶公公，“父皇，我可懒得哄小孩。”
这不是慕厌舟第一次不听皇帝的话，而向来溺爱他的皇帝，大多时候都会任由他去。
听闻此言，陶公公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下意识回头，朝着皇帝看了一眼，还不等对方发话，便又听慕厌舟道：“说起来……五弟这么大了，好像还没有出过宫？一直待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今晚带他回府，出去玩玩？”
五皇子身边那群小太监，是由陶公公负责“处理”的，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个年岁最小的皇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如今，见五皇子搬出冷宫，皇帝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厌恶他，陶公公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齐王殿下此言有理。”
陶公公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
他走上前给皇帝斟酒，同时道：“陛下，不如就让五皇子随齐王殿下一道出宫看看？”
皇帝并不是真的关心五皇子。
听到慕厌舟的建议，他随口道了句“也好”便将此事翻了过去。
-
小孩向来睡得很早。
慕厌舟回王府的时候，已是戌时。
直到负责照看五皇子的宫女，将他送上了马车。他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略为迷茫地看了慕厌舟一眼，有些不确定的唤了一声：“……齐王殿下？”
不知怎么的，他总有些害怕慕厌舟。
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怯意。
五皇子转身，正想问那个带自己来这里的宫女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还没有等他开口，宫女已行礼退出了马车，就连面前的车帘，也被负责赶车的太监放了下来。
五皇子的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还不到三岁的他，本就是怕黑的年纪，眼见熟悉的宫女消失不见，五皇子的嘴巴当即一扁。他转过身看向慕厌舟：“我想回……”
车厢的另外一边——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慕厌舟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一瞥，五皇子便立刻将眼泪全憋了回去，转而闷声道：“齐王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想回去睡觉，能不能让我回……”
几日不见，五皇子说起话来，虽然流利了许多，但是他的语速，仍有些缓慢。
五皇子还没有将话说完，便被慕厌舟开口打断道：“带你去我家玩玩，怎么样，不想去？”
五皇子：“……想去！”
他瞬间噤声，乖乖地坐在了车上——他自出生起便生活在凤安宫中，除了上回的寿宴以外，没有离开过这里半步。
常常听母妃还有身边的宫女、太监聊起宫外风物的五皇子，做梦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可以去宫外玩！
……三哥的心肠竟然如此好吗？
太监赶着马车走上了宫道。
黑暗中，正欲继续闭目养神的慕厌舟听到……自己身边的小孩，响亮地吸了一声鼻子。
慕厌舟：“！”
他不禁蹙眉，险些开口令人将五皇子丢下马车，但想到二人的兄弟身份，慕厌舟只能压低了声音提醒他道：“坐好，不然就回去睡觉。”
五皇子立刻道：“是——”
便于刹那之间，收起了方才的哭腔。
慕厌舟看到，他的五弟努力坐直了身，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那我，一会可以见到阿稚……不，齐，齐王妃吗？”
年纪虽小，记性倒是挺不错。
慕厌舟的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他缓缓地抬起手，搭在了对方肩上：“看你的表现吧。”
月光不知何时，穿过薄云透了出来，将小孩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五皇子当即握紧了拳，朝慕厌舟许诺道：“我，我一定不哭了！”
然而，他虽然收起了哭腔。但回头看见五皇子一脸期待的样子，慕厌舟却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几分不顺眼。
-
夜里的崇京城内没有多少马车，这一路畅通无阻。没过多久，慕厌舟便乘车，自侧门回到了王府，并像以往一样直接朝着酌花院而去。
陶公公办事向来非常积极。
晚膳还没有用完，他便派人出宫，将“齐王要带五皇子回府”的消息，传了回来。
提前回到王府的宋明稚，早早便带着下人们，候在了院外。
宫灯照亮了他那头浅金的长发。
恍如月光，自天空坠下，洒满一背。
头一回离开皇宫的五皇子，远远便自车帘的缝隙看到了宋明稚，他迫不及待地撩开身边的车帘，朝不远处的人招起了手来：“齐王妃，齐王妃！”
宋明稚的唇边多了一抹笑意，同时带着侍从乘马车走了过来。
然而车内的五皇子手还没有挥几下。
人已经被慕厌舟拽着衣领，强行拉了回去：“低声点——”
五皇子见了慕厌舟，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他这一路上，皆在慕厌舟的震慑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然而到了王府之后，他却不受管控了起来。
不过，到底是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出宫，慕厌舟也不能威慑他太久。
侍从刚搬来脚蹬，马车还没有停稳。
五皇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车中跳了下去，接着，无比激动地朝着宋明稚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齐王妃——”
五皇子的年岁还小，他这一跳实在太过吓人，引得驾车的太监，都跟着发出了一阵惊呼。
而见他朝自己而来，宋明稚也下意识蹲下身，朝五皇子张开了手，大声提醒道：“五殿下当心！”
慕厌舟缓步走下了马车。
他蹙起了眉，正欲开口提醒五皇子放轻动作，却于下一瞬看到——宋明稚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张开双臂，而是只抬起了左手。
慕厌舟攥紧了掌心。
宋明稚右臂上的伤口，恢复的虽然不错，但是至今都没有痊愈。
如今他的右臂正小心地垂在身侧……
与今日那名男子一模一样。

第42章 在试探
几日不见,慕关书圆润了许多。
他好似一颗小弹珠，直直地往宋明稚怀里砸。可惜的是，他还没有如愿砸到宋明稚，人已被慕厌舟提溜着领子,给拎到了一旁去：“当心点,别撞到阿稚。”
慕厌舟的语气格外地严肃。
侍从上前将五皇子接到了怀中。
宋明稚正要起身,却见慕厌舟缓步走到了自己的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了一只手：“来，阿稚。”
自己的伤在手臂，腿又没有事……
齐王殿下为什么要扶自己起身？
宋明稚的心里虽然有些许疑惑,但还是非常配合地轻轻将手，搭在了慕厌舟的掌心。慕厌舟笑了一下,握住宋明稚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身上的伤还疼吗？”
说着,便将他的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右臂之上。
慕厌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如今已是初夏,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能看到宋明稚的腕上还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他下意识抬起左手,轻抵在了右臂之上——为了方便活动，宋明稚今日进宫时,特意换上了一身劲装。
回到王府之后,他方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的那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渗出了一点血来。宋明稚虽然已经为自己重新包扎妥当,但突然听慕厌舟提起这道伤，他的眼底，仍闪过了一丝心虚。
宋明稚移开了视线：“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不会疼了。”
说着，他便朝着五皇子走了过去。
慕厌舟的唇边漾出了一丝笑意。
阿稚在躲着自己的眼睛……
宋明稚将慕厌舟丢到了身后去。
他朝慕关书笑了一下，轻声道：“听说五皇子要来，我早早便叫府内的厨师们备好了糕点，有不少都是西域口味的，五殿下可要随我一道去尝一尝？”
听见有好吃的东西之后。
慕关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
见状，宋明稚不由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朝慕厌舟道：“殿下，我们先回屋吧。”试图借此彻底翻过刚才那一页。
慕厌舟笑了笑，如往常一般道：“都听阿稚的。”
……
一盏瓷灯点亮了半间屋室。
灯下的那张长桌上，满是糕点、乳品。
慕关书从侍从的怀中跳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将手搭在了桌边，踮起脚尖朝上面看了过去。宋明稚并没有让侍从上前伺候，而是自己取来一小碗酸奶，放在了他的手中：“殿下尝尝这个。”
慕关书眼前一亮：“好！”
不等宋明稚将勺子递到他手中，他已伸出舌头，从酸奶上舔了过去。
宋明稚笑了一下：“我在酸奶里面加了些果脯，殿下觉得味道怎么样？”
几日不见，五皇子又吃胖了不少。
此时的他，与上一世和宋明稚一道葬身火海的小皇帝，再也没有半点区别。而看着小皇帝长大的宋明稚，也忍不住对他多了几分关心、照顾。
慕关书咂了咂嘴，认真评判道：“比凤安宫里的甜点，味道还要好。”
说着，他便从宋明稚的手中接过了勺子，三两下将碗里的酸奶吃了个干干净净。慕厌舟则坐到了桌边，用手托着下巴，朝宋明稚道：“爱妃怎么对他如此关心？”
见慕关书踮起脚，去够桌上的另一只小碗，宋明稚忙抬手帮他取了过来。动作间，他并未留意到慕厌舟话语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意。
宋明稚自然不会说前世的渊源。
他顿了顿，下意识答道：“五皇子是殿下的弟弟，自然要多照顾他一些。”
他的语气格外真诚。
慕厌舟拖长了语调：“哦——”
他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朝慕关书看了过去，现场教导道：“五弟学会了吗，这就是‘爱屋及乌’。”
话还说不利索的慕关书，迷茫地咬了一小口果脯：“？”
慕厌舟也端起一碗酸奶：“意思就是，阿稚喜欢本王，所以顺带着也会照顾你，明白了吗？”
对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明白了。”
听到这里，宋明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道：“殿下，别乱教！”
慕厌舟无辜道：“我教错了吗？”
宋明稚沉默片刻：“没有……”
只是例子有一点不太正经。
慕厌舟脸上的笑意愈浓，他非但没有就此停下，反倒是颇有兴致地给慕关书教起了造句来——忽然看自己的五弟，都有了几分顺眼。
不过……
慕厌舟的顺眼，并没有维持多久。
这个点，正是慕关书睡觉的时候。
吃了些酸奶果脯之后，第一次离开皇宫的兴奋劲，也一点点退了下去。慕关书终于揉着眼睛，打起了哈欠。见状，慕厌舟便叫来元九，催他送五皇子去睡觉。
怎料慕关书却一脸疑惑地看向床榻。
接着，好奇地抬起眼眸，朝元九问：“这里不是有一张床吗？”
元九：“呃，这个嘛……”
他抬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纠结着如何要给眼前的小孩解释。
然而，还没有等元九组织好语言。
慕厌舟已经再一次走上前，将他捞到了元九的怀中，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今晚我要和王妃要在这里睡觉，小孩子还是走远一点为好。”
话音落下，便命侍从将他带了出去。
慕关书呆呆地点了点头：“哦…哦……”
摇曳的宫灯，照亮了小半座酌花院。
元九抱着慕关书，快步退了出去，然而没有走出远门，他便无比好奇地趴在元九的肩上，用天真的语调朝对方问：“三哥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王妃陪他睡觉呢？”
慕关书的声音极其清脆……
刹那之间便响彻了整间小院，
宋明稚：“……咳咳咳！”
他默默地用内力封住了五感，不去听元九究竟是怎么回答的这个问题。
-
热闹了一晚的酌花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直到宫灯消失，宋明稚方才散去内力，转身将视线从院中落回了屋内。
此时，慕厌舟正坐在桌边喝茶。
宋明稚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放下茶盏，随口说了句：“今日这一趟，实在是有些惊险。”
殿下说的是蛊毒发作的事。
宋明稚点了点头道：“是。”
他正欲开口附和，下一瞬，突然反应过来——
今日傍晚“齐王妃”并没有随殿下一道去宫中，自己不可能知道宫中都发生了什么。差一点顺着慕厌舟的话说下去的宋明稚，立刻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顿了顿，强行装作好奇道：“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说着便打开衣柜的门扇，从中取出几床锦被，熟练地放在了床榻的最中央，借此掩饰自己方才的反常。
慕厌舟笑了一下：“今日……”
他轻轻用手指在长桌上点了两下，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脸上。一边观察对方的表情，一边道：“我体内的蛊毒，今日傍晚又发作了一次，担心被宫内的暗卫发现，我便朝着凤安宫中，冷宫所在的密林而去。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去过那里，险些走错了方向。幸亏有人出手相助，将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明稚的右手仍然不能自由活动。
慕厌舟一边说，一边上前同他一道铺整起了床榻。
慕厌舟笑了笑，状似随意道：“说来也巧，这回出手相助的人，与告诉我慕思安动向的，是同一个。”
宋明稚移开视线，缓缓蹙眉，假装震惊道：“……的确很巧。”
床榻已经铺好，宋明稚也站直了身。
见慕厌舟依旧注视着自己，向来不擅长说谎的他，不由绞尽脑汁补了一句：“还好，对方应该没有恶意，殿下不必担忧。”
慕厌舟笑着点了点头：“我自然不会担忧。”
宋明稚的卧房并不大，他不禁随着慕厌舟的注视向后退了半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撞上了一旁的木质床架。
宋明稚趁机回头看了一眼。
慕厌舟的声音，则在此刻，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身后：“我只是有一些好奇，那个人究竟是谁罢了……”
清润中略带些沙哑的声音。
好像一只手，漫不经心地从宋明稚耳边轻抚了过去，听上去意味深长。
宋明稚的呼吸，随之一顿。
寻常人不可能不好奇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宋明稚不自觉开口，准备附和两句。
不过，还不等宋明稚组织好语言，慕厌舟已轻笑了起来，他似乎并没又将方才的话放在心上，转而朝宋明稚道：“户部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慕厌舟开始随口与宋明稚闲谈朝堂之事。
他的语气格外的自然，听着竟有几分老夫老妻的意思。
宋明稚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
慕厌舟自然而然地抬起了手，搭在宋明稚的肩膀上道：“如今，户部人手短缺，我明日清晨就要去那里报到，与杜大人共事。所以，到时候还请爱妃早起，配合我一下。”
齐王殿下要早起去户部报道，身为“齐王妃”的自己，当然也要早早送他出府。明白慕厌舟意思的宋明稚，当即点头道：“还请殿下放心，我定会配合。”
方才的紧张已被宋明稚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的他，目光无比的坚定。
可惜，他并没有坚定太久……
话音落下的同时，慕厌舟忽然靠近，抬手从宋明稚的颈边蹭了过去。他的动作无比轻缓，淡淡的酥痒之意，瞬间便自宋明稚的脖颈，漫向周身。
宋明稚的身体不由颤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拨开慕厌舟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指。
可几乎是同一瞬，宋明稚便反应了过来——不能同殿下动手！
他强行忍住了本能。
攥紧了手心。
“头发落进去了。”宋明稚缓过神来之时，慕厌舟已轻轻将一缕长发，从他领间拨了出来……宋明稚这几日，穿的都是中原的服饰。随意披散在他背后的长发，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入衣领。
宋明稚慢慢地松开了手心。
他正欲开口道谢，却被一声轻笑所打断。
慕厌舟自身后，将手落在了宋明稚肩头，两人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轻贴在了一起。慕厌舟笑了一下，他缓缓俯下身去，用沙哑的语调，在宋明稚的耳畔低声道：“阿稚今天，表现得很好。”
他的语速格外慢。
宋明稚的耳朵，莫名烫了起来。
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向下沉去，试图躲避那阵温热的气流。
就连心跳，也快了小半拍。
慕厌舟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明稚：“……！”
慕厌舟终于站直了身来。
他将那一缕浅金的长发，绕在了指尖，同时心满意足地凑上前去。
于宋明稚的耳边严肃道：“看来，爱妃还是需要继续适应。”

第43章 真的吗
慕厌舟明日一早,就要去户部报到。
他终于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挑灯夜读，而是选择早早休息，也没有再拉宋明稚“适应”。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
宋明稚换上中衣，绕过屏风走了出来。桌边的慕厌舟,也在此刻抬起了头：“过来,阿稚。”
他的手边还放着一卷绷带好伤药。
“这是……”
慕厌舟将视线落在了他的右手上：“伤口流血了。”
说着,便走上前替他挽起了衣袖。
宋明稚的视线随慕厌舟一道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那道伤口似乎是开裂了,明明刚才换了绷带，可自己的手臂上，却又渗出了一片血迹。
慕厌舟微蹙着眉：“当心留疤。”
或许是因为宋明稚手臂上这道疤,是因自己而来，慕厌舟总觉得它有些刺眼。
宋明稚愣了愣：“疤？”
他原本就不关心相貌,更何况……与他上辈子脸上那道伤疤相比，手上这道疤真是完全算不了什么。不过,见慕厌舟并不好奇它为什么会再次开裂，宋明稚总算放下了心来。
宋明稚随对方一道坐在了桌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没有关系。”
怎料，慕厌舟却蹙起了眉：“不行。”
他小心解开了宋明稚手臂上的绷带,随后便取来周太医开的伤药，洒在了伤处,沉声道：“这几天记得不能沾水,若是有事,就让下人们去做。”
宋明稚的手指不禁轻轻地颤了一下：“好。”
他的语气莫名有几分不自然。
私下里的慕厌舟，没有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宋明稚本想说叫侍从来换绷带就好，抬眸看到慕厌舟严肃的表情，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齐王殿下怎么这么认真？
慕厌舟拿起一条崭新的绷带,覆在了宋明稚的伤处，将它一圈圈地缠绕了起来。
确定没有问题后，方才将手收了回来。
他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好了，早早休息吧。”
月光被布帘挡在了背后。
屋内只有一盏瓷灯，发着微弱的光亮。
宋明稚缓缓地将手收了回来。
当了十多年暗卫的他心底里，忽然随着慕厌舟的提醒，涌出了一股陌生的情绪……殿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
不知不觉，月挂中天。
酌花院里那张床榻上，宋明稚难得有些失眠。
他悄悄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那只铃铛，反复于脑海中回忆起了今天傍晚，宫中发生的一切，思考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露出了什么破绽。
宋明稚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站在慕厌舟这一边的，但是身为一名述兰人的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熟悉宫中的道路，还有宫殿的方位。
也不知道，假如自己不小心露馅，齐王殿下会不会从此便不再信任自己？
宋明稚的心七上八下。
纠结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朝着身侧瞄了一眼。
酌花院不大，连带着院中的床榻，也不怎么宽敞。虽然隔着一排锦被，但是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宋明稚刚一睁开眼睛，便借着远处最后一缕烛光看见……齐王殿下竟然也醒着？！
此时……
他正用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注视自己。
也不知道他究竟看了多久。
宋明稚：“……！”
被吓了一跳的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慕厌舟已缓缓抬起手，轻覆在了宋明稚的眼前：“睡吧，别胡思乱想。”
慕厌舟的手指遮住了宋明稚眼前的光亮。
宋明稚忽地一下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好似羽扇，扫过了慕厌舟的掌心，带来一阵淡淡的痒意。见他乖乖闭上了双眼，慕厌舟的唇角笑意愈浓。
宋明稚大抵从来都没有与人同榻而眠过。
他不知道：自己一旦睡着，连半点响动也不会发出，甚至一晚都不会翻身。如今宋明稚又是叹气，又是辗转实在太过明显……慕厌舟并不着急放下手，而是轻轻用手指，拨了拨宋明稚的睫毛。
他眸中的兴味，不减反增——
阿稚今天晚上，是在为了什么而辗转反侧呢？
-
翌日一早，酌花院。
当今圣上自己虽不理朝政，但是并没有让手底下的官员清闲下来。每日天还没亮，住在崇京城内各坊里的官员便要早早起来，乘马车前往皇城。
齐王府虽然距离皇城不远，仍和其他府邸一样，一大清早便热闹了起来。唯独五皇子临时居住的小院，还因为宋明稚的吩咐，维持着往日的安宁。
卯时一刻，月亮还没有落。
院内花草叶上仍挂着露水，宋明稚已经洗漱完毕，随慕厌舟一道去了府门外。在今日之前，整座齐王府都随慕厌舟一道晚睡晚起，今天早晨……不只有慕厌舟本人，王府里面的下人们，也在偷偷地打着哈欠，一个个看上去格外困倦，如同行尸走肉。
宋明稚听到，就连阿琅，都忍不住用述兰话嘟囔了一句：“这么早起来，这些花花草草都还蔫着呢……”
走在前方的宋明稚脚步一顿。
他不由垂眸，朝着路两旁的花草看了过去。
——前几日还饱满的绿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失去了光泽，叶片也微微地卷曲了起来。原本挺立的花枝，此时正萎靡地向下垂去，花朵的颜色也变得格外暗淡，甚至早早便开始凋谢。
原本松软的土壤，更是变得坚硬和干燥。
崇京城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下雨了……
宋明稚不禁咬了咬唇。
史书记载，就在“户部受贿案”发生的同年，崇京附近爆发了一场旱灾。彼时，包括户部在内的整个朝堂，已经被奸党所把控。户部的政绩与当年赋税息息相关，旱灾发生后，奸党为了保住自己的“政绩”，不仅瞒报灾情，甚至还照常收税……
这直接导致许多受灾百姓背井离乡躲避赋税，成为了流民。
自此彻底动摇了国本……
想到这里，宋明稚不禁攥紧了手心，
“阿稚？”
“想什么呢，阿稚？”
慕厌舟的声音打断了宋明稚的思绪。
转眼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外。
宋明稚立刻站直身，收回了视线。他摇了摇头，对慕厌舟道：“我在想……殿下去户部之后，主要负责做些什么？”
说着，便抬眸朝慕厌舟看了过去。
慕厌舟今日换上了浅绯色的官服，不再像以往那般松松散散，宋明稚初看竟还有几分不习惯。
慕厌舟停下了脚步，“只是一个闲职罢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户部是杜山晖的地盘，去了那里之后，他自然不会让我闲下来的。”
慕厌舟的语气听上去非常的苦恼。
落在旁人的耳朵里，只会让人觉得，齐王这是在同王妃抱怨——毕竟，他与“恩师”杜山晖关系欠佳，是崇京城内人人都知道的一件事。
与他的反应不同——
整日逼着他读书的齐王妃，忽然笑了一下，满意道：“这样才好啊。”
宋明稚这句话发自于肺腑。
他忍不住在心底里庆幸到：
还好，那昏君将齐王派到了户部！若是去了别处，主管的官员定会将齐王殿下捧在高处，不让他“累着”，而扮惯了朽木的殿下，一时之间，也不好变得太过积极。
杜山晖就不一样了……
他本就与齐王殿下是一伙的。
对外，还是一名“严师”与“直臣”，这二者相结合，他非但不会卖齐王殿下面子，让殿下闲着。甚至，还会不断为殿下创造机会，让他以最快速度熟悉户部，甚至于整个朝廷的大小事务。
宋明稚一想到这里，眼睛都变亮了几分。
齐王府的马车已经备好。
不远处，元九也忍不住开口催促他道：“齐王殿下，该去户部了。”
虽然答应了皇帝入朝为官，也有心找慕思安“报仇”。
但去户部，对当了二十多年朽木的齐王来说，还是有些太过痛苦。
他今天早上一直拖拖拉拉，不肯出门。
如今，时间已经不算早了，慕厌舟却并不着急离开王府，反倒是当着府门边众人的面，转身朝宋明稚道：“阿稚，我要走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吗？”
府门外众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殿下早晨出门，傍晚就能回来，这，这怎么像是生离死别的……
还在想户部一事的宋明稚愣了一下……
有什么想对殿下说的吗？
如今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
不仅杜山晖还好好地活着，齐王殿下也顺利进入了户部，有他在这里，定不会任由奸党继续嚣张下去！
宋明稚思索了片刻，便道：“殿下到了户部，要——”
“不是这个意思。”慕厌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宋明稚抬眸道：“那是……”
慕厌舟眨了眨眼睛，提醒他道：“阿稚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宋明稚：“！”
如今两人正蜜里调油。
自己表现得太过潇洒，的确有些不太妥当。
宋明稚立刻回过神来，走上前去，轻声道，“我自然也……不想和殿下分开，”他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柔声道，“殿下早早去，早早回来，我就在王府等你。”
宋明稚到底不如慕厌舟。
他的语气略带几分不自然，不如齐王那般收放自如。
不过，众人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慕厌舟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他上前轻轻将宋明稚拥入怀中：“户部事务繁杂无趣，平日里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还是待在府内，和爱妃待在一起舒服。”
“单是想想那些杂事，我便头大。”他说着，便俯身将脸埋在了宋明稚的颈间，轻轻地蹭了一小下。
“……！”
宋明稚的手指微微一蜷。
他非但强忍着，没有推开对方，甚至还轻轻地回抱住了面前的人。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府内的侍从虽一个个低下了头，但是宋明稚余光看到：他们并没有放弃偷瞄。一直跟在自己背后的阿琅，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别蹭”。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绝不能掉链子。
见此情形，宋明稚立刻打起了精神，他抬手慢慢地抚了抚慕厌舟的后背，低声说道：“殿下不是说，要为我报仇吗？”
慕厌舟叹了一口气：“都怪慕思安。”
说话间，崇京城以东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慕厌舟终于松开了怀里的人：“若不是因为梁王，我现在还好好在王府里面待着呢。”
慕厌舟时刻都不忘，给自己塑造“无奈入朝为官”的形象。
眼看这场戏已演得差不多了。
宋明稚总算提醒他道：“殿下快些上车吧，担心误了时辰。”
听到这里，一旁的元九也随即开口，提醒慕厌舟道：“殿下，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
他忍不住悄悄地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齐王殿下今早这一出，演得实在好，若不是自己知道他的底，差点也要以为他是认真的了！
慕厌舟不情不愿道：“好吧。”
他终是站直了身来，周围的侍从也随即松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不过，他们这口气终究是松得有些太早……
几人抬头就看到，上车之前，慕厌舟又颇不庄重地捏了捏宋明稚的手指：“若是想我，便叫人来户部叫我，我定会早早回来。”
说完这番话后，他终于依依不舍地登上了马车。
元九：“嘶……”
他愣了一下，方才想起自己的职责，上车为齐王赶马。
方才那几幕画面，飞快地从元九的脑海之中过了一遍。几息后，他终是忍不住回头，朝车内看了一眼，同时生出了疑惑——殿下第一日去户部报到，离府之前装一下不舍，自然是应该的。
但是他……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吗！

第44章 务正业
厚重的车帘挡住了元九的视线。
他并没有看到,此时的马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慕厌舟，忽然轻轻地蹙起了眉来……晨钟铛铛，唤醒了整座崇京,天光穿过车帘窄窄的缝隙,照亮了车壁上那几朵彩绘的月季。
慕厌舟睁开双眼,朝身侧看去。
他并不像慕思安那般在意排场,因此，齐王府里的马车，也并不是很大,然而今早慕厌舟却莫名觉得这驾马车，有一些空空落落。
他似乎真有几分不愿离开王府。
“参见齐王——”
马车驶入了户部。
慕厌舟收回视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到了往常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
慕厌舟将陌生的情绪压回了心底，唇间又带上了笑意。
他目前只在户部领了一个小闲差,并不用进宫上朝。马车停稳后，慕厌舟便直接撩开车帘走了下去。接着,回头朝这辆马车看了一眼——他想，自己大概是安逸日子过太久,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齐王要来户部的消息早已经传了出去。
同样在这里任闲职的纨绔尤建安,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外。慕厌舟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他便一边行着礼,一边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道：“齐王殿下，杜大人他今天一大早就进宫上朝了！您若是想,今早可以溜出去，等他回来之后再……”
慕厌舟不屑地看了尤建安一眼。
接着，伴着众人的行礼声，笑着走进了户部的大门：“不行。”
尤建安愣了一下：“不行？”
他慌忙加快脚步跟上了前去。
尤建安正想开口问慕厌舟为什么，就听见……一旁的人笑着，熟练道：“来了就走，那我回府之后，要怎么给阿稚交代？”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迈过门槛，似乎是要乖乖进户部报到了。
尤建安险些被绊倒在地：“不是……”
齐王殿下是真的要来真的啊？！
……
慕厌舟去了户部以后。
王府似乎也跟着冷清了不少。
习惯了坐在徽鸣堂内，一边陪慕厌舟处理公事，一边看话本的宋明稚，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还好，他回到酌花院后没过多久，五皇子慕关书便自睡梦之中清醒了过来。
“齐王妃！”
“稚王妃——”
清脆的童声响，彻了整间小院。
宋明稚刚出门，慕关书便如愿像一颗小弹珠般，撞进了他的怀中。
宋明稚笑了一下，将他带到了屋内：“五殿下来得正好，膳房刚做好早膳送来，殿下快来尝一尝吧。”
“好！”
慕关书的眼前瞬间一亮。
或许是因为今天早晨慕厌舟不在府中，慕关书话也突然变多了不少。酌花院的这间卧房内，摆着许多原主自西域带来的小物件，慕关书一会好奇地看看这个，一会又忍不住摸摸那个，甚至将吃饭的事情，都忘到了一边去。
看着看着，他便踮起了脚尖，朝着一旁的书架上指去：“齐王妃，这，这是什么东西呀？”
闲在府中没有事做的宋明稚，也乐得为他介绍，“这是鸳鸯金壶，”说着，宋明稚便走上前去，将那只刻着鸳鸯的酒壶取了下来，交到了慕关书手中，“它是为了大婚，特意制作出来的。”
慕关书呆呆道：“大婚……”
慕关书的年纪虽然不大。
但也明白“大婚”一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慕关书鼓嘴，宋明稚不由好奇道：“怎么了，五殿下？”
门口处的阿琅，也略微困惑地将视线落在了慕关书身上——只见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今早慕厌舟真的不在府上之后，方才凑到了宋明稚的身边，悄悄朝对方问：“稚王妃为什么会当王妃呢？”
他这个句子造得有些奇怪，但是这并不妨碍众人理解他的意思。
在慕关书的印象中，“王妃”似乎全都是女子。
自从他知道宋明稚是“齐王妃”后，心中便生出了这个疑惑。只不过，慕关书虽然还没有到懂得人情世故的年纪，但是直觉却告诉他：绝对不能在齐王殿下的面前问这个问题！
今日总算被他逮到了机会。
话音落下之后，慕关书便眨巴着眼睛，朝宋明稚看了过去。他的目光分外干净，仿佛一面明镜。而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宋明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同对方做解释。
宋明稚自然不能告诉五皇子，这都怪你父皇乱点鸳鸯谱：“这个嘛……”
慕关书虽然是“悄悄”问的宋明稚。
但是，还不大懂得控制声量的他，说出来的话，仍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酌花院内众多侍从的耳边。
此刻，闲着没事做的他们，也不禁将注意力，落在了屋内。
宋明稚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早已和齐王，对过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宋明稚垂眸对上了慕关书那双清澈的眼睛，他轻声说道：“自然是因为……”
话明明已经到了唇边。
但宋明稚心中，却生出了一阵陌生的情绪。
此刻众人皆注视着此处，等待着他的答案。
没有时间细想这是什么，宋明稚便对着慕关书的眼前答道：“自然是因为，我……喜欢齐王殿下。”
慕关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同时，努力理解起了宋明稚的意思。
宋明稚的声音格外轻。
这句话说的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甚至有几分理所应当。
但是心脏，却于此刻重重地跳了一下——这明明不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喜欢齐王，但是这一回，简单的一句话，却忽然黏在了唇边，半晌也没能够像以往那样轻轻地落下。
真是奇怪……
也不知道慕关书究竟有没有想明白刚才那个问题，他故作深沉地“哦”了一会，便回头玩起了手中的金壶，好像将刚才的事情忘到了一边。
而周围的侍从，更是早已见怪不怪。
唯独宋明稚的目光，轻轻地闪烁了两下。
※
这一年的夏天。
既平静，又不那么平静。
从前威风八面的大皇子，依旧被禁足在府内，难得消停了下来。至于初入朝堂的齐王慕厌舟……别说是“威风八面”了，到了户部之后，落入恩师手中的他简直是“饱受折磨”，但凡遇到休沐日，他便会待在王府休息、补觉，就连纨绔们邀请他去喝酒，都没有了兴趣。
至于不那么平静的事……
暂时还没有闯入太多人的眼中。
……
齐王府，酌花院。
宋明稚勉强养好了手臂上的伤，重新换回了西域装束。此时他正在用水勺，浇着窗边的月季——齐王府内众人都知道，慕厌舟今年又莫名其妙地爱上了“养花”，并且只养月季。自从他搬到酌花院以后，这里也与徽鸣堂一样养起了月季来。
如今，慕厌舟整日“被迫”忙着公事，浇花一事，便落在了没有事情做的王妃宋明稚的手中。
片刻过后，宋明稚终于放下了水勺，随口朝跟在自己身边的阿琅问：“崇京有多久没下过雨了？”
阿琅接过了水勺，回忆了一会，方才有些不怎么确定地答道：“好像，有十几天了吧……”
自西域而来的他，并不知道崇京城往年的天气怎么样，所以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而生活在这里的达官显贵们，向来不靠天吃饭，更无暇在意天气。
只有宋明稚微微蹙眉道：“已经有十几天了……”
这场旱灾对大楚后续百年的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史书上对它的记载格外详尽。作为贴身暗卫，小皇帝读书的时候，宋明稚也会尽职守在他身边。时间久了，宋明稚也听来不少——
这场旱灾发生在崇京城附近州县。
因为流民大量涌入京城，被京城百姓察觉到异样，而逐渐传开。
如今，崇京已经有十几天没下雨，按照时间推测，旱灾应该已经发生了。这个时候，严元博手下的地方官，应该还在努力，强行压着消息，不让它传进京城。
毕竟，与户部一样。
地方官员的政绩、升迁，也与当地赋税息息相关。
若是灾情报到朝廷，那么本州、本县的赋税，定会落后于别处，继而影响到当地官员的前途。
除此之外，若是叫那昏君知道了此事，他说不定还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上报灾情的地方官降下罪名……
因此，在他们看来，相比起如实上报灾情。显然将事情压下来，假装不知道旱灾的存在，正常从百姓的手中收税，更为划算一些。
宋明稚：“……！”
与历史上的记载不同：
如今，奸党没有彻底把控大楚朝堂，户部尚书仍然是杜山晖。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只会将这件事，压得更比历史上还要深。
宋明稚忽然蹙眉，吓了阿琅一跳：“王妃，您怎么了？”
——如今，他早将“王妃”二字得格外流畅。
宋明稚摇了摇头，将视线从月季上移了开来。他迅速整理思绪，朝阿琅转移话题道：“没什么事……对了，最近哪日休沐？”
阿琅愣了一下，他虽不明白宋明稚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似乎是后天？”
宋明稚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见状，阿琅不禁好奇道：“后天王妃有事吗？”
此时，宋明稚已经彻底恢复了镇定。
他笑着转身，朝阿琅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忽然想起，齐王殿下最近一段时间忙于朝政，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后天正是休沐日，我想叫他一起，去府外走走罢了。”
说完，他便再次拿起水勺，为窗前另外一株月季浇起了水来，神情格外自然。
虽说按照历史上的记载，等到流民大量涌入京城之后，此事就算想瞒，也瞒不下来了。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了……如今危难当前，一天时间都容不得耽搁：自己必须尽快将旱灾的消息，传到齐王殿下耳边！
-
宋明稚行动力向来格外强。
担心自己说得晚，被人将齐王时间占去的他，决定早做准备。
几个时辰后，徽鸣堂内——
宋明稚端着一碗甜汤，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走进了屋内。
听见这阵声响后，正在伏案苦读的慕厌舟，不由随身边的几名侍从一道抬起了头来。同时，眼前一亮道：“阿稚？”
宋明稚朝慕厌舟笑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甜汤，坐在了慕厌舟的对面，直入主题道：“殿下后天可有空闲的时间？”
“后天……”
慕厌舟想了想，假装无奈：“有是有，但爱妃不是要我好好读书、处理公事吗？”
如今，宋明稚“吩咐”起齐王来，已经非常自然。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慕厌舟的问题，而是朝对方眨眼道：“我想去南市附近逛逛，殿下要一起吗？”
宋明稚并不是一个喜欢出门闲逛的人。
慕厌舟瞬间猜到——他大概是有事，需要出府处理。
不过，眼下有侍从在身边。
两人自然不能将话说得太过明白。
慕厌舟故意放下了手中的笔，假装为难道：“爱妃这是要我不务正业。”
宋明稚笑了一下，轻轻地托起了下巴：“殿下不愿意？”
“愿意倒是愿意……”
慕厌舟故作深沉地揉了揉额头：“只是，你知道的，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闲人了。户部的大小事务，可离不开我啊。”
众侍从：“……”
就连他们都知道，齐王殿下只是在户部打个杂而已。
殿下可真是敢说啊。
宋明稚顿了顿：“那怎么办？”
慕厌舟笑了一下，忽然凑上前，在宋明稚的耳边得寸进尺道：“不如这样。”
他撩起一缕长发：“爱妃给我点好处……”
“我便勉为其难，推掉公事，和爱妃出门？”

第45章 失神了
按理来说,两人演到这里就足够了。
齐王殿下只需将下人们从这里支走，接着他们就可以直接说正事。
可没想到的是……慕厌舟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竟然停了下来，笑着垂眸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宋明稚,完全看不出要将侍从支开的意思。
宋明稚：“……”
原来齐王殿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吗？
宋明稚难得恍了恍神。
他与慕厌舟二人,向来十分默契,宋明稚没有想到自己今日,居然猜错了对方的计划。不过……眼下侍从还在徽鸣堂内，宋明稚的心中，虽然生出了几分疑惑,但是他并没有走太久的神，便立刻反应过来,端起了桌上那一碗甜汤。
同时，体贴地开口道：“好吧,殿下最近这段时间，的确很忙。”
说着,他已舀起一勺汤，轻轻地晾在了汤匙之中。
听到这里,侍从们的脑海里，瞬间闪出了一个词来：打情骂俏！
自从进入户部起,齐王每天都会给王妃“汇报”自己都做了什么正事。王妃怎么可能不知道殿下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忙碌？两人只是在借机,卿卿我我罢了……这明明是两厢情愿。
侍从的头低得愈发深。
今夜无风,门前的铃铛，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一时间,徽鸣堂内只剩下了瓷勺轻撞碗壁，生出的轻响。寂静间……侍从没忍住偷偷用余光，朝着房间内瞄了一眼：他们怎么看怎么觉得,齐王殿下的脸上，似乎略带遗憾。
就像是……
觉得王妃给的“好处”还不够一般。
-
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似乎是宋明稚第一次邀慕厌舟一道出府。
收到了他的邀请之后，在户部埋头苦干了一整个夏天的慕厌舟，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起来。休沐日上午，忙了一个夏天的慕厌舟难得睡了场懒觉，直到日上三竿之时，方才与宋明稚一道起床、出门。
崇京城，南市。
坊市内外，人流如织。
近来的天气虽然有一些炎热，但是南市的热闹，完全没有因此而削弱半分。驼铃声与羯鼓声交织在一起，远远地便将人拖进了这个繁华又热闹的世界中。
齐王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家簪铺外。
上回见过面后，醉影楼的老板珈洛，便带着慕厌舟的“嘱托”离开崇京城，踏上了前往西域的旅程。今日，慕厌舟早早就派人，前去醉影楼订好了位置，要与宋明稚一道尝尝述兰的风味。
不过两人到南市的时候，时间还早。
慕厌舟并不着急吃午饭，而是先带着宋明稚走下马车，进了那家簪铺。
慕厌舟虽然低调，但是身为一品亲王，他府上的马车，自然与普通商贾所乘的大不相同。南市位于天子脚下，里面的商旅、行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众人远远便看出了它的不同。因此，两人还没有走进簪铺，老板就已经带着几名伙计，等在了大门边。接着，朝着二人行起了礼来：“草民参见齐王殿下、齐王妃！”
今日，宋明稚并没有做什么遮掩。
——他这头长发，实在太过耀眼，老板一眼便识出了眼前两人的身份。
慕厌舟随口道：“不必多礼。”
他一边说，一边与宋明稚一道，走进了簪铺之中。
见状，老板立刻朝伙计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去，闭门谢客。”
生怕有闲人进店惊扰到齐王和王妃。
不过，慕厌舟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不必麻烦。”
听闻此言，伙计们又迅速退了回来。
说话间，慕厌舟已经走进了铺之中，随口朝老板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精巧点的簪子？拿过来，给爱妃试一试。”
齐王府内完全不缺发簪这样的小物件，但那都是皇帝这些年来的赏赐。
听到他的话，簪铺的老板与伙计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齐王殿下这是要给王妃送自己挑选的发簪！
崇京城内人人都知道慕厌舟财大气粗。
簪铺的老板，一边命伙计给二人奉茶，一边迅速朝他道：“殿下来的了真是太巧了！我们铺子里，昨日刚到几支新发簪！”
他一边说，一边命下人取来了自己的“镇店之宝”，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面前的长桌之上。
慕厌舟笑了一下：“阿稚，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他非常自然地牵起了宋明稚的手，将人带到了长桌前。
中原人一向含蓄……
除了慕厌舟以外，恐怕再也没有人，会在大街上牵别人的手。
簪铺的老板、伙计，虽然早就听说过齐王与王妃恩爱的传闻，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后，几人仍不禁瞪大了双眼。甚至将上前介绍自家簪子这件大事，暂时扔到了脑后。
只有宋明稚一个人，早已在潜移默化之中，适应了这样的动作。他完全不觉得慕厌舟牵自己的手，有什么不对之处。
两人的身体，随牵手的动作轻轻地贴在了一起。
宋明稚随慕厌舟一道，站在了长桌前。
他虽然对珠宝、首饰没有任何兴趣，每天早晨都是侍从们准备什么发簪，便用什么。但是慕厌舟的好意，宋明稚自然不可能辜负。
他没有说“无所谓”之类的话，而是站在桌前仔细看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方道：“这支就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支素面的长簪，拿到了手中。
慕厌舟蹙了蹙眉，接过发簪评价道：“好像有一些太过简单了。”
他的视线随着宋明稚一道从桌上扫了过去，片刻之后突然落在了其中一支发簪之上。慕厌舟眼前突然一亮，立刻便将它从盒子里面拿了出来：“这支吧。”
如今崇京城内流行金簪。
无论男男女女，都是怎么华丽怎么来的。
不过，慕厌舟手中的这支簪子，却与宋明稚方才拿的那支一样简单，如果非说区别的话……便是这支发簪上面，还镶嵌了一颗雾蓝色的宝石。
慕厌舟的目光格外温柔：“发簪上的宝石，与阿稚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
说着，他便轻轻抬眸看向了宋明稚的眼底。
直到此时，二人的双手依旧紧握。
簪铺的老板终于缓过了神来：“齐王殿下好眼力！”
慕厌舟手中那支簪子，造型虽然简单，但是上面镶嵌的宝石，却价值连城。见他慧眼识珠，老板立刻喜上眉梢。
他赶忙走上前，为二人介绍了起来：“这支发簪上面镶嵌的是‘蓝水翡翠’，冰种翡翠被誉为‘玉中之王’，而这个颜色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老板介绍的虽好，但慕厌舟显然不需要他多嘴。
簪铺的老板看到，齐王朝自己蹙了蹙眉，似乎是在嫌他开口破坏氛围。
转而朝齐王妃问：“阿稚，你看呢？”
宋明稚犹豫了一下，将它接了过来：“这支簪子，稍稍有些……”
在皇宫里面待了这么多年的宋明稚，自然是听说过“蓝水翡翠”并且清楚它的价值的……只不过，他时刻记得自己和齐王，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而非真的恩爱眷侣，今日离开王府的目的，也不是买什么发簪。
宋明稚不想让齐王因此而破费。
慕厌舟似乎猜出了他的意思，还没等宋明稚将话说完，便朝簪铺的老板道：“就这一支。”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价格。
老板赶忙道：“是是是！”
说着，便叫伙计取来簪盒，为两人打包了起来。
如今，梁王还被关在府中，虽说身为齐王的慕厌舟也没有怎么风光，但眼下他已经是众人眼中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好不容易在这里遇到贵人的簪铺老板，自然要多与他套套近乎。然而，老板刚想到这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被簪铺外传来的一阵异响打断了后面的话。
带着浓浓外县口音的乞求声，突然出现在了簪铺门外：“老板，赏点吃的吧——”
宋明稚：“！！！”
他等的便是这个时候。
自出门起便心不在焉的宋明稚，立刻转过身，朝着铺外看了过去：一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女子，正带着两名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孩，跪在簪铺门外，朝着里面的人磕头。
见此情形，簪铺老板瞬间面色苍白：
齐王与王妃的身边只带了几名侍从，此时那几人正远远地等在街边。见状，老板连忙朝一边的伙计们使起了眼色，并朝他们摆手道：“快快快！将门外这群乞丐清出去，当心别让他们惊扰到贵人！”
伙计也被吓了一跳：“是！”
他转过身，正欲按照老板的吩咐赶人，宋明稚已经将视线落在了那几个人的身上，并道：“慢着——”
慕厌舟也跟着身边人一道，将视线落了出去，同时蹙起了眉来，疑惑道：“……这是？”
簪铺老板慌张道：“回殿下的话……”
老板在京城中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自然是很有眼力见的。直觉告诉他：有些话绝不能在贵人的面前说！然而他还没有组织好语言，方才还在店门外“哐哐”磕着响头的女子，便猛地抬起了头来。
她虽然不认得宋明稚和慕厌舟，但是却明白“殿下”一词的意思。
女子猛地一下提高了声量道：“殿下！”
伙计们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然而因为宋明稚方才那句话，竟是走也不是拦也不是……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女子已经一口气，将近来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殿下！民妇自远霞县来，入夏以来，远霞县几乎没有下过一场雨……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只能来京城讨些饭吃！”
眼前这名女子所在的远霞县，是今年最早发生旱灾的地方。按照时间推测，她携家带口来到崇京城的时候，京畿附近的旱灾，还没有大面积爆发。因此，当地的官员，也没有费神阻拦过他们。
女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番话。
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簪铺门前，不但羯鼓声断了一刻，甚至整座南市也因为她这句话，而安静了下来。
现已临近正午，南市内的人也多了起来。
听到这番话后，不少人都将视线落在了这间簪铺之中，他们看见——
齐王妃似乎是起了恻隐之心。
他轻轻地握了握慕厌舟的手，低声唤了句：“殿下。”
慕厌舟则回握住宋明稚的手，缓步走到了簪铺门前，蹙眉朝着门口的人问：“旱灾……为何本王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
羯鼓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南市里的气氛，被衬得格外凝重。
簪铺老板的脸上彻底没有了血色：
但凡是关注朝堂大事的人都知道，奸党的势力，早已经遍及朝廷还有地方。齐王没听说过这事，自然是地方官压根就没有上报啊！
此事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
齐王妃来自西域，不懂大楚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而身为“朽木”的齐王，似乎也并不清楚其中的水究竟有多深，更不知道自己的言行或许会惹来麻烦……他只知道要在美人的面前，好好表现。
这事是在自家店前发生的。
簪铺老板斗着胆转移话题，睁眼说起了瞎话：“草民想，或，或许是因为，灾情并不大吧……”
但慕厌舟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朝远处道：“元九——”
等在车边的侍从，立刻小跑着上前行礼道：“在，殿下！”
慕厌舟垂眸看向地上的女子，与身边一男一女两名幼童：“去，先带他们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再仔细问问京畿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元九当即道：“遵命，殿下。”
话音落下便与另外几名侍从一道，将那三人带到了一旁的酒家之中。
乐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转眼便将方才那阵插曲，压了下来，一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样子……
然而，刚才那一幕却落在了无数人的眼中，想必要不了一日，就会与远霞县内发生的事情一道，传遍整座京城……他们想，这一回，向来无拘无束惯了的齐王，恐怕是真的要惹上是非了！
-
宋明稚和慕厌舟并没有着急。
安排元九照顾好自远霞县而来的一家之后，慕厌舟就像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似的。先陪宋明稚在南市逛了一圈，后又在醉影楼内好好吃了一顿。等到天色逐渐变暗，方才重新坐上了马车，回往王府。
今日的晚霞格外灿烂。
就连马车内，也落上了一层红纱。
刚坐上马车，宋明稚便听到，慕厌舟笑着朝自己道：“爱妃的观察果然很仔细。”
——自从慕厌舟到户部之后，宋明稚每日除了在王府内照顾花花草草看看话本，偶尔也会带着阿琅，在四处走走。昨日，宋明稚并没有直接告诉慕厌舟，京畿附近发生了旱灾。
而是对他说，自己发现近日京城中出现了许多流民，似乎是京畿附近有了异动。
并希望他能够出府一探究竟。
宋明稚摇了摇头，认真道：“近日京城各坊内都出现了流民，不难发现异常。”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不会在意陌生人的生死罢了。
慕厌舟笑了一下：“爱妃怎么知道我会出手？”
如今，大皇子还在王府内关着，也不知道他有生之年究竟能不能重获自由。以严元博为首的奸党，转而将筹码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与他套起了近乎——毕竟，身为“朽木”的慕厌舟，看着就非常适合当傀儡皇帝。
双方的关系，可谓相当不错。
若慕厌舟插手此事，定会破坏他与奸党的关系。
届时，左相严元博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将慕思安从府内捞出来，转而与他合作，甚至于扶持他登上皇位。
宋明稚的唇边，也泛起了笑意。
元九等人正在按照齐王的嘱咐，安顿那几个流民，此时负责驾车的，是齐王府内的普通侍从。担心被他们听到不该听的话，宋明稚不由压低了声音，并习惯性地转身，将唇贴在了慕厌舟的耳边，用气声道：“因为，我知道殿下的野心……”
两人的身体，在颠簸中碰到了一起。
呼吸产生的温暖气流，像一条丝带，缠在了慕厌舟的脖颈边。
他有一瞬，心猿意马。
宋明稚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的语气格外坚定：“况且，齐王殿下一向心系着天下，知道此事意味着什么。我想，殿下绝不会因为眼前小利，或是‘惹上麻烦’而退缩半分。”
这并不是宋明稚第一次表达出自己对慕厌舟的信任。但是慕厌舟的心间，仍生出了一阵奇怪的暖意。
他垂下了眼帘，接着忽然转过身去。
慕厌舟的动作太过突然，来不及躲避，唇险些便自宋明稚额间蹭了过去。
宋明稚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不等他坐直身，就听到慕厌舟于自己的耳边，悄声道：“还有一点。”
宋明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起了眼眸，下意识问道：“还有什么？”
晚霞映亮了那双冷茶色的眼睛。
慕厌舟的目光，多了几分不知是真是幻的温柔。宋明稚看到……他轻轻朝自己笑了一下，继而压低了声音，于自己的耳边，一字一顿道：“更何况，阿稚说我是个好人，我怎么能辜负阿稚？”
-
大半个时辰过后。
齐王府，徽鸣堂。
在外闲逛了一整日的慕厌舟，回到齐王府后，便在宋明稚的“监督”之下，补起了今日还没做完的正事。等到天色差不多全暗之后，慕厌舟身边的侍从，方才与元九一道，出现在了徽鸣堂外：“启禀殿下，人已经安顿好了——”
“远霞县一事，也已经了解清楚。”
带那几个自远霞县而来的流民吃过饭后。
元九又将几人带到王府里面，好好地安顿了下来，之后才按照慕厌舟的吩咐，朝那几人仔细询问了当地发生的事情。这一来二去的，竟然给耽搁到了这个时候。
这时，惯常守在这里的下人，早已经被慕厌舟以“要与王妃独处”为由屏退下去。见几人出现在门前，慕厌舟直接放下手中的笔，朝他们点头道：“好，进来说。”
几人立刻朝屋内行礼，走了进来：“是，殿下。”
闻言，坐在长桌另一边的宋明稚，也缓缓地放下了他手中还没有看完的话本。
元九知道，慕厌舟不喜欢浪费时间。
见齐王没有多余的吩咐，他当即走上前，朝对方汇报道：“启禀殿下，据吾等了解，远霞县附近的旱情，大概发生在……”
听元九开口，宋明稚立刻放缓动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齐王殿下要说正事了，自己还是不是要再坐在这里，打扰他为好。
担心打断慕厌舟和手下的交谈。
宋明稚非但没有开口同他告辞，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主动回避了起来。
——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在慕厌舟的手下待了这么长时间的元九，早就已经在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大事有了一定的了解。他知道远霞县的事情意味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因此而变得格外专注，甚至没有留意到宋明稚刻意放轻的动作。
但是……
元九没说几句就看到：
齐王殿下竟然难得走了神。
他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了王妃的身上——
慕厌舟缓缓地蹙了蹙眉。
他下意识想要叫住宋明稚，可是开了口，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宋明稚的身影，已经如往常一样，悄悄地消失在了徽鸣堂的大门外。
简直自觉的不能更自觉。
宋明稚明明进退有度……
可是慕厌舟的心里面，却生出了一阵陌生的不悦。
甚至就连眉毛，都蹙得愈发紧。
嘶……
元九不由愣了愣神。
殿下难不成是想要王妃留下来？

第46章 坐腿上
元九忍不住转身朝着徽鸣堂外偷偷看了一眼。
——此时,宋明稚早已经走了出前院外，不见半点踪影。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此刻，慕厌舟已经端起了茶盏，沉声提醒道：“元九。”
元九：“是,殿下！”
他立刻转过身将视线收了回来。
元九正打算重新整理语言,将远霞县发生的事情,仔细说给慕厌舟听。可还没有来得及张开嘴,就见慕厌舟喝了一口茶，继而将茶盏放回桌上，朝着自己蹙眉道：“不要分神。”
元九：“……？”
等等,殿下怎么颠倒黑白。
一开始分神的人，明明是他才对吧！
-
南市是崇京城内最热闹繁华的地方。
宋明稚和慕厌舟,是在正午前后遇到的流民，彼时周围满都是人。而旱灾的消息,自然也因此不胫而走。
等到第二天早晨，慕厌舟去户部报到的时候,他身边的同僚，都已经听说了此事。并想要在他的身边,探听一些消息。
户部，川阳殿内,文书堆积如山。
户部尚书杜山晖,本就严于律己、严以待人,更别说慕厌舟，还是他的“学生”。他非但没有看在对方“齐王”的身份上,放松对慕厌舟的要求，反倒是愈发严格。
慕厌舟来到户部的这段时间，早已经按照杜山晖的严格安排,将每项工作都体验了一遍。除了这些以外，剩下的时间，他还要在川阳殿，阅读户部各项文书、税报，压根是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
这间用来储存文书的侧殿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三名同僚。今日，慕厌舟刚走进屋，还没有来得及坐在长桌前，有一名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僚，便忍不住悄悄地叫了他一声：“齐王殿下——”
慕厌舟脚步一顿，颇为困惑地转过身去问：“你这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说话间他已经坐在了长桌前。
并随口朝对方问：“有什么事吗？”
那同僚走过来坐在了慕厌舟的对面。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早已经清楚：慕厌舟不是一个会摆亲王架子的人。因此，便开门见山，直接将众人都想知道的问题，给问了出来：“齐王殿下，远霞县的事您打算怎么办啊？”
他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慕厌舟好像还没搞清楚昨天的事情有多大，他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一边一头雾水地朝对面的那人问道：“你怎么知道远霞县出事了，难不成昨天也在南市？”
慕厌舟的官职虽然并不大，但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
他的一举一动皆备受关注。
慕厌舟今天来得稍微有些早，如今，还没有到户部正式工作时间。凡是路过川阳殿的人，都放缓了脚步，默默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等着看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川阳殿前的小院，随之热闹了几分。
慕厌舟这通言论的确有些令人无语，但是放在他的身上，却半点也不奇怪……
同僚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便被他这句话吓得将茶水呛了出来。同时瞪大了眼睛，朝着慕厌舟道：“殿下，昨日的事情已经传遍崇京城了！”
和眼前这位同僚紧张兮兮的样子截然相反的是，慕厌舟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哦”了一下。
思考片刻，便理所应当地说：“这事好像不归户部，还有我管。”
看样子殿下是不打算多管闲事了。
听到这里，慕厌舟对面的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慕厌舟竟然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阿稚都知道了，好像也不能不管，”他一边思考，一边理所应当道，“我身上只有一个闲职，没办法上朝去说……不如过两天，进宫直接去找父皇呗。”
慕厌舟的语气，格外的轻松。
看上去是真的不将这场旱灾，当作什么大事看。
同僚：“咳咳咳……”
告，告御状啊！
齐王殿下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吗！
同僚被慕厌舟的话吓了一跳：“啊？”
连在外偷偷听两人说话的其他官员，都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在地。
户部“川阳殿”说白了就是个存放档案的地方，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只是户部的边缘人物。前阵子在这里遇到慕厌舟后，那名官员也不免做起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梦来。
听慕厌舟口吐狂言，他忍不住想开口相劝，但面对着一脸理所应当的慕厌舟，他却连劝都不知道应如何劝——
陛下这些年不理朝政，连早朝都鲜少去上。严元博严大人，曾反复提醒朝中官员：绝不能将烦心的事，闹到陛下面前，打扰了他的“清修”。
齐王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这不是要将严丞相，得罪个彻底吗？
“这，这……”
见同僚一脸震惊，慕厌舟忽然好奇地凑上前问：“怎么了？”
对方只能咬牙朝他摇了摇头。
艰难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没什么大事……”
开什么玩笑？
齐王殿下的背后还有圣上。
他得罪了严丞相或许没事，自己可就不一样了。
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己但凡想活到请老之年，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吧……
-
一个时辰过后。
左相严元博府。
刚才下朝回到府中的严元博，还没有来得及坐稳，便自手下的口中，听完了不久前慕厌舟在户部的那通话。接着，深深地蹙起了眉来：
“……你说什么？”
“慕厌舟要将此事告诉圣上？”
严元博的脸色，格外难看。
手下连连朝他磕头道：“千真万确啊！这些都是下官在户部川阳殿门前听到的原话，除了下官以外，今日至少还有十多个人，都听到了齐王殿下这样说。”
“……殿下说再过两天，自己就要进宫找圣上，亲口将远霞县的事情，说给圣上听。”
严元博端起了桌案上的茶盏。
他拿起茶盖，想要刮掉茶盏内的浮茶，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为什么颤抖了起来。
大楚地方上虽有奸党的势力。
但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与他穿同一条裤子。
最近这段时间，旱灾还在继续。已经有扛不住的地方官，将旱灾上报到了崇京城，但那无一例外，都被严元博按在了手底下。而他虽然没有将此事告诉皇帝，但是看过地方官汇报的他清楚，京畿附近的灾情究竟有多严重……
跪在地上的官员被吓了一跳：“大人？”
同时偷偷抬头朝严元博看去。
他面色铁青——
且不说这件事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
单单皇帝那边就有些不好交代……严元博今日的无限风光，全靠圣上的信任而来：那昏君相信，就算自己不理朝政，严元博也能助自己将这天下，整治得妥妥帖帖。
若是旱灾一事，传到了皇帝的耳边。
他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往一样，安心当一个甩手掌柜。
严元博“砰”的一声放下了茶盏：“好，好！”
地上人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
严元博站起身，咬牙切齿道：“是谁将流民放进来的？查，绝对不能放过他——”
“……是是是！”地上的人应过之后，又咬着牙问他，“那，齐王殿下那边？”
严元博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桌边：“齐王……”
自己的确权倾天下，能够用权势堵上世人之口。但这些人中，唯独不包括齐王慕厌舟。他既不缺滔天的权势、金银钱财，更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甚至，压根不懂得牌规的人！
严元博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口气喝掉了杯中的茶水，压低了声音，对地上的人吩咐道：“去找慕厌舟身边那群纨绔，想办法让他们拦住慕厌舟。”
他的声音格外沙哑。
听闻此言，地上的人立刻道：“是，严大人！”
他匆匆行了一礼，便快步从书斋中退了出去。
将要离开前院的时候，终于没有忍住回头，朝着书斋内看了一眼——一身紫衣权倾天下的左相严元博，此时正用手抵着额头，眉宇之间尽是疲色。
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从严元博的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疲惫。
谁能想到这个大麻烦，竟然是齐王那个纨绔惹出来的呢！
※
严元博的势力早已遍及朝野。
除了杜山晖那种与他八字不合的直臣以外，其他人就算不是他的同党，也要敬他八分。
他虽然一向都不将那群整日围在慕厌舟身边的纨绔放在眼里，但那群草包的家族中，却多的是在朝堂上任职之人。严元博手下办事向来很迅速，还没等慕厌舟就离开户部回到王府，他已经将严元博的话，传到了众人的耳边。
这日傍晚，慕厌舟刚乘着马车回到王府内，还没有来得及用晚膳，他那群狐朋狗友，已整整齐齐地坐在了徽鸣堂中。
为了名正言顺地看热闹。
宋明稚特意端着一盘水果，走进了徽鸣堂内。
甫一进门他就听到，廖文柏正在同慕厌舟反复确认道：“殿下，今日有人说您要将远霞县的事情告诉圣上，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您——”
与此同时。
宋明稚走上前将水果放在了桌边。
他正准备顺势站到慕厌舟的身旁，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朝后退，腕上忽然一紧。
慕厌舟轻轻握住了宋明稚的手腕，将他带到了自己身旁：“阿稚，坐着吧。”
此刻，徽鸣堂的长桌边挤满了人，慕厌舟本意是将宋明稚带到自己的身旁，与自己坐同一把椅子。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似乎有些太过用力，直接将宋明稚……带到了自己的腿上来。
宋明稚：“……！”
他本能想要起身，但众目睽睽之下……
起身严重违背了他与慕厌舟的人设。
宋明稚只能咬牙，强压着本能，稳稳地坐在了慕厌舟的大腿之上。
早知道……就在外面偷偷听了。
宋明稚悔不当初。
廖文柏目瞪口呆：“您，您您……”
他虽已不止一次，亲眼见证了齐王与王妃在自己面前秀恩爱。但是今日……近距离地看到宋明稚如此自然地坐在慕厌舟的大腿上，他还是瞬间将自己想要说的话抛倒到了一边去，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唯独慕厌舟无比自然道：“我什么我？”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的果盘中取出一块切好的桃子，放在了宋明稚的唇边。
接着，垂下眼眸，笑着问：“好吃吗？”
宋明稚乖乖地张开了嘴。
配合着他的动作，朝桃子上咬了下去。
宋明稚声音微哑：“好吃……”
廖文柏莫名口干舌燥了起来，他强行将视线转移到了另一边。默默于心中想到：看两人这样子……齐王殿下，私底下恐怕没有少给王妃喂东西吃。
徽鸣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宋明稚藏在桌下的那只手，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此时正值盛夏，众人身上的衣服，皆薄得不能再薄。隔着这层薄薄的衣料……宋明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慕厌舟大腿上肌肉的轮廓。
慕厌舟是习武之人，他的武功来自军中。直至此刻，宋明稚方才发觉，慕厌舟藏在宽带衣袍下的身体，肌肉是不寻常的结实。
——与招数、身材主打灵巧和迅捷的自己完全不同。
万幸，移开视线之后，廖文柏终于重新想起了正事。他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道：“所以，殿下真的要进宫吗？”
宋明稚长舒了一口气。
他默默用脚尖点在了地上，试图与慕厌舟拉开距离。
然而齐王殿下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
以为宋明稚没坐稳，正在向下滑的慕厌舟，用一只手揽住了对方的腰腹，微一用力，便将宋明稚整个人朝后拖了过去。
两人的身体彻彻底底地贴在了一起。
这一刻，除了肌肉的轮廓以外……
宋明稚还清晰地听到了，藏在慕厌舟胸腔内，那有力的心跳声。
他整个人都被裹入了慕厌舟的气息之中。
徽鸣堂内，众人默念着非礼勿视，移开了视线。
唯独慕厌舟表现得格外自然，好像他与宋明稚每天都是这样坐着的一般：“对啊，怎么了？”
慕厌舟身边的纨绔终于回过了神来。
虽说在来齐王府之前，众人已经从家中父兄的口中，得知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利害关系。但这群人，毕竟是一群真草包。听完之后，脑子并没有记住太多有用的内容。
此时只好自由发挥道：
“齐王殿下之前不是一直给我们说，千万不能当出头鸟吗？眼下这件事，虽然……呃，不大清楚它究竟关系到谁的利益，但这总归不是殿下的分内之事，与其直接告诉给圣上，还不如等别人来出头。”
“就是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道：
“虽然忘了缘由……但我爹说了，殿下若将此事报给圣上，定会得罪不少人，甚至还可能得罪严丞相，真的是既吃力又不讨好。”
“殿下您看，流民进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除了齐王殿下您以外，一定还有其他人发现了这点，他们都不说，那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啊！”
“是啊，就别当什么出头鸟了。”
五六个人一齐开口，偌大的徽鸣堂，热闹得好似菜市。慕厌舟用手按了按眉心，似乎是听得有些头大。
好半晌之后方才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领头的廖文柏终于直接道：“……殿下不如就当它没有发生？”
徽鸣堂内，突然静了下来。
众人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等待着他的答复。
至于慕厌舟本人……
则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抱紧了怀里的宋明稚：“爱妃，你听懂了吗？”
“！”
宋明稚立刻打起精神。
——自己并没有白来！
慕厌舟此前，的确常常对身边的人说，绝不能当出头鸟。
中原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齐王殿下的身上，虽然发生了很大改变。但是他若继续不顾身边所有人的阻拦，要将这件事情，捅到皇帝的耳边，自然会引起一部分较为敏感的官员的怀疑。
这个时候……
就需要自己出马，推他一把。
宋明稚轻轻地蹙起了眉。
他似乎是在思考众人方才说的那番话。
过了一会之后，宋明稚突然将视线，落在了其中一名纨绔的身上，接着迟疑道：“按照这位公子方才所说，除了殿下以外，崇京城内还有别的官员发现了此事，却隐瞒着不告诉圣上。那么……这不是更说明了，需要齐王殿下，去出这个头吗？”
慕厌舟：“对哦！”
纨绔甲乙丙丁：“？”
不是，齐王殿下就这么轻易被说服了吗？
廖文柏结结巴巴道：“话不能这么说……”
在今日来齐王府前，他父亲廖老将军，已经完完整整地将时局，同他分析了一遍。
廖文柏下意识，便想给眼前这个不了解大楚朝堂情况的西域王妃做解释。
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
廖文柏这时却连半句话，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慕厌舟这么做一定会得罪不少人。
……对，得罪人！
廖文柏立刻道：“如果殿下得罪人了，该怎么办？”
宋明稚蹙起眉，严肃道，“齐王殿下岂是那种胆小之人？”说着，他便回头朝慕厌舟看了过去，低声道，“如果连殿下都不出头，那恐怕再也没有人会将此事说给圣上了。”
此时此刻……
慕厌舟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但是众人的脑海之中，却浮现出了同一句话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
齐王妃之所以一直记挂着殿下，就是因为殿下，曾在他儿时救过他一命。
换句话说，王妃就是喜欢英雄。
至于齐王殿下他……
他自然是喜欢逞英雄啊！
果不其然，二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慕厌舟再次用力，紧紧地将宋明稚拥在了怀中：“有道理。”
纨绔：“……”
什么叫有道理。
他们几个可看得一清二楚：
齐王殿下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王妃的脸。
他们有理由怀疑，殿下方才完全没有听清楚众人都在说什么，更别说听懂了。
相比起赞同齐王妃的想法……
齐王殿下这明明是上头了才对！
听到慕厌舟的话，宋明稚不由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殿下会这样做。”
慕厌舟将唇贴在了他的耳边，低声道：“有爱妃这句话，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下。”
他的神情无比认真，似乎已经确定了要将此事告诉皇帝，不再有任何迟疑。
看清眼前这一幕，众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算了，他们两个开心就好。
可怜齐王殿下一世英名。
最后，竟然还是折在了一个美人的身上。
真是糊涂啊！

第47章 他自私
侍从的声音自徽鸣堂外传了过来：“齐王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
慕厌舟习惯性地轻点了一下手指。
正好点在了宋明稚的腰间——他的身体，重重地颤了一下，就连不知道何时轻抵慕厌舟手腕上的手指尖，也跟着蜷了一蜷。
宋明稚努力转移着注意力。
尽力去忽略自己正坐在齐王腿上的事实,还有身上的感觉。一时间,就连呼吸与动作,都变得格外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些什么。
简直是度秒如年……
慕厌舟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给宋明稚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听了侍从的话后，慕厌舟便点头朝周围人道：“行了,时间也不早了。”
慕厌舟用言语，和这群纨绔划清了界限,“最近这一段时间，我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可没有什么空闲和你们一起闲聊天，”他将视线落在了徽鸣堂外的那张圆桌上,邀请道，“若是没有其他什么事,你们可要留下来吃饭？”
慕厌舟曾在户部炫耀过——
自从自己进入朝堂以后，宋明稚便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只给他吃清粥小菜,顿顿都是由王府中几名不同的大厨换着花样做的。
跟着一起来的尤建安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他正打算开口说“好”。
慕厌舟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道：“……不知道王府里的膳房，有没有提前收到消息,帮你们几个准备饭菜。”
尤建安：“……”
这句话他听懂了：殿下这是在赶客。
算了，算了，看也看饱了。
眼见慕厌舟是个劝不动的,众人纷纷从桌前站了起来：“殿下与王妃用膳要紧，我们几个就不多打扰了。”
话音落下后，便朝宋明稚和慕厌舟行礼，退出了屋内。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蹚这趟浑水了。
眼见人已经走光。
宋明稚终于将心放了回来。
他轻轻垂眸，朝桌下看去：慕厌舟的手指颇长，一只手便覆住了宋明稚的腰腹，将他整个人揽在自己的怀中。或许……是因为宋明稚太安静，慕厌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腿上，还坐着一个人。
宋明稚抬手轻轻地推了推慕厌舟的手腕：“齐王殿下？”
慕厌舟的视线，随宋明稚一道落在了自己的手上，腿竟也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地动了一下。而两人原本就紧贴的身体，也跟着轻碰在了一起。
宋明稚的感觉，格外清晰……
宋明稚：“#￥-#%^@&”
宋明稚压根没有时间多想，直接凭借本能，挣脱了慕厌舟的怀抱，从对方的腿上弹了起来。手腕上的铃铛，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动，生出了一阵脆响……站定之后，宋明稚又本能地朝着身后退了两步，脸上则是大写的“惊魂未定”。
宋明稚鲜少发出这样的动静。
听到徽鸣堂里面的声音，就连守在门口的元九，都回头朝这里看了过来。
唯独慕厌舟，依旧神情自若：“爱妃这是不好意思了吗？”
宋明稚：“……！”
他攥紧手心，迅速冷静了下来。
刚才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已适应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还是一惊一乍的。
宋明稚不由反思了起来：“方才是我太过……”
慕厌舟笑了一下，摇头打断了宋明稚的话：“不必不好意思。”
方才那一群纨绔，早已经走远。徽鸣堂前，安静得落针可闻。寂静中，慕厌舟端起茶盏，起身走到了宋明稚的身边，从容道：“越是觉得难以适应，就越要想办法适应，如今朝堂形势格外复杂，我们随时都要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的语气格外温柔。
宋明稚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仔细地思考起了慕厌舟提到的这个问题。
慕厌舟走来，轻轻地拍了拍宋明稚的肩道：“所以阿稚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宋明稚咬了咬唇，认同道：“殿下说得对。”
心中再次生出了几分敬意。
见他如此认真，慕厌舟再一次笑了起来：“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宋明稚赶忙道：“好。”
说着，便随慕厌舟一道，擦着徽鸣堂前厅而去。
正在低头复盘刚才那一幕的他，没有注意到——守在大门前的元九，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慕厌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挑了挑眉道：“怎么？”
元九立刻低头：“没，没什么……”
这总不可能也是殿下计划吧！
-
不止那群纨绔公子。
慕厌舟要进宫的消息传出去以后。
周围无论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人，都凑上前来，劝阻了起来。然而，慕厌舟似乎是和这群人较起了劲来，周围人越是劝说他、阻拦他，他便越是起劲，就像和周围人杠上了似的。
当日那几个流民暂时住在了王府。
完全不知道整座崇京城，已经因为他们的出现，而乱成了一锅粥。
但慕厌舟却像往常一样，继续着户部与王府两点一线的生活。好几日之后，终于按照他从前所说的那样，带着宋明稚一道，走进了凤安宫中。
……
按理来说，皇子成年以后就要离宫居住，除非接到皇帝的旨意，不然绝不能私自入宫。但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格外溺爱他这个三皇子。因此，慕厌舟随便向凤安里说了一声，便一路顺畅地来到了御前。
两人到的时候，皇帝正在水榭里面听曲。
宋明稚远远就看到……
提前收到消息，知道自己与齐王要在今日进宫的严元博，也已经候在了水榭中。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隔着一座水榭，朝两人笑了一下，拱手行礼道：“巧了，今日竟在宫中遇到了殿下与王妃。”
听上去，就像真的是一场偶遇般。
但是宋明稚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恨意——哪怕慕厌舟“并不是有意与自己作对”，他这几日的举动，仍给严元博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如今，一看到慕厌舟，严元博便恨得牙痒痒。
不过，纨绔自然不会想这么多。
慕厌舟远远朝严元博点了点头。
他像是没看出对方的心思一般，笑道：“严大人好久不见啊！”
水榭前是一道曲折的长廊，宋明稚刚顺着长廊的方向转过了身。下一息，便听见慕厌舟压低了声音，在自己的耳边道：“阿稚害怕吗？”
今日的事情格外关键。
宋明稚没有想到，慕厌舟到这个时候，都不忘关注自己的心情。
他立刻摇了摇头道：“不怕。”
说着，忽然抬手紧紧地牵住了慕厌舟。
——无论语气还是动作，都格外坚定。
慕厌舟的手指不由一顿……
几息后，也用力紧紧地回握住宋明稚：“好。”
夏日的阳光落在湖上，映亮了慕厌舟的眼睛。他垂下眼帘，似乎是在躲避那过分耀眼的光亮。
慕厌舟今日可以一个人进宫，但他偏偏带上了宋明稚——向来独来独往的慕厌舟，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觉得身边有人在，好像也不错……
慕厌舟的话音刚一落下。
两人已经绕过长廊，走进了水榭中。
垂眸听着曲的皇帝，终于悠悠地睁开了双眼：“齐王来了。”
慕厌舟带着宋明稚坐了下来：“是，父皇。”
皇帝听早说了慕厌舟近日在户部表现不错，但知道他只是在那打个杂的皇帝，并没有什么兴趣去关心这种事。皇帝一边听曲，一边随口问道：“怎么突然想进宫来看朕。”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
若是忽略话里的“朕”字，听上去便与寻常人家里的父亲没有什么两样。
和一脸紧张，时刻观察着慕厌舟动静的严元博不同。回到家的齐王殿下，表现得同样很自然。
慕厌舟没有同皇帝客气的意思。
坐下后便从桌上取来一颗荔枝，剥开送给了宋明稚：“阿稚，尝尝这个，我小时候很喜欢吃。”
等看着宋明稚吃完后，方才想起皇帝正朝自己问话。
慕厌舟用丝帕擦了擦手指。
他并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我这次来找父皇，是有正事的。”
“哦？”
听到他说有正事，皇帝终于将目光落了过来：“什么正事？”
周围的乐声也随之弱了一瞬。
而坐在那边的严元博，则在桌下攥紧了手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严元博余光看到，慕厌舟放下丝帕，直接道：“前几日儿臣和阿稚在京城，遇到了几个流民，他们说京城附近好像是……发生了旱灾，儿臣看父皇好像还不知道这些事，便想进宫来直接告诉您。”
说完，他又将视线落在了严元博的身上。
慕厌舟突然笑了一下。
接着，补充道：“正好！”
严元博愣了愣：“正好……？”
慕厌舟自然道：“正好严大人今日也在，我就不多跑了。”
最近这两三天的时间，虽然有不少人在阻拦慕厌舟入宫。甚至还有人提到，他这样做会得严丞相，但是并没有人敢清清楚楚地告诉慕厌舟，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而作为一名被皇帝溺爱的“纨绔”。
慕厌舟也不会主动深思此事，甚至不会将它放在心上。
毕竟，身为齐亲王的他，向来只有被讨好的份，从来都不会将“得罪官员”当成什么大事。
严元博打掉牙齿和血吞：“对对对……”
皇帝缓缓坐直了身：“旱灾？什么意思。”
水榭内的乐声彻底断了下来。
说着，他便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严元博身上：“严丞相可知道此事？”
严元博当即站起身，立在了皇帝的对面，朝对方行了一个大礼道：“回陛下的话……臣的确知道。”
严元博没有办法阻止慕厌舟将这件事捅到皇帝耳边，仓促之下他只能尽可能地削减此事对自己的不利影响，尽量不给皇帝留下自己办事不力，一问三不知的印象。
“臣前几日……呃，刚刚收到了消息，”严元博迅速组织语言道，“如今，已经在处置了，担心打扰到圣上的心情，这才一直没有上报进宫。原本是，呃……打算等到事情解决之后，再报给陛下听。”
慕厌舟笑了一下——
严元博的反应，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而水榭之中，听到真的有旱灾发生，皇帝的眉毛也随之紧紧蹙了起来。太久没有接触朝堂事务的他，正欲开口问些什么，一时间却又有些不知道从何问起。
直至几息后……
慕厌舟继续剥起了荔枝，同时好奇道：“这旱灾严重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继续剥你的荔枝，怎么那么多话？
严元博心中，已经将慕厌舟痛骂了一万遍，但只能强忍着，不表现出来。他强颜欢笑了一下，转身朝着慕厌舟道：“回齐王殿下的话，崇京城附近的十八个县，皆有不同程度的灾情……”
话音落下，严元博不由狠狠地咬了咬牙。
慕厌舟的府中就养着几个流民。
严元博拿不准他究竟知道多少，因此只能实话实说。
皇帝突然抬手用力抵在了额间，咬牙道：“整整十八个县？！”
严元博立刻低下了头：“是……”
皇帝鲜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他的语调都因为情绪，而发生了变化：“旱灾如此大，你为何说都不说一声！”
水榭内鸦雀无声。
周围的太监宫女生怕他迁怒于自己，纷纷低下了头去，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唯独坐在慕厌舟身边的宋明稚默默抬起了眼眸，仔细地看起了眼前这一幕。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那昏君的表情。
耳边就传来一声：“阿稚。”
慕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剥好一只荔枝，轻抵在了宋明稚的唇边：“张嘴。”
——慕厌舟近几日，没少这样做。
宋明稚立刻张嘴，咬了一口荔枝，温软的唇瓣，也于无意间自他的指尖上蹭了过去。
痒痒的。
宋明稚今日看得格外入迷。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垂眸看到宋明稚专注的目光，慕厌舟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愉。他顿了顿，又锲而不舍地剥开一颗荔枝，放在了宋明稚的唇边。
小小的水榭，两头的气氛完全不同。
宋明稚和慕厌舟正在这边你侬我侬，而另一头的严元博，却已经跪在了地上：“回陛下的话，旱灾关系到地方官的政绩，而政绩又与升迁息息相关……他们顾忌这些，因此一直都没有上报灾情。下官，下官也是……在齐王殿下发现了这件事之后，才勒令他们仔细调查的。”
啧啧。
宋明稚可算是听懂了……
严元博这是故技重施，再一次把事情，赖到了下面人的头上。哪怕他口中那些“担心影响政绩而不上报灾情”的官员，就是他的手下，他也照常出卖不误。
果然是一个大奸臣！
严元博虽然想办法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可并不妨碍皇帝生气——毕竟，他虽是个昏君，但是这不代表他不清楚，这场旱灾究竟意味着什么。
皇帝不知何时，已将手按在了心口：“废物！”
看上去已经有几分急火攻心的意思。
见此情形，守在一旁的陶公公立刻走上前去，扶着皇帝坐在了长桌边，同时朝着周围人吩咐道：“快快快！去请周太医来——”
慕厌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荔枝。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父皇，您没事吧？”
皇帝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宋明稚默默低下头，强行藏起了眼底的笑意。
他确信：齐王殿下是在故意气人。
此时的严元博早已经无暇去管这些有的没的：“还请陛下放心！下官已在着手处理此事，必将妥善应对灾情，以确保万无一失。同时，呃……对于失职的官员，臣定将严惩不贷。”
听到这里，皇帝非但没有消气，反倒是咬牙道：“你被下面的人瞒得团团转，你能处理什么？”
陶公公赶忙道：“陛下息怒，息怒啊！”
话音落下之时，周太医已经提着药箱，小跑了过来。见状，陶公公立刻起身，将位置让给了他。并迈步走上前，将正跪地不起的严元博从地上扶了起来：“丞相大人，您先起来吧！”
水榭并不算大，严元博跪在这里实在有些耽误太医工作。见状，他咬了咬牙，点头在陶公公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朝着一边退去。而慕厌舟也在这时候，趁乱带着宋明稚退出了水榭。
混乱中，慕厌舟将唇贴在了宋明稚的耳边，低声道：“……他在想到底要派谁处理这件事。”
慕厌舟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不过，只一息宋明稚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水榭外，正兵荒马乱。
女太监忙里忙外，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
唯有宋明稚和慕厌舟，还紧紧依偎在一起。听了慕厌舟的话，宋明稚忍不住回头问：“他会派殿下去吗？”
慕厌舟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宋明稚的发顶，继而心满意足道，“父皇现在很信任我，”说着，便垂下眼帘，朝宋明稚看去，“阿稚希望我去吗？”
凤安宫并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好地方。
此时，更不是什么好时机。
可宋明稚还是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了慕厌舟的眼底，他的语气格外认真：“希望。”
阳光将那双水蓝色的眼瞳照得格外清澈。
就像一泓清泉，没有半点杂质。
慕厌舟落入了泉中。
“为什么？”
宋明稚微微用力，握紧了慕厌舟的手：“齐王殿下心怀百姓、一心为公，和严元博那种唯利是图，自私狭隘之人完全不同。所以……我希望殿下能够出手。”
他的语气格外郑重。
……心怀百姓，一心为公？
慕厌舟的目光有一瞬复杂。
他从来不是大公无私之人。
甚至，还曾觉得这个词有几分滑稽。
论起“自私”，他又何尝不是？
可或许是因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一刹那，面对着宋明稚那双眼睛，慕厌舟竟突然有一些不想看到他这双漂亮的眼睛里面，露出失望、错愕的神情。
慕厌舟笑了一下。
他移开了视线：“好。”
同时再次用手，揉乱了宋明稚那头浅金的长发。
终于心满意足。
水榭内周太医将银针，扎进了皇帝的手臂上。他艰难地睁开了眼，似乎是想找慕厌舟吩咐些事情：“咳咳……齐王呢？”
话音落下，宫女和太监便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水榭前的那片空地上，齐王正低头在王妃的耳边低声说着些什么，几息后竟低头，又在他的发顶落下了一枚轻吻……完全将自己那快死的父皇忘到了一边。
不愧是朽木……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打情骂俏，连装都不装一下！
皇帝咳着移开了视线。
眼前随之一黑，差点被他气得晕了过去。
孺子不可教也！

第48章 上头了
当今圣上的运气似乎还算不错。
自他登基以来,大楚外无强敌，内无割据，甚至就连气候也风调雨顺。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江山已经稳得不能再稳，直到近日,方才意识到无论朝堂、深宫,还是天下,一切的一切都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握。
皇帝急火攻心,被扶出了水榭，回到了寝宫休息。宋明稚和慕厌舟则暂时留在宫中，等他恢复、召见。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针灸、服药,慕厌舟体内的蛊虫总算是安分了一点。再加上今天的时间还早，并不是蛊虫活跃的时候。慕厌舟进宫以后,终于不再像上一回那般，时刻顾忌周围暗卫,与藏在深宫各处的眼线。
他趁那昏君休息的时候，带着宋明稚一道,在凤安宫四处逛了起来。
慕厌舟虽是亲王但早已经成年。
哪怕是得了皇帝的应允，也不能在后宫等地乱走。
不过,两人虽然没有进后宫去，但是没走多远,宋明稚还是隔着一片湖水,看到了一座矗立在小丘之上的豪华宫室。
“远处是‘宝宜宫’,母后生前就住在这座宫殿，”慕厌舟一边回忆,一边向宋明稚介绍道，“我儿时也随母后一道住在这里。”
说着，他便坐在了湖边一座亭中。
见两人不再走动,宫女和太监立刻远远停在了不远处，不敢上前来打扰。
“坐吧。”
宋明稚随慕厌舟一道坐了下来。
他没有想到，齐王竟会忽然同自己提起贤平皇后：“好。”
宋明稚心中，生出了一丝意外，与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刚坐在亭子里，就听慕厌舟再一次开口道：“母后身体向来不好，当年随父皇一道被幽禁在王府的时候，还曾生过大病，损伤了根基。因此，哪怕后来成了皇后，有了太医照看她身体，仍早早因病薨逝。”
慕厌舟的语气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守在这座亭子外的宫女和太监们，看不到他究竟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慕厌舟的眼角，依旧带着笑意，看上去好像是在和王妃闲聊。
宋明稚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语气略有些沉重：“连周太医都束手无策吗……”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的语气格外的轻松，好像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似的：“当今圣上登基以前，全仰仗着柳家的权势。因此他在母后的前面，也表现得极其体贴……登基以后，却开始打压柳家，还有纳妃、充盈后宫，可谓是在一夜之间，就判若两人。母后身上的病症，也是因此而加重的。换句话说，她身上有一半都是心病。”
宋明稚轻轻地点了点头。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
贤平皇后与她背后的柳家发现，皇帝开始戒备慕厌舟。
或许，就是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一病不起。
盛夏时节，微风带着丝丝暖意，轻拂过眼前这片湖面，漾起一层层涟漪。
宋明稚不由转身朝慕厌舟看去。
世人都说当今圣上深爱着发妻，连带着也溺爱由她所出的齐王。可是却没人能说清楚，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齐王的人生，从来不像史书中写的那般顺风顺水、完美无缺。
太阳一点点向西方转去。
阳光照得宋明稚有些睁不开眼睛。
见状，慕厌舟不由轻轻地笑了一下：“走吧，去别处看看。”
说着他便站起身朝宋明稚看了过来。
慕厌舟的语气，明明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这番话，听上去就像是路过宝宜宫，随口而发一般。但是宋明稚却莫名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失落与无奈来……
见慕厌舟起身，远远候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又跟上前来。
宋明稚没有时间去深思对方为什么会同自己说这番话，他随慕厌舟一道站了起来，犹豫了一小下，突然轻轻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殿下。”
六角凉亭畔，慕厌舟脚步不由一顿，他垂下眼帘，深深地朝着宋明稚看了过去：“怎么了，阿稚？”
生于乱世，自幼进入宫中的宋明稚，不懂如何开口安慰人。
他只凭本能在慕厌舟的耳边，坚定道：“殿下一定能够肃清朝堂，成就千秋盛世……告慰贤平皇后，还有柳家历代将军们的在天之灵，不负他们所望。”
夏日的午后，连飞鸟也藏入了林间。
宋明稚的耳畔一片寂静。
话音落下之后，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齐王殿下可能只是故地重游，有感而发罢了，并不需要自己说这些有的没的。
宋明稚：“……！”
他略有些忐忑地抬眸朝慕厌舟看去，心跳的速度也莫名快了一拍。
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宋明稚却看见——
慕厌舟的眸光一闪，他忽然笑了起来：“好。”
他抬手抚了抚宋明稚的长发，眉宇之间的无奈，瞬间便荡然无存。同时，回握住宋明稚，与身边的人一道走出了这座凉亭：“其实，母后她薨逝之前只有一个嘱托。”
宋明稚好奇地回头朝慕厌舟看去：“什么嘱托？”
眼下，两人虽已走出凉亭，不过宫女还有太监们，仍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但……也不知道慕厌舟是为了保险，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宋明稚的耳边道：“就是，不要变成父皇那样的人。”
说完，他终于站直了身来：“阿稚觉得呢？”
想到那个昏君的样子。
宋明稚立刻摇头答道：“殿下自然不会！”
慕厌舟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我也觉得。”
-
宋明稚再次见到皇帝，是在海宣殿。
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后，急火攻心的皇帝终于缓了过来，而一向都不理朝政的他，鲜少会来到这里。与之前不大一样的是——这回，左相严元博并不在殿内。
“儿臣参见父皇——”
宋明稚跟在慕厌舟的背后，朝着皇帝行了一礼。
随后，便听皇帝疲惫道：“免礼，坐下吧。”
“是，父皇。”
宋明稚余光看到，皇帝虽然缓过了劲来，但是脸色依旧难看：此时他仍用力将手指抵在额间，一副头痛至极的模样。
皇帝没有同几人再寒暄的意思。
慕厌舟坐下以后，便直接问道：“旱情的事，你了解多少？”
慕厌舟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似乎没有想到，父皇竟然会与自己聊朝堂大事。
齐王对朝堂之事，并无兴趣。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慕厌舟定会说自己头疼，或者另外找理由逃避这个话题，不干正事。但是今日，王妃就在他的身边……慕厌舟不由回过头，看了一眼宋明稚。接着，立刻清了清嗓子，好好表现了起来：“回父皇的话，儿臣的确知道远霞县里的情况。”
“！”
收到对方的眼神，宋明稚立刻打起精神，转身看向慕厌舟，并朝对方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慕厌舟随即坐直了身。
两人的小动作全落在了皇帝的眼中。
早知道慕厌舟“脾性”的他，脸上并没有半点意外：“你说。”
话音落下，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指。
慕厌舟的身上虽有纨绔之名，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天资极佳”。近来，慕厌舟一直在户部翻阅文书，时不时地接受杜山晖的考核。这一来二去间，关于他过目成诵事，也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
海宣殿内，静了几息。
片刻过后，慕厌舟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他一边回忆一边说：“按照流民所说，远霞县应当是头一个受灾的地方，似乎也是此次受旱最严重的地方。”
皇帝点了点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的眉毛，终于一点点舒展了开来：“嗯。”
他来海宣殿前，已经从严元博那里简单了解了近日的旱灾。慕厌舟说的情况，与皇帝知道的相差不大。
刚才那个问题，明明是皇帝所问，但慕厌舟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宋明稚的身上，说着说着，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父皇还在这里，转而道：“阿稚你可知道，大楚每年何时收税？”
站在皇帝身后的陶公公，略有些无语地朝他看了一眼——
税收一事，归户部管理，这正好是慕厌舟近来一段时间接触的事务。他显然是在借这个机会，向王妃展示自己的“才学”，活像一只在变着花样开屏的孔雀……
大楚分别在春、秋两季征税。
宋明稚当然知道这个常识，但他今日还是配合慕厌舟，认真摇头道：“不知道。”
见状，慕厌舟彻底将皇帝的问题抛到了一边，转而朝宋明稚，解释起了此事。直到皇帝忍无可忍，开口叫了句“齐王”这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正事。
慕厌舟意犹未尽地转回了身去。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总之，那几日正好是收夏税的时候，远霞县刚才遭了灾，大部分百姓什么东西都交不出去，只能远走他乡，去别处找活路。而为了能够照常收税，远霞县当地的官员又将所有的赋税，加到了剩下人的头上。如此一来……就连那些遭灾比较轻的百姓，也因为交不上税，而被迫离开了当地。”
百姓离开故土后，留下来的田地便会被兼并到少部分人的手中。时间久了，民间便会产生巨大的矛盾……甚至，还会有人因此而揭竿而起。
因此而亡国的前例数不胜数。
当今圣上虽然昏庸，但是作为皇帝的他，不可能连这个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而在户部工作了一段时间的慕厌舟，不会像从前一样不清楚其中利害。
说到这里，慕厌舟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按照那几个流民所说，他们离开远霞县之前，当地的百姓已经将草根和树皮都吃光了。”
那日流民所说的内容，要比慕厌舟今日讲的复杂许多。但了解皇帝脾性的他，故意将它简化，只挑重点说了出来。
在外人看来，慕厌舟进宫只是向皇家“报信”。
讲完这些事后，慕厌舟还不忘纠结地抬起头，朝皇帝看去，并一脸担忧地问：“父皇，您说后面要怎么办？”
听他的语气，好像并不觉得后续事宜与自己还有什么关系似的。
说完这句话，慕厌舟总算后知后觉地朝着四周扫了一眼，略微困惑地朝皇帝问：“诶，严大人怎么不在这里了？”
这些年来严元博一直把持着朝中的大小事务，包括慕厌舟在内的人，都已经默认这件事会和往常一样，由左相全权处置。
但是这一回，情况显然有所不同。
皇帝缓缓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赈灾一事，由户部负责。”
慕厌舟了然道：“杜大人去啊。”
皇帝摇了摇头：“他年事已高。”
杜山晖不但早已是一把年纪，甚至不久之前，还挨过一顿打，险些便一命呜呼。他就算是想去，也没有这个精力去处置什么旱灾。
海宣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刚端起茶的他，手指不由一抖：“不，不是……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还不等慕厌舟放下手中的茶盏。
皇帝的话音，已经落在了他的耳边：“你带人去吧。”
慕厌舟呛了一口茶：“噗，咳咳咳……”
他不由放下了茶盏，指了指自己道：“啊，我吗？”
慕厌舟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二字。
就像是害怕他没听清皇帝的话一般，站在御座前的陶公公瞬间堆笑道：“是您啊，殿下！”
慕厌舟：“……？”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皇帝虽急火攻心，但是并没有到晕倒、不省人事的地步。他方才一直都在心中暗暗计划着此事——赈灾原本就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本事，只需细心、不贪就好。
而身为齐王并初入朝堂的慕厌舟……
既与附近州县的官员没有任何牵扯，又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贪一笔的必要。
只要他能做到尽职细心，那么此事由他去办，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甚至，远远胜过刚被地方官欺瞒一番的严元博。
最重要的是……
因为蛊毒的存在，皇帝相信自己已将慕厌舟的生死，紧紧握在手中。
如今的慕厌舟就是他在这朝堂中，最信任的人。
“父皇，您要不……要不还是换一个人吧？”
慕厌舟虽然早已经猜到皇帝要派自己去赈灾。
但是，作为一个曾嫌弃“凭州苦寒”而不去当大官的人，他可以来这里给皇帝通风报信，却不可能直接应下这个一看就吃力不讨好的事。
慕厌舟一边说，一边起身朝皇帝行礼道：“实不相瞒，儿臣刚进入户部没多长时间，就连户部本身的大小事务都没有弄清楚，如果让儿臣去赈灾，恐怕……”
恐怕会将事情搞砸啊！
慕厌舟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余光便看到——同样坐在海宣殿中的宋明稚，将期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两人的默契果然非同一般……
他们之前完全没有对过这场戏，但在慕厌舟说到这的那一瞬，宋明稚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该自己出马推殿下一把了！
宋明稚适时开口，叫了一声：“殿下？”
儿时受齐王帮助，一直将对方视作英雄的他，眼睛格外的亮，“殿下，这是个救人于水火的好机会，”说着，他又站起身来道，“况且殿下进户部已有一段时间，但我还没有机会见过殿下办差的样子……”
他的眼睛亮极了。
宋明稚的言下之意是……
他想跟着慕厌舟一道，去京畿附近受灾的几个州县，亲眼看看慕厌舟是怎么救民于水火的。
海宣殿内安静了一瞬。
陶公公看到，慕厌舟有些艰难地闭了闭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在犹豫和挣扎。
齐王妃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如果这个时候摇头，岂不是等同于在他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区区苦一点累一点，算得了什么。
慕厌舟将后面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我仔细想了一下，赈灾一事似乎没有原想的那么难。”
“我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49章 别动他
慕厌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接下了烫手的山芋。
送他出海宣殿的陶公公看到——
走出大殿之后,齐王这才回过神，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忐忑地转身看向宋明稚：“爱妃。”
宋明稚转身朝他看去：“殿下？”
慕厌舟停下了脚步，低声说道,“远霞县附近的条件,远远比不上崇京城,”他犹豫片刻,转身朝宋明稚看去，“你真要和我一道离开崇京，去那里受苦、受累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相比起什么救民于水火的雄心壮志。
身为朽木的慕厌舟,最关注的问题，依旧是“苦不苦”。
宋明稚眨了眨眼睛。
原主虽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身为述兰小世子的他，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从来都没有受过什么苦。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轻松，似乎有些不大合适……
宋明稚余光看到周围人好奇的表情后,迅速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必须好好回答！
阳光将宋明稚的眼睛照得清澈剔透。
他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思考片刻,继而无比认真地朝对方点了点头道：“真的。”
宋明稚生来便有一双桃花眼，慕厌舟曾经说过：只要宋明稚的表情足够认真,在外人眼里,他便是一副无限深情的模样。
——宋明稚将这一点谨记于心。
慕厌舟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意外：“阿稚不怕？”
宋明稚低下头,朝台阶下而去。
他一边回忆慕厌舟从前的教诲，一边迅速组织语言道：“怕……但是,只要能和殿下待在一起，无论是崇京城还是远霞县……二者对我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慕厌舟快步跟上前：“阿稚……”
他笑了一下轻轻牵住了宋明稚的手。
继而摇头,注视着对方的眼底：“放心，不让阿稚陪我一道受苦……向来都是我最大的心愿。”
海宣殿是谈公事的地方！
听到这里，陶公公终于忍不住清起了嗓子：“咳咳咳……齐王殿下，王妃？”
慕厌舟总算意犹未尽地转过身。
他轻叹了一口气，握紧了宋明稚的手道：“算了，我们回家再说。”
宋明稚认真地点头道：“好。”
陶公公总算放下心，跟上前去。
同时，忍不住抬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脸颊：“嘶，好酸……”
……
聊完正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两人没有在宫中多耽搁时间，迅速坐上马车，离开了皇宫。
车轮碾过了宫道，辘辘作响。
甫一驶出凤安宫，宋明稚便忍不住凑上前去，略有些期待地眨着眼睛朝慕厌舟看去：“齐王殿下。”
刚拿出酒囊还未饮的慕厌舟，动作一顿。他笑着垂眸，朝宋明稚看去：“怎么了，阿稚？”
今日的“难关”虽已安然闯过，但是后续仍不可掉以轻心。
宋明稚一边默默地在心中复盘着今日，一边忍不住朝着慕厌舟问：“我方才演得可以吗？”
慕厌舟唇边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
几息后，他终于再次拿起酒囊，将它放在了唇边道：“可以。”
宋明稚开心道：“那就好！”
慕厌舟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感顺着食道蔓延至胃部，他不禁轻轻地蹙了起眉……慕厌舟向来都很清楚，自己与宋明稚，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然而听到了宋明稚的话之后。
慕厌舟的心中，却生出了一阵微妙的烦躁与淡淡的不悦来。
-
赈灾一事刻不容缓。
慕厌舟回到王府后没过多久，圣旨就已经传到了他的手中：明日一早，他便要带人前往这次受灾最严重的远霞县。
宋明稚随后便命人收拾好衣物，备上了烈酒。
而周太医也被暗中带出皇宫，在临行之前，为慕厌舟针灸，压制他体内的蛊虫。临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叮嘱了宋明稚——齐王一旦耗费太多内力，体内的蛊虫，便会再次活跃，继而影响到他身体。
宋明稚将这些事牢牢记在了心中。
二人将所有的事都准备妥当以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宋明稚迷迷糊糊地跟着慕厌舟坐上了马车，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等他清醒过来之时，马车已经远远驶出了崇京城，而宋明稚的脑袋……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枕在了慕厌舟的肩上。
宋明稚刚睁开眼睛。
便看见一片绯红的衣料，与一缕青丝。
……这是慕厌舟的官服，还有披散在他鬓边的长发。
宋明稚：“……？！”
他一瞬间困意全无，从慕厌舟的肩上弹了起来。
——宋明稚向来不习惯肢体接触。
虽说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适应后，他终于将慕厌舟划入了自己的“信任范围”，不再会像从前那阵子一样，因为对方的简单触碰而一惊一乍。
但宋明稚怎么也没料到的是……
自己竟然会在睡梦中，不自觉地靠在齐王殿下的肩上！
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嵌在车壁上的夜明珠，照亮了眼前这片空间。这一路上，慕厌舟都在借着夜明珠上的萤光，静静地阅读着手中的文书，直到宋明稚突然坐起身，他方才转过身去，好奇道：“怎么这么快就睡醒了？”
不同于宋明稚的反应，慕厌舟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枕在自己的肩上，有什么不对之处。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颇为自然地垂下眼眸，朝着自己的肩头，看了一眼。
也对，齐王殿下不是暗卫……
他自然不会对肢体接触，有的太大反应。
自己几乎一整晚没有睡，困到枕在他肩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
清醒过来的宋明稚，默默在心中反思了起来：自己的确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这种触碰，完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宋明稚撩开车帘，向外面望去：“……对。”
他也学着慕厌舟将方才的动作忘到了脑后，似乎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慕厌舟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转过身，随着宋明稚的目光一道向外看了出去，他并没有提方才那段插曲：“前面就是远霞县了。”
这一次受灾的州县就在京畿附近。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将近两个时辰，早已经将崇京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宋明稚原本只是想要借这个动作，迫使自己忘记方才的那一幕。没想他瞬间便被马车外的陌生场景，吸引走了所有注意力。
崇京城内全部都是民宅。
身处其中，人们只知道最近有段时间没下雨，却对所谓的“旱灾”并没有什么直观了解——就连早已知道这段历史的他也不例外。
不同于没有什么裸露在外土地的崇京城，京畿附近的州县，遍地都是农田。宋明稚只一眼，便看到了一片枯黄，宛若荒地的农田，还有大片早已板结开裂的土地。
他不由深深地蹙起了眉：“这里已经没人了。”
就像当日府中那个流民所说——百姓们早已将树皮、野草吃了个干干净净，找不到其他食物的他们，只能背井离乡，去别处讨生活。
慕厌舟的眼中也没有了笑意：“对。”
马车离开京城的时候，宋明稚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方才留意到：自己与齐王所乘的马车之后，还紧跟着十余辆马车……
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朝东而去。
宋明稚顿了顿问：“后面那些是……”
慕厌舟将视线收了回来：“是远霞县与附近其他州县的官员，还有一部分是户部的人。”
户部虽然刚刚因为那场“受贿案”而被清整过一番，但是只凭这件事，仍然不可能将严元博一派的人，连根拔出。宋明稚敢肯定，这回随齐王来远霞县的户部官员中，一定有严元博的人。
至于这些地方官，就更不必说了。
宋明稚蹙了蹙眉：“他们这是在将殿下，向受灾较轻的地方带。”
京畿附近最近虽然没有怎么下雨，但是仍有几条大河穿流而过。居住在大河边的百姓，自然可以依靠河水浇灌农田。如果只去那里看，一定看不出来太大问题。
慕厌舟笑了起来：“阿稚的意思是？”
宋明稚将目光从马车外收了回来——马车的车厢离地三尺有余，身处其中视野开阔，他远远就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一座荒败的村庄。
宋明稚抬眸看向慕厌舟，提议道：“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
-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紧跟在背后的地方官看到——宋明稚和慕厌舟一前一后，走下了马车。
坐在后面那驾马车内的地方官，脸色当即变得格外难看：赈灾一事明面上虽由齐王负责，但严元博仍在背地里插了手。比如说，他在暗中故意安排齐王早早出发，目的就是让对方一觉睡过这些荒败的农田，还有村落。
哪知慕厌舟竟然在即将到“远霞县”的时候，清醒了过来！
地方官被吓了一跳，立刻跟着二人跳下马车，一边小跑着上前一边道：“齐王殿下、王妃，您二位这，这是……”
慕厌舟笑了一下，伸了个懒腰道：“哦，阿稚在车上坐累了，我们下来走一走。”
地方官咬了咬牙，凑上前阻拦道：“这附近都是荒郊野岭的，没什么东西可看，就连遮阳的大树也没几棵。不如这样，还请王妃先上马车，再过上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远霞县了，到时候就在城中好好休息！”
宋明稚没搭理他，径直朝前走去。
同时略有些好奇地朝着慕厌舟问：“殿下，您看那边怎么有个水坑……”
官道旁边原本有一个池塘，最近这段时间的干旱，让它的水位急剧下降，此时它早已干涸。甚至于，裸露在外的池塘底部还裂开了一条条缝隙，上面满是干死的鱼尸。
还没走近池塘，宋明稚就闻到了一阵浓烈的恶臭。
宋明稚的眼前是一座小坡，而过了这座小土坡，除了眼前这片池塘以外，还能看到一座早已因为旱灾，而没了人烟的村落。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地方官的脸色当即难看了起来：“王妃——”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来拦人。
宋明稚在来这里之前，就清楚自己的唯一要做的便是将灾情，闹到众人眼前。
那名地方官一边朝宋明稚而来，一边本能地抬起了手。见状，宋明稚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抓住时机惊呼一声，藏在了慕厌舟的身后：“殿下……！”
同时，还攥紧了慕厌舟的衣摆。
似乎是被眼前这人，吓得不轻，就连眸光也随之一晃。
那人还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正欲抬手挡住宋明稚：“王妃，等……咳咳！”
只差一拃，他的指尖就要触到宋明稚的衣袖。可是，他的眼前竟在这时一黑，膝上也随之生出一阵锐痛，下一息，他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啊！”
——慕厌舟一脚踹到了他腿上。
荒原上瞬间鸦雀无声，紧跟在慕厌舟身后的户部官员，当即瞪大了眼睛：
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这井底之蛙惹谁不好，偏偏……欺负在了齐王妃的头上！
慕厌舟紧紧地牵住了宋明稚的手，他垂下眼帘，冷冷地朝那名地方官道：“怎么？这天下还有阿稚去不得的地方？”
说着，他便将惊魂未定的宋明稚，护在了身后。
慕厌舟的语气虽平静，却在刹那之间，让众人的心头生出了一阵寒意。
阻拦宋明稚的地方官吓得浑身发抖，他一边朝着慕厌舟磕头，一边道：“不，不是……”
慕厌舟缓缓地俯下了身：“你拦的人若是本王，本王或许不会同你一般计较。但是——”
随慕厌舟一道来这里的户部官员终于闭上了眼，默默在心中补充道：但他拦的人是齐王妃。
齐王殿下从不会对王妃说一句重话，可眼前人，不但直接上手去拦，甚至惊扰到了王妃……他这一回，可真是踢上铁板了！
齐王就算是个纨绔，他也是亲王啊！
他这样的天潢贵胄，哪里有好糊弄、好相处的？
地上的人抖如糠筛，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下官，下官并非有意……”
向前膝行着想要朝慕厌舟行礼赔罪。
慕厌舟起身看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滚。”
跟在他背后的侍从，终于如梦如醒般上前，远远地将人拖到了一边去。
旷地之上，一片死寂。
众人只见……
慕厌舟抬起手，抚了抚宋明稚的脸颊：“阿稚，没有吓到吧？”
说着，便轻轻用力，将人搂在了怀中。
他的语气无比温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宋明稚的鼻尖轻蹭过了慕厌舟的脖颈，他回抱住了身边的人，并一阵耳语。
几息后，慕厌舟松开怀抱，朝众人道：“怎么？本王竟不知，这天下还有阿稚去不得的地方？”

第50章 你说呢
别说动手了,随行官员再也没有人敢开口阻拦。
他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目送着宋明稚和慕厌舟走上了那座小丘，而远处那座村庄,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宋明稚没有再靠近池塘。
反倒是蹙眉,看向远处那座村落,就像刚才发现有它的存在般疑惑：“那是……”
旱情这回藏也藏不住了。
远霞县的地方官瞬间便面无血色。
有了方才的那个人在先,他们只能装糊涂，远霞县的县令哆嗦着走上前，磕磕绊绊地回答道道：“可,可能是，是荒村？”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慕厌舟的心情本就不妙。
见此情形,他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走，我们过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宋明稚一道，朝着那一座村庄而去,再也没有看周围那群官员一眼。而这群人，也只得咬紧牙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身为暗卫宋明稚很少离开皇宫还有京城，这是他头一回亲眼看到旱灾时的场景：
眼前这座村庄面积不大。
紧邻着京城的它,原本热闹繁华,如今却已经人去楼空。整座村庄早已陷入了死寂之中,只有夏日的炙风，还在卷着片片尘土,在地上游走……板结的土地之上，更是连半棵杂草都不长。
慕厌舟叫来了户部的官员：“你们几个现在去挨家挨户找找，看还有没有人在这里,之后就留在这里，负责查勘灾情。”
此时的慕厌舟表情格外严肃。
但是有方才的那件事在先，周围竟人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怀疑：“是，殿下！”同时悄悄抬起手，擦掉了额间的冷汗。
慕厌舟的“朽木”之名实在太过深入人心。
虽说进入户部后，他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但是在崇京城内翻阅文书，与来到这里勘察灾情却有着天壤之别。在此之前，这群人皆默认慕厌舟会因为躲避苦累，自己待在远霞县内，而将其他的事情交给手下的人做……而他们，只需阳奉阴违一番就好。
意料之外的是——
慕厌舟还没到远霞县，居然已经亲眼看到了灾情！
他虽是个纨绔，但又不是个白痴。
如今已经亲眼看到了这里的场景，自己就算想要瞒报，也要掂量掂量了……
此时已经快要到正午。
太阳将大地烤得滚烫，人在屋外几乎待不了多长时间。吩咐完这些之后，慕厌舟便欲回到马车。然而，随行官员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慕厌舟的声音已经再一次传到了他们的耳边：“对了，察勘过后记得将文书誊抄一份，快马加鞭送到父皇那里去。”
户部官员被他吓了一跳：“啊？告诉陛下……”
慕厌舟握了握宋明稚的手，眼底终于又有了笑意，“此事父皇定也在关心，查清楚之后，自然要报到他的面前，”说着，又朝宋明稚看去，“阿稚，你看我说得对吗？”
同时，向着对方眨了眨眼。
宋明稚立刻认真答道：“殿下所言极是。”
他强压下眸底的笑意，努力保持严肃——什么关心灾情？齐王殿下这分明是在故意给皇帝，还有严元博添堵。
宋明稚发现……
相比起史书上那个“楚文帝”。
似乎还是眼前这个齐王殿下，更有意思一点。
等等，我这是在想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在评价齐王后，宋明稚立刻清了清嗓子，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了心底。
-
途中虽然遇到了小插曲，但一行人还是赶在正午之前到了远霞县内，与计划里一模一样。
远霞县临近京城，曾经也算是个繁华之地，城内的道路上，整齐铺着一层青石板，并没有多少裸露在外的土地。乍一眼看去，除了满地的尘土外，很难发现这里有遭了旱灾的迹象。
远霞县的县令早早为两人安排好了住处，将他们送到了城内一处别苑之中。
慕厌舟一进门，便蹙起了眉——
“咳咳……”
“好大的灰啊。”
远霞县的县令自然不敢怠慢两人，但是许久没有下过雨的远霞县，灰尘也比往常大了许多。明明早晨刚才派人收拾过的宅院，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地上还有桌上竟然又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宋明稚也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两声。
此行的所有人，都住在这座别苑，此时他的耳边一片喧闹。宋明稚不自觉走上前关上了窗户，接着道：“殿下去忙便是，我稍后叫人进来收拾。”
说着，他便朝着四处观察了起来。
——身为王妃，宋明稚于情于理，都不用跟着慕厌舟一道前去勘察灾情。之后的几天时间，他只需要安静待在这里，不给慕厌舟拖后腿就好。
宋明稚的脸颊上面，不知从哪里沾了一点灰，那双眼睛也被这点灰衬得格外明亮。
慕厌舟的脚步一顿。
他方才借着“生气”的机会，给周围的官员布置了一大堆任务，过一会还要随他们一道去周围几县勘察灾情。
慕厌舟没有多少时间能够耽搁，但是此刻，他还是突然转过身去，看向了宋明稚：“这里条件不是很好，阿稚若是不习惯的话，直接吩咐下人外出采买就是。”
宋明稚立刻摇起了头：“不必麻烦。”
如今远霞县的灾情还很严重，宋明稚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劳民费财之事。
更何况，出身普通的他，对吃住一向都没有太大的要求——他只需吃饱、有地方睡觉就好。眼前这座别苑，相比起宋明稚上一世居住的地方，已好了不知多少。
宋明稚走进屋内，坐在了圆桌一侧。想到上一世后，他的语气也变得格外满足：“殿下不必在意我，放心去做正事就好，我一个人在这里……”
齐王府内人的下人实在有些太多。
宋明稚到底有些不太习惯，离开京城之后，他整个人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
慕厌舟的眼中，不知何时也跟着对方生出了几分笑意。慕厌舟并不着急出府，而是走上前，站在了宋明稚的身边，做出了一个不久之前，他就想做，但是却没来得及做的事。
——慕厌舟抬手蹭掉了宋明稚脸颊上的灰。
他的动作打断了宋明稚正在说的话：“我一个人，呃……”
与忍不住愣神的宋明稚不同，慕厌舟的神情格外自然，“阿稚的脸上有灰，他垂眸朝宋明稚看去，提醒对方将后面的话说完，“一个人怎么了？”
说完，慕厌舟便将手指放了下来，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像刚才那个小动作当作一回事。
而见慕厌舟的神情这样自然，宋明稚也迅速压下了心中那一点点奇怪的情绪。他朝慕厌舟笑了一下，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一定不会拖他的后腿：“……殿下放心去忙就好，我定会好好待在这里，一定不会到处乱跑，给殿下惹麻烦的。”
远霞县这座别苑与王府相比实在有些太小。
身为齐王，慕厌舟这辈子头一回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然而此刻，随着宋明稚话音的落下，慕厌舟的心中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安然。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挂了一下……
“齐王殿下——”
“参见殿下、王妃！”
脚步声打散了屋内的气氛。
远霞县的县令端着个漆盘，快步走进了屋内：“启禀殿下王妃，午膳备好了！呃……殿下一会要去的地方，有些远，殿下不如先用膳，稍后再出发？不然路上恐怕没有机会再，呃用膳……”
慕厌舟今日处置的，是州内一名官员，亲眼看到那人“下场”的县令，同他说起话来多了几分紧张和小心。县令一边观察慕厌舟的脸色，一边将热茶，和提前备好的饭菜放在了桌上。
慕厌舟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好，放在这里吧。”
说着，他便坐在了桌边。
县令忙道：“遵命，殿下。”
话音落下，他又抬眸偷瞄了慕厌舟和宋明稚一眼，见两人没有别的吩咐后，便匆忙行礼退了出去。
眨眼的工夫，屋内又只剩下宋明稚和慕厌舟相对而坐。
此时，嘈杂的声响已逐渐散去。
此行其他人似乎也已回到住处，用起了午膳——众人一大清早便离开京城，至今滴水未进。闻到面前饭菜的香味之后，宋明稚也饿了起来。
但他不急着用膳，而是在慕厌舟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变出一枚银针放在了菜内：“殿下，稍等。”
他这是在……试毒？
慕厌舟挑了挑眉，了然：“严元博如今看我已经有些不太顺眼，若我真的在这里搞出什么事情，或是查到什么东西。他说不定会趁着现在天高皇帝远，朝我下黑手。”
宋明稚担心的就是这个。
见银针没有变色，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坐了回来道：“对，毕竟这附近应该都是他的人。”
宋明稚自然相信慕厌舟的能力，但有备无患总归没有错。
说完他也放下银针，拿起了一双筷子。
眼前这些饭菜虽然比不上王府的精致，但对饿了一天的他来说，仍颇有诱惑。但慕厌舟却并不着急吃饭——
他笑着喝了一口茶。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垂眸看向宋明稚，同时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道：“阿稚，你说……”
宋明稚的目光随之一晃，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来。
他不自觉抬眸看向对方：“什么？”
慕厌舟旋了旋手中的茶盏，看着宋明稚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问：“如果，我在这里遇到什么意外。”
“那个头戴帷帽的男子，还会来帮我吗？”

第51章 床太小
宋明稚觉得,慕厌舟这是在试探他。
他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是宋明稚对慕厌舟的观察能力，向来都不曾有半点的怀疑。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慌张……
宋明稚低头，夹起了一筷子菜。他假装思考片刻,认真回答道：“我想那人应该不在远霞县吧,若是他真的在这里。那么,既然之前曾出手相助……现在也一定也会帮殿下的。”
话音落下后立刻低头吃起了饭。
慕厌舟也放下茶盏拿起了筷子,点头道：“阿稚说得对。”
宋明稚的耳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慕厌舟垂下了眼帘，轻声说道：“他不会抛下我的。”
他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无比坚定。
宋明稚的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险些将筷子丢在桌上：“对……”
时间不早，慕厌舟终于低头用起了饭,而经过他的“提醒”，宋明稚则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这一回,随齐王出京的自己，压根连什么“帷帽”都没有带！
见他不动,慕厌舟不禁困惑道：“怎么了，阿稚？”
宋明稚连忙摇头,转移话题道：“没事，我只是在想,刚刚路过的那个村子……”
慕厌舟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而是抬起手将一筷子肉,夹到了宋明稚的碗里：“先吃饭。”
慕厌舟的动作格外熟练,似乎早已在一日日相处中，习惯了时刻照顾着身边的人,而宋明稚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他的照顾。
“好。”
宋明稚默默在心中谴责了自己一下。
终于埋头吃起了饭来。
只不过……
垂眸看到碗里的饭菜。
仍在纠结方才那件事宋明稚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没有办法，眼看着齐王殿下遇到危险，而无动于衷。
-
远霞县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慕厌舟带人处理，别苑里面逐渐热闹了起来。不多时，慕厌舟便用完午饭，带着众人离开此地，朝着周围的村落而去。
他这一忙便没有再歇下来过。
齐王离开京城，是为了处理正事，宋明稚随行原本已经是破例，自然不可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什么侍从。这一回，就连元九和阿琅，都没有随行。与众人猜想的不太一样的是，没人服侍后，身为“齐王妃”的宋明稚完全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
——他每日就待在别苑里晒晒太阳。
偶尔在四处闲逛，偷听严元博手底下的那群人，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就这样毫无障碍地适应了简单的生活。
……
别苑那头，花厅内。
远霞县所在的“樘州”的长史蔡友文，正在厅内反复踱步：“……齐王殿下他整日早出晚归，忙得团团转，看这样子，似乎是要在远霞县这里大干一场。”
跟随慕厌舟一道来到远霞县的户部员外郎，也咬牙点头道：“也不知道殿下他是中了什么邪，还真顶着太阳，自己走访勘察灾情。哎……勘灾一事没什么难的，最重要的不过是眼见为实。眼下，他已看过这里，我们上报起来，也必须斟酌着才是……”
花厅的房梁之上。
宋明稚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两个人都是严元博的手下。
他们话虽说的委婉，但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严元博一党瞒报灾情的小算盘，被齐王打翻了。
宋明稚借着房梁的遮挡，低头朝着地上看去：跟着慕厌舟，在这周围跑了好几天的樘州长史蔡友文，整个人看上去灰头土脸的。
这一刻，他正紧锁着眉头，一脸愁容地同对方说着慕厌舟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唉，大人有所不知。”
蔡友文终于坐在了长桌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一口喝掉后方才继续道：“若是只看灾情就算了！齐王他还看了……粮仓。”
户部员外郎瞪大了眼睛道：“粮仓？！”
蔡友文不由压低了声音道：“按理来说，得等灾情勘查完毕后再行赈灾之事，但是齐王看了几个受灾严重的地方之后，便说要先给这几个地方的百姓发些赈灾粮。他是亲王……他这样说，我们哪有拒绝的道理啊？只能立刻派人去办，没想这一办就坏了事儿了。”
桌那边的人，似乎猜到了什么：“……数目不对？”
蔡友文重重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对……齐王不知怎的，竟发现粮仓里的储粮，和户部那里登记的数目对不上！”
花厅里面瞬间鸦雀无声。
两人虽然没有将话说明，但知道后世历史的宋明稚，还是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在担忧什么——大楚朝堂上表面虽风平浪静，实际已近腹心内烂。
无论远霞县还是整个樘州，背地里必定是一笔烂账，储粮一事不但经不起细查，甚至还有可能将严元博等人，也一道给拉下水来。
阳光转出了花厅。
房梁上的光线，逐渐变暗。
宋明稚离开崇京城的时候，并没有戴帷帽，今日只用一条黑色布巾，遮住了面容与他那头过分耀眼的金发。看见花厅里面不再像方才那样明亮，宋明稚的动作还有注视，也变得愈发大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户部员外郎目光一晦，继而沉声道：“你说……齐王会怎么做？”
蔡友文咬了咬牙道：“齐王乃先皇后之子，自幼便骄狂。他不知道朝堂内这些弯弯绕绕，就算是知道……也不会放在眼里的。若我们用严丞相的名字压他，他反倒可能越是和我们对着干。”
慕厌舟的“恶名”显然早已深入人心。
宋明稚听见蔡友文长叹了一口气，朝对方道：“大人，依下官所见，齐王一定会派人再查下去的。”
如今的户部尚书还是杜山晖……
若慕厌舟将此事报到朝廷去，杜山晖那老家伙，说的不定还会自己来查！
到那个时候，可算是完蛋了。
此事若是闹大，一定会大伤严元博一党的根基。
户部员外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语气无比沉重：“放心，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此事说给严大人听。你先想办法拦着齐王，绝对不能让他太快就这件事给捅出去。”
蔡友文立刻应下：“是是是！”
如今，灾情没有勘察结束，众人仍在忙碌，二人身份格外敏感，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话音落下之后，那名户部官员便一边整理着衣袍，一边站起了身来。
见他要走，蔡友文没有忍住多问了一句：“大人，若……若我拦不住殿下呢？”
对方脚步一顿，压低了声音同他道：“万不得已，就只能动手了……”
他的话语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狠意。
蔡友文被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就没有了血色：“他，他是亲王！这可是大罪啊……”
转眼，另一人已经走到了花厅门口。
他攥紧了手心，朝着蔡友文低声道：“若粮仓出事，定会查到你我二人的头上，到时候必死无疑。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还不如博上这一把！”
蔡友文也反应了过来：“是，是……大人说得有理。”
话音落下之后，两人便迅速离开了花厅，分头消失在了别院之中。宋明稚又在房梁上等候了片刻，确定人已经走远后，方才轻轻从梁上跃了下来。
他迅速取下就头上的布巾。
整理过衣襟后，便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宋明稚确定……慕厌舟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件事。
将粮仓内的情况上报给朝廷，对他而言只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而敢这样做的慕厌舟，自然也知道严元博的手下，会是什么反应。
今日这番对话，他不必告诉慕厌舟。但是后续的事，宋明稚心中却仍有些忐忑……也不知道严元博和他的手下，是不是真的会下杀手，若是要下杀手，他们又会怎么做呢？
宋明稚抿了抿唇走进了屋内。
严元博若是动手，一定不会像梁王慕思安那般“小打小闹”。
最近发生的事，早已偏离了历史的记载，但是熟悉这些人行事风格的他，脑海中还是突然闪出了两个字来——
宫变。
-
慕厌舟回到别苑的时候，已经是巳时。被晒了整整一日的远霞县，虽然不再像白天那么炎热，但是徘徊在院中的夜风，仍透着一股闷人的暖意。
前院里一片漆黑，唯独正中的那间小屋，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亮。
这明明是阵火光，却在刹那之间驱散了徘徊在慕厌舟心间那阵燥热之感。他不由放缓了动作，伴随着“吱呀”一声响动，轻轻推开了屋门。
现在已经是巳时，宋明稚竟然并没有上床睡觉。而是披着一件外袍，趴在桌案之上……听见门口处的响动之后，他方才缓缓抬头，揉着眼睛叫了一声：“……殿下？”
宋明稚的话语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鼻音。
——怎么看都像是，等自己回来的时候，等到睡着了。
慕厌舟脚步不由一顿。
心中生出了一阵莫名的情绪。
他目光忽地柔和下来，同时放轻声音道：“阿稚怎么坐在这里？”
刚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宋明稚，看上去迷迷糊糊的。
他放下肩上的外袍，给慕厌舟倒了一杯水：“殿下先等等，我去整理床铺。”
远霞县的别苑不大，屋子里的空间也稍微有一些逼仄，连带的房间角落那张床榻，都小得可怜——若是放在王府，它只能算一个单人榻。宋明稚本该早早整理床榻，为慕厌舟腾出地方来的。但方才他竟一不留神睡了过去，将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
宋明稚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快步走到床榻的边上，和以往一样取出几床被子，整齐地排列在了榻中，将它分成了左右两边：“殿下先坐吧。”
“好。”
慕厌舟垂眸朝手中看去。
刚才倒好的温水，还在晃动着、轻泛涟漪。
慕厌舟嘴上说“好”，实际却没有按照宋明稚说的那样坐在桌边，而是眯了眯眼，朝着四周看去——这间屋子里面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家具也都是最简单常见的样子。此时，屋内只点着一盏普通的油灯，宋明稚则在灯下……俯身整理着床榻。
慕厌舟心中突然生出了一阵错觉：此时的自己和宋明稚，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他下意识攥紧了茶盏。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突然又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慕厌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走上前朝宋明稚摇头道：“不用了。”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轻抵在了宋明稚的腕上。
此刻，那阵早已经发了芽、名为“不满足”的情绪，突然间从慕厌舟的心中破土而出。他清清楚楚的意识到——
自己早已经不再满足于“假装”。
慕厌舟觉得，床榻中央的那床锦被有些碍眼。
宋明稚动作一顿：“不用？”
他一时间竟没明白慕厌舟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慕厌舟没有说话，而是朝着宋明稚笑了一下，走上前拿起了榻中的锦被。
接着，方才理所应当道：“这里的床榻太小，被子就先不用了。”

第52章 怪念头
宋明稚低头朝榻上看了一眼。
这张床榻原本就不大,摆了一排锦被之后，剩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平躺，就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早就适应了各种环境，在哪里都能睡着的自己也就罢了……自幼生活在凤安宫中的齐王殿下,原本就很难习惯这样简陋的环境,更不必说他近日一直在外奔忙,比以往更需要好好休息。
再摆一床锦被的确有些太挤。
慕厌舟的目光也随宋明稚一道落在了榻上,他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好歹留一个翻身的地方吧。”
他的语气诚恳之中还透着几分淡淡的无奈。
的确不能让殿下和自己硬挤……
只不过，若是没有被子挡着，那未免太过奇怪了吧？
宋明稚将“纠结”二字写在了脸上。
慕厌舟的唇角微微一扬。
记得宋明稚曾打过地铺的他,直接走上前去，抱走了榻上的锦被,将它们放进了衣柜内，轻声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在外跑了一日，有些困倦,不如早早睡吧？”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回了榻边。
慕厌舟的声音略带几分沙哑,听上去的确非常疲倦。
宋明稚不好再打扰对方休息，只能强行道：“好……”
他默默咬紧牙关：不就是睡个觉吗！
……
这张床榻虽然小,但挪走锦被之后,好歹有了一点多余空间。
屋内的烛灯,不知何时燃尽。漆黑中，宋明稚尽力朝着墙壁靠去,直到贴在墙上，方才将心落回嗓子眼里。同时默默地在心底安慰自己没有关系——虽说那几床锦被，被挪回了衣柜,但是自己与齐王之间的距离，其实与从前没有多大的差别，两人并没有因此而靠在一起。
宋明稚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努力地忽视着身边人的存在。
岂料，就在宋明稚生出困意的那一瞬……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轻响。
——慕厌舟缓缓转过身，将手搭在了宋明稚的腰间。
宋明稚：“！！！”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就连心跳，也突然变快。
宋明稚的眼睛早已适应黑暗，他余光看见——慕厌舟此时正轻阖着双眼，似乎早就已经睡着了。他身体不知何时，已经随着翻身的动作，悄然占据在床榻的正中央。
如今正是盛夏，夜里虽不热，但是也与“凉爽”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宋明稚身上的被子，原本就盖在腰下……慕厌舟的手格外修长，一只手便覆住了他的腰腹。
——宋明稚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此刻，他甚至生出错觉：慕厌舟似乎透过皮肉，触碰到了自己的心跳。
宋明稚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将手搭在了慕厌舟的腕上——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之后，宋明稚已经习惯了和慕厌舟同床共眠，如今虽然没了那几床锦被，但他仍可以催眠自己不要关注。
可是……腰腹间这只手，宋明稚就是想忽视也难。
宋明稚屏住了呼吸。
他试图将慕厌舟的手从自己的腰间推下去。
不想，刚触到慕厌舟的腕上，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不习惯吗？”
他的声音格外低哑，如同梦呓。
……殿下睡醒了吗？
这个时候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宋明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道：“是有一些，殿下……”
他原以为慕厌舟会就此放手，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是，对方竟低笑了一下，于他耳畔道：“没事，习惯就好。”
话音落下，竟还缓缓用力收紧了手指。
慕厌舟哑声道：“睡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没了声息，就像方才那些真的只是梦话一般。
宋明稚：“……？”
他彻底没有了困意。
等等，殿下刚才究竟是清醒了过来。
……还是在说梦话？
-
慕厌舟这一觉，睡得格外好。
和他完全相反的是——宋明稚纠结到半夜方才入睡，醒来的时候，更是已经到了中午。这时，慕厌舟早已带着手底下的人离开这座别苑，去周围忙正事。而他离开之前，还特意吩咐别苑内的小厮，不要打扰宋明稚休息。
这些小厮似乎误会了什么……
出宫之后，宋明稚鲜少吩咐下人做事，像打水洗漱这样的小事，他都是自己来做的。
然而这一日，小厮忽然变得格外积极。
他时刻紧盯着宋明稚，无论宋明稚要做什么，都会冲出来大声道“王妃好好休息”并将对方拦下。
真是有苦说不出……
京畿附近的灾情，已勘察得差不多了。
慕厌舟果然如那日严元博手下两名官员猜测的一样，光明正大地派人将粮仓的情况，直接上报给皇帝——这日午后，负责送信的官员，便骑着一匹快马，带人离开远霞县，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慕厌舟好歹是一名亲王。
若非走到绝路，无论是严元博本人还是他的手下，自然都会尽量避免与他产生正面冲突。
如果宋明稚猜测得没错的话，他们应该会先下手，杀掉这个负责送信的官员，将矛盾摁死在襁褓之中。
……
远霞县，现郊，未时。
此时虽已经过了正午，但是太阳仍然高高地挂在天际。阳光如岩浆一般，自天际倾泻而下，将大地烤得滚烫。官道上别说是人和马，就连一只鸟都没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被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几名身着官服的男子，正顶着烈日朝西而去。
然而，他们刚到这里，马儿突然嘶鸣了起来，高高地扬起前蹄，试图将背上的人甩到地上去。
为首的名官员立刻拽紧了缰绳：“吁——”
紧跟在他身后的侍从也跟着大声喊道：“大人，地上有扎马钉！”
闻声，藏在一旁树上的宋明稚立刻将视线落了下去：他早就猜到严元博的人会在官道上动手，因此便提前守在了这里。
宋明稚眯了眯眼睛——
不过短短几息，便有十余道黑影，从官道两旁的密林中窜了出来，他们一个个黑布蒙面、手持利刃，显然是有备而来，眨眼间便将几名官员团团围住……看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要杀了这几人，再狸猫换太子！
宋明稚并不急着从树上跳下来。
他看到，为首的官员似乎没有练过武，此时已经被受惊的马匹甩在了地上。见此情形，他立刻转过身朝手下喊道：“快，回城！不要管我——”
可惜，他到底还是说晚了半步。
众人早已经被这群刺客团团围住，逃都逃不出去了！
见状，随行的侍从只得对视一眼，从腰间拔出了长剑，似是要与这群人拼个你死我活。金属碰撞而生出的脆鸣，紧跟着回荡在午后空旷的官道之上，冷白的剑光顷刻间便劈开道上的尘土，惊醒了树上的飞鸟。
宋明稚也在这个时候，将手抵在了腕上——
他自然要出手，但是在这个时候和严元博的人硬碰硬，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宋明稚早早备好了银针。
此时，直接扬手，借助内力将它们朝官道上掷了出去。
“啊！”
一根根银针，宛如流星，自天边滑了下来。
还不等地下的人看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已深深地没入了刺客的体内，甚至穿透他的身体，重重钉进了早已板结土地之中。
“谁？！”
顾不了那么多，刺客立刻握紧手中长剑，朝着一边的树枝上看了过去。但是，宋明稚并没有给刺客留发现自己的时间，同样用黑色布巾遮盖着面容与长发的他，手下的动作一刻也没有停止。
顷刻间，几名武功不济、眼神不佳的刺客，已重重倒在了地上。
见碍眼的人已经清理完毕，宋明稚终于自树上跳了下来。他从尸体的手中抽出长剑，直直地向着仅剩的那几名，武功较为高强的刺客劈了过去。
直至此时，那几名官员终于意识到宋明稚是来帮他们的：“快快，大人快些起来！”
侍从立刻跃下了马车，将地下的官员拖上马，同时拽紧缰绳，调转方向朝着远霞县而去——若叫他们活着回到远霞县，那么刺杀一事定会传到慕厌舟甚至于天子的耳边！
见状，仅剩的几名刺客立刻对视一眼，转身便要将他们拦下。
就在这个时候。
宋明稚趁着刺客分神之际，抛出了袖中仅剩的几根银针——眨眼之间，那几根针便先后刺入了两名刺客的胸膛中。
这几名刺客，原本就是州县官员手下的人。他们的手段，比起宋明稚这个后世来的暗卫，还是差得太远。
两人倒地之后，仅剩的那一名刺客，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恐。宋明稚半刻时间也没有耽搁，再次出剑，朝着他刺了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官道上的情况便发生了逆转。
眼见刺客倒地，宋明稚立刻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那几名官员已经逃到了远处，要不了多久就能再次回到远霞县。
见状，他也不再多纠结。
宋明稚直接丢下了手中那把剑，抬手整理好面前的布巾，接着便欲转身施展轻功，赶在那几名官员之前回到别苑。
但宋明稚怎么也没有想到……
他这口气刚松完没过多久，竟又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与自己方才一般，从树上跳了下来。他一袭青衣，眉眼含笑……不是齐王殿下还能是谁？
宋明稚：“你……”
齐王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带着人，去看粮仓了吗？
宋明稚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瞬间，他便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
他立刻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下意识便要施展轻功，绕过慕厌舟，回到远霞县。可还没等宋明稚动身，对方便已拦在了他的面前。同时，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宋明稚没有出声。
他迅速转过头去，不让慕厌舟看到自己的眼睛。
同时，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象。
官道两边除了几棵大树以外，就是被太阳晒成荒野的田地。直接跑回远霞县，或许有些太过明显……而若不趁现在回城，等齐王回到远霞县，自己身份也会随之暴露。
一时间，宋明稚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只好压低了声音道：“你要做什么？”
宋明稚余光看到，慕厌舟并没有再向前走。
对方笑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同时垂下眼眸，将视线落在了自己方才握剑的那只手上：“别怕。”
宋明稚的手指不禁一蜷。
慕厌舟的语气无比温柔，脸上则写满了关切：“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宋明稚警惕道：“那你……”
慕厌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我今日，只是想问问，你手上的伤恢复了吗？”
按理来说，此时正是危急关头……
宋明稚绝不应该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是此刻，他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个莫名的念头，与奇怪的问题……
殿下他对谁，都是这么关心吗？

第53章 去报恩
宋明稚用力眨了眨眼,将这奇怪的念头甩在了脑后——
殿下现在或许是在怀疑自己的身份，故意这样说的。而越是这个时候，自己就越不能自乱阵脚。
宋明稚镇定下来：“殿下怎么知道我手臂上受过伤？”
慕厌舟笑了一下，并没有卖关子：“因为当日你一直用左手,所以便猜出来了。”
果然如此……
宋明稚默默咬牙,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上一回在凤安宫中见到齐王殿下的时候,自己右手手臂刚刚因为刺杀一事而受伤,这样的巧合，殿下就算是想不怀疑到自己的头上都难。
宋明稚虽然早就有猜测，但是听到慕厌舟亲口说出此事之后,他的心仍是重重一沉……
齐王殿下果然观察入微。
虽说慕厌舟已经在怀疑宋明稚的身份。
但是只要没有被对方抓住现行，宋明稚就不会主动承认——毕竟,慕厌舟向来多疑，他一时间很难向对方解释清楚,自己是为什么会清楚凤安宫中的布局。
宋明稚不想因此而失去齐王对自己的信任。
几息后，他便压低了声音,强装镇定道：“谢殿下关心，伤已经好了。”
慕厌舟笑了一下,懒声道：“那便好。”
慕厌舟和宋明稚一样，早就猜到了严元博一党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提前守在这里,既是为防不时之需,也是为了等候眼前人的到来……如果说慕厌舟之前,只是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的话。
那么这一回，他便是坐实了猜测。
——宋明稚果然放不下自己。
与慕厌舟的轻松不同,宋明稚的心情逐渐急切了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官道上的阳光依旧炽烈。这里距离远霞县不远……方才那几名官员，现在或许已经到了别苑附近。想到这里,宋明稚的心中不禁愈发的着急：“殿下可还有事？”
慕厌舟向前走了两步，“的确有一件小事，”他看着宋明稚的背影，笑道，“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还未曾好好向你道过谢，也不知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宋明稚暗自松了一口气，“我只是有一些看不下去严元博一党的行径罢了，”他迅速转移话题道。“时间不早了，齐王殿下不去做正事吗？”
慕厌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终于像是被宋明稚提醒到一般，轻声道：“的确，我该回粮仓处了。”
呼……
听到这里，宋明稚总松开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掌心。继而装作冷漠道：“好。”
背对着慕厌舟的宋明稚不曾看到：慕厌舟的眼中漾满了笑意。他习惯性用手指，点了点藏在袖中的匕首，脸上不见半点的急切。
越到这个时候，就越不能心急。
他从来都不打算揭穿眼前的人，而是……要让对方自投罗网。
就像慕厌舟说的那样，粮仓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颇为“遗憾”地同宋明稚寒暄了两句，终于转过身去，施展轻功消失在了官道的那头。
不能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
等到慕厌舟的气息彻底消失后，宋明稚立刻咬牙，转身朝着远霞县的方向而去。
宋明稚没有时间想其他有的没，他只知道，若是再不回去，别说是齐王殿下了，外人也会怀疑他的行踪。
……
阳光将大地照得滚烫。
官道那一头的慕厌舟，轻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继而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这有一枚他临走之前，从地上捡来的银针。
慕厌舟早已经习惯了将一切握在手中，向来不喜欢“欺瞒”还有“秘密”一类会让人感到不安全的东西。但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好奇宋明稚究竟是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他只是不想对方在自己的面前，再有任何的伪装。
慕厌舟笑了一下，将这枚银针收了回来。
-
宋明稚翻墙回到别苑之后，立刻卸下了伪装。
不过，他并不着急去前院，而是和以往一样待在屋内。等到前院的杂音传到耳边之后，方才动身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慕厌舟也已“收到消息”带人赶回了这里。
方才遇袭的官员正在大声讲述着官道上的事，循声而来的宋明稚，远远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有刺客——”
“有人提前知晓了殿下的计划，埋伏在官道两边，想要取我等的性命！”
“也不知道是谁将此事泄露出去的……还请殿下严查啊！”
闻声，宋明稚立刻蹙起了眉，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院，无比严肃地走到慕厌舟的身边，叫了一声：“殿下。”
慕厌舟回头看了宋明稚一眼，并非常自然地将他的手牵在了掌心：“阿稚，你都听到了？”
这名官员的声音颇大，宋明稚在来前院的路上，已经将刚才的事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同时敏感地注意到——这几个人故意在话语里之中，隐去了自己的存在，只说那群刺客，是死在了侍从的剑下。而慕厌舟也在第一时间，派人去官道上清理了“战场”，将方才的一切毁尸灭迹。
齐王殿下果然是早有准备……
宋明稚点头道：“对，来前院的时候听到了。”
为首的那名官员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摔得不轻。他的脸上有一大片擦伤，整个人看上去极其狼狈。
宋明稚停顿片刻，担忧道：“这位大人身上的伤……”
慕厌舟不禁蹙眉：“伤？”
经宋明稚这么一提醒，慕厌舟终于后知后觉地将视线落在了那名官员的脸上，接着叫来郎中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与此同时，其他人已收到消息，聚到了前院。
宋明稚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当日自己在花厅中看到的那两名官员——他们一个来自州县，一个来自户部。两个虽都是严元博一党的人，但明面上却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此时，正咬牙与对方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惊慌。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找来的刺客竟然会死在侍从们的手中！
“还请齐王殿下明察啊！”遇刺的官员惊魂未定，此时还在继续道，“殿下刚说要将此事报给圣上，就有人动手行刺，这分明是不将您还有圣上放在眼里！”
慕厌舟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此言有理。”
听到这里，那个随慕厌舟一起来到这里的户部员外郎，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依下官所见，不如先查清楚此事，等将这一切搞清楚之后，再上报给圣上？这样呃，也会显得殿下手段，呃……”
他虽半天都没有组织好语言。
但是言下之意却再清楚不过——遇到危险直接告诉皇帝，未免有无能之嫌，还是调查一番，将结果上报给朝堂最为妥当。
若今日在这里的人是梁王慕思安，他十有八九会这样做，以免给皇帝留下自己“无能”的印象。但可惜的是，慕厌舟并没有吃他这一套的意思……
慕厌舟直接摇头道：“不行，这事你让我怎么查啊？”
他这句话称得上是理直气壮。
宋明稚默默地侧身，藏起了眼中的笑意——不愧是齐王殿下，假装起纨绔来实在是无人能比！
户部员外郎当即瞪大了眼睛：“那殿下打算……”
慕厌舟习惯性玩起了宋明稚的手指。
同时理所应当道：“我又不是傻子，有人着急这个时候行刺，自然是因为粮仓一事牵扯到了他的利益，且甩不干净。既然如此，那我当然是要早早将这件事上报给父皇，还有严大人，让他们细查啊。”
语毕，慕厌舟由转身看向了宋明稚：“阿稚，你看我说得对吗？”
他的眼神格外亮，一看就是想在宋明稚这寻找认同。
齐王妃是个西域人，他懂什么啊！
听到这里，严元博的手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们心急如焚，恨不得凑到慕厌舟的耳边，大声告诉这个朽木：此事牵扯的就是严大人的利益啊！
慕厌舟的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再多嘴，以免暴露身份。
但此事若是不传出远霞县，他们还有可能在慕厌舟的面前耍一耍花样，将他糊弄过去，或是找个替罪羊来。若是传到京城，定会不受控制……户部员外郎咬了咬牙，再次道：“那……殿下也可先找找线索，将它们一起上报给圣上？也不着急这一天两天的。”
“对对对！”
“大人说的没错啊，”他的其余同党，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了起来，“这样调查起来也更方便。”
然而，慕厌舟没有理会这群人的意思，他从头到尾只在乎王妃一人的想法。
听到慕厌舟的话之后。
宋明稚立刻配合他道：“殿下言之有理……我也觉得，这种大事还是第一时间上报朝廷为好。”
慕厌舟的眼前瞬间一亮：“好！那就这么办。”
慕厌舟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吧？
严元博一党眼前一黑，差点就晕倒在了地上。
慕厌舟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直接将那群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的官员扔到了九霄云外去，转而朝身边几人吩咐道：“等会我再派百十号人，带着你们几个一起入京，我就不信这么多的人，还有人敢行刺？”
慕厌舟垂眸笑了一下：“若这样都敢，那他怕也不必被称作‘刺客’了，直接叫‘反贼’更为妥当。”
说着，便自身后将宋明稚拥在了怀中。
他的语气明明与平常没有任何两样。
但偏偏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周围人的心中，生出了一阵寒意。
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
这一日，远霞县发生了大事。
慕厌舟并没有再去检查粮仓，而是留在了别苑之中，如自己所述那般，调派了百十号人，护送着那几名官员去了京城。
等他忙完这些的时候，天色也已经大暗。
盛夏天气燥热，众人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私下里更是怎么凉快怎么来。但是宋明稚和慕厌舟关系特殊，两人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是一对普通的夫妻。慕厌舟私下一直穿的十分规整，像是不觉得热一般。
然而今日，也不知是天气又变热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慕厌舟忽然一改常态——
宋明稚刚洗漱完回到卧房。
走进门便看到，正在灯下看着信报的慕厌舟，衣着有些奇怪。
浅青色夏衫的领口，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收好，而是微微敞了开来。除了脖颈与锁骨以外，胸前那一块皮肤，也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烛火之下……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格外清晰，一看就知道是有好好练过的。
宋明稚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移开了视线，避开了慕厌舟所在的那个位置。
然而，坐在桌前的慕厌舟，却在这个时候放下手中的信报，起身朝对方走了过来：“阿稚。”
宋明稚顿了顿，快步走到了榻边：“怎么了，殿下？”
或许是因为压低了语调，慕厌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朝宋明稚道：“我今日，又在远霞遇到了那个人。”
他虽然没有直说“那个人”是谁，但是宋明稚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时候再装傻，就有些不明智了。
宋明稚顿了顿，弯腰收拾起了床榻：“这样吗……”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绕过宋明稚，斜依在了榻边，正对着对方道：“我就知道他关心我，你觉得呢？”
慕厌舟今日衣冠不整。
宋明稚努力移开目光，不去看他，同时假装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殿下是想说？”
慕厌舟从宋明稚的鬓边撩起一缕长发。
突然凑上前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稚可愿帮我找到他？”
宋明稚自然不能说让他将这件事忘到脑后，便是最好的报答，只能咬牙道：“此事……我也不大清楚，殿下直接处置便是。”
慕厌舟突然笑了起来：“好吧。”
听到这里，宋明稚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接着便听慕厌舟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颇为苦恼道：“既然阿稚不愿陪，那我只好想办法，自己去报恩了。”

第54章 太敬业
慕厌舟笑着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宋明稚莫名有些心虚……
就在他纠结着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候,慕厌舟却忽然将话锋一转，朝他问道：“阿稚不热吗？”
他的语气略带困惑。
宋明稚：“……？”
他随着齐王的视线，一道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和轻敞着衣领的慕厌舟不一样的是，宋明稚哪怕是夜里,衣着依旧整齐。他摇了摇头,有些不解道：“不热。”
慕厌舟终于轻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榻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明稚总觉得……齐王殿下的表情，似乎略带几分遗憾？
-
远霞县就在京畿。
快马加鞭，花不了多久时间。
消息次日一早就传到了京城,落在了皇帝的耳边。
粮仓一事，关系到国之根本,当今圣上再怎么昏庸，都不可能不将它放在眼里。更何况,慕厌舟所派的那几名大臣在官道上遇刺一事，还精准地戳到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这一切,仿佛是在提醒他：他的皇位坐得并不安稳。
这一来二去的，许久没有好好上过朝的皇帝,竟然难得按时出现在了早朝之上。
甚至还在第一时间，安排人去了京畿。
带头的人正是户部尚书杜山晖。
——而与他一起来到远霞县的,还有皇帝暴怒的消息。
……
杜山晖年岁已高,不久前还受过伤。
一行到远霞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此时正在前院,与慕厌舟等人一道用晚饭。
别苑的另外一边，严元博的那两名手下，又一次借月色聚在了一起。
此时,樘州长史蔡友文，正急得团团打转，“……陛下怎么将杜大人给派到这里来了！他一向软硬不吃，且和严大人不和，恐怕是一点余地都不会给我们留啊！”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朝另一个人问，“大人，您说……圣上派杜尚书来，会不会是已经对严大人起疑心了？”
严元博这些年称得上“权倾朝野”。
朝廷里的大小事务都要从他的手里过一遍。
按理来说，远霞县发生了这种大事，皇帝应该派他来这处理才对。但今日来的人……却是一向都不讨圣上喜欢的杜山晖。但凡是对朝堂有一些了解的人，都能从此事当中，嗅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名户部员外郎，自然比他更清楚杜山晖究来这里意味着什么，他轻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愿承认，但还是咬着牙道：“大概是吧……”
这座别苑里面种满了青竹。
由于多日没有下过雨，此时竹叶已经卷曲、发黄，变得格外脆弱。
月光穿过竹枝的间隙，撒落一地。
但是竹林中内二人却无暇欣赏周遭的风景，只能在这里着急打转。
蔡友文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大人？”
户部官员咬了咬牙：“事到如今，或许只有一个选择了……”
两人的身家性命都被严元博紧紧地握在手中，若是不能将此事处理妥当，不但自己会死，甚至还会连累到家人。杜山晖不是个能糊弄的人，眼下……他们或许只能和慕厌舟等人鱼死网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如今别苑里人多言杂，指不定什么时候有人出现在这里。简单交流过后，他们便匆匆离开了这片竹林。
几息后，一道雀蓝色的身影，便自林间走了出来——宋明稚早已经候在这里，将他们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完全全。
-
“吱呀——”
慕厌舟推门，回到了卧房。
还没有站稳，便听见宋明稚开口道：“殿下！”
慕厌舟微微扬起了唇角：“怎么了，阿稚？”
宋明稚自床榻边走了过来。
抬眸确定慕厌舟的背后没有人之后，方才走上前关起了屋门，接着转过身去，将早就想好的话，朝着他说了出来：“严元博的人或许很快就会按捺不住，准备动手了。”
慕厌舟蹙了蹙眉：“……同党？”
宋明稚不太确定，慕厌舟究竟知不知道严元博的手下，具体是哪几名官员。事到如今，他便直接对方道，“我方才看到有人提前离席，聚在了竹林中，跟上去后，竟听到了严元博的同党密谋……”他移开视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通通说了出来，“那两人虽然还没有确定，要在什么时候动手，但我猜应该是最近。”
宋明稚的这通话说得有些着急。
话音落下之后，他才注意到，此时自己和慕厌舟正挤在卧房门边——宋明稚的身体，因为方才关门的动作而紧贴在屋门旁，他背靠着门扇，正对着慕厌舟，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宋明稚愣了一下，正欲侧身绕过慕厌舟去别处说话，但是还没来得及动，边听慕厌舟好奇道：“阿稚说的那两个人是谁？”
宋明稚回过了神来——
对，自己还没有说奸细是谁。
自从来到远霞县后，慕厌舟便一直忙着带手下在周边勘察灾情，并没有时间关注别苑内的动静。更无暇去辨别，这群人里究竟哪些是严元博的手下，以及分析谁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宋明稚没有半点卖关子的意思。
已经确定了奸党都有哪些的他，迅速将刚才的念头丢掉了一边，朝慕厌舟道：“我今日是在竹林边遇到他们的，其中一人是与殿下一道从户部来到这里的户部员外郎唐广，另外一个人则是樘州长史。”
说到这里，他心跳的速度都不由快了半拍。
宋明稚抬眸，认真看向慕厌舟眼底：“还望殿下近日多多派人在暗中关注他们二人的动向。”
月光透过窗上的绢纱，如一层薄纱，披在了宋明稚的肩头。
他的目光格外亮。
只顾着告诉慕厌舟今日见闻的他，不小心忘记了对方曾说过的话——只要宋明稚目光足够认真，在外人眼里，他便是一副深情的模样。
慕厌舟垂眸深深注视着他的双眼：“好。”
说着，便轻轻抬起了手，下意识朝着触向宋明稚正在随呼吸的节奏而轻颤的睫毛。
烛火将二人的身影印在了门扇之上。
杜山晖刚走进院内，便看到——两人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慕厌舟忽然抬手，朝着宋明稚的脸上触去，似乎是要捧起对方的脸颊……
杜山晖：“！！！”
向来古板的他，脚步瞬间一顿。
慕厌舟方才吃晚饭的时候，让杜山晖再休息一会，就去卧房找他详细聊近日之事。然而杜山晖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看到这样一幕……
这，这……齐王原来真的喜欢男人啊？
还是说情不自禁？
杜山晖与柳家还有贤平皇后的关系颇好，他早在慕厌舟小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不是什么真的朽木。
此刻，他唯一确定的便是——
齐王殿下不可能是装给自己看的！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杜山晖，神情虽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眼底仍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意：无意中撞破一件大事的他，一时间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而就在他纠结的时候……
眼前这扇门，已经先一步，敞了开来。
“杜大人来了？”
慕厌舟的声音将杜山晖的思绪拽了回来。
无意中撞破慕厌舟好事的他，默默将视线移到了院子里。继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道：“……是，不过齐王殿下若是有事的话先忙便是，下官并不着急。”
回答他的人是宋明稚：“远霞县的灾情尚待解决，如今，没有什么事情比它更加重要。还请杜大人移步至屋中，同殿下详叙。”
同时，不自觉抬手蹭了蹭脸颊。
——慕厌舟刚才借着“有睫毛”为由抚过此处。
听宋明稚这样说之后，杜山晖终于收回了视线：“是，王妃！”
说着便快步走上前来。
如今，慕厌舟已经“洗心革面”，杜山晖来找他聊的，又是朝堂正事，而非私下那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话题。因此，他这一路走得正大光明，并没有避讳别苑内任何人的意思。
夜里，蝉鸣逐渐弱了下来。
意外撞见方才那一幕的杜山晖，直接靠正事转移起了话题。他一边走，一边朝笑着站在门口处的慕厌舟道：“下官明日一早便要去粮仓，今晚到这里，主要是想提前了解一下远霞县与周遭几县的储粮，大致都出了什么问题……”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已坐在了桌边。
杜山晖能够在朝廷中混这么久，自然也是有几分心眼的。
他没有提方才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仍没有忍住，在落座的那一刻，抬眸朝着宋明稚和慕厌舟二人看去——
见杜山晖来此和齐王谈正事，宋明稚立刻自觉朝外退去。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跨过门槛，手腕便被站在门口处的慕厌舟轻轻牵在了掌心：“别苑里面黑漆漆的，阿稚出去做什么？”
“我……”
慕厌舟的这句话，虽略带疑惑。
但是他并没有给宋明稚留下回答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微微用力，将人揽了过来，并自宋明稚的身后，轻轻将他抱在了怀中……慕厌舟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格外流畅，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宋明稚：“……！”
他不自觉抬手抚在了对方的手背上，二人配合的格外默契。
想起杜山晖是慕厌舟的手下后。
宋明稚下意识在心中感叹道——齐王殿下未免太敬业了吧！
同时，又忍不住在心底里，默默地困惑道：不过……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第55章 放不下
“怦怦——”
宋明稚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夏夜太过炎热,宋明稚的头脑，竟难得昏沉了片刻。
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慕厌舟谈正事的时候，已不再回避宋明稚。今日他更是直接俯身,轻轻将下巴搭在了宋明稚肩上,与杜山晖谈起了旱灾一事。
水沉香的味道,将宋明稚包裹了起来,他难得走了走神——
宋明稚只隐约听到，慕厌舟和杜山晖除了聊有关粮仓的事以外，还提到了“账目表”,与“密信”。
宋明稚等人居住这座别苑，并不是什么空宅,而是“樘州”某位官员的私宅。按照慕厌舟收到的消息……这座别苑的主人，也与严元博往来密切,他甚至还将自己与严元博一派交往来时留下的部分信件，存放在别苑之内。
杜山晖年事已高,刚才舟车劳顿过一番的他，需要好好休息。杜山晖没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从慕厌舟这里简单了解过远霞县与附近几县粮仓情况过后，便离开了这间卧房。
宋明稚终于慢半拍地发觉……
慕厌舟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从身后将自己抱在他的怀中。
奇怪……殿下不是很怕热吗？
-
京畿附近的旱灾,仍然没有结束的迹象。入夜之后，蝉鸣已彻底散去,窗外也没有一丝夜风。枝上的树叶静止不动，空气似乎也化作厚重帷幕，将整座远霞县紧紧包裹了起来。
就连月色都不再清冷。
没有了那一排锦被后,慕厌舟彻底没有了边界感。
他的手非常自然地搭在了宋明稚的腰间，宋明稚则……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身边人的贴近，并随着对方一道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至深夜——
向来浅眠的他，突然睁开了双眼。
房间外有亮光！
不同于齐王府内的酌花院，远霞县浙江别院的卧房，并没有悬挂布帘。透过绢纱窗，便能望见窗外的月光……如今将要到月末，月亮正圆转缺，按理来说月光不该太亮才对。但是宋明稚刚一睁开眼睛，便透过绢纱窗，看到了一小片刺眼的亮光。
这是……
宋明稚缓缓地皱起了眉毛。
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他，大脑空白了片刻。几息后，他忽然反应过来——窗外那阵光亮，并不是什么月光，而是火光！
宋明稚：“……！”
有人在别苑内放火。
宋明稚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没料到，严元博一党，竟然比他原想的还要着急些。
严元博一党清楚地意识到，粮仓的事情已经彻底瞒不住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慕厌舟明日一早，就要带杜山晖以及其他户部官员去现场核对，届时事态便会不受控制。思及至此，他们干脆连伪装都不再伪装一下。直接铤而走险，选在今晚，于别苑之中动手。
谋杀亲王还有朝廷要员可是死罪……
但是，像慕厌舟这样会“多管闲事”的亲王，只有一个。而除了户部尚书杜山晖以外，朝堂上的其他官员，也再没有一人能够与严元博相抗衡。
只要能够成功杀了这两人。
后续的调查，自然会由严元博和他的手下来做。
只要自己手底下干净一些，不要留下什么把柄或是线索，那么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因此，他们就算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在今晚，让这件事情死无对证！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宋明稚的脑海中便闪过了数个念头。他咬了咬下唇，将这些事压回了脑后。第一时间坐起身，朝慕厌舟道：“齐王殿下，别苑内走水了！”
在宋明稚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便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
着火的地方，距离宋明稚两人所住的卧房不远，由此可见，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杀了慕厌舟。只不过这群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身为“齐王妃”的宋明稚，曾是一名暗卫，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程度，要远超常人。
别苑内的火刚燃起来，宋明稚便发现了异常。
火光照亮了这一间卧房。
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明稚便看到了窗外的异样：“谁——”
说话间，他已赤着脚下榻，朝着门边而去。怎料宋明稚的手指，刚触到门上，稍一用力方就发现：刚才那人在放火的同时，还将这间卧房从门外封死了。
“当心！”慕厌舟的声音从宋明稚背后传了过来。
宋明稚转身朝他看去：“殿下？”
还不等他看清楚对方，慕厌舟竟已俯身，轻握着宋明稚的脚腕，将一双软履，替他穿在了足间。泛着寒意的指尖，于不经意间，从他的脚背之上蹭了过去，带来了一阵陌生的酥麻，自此蔓向周身。
宋明稚无暇深思。
下一刻，慕厌舟已于冲天的火光中，起身将宋明稚带离了门边：“当心脚下。”
他紧抿着薄唇，眼底再无一丝笑意。
宋明稚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的余光，自从镜中看见——或许是因为火光的映照，自己的耳尖竟然也泛起了一层浅红。只不过……此刻窗外的火势，已越来越大，宋明稚无暇去捕捉方才那一瞬心中奇怪的感觉，究竟来自于何处。
他迅速收回了视线：“……好！”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严元博等人眼中的“朽木”慕厌舟，已经用内力震开了房门。
他蹙眉看向门外，迅速说道：“火是从东边燃起来的，正门方向暂无异常。阿稚先用轻功离开这里，等我将杜大人带出别苑，就去与府外找你。”
严元博的人的确下了死手。
这一晚明明没有一点夜风，但别苑内的火势，仍在以堪称恐怖的速度在这里蔓延……宋明稚猜，他们大概是倒了麻油。
估计要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大火就会烧到他们二人现在所在的位置。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宋明稚立刻咬牙道：“是。”
宋明稚自然想要帮慕厌舟。
但是自从上一世葬身火海起……他便开始畏惧火焰。理智告诉他，与其冒着帮倒忙的风险留在这里，还不如迅速离开火场，不给殿下添麻烦。
说话间，慕厌舟已替宋明稚整好了衣襟，将人送出了卧房——此时，火焰早已照亮了东边的天空。
火光明灭，唤醒了慕厌舟那双冷茶色的眼睛。目光相汇的这一刻，他的眼中终于又有了一丝笑意，好似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让宋明稚放下心来。
可偏偏是这样的目光……让宋明稚的心重重一沉。他下意识抬起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用力抓住了慕厌舟的手腕：“殿下！”
宋明稚不知道，自己的眼里，满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深深的不舍、关心，与……牵挂。
热风吹进屋内，慕厌舟握了握宋明稚的手，读懂了他的担忧：“放心吧，阿稚。”
“是……”火光已经蔓了过来。
宋明稚没有时间在这里继续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慕厌舟所说，施展轻功朝着别苑外而去。一时间，耳边竟只剩下“噼啪”的声音。
与慕厌舟的那句：“别怕，等我。”
-
严元博一党不但如宋明稚猜测的那般，在府院内倒了麻油，还特意在花园还有林间，放了几把火。
如今旱灾还未结束，树木花草皆干燥、枯死一点就着。等宋明稚撤出别苑的时候，再回头只能看见漫天的火光。
“走水了——”
“快，快派人去救火！”
此时，住在别苑外围的下人也已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们正大声召集人一道救火，但是旱灾之下，别苑内压根就没有多少储水，甚至就连井水的水位也比往常低了很多，一时间竟是连一桶水都打不出来。
紧随宋明稚之后，也有好几个官员从别苑内逃了出来。
宋明稚没有与他们待在一起，而是远远看了众人一眼，便朝着别苑外街巷的拐角处而去，迅速隐匿身形，站在这里，朝着别苑大门口看去——
这座别院内住满了人，没有一间空房。
第一时间离开别苑的，大多数都是住在临街房间内的官员。
宋明稚一眼就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樘州长史蔡友文——宋明稚此前曾经观察过，他住在别苑最深处。
蔡友文能这么快从火场中逃离出来，便意味着放火一事，的确如宋明稚猜想的那样，是由他和身边人一道谋划出来的！
宋明稚咬紧了牙关。
火势越来越大，隔着一条街巷，都能感受到那阵冲天的热气。
眼前这一幕，逐渐与百年后的皇宫重合在了一起……
宋明稚身体在催促他离开此地，但他的手指却违背本能，紧扣在了墙壁间，脚下更是没有挪动半步。
他绝对不能独自离开。
不远处，蔡友文绕开了人群，朝着手下一名官员问：“……信可有处理好？”
此时，火势已大，为了确保手下能够听清楚自己的问题，蔡友文并没有压低声音。他与手下的对话，就这样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宋明稚的耳边。
“回大人的话，信全部都存放在临观斋里，”蔡友文身边那人，正紧张道，“我放火前，已经派人守在了临观斋周围，并交代他们等密信和账目烧光之后再离开别苑！若是有人去寻，便直接将其拿下，以确保万无一失……”
粮仓一事和密信关系到太多人利益。
因此就算是火场，也有人愿意死守。
宋明稚喃喃道：“临观斋……”
同时默默回忆起了他们所说的这座书斋所在的位置。
刚想起它在哪里，宋明稚的余光便看到——须发皆白、行动不便的杜山晖，已经被慕厌舟身边一名的侍从，从别苑内背了出来。
而刚才去救杜山晖的慕厌舟，却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出现在别苑门口。
宋明稚：“……！”
不远处，蔡友文已经挥手命人退下。
想起他方才的话，宋明稚瞬间就明白过来——齐王殿下之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离开别苑，十有八九是去找蔡友文手下口中的“账目”与“信报”了！
宋明稚突然抬起眼眸，朝着别苑看去。
这场大火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慕厌舟身边的侍从，几乎无法在第一时间，收到他的命令。
更何况，密信等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并不多。这群侍从恐怕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更难第一时间施以援手。
宋明稚那难道：“不行……”
他绝对不能留慕厌舟一个人在火海之中。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座远霞县。
宋明稚没有半刻犹豫，咬牙绕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高高院墙，朝着那片火海而去。

第56章 一枚吻
烈火如一条巨龙,咆哮着四处游走。
上一世那些早已经被宋明稚强压在心底的画面，也随着眼前的大火，而浮现在心间。
宋明稚的心跳重如擂鼓。
闭上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后的凤安宫中,听到了烈火吞没大殿与屋梁时生出的巨响。修剪平齐的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宋明稚借刺痛感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用衣袖掩住口鼻，朝着别苑的最深处而去。
这场大火是奔着烧死慕厌舟，还有杜山晖去的。别苑中并非四处起火,而是集中在后院中宋明稚和慕厌舟此前住的地方，与严元博一党存放密信的“临观斋”附近。
宋明稚努力避开了火场。
别苑内有一片假山小湖,他凭借记忆，用轻功越过早就因为旱灾而干涸的湖泊,直奔着临观斋而去。片刻过后，宋明稚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原本临水而建的书斋……
此时,赤色的火焰已将临观斋吞入腹中。
……
临观斋内，火光冲天。
慕厌舟手握长剑、怀抱木匣,正被十余名披坚执锐的守卫，堵在暗室内。
书斋内藏着账本与密信,蔡友文等人特意派人守在这里,等到大火将书斋里面的东西烧光之后再走,同时防着有人趁此时机前来窃取密信。
虽说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是在慕厌舟的身影意外出现在此,并冒着大火冲进书斋中的那一刻，众人的眼底，仍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震惊与慌乱。
……怎么会是齐王这个朽木！
暗室内,慕厌舟握紧了长剑。
樘州粮仓的账目表还有密信量实在太多，大火虽然已经烧掉了一部分，但下方还有不少没有被烈火吞没。
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像是不知道危险一步，自眼前的火海中取出了没有烧尽的本册，接着便趁着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之时破门而出——
“嗤！”
长剑深深没入了慕厌舟面前守卫的胸膛，对面的人还没有从他会武功的震惊中走出，人已经瞪圆了双眼，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慕厌舟强咽下口中的铁腥气，手握长剑，自暗室内冲了出来。
见此情形，守卫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拿下他！”不过转眼，几人已将慕厌舟团团围住。
——宋明稚赶到临观斋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宋明稚：“！！！”
樘州当地官员与严元博往来留下的书信，与粮仓的账目表，都藏在这座书斋中，而这里也是大火最先燃起的地方……书斋里的暗房被倾倒了麻油，房梁早不堪重负，并随着一声“轰”响，彻底被火光所吞噬。
宋明稚一眼便看到……齐王的肩，似乎被屋梁砸到了，鲜血已经顺着他的肩，流向手臂，眨眼就染红了半边身体。
形势有些不妙……
宋明稚缓缓放下了手臂。
滚滚浓烟，立刻便裹着炙烫感，向他袭了过来：“咳咳咳……”
赤红，宋明稚的眼前，只剩下如血的赤红火光。
曾经葬身火海的剧痛，似乎也随着眼前的画面，一道从他的脑海深处涌了上来。
本能催使着宋明稚后退，远离这座岌岌可危的书斋。但是，临观斋内发生的一切，还有慕厌舟肩上的那道尚在流血的伤口，却催使着他冒着火光与浓烟，咬牙向前而去。
就是这一刻——
宋明稚取出了藏在袖中的石子。
他手无寸铁，就算武功高强也难敌利刃。
宋明稚不能与书斋里面的人硬碰硬，唯一的选择，就是将石子当作暗器，远远地掷向临观斋。
只不过……
宋明稚的目光一晦。
原主虽然有武功，但是并不懂暗器。
反倒是自己借帷帽遮挡身形、面容，出现在齐王面前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正大光明地使用过暗器。
齐王原本就在怀疑自己。
假如，被他看到这一幕，自己的身份，必定会直接暴露。
宋明稚咬紧了牙关。
双拳到底难敌四手，更何况慕厌舟身上还受了伤，此时的他，已逐渐陷入劣势……没有时间再纠结什么，宋明稚当即将内力注入了手中的石子之中，以此为暗器，朝临观斋内掷去。
临观斋里并不大，此时，大部分地方，早已经被火焰所吞噬，守卫全都聚在一处。
宋明稚一口气将手中的石子都抛了出去，它们随着内力散开，直接没入了慕厌舟面前守卫的身体之中。还不等那几人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人已经没有了声息，倒入火海。
慕厌舟蓦地抬起了头来——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提起剑，杀掉剩余的几名守卫。
而是抬眸，隔着火海，看向宋明稚。
浅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背后，此时正被热气，烘得上下翻舞。漫天的赤红中，唯独他的双眼，是唯一的冷色。好像初春方才融化的溪流……刹那之间，便冲散了临观斋内的燥热。
慕厌舟知道，宋明稚很怕火。
之前住在酌花院里面的时候，他从来都不自己点蜡烛。但是此刻，宋明稚却紧咬着下唇，闭上眼睛，冲进了火海之中——
这一瞬，宋明稚的耳畔，仅余下烈火吞噬木质房屋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眼前则是重重幻象……
他似乎又回到了凤安宫，那日的火海中。
宋明稚甚至生出了错觉：这几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过是自己葬身火海前的一场梦。
可他却还是屏住呼吸，没有任何犹豫地冲向了幻象。
与灼痛感一道而来的还有一声轻唤：“……阿稚！”
慕厌舟的声音将宋明稚从幻象中拽了出来。再抬眸时，宋明稚已经闯入火海，站在了慕厌舟的身边。
烈火中，守卫们睁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起了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头晕眼花产生的幻觉：
“齐王妃！”
“他，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若说慕厌舟的出现，勉强能够理解，那宋明稚则完完全全在众人的意料之外……这，这是什么情况？
“拿着，阿稚！”慕厌舟没有任何犹豫，便将手中的长剑交给了宋明稚。
宋明稚立刻将它接入手中。
继而朝着面前的守卫劈去——他的动作格外快，冲天的火光中，眼前的守卫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宋明稚做了什么，长剑便已没入他的胸膛。
而头顶的梁柱，也在此刻发出了一阵重响。
宋明稚：“……殿下，我们走！”
他反手将长剑掷入最前方的守卫体内，在临观斋内扫出了一条血路。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明稚已扶着慕厌舟，自这座书斋内闯了出去。
“轰——”
就在二人离开这里的后一刻。
大火终于将临观斋吞吃入腹，带着书斋内的所有人一道，坠入地狱之中。
“咳咳……好。”
此时，慕厌舟的半边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他调起内力，随宋明稚一道朝着别苑外而去……
慕厌舟向来多疑，从不将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中。但是这一刻，他却并没有关注前路，而是将方向，交给了宋明稚。同时，侧身将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
火焰裹着灰烬扑向了宋明稚。
他虽然眯起了双眼，但仍有灰尘落在了那双水蓝色的桃花眼中，它在此惊起了涟漪，最终化作一滴泪水，划过了宋明稚的脸颊……坠入了火光之中。
这一瞬，慕厌舟忽然很想很想，吻掉他颊边的那滴泪。
-
此刻，别苑已经彻底沦为火海。
但宋明稚不再像来时那样畏惧眼前的火焰。
离开临观斋后，他立刻扶着身受重伤的慕厌舟，沿着自己来这里时走的那条路，朝着别苑外而去，将一切幻象，远远地甩在了脑后。
片刻过后，便越过院墙，出现在了街巷中。
……
与此同时，别苑大门外。
樘州当地的官员正在门前那片空地上，急得来回踱步。
为首的蔡友文正假装惊慌道：“……你说什么！齐王殿下还没有出来吗？！”
远霞县的县令语气颇为沉重：“回大人的话，下官至今也没有见到齐王殿下和王妃的身影……”
蔡友文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殿下与王妃，不会，不会……”
他脸上的表情虽惊慌，但是心里比谁都清楚：宋明稚和慕厌舟被自己派人，关进了别院内的那间卧房里，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县令沉默不语，只知道抬手擦拭额边的冷汗。
别苑内的下人，虽然没能够找来水灭火。但是今日的火势实在太大，没过多长时间，大火几乎燃尽了周遭一切可燃的树木还有房屋，终于有了些减弱的倾向。
随着“噼啪”声的逐渐变弱，蔡友文与县令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围每个人的耳边：他们虽然不是全都与严元博的同党，但若粮仓东窗事发……身为地方官的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过这一劫。
听到慕厌舟失踪，甚至可能葬身火海的消息以后，地方官们皆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同时故作惊慌地吩咐下人道：“这怎么行呢！快，快进去找啊！”
下人面露难色，咬牙道：“是，是……”
话音落下之时，他便欲转身朝着火海而去。可没等他踩着废墟回到别苑，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下人瞪大了眼：“……王，王妃！”
蔡友文猛地回过头去：“什么？！”
别苑外突然静了一瞬。
伴随着火光的落下……
天边地色彩又回到了往日的墨蓝。
宋明稚扶着慕厌舟，离开了火海，一步一步回到了人间来。
“来人，”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宋明稚已开口唤来侍从，“替殿下诊治——”
不懂发生了什么的下人慌忙上前：“是，是！”
接着立刻调转方向，去寻找郎中。
蔡友文一脸惊恐地踉跄了几步，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密信，这…本该藏在书斋内部的暗室内才对！
完了，这回全完了……
蔡友文的大脑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嘴里则不受控制地朝慕厌舟道：“齐王殿，殿下，火这么大您是……您是怎么…怎么逃离，呃……”
这么大的火他为何能活着回来！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蔡友文的问题。
而是转身去，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像是没有听懂对方在问什么一般，在宋明稚耳畔喃喃道：“咳咳……本王实在是放不下阿稚，心既有牵挂，怎么能这么早死？”
“你说对吧，阿稚？”
宋明稚下意识抬起了头——
刚才逃出火海的他，心脏还在不受控制的重重跳动，“扑通扑通”的声响，大到要穿透耳膜：“我……”
慕厌舟似乎并不急着要答案。
就在宋明稚抬起头的这一刻，慕厌舟终于笑着俯身。
如方才所愿那般，轻轻地在宋明稚额间落下了一吻。

第57章 信任你
慕厌舟的动作格外轻。
像一片雪花,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宋明稚的额间。
陌生的酥麻感，化作一阵细弱的电流，自这里流向四肢百骸。
宋明稚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地颤了颤。
就连呼吸也不由一滞。
淡淡的水沉香气，如一张网将宋明稚裹入其中,将满街的焦煳味隔绝在外。低哑、微沉的声音,终于随着那一吻,落在了他的耳边：“抱歉,让阿稚担心了……”
慕厌舟语气似乎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又似乎，透着此前未有过的认真。
说话间,他已轻轻将宋明稚额间的碎发，撩回了耳后。
终究是没有忍住,捏了一下对方的脸颊，心满意足道：“好了,没事了。”
在宋明稚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他心头那块石头，就这样落了地。
随着别苑被烧光,大火终于熄灭。
屋梁垮塌的重响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都已消逝，别苑外的喧哗声显得愈发清晰。宋明稚隐约看到,蔡友文踉跄着跪在了地上。他一边“哐哐”地磕着头，一边在嘴里说着什么,但是宋明稚的耳边,除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以外,竟然什么都听不清楚。
别苑外乱成了一团，可是慕厌舟眼睛里只有……方才还在凶巴巴找郎中的宋明稚,瞬间便愣在了这里。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磕磕绊绊道：“是，我……”
似乎是忘记是被那一枚吻扰乱心神,突然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远霞县的大火正一点一点渐熄灭。
但是宋明稚的脸颊，却在这一刻，烧了起来。
上一世，进宫成为暗卫以前发生的事情，早已经随着时间而变淡，这是宋明稚记忆里的第一个吻……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过，还没等宋明稚想好要说什么，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拽回了飘远的思绪：
“殿下——”
“殿下，郎中到了！”
别苑里的下人，从远霞县那一头，带来了刚才被这场大火从睡梦中唤醒的郎中，高呼着朝此处奔了过来。呐喊声顷刻间响彻了整片空地，引得所有人转身朝他看去。
回过神来，宋明稚重重地眨了眨眼睛，立刻站直了身来：“咳咳咳……”
此时已是深夜，本就是人最困倦的时候，而方才的那一吻，更是让宋明稚将什么装不装、演不演的，暂时抛到了一边去。
他用力扶住了慕厌舟，鼻间也在此刻，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临观斋暗室的房梁倒塌，重重地砸在了慕厌舟的肩上，被火焰燎烧过的皮肤，一眼看去血肉模糊……
宋明稚的心重重一沉：“殿下，快找一个地方，让郎中处理伤口吧。”
说着，他便回头朝四处张望了起来——
远霞县并不大，这座别苑正处于整座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它附近的部分建筑，也被火势波及，此时烧得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看到这里，宋明稚忍不住后怕起来……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自己已知的历史。齐王虽然有武功，但是无论他的武功多么高强，到底是血肉之躯。在去临观斋之前，没有人能够保证他能活着回来。
宋明稚不禁恍了恍神。
同时，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如今，大火已逐渐熄灭，方才惊慌逃出别苑的下人终于想起了点灯。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下人，还有刚被带到这里来的郎中，也随着宋明稚的视线，借着周围的灯光，将目光落在了慕厌舟的肩上。
二人都被慕厌舟肩上的伤吓了一跳：“还请殿下快些坐下休息，这伤定要早早处理才是啊！”
说着，终于回过神，小跑上前来搀扶慕厌舟。
这时，鲜血已经顺着慕厌舟的手臂流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摊。然而，不同于周围人的火急火燎，慕厌舟却只垂眸淡淡地瞥了一眼伤处，好像不觉得痛一样。接着，便将视线落回了宋明稚的身上，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离开这里去处理伤口。而是抬手，用指腹蹭过宋明稚的眼下——
这正是方才那一滴泪，滑落的地方。
慕厌舟轻轻笑了一下，低声道：“还好，阿稚没有受伤。”
-
这一晚，宋明稚和慕厌舟住在了远霞县内的一家客栈中。
慕厌舟肩上的虽然只是皮外伤，伤口处理得也算及时，但是这从来都不是最致命的——慕厌舟体内原本就不算安静的蛊虫，这一次，又因为内力的过度消耗，而重新活跃了起来。
慕厌舟的手指又一次轻颤。
并于天将亮的时候，发起了低烧。
宋明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慕厌舟冒死从临观斋的火海之中抢救出来的密信、账目，都被他随身携带，放在了这间客房内。担心被人盗走，或是毁坏，宋明稚始终紧盯着它。
除此之外……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慕厌舟明明已经昏睡了过去，但是手指却一直紧紧地钳在宋明稚的手腕上。
宋明稚就算想离开，也没有办法离开。
他就这样与慕厌舟并肩，在榻上睁着眼睛躺到了天亮，直到第二天天亮后，方才因为走廊上脚步声而起身——昨天夜里，小半座远霞县都毁于大火之中。
亲王遇险可不是什么小事。
消息被连夜就传到了京城，皇帝听到之后勃然大怒，当即便派人来到了这里。
除了调查还有处理此事的官员外，此前曾为慕厌舟诊过病的周太医，也和众人一起，连夜赶到了远霞县。
……
周太医到的时候，宋明稚虽然已经坐在了榻边。但是他的手腕仍和昨夜一样，被紧握在慕厌舟的手指间。
“吱呀——”
周太医推门走进了客房，一眼就看到了两人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还不等宋明稚想办法挣脱手腕上的桎梏，起身同他问好，周太医立刻摆手，极其“识相”地开口道：“王妃，快请坐！下官在殿下另一只手上诊脉就好！”
见他这么说，宋明稚只好略有些抱歉地朝他点了点头：“好，麻烦周太医了。”
周太医立刻摇头道：“王妃这是什么话？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说话间，周太医已经坐在了床榻前，像是没有注意到两人手上的动作一般，心无旁骛地为慕厌舟把起了脉来——
慕厌舟的脉象，和此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没过多久，他便收回手转身取来银针。同时，稍松了一口气，对宋明稚说起了崇京的事：“圣上听说了殿下的伤势，现如今……远霞县的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按照圣上的意思，等到殿下状态恢复一些，便可以将后续事宜交到旁人的手中，回到京城休息、养病。”
宋明稚轻轻地点了点头，认真道：“好，等殿下醒后，我便会将此事说给他听。”
就像周太医说的那样：远霞县的事情，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这里的问题皆已经在慕厌舟的调查之中浮出水面。而后续只要能将相关人等处理干净，救灾一事也就没有什么再值得发愁。
作为一名“朽木”慕厌舟没有必要继续带着伤，在这里待下去。
周太医的动作格外迅速。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已像往常一样，将银针刺入慕厌舟手臂里的穴位中，借此压制起了慕厌舟体内的蛊虫。同时，有些严肃地蹙眉，朝宋明稚道：“殿下这回耗费的内力实在是太多，未来……就算找到蛊母，解开蛊毒，也需要大量时间恢复、调养。”
宋明稚抿了抿唇：“我明白。”
蛊虫的存在原本就很伤身体，更别说慕厌舟还尝试过借内力压制它们。按照宋明稚上一世的经验——等蛊毒解开后，齐王殿下或许仍会承受一定程度的反噬。
原本还在纠结着如何向他解释的周太医愣了一下。
他正要好奇宋明稚怎么会知道这些，但抬头看到对方那头浅金色的长发，想起这蛊虫来源的他，心中的疑惑便散了个干净。
也对……！
齐王妃原本就是西域人。
况且凭他与殿下的关系，就算他之前不知道这些秘密，殿下也会通通告诉他的。
周太医立刻点头道：“好好好！”
在外人看来，慕厌舟所受的都是皮外伤，昨夜已经有郎中第一时间为他处理、包扎。虽说那郎中的医术远比不了周太医，但是处理外伤，还是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的。
皇帝叫周太医来到这里，是为了体现他对齐王的关心。
而太医也不好因为一个“简单”的外伤，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
施过针后，周太医便先行礼退出了此处。而就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原本处于“昏睡”中的慕厌舟，竟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回头看到这一幕，宋明稚眼睛不由亮了亮：“殿下？”
他不自觉站起身，想要叫回刚才离开不久的太医，再来把一把脉，可是还未来得及向前走，便被腕上的束缚感，拦下了后面的动作。
宋明稚回头看到，慕厌舟缓缓坐起了身。他轻轻咳了两声，笑着摇头道：“不急。”
宋明稚顿了顿，又坐了回来：“……好。”
经过几个时辰的休整，他早已将昨夜那些陌生的情绪抛到了一边。见慕厌舟醒来，一件“大事”也随之浮现在了宋明稚的心中。他犹豫片刻，缓缓开口道：“殿下，昨天夜里的事情……”
慕厌舟垂眸朝他看去：“什么？”
宋明稚抿了抿唇……昨日自己殿下面前使用了暗器。
这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便是个曾经戴着帷帽，出现在他面前的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冷静下来，宋明稚必须正面此事……
宋明稚的语气，略带几分犹豫。
暗器一事，或许能够糊弄过去，可是慕厌舟原本就多疑……宋明稚真的没有办法向他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清楚凤安宫的构造，与打听到严元博与同党的密谈。
若齐王殿下就此不再信任自己，甚至生出疑虑，那该怎么办才好？
慕厌舟笑着看向宋明稚的眼底。
宋明稚的心情忐忑，表情也不像平常那般镇定，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并不是有意同殿下隐瞒……”
岂料，还不等他将话挑明。
慕厌舟的手指，已经轻轻抵在了宋明稚的唇边：“嘘——”
宋明稚惊讶地抬起眼眸：“殿下？”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看着宋明稚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需要同我解释什么……无论究竟是何事，阿稚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说的就好，若是不想说的话，那便不必说。”
宋明稚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确认，对方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慕厌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像是读出了宋明稚的担忧一般，轻轻地摇着头道：“阿稚只须知道，我永远信任你，这就足够了。”

第58章 你和我
信任……
慕厌舟的答案在宋明稚的意料之外。
宋明稚的手指不由一蜷,视线则不知道为何，落在了慕厌舟的唇边。
昨晚的那枚轻吻，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心间。
明明只是一瞬间……可是，慕厌舟的嘴唇轻触向宋明稚额头的感觉,却莫名其妙地烙印在了宋明稚脑海,始终挥散不去。
一时间,竟然让他忘记了惊讶与疑惑。
宋明稚迅速移开了视线：“好……”
伴随着耳边的那阵轻笑,他的额头似乎又跟着发起了烫。
-
远霞县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
皇帝的人来到这里之后，便将赈灾一事全部接到了手中。
慕厌舟在这里短暂休养了一天，便与宋明稚一道,回到了崇京城中。二人并没有回王府，而是乘着马车,直奔凤安宫而去。
他们到海宣殿的时候已近傍晚。
宋明稚刚随着慕厌舟走进殿内，抬眼便看见满地的碎瓷,与一堆战战兢兢伏跪在地的宫女、太监。龙椅上，一身明黄的当今圣上,正用手指死死地抵着额头……明明也就几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可是他的模样却已大变,不仅鬓边添了许多白发，甚至就连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格外深刻。
看这样子……
皇帝应该刚刚在这里发过火。
一身绯袍的陶公公怀抱拂尘,高声道：“齐王殿下,齐王妃到——”
尖利的嗓音，刺穿了一殿的寂静。听到齐王进宫,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们，终于像找到了救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偷偷抬起眼眸，朝着宋明稚和他身边的齐王看去。
皇帝的目光，也终于从这满地的碎瓷片间，落回了两人的身上：“齐王来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比疲惫，但是话语里的怒意，似乎终于随着慕厌舟的到来，而消散了些许。他拦下正准备行礼的慕厌舟，随口朝两人道：“免礼，赐座。”
闻言，陶公公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忙将慕厌舟和宋明稚，带到了座位前。
这并不是宋明稚第一次来海宣殿。
与上一回相比，今日海宣殿内最大的不一样，或许就是……权倾朝野，并且深得皇帝信任的左相严元博并不在这里。
“诶？”
慕厌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朝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当今圣上的心情一般，哪壶不开提哪壶道：“父皇，严丞相今日怎么不在？”
海宣殿内众人：“？！”
殿下可真是口无遮拦。
龙椅之上，皇帝刚才恢复一点的脸色，又因为慕厌舟的这句话而变得难看起来。同时，沉声道：“莫要在朕耳边提他。”
慕厌舟愣了一下，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发生了什么。但见皇帝面色不佳，慕厌舟终于有了些眼力见，他还立刻配合道：“哦哦，是，父皇。”
见状，皇帝终于稍松一口气。
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慕厌舟问起了旱情。
宋明稚微微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皇帝的语气虽然有所缓和，但是依旧紧锁着眉头。并时不时地，用手指按压着太阳穴，显然是还在头疼。他虽然是在询问慕厌舟旱情，却时不时走神，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事情之上。
宋明稚猜，皇帝是在头疼严元博的事。
当今圣上登基已经有二十年时间。
而在这二十年间，朝堂有一多半的时间都把控在严元博的手中，皇帝向来对他很是放心，将朝堂中的大事小情，全部都交到了严元博的手中，自己则当个甩手掌柜。
可是现在，京畿的旱情还有粮仓出的问题。却在明里暗里提醒他——
严元博就算没有阳奉阴违，能被手下的人，欺瞒到这个地步，也证明他的能力有不小的问题。
他的江山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固。
而身为皇帝的他，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继续相信严元博等人了。
龙椅之上，皇帝缓缓地垂下眼眸，他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肩膀上——慕厌舟的伤势不轻，从右肩到手臂都打满了绷带。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皇帝……有人已经大胆到了在京畿刺杀亲王、毁尸灭迹的地步！
皇帝不由气急攻心，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正在同皇帝讲述旱灾具体情况的慕厌舟不由一顿：“父皇？”
皇帝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那晚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火……”慕厌舟犹豫片刻，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父皇，实不相瞒，我当晚早早就睡了过去，要不是阿稚注意到院外着火，叫我起来我恐怕……恐怕就要倒大霉了。”
慕厌舟的眼神，清澈之中略带几丝迷茫。演了二十多年纨绔的他，已经将这个角色深深地刻入了骨髓，堪称收放自由。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看了一眼宋明稚：“对吧，阿稚？”
简直是朽木得理直气壮。
宋明稚默默地在心中敬佩了慕厌舟一下。
皇帝虽然原本就没有报多少从慕厌舟口中，打听出什么有用信息的期望，但是看到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心头仍是忍不住直冒火气。
齐王殿下虽可以装不知道，但是那一晚的状却不能不告……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宋明稚便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自己该向皇帝告状了。
“启禀陛下——”
宋明稚开口打破了海宣殿的寂静。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了大殿前，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朝皇帝行了一礼，并道：“那晚的大火，是从殿下所住的寝房旁燃起来的。并且，别苑中还残留有麻油的气味，这显然是有人要置齐王殿下于死地！”
话音落下，他又重重地朝皇帝行了一礼，坚定道：“还请陛下明察！找出究竟是何人，想取齐王殿下的性命。”
那日的火除了要烧死慕厌舟以外，还是奔着杜山晖，与藏在别苑里面的账目表而去的，这一点就连皇帝都已有所耳闻。但是宋明稚却刻意没有提其他的人事物，而是将话题全部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说话间，他的声音，都受到情绪的影响而轻颤了起来。
他的眼里只有慕厌舟一人。
慕厌舟的神色微动：“阿稚……”
他不由起身走向前，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将宋明稚从地上扶了起来，“抱歉，”慕厌舟将宋明稚拥进了怀中，低声于他耳畔说道，“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宋明稚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将额头，从慕厌舟的肩膀上蹭了过去，声音里则带着浓浓的担忧：“殿下要说到做到才是。”
斜阳从大殿外照了进来，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的语气格外温柔：“放心，我一定会说到做到……”
两人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究竟在何处。
而海宣殿内的宫女和太监，则忍不住低下了头去，不敢打扰眼前这一幕。见此情形，站在皇帝身边的陶公公立刻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殿下，齐王殿下……”
慕厌舟总算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宋明稚。
而皇帝紧锁着的眉头，终于在此刻，有了一点舒展开来的迹象——如今，梁王慕思安还在因刺杀一事，在府内闭门思过，而向来深受他信任的左相严元博，身上已有了不容忽视的“污点”，放眼整个朝堂，似乎只有慕厌舟一个人，是信得过的。
他虽不堪大用，被称为“朽木”，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容易掌控。
想到这里，皇帝对慕厌舟又多了几分信任。
他徐徐放下了轻抵在太阳穴上的手指，朝宋明稚道：“放心，朕定会彻查此事。”
宋明稚立刻朝皇帝行礼：“是，陛下。”
而皇帝则在此时，将目光落回了慕厌舟的身上：“齐王最近几日，就在府内好好休息吧。身为皇子，不能只待在户部那一亩三分地里。如今，户部的事你已经熟悉，再过上一段时间……便准备准备，去了解一下崇京的安防吧。”
崇京的安防……
自从慕思安闭门思过起，禁军便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按照本朝的惯例，禁军向来是由皇子统辖的，听皇帝的意思，他似乎是要将禁军交到齐王殿下的手中了。
宋明稚:“！！！”
慕厌舟停顿片刻，似懂非懂道：“是，父皇。”
接着便带宋明稚一道朝皇帝谢起了恩。
两人的声音，在同一瞬响彻了海宣殿。
慕厌舟行礼道：“谢父皇恩典。”
宋明稚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述兰口音，听上去格外清晰：“谢陛下隆恩——”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臂忽然被慕厌舟轻轻地撞了一下：“阿稚，你这称呼实在生疏。”
慕厌舟略有些不按照常理出牌，宋明稚不由愣了愣，朝着对方看去：“……生疏？”
他有一点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慕厌舟笑着朝他点头，理所应当道：“都成亲这么久了，我们两人是一家人，你自然是和我一样叫‘父皇’啊。”
一家人……
海宣殿内，宋明稚的心莫名一动。
他慌忙移开了视线，随着耳边那声满足的轻笑，朝着殿上的人行了一礼：“谢，父皇……”
-
慕厌舟体内的蛊虫又开始活跃。
虽说进宫面圣之前，周太医刚刚借着为他换药为由，重新施针压制了蛊虫，但是进宫对他而言仍满是风险。还好，慕厌舟这回伤在手臂上，因此他虽有面露不适，手指也不由轻轻地颤了几下，但并没有人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将它当作慕厌舟的伤口还在疼。
两人在海宣殿内没待多久。
慕厌舟便以伤口不适为由，带着宋明稚离开了这里。
此时，太阳已经落在了湖面上，远远地将整片湖泊，照得如绸缎一般温柔。慕厌舟轻轻眯了眯眼睛，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宋明稚的手。见此情形，紧跟在二人之后的宫女和太监也不由放慢了脚步，习惯性地给二人留出了空间。
慕厌舟笑了一下，忽然笑着转过身朝宋明稚看去：“阿稚。”
宋明稚侧过身，认真地朝慕厌舟看去：“怎么了，殿下？”
慕厌舟摇了摇头，将一缕碎发撩到了宋明稚的耳后。接着，柔声道：“方才我说的话，不要当真。”
方才的话？慕厌舟在海宣殿内的话，随即浮现在了宋明稚的心间……
齐王殿下是说叫皇帝“父皇”，以及“我们是一家人”这句话吗？
宋明稚心中虽然有一些不太确定。
但还是立刻点头，格外认真地说：“好，殿下。”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慕厌舟突然笑了起来。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宋明稚的眼睛，郑重说道：“他不配‘父皇’这个称呼，但是……你和我，我们是一家人。”

第59章 大意了
一家人……
这个词对宋明稚来说,实在是陌生。
在慕厌舟提起它之前，宋明稚甚至没有什么“家人”的概念。
他的脚步一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一家人……”
慕厌舟随着宋明稚一道停下了脚步，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光明正大地对宋明稚道：“自拜堂成亲那日起,我们便是一家人。”
两人这番对话实在是没有多少营养。
听到这里,跟在背后的太监和宫女,都不由默默地在心底里，感叹了一声“幼稚”。
齐王殿下却像是对此毫无感知一般。
他抬起手在宋明稚的眼前晃了两下，郑重其事道：“我明白了……”
宋明稚总算被他晃回了神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到了脑后，转而疑惑道：“殿下明白什么了？”
慕厌舟轻叹一口气,朝着宋明稚道：“阿稚是不是还在介意拜堂一事？”
拜堂……
殿下这是何意？
宋明稚略有一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都怪我，”慕厌舟略有些懊恼道,“大婚当日，我门的确有来得及拜堂,不过往后我们还可以找个日子重新补上，只要阿稚想……”
宋明稚：“！！！”
自己不过跑了个神,齐王殿下怎么又说到了拜堂一事？
这都是哪儿和哪啊。
慕厌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听到,担心他再说下去，两人真的要重新拜一次堂,宋明稚立刻摇头，假装不好意思地说：“殿下，回家再说吧。”
慕厌舟的唇角随着“回家”二字轻轻扬了起来。
他心情颇为愉悦道：“好吧。”
慕厌舟终于放过宋明稚一马,重新牵起对方的手，向着凤安宫外而去。
跟在二人背后的太监与宫女对视了一眼。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写满了……哪里是王妃介意！明明是齐王殿下自己后悔，他因为装病而没能和王妃拜堂，这才在找机会，想要重新来一次吧！
夏风拂过湖畔垂柳，也不知道从何，处带来了一阵淡淡的花香。宋明稚刚才放下心来，下一息，便听到慕厌舟压低了声音，再一次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轻声说：“方才拜堂的那一番话，是认真的，阿稚不要误会。”
说完，不给宋明稚深思的时间，便轻轻地捏了捏对方的手，将带向了停在宫道旁的马车。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自己与齐王恩爱非常，二人已经没必要再为此做戏拜堂。想到这里，宋明稚忍不住抬眸，偷瞄了对方了一眼……齐王殿下为什么要这么说？
慕厌舟的话像一粒小小的石子，砸在了宋明稚心中原本平静的湖泊中。
涟漪一点点扩散开来，宋明稚的心中忽然莫名其妙地闪出了两个字来：喜欢。
“……！”
宋明稚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立刻低下了头去，可视线却又落在了二人交握的手上。
宋明稚明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作。
可是此时，他的心跳，竟然因为这平常的不能在平常的牵手，而乱了半拍。
-
这一年的夏季，终于在宋明稚和慕厌舟回到崇京后结束了。
次日清晨，一场秋雨洗净了积攒了数月的燥热，一时间竟有些刺骨。虽说京城没有什么田地，居住在这里的百姓也不像京畿附近众人一般，对这场天灾有清晰感知，但是他们不可能不对这几个月以来过分燥热的天气，没有一点感觉。
清晨这一场雨，非但没有将百姓们困在屋院内，反倒让他们走出家门，在外感受起了这难得的凉爽。
齐王府侧门外。
宋明稚撑着一把纸伞，缓步走进了府内。
……他回到崇京城后，暂作休整，便去了南市，同醉影楼里面的众人，打探了老板珈洛最近这段时间的消息。按照醉影楼之中舞姬的说法，珈洛不久前刚刚托商旅向京城中送来一封书信，说自己已经找到了蛊母下落，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够赶回崇京城中。
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慕厌舟体内的蛊毒，这个秋季便能解开。
只不过……宋明稚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心来。按照周太医的说法，蛊虫解开以后，慕厌舟仍需要大量时间恢复调养，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侍从朝宋明稚行礼，将他迎进了府院：“参见王妃——”
等他进来之后便欲关门。
然而，还没等侍从动作，宋明稚忽然开口道：“等等。”
侍从愣了一下，停下了动作：“是，王妃。”
宋明稚跨过门槛后，并不急着进府，而是转身，朝着崇京城的长街上看去——齐王府外的长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打着伞在远处走动，一切都几个月前那般安宁。
回忆起自己去南市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宋明稚终于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
自己与殿下提前行动，将流民一事捅了出去。
当今世上绝对算不上一个好皇帝，他与“勤政爱民”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却没有人比他，更加在意自己的江山坐得究竟稳不稳当。皇帝知晓旱灾与流民一事后，立刻便派人采取了行动，而严元博一党也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自然没有像历史上那般在这件事上谋私利。
崇京城内的流民，早已经被集中安置了起来。
而不是在街头巷尾徘徊、乞讨。
想必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够随这一场秋雨，而回到故地。
宋明稚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纸伞。
眼前这一条安宁的街巷，于无声之中告诉他：这一世，天下并没有大乱，历史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走向了另外一条宋明稚陌生，且安宁的大路。
宋明稚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起了白。
他终于转回身，朝着守在门前的侍从道：“好了，关门吧。”
“遵命，王妃！”侍从立刻领命，缓缓合上了宋明稚眼前朱红色的府门。
宋明稚虽然一贯不喜欢有人在自己身边伺候，并没有太过排斥远霞县的生活。但是，相比起那座小小的别苑，还是宽敞的齐王府更舒服、自由一些。打听完珈洛的动向回府之后，宋明稚原本打算好好休息一番。但他刚走到徽鸣堂外，便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就在他离开王府的时候，听说慕厌舟受伤的纨绔，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探病。
此时正聚集在徽鸣堂内，同慕厌舟说着近日朝堂内的大事——如今的慕厌舟，已经不同于往昔，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关注京城里哪家酒楼好吃，纨绔们只好投他与王妃所好，硬生生地讲起了正事。
宋明稚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人高声道：“你们别说，杜山晖杜大人可真是厉害啊！听我爹说，他去了远霞县之后，花了一两天时间，就将粮仓的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说是有，呃……”
说话的纨绔停顿片刻，终于想起了那个词：“哦，对！说是粮仓‘概量不公’！”
原本打算绕过徽鸣堂，回酌花院的宋明稚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又听到一名纨绔困惑道：“概量不公？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京畿那些州县的地方官，在粮食入库的时候，于计算上动了些手脚，或者是伪造出入库的记录……导致实际入库的粮食数量少于记录的数量，从而中饱私囊了呗！*”
听到这里，好奇此事动向的宋明稚终于转身，朝着徽鸣堂内走了过去。
秋雨越下越大，黄豆般的雨点砸在树叶之上，将它们打得“噼啪”作响，一时间竟然遮住了门口的铃铛声。等到宋明稚走进徽鸣堂后，守在这里的元九，方才注意到他：“参见王妃！”
闻声，正厅里的纨绔也赶忙停下，朝着他行起了礼。
不等宋明稚说“免礼”。
徽鸣堂内便传来一声：“阿稚来了？”
慕厌舟的语气，是掩盖不住的惊喜。
宋明稚将伞交到元九手中，缓步走进了西侧的隔间：“对，殿下。”
徽鸣堂西侧两间，是慕厌舟日常居住、睡觉的地方。此时他正在养病，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在正厅会客，而是斜倚在床榻上，以一扇屏风，与正厅里的那几名纨绔相隔开。
慕厌舟放下手中的书，邀宋明稚坐在了自己的身边：“来，阿稚。”
按理来说，两人已经同榻而眠了一段时间，单纯并肩坐在一张榻上，并不算什么大事，宋明稚对此应该适应良好才对。可是今日，因为慕厌舟之前的那一番话……宋明稚看着眼前这张床榻，心中却生出了几分不自然来。
慕厌舟疑惑道：“阿稚？”
宋明稚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努力从容走到了榻前，还没有坐稳，便被慕厌舟半拥进了怀中。
宋明稚“……！”
屏风外的纨绔隐约透过光，看到了慕厌舟的动作……有前几次惊艳的他们，终于学会了“谨言慎行”，当即装作没有看到一般，继续起了方才的话题：
“哦，还有密信！”
“殿下上回冒险从火场中救出来的那东西，是当地官员私联京官的密信！如今，圣上正派人彻查其事，啧啧……京城说不定就要变天了。”
宋明稚刚坐稳便听到了他们这番话。
他强行将注意力从背后齐王的身上，移到了屏风那边……相比起能力，皇帝更在意忠心。如今，皇帝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那么信任严元博，而朝堂中与严元博不属一派的杜山晖，正在负责赈灾一事。若皇帝想在第一时间查清此事，那么他很大可能，会将这件事交到齐王殿下与禁军手中。
殿下与严元博一党，恐怕要正面相击了……
宋明稚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心。
慕厌舟缓缓垂下眼帘：“啧。”
阿稚走神了。
慕厌舟向来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
但是，站在门口处，能够看到屏风内景象的元九，这一刻却从慕厌舟的眼中看出了几分清晰的“不爽”。齐王殿怎么看怎么像……有些不满意王妃没将他放在第一位？
嘶，是不是我看错了？
正当元九怀疑自己之时，慕厌舟忽然抬手，轻轻拔掉了宋明稚发间那支玉簪。
浅金的长发瞬间如瀑布，披散在了宋明稚的肩头。
方才紧盯着屏风，思考严元博一事的宋明稚被他吓了一跳，宋明稚不自觉转过身去，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见状，慕厌舟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撩起一缕长发，一脸无辜地朝宋明稚道：“你的头发乱了。”
宋明稚刚才在府外走了一趟，今日的这场雨实在太大，他虽然打了伞，但长发还是被雨沾湿且显得有些凌乱。
“殿下稍等，我去重新束发。”
宋明稚顿了一下，立刻抬手想要接过发簪。
但慕厌舟却拦下了他的动作，颇有兴致道：“我来。”
话音落下，他便隔着那扇半透不透的屏风，当着一屋子纨绔的面，帮宋明稚梳起了头发。
纨绔：……大意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半年多时间过去，齐王殿下竟然还有新的招数，在他们的面前展露恩爱。
屏风那头的元九不禁踉跄了一下……梳，梳头？
他确定——
这绝对不是殿下计划之内的事！

第60章 不能分
慕厌舟出生的时候,当今圣上虽然还没有登基，仍被软禁在崇京城的亲王府里。但是自从慕厌舟有记忆起，他已是凤安宫中被前呼后拥的三皇子了。像“束发”这样的小事，完全不用他自己来做。
殿下真的会给人束发吗？
元九有些怀疑地默默将视线落在了屏风内。
宋明稚的发丝,似乎要比大多数人的轻软一些。方才从雨中走来的他,发梢上还带着几分寒意,就像丝缎一般,披散在他的肩膀上。慕厌舟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梳子，三两下便将宋明稚肩头的长发梳整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掌心之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学了束发,看上去竟有模有样。
徽鸣堂的西次间内有面巨大的铜镜，宋明稚透过那铜镜,隐约看到了慕厌舟不显生疏的动作，与认真的神情。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便被脖颈处的感觉吸引走了全部注意。
徽鸣堂外大雨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屏风那头的纨绔，皆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一时间屋内只剩下雨点坠地发出的“噼啪”声。
慕厌舟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道：“没有别的事了吗？”
闻声，屏风那一头的人终于像想起什么似的,磕磕绊绊地同他说起了禁军的事情。而慕厌舟则将视线，落在宋明稚的身上,专心致志地为身边的人束起了发来。
慕厌舟的手自宋明稚发间摩挲而过,痒痒的,麻麻的……
宋明稚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却只隐隐约约听到他们似乎是在聊,皇帝有意让慕厌舟统领禁军一事。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后面的话，慕厌舟的指尖已随着动作，于无意中自宋明稚的脖颈间蹭了过去,刹那间便带来了一阵酥麻之感。
宋明稚下意识攥紧手心，转身朝着一边的铜镜看去——宋明稚向来不在衣着打扮上下太大功夫，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只是简单将长发梳成马尾，顶多会用一根长簪，固定在头顶。因此，还没梳几下，慕厌舟便已替他整齐束好了发。
宋明稚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正欲起身：“麻烦殿下了，我……”
慕厌舟笑了一下：“别急。”
他放下了手中的梳子，用手指撩起一缕碎发，放在了宋明稚的耳后。慕厌舟的动作极其自然，似乎只是随手之举，但是手指蹭过耳尖时，生出的那一点点痒意，却于顷刻间自这里蔓延至宋明稚的全身。
慕厌舟刚放下手，宋明稚立刻自榻边弹了起来：“好了，殿下。”
宋明稚这一声略有些突兀。
直接打到了屏风外纨绔正在说的话。
齐王殿下果然没有在听啊。
纨绔甲乙丙丁：“……！”
这群纨绔只爱吃喝玩乐，向来对正事没什么兴趣。听到屏风内的动静后，终于忍不住默默咬牙……下一回，再也不想来齐王府了！
慕厌舟方才动作，明明算不上亲密。
但是元九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他立刻清了清嗓子，移开了视线。
明明整间屋子里的人都因为他方才那般动作而坐立难安，可慕厌舟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一般，轻轻握住了宋明稚的手腕：“等等，别着急。”
说着，便轻轻地展开了宋明稚的手心。
宋明稚方才虽然攥得用力。
但万幸，修剪平齐的手指，并没有在这里戳出什么痕迹。
看到他手心上没有伤之后，慕厌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叮嘱他道：“下回当心，别不小心伤到。”
说完又抬手将宋明稚额间的碎发，轻轻地撩到了鬓边去。
他的手指也随着这番动作，于无意中从宋明稚的额心蹭了过去——这正是远霞县那一晚的大火中，慕厌舟吻到的地方。
宋明稚不禁移开了视线：“好，殿下。”
接着，努力眨了眨眼睛，将再一次浮到心尖的记忆强压了下去。
此时，他的心中除了一点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慌乱外，还有几分陌生——受伤对于当了一辈子暗卫的宋明稚而言，称得上是家常便饭。他早已经习惯了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习惯了用伤口维持清醒与冷静。
而慕厌舟……
是第一个会在意与关心他的伤的人。
……
那日的大火将书斋与留在那里的侍卫烧了个一干二净。
慕厌舟对外只说自己是运气好，这才没死在他们剑下，并凭借着火势的阻拦，借着有利的地势从那几人的合力围攻下逃了出来。
死无对证之下，众人只能慕厌舟说什么就信什么。
旱灾的事闹得格外大，京城里的百姓也在关注着此时的动向。因此，慕厌舟冒大火，从书斋中救出账目和密信的事，没几天便传遍了整座崇京。转眼间，就连京城中的孩童，都知道了齐王的“英勇事迹”。
而朝堂中人则一方面震惊他身上的变化，一方面马不停蹄地带着各种好东西，来齐王府中“探病”，最差也要在齐王的面前混个脸熟。
——如今，朝堂中人都听说了皇帝有意让慕厌舟统率禁军一事，这在他们的心中，与将慕厌舟定为太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慕厌舟如今还在府内养伤，并不方便见客。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王府内的珍稀药材、奇珍异宝堆积成山。
短短的几天的时间，朝堂中叫得上名字来的人，都已经在齐王府内逛过一圈。
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在这里的人，便是左相严元博——皇帝如今非但不再像往常一样信任他，甚至还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严元博虽然比任何人都想来王府内找慕厌舟，但只能按兵不动，待在自己的府邸内。
-
崇京城这场秋雨一连下了几日。
等到雨停之时，空气中已再无一丝燥热之意。
戌时，徽鸣堂。
最后一个来找慕厌舟“探病”的官员，终于离开了王府。元九立刻将端来一碗汤药送到了慕厌舟的手中——最近这段时间，周太医经常会借着“为齐王换药”这个理由，正大光明来到王府，为慕厌舟施针，稳定体内的蛊虫。但是，慕厌舟前段时间，消耗了太多内力，蛊虫也因此变得格外活跃。
这不是一次两次的诊治，可以起到成效的。
“咳咳咳……”
慕厌舟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一直待在徽鸣堂，陪慕厌舟一道见客人的宋明稚，走上前送上果脯。他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句：“齐王殿下。”
慕厌舟将果脯放入了口中，伴随着那股酸甜的滋味问他：“怎么了，阿稚？”
宋明稚上前接过药碗放在了桌上。
同时，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背后的床榻上，故作严肃道：“殿下身上有伤，一定要避免磕碰。我想……不如这段时间，我们先分开休息？等殿下身上的伤好后，再说其他？”
为了方便养伤和诊治，慕厌舟最近一直在徽鸣堂内休息，宋明稚也随他一道住在了这里。按理来说，徽鸣堂内的床榻，要比远霞县那座别苑中的床宽敞不少，可是……本该习惯了同床共枕的宋明稚，只要一想到那日慕厌舟在皇宫中说的话，就会莫名地心虚。
真是奇怪……
宋明稚强压下心头的情绪，一脸真诚地朝对方看去。
慕厌舟却缓缓地蹙起了眉：“阿稚要回酌花院去吗？”
或许是因为宋明稚正心虚，他怎么听怎么觉得慕厌舟这番话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委屈？
宋明稚立刻解释道：“我怕不小心碰到殿下的伤处。”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的元九，已经默默上前收走了药碗，转身退出了徽鸣堂，甚至还不忘贴心地为两人关上屋门。
宋明稚则假装忙碌，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了慕厌舟手中。
慕厌舟接过了茶盏，并没有喝。
他忽然垂眸看向宋明稚的眼底：“阿稚睡觉的时候，向来不会发出任何的动静。”
宋明稚默默移开了视线：“我……”
他觉得，齐王似乎看出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就在宋明稚纠结，还能找什么理由与慕厌舟分开住的时候，对方竟轻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齐王殿下同意了？！
宋明稚对有些震惊地抬眸朝他看去。
然而还不等他看清楚慕厌舟的表情，便见对方的手指又一次轻颤了起来。
不，不是轻颤……
慕厌舟一时间竟没拿稳手中的茶盏，“砰”一声让它掉在了地上。
如今，大雨已停，轻响声在傍晚显得尤为刺耳。就连守在徽鸣堂外的元九，都没能忍住转过身轻声问了一句：“殿下，您怎么了？”
慕厌舟没有回答他的话。
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咳咳……蛊虫似乎又有些活跃。”
宋明稚：“！！！”
这几日慕厌舟体内的蛊虫发作，的确没有什么规律。
宋明稚立刻放向了手中的茶壶，下意识将手指，轻搭在了慕厌舟的腕上，按照那日周太医所讲的那般，暂时用内力为他安抚起了体内的蛊虫。
只顾着关注慕厌舟身体的他没看到：对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笑意。
慕厌舟的脸上，明明没有半点因为蛊虫而难受的样子，嘴上却一边咳一边道：“咳咳……阿稚回酌花院，的确能休息得更好一点。但是，近日我体内的蛊虫不怎么安分，咳咳咳……以防万一，爱妃不如先留下来？”
宋明稚的内力，如被阳光晒热的溪流一般，散向了慕厌舟的经络。
着急为慕厌舟压制体内蛊虫的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对方这番话。而慕厌舟则在这个时候，轻轻牵住了宋明稚另一只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道：
“怎么办？”
“本王现在好像有些离不开王妃。”

第61章 别害怕
宋明稚的内力随呼吸一道乱了一瞬。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方才还如涓涓细流一般，在慕厌舟的经脉中游走的内力，已略微失控窜向了别处。宋明稚只一刹那便反应过来，收回了内力,但是他身边的慕厌舟,仍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咳咳……”
宋明稚：“……！”
他立刻将手放了下去,“抱歉,殿下，”宋明稚被吓了一跳，他无比紧张地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殿下可有哪里不适？需要我去找周太医来府上吗？”
宋明稚眼底里的愧疚即将凝为实质。
见状，慕厌舟终于摇头道：“咳咳……暂时还好,”他停顿片刻，终于无辜地看向宋明稚,“只不过，阿稚今晚恐怕必须留在徽鸣堂内了……若是稍后有什么异常,还得麻烦阿稚去找周太医来。”
宋明稚当即点头道：“自然！”
一人做事，一人当,方才出了错的宋明稚，自然不能将慕厌舟一个人抛在徽鸣堂内。
见他点头,慕厌舟终于停下了轻咳,假装无奈地说：“实在是麻烦阿稚了。”
……
徽鸣堂里的东西,都因慕厌舟的喜好，沾染了淡淡的水沉香味。
如今,夏季已经悄然结束。
房间也换上了更厚的被褥，稍有些怕冷的宋明稚，整个人都埋进了被窝里,只将鼻子以上那半张脸露在外面……此时，他已经被那淡淡的水沉香味所包裹，就好似陷入了慕厌舟的怀中一般。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宋明稚明明已经很困，但是半天都没有睡着。
也不知道慕厌舟是不是发现了这一点——
他忽然轻声朝宋明稚问：“述兰的秋天是不是比崇京还要冷？”
齐王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宋明稚虽然出生在京城，从未去过述兰，但儿时常常提母亲提起那里。早已生出困意的他，迷迷糊糊地回答道：“是，若是在述兰，再过一个月恐怕就要下雪了。”
宋明稚的声音因为困倦而带上了几分鼻音，慕厌舟笑了一下：“阿稚儿时如何过冬？”
过冬……
宋明稚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他只好借着困意含糊道：“……小时候的事情，已经有些想不清楚了。”
宋明稚以为慕厌舟会结束这个话题，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阿稚想不起小时候的事，那我就和你说说我的。”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调说道：“我儿时可比五皇子可怜多了，可惜阿稚没有见过。那个时候，母后还有身边的人，一边盯着我读书、习武，一边时刻注意，看我有没有装出朽木的样子来，行事稍有不妥便要挨罚……”
说来也怪，原本怎么也睡不着的宋明稚，竟然随着慕厌舟的话，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同时，迷迷糊糊地想……齐王殿下为什么要同自己说小时候的事，只是因为他也睡不着觉吗？
不知何时，宋明稚耳边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宋明稚以为慕厌舟也终于要睡着的时候，他的脸上忽然生出了一阵痒痒的感觉。
慕厌舟抬手偷偷捏了捏宋明稚的脸颊。
“怦怦，怦怦——”
宋明稚的心重重地跳了起来。
藏在被窝里的手指，不禁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刹那之间，困意全失。
-
最近一段日子，来齐王府“探病”的人实在太多。
如今，慕厌舟虽在有意接触朝堂各方势力，但是像这样无聊的应酬，多了还是会让人感到厌烦。
再加上，慕厌舟已经在王府内休养了好几天，现在也到了应该出去走走的时间。
按照时间推测，醉影楼的老板珈洛到了快回到京城的时候，宋明稚这一日，早早便出门前往醉影楼打探他的消息，慕厌舟也跟着宋明稚一道离开了齐王府内。
如今的“齐王”，已不再是众人心中那个朽木，慕厌舟也有意低调行事。两人并没有像上回一样乘坐王府内的马车，宋明稚甚至还有意遮住了自己过分有辨识度的长发。
一切都非常顺利……
直到他们走出醉影楼，遇见盗贼的那一刻：
“抓贼啊——”
“快！有人抢钱！”
惊呼声打破了上午南市的寂静。
宋明稚刚走出醉影楼，远远就看到一个身穿灰衣，身材消瘦的男子，正朝着自己和慕厌舟所在的位置跑来。
他立刻蹙眉道：“殿下，当心！”
宋明稚的话音刚落，那个男子已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此时，元九已经将马车赶到了醉影楼前，眼看来不及绕过马车，男子忽然咬牙朝着宋明稚和慕厌舟而来，并作势要推开二人。乍一眼看去……眼前的人似乎只是一个慌不择路的盗贼，但宋明稚却一眼看出：来人似乎有武功，并且武功不低……
他慌不择路朝着此处而来——
宋明稚话音刚落下，那名盗贼已经伸手朝着慕厌舟推去，同时大声喊道：“快让路！”
宋明稚不禁眯起了双眼，将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灰衣人随手向前一推，好巧不巧朝着慕厌舟的肩上落了过去，眼看便要碰到他肩上的伤处。
同在此时，慕厌舟也反应了过来：“阿稚，后退——”
他并没有回手，而是迅速调动内力，想要移开脚步，躲开对方的动作，同时制造出盗贼没能推稳的假象。
下一刻，变故突生。
慕厌舟刚刚侧过身，便将手按在了心口处，手指竟也跟着微微颤了起来。
他并没能使出内力。
宋明稚：“！！！”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眼看那人的手，即将触到慕厌舟的伤处，站在慕厌舟身边的宋明稚，立刻用力将身边的人朝着自己拉了过来。两人的身体随即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而那名盗贼也没能收住力，踉跄着差点摔在了地上。还没等他站稳，随宋明稚和慕厌舟一道来南市的侍从便一拥而上，将他按在了地上。
宋明稚立刻转身，悄悄将手按在了慕厌舟的腕上，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感觉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下，远处的盗贼便“哎哟”痛呼了一声，并大声道：“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只是，只是一时间鬼迷心窍，还请大人们手下留情啊。”说话间，他已将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荷包扔在了地上，“砰砰”朝周围侍从磕起了响头。
他乍一眼看去与普通的盗贼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直觉告诉宋明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眼前这个所谓的“盗贼”，武功不错。他刚刚那一招，目的看上去竟像是……借着推搡的动作，等着齐王向自己还手。
练武之人都有直觉与本能。
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回手，或许只有自幼便学着如何“装朽木”的慕厌舟，才能做出其他的选择。
想到这里，宋明稚的心不由一沉。
他转过头朝侍从吩咐道：“将他押回府内！”
“遵命，王妃！”
慕厌舟也在此刻重重地咳了起来，并低声朝宋明稚道：“咳咳……旧伤似乎有些不妙，恐怕要叫周太医来府上走一趟。”
说话间，他的嘴里竟生出了一阵淡淡的铁锈气。
慕厌舟嘴里说的虽然是“旧伤”，但宋明稚却在触到慕厌舟脉象的那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慕厌舟体内的蛊虫，又开始活跃了，他方才便是因此没能使出内力。
宋明稚咬牙道：“好。”
说着，立刻同慕厌舟一道登上了马车，叫人将周太医从宫中请了出来。
……
一个时辰过后，齐王府。
周太医从慕厌舟的腕上放下手指。
他轻轻地抚了抚胡须，面色有一些难看，语气也颇为沉重：“若我的推测没错，齐王殿下体内的蛊虫，恐怕已经到心脉内了。必须尽早解开蛊毒，以防它危及殿下的性命。”
慕厌舟轻咳着放下了手。
不同于面色不佳的太医，他似乎早已经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
慕厌舟并不着急说自己身体的事，而是放下了元九刚刚送来的信报，朝站在一边的宋明稚道：“阿稚猜得没错，那名‘盗贼’的确是严元博手下派来的，目的便是试探我究竟有没有武功。”
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若是上回在山间遇刺、脱险，还能归功于运气，那么这一回远霞县的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严元博因为书斋的事，对慕厌舟起了些疑心，并为此而准备多日，就想借方才那盗贼的“无意”一推，逼慕厌舟使出武功。
宋明稚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他暂时没工夫去管那名盗贼。
而是转身朝周太医道：“我今日已经问过，蛊母最晚这个月底便能送到京城来。”
周太医想了想道：“来得及……只不过，解开蛊毒，也并非什么容易的事情，在拿到蛊母之前，还要先提前服用汤药，让蛊虫活跃起来……届时，或许还需要在腕上放血。”
周太医早已经知道，宋明稚对蛊虫一事颇为了解。今日，他没有再详细为宋明稚解释，而是提醒对方道：“最近这段时间，齐王殿下体内的蛊虫，都会比以往更活跃。若是说风险的话，其实不算小……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或武功尽失。”
作为太医，这个时候他必须实话实说才对。
宋明稚点了点头，咬了咬唇道：“好，谢周太医提醒，我大概了解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太医终于放下手，转身从桌上提起了药箱，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已经半个多时辰了，我不便在王府里面逗留……过两日再将抓好的药带来吧，这几日，就辛苦王妃了。”
说着，便朝二人行礼向着徽鸣堂外而去。
宋明稚赶忙道：“这是我应该的。”
说话间，元九已经缓缓打开了徽鸣堂的大门，周太医简单同对方说了两句，便快步离开了这里。宋明稚则转身，朝着慕厌舟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尽是担忧。
或许是因为方才周太医的语气太过严肃。
又或许，是为了稳定不知是慕厌舟还是自己的心神，宋明稚当即走到慕厌舟的身边，安慰起了对方：“殿下，解蛊一事，虽然……”
岂料，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慕厌舟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阿稚。”
“殿下……？”
慕厌舟笑了一下，坐在桌边的他忽然抬手，缓缓落在了宋明稚的腰间：“让我抱一会。”
他的声音闷闷的，额头则随着拥抱的动作抵在了宋明稚的腰腹间。
宋明稚的心跳，在刹那之间快如擂鼓。
他甚至生出错觉——
慕厌舟能够隔着皮肉，听到自己的心跳。
几息后，宋明稚没有推开对方，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了慕厌舟肩膀上……

第62章 为了他
慕厌舟忽然用力抱住了宋明稚的腰,将他拥进了怀中。两人的身体，在这一刻紧贴在了一起……秋夜的寒气，于刹那之间被他拦在了身后。
隔着那件稍显单薄的秋衫。
宋明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属于慕厌舟的呼吸，还有体温。
秋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宋明稚的耳边除了雨声还有秋风摇动铃铛的脆响以外,便只剩下来自慕厌舟的浅浅呼吸,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一时间,宋明稚竟然生出错觉——
此刻这世上似乎只剩下了齐王,与自己二人。
直到慕厌舟开口，轻轻朝他道：“方才那名‘盗贼’并未招供，消息是我手下的人,从严元博一党身边打听来的。”
慕厌舟的声音略有些低哑，宋明稚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发出的那一点震颤。
他的耳尖不泛起了红,接着又强行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盗贼……”宋明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慕厌舟在同自己说什么,以及对方话里的意思：齐王殿下在严元博与他同党的身边，安排了人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慕厌舟说正事的时候，不但不再避着宋明稚,甚至像是有意将自己的“底细”透露给他听。
宋明稚轻轻地点了点头，努力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件事上。
慕厌舟的手指,状似随意地在宋明稚的背上轻点了两下,忽然朝他问道：“阿稚以为,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浅浅的酥麻感如同石子，落在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上,惊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宋明稚的小半边身体都因此，而生出了一阵陌生的感觉。
现在似乎不是谈正事该有的样子……
但是听到他问，宋明稚还是立刻打起了精神。
他停顿片刻,朝对方分析道：“……依我所见，最好将那名‘盗贼’稍加惩处，便放离王府。总之，将他当作一个不小心冲撞了殿下的普通小毛贼就好。”
慕厌舟笑了一下，轻声问道：“为什么？”
宋明稚努力忽视心底里那阵奇怪的感觉，“严元博派他伪装盗贼试探殿下，就是想凭武艺这一点，确定殿下究竟是不是像传闻与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朽木’。假如殿下将他特殊对待，不就坐实了严元博的猜测吗？”宋明稚停顿片刻，轻轻蹙起了眉道，“届时，不但会引起严元博还有他同党的警觉，甚至他极有可能将此事暗示给皇帝，这对殿下百害而无一利。”
宋明稚相信齐王殿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话后，慕厌舟便低低地笑了一声，朝他道：“阿稚说得对，此事便按照你说的这样来处置。”
-
齐王府内热闹非常。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便上演了数场大戏。
王府里的人确认“那名小毛贼只是不小心冲撞了齐王殿下”后，便按照律法将他交到了官府，由官府处置。不久后，禁军的现任统领，也来到了齐王府中，与慕厌舟沟通密信一事。
——如今，旱灾已经随着秋雨的到来而结束，但是“赈灾”一事才刚刚开始。
这场旱灾遍及京畿十八个县，甚至就连崇京城也受到了影响，赈灾绝非易事。虽说有户部尚书杜山晖坐镇，可是此事绝不是他一个人和几个心腹手下能够做到的，更多的是需要地方官员的配合。
就连多年不理朝政的皇帝都清楚：
粮仓与远霞县的那场大火，背后藏着，的定不只有一两个人而是牵扯众多。如今，非但不是将他们连根拔除的好时候，甚至这样做还会延误赈灾的进度。
因此，皇帝如今只是派慕厌舟与禁军一道准备调查此事，并没有让他们直接动手。但是，这一点也不耽误众人清楚地意识到——等京畿附近的事情处理干净以后，皇帝就要同这群人秋后算账了。
……
秋雨连绵，寒意愈浓。
慕厌舟肩膀上的伤口，终于有了愈合的迹象。
慕厌舟虽然在名义上还只是户部的一名闲官，但是皇帝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他去禁军衙门报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养伤的理由已不能用太久……
而慕厌舟身体里的蛊虫，也因为周太医所开的汤药，而变得格外活跃……解蛊一事，容不得再耽搁。
万幸，解蛊的时间也终于到了。
崇京城，大雨倾盆。
现在明明已是巳时，可是崇京的天色，仍像清晨一般昏暗。本该斜斜挂在天边的太阳，藏在了像棉被一般厚重的阴云的背后。细密如丝线的雨滴，为整座城市织出了一件纱衣，穿蓑衣行走在长街上的人，甚至要眯起眼睛，才能透过如纱网一般的雨雾，看清楚前方的景象。
宋明稚借着雨势，从侧门离开了王府，一路骑快马朝着崇京城外而去。他刻意隐藏了身形，直至离开崇京城，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醉影楼的老板珈洛已经带着蛊母，回到了中原，此时就在崇京城外。
珈洛并不知道身中蛊毒的人究竟是谁。
担心横生枝节，宋明稚决定自己去崇京城外，从珈洛的手中取来蛊母，回到齐王府。
“驾——”
马蹄声和着“噼啪”雨声，响彻了整条街巷。身着蓑衣、骑在马背上的宋明稚，微微收紧右手，抱住了怀中的陶瓮，生怕里面藏着的东西，被大雨所淋湿。
他虽然单手抓着缰绳，但是这却丝毫不影响马匹的行进。
转眼之间黑鬃的快马，已经飞驰过崇京长街，朝着齐王府所在的那个方向而去，片刻就消失在了厚重的雨帘后，只留下一串串浅浅的水洼。
宋明稚并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武功的意思。
他将马系在了府外一家客栈内，转而越过院墙，悄悄回到了府内。继而将蓑衣换成伞，加快脚步，带着陶罐走到了徽鸣堂的大门前。
甫一走进小院，宋明稚便隔着淡淡的雨腥气，嗅到了一阵汤药的苦香。还没走到徽鸣堂，急匆匆朝前而去的元九，便看到了他的身影：“参见王妃！”
虽说元九早就知道，宋明稚已经通过醉影楼，找到了蛊母。可是直到这一刻，看到带着陶罐朝徽鸣堂而来的宋明稚后，他这才将高高悬着的心，咽回了嗓子眼里。
宋明稚朝元九点了个头，便跨过门槛走进了徽鸣堂的正厅。
此时，这里只有慕厌舟和几名心腹，还有周太医在。宋明稚刚走进正厅，便隔着雨幕听见慕厌舟的声音，随着一阵轻咳声，落在了自己的耳边……
慕厌舟的声音里，难得没有了笑意，除了认真以外，还有几分肃然之意：“后面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宋明稚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下意识停在了正厅内，隔着雨声，去听稍间内的人都在说什么。
慕厌舟的话音刚一落下，侍从立刻开口应道：“回齐王殿下的话，已经安排妥当了！”不同于慕厌舟话语里的平静，侍从的声音里，明显能够听出紧张甚至恐惧。
“咳咳咳……”
慕厌舟又咳了几声，接着低声道：“好，朝堂上的事情，杜大人自有定夺，本王便不再多说。你们只需记得，若是蛊毒没能顺利解开，对外便说……”
说到这里，慕厌舟忽然停了下来看，似乎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安排才更为妥当。
宋明稚的心重重一沉。
解除蛊母需要蛊母，但无论是慕厌舟还是自己都清楚：他体内的蛊虫，早就已经开始反噬。不是说有蛊母，便能够保证解蛊万无一失。
与之相反的是：此事失败的可能性，或许要略大于成功。
宋明稚听出来了……慕厌舟这是在向身边的人，交代“身后事”。
宋明稚刚想到这里，慕厌舟的声音便自稍间内传了出来：“便说，齐王是因酗酒，而出事的。”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可是宋明稚却随着慕厌舟这句话，紧紧地攥住了手心。
功名利禄固然重要，但是对这世上许多人而言“身后名”或许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就连许多圣人贤良，都没有办法免俗。放眼整个天下，凡是对朝堂大事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昏君，并早将左相严元博，与其同党看作“奸佞”。
若齐王真的出事……
世人便会知道他的难言之隐，而他也将恢复一世英名。
可是若是按照齐王所说的来，他只会在青史之上留下一段荒唐、唏嘘的文字。
齐王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宋明稚的心中莫名泛出了一阵酸意。
他举步想要绕过屏风，反驳慕厌舟的话，可是还没等他向前走，慕厌舟的声音已再一次自屏风内传了出来——不同于方才的严肃，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些笑意，语气竟也温柔了几分：“除此之外……连夜护送王妃回到述兰，绝不能在京城逗留。”
回述兰……
慕厌舟的话，让宋明稚想起了几个月前，二人在行宫的时候，对方也曾半开玩笑地同自己这样说过。
宋明稚刹那之间，便从这只言片语中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当今圣上，只有两个已经成年的皇子，假如齐王出事，那皇位必定会落在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梁王慕思安的手心里。
现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齐王与王妃是一对神仙眷侣。
慕思安向来都是个小心眼的人。
届时，他一定会狠狠地将多年来积累的仇恨，报复在自己的身上。
而除了慕思安以外，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的严元博，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述兰虽然只是个大楚的附属国。
但俗话说“鞭长莫及”，无论慕思安与严元博有多厉害，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动自己这个述兰小郡王……慕厌舟知道自己的武功，他清楚——只要能逃回述兰，自己就能够天高海阔，一世无忧。
而做这些事的前提便是……
皇帝不会像慕思安或是严元博般，记恨慕厌舟。
因此，他才会刻意吩咐手下，对外隐瞒这一切。
修剪平齐的指甲，深深刺入了宋明稚的掌心。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回，他手指不但在掌心留下了一片红痕，甚至还因为太过用力，而渗出了血来。
宋明稚却似对此毫无所知一般，只知道抱紧另一只手中的陶罐。
——自从“盗贼”一事结束后，蛊虫便已侵入心脉，此时慕厌舟不能用内力，也不知道宋明稚就在徽鸣堂的正厅里。
齐王殿下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徽鸣堂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宋明稚将瓷罐紧紧抱在怀中，一时间，竟然听不到除了慕厌舟以外任何人的声音。
直到几息后。
周太医快步走出了稍间，去正厅内取药箱。
他刚绕过屏风就看到了站在桌边的宋明稚，同时开口，唤回了对方的注意力：“齐王妃？！”
宋明稚周身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他将视线落在了周太医的身上，朝对方点头道：“太医。”
说着，便快步走上前去，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对方：“这是蛊母。”
直至抬手的这一瞬间，宋明稚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竟轻轻地颤抖了起来，不复往日的从容与镇定。
自己在恐惧……
历史早就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发生了变化。无论是周太医还是自己，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发生什么。
出生于乱世的宋明稚早已见惯了生死离别，甚至还曾坦然赴死，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竟然找回了被自己遗忘多年的恐惧。
宋明稚不想要慕厌舟出事。
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齐王殿下未来将会重整河山，或是成就千秋盛世，更不是因为自己早已经将他当作了未来的君主。
而是，单纯因为自己的本心……
周太医立刻抬手，将宋明稚的瓷罐接了过去。
宋明稚虽然对蛊毒稍有了解，但是他也并不是什么用蛊高手，留在徽鸣堂内，非但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反倒有可能帮倒忙。
宋明稚轻咬下唇，简单朝对方道：“蛊母已经送到，后面的事情就麻烦周太医您了。”
说着，便将蛊母交给了周太医，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意料之外的是——
还没有等他跨过门槛，离开徽鸣堂。
原本应该回到稍间内，或是整理药箱的周太医，忽然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处事向来很圆滑的他，忽然开口，朝宋明稚说了句题外话：“齐王妃不进去看一看殿下吗？”
“我……”
宋明稚正想说些什么，周太医忽然抬手，抚了抚胡须。他放轻了声音，略有些突兀地朝宋明稚感慨了一句：“齐王殿下，很在意王妃啊。”

第63章 学坏了
周太医的话似乎只是无心之言。
却像一点火星在宋明稚的心中,一点点蔓延了开来。
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齐王殿下，可是……宋明稚心底里的那个声音，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想去看慕厌舟,陪对方一道渡过难关。
宋明稚攥紧了手心,缓缓地回过身来：“我……”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徽鸣堂内忽然传来了一声：“阿稚，不必。”
他的语气略带几分惊讶，可是转眼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闻声,不只宋明稚，就连方才提议的周太医,也略显意外地转过身，朝着徽鸣堂内看去。不过短短几息,他便反应了过来——齐王殿下或许并不想让王妃看到自己不那么光鲜的样子。
周太医的心中不由一惊：这还是齐王殿下吗？！
西稍间内，慕厌舟笑着摇了摇头。
他垂眸打断了宋明稚的话：“解蛊只需要一个时辰。”
宋明稚不由点了点头：“对。”
无论是周太医,还是送蛊母来崇京城的珈洛，此前都曾说过——假如一切都顺利的话,不过一个时辰，便能解开蛊毒。
“这段时间,劳烦阿稚守在府内,”慕厌舟略带笑意的声音,再次传到了他的耳边，“若是有人来府上,还要拜托阿稚替我应付一番。”
现如今齐王风头正盛，今日虽然下着大雨，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官员来府上“探病”,或是有纨绔来这里找慕厌舟喝酒、闲聊——身为齐王妃，宋明稚的确是最适合处理这类事的人。
与方才交代“身后事”不同的是，此时的慕厌舟表现得像是不知道解蛊一事有多么凶险一般。他的语气格外轻松，所讲的事情，也不再是什么生生、死死。
宋明稚好像在这一刻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他不想自己为他而担心。
徽鸣堂外的大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宋明稚不知道什么时候蹙在一起的眉，终于一点一点舒展了开来。宋明稚松开了手心，他转过身隔着屏风，朝着徽鸣堂内看去。接着，轻轻地笑了一下，朝慕厌舟道：“好。”
“我在府内等殿下，”宋明稚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坚定，“我们……一个时辰后见。”
慕厌舟笑了一下，轻声道：“好，一个时辰后见。”
……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时间还早，在王府里大多数人的眼中，闲在府内养伤的齐王殿下，应该还在睡懒觉才对。
早已经习惯了他作息的下人，正像往常一样在别处等待着他的传召。宋明稚离开徽鸣堂后，便坐在了前院外的花厅内，假装悠闲地用起了早膳来。
初秋还在下雨的清晨处处透着寒意。
唯独花厅里的那个小泥炉上，温着的奶酒，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宋明稚披着件雀蓝色的外袍，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一边吃府内那几名西域厨师做得早膳，一边欣赏着窗外的雨景。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是，只有宋明稚知道：自己的心，早已经随着窗外“噼啪”的雨声，乱了个彻底。
一个时辰就要过去了。
可是徽鸣堂内，依旧没有半点的声息。
宋明稚不由攥紧了手中的金盏。
他默默咬牙垂下眼眸，想要随便找一些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缓解过度紧张的情绪。可是还没等宋明稚找到什么有趣的事，视线便落在了手里的奶酒中。
……做这些饭菜的厨师，是齐王殿下专为自己所找的。突然想起这件事的宋明稚，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杯中的奶酒，也随着他的动作，在金盏中晃荡起来。
宋明稚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习惯了慕厌舟的照顾。习惯了……他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角角落落。
“咚，咚——”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钟声。
崇京城内每天早晨都会用这样的钟声来报时。
而就在钟声响起同一时间，随宋明稚一道等在这里的元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他一声：“王妃，可要派人去看看？”
宋明稚缓缓握紧了手里的金盏。
他犹豫片刻，朝着元九摇头道：“暂时不用。”
齐王府内人多眼杂。
从花厅到徽鸣堂尚有一段距离，若是被不知情的下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定还会惹出麻烦，甚至……那些还没有被遣散出王府的眼线，也会收到消息，并察觉到异样。
这种事情是急不得的。
元九明白他的意思，咬牙站回了刚才的位置：“是……”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就像檐上的流水，嘀嗒着落地消失不见。报时的钟声也不知何时被大雨声所淹没，散了还干干净净。还不等宋明稚放下手中金盏，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听到花厅外，传来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
有一名侍从撑着把油纸伞，冒着大雨快步朝这里走了过来。
如果宋明稚没有看错的话，他的背后似乎还跟着……一个太监打扮的中年男子，他一身灰衣，身材矮胖，看上去身份不低。
凤安宫里来人了？
宋明稚的心情瞬间紧张了起来。
按照珈洛的话，蛊毒一个时辰就能解开。如今他说的时间已经过去，可是徽鸣堂内仍然没有一点动静……一切的一切都在暗示宋明稚：解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顺利，甚至有可能出了意外。
皇宫里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天早晨，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宋明稚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金盏，他调整表情，假装困惑地朝着花厅外看去：“这位是？”
花厅再往后走不远便是徽鸣堂。
看到这名灰衣太监，元九脸上的表情虽然分毫不变，但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鼓来。同时，忍不住抬眸，朝着宋明稚看了一眼。
身着灰色锦袍的太监快步上前，朝宋明稚行礼道：“奴才参见齐王妃——”
尖利的嗓音打破了周遭寂静，这名太监的脸上写满了“圆滑”与“不好对付”。
宋明稚默默地打起了精神，他朝对方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同时略带疑惑地朝来人看去，“不知这位公公，一大早来齐王府有何贵干？”他的神情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元九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将视线收了回来。
宋明稚话音落下，那太监立刻回答道：“回齐王妃的话，远霞县与附近几个州县，将最近这段时间赈灾的情况和消息传到了京城来。圣上让齐王殿下稍后进宫，去海宣殿内，一道商谈此事。”
宋明稚：“……！”
竟然是那昏君来找齐王入宫谈正事。
这种情况此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宋明稚没有料到，第一次发生竟会是今日。
宋明稚迅速垂下眼眸，他思考片刻，随口朝眼前那名太监问道：“圣上说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进宫？”
“回王妃的话，圣上没有说过，”太监停顿片刻，摇了摇头不确定道，“大概要等圣上用过早膳之后了。”
宋明稚点了点头：“这样啊。”
不同于齐王殿下，老皇帝是真的沉迷享乐。如今，朝堂虽内忧不断，可是凤安宫中仍然夜夜笙歌，那昏君本人并不急着上朝，所以也就不会早起。
听到那太监的话之后，宋明稚终于将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想了想，假装随口朝太监道：“好，你先回宫去吧，凤安宫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不过此时殿下还在休息。等到他起来之后，我便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殿下。”
话音落下，太监忽然抬起了头来：“启禀王妃，奴才是照陛下吩咐出宫传信，必须亲口将消息，传到齐王的耳边。”他的态度格外坚决，并没有离开王府的意思。
宋明稚轻轻垂下了眼帘：“公公的意思是？”
来人又行了一礼，朝宋明稚说道：“奴才只是想亲口将此事传给殿下，还请王妃不要误会。”
这名太监来者不善……
他虽然不知道慕厌舟现在在做什么，但是从宋明稚的话语里面捕捉到“王妃不想要人见齐王”的信息后，他便立刻不依不饶了起来。
宋明稚蹙了蹙眉：“哦？你是要让我叫殿下起来听你说话？”
太监立刻磕着头，诚惶诚恐道：“奴才并无此意，奴才只是……实在不敢违命，此事关系朝堂，若出什么差错，奴才担不起那个责任啊……！”
宋明稚读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身处于京城，太监自然也听过齐王与王妃恩爱的事迹。可朝堂之事毕竟意义非凡，来人也不确定，宋明稚能不能在这个时候，替齐王在大事上做决定。
——换句话说。
他不太清楚宋明稚的话到底管不管用。
此话也算合理，当今圣上无论宠幸哪一个妃嫔，都不会允许对方掺和朝堂之事……甚至就连当年的贤平皇后也不例外。
宋明稚已经将该说的都说了。
元九也跟着拖延起了时间来：“呵，你是觉得王妃说话不顶用吗？”
宋明稚也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接着，慢慢站起身来，朝着窗外看去。
宋明稚笑了一下，语气颇为自然道，“我与殿下是一家人，我的话自然就是齐王殿下的话，怎么？”说话间，他已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跪在地上的那名太监面前，沉声道，“我就不能替殿下收信了吗？”
宋明稚没有低头，甚至不曾垂眸。
他的语气中略带着几分任性之意。
然而，落在众人的耳边，却半点也不叫人厌烦。
毕竟，崇京城内人人都知道，齐王对王妃情根深种，他就算是任性也有任性的资本。
“可是……”太监还是不肯轻易离开，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要守在齐王府内，等慕厌舟“睡醒”，将话传到对方的耳边。
宋明稚默默地咬了咬牙。
在众人心中，出身西域贵族世家的原主，原本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如今……自己既然已经背上了任性之名，那还不如任性个彻彻底底。
宋明稚连看都不再多看那太监一眼，随口道：“陶公公怎么不在？”
那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同宋明稚解释，可是还不等他开口问，站在厅内的人已直接朝元九吩咐道：“去将陶公公叫来，让他来王府听听，看我究竟能不能替……”
话说到这里“齐王殿下”四个字已经到了宋明稚的嘴边。
可是他并没有将这四个字说出口来，而是停顿片刻，笑了笑继续道：“替珩玉……说话。”
“珩玉”是齐王的表字。
宋明稚的话里满是底气，一听便是被齐王宠在心上的人。
寒气顺着地砖，经膝盖蔓向周身。
太监咬紧牙关，而同在花厅中的元九，已经高声应下了宋明稚的话，快步朝着府外而去。
在他背后——
花厅外的众人，终于在宋明稚目光扫来之前低下了头去。
齐王妃这是恃宠生骄啊！
也不知道殿下平日里是怎么捧着王妃的。
宋明稚注意到了众人的视线。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现，而是微微蹙眉，任性道：“怎么？我和殿下之间，还要分个清清楚楚吗？”
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起来。
宋明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前院之中，甚至于落进了徽鸣堂内。
侍从摇头如捣蒜：“不不不不……！”
宋明稚笑了一下，任性道：“那就好。”
说着，便重新端起金盏坐在了桌边——齐王殿下今早不在自己身边，自己便要接过他肩上的担子，在众人的面前演个明明白白。
而若是演的话，没有什么比“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王妃，更符合自己的身份。
宋明稚的五官原本就明艳。
平日里冷静、从容之时，或许看不出什么。
但是今日，说起这些话来，简直是将任性、骄纵这些词写在了脸上。
虽然有些不符合时宜。
但是元九的心中，还是冒出了一句话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第64章 要抱抱
桌边的小泥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手捧着金盏的宋明稚，并没有让跪在地上的太监起来的意思。他轻抿了一口奶酒，随口道：“不知这位公公，从前在何处服侍？”
宋明稚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是他的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后,却被自动理解成了——齐王妃这是要记黑账！
那名灰衣太监抬眸看了他一眼,用尖利的嗓音答道：“回齐王妃的话,奴才良全，平日里都在安云殿内当值。”
宋明稚喃喃道：“安云殿……”
“安云殿”是当今圣上的寝殿，也是他平日里的玩乐之所。能在这里侍奉的人,十有八九都与严元博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
如今齐王殿下风头正盛。
眼前这个名叫“良全”的太监在“得罪”了自己以后，仍旧一脸淡定,没有半分的慌乱甚至于紧张……这明摆着是因为他的背后有人可靠。
那人除了严元博以外还能是谁？
不过转眼的工夫，宋明稚便明白了眼前的太监为什么会无所顾忌地和自己对着干。
大雨虽已经停下,但是入秋后的崇京城，仍处处都是湿寒之意。
宋明稚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湿意。但此刻的他,却觉察不到一丝寒气。
宋明稚问过良全之后便不再理会他。
转而将人晾在一边，抬眸朝着窗外看去。他一边于心底默默地计算着时间,一边估计着元九的速度：如今一个时辰已经过去，谁也不知道齐王殿下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保险起见,元九一定会在路上拖延时间。
可是,齐王府距离凤安宫实在太近。
就算元九有意拖延时间,也没有办法拖延太久。
等陶公公来到府上……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泥炉里的炭火已经燃尽，铜锅里的奶酒,不再像刚刚一样不断地咕嘟冒泡。见状，守在一旁的下人，立刻按照惯例上前收走了桌上已经凉掉的早膳。同样是在这个时候,跪在地上的良全，又一次缓缓抬起眼眸，他朝宋明稚行了一个大礼，小心问道：“王妃，齐王殿下还没有醒吗？”
话音落下之后，还不等宋明稚回答，他便苦笑了一下，朝着花厅内的人拱手道：“再过一会，圣上就要去海宣殿了，若是让圣上等，恐怕不大好啊……”
良全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
但是话语里的阴寒与探究之意，却还是落在了宋明稚的耳朵里。
宋明稚冷冷地瞥了良全一眼，便将视线给收了回来。他自侍从手中接过热茶，透过氤氲的热气，藏起了眸内的担忧。
一个多时辰了……
齐王殿下那里究出了什么问题？
宋明稚并不怕眼前这个严元博手下的太监，此刻，他唯一担忧的，只有慕厌舟的安危。
-
今早，齐王府内的气氛稍有一些严肃。
花厅里的事情，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座王府，如今人人都知道宫里来的那个太监，不小心触到了王妃的逆鳞，将王妃的脾气激了出来。
往来花厅的下人，动作都变得格外轻缓，生怕一不留神，惹得宋明稚不悦。
秋雨又下了起来，还未来得及生炭火的花厅里竟是寒意。方才气焰还颇盛的良全，身体已经因为这阵寒意而发起了抖来。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王府的花厅外终于又一次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齐王妃！”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陶公公的声音穿过花厅前的游廊，落在了宋明稚的耳畔：“良全办事不力，该罚该罚！”
说完，他便快步上前朝着宋明稚行了一个大礼——陶公公显然已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宋明稚“发火”的消息。
陶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与齐王关系也算不错，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宋明稚终于起身，朝着花亭前看了过去，“陶公公不必多礼，快先请坐，”继而转身朝刚才来到花厅的阿琅吩咐道，“给陶公公倒杯茶来。”
陶公公连忙拱手再次行礼：“实在是打扰王妃了。”
说完，终于坐在了花厅内。
他抬眸默默地观察了一眼宋明稚的表情，并没有着急让慕厌舟进宫说正事，而是试探性道：“良全他……”
宋明稚平常虽然不怎么让下人贴身伺候，但是齐王府内的侍从都知道，他绝不是那种喜欢为难人的人。
方才自己的反应已经有些太过强烈，如今也该见好就收了。
宋明稚轻轻叹了一口气，稍微放缓了几分语气：“我和珩玉……齐王，是一家人，我的话就是齐王殿下的话。这一点就算殿下在这里，也不会否认。良全作为一个外人，一言一行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说完，还轻轻地哼了一下。
他身上那股子娇蛮之气，也因此而显得愈发清晰。
听到这里，陶公公不由松了一口气——看来王妃的气，已经消了一小半。同时默默在心中，将宋明稚今日的行为，归咎于他这是被齐王殿下给宠坏了。
“是是是！”
陶公公立刻剜了一眼良全，蹙眉道：“下回长点眼色！放眼整座崇京城，谁不知道齐王与王妃恩爱不疑，这种事情还要我教？”
良全咬牙，朝着两人行了一礼。
而见宋明稚有消气的迹象，还有正事要做的陶公公，终于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转过身朝宋明稚笑道，“王妃，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奴才刚刚出宫的时候，圣上已经醒来了，过上不到半个时辰，便会去海宣殿内听京畿附近州县的官员，汇报近日以来赈灾之事。按照时间算，齐王殿下也该起来准备了，”陶公公脸上表情稍有些为难，“毕竟，不能让圣上久等，您说是不是吗？”
宋明稚叹了一口气：“陶公公此言有理。”
见宋明稚松口，陶公公立刻乘胜追击道：“既然如此，不知可否劳烦齐王妃，去徽鸣堂内，提醒殿下一番？”
皇帝并不是勤政爱民之人。
今日听询赈灾情况，对他而言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升了上来。
齐王殿下若是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一定会引起皇帝的怀疑、不满……
况且，陶公公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假如自己依旧不为所动，那也是将“心里有鬼”这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宋明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的确不早了，”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站起身来，朝陶公公道，“既然如此，我便去徽鸣堂内看看殿下，叫殿下起来先用早膳。”
陶公公立刻行礼道：“实在是麻烦王妃了！”
……
这座花厅与徽鸣堂相隔不远。
坐在花厅里面，甚至能够看到徽鸣堂前小院的院门。
宋明稚走出花厅后，立刻压低了声音，朝慕厌舟手下的一名侍从问：“齐王殿下现在如何？”
说话间，他不由攥紧了手心。
侍从轻轻摇了摇头，朝宋明稚答道：“回王妃的话，徽鸣堂还没有开门……现下，我也不知齐王殿下的蛊虫究竟有没有解开。”
秋雨“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走出屋檐之后，宋明稚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打伞。
雨滴落在了他的发间，顺着绸缎一般的浅金色长发，滑向了脖颈，寒意在刹那之间自此蔓延向全身。
宋明稚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放缓了脚步问：“解蛊花了多久？”
侍从的语气颇为沉重：“一个半时辰了……”
宋明稚低声念道：“一个半时辰。”
齐王殿下身上的蛊毒，能够顺利解开吗？
雨势忽然变大了几分，侍从连忙从旁边人的手中接过雨伞，将它送到了宋明稚的手中。纸伞挡住了宋明稚眼前的光亮。上一世的历史，毫无预兆地再一次浮现在了宋明稚的心中……历史上的齐王殿下，算得上是英年早逝。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他体内的蛊毒。
也不知道历史上的齐王殿下，究竟是没有找到蛊母，抑或是……找到了蛊母，却没能顺利解开体内的蛊毒？
宋明稚的心重重地向下坠去，好似天边的雨滴一般，砸落在了地上。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不好的可能……
-
徽鸣堂前的小院外。
两名侍从，正忍不住窃窃私语道：“……我之前一直听人说，齐王妃人很好，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恃宠而骄难伺候的主。”
另一人“啧”了两声道：“也不知道齐王殿下知不知道他这一面。”
说话间，宋明稚已经打着伞走到了院前。两名侍从立刻意味深长地交换起了一个眼神，闭上了嘴巴。
——周围尽是雨声，他们不觉得宋明稚能透过这雨声，听到自己方才的话。怎料到，就在两人话音落下的下一刻，背后的院门，竟然“吱呀”一声敞了开来。
侍从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咳咳咳……”
一袭青衣的齐王慕厌舟，缓缓推开院门走了出来：“恃宠而骄？”
慵懒、散漫的声音顷刻间便传遍了整座前院，落到了花厅之中。油纸伞下，宋明稚的脚步一顿，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伞柄，一时间，竟然难以确定耳边这熟悉的声音，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慕厌舟再一次开口：“如果这就算恃宠而骄，那只能说……本王对阿稚，还是不够好。以至于他就算发火，也没有人害怕。”
“砰——”
纸伞从宋明稚的手中坠了下去。
重重地跌落在了这满地的积水，与叫不上名字的落花之中。
他抬眸朝着慕厌舟看去：“殿下？”
连宋明稚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的眼睛里，忽然因为慕厌舟的到来而漾出了浓浓的笑意。
在顷刻间，驱散了满天的阴云。
慕厌舟眼前的天光，似乎也随着对方这一笑，而变得明亮起来。
他笑着看向宋明稚：“方才不是还叫我珩玉吗？”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懒倦之意，听上去像是真的刚才从睡梦中醒来一般。话音还没有落下，慕厌舟便轻轻朝着宋明稚所在的方向，抬起了手来。
宋明稚踏过满院的积水与落花，快步向前紧紧地将自己送入了慕厌舟的怀中。他用力抱住了眼前这道浅青色身影，片刻过后，终于低声道：“我还以为是错觉。”
他的身体，正在轻轻地颤抖着。
慕厌舟垂眸看向宋明稚的发顶。
冷茶色的眼睛里，满都是化也化不开的温柔。
慕厌舟低头吻过宋明稚的发顶。
他一边轻轻拂动着披散在宋明稚背后的长发，一边放低声音，在对方的耳畔安慰道：“阿稚受委屈了。”
宋明稚的声音闷闷的：“殿下没事就好……”
花厅里的二人看到了慕厌舟，此时皆起身朝这里走来向他行礼。
慕厌舟看都没有看两人一眼。他笑了一下，哑着声道：“放心，未来我再也不会让阿稚等这么久了。”
这是他的许诺。

第65章 酸酸的
良全的眼珠子,随着行礼的动作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今日来齐王府前，严丞相特意派人叮嘱他，一定要仔细观察,看看齐王的身上究竟有没有什么异常。
今日见宋明稚百般阻拦,良全还以为齐王是出了什么差错,或是不在王府。怎料慕厌舟竟然光明正大地从徽鸣堂里面走了出来！
难不成他刚才真的只是没有睡醒？
良全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徽鸣堂前,慕厌舟终于将视线落在陶公公和他身边的灰衣太监的身上：“不必多礼。”
两人连忙应声道：“是，殿下！”
不同于稍松了一口气的陶公公，良全默默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不死心地观察起了不远处的他。和宋明稚猜测得差不多的是——在安云殿内当值的良全的确是严元博的人,甚至还是对方的心腹之一。
他平日里主要负责观察皇帝近来的心情、喜好，与对朝堂之事的态度,并不时将此事报给严元博及其同党。不久前，良全已经从严元博等人的口中,得知了慕厌舟的“反常”，今日见到慕厌舟后,良全立刻仔细观察了起来。
宋明稚注意到了的良全的目光。
他微微用力，攥紧了手下属于慕厌舟的衣料,一边继续着这个拥抱,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良全的视线。几息后,压低了语调，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慕厌舟的耳边问道：“殿下如今感觉如何？”
慕厌舟笑了一下，他轻轻地拍了拍宋明稚的肩背：“蛊虫入侵心脉，并不好解开,因此耽误了一点时间。不过现在，蛊毒已经顺利解开，阿稚不必再担忧了。”
宋明稚瞬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笼罩在他心间的阴云，终于一点一点地散了开来。
宋明稚余光看到，行完礼后陶公公便带着良全，退到了一边去。他终于放下心来，微微用力推了推慕厌舟：“殿下，圣上召您进宫，似乎赈灾一事有关。”
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易耽搁。
可慕厌舟看上去完全不着急，他握住了宋明稚轻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阿稚担心我了？”
看慕厌舟的样子，他的身体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而方才被担忧强压下去的关心和急切，也在此刻一道涌上了心头。
宋明稚抬眸看了慕厌舟一眼：“殿下说呢？”他的话语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恼意。
慕厌舟眼底的笑意愈浓：“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宋明稚微微蹙眉：“真的？”
“真的，”慕厌舟轻轻地捏了捏宋明稚的手指，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阿稚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回徽鸣堂内，我写一封保证书给你？”
话说到这里，慕厌舟也不再压低声音。
他这番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王妃哪里是恃宠而骄？
——他明明是被齐王殿下逼的！
远远看到慕厌舟揽着宋明稚的肩膀，转身就要向徽鸣堂而去。站在不远处的陶公公，终于忍不住轻咳几声，“咳咳……殿下，殿下！”陶公公看了一眼天色，不好意思地提醒道，“再不进宫，圣上恐怕会怪罪啊。”
闻声，慕厌舟终于停下脚步。
他轻叹一口气，转身朝宋明稚道：“好吧，那就改日。”
话音落下，他终于朝前厅而去，为进宫议事，做起了准备来。
……
说来也巧，五皇子近日也想见宋明稚。
昨天晚上他身边伺候的宫女，刚刚在陶公公面前提到过这件事。方才陶公公离宫之前，又将此事告诉了皇帝——眼看旱灾已经得到了妥善解决，皇帝的心情，也变得格外不错。他索性大手一挥，命宋明稚与慕厌舟一道进宫，允了五皇子的请求。
崇京的雨还在继续下着。
宋明稚与慕厌舟一道坐上了马车，朝着凤安宫的方向而去。直到这个时候，宋明稚方才生出了危机终于过去的感觉。他轻轻将手指搭在了慕厌舟腕上，在马车上为对方整起了脉来——
慕厌舟的声音稍显低哑：“阿稚，脉象如何？”
身为暗卫，宋明稚本就略通医术，最近一段时间还跟着周太医学到了一些医理。
宋明稚停顿了几息，便认真回答道：“蛊毒虽然已经解开，但是心脉和内力依旧没有恢复，表面的症状看上去与前段时间没有太大的区别，”宋明稚缓缓将手放了下来，抬眸朝慕厌舟看去，“殿下恐怕还要好好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他郑重道：“譬如，饮食上的确应该重新注意起来了。”
慕厌舟没有直接回答宋明稚的话，而是垂眸看向身边人：“阿稚担心我？”
宋明稚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下：“自然。”
话音落下的同时，慕厌舟突然倾下身，朝宋明稚凑了过去。温热的呼吸，就像春风一般，撩过了宋明稚的耳边——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这一次，慕厌舟只是笑了一下。
他在宋明稚的耳边低语道：“好好休息一下吧，从昨夜到现在，你还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说着便抬手，让宋明稚的额头轻抵在了自己的肩上。
马车伴着嘀嗒雨声朝凤安宫驶去。
长街上空空荡荡，世上似乎只剩下了身边的人与自己。
二人就这样将头抵在一起，不知在何时轻轻陷入了梦乡。
-
想见宋明稚的人是五皇子。
但可惜的是，身为皇子的他课业实在繁重，且并没有想到宋明稚今日竟然真的随慕厌舟一道进宫了。
宋明稚到凤安宫里的时候，五皇子正在“上课”。
他没有打扰五皇子做正事，而是在五皇子宫中下人的陪同下，在这周围闲逛了起来。
经过行宫里的那一闹之后，五皇子的生活环境，改变了许多——这座名为“安浮”的宫苑内，既有秋千与蹴鞠这样供他玩乐的东西，还有箭靶一类用来学习骑射的物品。
宋明稚上一世没有怎么见过这些小东西。
——王朝末年，被拥立上龙椅的小皇帝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他打着油纸伞，拿起了回廊外面的蹴鞠，好奇地朝宫女问：“五殿下平常都是一个人玩这些的吗？”
蹴鞠是中原特产，见宋明稚这个来自西域的王妃好奇，宫女立刻向他解释了起来：“回齐王妃的话，蹴鞠一个人不好玩，五皇子平日都是和宫中的太监一道玩的。”
宋明稚点了点头：“就在这里吗？”
宫里忙道：“是的，王妃。”
宋明稚嘴里问的是蹴鞠，心里面好奇的却是——齐王殿下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五皇子一样，在宫中和太监们一道玩过蹴鞠？除了它以外，殿下儿时可还有什么别的乐趣。
宋明稚刚想到这里，他手里的蹴鞠就被人从背后抢了过去：“阿稚——”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耳边，“你什么时候对蹴鞠感兴趣了，”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慕厌舟便在海宣殿内听完了正事，出现在了宋明稚的眼前，同时看出了身边人刚才的走神，“在想什么呢？”
宋明稚下意识抬手，想要从慕厌舟那够到蹴鞠，他并没有瞒着对方的意思：“我在想……殿下小的时候，是不是和五皇子一样，曾和太监一道玩过蹴鞠？”
慕厌舟笑了一下，将东西藏在了背后。
说着，又向后走了两步，朝宋明稚道：“自然，我玩得可比他好多了。”
慕厌舟的动作有一些突然。
宋明稚稍不留神，竟撞到了慕厌舟的胸前。
齐王殿下心满意足地扔下了蹴鞠，将人揽在自己的怀中，坐在了回廊旁：“阿稚若感兴趣，等回到王府以后，我教你就是。”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方才跟在宋明稚身边的宫女，已经远远退到了一边。确定这周围没有暗卫后，他立刻放轻声音，朝慕厌舟问：“殿下，赈灾一事怎么样了？”
慕厌舟蹙了蹙眉，似乎是不想和宋明稚聊这些无趣的事情，但还是配合道：“有杜大人在，赈灾一事进行得非常顺利……和此前想的一样，圣上今日正式命我统率禁军，调查粮仓还有远霞县别苑里那场大火。”
一切正按部就班，向前发展。
但宋明稚仍没忍住问慕厌舟：“殿下打算怎么做？”
慕厌舟笑道：“公事公办。”
慕厌舟的回答在宋明稚的意料之中：
假如一切顺利，他便要借此事，和严元博与其同党撕破脸了。
若自己的猜测没错的话：被逼上“绝路”的严元博，恐怕马上就要慌不择路，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与齐王殿下兵戎相见。
此事虽凶险，但是都在宋明稚意料之中，他的表情并不惊讶：“我明白了……”
五皇子就在宫中读书，随时都可能做完功课，来找自己和齐王。话音落下之时，宋明稚便从慕厌舟的怀里站了起来。同样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看到——慕厌舟背后的小太监，看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
像是担忧，又像是心虚与恐惧……
假如宋明稚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小太监就是方才随慕厌舟一道去海宣殿的。
他为何要这样看自己……
难不成方才皇帝还说了什么？
宋明稚想到这里，便将自己心中的疑惑朝慕厌舟说了出来：“殿下，除此之外，圣上还说什么了吗？”
慕厌舟随手将蹴鞠放回了花园中，他随宋明稚一道起身。挑了挑眉道：“的确还有一事，”说着，便垂下眼帘，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脸上，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圣上格外看重我，似乎……已隐约有了将我立为储君之意。”
按理来说，这应当是一件好事才对，但是慕厌舟的语气却没有那么轻松。
宋明稚点了点头。
他没忍住轻轻地咬住了下唇：“嗯。”
慕厌舟转身看向回廊外：“他因此提到，想要再为我娶一位王妃。并且……还提到了皇嗣一事。”
宋明稚：“……”
难怪那名小太监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宋明稚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阵淡淡的酸意。
就像是将一枚还未成熟的梅子咬破、含在了口中，酸意顺着口腔蔓延着整个胸膛，一时间他就连呼吸也慢了半拍。
宋明稚努力将这奇怪的感觉压在了心底，转而走上前去，站在了慕厌舟的身边，侧身朝对方问道：“殿下打算如何？”
慕厌舟终于笑了一下，回过身去。
他伸了个懒腰，沉声道：“我自然……自然当场便回绝了父皇。”
宋明稚的心里那阵奇怪的感觉还没散去，对方又道：“不过——”
慕厌舟抬手将宋明稚鬓边的长发撩到了耳后。
他缓步上前，轻轻将手托在了宋明稚的脑后，无比郑重地朝对方道：“不过父皇还没有放弃，因此往后我们二人还要一起努力，绝不能让他棒打鸳鸯。”

第66章 只爱他
宋明稚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意的……
慕厌舟的体温,透过掌心传了过来，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低下了头，乍一眼看去就像是要在宋明稚的额间，落下一枚轻吻那般。
宋明稚的头脑短暂的空白了一瞬间。
接着,迅速回过神来配合慕厌舟问：“应当如何努力？”
如今的朝堂已是一滩浑水,赐婚一事,只会将局势搅得愈发乱。更何况……这个老昏君,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都不像是能赐出什么名堂的人。因此，无论是于公,还是于……那一点宋明稚自己或许都没有注意到的私心，他都配合着慕厌舟演了下去。
这个时候,周围的下人都已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并暗戳戳地将视线落在了两人的身上。慕厌舟终于松开了宋明稚,接着缓缓地蹙起了眉，假装认真思索道：“总不能我们生一个……”
齐王殿下的话实在有些吓人。
宋明稚没有忍住：“咳咳咳……”
不愧是齐王殿下……果然没个正形。
听到了这里之后,方才还一脸好奇的宫女和太监，皆无比牙酸地将视线挪到了别处。唯独宋明稚,心中忽然忐忑了一下：如今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解开蛊毒之后,齐王定不会因此而突然驾崩,但是“皇嗣”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这必定会影响到朝堂的稳定。
也不知道慕厌舟是不是看出了宋明稚心中所想。
他刚想到这里,慕厌舟忽然转过身去，挑眉朝着回廊那一头看了过去,并恍然大悟道：“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他吗？”
……他？
还不等宋明稚困惑地转过身去，走廊的那一头已传来一声清脆的：“齐王妃——”
刚才做完功课的五皇子慕关书,正被宫女牵着，一蹦一跳地朝着此处而来。他显然是刚才听说宋明稚和慕厌舟来到安浮宫的消息，脸上除了惊喜以外，还是惊喜。
可惜，五皇子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刚微微张开双臂，朝宋明稚所在的位置冲来，还没冲到目的地，人已经被慕厌舟一把捞了起来。
慕厌舟就像是刚才意识到这世上有慕关书存在一般，颇为稀奇地“咦？”了一声，继而一脸好奇地看向对方，认真问道：“你这几日的功课，做得怎么样？”
听到“功课”二字，上一刻还在挣扎着摆脱慕厌舟魔爪的五皇子，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结结巴巴道：“还，还不错……”
慕厌舟笑了一下，带着慕关书朝殿内而去：“正好，闲着没事，让本王检查检查你可有好好读书。”
五皇子：“……！”
他的天瞬间黑了一半。
……
齐王虽有“纨绔”之名，自幼就没有好好读过书。但以他的学识，考起还是个小屁孩的慕关书来，简直是大材小用。还没有在桌边坐多久，五皇子的眼圈便泛起了红。他看上去格外的可怜，并时不时给朝宋明稚抛去求救的信号。
——齐王殿下对五皇子，似乎是有些太过严格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宋明稚端着一盘酥糖，走进了安浮宫的主殿里去。
看到他来，正愁眉不展的五皇子，终于眼前一亮，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慕厌舟也与五皇子一道，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手中，他皱了皱眉：“阿稚，这是给他的？”
慕厌舟的语气，听上去酸溜溜的。
宋明稚将酥糖放在了桌上，他朝慕厌舟笑了一下，摇头道：“是我来贿赂殿下的。”
慕厌舟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不怎么喜欢吃甜食的他，拿起一颗酥糖放在了嘴里：“好吧，那今日就到这里。”
五皇子终于松了一口气，朝宋明稚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不过……看着慕厌舟吃酥糖的样子，还有唇边的笑意，宋明稚忽然生出一点错觉：齐王殿下……似乎比五皇子，还要更幼稚一些。
宋明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忙拿起一块酥糖放在了嘴里，并借动作，掩起了眸中的情绪。
-
皇宫不是随便一个人想进来就能进来的地方，哪怕是身为“齐王妃”的宋明稚也不例外。
宋明稚来凤安宫之前还有一些疑惑——
皇帝允许自己与齐王殿下一道进宫，难道只是因为五皇子的三言两语吗？
知道了海宣殿内发生的事后，他便明白了过来：
皇帝已经有了立齐王殿下为太子的意愿，“皇嗣”一事，自然也要摆到台面上来议了。现如今，全天下都知道，自己与齐王殿下琴瑟和鸣。皇帝怕是早就猜出齐王殿下会在第一时间，以自己为理由回绝他的提议，并早就做好了从自己这里下手，劝导殿下的计划。
毕竟，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帝自幼溺爱齐王。他不想因此事而与齐王闹出不悦来，就算是装，也应该装出一副明理的样子，来询问一下自己的意见。
果不其然。
这天中午，皇帝便将宋明稚和慕厌舟留在了宫中，与自己一道用“家宴”。
当今圣上共有三名皇子，两位皇女。
如今皇女皆已出嫁立府，宫中只剩下五皇子一个，与宋明稚二人一道去了安云殿内。
雨水滑下屋檐，流入了暗渠之中，安云殿前的空地上没有积水，只有一片暗光。
最近一段时间，皇帝虽然仍像往常一样不好好上朝，但意识到严元博在欺上瞒下之后，他总算将心思往朝堂正事上多放了一点。只不过……他的生活，仍然与从前一样奢靡无度，一副昏君做派。
安云殿内，舞姬正随乐曲翩然而舞。
殿内的矮桌上，摆满了自天下各处送来的珍馐、美酒。
宋明稚行过礼后，随着慕厌舟一道入座。同时用余光，朝着龙椅之上的人瞄了一眼——或许是因为京畿附近的旱情处理得非常顺利，皇帝眉宇之间的疲惫感淡了许多，但是看向齐王的眼神中，还带着一股不耐烦与浓浓的不悦感。
一看就知道，他刚才因为齐王殿下的“出言不逊”而发过火。
宋明稚并没有触皇帝霉头的意思。
但是今日，皇帝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
今天中午只是一场临时定下的“家宴”，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一行人刚刚落座，宫女便端着漆盘，走上前来布菜。而皇帝也在这一刻端起酒盏，状似随意道：“齐王妃。”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齐王殿下今早已经回绝了皇帝，这场“家宴”更多是奔着自己来的。
“是，父皇。”
经过了几个月的锻炼，宋明稚的演技虽然提升了不少，但他仍对自己的口才没有太大的信心。听到皇帝叫自己，宋明稚立刻起身离席，朝着龙椅上的人行了一个大礼，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紧张的情绪来。
皇帝并没有和任何人多费口舌的必要。
他放下手中的酒盏，直接朝宋明稚问：“今早海宣殿的事，齐王应该都同你说了吧。”
宋明稚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他顿了顿，回答道：“回父皇的话，齐王殿下说过了。”
“嗯，”皇帝夹起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随口道，“齐王年轻气盛，对你一往情深，因此有所顾忌。你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听到这里，坐在桌案后的慕厌舟不由放下筷子，一脸紧张地唤了一声：“阿稚！”
今天早晨皇帝给慕厌舟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晰。
他就差没有直接告诉慕厌舟：只要他再娶侧妃，解决了皇嗣的问题，就能成为当朝太子。
在拥有三宫六院，且为了登基而不择手段的当今圣上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哪知道慕厌舟竟然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过……他知道自己这儿子头脑向来就不清晰。
宋明稚虽然是一名异族，但是出身于贵族的他，也是清楚其中利害关系的。皇帝不信，宋明稚也会因为什么情啊爱啊的，放过这只到手的肥羊。
想到这，皇帝便放下筷子，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慕厌舟的长相，更像贤平皇后，但是眼睛的颜色，却是从当今圣上这里继承而来。
冷茶色且又因年老而变得浑浊的双眼，看上去阴恻恻的，落在人的身上，便会叫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宋明稚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行完礼后，他并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跪在殿前：“回父皇的话，我……”
在来这里的路上，大概猜出皇帝目的的宋明稚，已经在心中排演过自己要说的话。
宋明稚转身看了慕厌舟一眼，接着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我不懂什么朝堂大事，我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完，他又重重地朝着龙椅上的人行了一个大礼，“述兰没有妃、妾，请父皇恕我实在无法接受殿下再娶侧妃。”
宋明稚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连乐师也不由自主停下了奏乐。大厅内瞬间安静的针落可闻，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将目光，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只有慕厌舟的脸上，因为他这句话而恢复了笑意：“……我就知道你也这样想。”
话音落下，慕厌舟竟然也绕过桌案，与宋明稚一道跪在了地上：“还望父皇成全！”
荒唐，简直是荒唐！
皇帝紧紧地蹙起了眉。
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述兰在婚配一事上，的确不同于中原……哪怕是述兰王本人，也只有一个王后。
但是就连远在中原的他都知道：述兰的王公贵族们，没有少在背地里养美人。
齐王妃的脑子竟也不甚清醒！
皇帝的太阳穴一阵一阵泛起了刺痛。
见此情形，陶公公立刻小声派人去候在这附近的太医过来伺候。
宋明稚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出皇帝心情不佳一般，继续朝他行礼道，“假如……假如父皇执意让齐王殿下再娶，那不如先将我送回述兰去……”他的语气格外坚决，目光灼灼，“我这一世，只认齐王殿下一个人。同样……也希望齐王殿下如此，还请父皇成全！”
安云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想到，齐王妃竟然比齐王殿下还要犟。
宋明稚手腕上的铃铛，随着他行礼的动作“叮当”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落在皇帝耳边，非但没有缓解他身上的不适，反倒让他的头痛得更加厉害。
见状，陶公公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陛下——”
他忙上前给皇帝倒茶，并将已经到安云殿前的太医给叫了过来。
而皇帝也终于在此刻摆手，朝着跪在安云殿中央的宋明稚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先退下吧，过上几日再说此事。”
宋明稚咬牙道：“是，父皇。”
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慕厌舟已起身将宋明稚从地上扶了起来，并垂眸看向他膝上：“腿疼吗？”
慕厌舟只是随口一问，却让皇帝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不孝子。
宋明稚愣了一下：“不疼。”
他将手腕交到了慕厌舟的掌心，一边摇头一边随对方一道，转身朝着桌案而去。
看到眼前这一幕，安云殿内的乐师，终于反应过来重新奏乐。而伴随着这阵稍显嘈杂的声响，慕厌舟突然凑上前，在宋明稚的耳边问了一句：“阿稚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宋明稚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下意识转身，朝着慕厌舟看去。
但是这一次，慕厌舟似乎并不是为了要他的回答而来的。
宋明稚看到，慕厌舟朝自己眨了眨眼，抬手用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边，挡回了那个连自己也没有想好的答案。
他轻声，在自己的耳畔道：“既然阿稚说，我就当真了。”

第67章 他的家
“当真”是什么意思……
宋明稚的脑海空白了一瞬,走到桌案旁的他，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落座。
直到不远处乐师弹起琵琶，轻跃的乐声方才叫宋明稚惊醒过来。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一时间全部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宋明稚完全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他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已在此刻告诉他：齐王殿下似乎……心悦自己。
否则,殿下为何要将方才的那句话当真？
宋明稚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水蓝色的桃花眼,好似一潭湖水，将慕厌舟映入其中。
慕厌舟终于笑着，放下了轻抵在他唇间的手指：“坐吧,阿稚。”
宋明稚立刻垂眸移开了视线：“是，殿下。”
说话间,他已随慕厌舟坐在了桌前，拿起了放在这里的那一双筷子。
宋明稚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暗卫,可是从未认真思考过情爱一事。甚至于……就在几息之前，他还不觉得此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此刻，宋明稚脸上的表情虽然从容,但是不小心从筷子间落下的桃酥，却在无意之中暴露了他的心情,或许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轻松。
慕厌舟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而是也拿起筷子,将那一块不慎回盘中的桃酥，夹到了宋明稚面前的小碗内。
宋明稚低声道：“麻烦殿下了。”
并借低头的动作,掩饰住了眸内那几分不自然的情绪。
上一世宋明稚总是戴着帷帽出现在人前。
这一来二去的，他也习惯了将心中所想，写在自己的双眼内。
此刻,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慕厌舟的眼中。
——阿稚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不过此时他显然还没有想明白，他对自己究竟有怎样的感情。
慕厌舟笑着道：“无妨。”
阿稚早已是自己的王妃。
这一点，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改变……
慕厌舟向来懂得什么叫叫作“点到为止”，他放下桃酥之后，便转过身去，换了一个话题同宋明稚问：“尝起来怎么样？”
宋明稚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很酥脆、香甜。”
慕厌舟也夹起一块放到了嘴里，故意当着殿上众人与皇帝的面道：“那就好，今日多吃一点，这回惹了父皇不悦，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丢回凭州。”
他非但不因为刚才那番话后悔，甚至还做好了因此而被皇帝“发配边疆”的准备。
慕厌舟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落在龙椅上那人的耳朵里，瞬间将他气了个半死——逆子！
自己怎么能生出他这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逆子来？
……
这场所谓的“家宴”并没有进行多久，就因为皇帝的提前离席，而不欢而散。但是席上的众人，却表现仿佛对此一无所知——好不容没有功课要做的五皇子只知道埋头苦吃，慕厌舟更是故意将皇帝，气了个半死。
午后，太监撑着一把油纸伞，送宋明稚与慕厌舟朝着宫外而去。岂料，还没有等两人离开凤安宫，便在半道上遇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见过面的“老熟人”。
“下官参见齐王殿下，齐王妃！”
略显低哑的声音拨开雨帘，落在了宋明稚的耳边。
他抬头便看到，身着紫色官袍的左相严元博，正拱着手站在宫道那头，朝自己和齐王殿下行着礼。
慕厌舟在伞下挑了挑眉，“严丞相？”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但是语气仍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慕厌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好奇道，“严丞相怎么这个点进宫，难不成是找父王有什么急事？”
世人皆知，左相严元博曾是皇帝身边的散官，由此混上朝堂的他，向来将皇帝的作息与喜好拿捏得格外清楚——皇帝每日用过午膳之后，都要睡上小半天，绝对不能在此期间，破坏他的心情。
严元博笑着放下手，朝宋明稚和慕厌舟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听闻陛下前几日头痛，我正好寻得一位神医，今日便带他来替陛下诊脉，”严元博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背后的江湖神医一眼，接着便将话题转到了慕厌舟的身上，“对了，下官刚才听宫里的人说，殿下今日进宫，是有大喜事啊！”
图穷匕首见。
自从粮仓和远霞县的事情发生以后，皇帝有意疏远了严元博，而他为了避免皇帝在对自己产生疑心，更是强行忍住没有在这段时间出现在慕厌舟的眼前。
皇帝的身边都是他的眼线，严元博绝对是收到了慕厌舟二人进宫的消息之后，才早不早晚不晚带着他所谓的“神医”来这里与对方“偶遇”的。
慕厌舟愣了一下，假装没有反应过来严元博的意思：“严大人指的是？”
宋明稚随着慕厌舟一道，将目光落在了来人的身上。他看到，严元博听了齐王的话后，立刻再一次拱手答道：“自然是禁军一事！”
慕厌舟笑了一下：“哦哦，严大人指的是这个啊。”
严元博原本应该去安云殿内找皇帝，但此时的他却像是不小心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转而同慕厌舟说起了今早的喜事来：“不知道齐王殿下身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定哪日，去禁军衙门报到？若是有什么问题用得到下官的，下官定不会推脱。”
实际上，严元博早就已经怀疑到了慕厌舟的头上，不久前还曾派人“验证”过一番。但是如今两人再次相遇，严元博的脸上，却没有显示出一丝半毫的怀疑与戒备，仍和往常一样，在慕厌舟的面前扮演着“热心长辈”的角色，关心着对方。
“哦，这个啊，”慕厌舟笑了一下，无所谓道，“暂时没什么问题，若是有的话本王自然不会同严大人客气。”
“那就好！”眼看雨越下越大，一直待在这里闲聊也有些奇怪。严元博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状似随意地感慨道，“齐王殿下手里的案子，可不简单啊，也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宋明稚轻轻地抿了抿唇。
慕厌舟抬手将宋明稚向雨伞内拉了一下，确定他的身体没有落在雨中后，方才朝严元博道：“自然是秉公处置。”
“好好好！”严元博笑了起来，“有齐王殿下这句话，我大楚朝堂和百姓，便能放下心来了。”
“严大人谬赞了。”
严元博像是终于注意到今天的雨势一般，再次朝慕厌舟拱手道：“哪里谬赞？好了，哈哈哈今日时间也不早了，雨下得这么大，下官就不多打扰齐王殿下和王妃。殿下快些回府休息吧，下官也要去安云殿内见圣上了，改日定当好好朝殿下贺喜！”
慕厌舟摆手道：“好好，严大人快些去忙吧。”
说着，便带着宋明稚一道，缓步消失在了雨幕的另外一头。
片刻过后，便不见踪影。
跟在严元博身边的小太监，终于此刻抬头道：“严大人。”
严元博缓缓地转过了身来，一言不发地朝着安云殿的方向走去，与刚才判若两人。
小太监一边忐忑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一边问：“严大人，往后我们应当如何……”
“找慕思安，”严元博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屑道，“慕厌舟不识相，但是这朝堂天下，向来都不缺识相之人。”
话音落下之后，他终于冷冷地笑了一声，举步朝着安云殿而去。
梁王慕思安已被皇帝在府内幽禁了数月。
严元博突然提起他的名字，小太监想了一下，才想起“梁王”的名号。
小太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雨伞：“是，大人！”
他听到，严元博再次开口，于大雨中悠悠说道：“我看相比起慕厌舟，还是慕思安更适合当这个太子……他至少不会说什么‘秉公而行’的笑话。”
-
“咳咳咳……”
慕厌舟一上马车便咳了起来。
宋明稚迅速将手指抵在了他的腕上，担忧道：“殿下的脉象，又和前几日一样不稳了。照周太医的说法，蛊虫解开之后，殿下短时间内，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嗜酒。但是这个时候，绝对要忍住不能再喝。”
除了嗜酒以外……慕厌舟遭到反噬的心脉，也会时不时生出痛、痒之意，与外伤愈合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段时间，慕厌舟的身体状况依旧很危险。
慕厌舟轻轻点了点头道，“放心，我会忍住，”他回握住了宋明稚搭在自己腕间的右手，“让我牵一会。”
慕厌舟手上的力气，不大也不小。宋明稚一边回握住他，一边将另一只手，覆在了慕厌舟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起来，试图用这样的动作缓解他的不适：“……好。”
马车还在缓缓向前，雨滴“噼啪”地砸在了木质的车厢上。略显嘈杂的声响，在此刻将车内与车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慕厌舟忽然在此刻开口道，“今早的那些话并不是开玩笑，”他又轻咳了几声，同时蹙眉道，“若我恢复得不好，爱妃也不要在崇京城逗留，不如先回述兰……等到中原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毕后，我再接爱妃回来。”
说着，又轻轻捏了捏宋明稚的手指。
今天早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宋明稚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慕厌舟指的是什么——他向手下吩咐，若他今早不慎出事，便在第一时间护送自己离开京城回到述兰。
宋明稚转身看向慕厌舟，“我明白殿下的好意，但是……”他顿了顿，郑重道，“但是我绝对不能抛下殿下，一个人离开。”
慕厌舟也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你不想回家？”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外与困惑。
宋明稚轻咬下唇，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起安稳度日，自己更希望齐王安然无恙。
他忽然朝慕厌舟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已将齐王府，当作了自己家。”
宋明稚此言并非玩笑。
这一世，他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发生在齐王府，发生在慕厌舟的身边，宋明稚早已经在心中，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的第一个家。

第68章 我们家
说完之后,宋明稚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听上去有些怪怪的。若是放在上一世，甚至于不久之前……他都不会胡思乱想。
但是如今，宋明稚刚才意识到慕厌舟对自己的……并不是那么单纯。再回想一遍自己方才那句话，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不再那么自然,心情更是难以回到从前的坦荡。
宋明稚悄悄抬起眼眸,朝着身边的人瞄去。
万幸——
齐王殿下似乎并没有多想。
慕厌舟轻轻闭上双眼,格外自然地枕在了宋明稚的肩上,“既然如此……”他笑了笑，低声道，“我就要更加努力了,定不能辜负阿稚的期许。”
温热的气流顺着慕厌舟的呼吸，缠在了宋明稚的脖颈间。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可是手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慕厌舟握在了掌心。
“我睡一会,到家就起来。”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开口,似乎真的轻枕在宋明稚肩上睡了过去。
……
从昨天晚上开始，齐王府内众人便在为解蛊一事而忙碌。宋明稚前后相加,已有十几个时辰没有好好休息。
马车自侧门回到了齐王府，宋明稚并不着急去徽鸣堂,而是先在酌花院内,换了一身衣服。简单休整过后,方才打着雨伞，再一次前往徽鸣堂。
慕厌舟身上的蛊毒刚解,身体还在恢复，宋明稚仍然有些放心不下。
除此之外……严元博今日已经沉不住气，出现在了解二人面前。以他的行事作风,想必要不了几日，就会有别的动静了，宋明稚二人必须早做准备才是。
“砰——”
一声重响打断了宋明稚的思绪。
刚走到徽鸣堂门口的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并随着门上铃铛的轻响，快步走进了房间内。同时无比担忧地抬眸，朝着西稍间看了过去：“齐王殿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明稚的余光看到——
徽鸣堂内地砖的缝隙里，隐约透着几丝猩红，它的颜色虽然浅淡，可还是顺着西稍间，一路蔓延到了正厅内。
除此之外，徽鸣堂里面的摆设，看上去也有些凌乱……像是被人翻动过的样子。
徽鸣内，慕厌舟正斜倚在床榻边，漫不经心地用丝帕，擦拭着指间的水珠。而他身侧的桌案边，还放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看到宋明稚来，慕厌舟便抬眸朝对方看了过去，同时笑着开口，唤了一声：“阿稚。”
此时，元九正捧着一个盛满了水的铜盆，略有些紧张地站在慕厌舟的身边。他随着慕厌舟一道，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身上，行礼道：“见过王妃。”
元九的表情略有一点忐忑，不像平常那般自然。
宋明稚朝着元九点了点头，缓步走了进来。
徽鸣堂内的地砖，明显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一遍。
可宋明稚还是顺着你周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与慕厌舟手上的动作，猜到了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齐王府人多眼杂，单单是下人就有千人之多。不只皇帝曾经在齐王的身边安插过眼线，严元博一定也曾在王府里，安排过自己的人手。
今天早上去凤安宫之前，宋明稚和慕厌舟就已经料到，府内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趁着他们离开王府之际，来徽鸣堂内一探究竟。
现如今，看屋内的陈设还有地上的血迹，便能猜到个一二：不久前，有人曾在徽鸣堂内搞鬼，并被齐王殿下斩杀于此……只是，为什么不是殿下身边的侍从处理此事？
宋明稚心里虽有一些疑惑，但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从地上收了回来。他没有同慕厌舟卖关子，而是直接开口道：“殿下，我猜严元博那里最近或许会有所动作。”说着，便坐在了床榻对面的月牙凳上。
慕厌舟轻轻点了点头：“爱妃所言有理。”
元九端着还带有丝丝血迹的水盆，朝着徽鸣堂外走去。
离开的时候，他终究是没能忍住，将视线落在了屋内二人的身上——自己已在齐王殿下身边跟了这么多年，若是还看不出来殿下喜欢王妃的话，那真是白混了。
只不过，常人若是喜欢谁，定会努力将自己最好的那一面表现在对方面前。可是齐王殿下……他原本可以让手下的人处理那名奸细，却执意要亲自动手，甚至还让王妃看到了这一幕。
殿下过去从不会这样……他今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好带着一头雾水，离开了徽鸣堂。走的时候还不忘转过身，轻轻为两人阖上屋门。
慕厌舟随手将那张沾了血迹的丝帕丢向了火烛，转身同宋明稚说起了今日的正事——他看出了元九的疑惑，但是并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慕厌舟擅长伪装，且早已习惯了伪装。
可是现在，慕厌舟非但不想再在宋明稚的眼前伪装下去。
甚至，还想让他看到、接受自己的另外一面。接受那个……或许不怎么光鲜的自己。
-
两日后，召安坊梁王府外。
连下多日的秋雨终于停了下来，地上已有了落叶的身影。
此时，距离梁王被皇帝下旨幽禁在府内，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召安坊内众人的心情，也从一开始担心被皇室内斗而波及的不安与紧张，变成了平静——他们早已经习惯了眼前这座府邸那大门禁闭的样子。
召安坊内还算热闹，里面有不少的酒楼、茶馆。
午时还没有到，位于召安坊最深处的“天瑞楼”内，已经坐满了人。一身浅碧色短袍的小店二端着茶壶，快步走进了二楼拐角处的一间雅间，朝里面的人躬身道：“请问客官可是要现在点菜？”
天瑞楼虽然不在南市，但也是崇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在这样的酒楼内吃一顿饭，便要花去寻常人数月的积蓄。眼前这两位客人……虽有一名头戴帷帽，看不清楚面容，但是从他们身上的衣料就能看出，这俩人一定非富即贵！
只不过，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放着其他的雅间不去，选中了这间位于拐角处，风景不怎么好的房间。
小二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在天瑞楼内待了多年的他，向来谨言慎行。小二将疑惑藏回了心底里，转而“噼里啪啦”朝着两人报起了菜名来。
他还未说完，就被其中那名头戴帷帽的男子所打断：“不必麻烦，随意上两道素菜与蒸鱼就好。”
小二犹豫道：“这……”
素菜与蒸鱼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正犹豫着想要提醒眼前的人，便见对方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低声超自己道：“劳烦了，具体的菜就由你们安排吧。”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抬眸，隔着帷帽朝坐在自己对面的另外一名男子看去。同时，轻声叮嘱道：“养病的时候，还是吃得清淡一些为好。”
这座酒楼建在梁王府对面的那条街道上。
宋明稚上一回去梁王府内刺探消息之前，就已经将它周围的环境，打探了个清清楚楚——这间名为“天瑞楼”的酒楼，位于召安坊最高处。二层拐角处雅间，乍一眼看去并不起眼，实际上却能看到大半座梁王府。
——自从慕厌舟知道那个时常戴着帷帽出现在他面前的男子就是宋明稚以后，宋明稚便将这一点说给了对方。
今日一早，齐王安插在严元博身边的人传来消息：严元博派人前往梁王府，有意与对方进行交易。得知此事后，慕厌舟便在第一时间，派人随严元博的人一道入府，并带着宋明稚来到这里，在天瑞楼内远观两梁王府里的动静。
小二眼前一亮：“是是是！”
别说是简单的素菜与蒸鱼，一锭银子在崇京城外稍远一些的地方，甚至能够买到一座普通的宅院。小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将银锭收了起来，接着便欲问两人的口味。
怎知……小二话音刚到嘴边，就听见那名身着青衣的公子低声道：“多亏了你提醒，我差点忘记这些。”
他的语气有几分暧昧。
小二：“咳咳咳……”
原来是断袖！
大楚民风开放，断袖原本就不算什么稀罕的事，更别说当今齐王，不久前还娶了一名男妻。而自齐王之后，崇京城里娶男妻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眼前这两人似乎也是如此？
小二迅速冷静了下来，不敢多看两人一眼：
他虽没有在两名贵客面前丢脸，但还是慌乱了一瞬，甚至不小心忘记了自己方才要干什么。
小二愣了愣，总算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一边的柜子上端来了一只酒壶。他走上前去，要为二人倒酒：“这是我们天瑞楼内自己酿的桃花酒！还请二位贵客品尝。”
慕厌舟挑了挑眉，故意当着宋明稚的面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瓷盏，小二连忙走上前为他斟酒。
就在这一刻，宋明稚突然蹙眉，将手指抵在了慕厌舟的手前：“你现在不能喝酒。”
他的语气格外严肃，似乎回到了几个月前，刚刚与慕厌舟“相识”的时候。
谁知道，和在王府里面不一样的是：听了宋明稚的话之后，慕厌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酒杯，反倒朝他挑了挑眉，垂眸看向两人碰在一起的手指：“你这样做，我的府君看到会吃醋的。”
“府君”便是如今崇京对男妻的称呼。
不远处，守在门边的元九眸色随之一震：
他就说……齐王殿下为何今早特意叮嘱王妃出府的时候，一定要戴上帷帽。
原来是要玩这种游…游戏？

第69章 明白了
宋明稚眨了眨眼：“……府君？”
这个词对宋明稚来说稍微有一些陌生,他没能在第一时间明白慕厌舟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今，秋雨刚刚停下，天边万里无云,阳光自天际倾斜而下,穿过窗户落在了桌上。好像一张轻纱,覆在宋明稚与慕厌舟紧贴在一起的手指之上。
慕厌舟并没有听宋明稚的话,收回手中的酒杯。而是缓缓垂眸看向两人的手指，接着笑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朝着坐在他身边的宋明稚说，“……还不抬手啊？”他向头戴帷帽的宋明稚挑了挑眉,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才会一直帮我。”
慕厌舟的语气格外认真，就像他真的不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宋明稚一般,仔细分析着对方的行为。语气……也与几个月前，二人刚刚相识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明稚：“……！”
他终于明白了慕厌舟在做什么。
慕厌舟手中的酒杯里空空荡荡。
可是宋明稚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坐直了身子。
——隔着一层帷帽,只有宋明稚自己知道,自己的耳朵尖也莫名其妙地发起了烫。
此时,还在包厢内没有退出去的小二，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宋明稚的余光注意到他以后，好了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对慕厌舟说：“还请公子谨言慎行。”
齐王殿下在外,明明一向都是这样不怎么正经的样子。可现在……宋明稚却总觉得，身边的人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听到宋明稚的话后，慕厌舟终于轻叹一口气，颇为“遗憾”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转过身去朝着愣在这里的小二道：“好了，就按照我对面这位公子说的来，你先退下吧。”
小二终于回过神来，他迅速转身放下了手中的酒壶：“是，是，公子！”
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开了这间包厢。
而守在包厢门外的元九，也在此时朝里面的人行礼，退了出去——他可算看出来了，齐王殿下就是喜欢逗王妃。
王妃越是认真，他逗得便越是开心！
“真是奇了怪了……”
二十多年了，殿下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幼稚？
-
转角处的包厢只容得下四五个人。
宋明稚和慕厌舟虽然没有挨在一起坐，但是同在一间包厢的宋明稚刚端起茶杯，想借此机会，翻过方才那一页，便清清楚楚地看到：慕厌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张纸条，仔细看了起来。
假如自己没有认错的话，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好像写着“柳氏祖墓，杀”这五个字……那不是几个月前，自己给齐王殿下通风报信的时候留下的吗！
“咳咳咳……”
宋明稚被呛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慕厌舟竟然将这张字条留到了现在来。
天瑞楼内的菜色主打精致，缺点就是上菜的速度并不快。宋明稚虽然只点了几道简单的菜，但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桌上仍然只上了两道。
不过，包厢内的二人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严元博乃当朝宰相，在朝中拥有着深厚的势力。负责在梁王府外，看守慕思安的守卫里面，就有他的手下。
宋明稚默默攥紧手中的茶盏，透过窗远远看到——严元博的人混在守卫之中，趁着轮换的间隙，进到了梁王府内。在他之后，齐王殿下手下武艺最为高强的侍从，也从自己之前指出的地方跃进了王府。
此时已是正午，窗外的阳光正是灼烫的时候。宋明稚轻轻地眯了眯眼睛，却像不觉得刺眼般，一直注视着方才那两人，直到他们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这才收回了视线。
继而转过身去，同慕厌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侍从已经跟上了严元博的人。
“客官，您的鱼好了！”小二在此刻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瓷盘，推门走进了包厢，见二人还没有动桌上的饭菜，他不由露出了一点困惑的表情。
宋明稚则在此刻自然道：“再添一副碗筷，稍后还有人要来。”
小二立刻了然道：“是！”
说着，便照宋明稚的吩咐转过了身去。
——作为崇京城内知名的纨绔，慕厌舟向来都是“闲不下”的，他若真的整天将自己关在齐王府内，谁也不见，反倒会惹人好奇。
今日这一趟，宋明稚二人非但不打算瞒着任何人，甚至还叫来了一位“老友”来。
宋明稚此前只付了“定金”。
现如今，也应当履行承诺，将后面的钱付给珈洛了。
想到这里，宋明稚轻轻地垂下了眼帘。
珈洛虽然不知道蛊母到底是给谁用的，但是还要在崇京城内做边缘生意的他，或许比自己和齐王殿下更想隐瞒此事。
更何况……如今，当今圣上虽已将齐王视作了未来的太子，但是直至此时，他仍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信任齐王——至少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为齐王解蛊的意思。
宋明稚虽然不太确定，历史上的“楚文帝”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驾崩的。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等待之后，他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猜测——就像最近一样，皇帝对齐王只是表面信任，实际上一直没有解开蛊毒。
而那昏君整日饮酒作乐，服用仙丹，身体早已经被彻底掏空。暴毙而亡的他，死前完全没有来得及为齐王解开蛊毒。
这样一个小心眼的人，怎么会放弃派人紧盯着齐王殿下与自己？
不用猜就知道，今日自己与齐王出府的消息，一定也传到了他的耳边。与其让皇帝猜测二人的目的，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今日这一餐，只是齐王妃带着齐王一道，见同样自述兰而来的朋友罢了。
……
慕厌舟的手下动作很快。
店小二刚添完碗筷离开，一身侍从打扮的他，已轻悄悄退出了梁王府，回到了天瑞楼内：
“启禀殿下王妃！”
侍从迅速拱手，朝两人说道，“严元博的手下去梁王府，的确是为了在私下里联系慕思安，向他表达自己有意助他宫变夺位之意！”侍从咬了咬牙，无比严肃地抬眸朝两人看去，“严元博他，他意图……借宫变，杀了齐王殿下，拥立慕思安登基，并让当今圣上当太上皇！”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一字一句却像是有千钧重一般砸在了宋明稚的耳边……果不其然！严元博被逼上绝路之后，便打算借慕思安的名号，走上宫变的老路。
实际上从严元博的人离开梁王府的时间，已能够猜出，他们双方一定很快就达成了一致。但慕厌舟还是笑了一下，端起了茶盏，问道：“慕思安的意思呢？”
侍从回答道：“二人一拍即合……严元博让慕思安少安毋躁，说…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便会再一次派人去梁王府，与慕思安沟通下一步的计划。”
“好，”慕厌舟低声道，“你退下吧。”
严元博在朝已有二十年，手中的势力错综复杂。若他真的打算与慕厌舟拼个鱼死网破，那事情绝不会像之前几件“小打小闹”那样轻易了结。
可是听到这里之后，慕厌舟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半点的慌乱，反倒带着浓浓的兴趣与期待……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天。
“是……”侍从愣了一下，退出了包厢。
与此同时，醉影楼的老板珈洛，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楼梯上。
慕厌舟端起了手中的茶盏，他不急着在第一时间迎接这位来客，而是忽然朝宋明稚问道：“阿稚觉得，这一局谁会赢？”
……这一回，慕厌舟并没有借着“旱灾”与“流民”一事，朝已因此事大伤元气的严元博发难。甚至于，他还没有正式登基，成为大楚的皇帝。按理来说，他的胜算并不如历史上那么大，可是宋明稚的语气，却坚决不能再坚决。
他停顿片刻，“自然是殿下，”宋明稚就像是在此刻看到了不远处的未来那般郑重道，“殿下定能肃清朝堂。”
这一回，慕厌舟也并未回他“尽力”。
而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同样“狂妄”道：“我也这样觉得。”
……
“草民见过齐王殿下、齐王妃，”完全不知道包厢内二人正在商议什么事的珈洛，快步走了进来朝他们行礼道，“数月不见，殿下与王妃风采依旧！”
话音落下以后，他又朝宋明稚行了一个述兰礼。
此时菜已经全部上齐，珈洛落座后，元九便为几人关上了包厢的大门。
宋明稚与珈洛同是述兰人，二人在私下见面的时候，说的都是述兰话。
宋明稚起身取下了头顶的帷帽，也朝对方回了一礼，并习惯性地用述兰语同对方寒暄道：“这一趟奔波数月，实在是辛苦洛老板了。”
慕厌舟：“咳咳咳……”
珈洛虽然应下了宋明稚和慕厌舟的差事，但将蛊母带到中原的他，前几日仍有一些忐忑。现如今，好几日的时间已经过去，崇京城内依旧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他终于放下了心来，语气也变得格外轻松：“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但可惜的是，珈洛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几息。
不过下一刻，他的耳边便传来幽幽的一声：“阿稚。”
宋明稚愣了一下，回头朝慕厌舟看去：“殿下？”
慕厌舟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听懂二人在说什么的他，有些无辜地同宋明稚眨了眨眼说道：“你们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都要吃醋了。”

第70章 套路他
慕厌舟托着下巴,看向宋明稚。
然而，宋明稚还没来得及说话，珈洛已诚惶诚恐地开口，用中原话道：“是是,是草民考虑不周！”
蛊母虽然是为了慕厌舟所寻的,但是明面上一直是由宋明稚交涉,并且打的也是他的名号。慕厌舟笑了一下,他轻轻挪动椅子坐在了宋明稚的身边，端起了桌案上的茶盏，朝珈洛说：“洛老板此行辛苦了,不如先让本王先茶代酒，与阿稚一道,敬洛老板一杯。”
慕厌舟着重强调了“与阿稚一道”这几个字。
珈洛早就已经确定：平常人说“吃醋”，或许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但齐王殿下一定是来真的！
他赶忙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盏道：“谢齐王殿下、齐王妃。”
看到珈洛面露紧张,宋明稚也端起面前的瓷杯，朝他道：“辛苦洛老板了。”
“报酬本王今晚便会派人送到醉影楼去,”慕厌舟一口喝掉了手中的清茶，他转身看了宋明稚一眼,继而笑着同珈洛道,“按理来说,本王应登门道贺才对……但本王听说，洛老板虽然一直在崇京城内做生意,但是平日里几乎从不离开醉影楼，于是，便和阿稚商量了一番,决定邀洛老板来这里，尝尝我们中原的饭菜……顺带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慕厌舟这话说的，似乎已经将宋明稚与自己列在了一起，完全忘记了他与珈洛，才是一国人。
说完，慕厌舟还不忘朝宋明稚找起了认同来：“你说对吗，阿稚？”
今日二人来天瑞楼，最大的目的应该是观察严元博一党的动向才是。慕厌舟的这番话，完全是他现编出来的。宋明稚顿了顿，也跟着应道：“对……还请洛老板品尝。”
他非常自然地接下了慕厌舟的话。
——宋明稚早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与慕厌舟，列为了“同一派”，在本能中擦去了两人之间的那条原本泾渭分明的界线。
-
齐王殿下虽然出手阔绰。
可是珈洛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他故意在自己面前，与王妃卿卿我我的样子。他吃过饭，收下了慕厌舟新添的谢礼之后，就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回到了醉影楼中。
如今，慕厌舟仍在户部挂着职。
他刚回到王府，便被叫到了户部去，与同僚一道商议有关粮仓之事：
户部尚书杜山晖还在远霞县没有回来，但是这并不妨碍户部正常运转。慕厌舟这一去，便扎扎实实地忙了好几日，甚至还从禁军中调取了人手，一同调查。
大有要从这个方向入手查清粮仓亏空，与纵火案的架势。
外人都说：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刚才死里逃生的齐王，一定不会放过差点害死他与王妃之人。而知道他再查下去会查到什么的朝臣，私下里却已经慌乱了起来。
大楚朝堂表面看还算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不久之后。
齐王府，酌花院。
桌上的火烛已经快要燃尽，慕厌舟仍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桌边翻阅着名册——前段时间，慕厌舟一直在徽鸣堂内养伤，解完了蛊毒之后，便重新搬回了酌花院内。
他嘴上说是因为这半年来住惯了这里。
但是元九猜：一定是因为酌花院内的床榻，比徽鸣堂的更小……！
如今早已是深夜，宋明稚一觉睡醒，便看见……慕厌舟刚才放下手里的本册，朝着床榻处走来。
宋明稚缓缓地坐起了身来，他的声音里还因为困倦，带着几分鼻音：“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晚？”
慕厌舟将外袍挂在了衣桁上，“抱歉，吵到阿稚了吗，”他一边走，一边笑道，“户部那边的事情一切顺利，但是……禁军那里，却不怎么配合。”
说话间，慕厌舟已经坐到了榻上。
宋明稚虽然是暗卫、知道后世历史。
但是相比起朝堂大事来说，他显然更加擅长暗杀窃听，并且对此更感兴趣。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慕厌舟每一日回到齐王府，都要给宋明稚分享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此时，见宋明稚只点头不开口，慕厌舟甚至还反问了一句道：“阿稚不再问问我，禁军有没有给我找什么麻烦？”
已经习惯了他这一套的宋明稚，配合地抬起了眼眸，好奇道：“禁军都给殿下找什么麻烦了？”
慕厌舟心满意足地拉开棉被坐了进来。
秋意渐浓，入了夜以后，天气已渐渐有了初冬的萧瑟与寒冷。
慕厌舟方才虽然披着外袍，但是身体仍被寒意所浸，他不自觉朝榻内靠了过去，轻轻将身体与宋明稚贴在了一起。继而，心满意足道：“多年来禁军一直都由大皇子慕思安所统率，内部的情况，几乎是当今朝堂一模一样。”
他说着，便将宋明稚轻轻地向自己揽了一下，让对方的额头枕在了自己的肩上。
宋明稚点了点头：“也对……”
想也能够想到，禁军内部一定有许多严元博的人。贪腐、内斗等等的情况，一个也不会少。
想到这里，他终于好奇道：“殿下说的‘找麻烦’，可是他们不愿配合殿下，仔细调查京畿附近粮仓的情况与纵火案？”
慕厌舟笑着点头：“的确如此。”
能够进入禁军的，很多都是官吏之子，他们就算不是严元博的人，也与严元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毫不夸张的说，生活在崇京城中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得罪严元博。禁军也因此不愿意配合慕厌舟，只想象征性调查之前的事情。
宋明稚点了点头。
慕厌舟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们表面上忙忙碌碌，实际只是在磨洋工而已。这样的人在禁军内部，绝不算少数。”
无论是粮仓的问题还是纵火案，背后都牵连众多。
齐王殿下的能力，宋明稚自然不会质疑，但是他也清楚，这件事绝对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床榻之上，宋明稚缓缓地攥紧了手心。
听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去，极为认真地看向慕厌舟：“齐王殿下觉得……禁军更喜欢在您手下办事，还是在慕思安的手下？”
慕厌舟的目光一晦。
他的视线自宋明稚的眼眸，一点点滑至唇畔。
停顿几息过后，方才微沉着声问：“……阿稚的意思是？”
屋内的蜡烛虽然还没有燃尽，但已有半晌没有剪过，灯火也变得格外昏暗。此时，慕厌舟背着光坐在床榻之上，宋明稚并没有看清楚对方脸上的神情。
刚才想到一件大事的他，忍不住咬了咬唇，严肃道：“我的意思是……禁军很可能会被严元博还有慕思安等人策反。”
酌花院内安静了一瞬。
宋明稚相信，慕厌舟一定也想到这一点：
且不说禁军里面究竟有多少个人和严元博有所牵扯。大楚朝堂上的积弊太深，这上千名禁军，一定也和朝堂上的大部分人一样，习惯了混日子，而不是像最近这样的忙碌。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宋明稚想到这里，呼吸也不由加快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则随着呼吸的节奏，如蝶翼一般轻颤。
慕厌舟终于没有忍住，抬起手轻轻地触向宋明稚的睫毛：“阿稚在担心我吗？”
最近这段时间，慕厌舟这种小动作，已越来越多。他一开始，或许还会找一个“阿稚脸上落了一根睫毛”的理由，如今却是连理由，都不再多找了。
宋明稚想要躲避他的动作。
可是狭小的床榻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
此事关系到殿下的安危，他怎么能不着急？
宋明稚抬手，握住了那根在自己眼前作乱的手指，严肃地朝对方道：“自然，双拳难敌四手，假如禁军站在严元博那一边，殿下打算怎么办？”
说话间，不由坐直了身。
月华一般的长发自宋明稚的肩上滑了下去。
衣领也随之微微敞了开来。
慕厌舟垂眸便看到……
正对着宋明稚面旁的烛光，照亮了他如白瓷一般细润的皮肤，还有微微张合着的嘴唇，与握着自己食指的那只手。
慕厌舟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片刻过后，方才恢复往日的从容：“自然是去找廖将军。”
宋明稚喃喃道：“廖将军……”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数月没怎么听过。
不过，停顿几息后，宋明稚便想了起来——齐王殿下口中的“廖将军”指的是他的好友、崇京城内那群纨绔之一的廖文柏的父亲！
廖将军在朝内虽然不算什么高官。
但他身负的，可是带兵守卫都城的重任。
宋明稚突然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烛火如一颗孤星落入了宋明稚的眼中，将它照得格外明亮。慕厌舟深深看向宋明稚的眼底，唇边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笑意：“阿稚明白什么了？”
“廖将军本是朝堂上少有的中立之人，只想明哲保身，”宋明稚终于放下了慕厌舟的手指，“可是，从不久前，廖将军在京城外搜到冯荣贵的那日起，他便不可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严元博此人并不像在皇帝面前表现的那样，是个“老好人”，实际上他不但记仇，而且睚眦必报。廖将军虽然不是有意针对他，但是对方的所作所为，也足够他狠狠地记上一笔了。
慕厌舟有些遗憾地看向宋明稚的手。
接着，就听对方问：“殿下当初是故意的？”
当时廖将军还不知道，写诬状、诬告户部同僚受贿的冯荣贵，和严元博是一派人。更不知道，从自己“搜查”到冯荣贵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与严元博站在了对立面。
慕厌舟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顺势而为罢了。”
宋明稚的眼眸，变得愈发明亮：
看殿下的表情，他应该早就已经在暗中联系廖将军，向对方阐明利弊，将对方拉到了自己的阵营中来。
不愧是齐王殿下！
——我就知道，严元博这种只会巴结那昏君的跳梁小丑，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宋明稚将自己的想法与心情，清清楚楚地写在眼中。
慕厌舟也随他一道坐直了身。
突然开口问道：“阿稚欣赏本王吗？”
宋明稚立刻点头道：“自然——”
他从上一世起，就崇拜欣赏对方。
“这样啊……”慕厌舟眼中的笑意愈浓，他又问，“那阿稚，赞同本王吗？”
宋明稚的语气格外地坚定：“自然。”
运筹帷幄，大将之风，他怎么可能不赞同对方的举动？
酌花院中的烛火，烧着烧着忽然发出了“噼啪”一声轻响。慕厌舟并未停顿，他突然开口，朝着宋明稚问道：“既然如此……那么阿稚，喜欢本王吗？”

第71章 出事了
酌花院内的烛火蓦地一晃。
晃乱了夜色,与宋明稚眼底那潭秋水。
慕厌舟深深地看向宋明稚的眼底，像是担心他误会般道：“我是认真问的。”
宋明稚轻轻地咬了咬唇：“我知道……”
他知道慕厌舟是认真的，此刻他或许只是……只是还没有读懂自己心里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宋明稚过惯了刀头舐血的生活,却还没有学会如何过寻常的一生。
慕厌舟不知道他的过去,但是早已经从眼前人过分干净的双眸中,读出了宋明稚所有的心情。慕厌舟笑了一下,垂眸一点点展开了宋明稚不知道什么时候紧攥着的手指：“不要担心，”慕厌舟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也不是为了装纨绔,更不是为在开玩笑，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宋明稚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殿下今晚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闷闷的。
眼下宫变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虽说齐王殿下已经获得廖将军相助，但哪怕是他也不能确定,严元博与他的同党们，究竟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发难。慕厌舟在这个时候将它挑明,忽然令宋明稚的心头，生出了一阵堵堵的感觉——与那日在徽鸣堂外,听到慕厌舟“安排”自己的去处时一模一样。
宋明稚抬头,看向了慕厌舟。
他轻轻地蹙起眉道：“殿下会赢的。”
慕厌舟挑眉笑了起来：“这是当然。”
宋明稚不解：“那……”
慕厌舟不怎么讲理道,“阿稚早已是齐王妃，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我们这辈子，已经绑在一起了，”他轻轻地揉了揉宋明稚的耳垂,笑道，“只不过……我实在有太多的事，想要和阿稚一道做。所以，我便先问，等到宫变结束那日，阿稚就要给我答案，怎么样？”
酌花院内的烛火，在此刻燃烬。
宋明稚的视线倏地陷入了黑暗之中，他刚回了个“好”，慕厌舟便放下了床帷，并在漆黑中，于他耳畔轻声道：“好了，睡吧。”
-
当今圣上虽然仍痴迷于享乐，但是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严元博的他，终究是不能和往日一样，安心当一个甩手掌柜。出现在海宣殿里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而自从慕厌舟正式统率禁军之后，皇帝更是隔三差五会传召他进宫，商议朝堂上的大事小情。
这日，皇帝又同往常一样，派陶公公将慕厌舟叫到了凤安宫中。
而到了皇宫以后……
慕厌舟方才发现，今日皇帝叫自己来宫中商讨的事情，似乎和往常有点不一样。
……
“殿下，请用茶。”小太监将茶盏放在了慕厌舟手边的桌案上，接着朝他行礼、退了下去。
而坐在海宣殿上的慕厌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同小太监点头，并端起茶盏，而是抬眸看向了海宣殿另一边的那扇屏风——自己上一次进宫的时候，它还不在这里。
此时，皇帝还没有到海宣殿，慕厌舟直接转身，同陶公公问：“陶公公，这扇屏风是什么意思？”
按照大楚的习俗——
皇帝在为亲王选定亲事之前，都会先将人召入宫中，隔着屏风见上一面再定。只有宋明稚这个“齐王妃”因为身处于西域，而省略了这一步。
慕厌舟虽然没有经历过这些，但是身为皇子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习俗？
陶公公在皇宫中混了这些年，算得上是一个人精，但是天家的父子，没有一个是他能够惹得了的人。听到慕厌舟问，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为难：“呃…这，这个……”
还没等陶公公想好该怎么同慕厌舟解释。
海宣殿内，便传来了悠悠一声：“齐王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子嗣一事了。”
慕厌舟攥紧手心，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以为父皇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帝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一次开口，朝着候在一旁的陶公公吩咐道：“去，将人带进来吧。”
“是，陛下！”
陶公公立刻小跑着离开海宣殿。
转眼之间，他便带着三名相貌、衣着各不相同的女子，走进了殿内。
几人朝着慕厌舟还有皇帝行礼，站在了纱质的屏风背后。
皇帝坐在了龙椅上，从方才那名小太监的手中接过茶盏。
继而，一边喝着茶，一边朝着慕厌舟道，“这三名女子，品性相貌皆是一流，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选一个当侧妃……”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下，垂眸朝慕厌舟看了过去，“齐王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你虽然还未完全适应朝堂之事，但的确尽心尽责……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慕厌舟蹙眉，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而皇帝身边，刚奉完茶的小太监，也像是被他方才那句话所震一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殿上。
就像是被这突然出现的“太子”二字所吓倒一般。
慕厌舟瞥了那小太监一眼，压低了声音，向龙椅上的人问：“父皇为何要在此时，对我说这番话？”
皇帝轻轻地放下了手里面的茶盏，终于不再继续向慕厌舟卖关子：“今日，朕会同时把封妃与册封太子的圣旨，一道下入你府中。”
他的语气极为郑重，显然早已对此事有了定夺。
……
皇帝话音落下后，海宣殿内便安静了下来。
站在皇帝身边的陶公公，立刻对方才奉茶的那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命他迅速带着其他太监与宫女，从这里退下。
海宣殿内的几人，并没有看到……
那小太监离开这里之后，并没有与其他人一样，守在殿外等候传召，而是找了个借口，前往了皇帝的寝殿安云殿：“良全公公，良全公公！”
身着灰衣的良全，走出了寝殿，快步将来人带入了一旁的花园之中：“慌慌张张的，可是有什么大事？”
“有！”小太监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气喘吁吁地朝他道，“陛下方才将齐王殿下召入了宫中！与他一道进宫的，还有三名女子！奴才……奴才刚刚在海宣殿内，听到皇帝陛下对齐王说，说……只要他从这几名女子中选一位当侧妃！陛下今日，就将封妃的圣旨，还，还有……册立太子的圣旨，一起送到齐王府中去！”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一脸惶恐地哀号了一声：“……大事不妙了啊！”
良全目光也随之一震：“你说的可是真？”
“千真万确！”小太监咬紧牙关，“刚才在海宣殿内服侍的十余人都能做证。”
良全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好……我都知道了，你快些回去吧。”
“是，公公——”
就在那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里的同一时间。
良全已经咬牙转身，朝着凤安宫另一边，那个人迹罕至的方向而去。不多时，他便在遍地荒草的树林之中，将消息传给了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去，迅速到严大人府上，告诉严大人，皇帝陛下可能今晚就要册封齐王为太子了！”
他迅速将方才那名小太监对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继而压低了声音，对那男子道：“‘那件事’怕是要提前到今日了……”
良全与眼前这名侍卫打扮的男子都是严元博的心腹，二人口中的“那件事”指的便是夺位……他们虽早已经从严元博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并为此准备了多日。但事到临头，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紧张。
“……是！”
侍卫迅速应了下来，但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准备借着轻功离开皇宫的他，在动身之前，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良全公公，您说若今日陛下不下圣旨呢？”
良全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侍卫也反应了过来——这世上绝对没有一个人会与皇位作对，所谓的“钟情”在权势面前，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齐王一定会选择成为太子。
——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
如今已是仲秋时节，哪怕是正午，阳光仍算不上炙烫，洒在身上，反倒有种温暖之意。
秋风吹黄了酌花院里的那棵桃花树的树叶。
其中一片，正打着旋从风中飘落，轻轻地坠在了树下宋明稚的掌心之中。
“起风了，”宋明稚放下手中的落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并向一旁的阿琅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闻声，阿琅立刻走上前道，“回王妃的话，现在是未时了，”他有些犹豫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凉掉的饭菜，朝宋明稚问，“王妃可是要热一热午膳？”
宋明稚喃喃道，“未时了……”
他心中生出了一阵不好的感觉，但面上却分毫未显，反倒是朝阿琅点头，吩咐对方道：“对，把饭菜送下去热一热吧。”
“是，王妃。”阿琅没有多想，立刻带下人一道，端起饭菜朝酌花院的小厨房送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眼前的同一时间，宋明稚立刻起身：“来人——”
一名侍从自酌花院的另一边快步而来：“请问王妃有何吩咐？”
眼前的人是慕厌舟的心腹之一，从前几日开始，他便被慕厌舟派到酌花院来，在宋明稚的身边服侍，偶尔也会负责为两人传递消息。
宋明稚转过身直接朝他道：“殿下那里十有八九出事了。”
他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侍从也被他吓了一跳，立刻紧张地问：“王妃这是何意？”
宋明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殿下说今日午时要回府，与我一道用午膳。”
侍从不解地点了点头：“是。”
“他从未迟到过一次……”宋明稚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笃定，“若非出了事，殿下绝对不会耽搁。”

第72章 是人质
侍从不禁瞪圆了眼：“啊？”
王妃向来了解殿下,但是……但是，朝堂中的事情，向来都没有什么定数。此时，凤安宫里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王府里谁也说不清圣上叫殿下入宫,究竟是要商议什么事,又要花费多长的时间。
王妃怎么能只凭殿下迟到这一点,就断定殿下出事了呢？万一殿下只是在商议完正事之后，被圣上留在凤安宫中，一道用了顿午膳呢？
这样的事情,之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侍从想到这里，终究没有忍住,一脸疑惑地朝着宋明稚看了过去：“……王妃的意思是？”
萧瑟秋风吹得酌花院内落叶纷飞。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灰白的云雾遮拦,寒气早在不知不觉间穿透了秋装，渗入人的骨骼之中。
宋明稚摇了摇头,他知道侍从在疑惑什么，但他现在没有时间仔细同对方解释。
宋明稚攥紧了手心,直接向身边的人命令道：“即刻派人，去将此事告知廖将军,让他集结兵马随时准备入城。”
说着,便朝酌花院外走去。
侍从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上他道：“可是……倘若今日只是虚惊一场，那王妃此举反而会打草惊蛇,提前将我们的底牌露给严元博。让他有所防备不说，若是传到圣上的耳边，殿下这些年来的隐忍和经营,也会功亏一篑啊。”
这名侍从和元九一样，原本也是柳家人。
他不但对慕厌舟忠心耿耿，连带着也听对方的话，信任宋明稚这个“齐王妃”，可是……今日的事情不但重要，而且非常突然，侍从实在没有办法仅凭宋明稚的三言两语，下这个决心。
他咬了咬牙，补充道：“况且，此时崇京城内一切如常。”
皇帝身边都是严元博的人，齐王殿下虽然也在宫中安插了眼线，但他们并不能第一时间，接触到最要紧的消息。可尽管如此……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名眼线给王府传递消息。
王妃现在就动手，会不会太早？
秋风吹起了宋明稚的长发。
他突然转过了身来：“若是等到能察觉到失常时再采取行动，恐怕为时已晚。”
宋明稚自然明白侍从在担心什么：倘若严元博等人今日不动手，那齐王多年来的经营功亏一篑不说，且还会被皇帝所忌惮，彻底与太子之位擦肩而过。
但是宋明稚确定……
除非严元博动手，否则无论宫中发生什么事情，殿下都会准时回府。
——这是宋明稚与慕厌舟之间的默契。
对他而言，比起所谓的“眼线”，慕厌舟的消息才是最准的。
侍从因为宋明稚的话而犹豫了起来：“可是……”
说话间，宋明稚已经重新转过身，走出了酌花院：“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若是出事的话，由我一人承担。”
宋明稚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字句之间却仿佛蕴含着千钧的力量。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他已从酌花院内走了出去。
侍从咬紧了牙关：“是，王妃！”
说着，也转过身，施展轻功朝着府外而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酌花院内。
齐王殿下有命——
若他不在王府，府内所有人皆听王妃调遣，不得有违。
……王妃的话就是殿下的话！
……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
阿琅端着热好的饭菜，回到了院内，“王妃，饭菜已经……”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发现此时院内那棵桃花树下早已经空无一人，“王妃？公子……稚公子？”
阿琅放下饭菜，朝四周张望了起来。
宋明稚不习惯身边有太多的人服侍。
相比起王府内其他地方，酌花院内向来有些“冷清”。
但是今日，院内这空空荡荡的样子，却让阿琅的心里发起了怵……
他压低了声音，又试探着叫了一声：“稚公子？”
院内寂静无言，唯有秋风扫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并拖动着院门生出“吱呀”一阵轻响。阿琅的心不由一坠，他猛地回过身，朝着院门处看去——那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可是阿琅的心中，却生出了一阵莫名的恐慌。
仿佛有人在暗处窥探着自己一般……
阿琅深吸一口气，正打算离开酌花院，去找宋明稚。可是还没有走出小院，就听到不远处的王府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齐王府所在的瑶光坊，向来很安静，一般人骑马路过王府之时也会放慢动作，阿琅似乎从来都没有在酌花院内，听到过如此清晰的马蹄声。
伴随着耳畔的风声与踢踏的马蹄声。
阿琅的心中，忽地冒出了一句中原的诗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
齐王府，侧门旁。
宋明稚刚走到这，便远远地自门缝处看到：有人骑快马疾行过王府。不远处的街巷旁，还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转角处。
——那人的动作虽然很快，但还是没能逃过宋明稚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出，那人不但会武功，甚至身手极佳。他猜……对方应该是严元博派来，埋伏在王府附近的高手。
宋明稚淡淡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格外平静，就像是并没有注意到王府外的异常景象一般。
下一刻，侧门旁的守卫，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到来，赶忙快步上前朝宋明稚行礼，并问：“不知王妃要去何处？可需要吾等备马？”
宋明稚蹙眉走到了门畔，光明正大地向王府外看去，“不必，我今日不出府，”他朝着四周张望了一圈，便将视线收了回来，“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在这里等等殿下。”
守卫退了下去：“遵命，王妃。”
就在宋明稚来这里的同时，等候在徽鸣堂内的元九，也收到消息来到了王府门边。
他一边走，一边故意道，“王妃与殿下恩爱有加，殿下今日不过是晚回来了一阵，王妃便记挂了起来，”说着，便朝对方行礼，不确定地问，“王妃，您看……”
元九知道宋明稚就是那个曾戴着帷帽，出现在慕厌舟面前的男子，并清楚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他这样问，是在同宋明稚确认王府外的情况究竟如何。
宋明稚一脸镇定转身朝元九点了点头——
他确定，王府外的情况，与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见状，元九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而道：“诶！天上又起云了，王妃不如先回徽鸣堂内，一边喝茶一边等殿下？若是不小心淋着雨，就不好了。”
如今侍从虽然已经按照宋明稚的吩咐，去找廖将军报信，但是王府的局势仍旧不明。元九想借这个机会，与宋明稚一道在徽鸣堂内，仔细商议一下。
岂料，宋明稚刚朝他点头，转身向府内走来。便有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坊内的寂静，落在了齐王府门外。
身着软甲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单膝朝王府内的宋明稚行了一个军礼：“下官贺成俭，参见王妃！”
在他背后，还有二三十名同样如此打扮的男子，与一驾小巧的马车。
只一息，宋明稚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些人都是从崇京城内的禁军。
但面上，却假装疑惑道：“你们是……”
那个名叫“贺成俭”的男子，起身笑着朝宋明稚道：“回齐王妃的话，吾等为齐王殿下身边的禁军。这一趟，是奉殿下之命，带王妃入宫的。”他的神情乍一眼看去还算轻松，但是紧攥在一起的手指，却在无形之中泄露了他的紧张。
宋明稚朝贺成俭点了点头，故作不解道：“为何叫我入宫？”
宋明稚虽这样问，但此时他与元九的心中，都已有了答案：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齐王殿下对王妃用情至深，若是想要威胁殿下的话，那自己……就是最好的那个“把柄”与“软肋”。
不过听到这里，宋明稚方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去了一些——严元博等人还有空带自己入宫，那便证明，真正的宫变还没有正式开始。
贺成俭想了想，回答道：“方才圣上留齐王殿下在凤安宫中用午膳，五皇子也被一道唤了过去。具体的事我也没有多问，不过听宫里的人说，似乎是……五皇子在席上提到了王妃，陛下便想叫王妃一道入宫，共用午膳。”
他这番话说得还算顺畅，显然已经在来的路上，于心中排演过许多遍了。
在宋明稚背后，元九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趟称得上凶险万分，王妃他真的可以吗？
按照时间推测，王府里的侍从，应该还没有将消息传到廖将军耳边。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打草惊蛇。宋明稚朝贺成俭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贺大人了。”
宋明稚的语气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好似并没有看破眼前人的谎言。
贺成俭瞬间松了一口气：“王妃，这边请。”
作为禁军之中叫得上名字的人物，他早在慕厌舟统帅禁军之前，就与严元博有了联系。“宫变”一事，不可不谓之大，几日前，严元博就已经与他通了气。
贺成俭知道，齐王殿下十有八九，不像他平日里表现出的那么简单。
……但是那又如何？
想到这里，贺成俭转身看了一眼宋明稚。
眼前这个西域美人，十足一个漂亮的花瓶。美则美矣，不但毫无用处……甚至，还可能在关键的时刻绊住齐王的脚步，变成他的累赘。
贺成俭抬手，为宋明稚撩开了眼前的车帘：“王妃当心。”
他语气虽恭敬，但是心中却闪过了一丝不屑：都说齐王妃同样恋慕齐王，想来他也一定不愿拖累对方。
自己今日好言相请，怕的就是齐王妃这个“人质”发现端倪，在路上大闹甚至宁为玉碎。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确高估他了。
贺成俭在宋明稚坐进马车的那一瞬放下了车帘。
他迅速朝周围人使了一个眼色：“走，进宫，千万不要耽误了陛下的正事——”
身后众人随即应道：“是，大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行人已催动马匹，远远朝着凤安宫的方向而去。没有人注意到，马车内的宋明稚也在此刻悄悄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
自前几日起，他便将匕首随身携带。
宋明稚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唇边随之浮现出一抹笑意——轻功颇好的他，有无数种方法从这里脱身。但是今日，他却不想这样做。
毕竟……告诉齐王殿下自己处境安全的最好方式，就是当着殿下与众人的面，亲手杀掉这群人。

第73章 凭什么
宋明稚缓缓将匕首收回了袖中。
继而侧眸,观察起了他所乘的这驾马车——榆木制成的车壁，坚固而密实，不同于齐王府与皇宫中的马车，这驾马车内壁没有任何花纹与雕刻,黑漆漆的格外压抑,连半点的光,都透不过来。
“光……”
想到这里宋明稚忽然眯起眼睛,将视线落在了车帘上，同时伸出手去，轻轻地推了推面前的帘子。
与普通的马车不同,这驾马车的车帘，是由厚重的毛毡制成的。它稳稳地挂在车上,并未因为马车的颠簸而移动半分，将长街上的声响与光亮,全都隔绝在了车帘外。
宋明稚立刻转身，用力推向车窗。
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手下的窗扇都一动不动。
宋明稚缓缓将手收了回来,心下了然道——严元博的人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宋明稚随即提高声量,朝着马车外问：“贺大人,还没有到吗？”
贺成俭的声音穿过了毡帘,隐隐约约地落在了宋明稚的耳边：“请王妃稍等，还得一会时间。”
从齐王府到皇宫的这条路,他已不知走了多少遍。
王府紧邻着皇宫，按照时间推测，此时自己应该已经到宫中了才对。
宋明稚心下了然——
严元博的人并没有按照惯常的路线,带自己进宫。
就像是为了证明宋明稚的猜测一般。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马车终于稳稳地停了下来，贺成俭像方才一样，撩开了车帘：“齐王妃，请——”
阳光自车门处泻了进来，宋明稚不由眯起了双眼。
等他适应了车外的光亮之后，第一眼并没有看到他常去的“心宁门”，而是……远远地看到了凤安宫的正门“天仪门”。
天仪门的两侧建有城阙，高大的宫墙也随城阙一道向外凸出，并在这里形成了一道类似“瓮城”的结构，上面则建有亭台——既能用来观赏，还能用来观测敌情。
没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进行围歼作战。
在大楚的历史上，天仪门附近曾数次爆发宫变。
宋明稚缓步走下了马车。
他犹豫了片刻，蹙眉看向马车下的贺成俭：“贺大人，这是……”
贺成俭终于不再伪装，他朝宋明稚笑了一下，缓缓拱了拱手道：“失礼了，王妃。”
话音落下的同时，骑马在前的禁军，已经将他团团围住。接着，用泡过油的麻绳，缚住了宋明稚的双手：“王妃，同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便抬手去押他的肩。
此时刚刚过正午，可是崇京的天空已彻底被阴云所笼罩，不见一丝光亮。铅灰色的天幕下，唯有宋明稚的身上，带着一抹雀蓝的色彩。
他轻轻地抿了抿唇，似乎已从贺成俭等人的言行之中猜到了什么。
不等禁军的手指碰到宋明稚的肩，他便低头冷声道：“别碰我。”
语毕，直接朝着不远处的天仪门走去。
天仪门前格外空旷，宋明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在这片旷地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这不是禁军第一次见到宋明稚，可这时……他们的眸中，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刹那的惊艳与不忍来。
下一息，又将这情绪全部压了回去：
齐王的眼光的确不错，可是……江山与美人都要？
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好事！
贺成俭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朝着天仪门的一侧而去。
-
海宣殿内的气氛颇为凝重。
皇帝的话音落下之后，慕厌舟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领旨谢恩，而是冷冷地笑了一下：“父皇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辈子都注定是个不成器的断袖，既不想娶侧妃，更不想当什么太子。”
他的语气格外放肆。
皇帝瞪大了双眼：“你——”
慕厌舟走上前拱手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父皇今日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话间，慕厌舟已经转过身去，唇边忽然漾起了一丝笑意，“时间不早，阿稚还等我回府，一起吃饭。”
皇帝腾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逆子！”
他颤着手指向慕厌舟，见对方不为所动，终于忍无可忍，在慕厌舟离开海宣殿前那一刻，抄起手边的茶盏，朝着对方的背影重重地砸了过去：“不知好歹——”
说着，便重重将手按在了胸前。
“砰！”
上好的白瓷随着一声脆响重重地坠在了地上。
陶公公连忙上前，一边朝皇帝行礼叫他息怒，一边大声唤起了太医。
海宣殿外秋风乍起，卷起了满地的黄叶。整间大殿，于刹那之间，乱成了一锅粥。但是慕厌舟的脚步，却没有一刻停顿，就像是方才在这里惹出事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转眼，他便消失在了皇帝的面前。
……
皇帝被慕厌舟气倒前，并未吩咐周围人如何处置这个“逆子”。
因此，凤安宫中众人，只能任由慕厌舟走出海宣殿，像往常一样快步走至宫道前。
不等他登上马车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
方才收到消息，气喘吁吁来到车前的侍从已“扑通”一声跪下，朝着慕厌舟大声道：“殿下！大事不好——”
慕厌舟停下脚步：“怎么？”
随慕厌舟一道驾车进宫的侍从，颤着声说，“府里方才传来消息，说，说王妃被几个自称是禁军的人带到了宫中来！如今，如今下落不明……”他咬紧牙关道，“彼时府内众人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王妃走后方才意识到，此前宫中都是派太监们来传话的，从来都未找过禁军！”
贺成俭带人出现在王府外的那一刻，便证实了宋明稚的猜测。元九立刻派人，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到了宫中。传信的人虽然不是慕厌舟的心腹侍从，但也从话语里意识到了此事的反常，并将紧张的情绪，传递给了周围人。
慕厌舟缓缓攥紧了手心：“本王知道了……”
严元博终于按捺不住动手了。
慕厌舟的脚步没有半刻停顿，他直接登上马车：“离宫。”
“是，殿下！”
车轮滚滚，碾过了宫道上的砖石。
慕厌舟的耳边，只剩下侍从的那句“下落不明”，在一遍又一遍的回荡。
铅白的日光坠入了他的眸底。
慕厌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还有几乎从未在他眼中出现过的紧张与担忧。
几乎是在侍从说话的那一刹那，他便明白了宋明稚的意思：宋明稚担心严元博的人会假传有关他的消息，干扰自己的判断，甚至让自己分心，所以便选择将计就计，充当人质。
这世上除了宋明稚自己，没有人比慕厌舟更清楚他的武艺，与他对凤安宫甚至整座崇京城的熟悉程度。可它还是无法阻挡慕厌舟的心中生出了一阵浓浓的担忧……他既怕宋明稚受委屈，更怕宋明稚受伤。
慕厌舟缓缓垂下了眼帘。
这一次，他并未像从前一样敛起眸中的杀意。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行进在宫道上。
不过这回马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穿过宫道，驶出心宁门。在经过天仪门的那一瞬，它便被人拦了下来。
“吁——”
侍从猛地拉紧缰绳，马匹伴着嘶鸣声高高扬起了前蹄。整座车身也跟着重重摇晃了一下，伴着一阵重响停在了原地。
驾车的侍从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慌乱：“你们这是做什么？！”
马车内，慕厌舟忽地抬眸，撩起了眼前的车帘：
两道鲜红的宫墙之中夹着条窄窄的宫道，它顶多只能同时容纳两辆马车并肩而行。可是今日，眼前的宫道中，却挤满了被坚执锐的禁军，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他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
严元博此前有过交代：慕厌舟能藏到今日，势必不是孤军奋战，若只杀了他，而不铲除他背后的势力，那这天下仍不算拿稳。论起上上策，还得是慕厌舟主动认输，并将他背后的人全部招出来一并杀掉。
最重要的是……
慕厌舟很有可能凭借着武功，从狭窄闭塞的宫道中逃出生天。
眼前的禁军一个个面色紧张。
可是慕厌舟却只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将视线，落在了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身上：“阿稚在何处？”
手持长剑站在最前方的贺成俭清了清嗓子：“殿下问对人了。”
此时的慕厌舟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衫，进宫面圣的他更是手无寸铁。可是这淡淡的一瞥，竟然令贺成俭的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慌乱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试图居高临下道：“齐王妃就在宫外，若是想见到王妃的话，还请殿下——”
贺成俭也是京城中的膏粱子弟。
他这种人最爱看的，就是虎落平阳。在慕厌舟来之前，于对方手中当了许久差的贺成俭，已经默默酝酿了半晌他要说的话，准备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岂料慕厌舟竟然直接无视了他。
一袭青衣的慕厌舟，径直走下马车，迎着数百柄长剑的寒光，目不斜视地朝着天仪门走去。
他明明手无寸铁……
可是守在天仪门外的禁军，竟然忍不住随着慕厌舟的脚步，一步步朝后退去，直到刀、盔相撞生出一阵脆响，方才唤回他们的注意力。
贺成俭咬紧牙关，高声道：“开城门！”
“是，大人！”
早已占领此处的禁军缓缓推开了六丈多的城门。
此时，就连地面也随着城门的开启，而生出了一阵震颤。
天仪门下，慕厌舟轻轻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铅白的天光，已无遮无拦地自天际倾泻而下，照亮了天仪门前可容万人的空地，与数不清多少把刀剑、利刃，还有……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数月不见，三弟还是这么风光啊。”慕思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了过来。
几个月的幽禁生涯，为他的鬓边添了几抹灰白的色彩，慕思安的声音里，是浓浓的恨意与不屑。
慕厌舟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这时凤安宫中的禁军，也紧随他一道走出了天仪门。
慕厌舟的四面已彻底被禁军所包围，一道道寒光织成了一张细密的巨网，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在其中。不远处的城阙上，架起了数百道拉满了的长弓。
慕思安已经听说了方才海宣殿内发生的事情。可是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因为慕厌舟的话而生出半点喜悦，甚至愈发愤怒。
他扯了扯缰绳，走到了慕厌舟的面前，低头居高临下道：“不过……我听说三弟似乎好像不想再风光了。看来这个太子，注定由我来当。”
慕厌舟终于缓缓地笑了起来，将视线落在了慕思安的身上：“凭什么？”
“凭什么？”
自然是凭刀、凭剑！
慕思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回头看了一眼背后密密麻麻的禁军。继而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冷声朝他们吩咐道：“去，将齐王妃请来！”

第74章 宫变中
“齐王妃,这边请——”
穿着身软甲的禁军，将宋明稚从天仪门一侧的阙楼内推了出来。
宋明稚故意卸掉了内力，脚步也随那人的动作一道，重重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铅白的日光,洒在了他的面颊之上,宋明稚看都没有看身边的禁军一眼,他迅速稳住身形，朝着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去：“……齐王殿下！”
宋明稚的语气无比焦急，并透着浓浓的担忧。
慕思安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浓浓的不屑——绣花枕头。
此时，慕厌舟早已被禁军团团包围。
听到宋明稚声音的那一瞬,他立刻转身，循着声看了过去。
眼中终于在此刻,露出了明显的慌乱。
包围着他的禁军，稍稍退开了些许。
两人终于隔着百丈远的距离,看到了彼此……宋明稚只用了一眼便确认：慕思安等人还未动手，齐王殿下仍安然无恙。
他瞬间将心放回了嗓子眼里,同时默默朝着四周看了一圈。
慕思安带着禁军挤满了眼前的这片空地，乍一眼看去,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桃花漫天的夜晚……而在他的背后,除了禁军以外，只有几个稍有些面生的朝臣。
并没有左相严元博的身影。
宋明稚当下了然……
事到如今,严元博仍在给自己留后路。
今日的事若是成了，他便是藏在慕思安背后的朝堂真正的掌控者，若是没有成……那一切都由慕思安这个白痴顶着。
慕思安看到了慕厌舟眼中的慌乱。
他拽了拽缰绳,含着笑，居高临下地朝慕厌舟道：“啧啧，可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啊。”
秋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此刻的天仪门外安静得只剩下慕思安的笑声，与狂妄的言语：“不如这样吧。”
“若三弟现在认输，将你背后的人一个个都报出来，那我就不杀齐王妃，”慕思安慢悠悠地回过头看了宋明稚一眼，继而压低了声音朝慕厌舟道，“并且大发慈悲让你们当一辈子的普通人，你看怎么样？”
“不行——”还未等慕厌舟表态，宋明稚已开口，大声打断了慕思安的话。
慕思安蹙起眉，回头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宋明稚并未给马背上的人半个眼神。
他咬牙看向慕厌舟，身体都随之轻轻地颤了起来：“殿下，不必理会我——”
“放肆！”慕思安没想到，宋明稚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再敢妄言，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胯下那匹枣红色的骏马，随之发出一阵嘶鸣声。说话间，慕思安突然举起了他手中的长剑，远远朝着宋明稚指了过去。
剑光劈碎了大半片空地。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一柄长剑锵然出鞘，不等众人看清，它已死死地抵在了宋明稚的脖颈间——宋明稚身边的禁军也跟着对方一道拔剑了。
慕厌舟的目光随之一暗。
就连百丈之外的宋明稚，都于此刻，在他的眼中读出了浓浓的杀意……
不行！
宋明稚瞬间咬紧了牙关。
廖大人现在还没有到，自己与齐王最重要的事，就是拖延时间。
可是就在刚刚的那一刻，他竟然在慕厌舟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杀意，与不理智的情绪来……
禁军手中的长剑，早已经死死地抵在了宋明稚的脖颈之间，可是他却像是不知道危险一般，轻轻地朝慕厌舟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少安毋躁。
慕厌舟似乎看懂了宋明稚的意思。
几息过后，他终于缓缓垂下了眼眸，用略有些低哑的声音，朝着慕思安道：“你先放了阿稚，我便认输。”
他这番话，是对慕思安说的，可是说话的时候，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不远处的宋明稚。
崇京的天空上覆着一层阴云。
宋明稚眼前的画面，却忽然变得模糊，就像是被日光晃到了一般。
……两人是要拖延时间不假，可是刚才那一刻，慕厌舟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无论廖将军来不来这，他有没有援军，自己都是他的第一选择。
——禁军知道，自己手中押着的人，是今日最重要的人质。早听说过齐王与王妃恩爱传闻的他，担心宋明稚情急之下撞向刀刃，一开始便是以刀背抵在对方脖颈上的。
可尽管如此，刀背还是在宋明稚的脖颈间，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印痕。
落在慕厌舟眼中，刺眼得不能再刺眼。
慕厌舟的声音一点也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空地。
慕思安听到之后，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好好好！”他环视着四周上千号禁军，似乎已经将局势，稳稳地拿在了手中。
慕思安在王府里关了几个月的时间，对这大半年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清晰的概念。哪怕严元博早已经给他提醒过慕厌舟的危险，但他还是本能地将眼前的人当作过去那个普通的纨绔看待：“既然如此——”
慕思安身边的侍从，立刻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同时用紧张的目光，朝着他看了过去。
慕思安瞬间回过了神来——
严元博之前给他说的话，全部在此刻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握着缰绳的那只手，也在此刻泛出了一层冷汗。
“既然如此……”慕思安停顿片刻，忽然将视线落在了侍从腰间的佩刀之上，“齐王总该先表示表示吧。”
无论是慕思安还是严元博，二者从未想过留下活口。
按理来说，他今日应该以最快速度，从慕厌舟的口中套出对方背后的人都有谁，再立刻将慕厌舟和宋明稚杀之以绝后患才对。
可这一瞬，慕思安的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一个恶念来……自己失去的半年自由，可不是慕厌舟痛快去死就能补清。
慕厌舟冷冷道：“你要做什么？”
慕思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那个侍从。
对方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刀，举在了慕厌舟的面前：“齐王殿下，请吧。”
“三弟，你怎么还没有看清楚形势？”慕思安笑了一下，不屑道，“现在应该是你求我才对，哪有我先放人的道理呢？不过……你我二人好歹兄弟一场，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和王妃这个面子。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只要你用这把刀，废了自己的右手，我便先放齐王妃走，你看如何？”
严元博这段时间，曾反复给他提醒过慕厌舟的危险。不过……作为一个真正混迹花丛多年的纨绔，慕思安却能看得出，慕厌舟看齐王妃的眼神不是假的。
此刻，他也忍不住好奇，慕厌舟究竟会选择齐王妃，还是选择他的手臂……
慕思安也担心慕厌舟会故意拖延时间。
想到这里，他又提高了声量朝对方道：“快些！我数十声，你若再不动，那本王就要先杀齐王妃了！”
按照慕思安和严元博的计划：
上上策是以宋明稚为质，逼慕厌舟说出朝堂中所有与他有牵扯的人。若是他不说的话……自然是严刑逼供，直到他说为止。
“十——”
禁军将刀丢在了慕厌舟面前。
长刀坠地，发出砰一声重响，顷刻间打碎了空地前的宁静。
慕厌舟则缓步上前，在凤安宫前无数禁军的注视之下，拿起了地上的长剑。他虽孤身一人，但是周围的禁军，还是在慕厌舟拿起剑的那一刹那提起了戒备。
“八、七……”
宋明稚努力挣扎了一下：“殿下，不要理会他们！”
他脖颈上的红痕，因为这一动而显得愈发刺眼，但宋明稚看都没有看那把剑一眼，只管大声朝慕厌舟道：“慕思安乃卑鄙小人，殿下就算按照他说的做，他也不会放我走的——”
宋明稚的声音响彻了整片空地。
慕思安终于忍无可忍，转身给了宋明稚身边禁军一个眼神。
宋明稚远远地看到……
慕厌舟拔出了长剑的剑鞘。
寒光在顷刻间，照亮了慕厌舟的面颊，与他那双冷茶色的双眼。二人明明相距甚远，但这一瞬……宋明稚竟清楚看到，慕厌舟轻轻地朝自己打了一个口形：“闭上眼。”
成大事者必须懂得取舍……
假如被禁军包围的人是自己，宋明稚也会和慕厌舟一样，举起剑来拖延时间。但是他却无法想象，若慕厌舟真的按照梁王所说那样做，那该怎么办？
宋明稚咬紧牙关，蓦地抬眸朝着不远处的长街看去：熟悉崇京城安防布局的他清楚，一会廖将军大概会率军从这个角度出现。而就算他以最快速度出现，那也要至少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了……
不远处，慕思安还在计数：“三！”
宋明稚猛地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时，眸内已经没有了担忧与紧张。
取代它的是浓浓的杀意。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这一刻的天仪门前，至少有数千名禁军。不管是武功多好的人，都不可能以一敌千。
但是……就在慕思安数到“一”的那一瞬，宋明稚却将手指，抵在了腕间那把匕首之上。
此刻，凤安宫前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慕厌舟的身上。直到一抹寒光伴随着惊呼声闪过，众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朝宋明稚看去。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薄薄的匕首。
刚才押着他的那名禁军，已随着一声痛呼，瞪大了双眼，倒在了血泊之上。
不远处的慕思安还没有反应过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本能仍是让他如见了鬼一般地瞪大了眼睛。
同时，清清楚楚地听到，宋明稚正地朝自己轻笑道：“抱歉，我似乎不是很适合当什么‘人质’。”

第75章 齐王妃
……齐王妃的话是什么意思？
凤安宫前,众人的脑海不约而同地空白了一瞬。
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全部动作。
秋风吹散了空地上浓重的血腥味，站在宋明稚身边的禁军第一个回过神来。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拔剑，咽喉处便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线，禁军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下了头,朝着脖颈间看去……岂料,他的目光还未落下,身体已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没有了声息。
他甚至没有看清宋明稚是怎样出手的。
齐王妃他……他会武功！
这怎么可能？
秋风轻拂过宋明稚的长发。
晃过他的眉眼，在那双水蓝色的眼瞳之中,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的姿态格外轻盈，相比起杀人,更像是正随着羯鼓声缓缓起舞一般……
宋明稚的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
若不是他手中那把匕首的寒光过分耀眼，恐怕周围人直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他手里的东西,能在顷刻间取人性命。
他不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西域美人吗！
此刻的宋明稚不但手起刀落，一刀一命,甚至于就连那双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动手杀人了！
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杀,给我杀了他——”慕思安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他一边大喊,一边拽紧了手中的缰绳，试图催动胯下的马匹,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然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正在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着,甚至就连握紧缰绳的力气，都没有一点。
宋明稚背后那名禁军回过神来，立刻提剑冲着他的心口处而去。
哪知宋明稚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他冲上前的那一瞬，转过身去，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慕思安刚用尽全身力气，调转马身试图逃离此地，站在他面前的慕厌舟脸上便缓缓露出了一丝笑意。他随手颠了颠那柄剑，一脸“抱歉”地对慕思安说：“看来今日梁王殿下是不能如愿了。”
秋风将阙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阙楼下，一边是数以千计的禁军，另一边……只有两个人。
可是此刻，包括慕思安在内的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浓浓的惧意……这一战明明还没有正式开始，可他们仿佛已经在这一瞬看到了结局。
话音落下的同时，慕厌舟面前的禁军，已被一箭穿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慕厌舟就像是没看到身边虎视眈眈的禁军那般，朝着不远处的宋明稚而去……双拳不敌四手的道理，宋明稚和慕厌舟都懂。
而自幼便被教导着隐藏锋芒、假装纨绔的慕厌舟，更是懂得权衡利弊、能屈能伸。
——若是废一只右手，便能拖延时间到廖将军来，那对他来说，几乎没有犹豫的必要。但是此刻，既然宋明稚要赌，那么慕厌舟哪有不跟的道理？
慕厌舟明明在笑，可是周围人的心中却在刹那之间涌上了一丝寒意。
“你……”慕思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的余光却在这一刻瞥见：宋明稚的动作格外干脆利落，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他已将身边的那一圈禁军，杀了个干净。
慕思安：“……！”
这，这怎么可能？
宋明稚的动作干脆的过分，此刻竟令慕思安和周围的禁军生出错觉：眼前这个漂亮的有些过分的男子，会亲手，将他们一个个送入地狱。
不过，宋明稚并没有恋战之意。
他踩着面前进军的肩，于瞬息之间出现在了慕厌舟的面前。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并肩，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就像是此前已排演过一千次、一万次那般。
慕思安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完了……”
开口的瞬间，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不自觉中，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几息之前，慕思安满脑子都是杀了慕厌舟，再杀进凤安宫，逼他的好父皇退位，自己登基为帝。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心中竟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逃！一定要逃！
“驾！”
这时凤安宫前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宋明稚身边禁军的惨死，唤醒了其余人的神志，披坚执锐的禁军，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朝着宋明稚和慕厌舟而来。
与之相伴的……是一具具倒下的尸体，与逐渐浓重的血腥味，甚至于惨残肢断臂。
慕思安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血色。
他虽然统率禁军多年，并且略懂武艺，但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慕思安强忍住作呕的冲动。
用沁满了冷汗的掌心攥紧缰绳，连看都不敢看地上一眼。
打杀之声已响彻整片空地。
慕思安的视线从这里扫了过去，他试图突破身边的禁军逃出生天。可是没等他得逞，慕思安的腿上，便突然生出了一阵剧痛：“——啊！”
他低头便看到……
一柄在打斗中折断的残剑，被人当作暗器抛了过来，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大腿之中。
鲜血在刹那之间顺着伤处喷涌而出，打湿了他一整条腿。慕思安伴着一声哀号，重重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枣红色的骏马高高扬起前蹄，眼看就要朝着他的胸口处踩下，忽有一股力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过来！”
慕思安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好似见了鬼似的，将视线落在了他面前的宋明稚身上：“你，你要，要……做什么？”
宋明稚懒得再理会慕思安。
他与慕厌舟的武功，远远胜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但今日他们面临的是一场宫变，这并非江湖比武，并不是武功高就一定能赢的。
如今敌我数量太过悬殊。
二人的体力和耐力，便是胜负的关键所在。
想到这里……宋明稚默默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他不知道慕厌舟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
他只知道，从上一世起，“体力”便是制约自己的最大障碍。这一世，原主不但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于就连这个缺点都没有任何区别。
此时宋明稚已经逐渐有了力竭之感。
紧握着匕首的右手，甚至整条手臂，都开始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起来。
“别废话。”宋明稚学着刚才那个禁军的样子，一只手紧紧地钳制住慕思安的肩臂，另一只手则将匕首，抵在了对方的脖颈间，压低了声音在对方的耳边道，“让他们停下！”
宋明稚手中的匕首，随着他的动作一道向慕思安的脖颈间贴去，顷刻间便在这里落下了一道细长的红痕。
慕思安的身体重重地抖了一下，差一点便腿软跪在了地上。
他连想都没有多想，便按照宋明稚的话，耗尽全身的力气，高声朝周围的禁军吩咐道：“停下，都给我停一下！”
凤安宫前的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崇京城内的禁军很清楚朝堂局势，更清楚他们今日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此时，禁军的确生出了惧意，甚至心生绝望，可是他们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似乎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见禁军们犹豫，担心宋明稚真的杀了自己的慕思安，又一次提高了声量道：“都给本王住手啊！”
匕首上的寒气，已顺着脖颈间传遍了慕思安全身。
自知死到临头的他，完全凭本能道：“本，本王和禁军，都是受奸人挑拨！并非有意要伤齐王和齐王妃，只要将话说开，齐王殿下定会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们的！”
慕思安似乎是要在此时，将一直藏在他背后的严元博等人招出来。
禁军手下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们似乎是在犹豫，是不是要听慕思安的话。
但不等他们想清楚，阙楼之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杀下去！不许停——”
这声音格外低哑，但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熟悉得不能更熟悉。
严元博终于出现了——
如今慕思安已经有了将他招出之意，那他也没有了继续藏在对方背后的必要。
凤安宫前的空地上，宋明稚和慕厌舟的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了然：眼前这一幕，与他们的猜测一模一样。
宋明稚在动手的那一刻就知道。
自己绝不可能只凭这一招，便以慕思安为人质，逃出生天。
毕竟他的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而慕厌舟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便拿下这个不断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人，而是选择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不过……
宋明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从宋明稚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已在心中默数了起来。
一切顺利的话，廖将军此时，恐怕已经带军，走到了齐王府的门口。
就在严元博出现的同一时间，阙楼上的禁军，已经拉满了手中的弓箭——看这样子，慕厌舟是不会说出他的同党都有谁了。严元博当机立断，决定走下下策，直接在这里，杀了眼前两人。
见状，原本将两人包裹的禁军，如潮水一般散了开来，空地另一端也露出了数十名拉满了弓的禁军。
“严元博要动手了。”慕厌舟的声音，出现在了宋明稚的身后。
生死关头，他的语气却带着几分轻蔑。
宋明稚点了点头：“是。”
空地上没有任何遮挡，眼下两人必须以最快速度向着阙楼而去。
说着，宋明稚已经借轻功向前。
可是直到这个时候，慕厌舟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将视线落被宋明稚拽着一起上前的慕思安身上。留慕思安这条命，暂时还有一些用处，例如……严元博与慕思安合作，必定给对方透了一点底。
慕思安至少能够将对方的老底，揭一部分出来。
可此时，慕厌舟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的人不顺眼。
他竟忽然提议道：“不如直接杀了他好了。”
说着，便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手上。
闻声，慕思安见鬼似的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不是吧？”
慕厌舟在这个时候吃这种飞醋？

第76章 去救驾
宋明稚身上雀蓝色的衣袍,已被猩红的鲜血所染湿。他冷冷地垂下眼帘瞥了慕思安一眼，同时摇头道：“算了吧，太麻烦。”
战局瞬息万变，此时宋明稚并没有时间分神杀掉手中的人。
慕思安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心底里生出了一阵寒意……齐王妃并不是不想杀自己,只是嫌麻烦而已！
若几日前他听到这番话,定会不屑一顾。
可如今亲眼见过宋明稚身手的他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
“也对,”慕厌舟笑了一下，缓缓地眯了眯眼睛，“留下他,好歹可以用来挡箭。”
就在慕厌舟话音落下的同时，羽箭已如暴雨一般从天际撒了下来,慕思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耳边则在此时清清楚楚地听到,宋明稚挥动匕首，随着“砰砰”的响动,将羽箭劈到了别处。
与此相伴的还有一声：“也对。”
……也，也对？！
听到这一句话,慕思安的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亏自己曾经还觉得齐王妃是个好人。
现在看来,简直与慕厌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慕思安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无论是宋明稚还是慕厌舟,都没有工夫在这个时候，观察他的脸色。
二人来到了凤安宫正门的阙门之下,凭借巨大门钉的遮挡，隔开了从天而坠的大部分箭矢。但是，仍有无数支箭从空地的那一端,直直朝着两人破空而来。
宋明稚和慕厌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也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紧紧地握在了手中，挥剑阻挡起了面前的羽箭。
宋明稚松开了拽着慕思安的那只手。
但现在慕思安就算想跑，也没有了跑的机会。
他连忙用手抱着头，无比狼狈地将自己窝在了门钉之下，试图借着宫门的遮掩，挡住朝着此地而来的羽箭。
数丈远的距离，削弱了羽箭的威力，但是自强弓而来的箭矢，仍不是容易挡的东西。宋明稚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内力注入了长剑之中——尽管如此，没过多长时间，他的手臂还是麻木失去了知觉。甚至就连呼吸，都多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宋明稚的体力已几乎到了极限。
就连手下挥剑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咳咳咳……”
宋明稚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他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落在了慕厌舟的耳朵里。
此时，羽箭非但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甚至越来越密。可慕厌舟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般，在这个时候，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阿稚，退到我身后。”
他的眼中不再有笑意，语气也变得格外严肃。
“殿下？！”宋明稚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眸。
手下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一拍。
然而，还不等宋明稚拒绝慕厌舟的提议，对方已经快步向前，挡在了他的身前。
宋明稚想要抬手，随慕厌舟一道上前。
可是这一回他不但没有提起手中的剑，甚就连至整条手臂，都随着动作生出了一阵锐痛：“嘶……”
宋明稚咬着牙，用剑撑着了地上，并借此方法稳住了身形。慕厌舟更是彻底放弃了门钉的遮掩，直接蹙着眉挡在宋明稚面前，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在了不远处的箭雨之下。
旷地另一头的禁军正慢慢迫近。
头顶的箭雨越来越密，刹那间竟如乌云压顶，遮住了铅白色的日光，同时划破了长空，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啸。
如冰雹一般伴随着“砰砰砰”的声响，重重地砸入了宫门之中。
唯独宫门一角的门钉下，有一片被硬生生被剑光劈出来的空地。而这时，它则随着宋明稚动作的暂停，而缩小了一大圈。
耳边的“砰”声忽然又近了一分。
抱着头蹲在门钉下的慕思安，下意识抬头，朝着这里看了一眼。
慕思安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好歹曾经学过武。他也一眼便看出，宋明稚此时已经力竭。
慕思安攥紧了手心，他强忍着恐惧，咬紧牙关大声道：“齐，王妃，齐王妃！”
慕思安自然怕死，但是这一刻“赌一把”的念头，已经在刹那之间，压过了心头对“死”的恐惧。蹲在地上的他突然扬起了头，扯着嗓子对宋明稚道：“好虎架不住群狼啊！无论你，你和三弟他的武功多好，也挡不住这么多把弓箭！依本王……呃，我所见，不如降，降了吧……”
用长剑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上的宋明稚猛地一下抬起了眼眸。
——眼前的人或许已经力竭，但若是想要杀自己，还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慕思安立刻将后面没有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而小心翼翼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们不如就骗严元博一下？假装降了，将我交出去，我发誓——”
慕思安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宋明稚所打断：“人到了。”
说话间，宋明稚的视线忽然越过慕思安的肩膀，朝着空地另外一边落去。
人，人到了？
慕思安愣了一下。
困惑在刹那之间压过了恐惧，他不由抬眸。随着宋明稚的视线一道看了过去。然而慕思安的眼前，却只有黑压压的羽箭，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任何东西：“……齐王妃这是何意？”
慕思安的话音还未落下。
刚才半跪在地上的宋明稚已咬牙站起了身。
宋明稚和慕厌舟手里的长剑，都是从禁军处夺来的。此刻慕厌舟手中那柄剑，已经被羽箭打得坑坑洼洼、残破不堪，随时都有折断的可能。
可他握着剑的那只手，却没有半刻的松动。
“殿下！”宋明稚大声朝慕厌舟道，“廖将军到了！”
说着，他便用双手一点一点握紧了那柄剑。甫一站稳，便用尽全力，随着慕厌舟一道，向前方劈砍而去——身为前暗卫，宋明稚的五感格外敏锐。此刻，他已经透过耳边“砰砰砰”的重响，听到了自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慕思安脸色一变：“廖将军？”
他已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关注过朝堂之事，而就算是从前，只喜欢被人捧着的他，也并不曾留意过那些朝堂中那些边缘人物。
慕思安愣好几息，终于通过这个姓氏，想起了来人的身份——慕厌舟他，他竟然将崇京城的守军，弄到了这里来！
头顶的箭雨忽然变得稀疏起来。
这一回，就连慕思安，都听到了踢踏的马蹄声。
他甚至能够觉察到……
自己脚下的这片大地，正随着马蹄声一道震颤。
援军到了！
-
打仗最重要的就是军心。
且不说禁军的人手远比不上崇京城的守军。
单说此刻，守军的突然到来，在刹那之间便打散了他们原本就有些涣散的军心。
阙楼之上，就连严元博的脸上，都在顷刻间失去了血色。
……慕厌舟是从哪里叫来的人！
眼前这个姓廖的，儿子也是京中纨绔之一。
严元博之前也曾试探过对方，但是几年来，对方都一直是明哲保身的态度，甚至私下里还有些看不起慕厌舟这个纨绔……
最近一段时间皇帝格外防备他，严元博的行事也因此变得小心起来，更不敢和从前一样，随便找个罪名，便将这领导守军之人，换成自己的手下，这才让他安然到了今日。
不过刹那之间，严元博的心中，便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而他身边的手下，则忍不住在此刻，将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慕厌舟，他，他他是从哪里叫来的人？！”
是啊，慕厌舟的人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严元博早就对守军有了提防，但是他确定，自己今日之举没有提前对外透露半点风声。
就算慕厌舟的人，在他被围困宫门前的那一刻，便送出消息，守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来！究竟是谁，提前将消息，送了出去……
严元博咬牙道：“走。”
这时，凤安宫前已经混战一团，他的声音被缺楼下的打杀声压了下去。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不自觉问：“严大人您说……”
“我说，撤！”严元博猛地转过身去，“派禁军拖住下面的人……”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耳边，便传来了一声重响：宫门在此刻被人撞出了一道缝隙，守军们正迫不及待，想要自此登上阙楼，将他活捉。
“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良全，脸色苍白道，“大人请，请随奴才向这边走，自密道出宫。”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将严元博带入了阙楼之中，并自此地，打开了宫中暗道的入口。
——两人随即消失在了宫门前众人的眼底。
此时，天仪宫的宫门，已经被人撞了开来。慕厌舟慢慢地收起了手中破烂的长剑，他并不着急进宫，而是在此刻，轻轻唤了一声：“爱妃。”
宋明稚回头朝慕厌舟看去：“殿下？”
如今兵临城下，宋明稚以为慕厌舟叫住自己，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岂料，对方竟在自己回头的那一刻，又唤了一声：“爱妃。”
慕厌舟看出了宋明稚眼中的疑惑。
不等对方问，他便远远将视线，落入了凤安宫中。
同时，笑着对宋明稚道：“只是有些舍不得这个称呼罢了。”
慕思安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登基，还为自己排演了一出“御前救驾”的戏码。
慕厌舟并不打算将它浪费。
说着，他终于带着宋明稚一道，踏着满地的鲜血，走入了凤安宫中。并于此刻，轻笑着道：“毕竟，再过一会，阿稚便不是齐王妃了。”
宋明稚回头看向慕厌舟。
对方则在此刻轻轻地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接着若有所思道：“你说，直接称阿稚为‘皇后’，是不是有些太过生疏？”

第77章 不演了
宋明稚抓住了慕厌舟在自己鼻尖作乱的手指。
他微微蹙眉,不赞成道：“如今大事还未成，殿下还是先不要想这些事情了吧。”
宋明稚的语气略显严肃。
慕厌舟笑了一下，反握住了对方的手，“这是动力,”他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落入了天仪门内的宫道上,“而且,我还在想另一件事……”
凤安宫前兵戈未息，宋明稚的鼻间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虽早已经习惯了慕厌舟时不时便要拉住自己的手，但是这一刻,宋明稚仍有些不自在地，尝试着想要将自己的手,从慕厌舟的手中抽出：“殿下在想什么事？”
慕厌舟将他的手握得愈发紧。
同时，注入内力,借此方式缓解起了宋明稚手臂上的痛意。
温热的气息，自掌心处朝四肢百骸间散去,方才还因为体力透支而锐痛、发颤的右手臂，就像是泡入热水中一般,获得了片刻的放松。
宋明稚听到慕厌舟忽然靠近过来。
轻笑着，在自己的耳畔低语道：“前几日说的那件事,阿稚今日,就该给我答案了。”
他的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
这一点,清清楚楚地通过交握的手指，落在了慕厌舟的心间……
秋风将血腥气送入了凤安宫内。
那驾自齐王府来的马车,仍孤零零地停在幽深的宫道上。
二人刚走上宫道，就见一名侍从打扮的男子，小心翼翼地从宫道另一边的角落处,探出了头来。同时，忍不住喜上眉梢道：“齐王殿下……齐王殿下您没事！”
说话的人，正是今日驾车的侍从。
独自待在天仪门内，不太清楚凤安宫外发生了什么的他，还以为慕厌舟今日必死无疑。此时，看到慕厌舟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侍从还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以确定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话音落下，他便从角落处小跑了出来。
并后知后觉地将视线，落在了前方空荡荡的宫道上。
他下意识朝慕厌舟问：“殿下，这是要……”
慕厌舟的视线，终于自宋明稚身上落回了眼前这条宫道。
他眯了眯眼睛，低声道：“自然是要进宫，去护驾。”
“……护驾？！”
-
凤安宫，海宣殿外。
这座宫殿距离宫门仍有一段距离。
但此刻，身处附近，仍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天仪门前兵戈相击之声。
宋明稚和慕厌舟刚走到这里，便看见一名身着月白色罗裙的宫女，快步走上前朝慕厌舟行礼，并道：“启禀殿下，圣上方才收到宫门处有变的消息后，便于第一时间带人进入了海宣殿内的暗室之中。”
宋明稚不由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前的宫女是慕厌舟在皇宫中的眼线之一，她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从前应该是贤平皇后的人。
——相比起从前的严元博，皇帝对慕厌舟极不信任。
这一点从他体内蛊毒便能看得出来。
慕厌舟很难在皇宫中，尤其是皇帝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手。他几乎只能靠当年皇后留在宫中的旧人，得到皇帝的消息。
此时，侍从们也已全部来到了凤安宫中。
慕厌舟朝宫女点了点头，直接带着人，走进了海宣殿内。
不过……
就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刹那，慕厌舟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转过身去，朝侍从们吩咐道：“你们先退下。”
“是，殿下！”侍从领命，自殿内退了出去，眨眼的工夫，这里就剩下了宋明稚和慕厌舟两人。此刻慕厌舟仍没有松开紧握着宋明稚的手，感受到指尖的温度，宋明稚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莫名的心虚来：“……殿下这是？”
他默默地朝后退了半步。
慕厌舟微微用力，拉住了宋明稚。
转过身，凑上前朝他挑了挑眉问：“阿稚可知道暗室在何处？”
他的眼中满都是笑意。
这个……宋明稚当然知道。
今日并不是卖关子的时候……他将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几声道：“殿下跟我来。”
说着，便微微用力，回握住慕厌舟，将对方带到了海宣殿的那一头。并在慕厌舟好奇的注视之下，缓缓用力挪开了桌上毫不起眼的镇纸，将多宝阁上一尊毫不起眼的花瓶调转了方向。
皇宫里的机关密道，都是随着宫殿的修建一起打造的。因此无论过了多少年，这些机关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生活在后世的宋明稚，知道的暗室与机关，也只会多不会少。
宋明稚的动作格外快，没有片刻拖泥带水之意。他刚将手放下，海宣殿内，就传来了一声闷响。
他成功打开了这里的机关。
宋明稚略不自然地轻咳了几声，转身迎着慕厌舟满是笑意的目光，朝着他道：“殿下，可以叫人进来了。去暗室的密道，就藏在背后那张挂画之后。”
……
凤安宫内的确有密道连接宫外。
但是海宣殿下，却只有一间避险用的暗室。
慕厌舟身边的侍从，还以为他早已从贤平皇后那里，得知了皇宫内密道分布，因此并没有多想。一行人直接踩着石阶，走入了暗室之中，没过多久，便看到了一团烛火。
凤安宫修建于前朝，耗尽了人力物力。
因此哪怕是暗室，里面的结构与装饰，也与普通的宫殿内部没有太大的区别，顶多是没有窗户罢了。
宋明稚刚走进来，远远便看到：皇帝正在一众太监与侍卫的包围之下，坐在暗室最深处那把椅子上。听到脚步声后，侍卫就拔出了刀剑。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恐惧。
在宋明稚一行人走下这里的同一时间，侍从便欲提剑上前。不过他们还未动手，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父皇，请恕儿臣来晚一步——”
慕厌舟拱着手上前，无比郑重地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紧随他之后，齐王府内众人，也上前行礼道：“参见陛下！”
他们并未拔出武器。
看清楚来人是谁后，皇帝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扶着椅子站了起来：“齐王？！”
眼前这一切，都是严元博等人提前安排好的：在凤安宫前宫变的同一时间，他们便派人以“崇京有乱”为理由，将还稀里糊涂未搞清楚状况的皇帝，送到了暗室之中。打算等到宫变结束之后，直接来到这里“救驾”。
同时，将宫变在事后推到慕厌舟的头上。
顺带着逼皇帝退位。
当今圣上人虽然昏庸，但是生于皇家的他向来很会做表面功夫。不过今日，在混乱中被送入暗室的他，眼眸内终于没有了平日里的镇定，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慌张：“……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落下之后，他方才后知后觉的困惑了起来——
崇京有变，自己方才在海宣殿内，还听到了厮杀之声，可是为什么……最终来到暗室内救驾的人，竟然是慕厌舟还有他那个王妃。
慕厌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并不着急，现在就将“惊喜”亮给皇帝。
慕厌舟摇了摇头，朝对方道：“……此前粮仓与纵火一事，都与严元博有关。”
这一点，皇帝此前也有所料到。
他咬牙点头道：“然后呢？”
“严元博担心东窗事发，在今日伙同梁王慕思安一道，率禁军围困凤安宫，”慕厌舟说着说着，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眸，“他试图杀了我，再将此事嫁祸于我。”
皇帝在陶公公的搀扶下，朝这里走了过来。
宫变的事情，单单是他就已经经历了数次，他听明白了慕厌舟话里的意思，但没有第一时间追问，而是径直朝着暗房外走去。
慕厌舟在他的身边装了二十年之久。
皇帝早已经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个一心享乐、情爱，无意朝堂正事的朽木。
最重要的是，慕厌舟的体内，还有他下的蛊虫。
皇帝对这个三皇子，向来都很信任。
可是这一回……
事情却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皇帝还没有走到石阶旁，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锐响——慕厌舟身边的侍从，在此刻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皇帝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瞪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两步，好似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你这是何意？”
不只是他，就连扶着他的陶公公也跟着睁大了双眼：“齐王殿下这是何意啊？”
劫后余生的紧张感在一点一点褪去。
徘徊在皇帝心间的那阵异样感，终于在此刻，蔓延了开来——
假如慕厌舟说的是真的，那他是怎样躲过这场杀劫，安然无恙地回到宫中的？
眼前的人，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简单！
皇帝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他咬牙道：“你，你这是要逼宫！朕早有意封你为太子，你为何，为何要搞这样一出？！”
与此同时，缓缓地将手臂收到了背后。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
全被宽大的衣袖遮挡在了背后。
可是站在不远处的宋明稚，还是在瞬间便看出了皇帝的意图——他意识到了慕厌舟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简单，决定催动蛊毒，借此控制眼前的人！
皇帝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大声威胁道：“你可知道，你的生死都在朕的手中，只要朕想——”
“啊！”一声惊呼，响彻了整间暗室。
宋明稚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匕首，重重地抵在了他的手腕上。
宽大的衣袖下，皇帝原本紧攥着的手，忽地一下张了开来。
慕厌舟体内的蛊毒明明早就已经解开。
可宋明稚还是走上前去，站在他的身侧，打断了他的威胁，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齐王殿下的生死，只在他自己的手中。”

第78章 坏事了
眼前的人和慕厌舟一样并不简单。
皇帝的耳边“轰”一声响了起来,匕首上的寒气，于此刻自他的手腕处散遍全身，宋明稚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直接废掉他这只手。可是此时的皇帝,早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虽然昏庸,但也是自幼接受皇子的教育长大的,再怎么说都有点武功。
皇帝当即攥紧手心试图凝聚内力,催动自己体内的蛊母。可……无论他怎么尝试，慕厌舟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出一丝半毫的异样,完全没有蛊毒发作的样子。
他忍不住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慕厌舟走上前,笑着从背后将宋明稚揽入了自己的怀中。继而垂眸，对一脸惊慌的皇帝道：“父皇的确有眼光。”
皇帝不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慕厌舟如看出对方眼中困惑般,“好心”解释了起来：“譬如早早在我体内种下蛊虫，戒备着我……”
他顿了顿,稍有些不屑地将视线落在了皇帝的手上，停顿片刻方才继续道：“再譬如,下旨将阿稚赐入我府中。”
凤安宫前的战火已逐渐熄灭。
守军开始向宫内进发，哪怕是在海宣殿之下,仍能听到自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皇帝的心狠狠一沉……
想到慕厌舟体内蛊虫的来历以后,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略带颤抖。
慕厌舟笑了一下,垂眸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耳尖：“话说回来，我的确应感谢父皇才对。若不是父皇赐婚,阿稚也不会来到中原，为我解开体内的蛊毒。”
皇帝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果，果然是他……”
惧意如一朵乌云,盘踞在他心间。话音刚一落下，暗室内的侍从，已一拥而上，将他逼退了回去。
皇帝睁大了眼睛，一步一步退回了他方才的位置。继而脱力，重重地坐了回去。
……一切都完了。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凤安宫内的战局与天下的未来，皆已尘埃落定。
……
说来也巧，就在宫变结束之后。原本覆盖在从崇京城上的铅灰色阴云，竟被秋风吹了个干净。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可就在宋明稚走出海宣店的那一刹那，他抬头便看见……浅金的阳光自云层的间隙挤了出来，顷刻间洒满了整片大地。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地感叹了一句：“日出了……”
宋明稚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仰头朝着天边看了过去，轻轻眯起了眼眸。
慕厌舟竟也随宋明稚一道停下脚步：“怎么了阿稚？”
宋明稚摇了摇头，唇边不由生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旱灾已了，历史上原本还要再作威作福多年的严元博，也不再风光。世上的一切，都已在不知不觉中，与自己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
他摇头道：“走吧，殿下。”
说着，忽然抬起手，当着众人的面，轻握住了慕厌舟的手腕。
慕厌舟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再追问，而是微微用力挣出了手腕。末了，与宋明稚十指相扣，迎着仿佛新生的日光，朝着凤安宫中走去。
-
凤安宫中多的是严元博的人。
今日宫变刚刚结束，皇宫内仍不安稳。
慕厌舟还不能闲下，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扫清宫内那些不安分的势力。
同时，按照宋明稚的“指示”，派人通过皇宫密道，去搜寻、抓捕试图自此处逃离的严元博等人，并将他们押回凤安宫中。
宋明稚离开海宣殿后，在凤安宫中短暂休息了一会，便被慕厌舟派人护送回了王府内。
这个时候，凤安宫内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如燎原的野火一般传遍了整座崇京城。
不过小半日，齐王“卧薪尝胆、韬光养晦”的故事，也被人添油加醋越传越像样了。
齐王府，侧门畔。
马车穿过了长街，自朱红色的大门，驶入了齐王府之中。
这座侧门距离酌花院不远。
现在距离宫变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但是宋明稚心中的情绪仍没有彻底平复。
马车驶入府中之后，宋明稚便直接走了下来，打算借着秋风平复自己的心情。哪知他前脚刚走下马车，后脚耳边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听上去，好像是有人在此求见自己？
这个时候会是谁？
齐王虽然已经控制了皇宫。
但是按理来说，朝臣应会观望上一两日，等局势彻底定下之后，再来“贺喜”或是站队。
宋明稚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就迫不及待来到齐王府。他回过身去，有些困惑地朝跟在自己身后的元九问：“府外是何人？”
方才已经去门外看过的元九，立刻回过身来，前向宋明稚行礼道：“回王妃的话，是廖公子他们！”
“廖公子？”
宋明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慕厌舟摇身一变，从纨绔变成了“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这世上最激动的，或许就是那群曾经围在他身边的纨绔好友了。
一直是齐王好友的他们，更不必考虑观察局势还有何时站队这个问题。便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王府之中。
此时宋明稚就在侧门外不远处。
元九的话音刚一落下，他便听到了门外的声响。那群纨绔正围在廖文柏的身边，向他问东问西：
“廖兄！今日发生的事情，你之前真的也从未听你父亲提起过吗？”
“是啊，今日廖将军率军进京，显然早就已经知道了齐王殿下的本事，你可是他的亲儿子，之前真的没有听你爹说过什么吗？”
廖文柏的语气比他们更加激动：“快别说了！我向来都不同我爹问朝堂之事，此前都是他主动告诉我的，”廖文柏顿了顿，咬牙道，“……我就说为什么这段时间，我爹一直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件事！”
“想来爹可能也觉得我不太靠谱，怕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一不小心说漏嘴，坏了大事……”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侧门外突然安静了一瞬。说到这里，终于有纨绔反应过来：“你说……既然齐王殿下并不像完结外界传言的那般，是个不学无术的‘朽木’，那我们……”
他们虽都是崇京城中的纨绔，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什么正事也不做，但也是实打实将慕厌舟视作“好哥们”的。
今日，几人在来齐王府之前，都已经听说了慕厌舟那些英明神武的传说，彼时他们只顾着激动没有多想。直到这个时候，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如今齐王殿下肯定是不会再当这个“纨绔”了，那他可会嫌弃自己这群狐朋狗友？
沉默片刻之后，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要不然，要不然我们还是先走吧？”
虽是纨绔，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有个词叫作“臭味相投”，按照今日家人在府内的话：齐王殿下此前只是为了消除皇帝对他的戒备，这才与自己整日混在一起玩乐。
如今，自己来这里……
说不定在齐王的眼中，只是给他添乱罢了。
想到这里，众人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失落之态。
刚才的事情不但传遍了达官显贵之家，自然也传到了百姓耳边。他们虽不敢像慕厌舟这群纨绔好友一般靠近王府，甚至前来贺喜，但也忍不住来到了齐王府门外，在不远处默默地围观起了这里。
此时，看到一群人候在门外。
不远处的人群中，已经窃窃私语了起来，好像是等着看这群人的笑话一般。
话音落下，几人对视一眼。
而带头的廖文柏，也于此刻挠挠脑袋道：“也好，那我……”
怎知，他的话音还没有彻底落下。
一袭灰衣的元九，已经推开王府的侧门走了出来，他快步上前，拱起手笑着朝几人行礼道：“几位公子，这边走。王妃叫你们一道进府内，去喝茶！”
闻声，几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们立刻挺起胸膛，转身环视了周围一圈，接着便在元九的带领下，走入了齐王府中。
……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今早的事情我们可都听说了——”
“王妃与齐王殿下一道，在凤安宫门外用剑挡住流矢……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王妃是什么时候学的武功？我之前竟没看出，王妃竟然也是个高手！”
廖文柏一群人刚走进酌花院，便立刻将宋明稚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从他聊起了方才发生的事。元九也在此时，朝屋内送去了茶盏。
他听着听着……
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不对劲。
在此之前，齐王这群狐朋狗友，鲜少会与宋明稚说话。
一来，他们与宋明稚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二来则是……齐王与王妃恩爱一事，早已经传遍了整座崇京城，慕厌舟常常在他们的面前吃飞醋。他们就算是想与宋明稚聊天，也不敢多说一句。
然而今日，他们不但与宋明稚格外热络。
甚至话语之中，还透出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态来……
听到这里，元九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猜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般。
还不等元九上完茶退下，便见其中一名纨绔，端起桌上的茶盏，忍不住在宋明稚的面前感慨道：“……听我爹说，齐王殿下正是为了彰显自己无意继承大统，消除圣上对他的戒备，这才假装断袖！”
这则流言已随着宫变遍京城，并被众人默认为真。
也不知是谁，忽然在此时感慨了一句：“……殿下真是深谋远虑啊！”
话音落下之后，他忽然转过身去，实在忍不住好奇地朝宋明稚问道：“这么说来，王妃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所以王妃究竟是何时，知道殿下不是断袖的？”
元九的手一抖，差点将茶杯扔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

第79章 装断袖
宋明稚自元九手中接过了茶盏：“什么时候知道殿下不是断袖……”
他的语气听上去略有些不自然。
这群纨绔虽然不务正业,但是也不乏“机灵”者。看到宋明稚一脸犹豫后，他们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凤安宫的宫变刚才结束，齐王妃一整日都待在凤安宫中，并不清楚外界都有什么样的传闻,更不知道崇京城中的百姓,已经知道了殿下有多英明神武。
宋明稚的话音刚一落下,此前与他见过几面的尤建安,立刻凑上前去，激动道：“王妃放心，殿下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说着,他便格外自然地坐在了宋明稚身边的凳子上，像是没看到元九脸上震惊的表情般,端起茶，一边喝一边与宋明稚“分享”了起来：“圣上当年是依靠柳家的势力登基为帝的,自登基那日起，他便忌惮着柳家、贤平皇后,与齐王殿下。殿下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才自小在他的面前,装出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当今圣上登基这二十年来,并未做什么正事。
百姓们虽然不敢在外明说,但都知道他是一个实打实的昏君,更清楚严元博与他同党的狼子野心。
但是自从几个月前“旱灾”一事起，“齐王”的形象,已逐渐与那几人区别开来——
百姓们或许不怎么懂得朝堂政事，可却没少听话本戏文，最爱看的,便是这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戏码。
今日，有不少传言堪称“夸张”，恨不能将慕厌舟写作帝星降世。尤建安说的这个版本，已经算得上是尽量客观的了。只看前半段，几乎与事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话音落下之后，他还侧身看了一眼元九。
宋明稚也随尤建安一道，将视线落在了元九的身上。接着，就听尤建安顺带着问了句：“你说对吗，元九？”
和一整日都待在凤安宫中的宋明稚不一样，元九始终留守在齐王府内，并且清楚外界的传言。宋明稚看到，尤建安的话音落下之后，元九便轻轻地点了点头，同时笑着道：“尤公子说得对。”
宋明稚当下就明白过来：
此事已经传遍了崇京城，殿下也没有了再隐瞒下去的必要。
宋明停顿片刻，挑自己能确定的问题回答了起来：“我是……从禁军入府那日起，确定殿下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简单的。”
“果然如此！”
纨绔们瞬间激动了起来：
“我猜也是那日！”
“……京城中人都在传，户部那个写诬状的冯……冯荣贵？其实就是殿下在暗中收拾的！而那日，梁王慕思安也并没有搜错地方，只不过他那个目中无人又道貌岸然的蠢货，显然没有想到，齐王殿下技高一筹，”尤建安一边说，一边端起了手中的茶盏，将视线朝宋明稚落去，“当日应该就是王妃为殿下隐瞒，说他一直都在府内的？”
他刚一说完，便有人随声附和道：“如果我是殿下，也要在那个时候和王妃交底了。”
宋明稚犹豫着点了点头道：“没错……”
世人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如今宫变的事情一出，众人恨不得将这些年来大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齐王扯上点关系，说是他在背后布局。众人能够想到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
“我就知道！”有人激动道，“我就知道齐王殿下定不是断袖。”
紧接着，就有人应和了起来：“……殿下虽然一直说自己喜好男风，并因此拒绝了不少美人，但是哪有断袖像他一样洁身自好的？崇京城内多的是真断袖，除了殿下以外，还没有哪个能忍二十多年的！”
随即又有人愤愤道：“和殿下一道‘鬼混’了这么些年，可我还从没有看到过殿下去找什么公子、小官。你们见过这样的断袖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元九虽是齐王心腹，但平常慕厌舟与人议事还有闲聊的时候，他都会守在远处，尽量不插话……唯独今日，上完茶之后仍站在桌边不走，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的不像话。
看到廖文柏和尤建安那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宋明稚凑近过去，元九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离王妃这么近，成何体统！
只是……听到轻咳声后。
众人非但没有丝毫收敛，甚至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又围在宋明稚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完全是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他们手中端的明明是茶，但畅聊之中，手中的茶盏仿佛也变成了酒杯。
尤建安得到来自宋明稚的肯定答复之后，忽然灵机一动，再一次凑上前，朝对方道：“那王妃之后打算怎么办啊？”
“……之后？”宋明稚乍一下竟然有些没听明白他的问题。
秋风将窗扇吹得“嘎吱”作响。
尤建安忽然端起刚放下的茶盏，好似饮酒一般与宋明稚碰了一下杯，“等齐王殿下，呃……”这时，那昏君即将成为太上皇的消息早已经传了出去，但慕厌舟毕竟没有正式登基，如今仍是齐王。尤建安顿了顿，方才继续组织语言道，“等齐王殿下登基以后，王妃也该功成身退了吧？”
元九：“！！！”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同时如见了鬼似的睁大了眼睛。
但可惜的是，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宋明稚身上，完全没有人有兴趣观察他的表情。
尤建安的话音刚一落下。
宋明稚便攥紧了手中的青瓷盏。
眼前这群人并不清楚事情全貌，直到现在都以为齐王和自己，仍是逢场做戏……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宋明稚的心脏忽地一颤，慕厌舟此前问的那个问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很清楚自己对齐王殿下，并不是逢场作戏。
宋明稚的心乱了一瞬，就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不安分地在他心间攀爬。
又酥又痒。
他并没有点头，更没有开口说“是”。
就在他纠结着到底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周围这群正激动着的纨绔，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宋明稚畅想起了未来：“要我说，齐王妃这一年绝对是劳苦功高啊！”
元九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都没救了。
尤建安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词来：“从龙之功！”
“对，从龙之功！”有人凑上前来，强行与宋明稚碰了碰杯问，“我虽然……咳咳，也是今日才知道，殿下并不像表现想出来的那样简单，但好歹和陛下一道玩了十几年。齐王殿下非但不是那种卸磨杀驴之人，且还很重义气！等到他忙完这阵子，一定会赏赐王妃的。”
尤建安点头道：“大家都说，等殿下登基与王妃和离之后，便会为王妃封官，归还自由身……嘶，也不知道王妃这大半年的时间在中原待得怎么样？究竟习惯不习惯，若是不习惯的话，也可以趁这个时候回到述兰去吧？”
宋明稚向来都不善言辞。
并且不怎么在意大家对自己的看法与言语。
但这一刻，他心中却生出了一个稍显陌生的念头……
宋明稚放下手中的茶盏，朝尤建安摇了摇头，岂料还不等他反驳，酌花院院内那棵大树下，竟传来了一声：“谁说阿稚要回述兰去？”
……是齐王！
宋明稚站起身朝着门外看去。
阳光在刹那之间洒入他眼底，那双水蓝色的眼瞳，瞬间变得格外明亮：“殿下——”
纨绔甲乙丙丁：“！！！”
齐王殿下怎么在这个时候回到王府来了？
如今宫变刚刚结束，朝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别说是今日了，众人原以为慕厌舟会彻底在凤安宫中住下，直到登基。
他们做梦也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回到了王府。
——他并没有如京城中的传闻般，身披金衣、头戴玉冠，反倒是仍和平日里一样，穿着一袭青衫。众人虽说了一日有关他的事情，但猛地一下，仍没有将眼前的人与他们口中那个“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联系在一起。
“……这是什么情况？”尤建安忍不住喃喃道。他随宋明稚一道站起了身来，还未搞清楚状况的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将手朝着身边宋明稚的肩膀上落去，像是想与对方勾肩搭背。
“啪。”慕厌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拍在了对方的手上。
“手拿开。”慕厌舟垂眸，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肩上。
“哦哦……”尤建安愣了一下，挪开了手指。
他总觉得哪里有一些怪怪的。
慕厌舟走上前，无比自然地将一缕长发从宋明稚的鬓边撩到了他的耳后。接着，凑上前去同对方耳语道，“抱歉，让阿稚久等了，”他将宋明稚的手握在了掌心，轻轻地揉了起来，“手可还痛？稍后我替你敷药。”
宋明稚的手因为阻挡流矢而受了些伤，此时仍轻轻地发着颤。
他的语气无比温柔，远胜于平日。
这时，有几人已经意识到了事情或许与想象中有些不同。但是刚才被慕厌舟用扇子拍了一下的尤建安，脑子向来都转不过弯。
他默默地甩了甩刚被慕厌舟拍过的手。
今日立志要给未来皇帝当好狗腿的他，好心并贴心地提醒道：“殿下，那个……我们都知道您和王妃的事了，您没必要再，再那么辛苦……”
慕厌舟忽然蹙眉：“知道什么了？”
无论是神经再大条的人，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妙。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尤建安只得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自然是您与王妃配合……装，装断袖啊……”
他越说声音越小。
话音落下，总算鼓起勇气，抬眸朝二人看了一眼。
秋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慕厌舟轻轻牵起宋明稚的手，在对方的指尖落下一吻……他的神情，称得上是“虔诚”。
尤建安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便见齐王收回了视线，垂眸看向宋明稚的眼底。他的语气，格外认真：“本王对阿稚，乃一片真心。”

第80章 心悦他
由慕厌舟唇边传来的热意,自宋明稚手指尖化了开来。
他的手腕轻轻地颤了一下，戴在腕上的铃铛，也随着这阵颤动而轻晃，生出“叮当”一声脆响。
总算打破了酌花院中的沉默。
慕厌舟笑了笑,终于一脸莫名地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身上,眼中则写满了困惑：“谁说本王与王妃是在假装？”
尤建安：“不,不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站在一边的廖文柏已回过神来，突然抬手“啪”一声捂在了他的嘴上,将后面那半句话，给他打回了腹中——
不是装的啊？
如今的凤安宫已在慕厌舟的掌握之中。
他距离继位登基,也只剩下半步之遥，一切不过是走个流程的事。
作为大楚未来的皇帝,他完全没有必要在众人面前假装，更没有逗他们开心的必要。
所以说……
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还有齐王与王妃的恩爱传闻,全部都是真的了？
“轰隆——”
尤建安仿佛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一阵轰响。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完了,完了……未来皇帝的狗腿还没有当成，自己竟然就先将马匹拍到了马腿上！
酌花院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一名站在人群后方,身穿着红色锦衣的纨绔,终究是没有忍住张了张嘴……殿下如果真的是断袖,而非为了韬光养晦，才假装断袖的话,为什么在齐王妃出现之前的这么多年里，他竟然没有惹出一桩桃花债？
此事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他正欲开口，但还没有发出声音,便想起了慕厌舟如今的身份，慌忙将嘴巴闭了起来。不过，这群纨绔向来都是将心里面的想法，大大咧咧写在脸上的。他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是只一眼慕厌舟便看出了他究竟在疑惑些什么。
今日在凤安宫中，周太医已经为宋明稚简单诊治过手臂上的伤。但是他的伤都在暗处，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彻底恢复的。宋明稚的右臂虽未流血，实际上距离恢复尚有一段距离。直至此时，他的指尖至手臂，仍透着一阵淡淡的寒意。
慕厌舟轻轻将宋明稚的手包回了掌心。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又伤到对方的手臂。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众人的眼中。
慕厌舟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齐王殿下是认真的。
刚才那名身穿红色锦衣的纨绔，回过身看了领头的廖文柏一眼，并与对方交换了一个“撤退”的眼神。
随后，他立刻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朝着宋明稚与慕厌舟行了一个礼道：“时，时间不早了……吾等，呃……打扰了殿下与王妃实在是不好意思，那个…吾等来齐王府，原本就是为了贺喜，如今喜已经道完，也该，该走了。”
“对，对……！”
其他几人也跟着反应了过来。
“我们就不打扰齐王殿下了！”
“走了，走了。”
说话间几人已争先恐后地向大门口挤去。
那名身着红衣的纨绔也在其中。
他整日不学无术，鲜少在人前说什么正经话。今日这番话说得不但磕磕巴巴，甚至还有一些颠三倒四。话音落下之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同时有些害怕地抬起眼眸，朝慕厌舟看了一眼。
不过，慕厌舟看上去并不介意。
他只是缓缓将视线从宋明稚的指尖移开，低声道了句：“等等。”
慕厌舟的语气无比平静，不带任何特殊的语调。乍一下听去慵慵懒懒，与平常没有太大的区别。
也不知道是心理使然……还是其他的原因，众人竟不约而同地从慕厌舟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不怒而威的意思。
刚才还着急离开这里的纨绔们立刻停下了脚步。同时，一脸忐忑地转过身去，将视线落在慕厌舟的身上：“是，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想说什么呢？
不只是他们，就连宋明稚也忍不住抬眸，朝慕厌舟看去。
同时微微用力，想要将自己的手从慕厌舟的掌心中挣脱出来。但对方只是轻轻地揉了揉他的指尖，没有一点放开他的意思。
秋风将窗外那棵巨大的桃花树吹得沙沙作响。
慕厌舟的唇边突然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如今明明早已经到了深秋，但恍惚之间，宋明稚却觉自己似乎又在秋风中，嗅到了一阵熟悉的桃花香……他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一切好似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夜。
慕厌舟的声音，如秋水一般低缓、微沉，但是却没有半点秋水的寒意。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无比郑重道：“本王的确并非断袖。”
慕厌舟的答案在众人意料之外。
酌花院内，也不知是谁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不过，下一息，慕厌舟便再次开口道：“本王只是……只是，唯独心悦阿稚一人罢了。”
宋明稚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他虽然早已知道慕厌舟的心情，但是听到他这番话，宋明稚的心中仍像是飘满落花的湖水一般，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众人：“咳咳咳……”
如今慕厌舟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亲王。
众人的身份，早已经是云泥之别，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恭恭敬敬才对。
可是这一刻，众人心中竟还是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无语之感。与此相伴的还有——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齐王殿下啊！
“好了，”慕厌舟终于轻叹了一口气，将视线落在了窗外，“时间的确不早了。”
众人随之松了一口气。
他们立刻抬手朝宋明稚二人行礼，正欲再次告退，溜出齐王府。
不过，话还没有来得及说。
慕厌舟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若崇京城内再有什么不靠谱的传言，还要麻烦大家，替本王澄清一二了。”
——众人可算明白了。
齐王殿下他折腾这一番，就是为了告诉自己，并借自己之口告诉世人：他与齐王妃并非逢场作戏，而是认真的！
“齐王殿下尽管放心！”
“这是自然——”
说完他们终于对视一眼，再次朝慕厌舟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酌花院。
不消片刻，就没了声息。
元九也不知道在何时带着侍从退了出去。
偌大的酌花院内，就只剩下了宋明稚和慕厌舟两人。
连风都变静了。
……
“阿稚，他们走了。”慕厌舟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之意。
宋明稚不禁垂眸，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腕间的铃铛之上：“嗯……”
慕厌舟的体温自两人交握的指尖传了过来。
不知怎的，竟让宋明稚生出了一阵灼烫的错觉……短短一天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安静下来之后，他不由生出了一阵不真实的感觉来。
他明明早就已经习惯了与慕厌舟相处。
可是此刻……酌花院的小屋，似乎又变得逼仄了几分，他与慕厌舟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跟着变得愈发近。
宋明稚的鼻间，尽是自慕厌舟身上传来的淡淡苏合香。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阿稚为什么放他们进来？”
慕厌舟开口打破了酌花院内的沉默。
宋明稚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将视线从指间移开，落在了院内那棵桃花树上：“……殿下虽然喜欢与他们开玩笑，但向来是将他们当作朋友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
慕厌舟与这群纨绔混在一起，是为了假装同类不错。
但是宋明稚能看得出来，慕厌舟并不像慕思安等人一样，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群纨绔——他绝非卸磨杀驴之人。
如今看来，自己的想法果然没错。
慕厌舟又轻轻地笑了一下：“阿稚很了解我。”
他的声音很慢，如同一把羽毛扇，在宋明稚的耳边扫出了一阵轻风。
——慕厌舟是故意的。
宋明稚蹙眉，下意识想要躲避。
但是慕厌舟就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似的，忽然拉紧了他的手，将人带到了自己的身边。
两人的身体也随慕厌舟的动作，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慕厌舟在宋明稚的耳边，低语道：“那阿稚再猜猜，我现在想要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将宋明稚的长发绕在了指间。
宋明稚不由移开了视线。
尽管这样，他仍能感受到慕厌舟正注视着自己：“殿下，想问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私下里的慕厌舟似乎有些恶劣。
他故意道：“什么问题？”
宋明稚原本就不善言辞，且与慕厌舟相比，本就不喜欢将心情外露于人的他，脸皮也有些薄：“殿下想问……”
想问自己，是不是也喜欢他。
——这句话忽一下跃入了宋明稚心间，与此相伴的还有，他心底里的那道声音。
慕厌舟在宋明稚的耳畔，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稚？”
似乎是在催促对方说出那个答案。
宋明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似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恍惚间，他好似忘记了中原话究竟要怎么说，满脑子只剩下了儿时便会的述兰语。
宋明稚下意识将余光朝着自己身边落去：
慕厌舟的下巴从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蹭了过去。
宋明稚忽然闭上了眼。
他于恍惚间记起，自己当年刚刚被带入皇宫，还不怎么会说中原话的时候，曾有人告诉自己——若是不会说话，那便用手指、用身体去比画，用动作告诉对方自己的答案。
慕厌舟的话音落下后重新站直了身。
宋明稚至于此时抬眸，将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脸颊上。
用动作说出答案吗……

第81章 不要脸
宋明稚不知道,自己轻轻地咬了咬唇。
原本因为内伤而略失血色的嘴唇，因为他的动作，忽一下泛起了点点的殷红。
慕厌舟的眸色不由一晦。
他垂下眼帘，肆无忌惮地用视线拂过宋明稚的面颊。
宋明稚的身上不知道何时也沾染上了一点苏合香。
淡淡的香气,随着呼吸一道,轻轻地蹭在了慕厌舟的脖颈与面颊上。
他缓缓将手落在了宋明稚的腰侧,同时压低了声音,故意在对方的耳畔唤了一声：“阿稚？”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
宋明稚终于深吸一口气，忽地一下踮起了脚尖，下定决心朝着面前人的脸颊吻去。方才趁着秋风走院内的慕厌舟,身上沾染了些许寒气，宋明稚的唇刚触到他面颊,便觉得一阵寒意。然而，还不等这陌生的寒意自他的唇边散开,宋明稚的腰间忽然一紧。
慕厌舟用力，将人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另一只手则紧紧地与宋明稚十指相扣,阻断了对方逃离自己怀抱的最后一点可能。
宋明稚的睫毛如蝶翼一般轻轻地颤了一下：“殿下……”
明明只是拥抱与十指相扣，可宋明稚的心间竟蓦地一下生出了陌生的紧张,与一点没来由的忐忑。
慕厌舟低下了头，在他的耳畔轻声道：“这种时候不要再叫我‘殿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慕厌舟终于反客为主——
他的唇自宋明稚的耳边轻蹭了过去,蹭过宋明稚的鼻尖,最终落至怀中人的唇瓣。寒意自此处散了开来……宋明稚下意识睁大眼，并朝着背后倒去。
他的余光看到。
方才还搭在自己腰侧的那一只手,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背上来。
慕厌舟甚至没有用力，便切断了宋明稚的“退路”。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自唇畔而来的那阵微弱的痛意,唤回了宋明稚的注意力：“不许走神。”
慕厌舟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满。
话音落下的同时，唇舌已在宋明稚毫无防备的瞬间侵了过来。
宋明稚：“……！”
他重重地闭上了眼，一动不动。
秋风似乎又停了下来，风吹过桃花树的沙沙声变得遥远得不可思议。这一刻，宋明稚的耳边，只有自自己的胸膛中，传来的怦怦心跳声。
他犹豫片刻，并未再次尝试着后退。
而是将原本紧攥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最终用力攥住了慕厌舟腰侧的衣料。
“怦怦——”
“怦怦，怦怦——”
酌花院外又吹起了大风。
伴随着“簌簌”的声响，这大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于刹那之间在宋明稚的脑海中重新上演了一遍。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场烧光了凤安宫的大火，与数月前缀满红绸的王府。还有朝自己伸手，同自己一道走出烈火的……慕厌舟。
并非齐王殿下。
更非历史上那个遥远的皇帝。
而是……慕厌舟。
……
“咳咳咳……”
宋明稚的武功虽好，内力也算不错，但是……这种事情他毕竟是头一次做。不过短短几息，他便忍不住转过身轻咳了起来。同时用力，呼吸了起了新鲜空气。
慕厌舟轻轻用手抚过宋明稚的肩背，不等对方开口，宋明稚立刻紧张地换起了话题：“我，我头发好像乱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那面铜镜之上。
宋明稚方才糊里糊涂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慕厌舟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腰间挪到了脑后。一吻过后，原本好好束在脑后的长发，已经乱了个彻底。看上去……着实有些容易引人误会。
话音落下之后，他立刻抬手，用指尖朝自己的发簪上触去。
——宋明稚不习惯发出声音，自从他戴上铃铛起，做事便会格外小心，一般很少会发出声音。
但是这一刻，宋明稚手腕上的铃铛，却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阵轻响。
并在无意之中，泄露了主人的紧张。
慕厌舟的眼中满是笑意。
他一边听，一边随着宋明稚的动作，将视线落在了对方的发间。
宋明稚今日戴了发冠。
因此玉簪虽然早已经歪斜，但是长发，却仍被半披半束在他的脑后，也不算彻底乱掉。
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地坠在了窗外，将宋明稚原本便是浅金的长发照得愈发灿烂。
慕厌舟看出了宋明稚正在紧张。
并早已经从那枚落在脸颊的吻，得到了答案。
慕厌舟一向都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
如今已经得到答案的他，并不着急要在今日做些什么。但是看到宋明稚这难得的慌慌张张的样子之后，慕厌舟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个略有些恶劣的念头。
他将手指轻轻落在了宋明稚的手背上。
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那支玉簪。
宋明稚随对方的动作一道抬眸，将视线落在了面前的那面铜镜上。他还以为慕厌舟要替自己重新绾起长发，却没料到对方竟只透过铜镜，轻轻地朝自己笑了一下。接着，便当着宋明稚的面，伴着一声细碎的轻响，将那支玉簪放在了一边的桌上。
“殿……”
宋明稚原本想叫他“殿下”。
但是还没有开口，就想到了慕厌舟方才那句话。
差点就说出口的“殿下”二字，也立刻换成了“珩玉”。
宋明稚早已知道慕厌舟的这个名字，但是数月以来，叫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此时，终于想起中原话该怎样说的宋明稚，模模糊糊地将这二字推到了舌尖——它带着一点淡淡的述兰口音，像是一片羽毛从慕厌舟的耳畔扫了过去。
停顿间，那种陌生与小心之感，落在慕厌舟的耳朵里，竟变得格外诱人。
他的声音不由沙哑了几分：“怎么？”
宋明稚立刻转身将视线向窗外落去。
天还没有黑，用晚膳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送膳的下人随时都有可能来。
宋明稚迅速调整表情，轻声朝慕厌舟道：“……一会儿可能会有人来送晚膳，若是被他们看到就不好了。”
“没关系。”慕厌舟的答案在宋明稚的意料之外。
宋明稚微微蹙眉：“没关系？”
他话音刚落，慕厌舟竟一边说，一边抬手彻底拆下了宋明稚头顶的银冠：“早该乱了。”
……早该乱了？
浅金的长发忽如流水一般自宋明稚的背后倾斜而下。
刹那之间，竟比窗外的落日还要耀眼。
秋风吹起了榻边浅红的帷帐。
这一幕似乎与几个月前，洞房花烛夜时重合在了一起。
宋明稚觉得……
自己好像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
而对方也在此时，凑上前于他耳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浪费了几个月的时间。”
他的语气中满都是遗憾。
-
慕厌舟的确不打算在今日做些什么过分的事情。
但是方才那一吻，显然有些不够——它不但没有让慕厌舟满足，甚至还让刚刚结束宫变，仍有一大堆事情没有来得及处理的未来皇帝陛下，在他掌握实权的第一日，就生出了一点乐不思蜀之感。
慕厌舟趁着酌花院内没有人敢打扰他。
将宋明稚带到了床榻边，并打着对方重新束发的旗号，从宋明稚的发顶，一路将细吻落到了他的下巴。
直到太阳彻彻底底地落下西山。
估摸着再不结束晚膳就要变凉，总算放过了身边的人。
……
今日慕厌舟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做。
就连王府内的人下人都没有料到，他竟会在今天下午回到府内，因此并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晚膳。
元九也特意嘱托了他们：齐王殿下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晚膳一切全部从简。
没过多久宋明稚和慕厌舟就用完了晚膳。
而慕厌舟身边的侍从也在此时来到了酌花院中，将严元博与其同党已经全部落网，并被押入海宣殿内的消息，传到了慕厌舟的耳边。
闻言，宋明稚瞬间长舒了一口气。
并悄悄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床榻上……
自己与齐王殿下，已经“同床共枕”了半年有余。但是两人的关系，直到方才才彻底发生变化。连亲吻都没有适应与熟悉的宋明稚，今晚打算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听完了侍从的话之后。
他立刻体贴地提醒道：“如今时间还早，宫中的事情要紧。殿下不如先进宫，去处理严元博一党？不要将事情拖到明天。”
宋明稚的语气格外认真，听上去好像没有半点私心。
话说出口之后。
已经走到衣桁边的慕厌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取来一身外袍，走来披在了宋明稚的肩上，“爱妃此言有理，”说着，便轻轻地拉起了对方手，“我们早些进宫吧。”
宋明稚眨了眨眼：“进宫？”
自己进宫去做什么？
慕厌舟像是读出了他心中所想一般，理直气壮且振振有辞道：“你知道的，父皇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昏君的……我猜，大楚慕家的血脉中，说不定流淌着‘昏庸’二字……为了天下着想，阿稚难道不愿意同我一道入宫，看着我不让我分心、怠惰、享乐吗？”
宋明稚：“殿下不是这种……”
“更何况……”慕厌舟朝宋明稚笑了一下，打断了对方，并睁眼说瞎话道，“我似乎有些认床，若是住在凤安宫的话，还需要阿稚陪我适应一番。不然，夜里睡不着，且休息不好，我也没有精力去处理政事。”
“什么……”
方才的细吻过后，宋明稚仍有些晕晕乎乎的。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驳对方“何时有了认床这个坏习惯”。
就听慕厌舟拐了一大圈，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所以，为了天下着想……”
“看来阿稚是必须陪我睡觉了。”

第82章 不讲理
……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别说是史书上有没有记载,就连与慕厌舟相处这么长时间的宋明稚，此前也完全没有发现，齐王殿下竟然是这种厚脸皮的人？
宋明稚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他虽然还没有开口，但已经将自己的心中所想,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慕厌舟忽然凑近过来：“阿稚在心里说我坏话？”
说着,他便抬起右手,轻轻地点在了宋明稚的唇边,将对方想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让我猜猜，阿稚是不是在心中说我厚脸皮、不讲理？”
宋明稚默默地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推走了慕厌舟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半点也不同对方客气：“殿下猜对了。”
慕厌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握住宋明稚的手，带人向酌花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振振有辞道：“如此看来，我是的确是有当昏君的潜质……”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身，看向宋明稚的眼底：“更需要阿稚随我一道进宫,好好看着我，不让我干坏事了。”
慕厌舟越说越严肃。
但他这严肃的样子,反倒叫宋明稚笑了起来。
宋明稚轻轻地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好吧——”说话间,他已经走出了酌花院。
星光倒映在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照亮了他眼底的笑意。这回反倒是慕厌舟的心底,生出了一阵不祥的预感：“怎么？”
宋明稚也轻轻用力握住了慕厌舟的手。
接着，回过神去朝慕厌舟眨了眨眼道：“这可是殿下说的。”
话音落下，两人已在侍从的簇拥之下,坐上了马车。
深秋的太阳很早就会落山。
放下车帘的马车内只剩黑漆漆的一片。
刚才上车还没有来得及适应黑暗的慕厌舟没有看到，宋明稚的唇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地扬了起来——宋明稚方才与慕厌舟“拌了嘴”，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自己的心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开心。
——这样的慕厌舟只在自己的面前。
史书上的他，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当皇帝的。
可是自己眼前的他……
却与所有人知道的，都不一样。
马车缓缓地驶出了王府。
街巷上的灯火，伴随着马车的轻晃，漏入了车内。正好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宋明稚的脸颊上，并于此刻，照亮了他唇边那抹笑意。
慕厌舟忽然凑上前：“开心什么呢，阿稚？”
宋明稚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前世”还有“史书”。但是刚才被身边人发现了走神的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才对……
不如，故技重施？
一回生二回熟……
想到这里，宋明稚忽然转过身去，朝慕厌舟笑了一下，并在对方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靠近上前。这回，他终于顺利在对方脸颊上，落下了一枚轻吻。
慕厌舟的目光一晦。
他难得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马车那边，宋明稚“得逞”以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心，慕厌舟便忽地用力，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
可惜，齐王府距凤安宫实在太近。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马车便直接驶入了皇宫中。
这一回它并没有停在宫道畔，而是直接停在了海宣殿外。
宫灯摇曳着照亮了殿前的空地。
马车刚才停下，守在一旁的宫女与太监，便已齐刷刷地俯下身，朝两人行起了礼来：
“参见齐王殿下、齐王妃——”
宋明稚被慕厌舟牵着走下了马车。
宫灯下，他的耳尖透着一点浅粉，唇边更是有一抹暧昧的殷红。
万幸……此时夜色已深，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更别说注意到这一点。看清楚周围景象之后，宋明稚终于放下心来，随自己身边的人一道走进了海宣殿内。
“阿稚，这边来。”还不等宋明稚彻底回过神，慕厌舟已经牵着他一道坐在了海宣殿内那张“龙椅”之上。
宋明稚：“……！”
他被慕厌舟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张椅子由檀木制成，看上去与殿内其他椅子没有太大的区别，并没有雕龙，更非纯金。但是自上一世起，宋明稚便将这张平常只有皇帝能坐的椅子称作“龙椅”。
宋明稚压低了声音，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殿下，这不好……”说着，便欲挣脱慕厌舟，起身换到别处。
谁知今日的慕厌舟格外不讲理。
他非但没有放开宋明稚的意思，甚至还于身边人的耳畔，轻声道了句：“坐我腿上，好不好？”
慕厌舟行事向来大胆，更别说此时的他，距离登基称帝只有一步之遥，已经没有什么人需要他去顾忌。宋明稚很清楚：慕厌舟不但敢说，更敢这样做。
宋明稚立刻道：“不必。”
随之坐直了身，提醒慕厌舟道：“……殿下，快些做正事吧，不要耽搁时间了。”
慕厌舟略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好吧，都听阿稚的，”他叹了一口气，总算将目光落在了海宣殿前的侍从身上，“去，带严元博来。”
“遵命，殿下！”
……
慕厌舟身边那群“狐朋狗友”做别的事情或许不太行。但是传起消息来，却是个顶个的快。
一行人离开齐王府没多长时间。
崇京城内部分“消息灵通”的人士，就已知道：齐王殿下对王妃，并非假装喜欢！而是真心真意。
世人一向喜欢听新奇的故事。
相比起白天“卧薪尝胆”的传闻，今夜这个“假戏真做”的显然要更加新颖。不多时，消息便自他们口中传遍了半座崇京。就连皇宫中的侍从，都有所耳闻。
看到慕厌舟带着宋明稚坐上“龙椅”。
他们非但没有丝毫的疑惑，对宋明稚的态度还变得愈发恭敬，似乎是完全遵循慕厌舟在王府里立下的规矩，将王妃当齐王本人看待。
戌时，海宣殿内。
一袭紫衣的严元博被押着跪在殿前。
严元博与其同党，都已经被慕厌舟的心腹侍从自密道中抓了出来。但是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仍没有一丝半点如实招供的意思。
“……成王败寇，”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面无表情道，“齐王殿下能为了今日卧薪尝胆二十年……输在殿下的手上，下官心服口服。”严元博的脸上，向来没有什么谄媚之意，这也是他能获得那昏君信任的一大法宝。
单看他此时的样子。
非但不像来受审的大反贼，反倒像是个被冤枉了的忠臣。
慕厌舟笑了一下。
随手将已经看完的奏报丢到了桌上。
他抬都没有抬一下眼皮：“严大人的意思是，本王冤枉你了？”
严元博立刻朝慕厌舟磕了一个响头：“下官并无此意。”他嘴上是这样说的，但是却故意做出了副含冤受屈的样子，甚至还有空将视线落在了与慕厌舟同坐在龙椅之上的宋明稚身上，并露出了一副不赞成的表情。
他停顿几息，又道：“齐王殿下即将即位称帝，无论下官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时间已经不早了，齐王殿下不如早早休息，没有必要在这里将下官再审下去。届时，直接将下官压入天牢，随时处置便是，下官定当配合。”
宋明稚垂眸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单听他这句话，大有几分同慕厌舟死扛下去的味道。
看样子严元博是彻底不打算招了，甚至还打算保持住这个“忠良”的伪装。
不过这倒也能够理解……
严元博的大罪已经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等待他的只有一死。如果他全部招了再去受刑，那这一世的恶名，也算彻底无法洗清。
可若是他不招——严元博相信，单凭慕厌舟的能力，也不可能将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
届时慕说不定还会惹上一身骚。
这对于皇帝来说不痛不痒，但却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完成的报复。
慕厌舟缓缓垂下眼帘：“严大人不说，那看来……只有其他人说了。”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落在严元博的耳边，竟是无比的危险。
严元博下意识抬眸：“殿下这是何意？”
他刚说完，站在他身边的侍从，便将一本册子，拿到了他的面前：“严大人，请看。”
严元博的余光随着侍从的话落在了那本册子上。下一刻，脸上便彻底没有了血色：“这，这这怎么可能……”
这本册子，是从自己府内一间密室中来的！
其中记载的都是这些年来经过自己手的账目，与人员名单。
自己府内的密室中，设有断龙石，一旦没有找对机关，断龙石便会自己落下封死密室，将这些秘密埋葬……丞相府内密室、暗道众多，其中也就一两间最重要的，连接着自己的卧房，并被设下了这种机关。
慕厌舟知道密室的存在，在严元博的意料之中。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将那间密室打了开来！
严元博还在喃喃自语，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起了黑：“这不可能……”
密室的机关明明只有自己能够打开！
就像在回答他的问题一般。
看到对方的表情，慕厌舟忽然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故意道：“多亏了阿稚。”
……齐王妃？！
严元博怎么想也想不通。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终是两眼一黑。没有忍住晕了过去，接着便被侍从拖出了殿外。
……
海宣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慕厌舟终于松开了自己紧攥着宋明稚的那只手。
他打了一个哈欠，朝宋明稚道：“严元博晕过去了，今晚的事看来只能到此为止……”
宋明稚和慕厌舟在酌花院内住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清楚对方的作息：他几乎每晚都会看信报看到半夜。
可是此时，他却听对方一边打哈欠一边道：“他的事情等明天再说，如今夜色已深，我们不如早早就寝？”
宋明稚笑了一下：“就寝？”
慕厌舟站起身道：“咱们去云和宫，我儿时便住在那里，距离海宣殿并不远。”
哪知宋明稚并没有随他一道起身。
反倒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并从桌上取来一封信报，展开塞到了慕厌舟的手中：“还不急。”
“不急……”慕厌舟困惑地朝宋明稚看去。
随之，便见对方学着自己平日里的样子，轻轻地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严元博虽然晕过去了，但殿下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比如说……也该筹备登基了。”
慕厌舟手里的信报便与此事有关。
宋明稚起身坐在了一边的软榻上。
他伸了个懒腰，理所应当地朝慕厌舟道：“时间不早，我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殿下不如……继续处理政事？”
月光照亮了他的面颊。
宋明稚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轻轻用手托起下巴：“毕竟，我进宫就是为了监督殿下，不当昏君。”
“对吧，殿下？”

第83章 耍无赖
慕厌舟似乎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然而听完宋明稚的话后,他非但半点也不恼，眼中反倒突然漾满了笑意：“对。”
海宣殿分前后两殿，此时二人并不在此前常去的前殿内，而是身处于后殿之中。相比起议事用的前殿,这里要更接近“御书房”的性质。那昏君自登基以后,便不理朝政,几乎没有来过这间后殿。
尽管如此,后殿内的东西，仍一应俱全。
宋明稚的话音落下之后，便自一边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床崭新的被褥。
史书上“宵衣旰食、勤于政事”的齐王，此时仍没有处理政务的意思,反倒是走上前去，好奇道：“阿稚怎么知道这里有被子？”
宋明稚的动作不禁一顿。
宫中哪里有被褥,哪里有茶盏，一般只有太监和宫女才清楚。他也是因为曾经当过暗卫,所以才会了解。
正当宋明稚以为，慕厌舟终于忍不住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了解凤安宫中的一切之时。却见对方已经站在衣柜旁，镇定自若地跟着自己从衣柜中,取出了另一只枕头。看样子,像是打算浑水摸鱼,与自己一道歇下了。
宋明稚默默地转过了身去。
他没有接慕厌舟的话，而是从对方手中接过枕头,放在了软榻上：“殿下去忙吧，这里我来就好。”
说话间，他已铺好榻和衣睡了上去。
海宣殿内,昏黄的灯光如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宋明稚的身上。
暖黄的光亮在顷刻之间，便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慕厌舟不曾说过——
自己并不喜欢凤安宫。
这虽是他生长的地方，但是每一次回到凤安宫中，慕厌舟只能想到，儿时被迫在人前假装纨绔的点滴，与宫人严厉的目光还有责备……凤安宫对他而言，不像是什么宫殿，反倒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真正的他。
自从他母后故去之后，更是冰冷至极。
可是这一瞬……
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宋明稚的眉眼。
照亮了他身上柔软的锦被。
似乎还照亮了慕厌舟心底，那个空空荡荡的角落。
就像是为了催促慕厌舟去处理公事，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同他闲聊一般。宋明稚说完这句话后，就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真的要睡觉了那般。
烛火下，轻颤的睫毛好似一把羽扇，柔柔地扫过了慕厌舟的心底。
他笑了一下，假装不情不愿道：“好吧，好吧，那我便听阿稚的话，去处理一会公事。”
……
宋明稚方才那番话，也并不全是在同他开玩笑。
如今那昏君要退位，成为太上皇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虽说那昏君仍是名义上的天子，但是慕厌舟一日不登基，这天下在世人眼中，便多一日“无主”的时间。
今日司天监已用最快速度，选中了几个日子送到了御前。
慕厌舟要早早选定登基时间，并做具体的安排。除此之外，严元博倒台之后，朝堂势力也必将进行一场大洗牌。慕厌舟还得尽快安排好人手，免得朝堂天下因此而动荡。
他的确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海宣殿外，夜色渐深。
月光穿过窗缝，与烛火交织在一起。
照得慕厌舟手中的文册，泛出了淡淡的光亮。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慕厌舟终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接着便将视线落在宋明稚的身上。
……海宣殿内这张软榻，比酌花院里的床榻还要小。凤安宫中不缺能住的宫殿，它放在这里原本就是供人中午小憩用的。睡一个人正好，若是两个人的话，便稍嫌拥挤。
慕厌舟缓缓垂下了眼帘。
自己的确有不少事要做，但此时看到这张床榻，与榻上的人，他竟然真的起了些许“不理政事”的念头。慕厌舟停顿几息，轻轻将手中的奏章放在了桌上。
怎料，他还没有来得及起身。
软榻上便传来一声：“殿下要偷懒吗？”
宋明稚竟然听到了这阵细响。
也不知道宋明稚刚才究竟有没有睡着，他的声音并不大，且还带着淡淡的鼻音。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懒懒地睁开了眼，嘟囔道：“还没一个时辰。”
慕厌舟并没有重新拿起芳彩的本册。
而是缓步走了过来，同时轻声道：“阿稚没睡着吗？”
说话间，他已经坐到了榻边。
宋明稚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没有。”
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
慕厌舟忍不住摸了摸宋明稚的额头：“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慵懒、微沉，明明与平日里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或许是今晚的月光太柔，又或许是海宣殿内太暖。慕厌舟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格外的暧昧……
宋明稚轻轻眨了眨眼。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并忍不住将视线落向窗外，远远地看向那轮明月：“……我只是，只是觉得近来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看着窗外明月的他没有注意到。
慕厌舟趁着自己分神的功夫，静悄悄地侧躺到了榻边。
同时，压低了声音在他的耳边问道：“为何？阿稚没有想到我会登基称帝吗？”
说着，又抬指撩起一缕浅金的长发，慢悠悠地绕在了自己的指尖。
宋明稚立刻蹙起了眉：“自然不是。”
自己恐怕是这世上最清楚齐王殿下，未来会成为皇帝的人！
刚才还在努力转移着注意力的他，立刻转过身来朝慕厌舟看去，严肃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和齐王殿下……”
在一起。
说到这里，宋明稚脸上的严肃之态，已褪了个一干二净。甚至就连耳朵尖，也忽然泛起了一点浅红。慕厌舟方才撩起了垂在此处的长发，而这一点浅红，也尽数暴露在了身边人的眼前。
宋明稚的心乱了一瞬……
就在他组织语言的时候，慕厌舟已经默默地撩开锦被，与他躺在了一起：“和我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终于没有忍住将一枚吻，落在了宋明稚的唇边。
宋明稚：“……！”
他下意识想要躲避，但软榻的背后便是海宣殿的殿墙。
宋明稚的后退，正好为慕厌舟挪出一点地方，让他得寸进尺，将身体轻覆在了宋明稚面前：“和我睡觉？”
慕厌舟想说的，绝对不是简单的睡觉！
这一回，宋明稚瞬间便听懂了他的话：“咳咳咳……”
虽说自从他想清楚自己对齐王殿下的感情后，这种事情，便迟早要来。但是……两人今日刚才确定关系，这对宋明稚来说，似乎有些早。最重要的是……海宣殿并非寝殿，上一世的时候，宋明稚还曾在这间大殿的房梁上当值。
若是在这里……
实在是有些太过超过。
宋明稚没有忍着，抬眸朝房梁看了一眼。
——回王府之前，慕厌舟已将宫中的暗卫清理了出去，此时的房梁上并没有宋明稚熟悉的身影。但是一百年的时光并没有改变这座大殿，眼前的一切，仍和宋明稚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里虽然没有人，但他还是生出了一种自己正被暗卫紧盯着的别扭感。
“我……”
万幸，慕厌舟读懂了宋明稚的心情。
见对方耳尖的红意自此处蔓延至面颊，慕厌舟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今晚，就先放过宋明稚。
他弹指用内力熄灭了海宣殿内的蜡烛，并在大殿陷入黑暗的那一瞬，贼喊捉贼地将唇贴到了宋明稚的耳边，轻声道：“我说的是这个睡觉，怎么？爱妃可是想到什么了。”
齐王殿下的脸皮果然……！
宋明稚侧过身去，强行转换话题道：“殿下怎么不回寝殿去？”看慕厌舟的架势，他今晚似乎是要与自己挤在这里了……
这里距离慕厌舟刚才说的那座寝殿并不远。
与其在这里挤一晚，还不如现在起床，一道回云和宫去。
转过身去的他没有看到，慕厌舟的眸光一动：云和宫的床榻着实有些太大了，甚至就连风情，也比不上这间“御书房”。
慕厌舟并没有实话实说。
而是格外不讲道理地自背后将宋明稚搂进了自己的怀中，他闭上双眼，压低了声音在对方的耳边道：“我困了，今晚不如就在这里睡吧。”
说着说着，他便没有了声音。
……齐王殿下这么快就睡着了吗？
海宣殿内的软榻实在太小。
此时宋明稚的鼻尖，已经轻贴在了墙上。
半晌都不见背后的人说话，他终于没忍住，慢慢转过身，试图平躺在榻上，同时试探着问了句：“殿下今晚的公事，已经处理完了吗？”
宋明稚话音落下，背后久久没有声响。
正当他以为慕厌舟已经睡着之时，却听到对方突然开口，于他耳边道：“大部分的事已经定下，唯有一项……”
宋明稚下意识侧身朝慕厌舟看去，怎料对方竟然也在此刻靠近过来。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了一起，方才挨着墙的鼻尖，也自慕厌舟的下巴上蹭了过去。
——他的鼻尖传来一阵细弱的痛。
慕厌舟轻轻地咬了宋明稚一口，继而低声道：“我继位以后，还缺一位太子。”
他故意低头，吹了宋明稚的睫毛：“爱妃可有什么头绪？”

第84章 就今日
方才已经生出困意的宋明稚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习惯性地咬了咬唇,不确定道：“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说话间，竟将鼻尖的那点痛意抛到了脑后去。
宋明稚早已经从旁人的口中得知，那昏君今日叫齐王进宫，是为了做什么。如今听到慕厌舟提起这个问题,他也不由认真了起来。
月光在此刻落入了他的眼底,将宋明稚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慕厌舟方才还有一些逗弄之心。
此刻却已被宋明稚的目光驱了个干干净净。
他凑到宋明稚的耳畔,低声道：“五皇子,你看怎么样？”
宋明稚喃喃道：“五皇子……”
五皇子慕关书与上一世和宋明稚一道葬身火海的小天子长得一模一样，慕厌舟的话音落下之后，宋明稚竟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略有一些困倦的他,一时间也没能想起，慕厌舟此前是不是已经同自己说过了这个打算。
他停顿片刻,一边斟酌一边开口道：“……五皇子目前尚且年幼，若殿下有意栽培,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如此，”慕厌舟顿了顿,轻声道，“这件事就麻烦阿稚安排了。”
他的语气虽然淡,可只要是对朝堂之事有一点了解的人，都能明白慕厌舟这句话的意义,究竟有多么重——这绝对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情。
宋明稚愣了一下：“……我？”
方才那阵困意,也在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嗯。”慕厌舟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并用额头与宋明稚相抵，轻声道：“慕关书表面上虽乖巧,实际上却也是个有脾气的小孩。说来也巧，他竟然格外听你的话，就像你才是他亲哥似的。”
宋明稚和慕厌舟的武功都非常好。
他们能够感受到,海宣殿附近并没有暗卫，甚至于就连宫女和太监都远远地守在一边。但慕厌舟却故意压低了声音，同宋明稚窃窃私语了起来。
宋明稚缓缓点了点头……
身为齐王妃的自己，此前就没什么事情可做。
未来……到了宫中以后，想必更是如此。
宫里的下人众多，齐王说让他安排、教导五皇子，实际上也没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去做。
宋明稚好歹当了十几年的暗卫。
偷听过无数宫廷秘事的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齐王殿下只是为了借此事，将自己与未来储君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并借此强调自己的地位。
宋明稚的心骤然一空——
齐王的语气格外平淡，他显然不是今晚心血来潮，才提出的这个想法，而是早有预谋。
殿下究竟是从何时起，在心中筹谋好这一切的呢？
海宣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见宋明稚久久不开口，慕厌舟终于睁开眼睛，朝他问道：“怎么了？”
宋明稚连忙移开视线。
他停顿了几息，忽然轻轻地在慕厌舟的耳边，道了一句“谢谢”。
——慕厌舟从来都不愿听宋明稚说“谢”。
宋明稚的声音细若蚊呐，并且带着几分鼻音。听到他的话后，慕厌舟终于笑着打破了海宣殿内稍显严肃的气氛。
他缓缓用力将宋明稚拥入了怀中。
继而凑上前去，在对方的耳边道：“不过，阿稚若是想要试试别的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
还沉浸在方才气氛中的宋明稚，一时间没能明白慕厌舟究竟是什么意思：“别的？”
月光下，宋明稚的皮肤细若白瓷。
耳垂的那一点薄红，也因此变得愈发刺眼。
慕厌舟终于没有忍住，轻轻用牙齿，碾过了他的耳垂，接着心满意足道：“比如，试都没有试过，怎能断言阿稚与我不能——”
宋明稚：“殿下！”
慕厌舟话还没有说完，宋明稚竟鬼使神差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立刻转过身去，捂住了慕厌舟的嘴巴，将对方要说的话全部堵回了肚子里。而得逞了的慕厌舟非但没有不好意思，抑或是生出半点气恼之意，反倒是凑上前去，亲了亲宋明稚的手心。
末了，用目光描摹着对方的眉眼，哑声道：“若是随了阿稚，定然很漂亮。”
……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
这个道理从来都不会过时。
如今，严元博与慕思安等人，已被压入了天牢，后面的事情也变得简单起来。慕厌舟派人，按照宋明稚的“指挥”将严元博的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将与他有过来往的人员名单，还有各类账本都搬了出来。不多时这群人便被打包着一起压入了天牢，等候受审。
与此同时，继位大典的日子也被定了下来。
慕厌舟懒得大操大办，选中了一个最近的日子，并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除此之外，严元博一案牵连的人员众多。
将这伙人押入天牢之后，朝堂也出现了一堆空缺，慕厌舟又紧锣密鼓地自地方，选人到京城——此事，也有宋明稚的一份功劳。
来自后世的他，提前将那些注定有所作为的臣子，推到了台前。
慕厌舟大部分时间如史书上说的一般勤政。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回他体内的蛊毒，已经被解开，他也不再像历史上那般，随时可能被蛊虫反噬。慕厌舟并不着急将所有事，都在短时间内处理干净，而是不慌不忙地安排给了手下。
不少都落在了杜山晖的手中。
至于他与宋明稚……
几日后，海宣殿。
天色已晚。
身着朱红色官袍的廖文柏，带人走进了殿内。
——廖文柏虽然也是崇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但是与那些脑子不甚清醒的同伴不一样，他并不算草包。与此相反的是，廖文柏的脑子，转得向来很快。
他此前胸无大志，只想在父兄的翅膀下混日子享清福。
但是自从慕厌舟的“真实面貌”暴露在世人面前之后，他身边那群纨绔，竟然也纷纷受到激励，尝试着做起了正事：廖文柏便是其中之一。
廖文柏一向都喜欢组局。
慕厌舟干脆将登基大典背后的一堆杂事，全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您看，绣工已经连夜赶制好了登基大典时候的冕服，您快试试看，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现在就通知下去，让她们立刻更改！”
慕厌舟虽然对衣着没有太大的要求，但是登基大典毕竟特殊。无论再不讲究，礼数都要做到，衣着也必须华丽、符合礼制。做这样的一件冕服并不是容易的事，若有哪里不合适的话，再改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廖文柏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人已着急忙慌得跑入了海宣殿内。并叫守在一旁的宫女和太监将礼服送上去：“这里还有一件，是王妃的。”
说着，他又气喘吁吁地朝站在一边的宋明稚行了一个礼。
此时距离他将宋明稚误以为是慕厌舟的“合作者”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廖文柏只要一看到宋明稚，就会想起那日的事情。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就怕不小心让慕厌舟想起了当日自己的无礼行为，或是突发奇想，再在自己的面前展示一番恩爱。
“辛苦廖大人了。”宋明稚看出了廖文柏的尴尬。
他朝对方点了点头，自宫女的手中接过了那套礼服——如今，整个朝堂已经因为严元博一案而被慕厌舟肃清了一遍，新换上来的人都与慕厌舟是一条心。
这天下虽然还没有过“男皇后”。
但是宋明稚也并非突然蹦出来的男后，而是早已经当了将近一年的齐王妃。
朝堂内并无一人敢正面对此提出异议。
甚至还按照慕厌舟的要求，赶制出了一件特殊的礼服。
——前几天宋明稚一直忙着教导五皇子，还没有时间关心过这件礼服。此时，他方才注意到，这件衣服与自己想象中的，略有些不同。
“这……”宋明稚缓缓用手指从礼服上滑了过去。
慕厌舟的桌案前还堆着一堆没有处理的奏章，按理来说他应该尽快跟一试大小才对。但是看到宋明稚的动作之后，慕厌舟忽然放下了自己手里的东西，缓步朝他走了过来。见此情形，周围的宫女和太监纷纷对视了一眼，随廖文柏一道从大殿内退了出去，将这里留给了他们二人。
“怎么了爱妃？”慕厌舟装作不懂地凑上前去，从背后地将宋明稚拥入了怀中。他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手中的那套礼服之上。
宋明稚沉默几息，缓缓道：“这身礼服的样式，似乎有一些眼熟？”
……何止是眼熟。
原主来自述兰或许不懂这些。
但是上辈子以暗卫的身份，参与过数次登基大典的宋明稚，一眼便看了出来：它并非常见的礼服样式，反倒是与几个月前，自己大婚时穿的喜袍有六七分相似。
“眼熟？”
宋明稚并不喜欢身处于人前，更不怎么习惯受到他人的关注。
慕厌舟此前提过重新拜堂，但……宋明稚一直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如今看来，对方似乎是借着登基典礼，将自己绑上了贼船？
见状，他也不再同慕厌舟客气：“这件衣服，怎么像是喜袍？”宋明稚一边说一边回过了头去。
哪知道他还没有将视线落在身后人的身上，眼前便忽然一黑……
慕厌舟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喜帕，轻轻地覆在了宋明稚的面前。接着，压低了声音道：“这样才是。”
“我知道阿稚不愿在人前张扬，但是……我们的婚礼，既没有拜堂，又没有洞房，到底不算办完，”慕厌舟的话语里带着淡淡的遗憾，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继而低声道，“阿稚若不愿在人前……那我们不如，就趁今日？”

第85章 花烛夜
轻晃的喜帕遮住了宋明稚的视线。
恍惚间,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两人成亲的那一天……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撩开面前的喜帕。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动作，便被慕厌舟识破了心思。
慕厌舟握住宋明稚的手，于他耳畔道：“别着急,我来替你换喜服。”
他的语速极慢,说话间还用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在宋明稚的肩膀上轻点了两下……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偏偏生出了些许的暧昧之感来。
酥痒之意自宋明稚的肩头化了开来。
转眼间，便散至他周身。
与此同时……宋明稚的肩头，忽然一凉。他的声音中,也随之多了几分哑意：“殿下？”
慕厌舟并有回答，此时,宋明稚的视线已被喜帕阻隔，一片漆黑中,他只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慕厌舟抬手，不疾不徐地替自己脱掉了身上那件厚重的外袍。
如今已是深秋,再过几日便要彻底入冬，海宣殿内已经烧起了火墙。虽说大殿内并不冷,但宋明稚还是早早便换上了厚重且繁复的冬装。淡淡的寒意，伴随着外袍坠地的声音,一道朝着宋明稚袭了过来。不过下一刻,宋明稚的腰间,又传来了一阵陌生的触感……
宋明稚虽然生长在中原。
可是除了几个月前，婚礼那一日外,他从来都没有穿过如此华丽的礼服。
黑暗中，他的感官也变得愈发敏锐。
宋明稚虽然看不见慕厌舟在做什么，但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正缓缓划过自己腰间与胸前。
慕厌舟的动作不紧不慢。
同时，还含着笑在宋明稚的耳边道：“这是我第一回 替人更衣，阿稚要多多包涵啊。”
话音落下之后，他终于恋恋不舍地将手挪了开来。
正当宋明稚以为慕厌舟可以放过自己的时候。对方竟又轻握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一旁去，低声提醒道：“别忘记拜堂。”
慕厌舟的语气非常认真，他似乎格外重视二人婚礼上没有完成的“仪式”。
最近这几日，慕厌舟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并没有搬到寝殿居住，而是暂时住在了海宣殿的后殿中。
宋明稚的眼前，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可熟悉海宣殿后殿构造的他，依稀能够分辨得出来——慕厌舟似乎将自己，带到了那张软榻边？
“好了，就是这里。”慕厌舟轻声道。
宋明稚疑惑道：“要如何拜堂？”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着用力，想从慕厌舟的掌心中抽出手来。
岂料对方非但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
反倒是继续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就这样拜。”
“……就这样拜？”
海宣殿周围的下人们，早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
此刻宋明稚的耳边唯有窗外的一点风声，与烛火轻燃发出的“噼啪”声响。
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如大婚那日一般，穿着一身红衣的慕厌舟——对方轻轻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他拜向窗外的那轮明月。
宋明稚原本将这一切当作玩笑。
但是此刻，他竟不由屏住了呼吸拜向前方，跟着慕厌舟一道认真了起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
宋明稚慢慢地转过了身去，与慕厌舟相对。
鲜红的喜帕，伴随着他躬身的动作向下滑了些许，一点光亮透过喜帕的间隙落在了宋明稚的眼前。
他不由轻轻地眯起了双眼。
还没有来得及借着火光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宋明稚眼前的景物，便随之一晃。
慕厌舟抬手将人抱了起来——
宋明稚睁大了双眼，他下意识想要调动内力，可是想起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之后，宋明稚又生生将本能压了下去，改为抬手轻轻攥住了慕厌舟胸前那片衣料：“齐王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烛火下，慕厌舟的目光一晦。
他低头看向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宋明稚的皮肤原本有些苍白，但此时却被喜帕照出了几分血色。尤其是指尖……那阵浅红竟如美酒一般，催得人发醉。
“阿稚忘了吗，”说话间，慕厌舟已俯下身去，将宋明稚放在了面前的软榻上，“拜过堂后，就要入洞房了。”他的声音格外沙哑，说话的同时，便抬手撩开了宋明稚面前的喜帕。接着，拨乱了宋明稚身上的那袭红衣，露出一片苍白的脖颈。
最终在宋明稚的锁骨上，落下了一吻。
海宣殿的后殿原本就不大。
最近宋明稚和慕厌舟常住在这里之后，宫里的太监又在软榻前放上了一道屏风。
檀木制成的屏风遮住了宋明稚眼前的景象。
这一瞬，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身下的这张小榻，还有面前被屏风隔绝出来的窄窄空间。
宋明稚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一回，慕厌舟终于放开了宋明稚的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随之轻抵在了床榻之上……宋明稚并没有推开身边的人，而是缓缓用力，一点一点地攥紧了身下不知何时换好的红色被褥。
宋明稚的心中难得生出了几分慌乱。
他转过身朝着窗外看去——夜色渐深，哪只今夜窗外非但没有陷入黑暗，反倒是一片通明。
这并不是什么月光……
宋明稚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
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了地上，照亮了崇京，与凤安宫内这间小小的后殿。
还不等他看清楚窗外的雪景。
宋明稚的脖颈间竟忽然一痛：上一息刚刚在这里落下一吻的慕厌舟，忽然用力轻轻地咬了宋明稚一口。
他低声道：“不许分心。”
大雪还在继续下，不消片刻便积满了一地。
崇京的角角落落，都披上了一层银装，转眼便自深秋，转入了初冬的萧索。
唯独海宣殿内一片春意……
-
这一晚，宋明稚再也没有分心的机会。
不久前与慕厌舟并肩，在凤安宫前抵挡流矢的时候，宋明稚已经知道慕厌舟的身体素质胜过于自己。可直到今日，他方才清楚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宋明稚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等自己醒来的时候，大雪已将崇京城包裹了起来，海宣殿内也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毡毯。
“殿下……”
宋明稚正想问慕厌舟这是什么时辰。
甫一开口，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所惊到——他的声音格外细弱，就像是刚才生过一场病似的。
宋明稚顿了一下，立刻闭上了嘴。
然而他虽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是不知道守在何处的慕厌舟，竟然听到了宋明稚的声音。
慕厌舟缓步走了过来，轻轻为宋明稚盖好了锦被。他像猜到了对方在疑惑什么似的，俯身于宋明稚的耳边道：“不要着急，我已经替你洗漱更衣了。现在还没有到中午，阿稚再睡一会儿，稍后我便叫人直接将午膳送到这里来。”
说完，他忽然笑了一下，朝宋明稚眨眼道：“阿稚辛苦了。”
他的声音意味深长，一边说一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正在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自从相识的那天起，慕厌舟便对宋明稚这一头浅金的长发格外感兴趣，他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地将一缕长发绕在了指尖。
慕厌舟的动作格外慢，而这样的动作配合着他故意压低的声音，落在宋明稚的耳边，竟在顷刻间便唤醒了对对方有关于昨晚的记忆。
崇京城里的大雪，还有海宣殿内昏幽的烛火，与……一切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宋明稚的眼前。
宋明稚：“！！！”
他下意识想要侧身躲避慕厌舟的视线，但稍一动弹便觉一阵酸痛。
宋明稚上辈子也是刀口舔血，一路打杀而来的，受伤对他而言向来都是家常便饭。
但是今日的痛与懒，却与从前完全不同。
自己这个样子……的确不能出现在人前，还是留在海宣殿内吧。
想到这里，宋明稚立刻点头。
“好……”他忙侧过头去，不看慕厌舟眼睛。
宋明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正好将泛着红的耳尖落在了对方的眼前，他仍在强装镇定地赶客道：“殿下不如先去忙公事，我……我再休息一会。”
宋明稚的身体依旧很疲倦。
但是慕厌舟的话却已驱散了他心头的困意。
慕厌舟看出宋明稚在不好意思，他并没有听话离开，而是凑上前戳了戳对方的鼻尖，轻声道：“阿稚这是害羞了吗？”
宋明稚正想嘴硬说“没有”。
慕厌舟已经在他耳边，意味深长地落下一句：“无妨，一回生二回熟。”
——齐王殿下的脸皮似乎愈发厚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蹭过宋明稚的锁骨：“上午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今日我最重要的事，便是在这里陪着阿稚赏雪。”
说着，他竟也斜倚在了榻边。
慕厌舟之前虽然是在开玩笑。
但是听到这里之后，宋明稚的心中竟生出一个错觉——
齐王殿下此前的话也不全假。
此时的他，的确像是有做昏君的潜质。

第86章 结局（上）
几日后,凤安宫前。
大雪接连下了几日，天仪门外的空地上仍银白一片。
如今已正式立了冬，扑面而来的北风似乎能在顷刻间从人的脸上刮下一片皮肉。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宫前的寂静。
此时，身着银甲的官兵,正押着近百名披枷戴锁之人,走出了宫中。
宋明稚身披狐裘,于阙门上低头朝空地看去——慕厌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严元博与他的同党好好活到自己登基之后。
早在当年韬光养晦之时起，慕厌舟便已派人私下收集起了严元博等人身上的罪证。这一回，在宋明稚的帮助之下,严元博的府邸更是被彻彻底底地翻了个底朝天，他那些罪证,一个也不落地被摆到了台前。
慕厌舟没用多长时间便了结了此事，并于登基大典之前,在凤安宫中审问了这群人。此时，他们正在被官兵押着前往天牢,等候最终的处置。
天上又飘起了雪，宋明稚透过一层白雾看见,凤安宫前众人皆头戴枷锁、脚缠镣铐，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
初冬时节,大雪纷飞,官兵的银甲下都添上了棉衣。可是,严元博等人的身上，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囚服。他们的皮肤早已经被冻得青紫,动作更是极其迟缓。
慕厌舟向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更不会对这群即将被问斩的人，手下留情。
大风吹乱了漫天碎银，宋明稚的眼睛也跟着轻轻眯了起来。还没等凤安宫前这群人走远,宋明稚的耳边便传来一声：“起风了，我们回宫吧。”
本该在海宣殿内处理政事的慕厌舟，竟也跟了过来。他并没有多看空地一眼，而是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将一个手炉塞到了宋明稚的怀中，低声说道：“当心着凉。”
接着，从背后轻轻地将宋明稚拥入了怀中。
——慕厌舟向来都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更别说此时的他即将登基。最近的这一段时间，慕厌舟不但丝毫不收敛，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力。
见他过来，周围的宫女和太监立刻行礼，从这里退了下去。阙门上的景象，也在这个时候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地上众人的眼中。
慕思安差一点便咬碎了自己的牙：“慕厌舟……”被官兵押着踏入大雪的他，双腿早已经被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慕思安恨恨地抬起头朝阙楼看去。
他虽然是被严元博撺掇，但也是这场宫变的组织者之一。这一回，自然也和严元博一样，落得了一个问斩的结局。或许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已必死无疑的慕思安，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在被押着向前走的同时，他终究是没能够忍住，抬头朝着宋明稚和慕厌舟所在的方向，破口大骂了起来——
慕思安为了“太子”一位，谋划多年。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不但将这个位置送到了慕厌舟的手中，甚至慕厌舟还打算在登基以后，将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五皇子，册封未来的太子。
这与扇他耳光没什么两样。
宋明稚原本要同慕厌舟一道离开这里。
但隔着风雪，听到慕思安的怒骂之后，他却不由停下了脚步。
宋明稚的五感极其敏锐。
哪怕隔着老远，他仍听清了对方的话，并因此缓缓蹙起了眉来。
慕厌舟淡淡地瞥了阙门下一眼，继而低声朝宋明稚问：“怎么，阿稚可是听到他在说什么了？”
“他说……”凤安宫前的风声有些大，宋明稚有些不确定慕厌舟有没有听到慕思安在说什么，他停顿了几息，有些犹豫地朝慕厌舟道，“他似乎是在说，大楚过往几位天子……”
就在慕思安说话的同时，负责押送他的官兵已快步上前，将他拖了下去，甚至挥鞭抽在了他的背上。
素白的囚衣随之渗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但是慕思安的腿，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说话的速度却一点也未减慢。宋明稚听到，方才他一边咒骂慕厌舟，一边以大楚的先祖为例嘲笑慕厌舟的虚伪：
本朝帝王个个贪淫重欲，后宫佳丽三千，唯独慕厌舟一个，无论是登基前后身边都只有宋明稚一人。
而二十年前那昏君登基时，也将贤平皇后看作“唯一”。
慕思安正以此讽刺慕厌舟，说他与那昏君别无两样，并诅咒他定有一日，暴露自己的“本性”，步那昏君的后尘，丢掉江山天下。
闻言，慕厌舟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再给慕思安一个眼神，而是牵着宋明稚的手，朝阙门下走去：“阿稚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话只说一半？”
宋明稚顿了顿：“殿下都听到了？”
来自后世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齐王殿下是什么样子。宋明稚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慕思安的话放在眼里。
“嗯，”说话间，慕厌舟已带着宋明稚走进了阙楼，状似随意道，“他说的话，阿稚怎么看？”
宋明稚脚步一顿，立刻严肃道：“自然是假，齐王殿下绝对不是他说的那种——”
他的语气稍有一些激动，然而话还没有说完，慕厌舟便如过往那般轻轻抬起手，将食指抵在了宋明稚的唇边：“也不全错。”
他垂眸看向了宋明稚。
那双浅茶色的眼瞳中，难得透出了几分无奈。
——慕厌舟早就发现，直到现在宋明稚对自己都有一些不该有的“误会”。
慕厌舟虽然在意自己在宋明稚眼前的形象。但是，他更想让身边人，看到那个真正的自己。
宋明稚一时间竟没搞懂慕厌舟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全错？”
……究竟哪里对哪里错？
这时，宫女和太监早已退下了阙楼。
此地只余宋明稚与慕厌舟二人。
慕厌舟的手指，从宋明稚的唇间轻蹭了过去。半晌后，他终于低声道，“前一句，并没有说错……”慕厌舟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慕思安虽不成器，但他也是慕家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慕家人的本性究竟如何……”
宋明稚方才还在想朝堂政事。
他没有想到，慕厌舟所指的，似乎是……“贪淫重欲”一词。
他不由愣了一下，这几日来的种种画面，随即浮现在了宋明稚的脑海之中。
宋明稚立刻移开视线，向前走了半步，严肃道：“殿下！”
虽说这周围没有别人，但是齐王殿下即将登基，身为未来的皇帝，怎么能随口说这种事情……
“好好好。”
慕厌舟笑了起来。
他终于“饶过”了宋明稚，带人朝着楼下而去。
宋明稚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有松完，竟又听得慕厌舟在自己耳边道：“不过……”
紧接着便在宋明稚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朝对方眨了眨眼道：“不过此事，只需阿稚一人知道便好。”
-
宋明稚上一世竟然没有发现，凤安宫与齐王府一样，有几眼天然温泉。
登基大典之前，宋明稚终于随慕厌舟一道，住进了他儿时生活的“云和宫”内，并看到了云和宫中那一眼温泉，与栽种在泉眼边的高大花树。
雪还在继续下，似乎没有尽头。
整座云和宫都被笼罩在了袅袅的雾气之中。
这一下，便是三日。
直到登基大典当天，方才有风消雪停之势。
太监尖利的嗓音穿过半间宫殿，落在了宋明稚的耳畔：“恭迎后君——”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宋明稚便在阿琅的轻扶下走出寝殿。踏过泉水上的白玉桥，穿过层层的烟雾，朝着云和宫外而去。
“云和宫”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踏着白玉桥向前而行的宋明稚，好似行走在云端。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缥缈而模糊。
直到那片玄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慕厌舟自云和宫的另一边而来，于玉桥上轻轻地牵起了宋明稚的手。
慕厌舟不但如那日所说的一般，为宋明稚这个特殊的“男皇后”起了一个新名字。甚至，应该直接坐在大殿前接受百官朝贺的他，竟然出现在了云和宫内，并且破例与宋明稚这个“后君”一道，前往大殿。
宋明稚的手指尖，不由轻轻地颤了一下。
——今日自己身上，穿的就是那天“试”过的礼服，唯一的区别便是这一回并没有戴喜帕。
转眼间，二人已经踏着白玉桥。走到了云和宫的宫门旁，宋明稚眼前的景色也清晰了起来。
慕厌舟则在此时轻声道了句：“当心脚下。”
正是这句话，在顷刻之间将宋明稚的记忆拉回了几个月前——彼时他戴着喜帕，走入王府的时候，周围人也是这样提醒他的。并由此，让宋明稚想起了自己与慕厌舟“拜堂”的那一日。
宋明稚迅速移开了视线，可是他的耳尖仍然因为那段记忆而泛起了薄红。
——慕厌舟是故意的。
他似乎看出了宋明稚心中所想。
可他非但没有放过对方，反倒在此时凑上前道：“阿稚怎么脸红了？今日是登基的大日子，怎么……你难道是…想到什么不好说出口的事情了。”
宋明稚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慕厌舟前几天的话，并于心底里暗暗道了句：……贼喊捉贼！

第87章 结局（下）
宋明稚和慕厌舟身边的侍从,早已经习惯了两人动不动便会黏在一起。但是凤安宫内的人到底有些多，见此情形，静立在一旁的小宫女，终究是没能够忍住,悄悄抬眸朝两人看了过去。
宋明稚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幕。
他瞬间便移开了视线,学着慕厌舟平日里的样子,假装无事发生：“殿下,不去延和殿吗？”
话音落下之后，还不等慕厌舟开口说些什么。
宋明稚便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强行拉着他朝着“云和宫”外走去。
还没在近处见过二人的小宫女看到这一幕后,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然而，余光看到周围人那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后,她硬是强忍着重新低下了头，随众人一道,紧跟着宋明稚和慕厌舟走向了延和殿所在的方向。
大雪虽早已停下，但是凤安宫中,仍处处都是积雪。莹白的雪光，将整座皇宫照得愈发明亮。待水雾散开以后,宋明稚不由微微地眯起了双眼，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延和殿……
上一世的宋明稚便是葬身于此的。
叛军入宫的那日,似乎也是一个冬日,可是熊熊的大火不但烧光了整座凤安宫,甚至还烧光了满地的残雪，只留下一片焦黑。
慕厌舟觉察到,宋明稚有一瞬的失神。
他并没有多问，而是轻抬起手在此刻反握住了宋明稚，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
宋明稚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迅速低下头,停顿片刻过后，忽然抬眸看向慕厌舟：“……殿下可信什么前世今生之说？”
说话间，宋明稚的心脏不由轻轻地颤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会将前世之事隐瞒一生，哪知道此刻，看着这一地的碎琼乱玉，宋明稚的心中，竟蓦地生出了这个念头：他想将有关自己的事与前世的种种，都说给慕厌舟听。
慕厌舟的脚步随之一顿。
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在好奇宋明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与自己提起一个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停顿片刻，低声道：“相信。”
在此前的人生中，慕厌舟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脱口而出的前一息，他还以为自己会摇头，但是话到嘴边，却换了一个答案。
不远处，延和殿前钟声已响。
宋明稚不再耽搁，他抬眸看向慕厌舟，缓缓地笑了一下：“等到登基大典以后，我要告诉殿下一个秘密。”
雪光映亮了那双眼眸——
宋明稚的表情，明明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可是慕厌舟偏偏从他的眼眸之中，读出了期待与一点喜悦。
慕厌舟低低地笑了一下：“好。”
说完，不等宋明稚反应，他便轻扣住宋明稚的手指，带着人朝着延和殿而去。
停顿片刻……
宋明稚也握住了慕厌舟的手。
……
延和殿是宋明稚过去最常待的地方。
但是这一世，他却从没有来过这里。
隆隆的钟声，震碎了屋檐上的积雪，就连脚下的大地，也跟着发起了抖。宋明稚与慕厌舟伴随着“万岁”之声走进了殿内，早早便候在这里的大臣们，也伴着这阵钟声，朝着龙椅所在的方向跪了下去——
此刻宋明稚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走进延和殿的那一瞬，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朝着上一世自己长待的那道房梁看去：
今日是登基大典，慕厌舟并没有在这里安排暗卫。宋明稚抬眸，只看到漆黑一片的房梁，与房梁上雕刻的金龙。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但是直到这一刻，看到空空荡荡的房梁，宋明稚的心中方才生出了一阵恍若隔世的感觉。
世界早已经有所不同。
宋明稚的视线，并没有在房梁间停留太长时间。但是站在他身旁本该认真参与典礼的慕厌舟，竟然捕捉到了宋明稚这瞬间的失神：“别走神。”
慕厌舟再次捏着宋明稚的手指道：“今日，只能看我一人。”
他的语气颇为幼稚，刚才还沉浸在上一世的点点滴滴中的宋明稚，终是没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将视线从房梁之上收了回来，无比认真地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这一刻，礼官还在宣读着圣旨，文武百官仍跪地，没有起身之意。按理来说，宋明稚与慕厌舟本该在此刻心无旁骛地登上高台才对。可是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慕厌舟竟然忽地低下了头去——
他站在延和殿中央，毫无预兆地将一枚轻吻落在了宋明稚的额间。
宋明稚的额头被冬日的寒风吹得凉凉的。
温热的触感自此处化了开来，好似一阵春风，骤然将他从冬日唤醒。
一吻过后，慕厌舟便要笑着向高台而去。
宋明稚本该在此时随他一道上前，但这一回……宋明稚竟鬼使神差地加快步伐，微抬起头，学着慕厌舟的样子，也在他的下巴上落下了一枚轻吻。
接着，立刻转过了身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快步走向了高台。
慕厌舟的目光随之一晦。
但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礼官已宣读完了圣旨，延和殿上众人，也缓缓地抬起了头来。
恍惚之间，慕厌舟似乎看到——
冬日的阳光自殿前洒了进来，如同一张金纱，软软披在了宋明稚的身上，照亮了他那头浅金的长发，与水蓝色如寒潭一般的眼睛。宋明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自己笑了一下。
延和殿前的钟声，与周遭的一切都随着这抹笑意而远去。
慕厌舟的世界只剩那道朱红的身影。
与宋明稚微微翘起的薄嘴。
……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凤安宫，延和殿外。
“陛下，该祭灯了。”身着紫袍的礼官，将一盏明灯，送到了慕厌舟的手中。
今日乃继位典礼，身为新帝的慕厌舟，与“后君”的宋明稚需要点燃香烛，告祭祖先。将人间的一切，传至天际。
慕厌舟从礼官的手中接过了明灯。
对方立刻朝他行礼，并取来另一盏明灯，送到了宋明稚的身前，同时行礼道：“后君。”
跃动的火苗，如一只小小的金龙，在礼官的手中中跳动着。顷刻间便让宋明稚想起了上一世，延和殿内那只随着梁柱轰然坠地的巨龙……他停顿片刻，缓缓地抬起了手。
慕厌舟知道，宋明稚向来畏火。
他转过身去，不由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同时露出了担忧的神情：“阿稚？”
这项仪式在登基典礼中不可或缺。
几日前，慕厌舟差点因为宋明稚而取消了这一步，但是宋明稚这个“自西域来的王妃”不知怎的，竟早就知晓了典礼上有这一项，并早早告诉他不必因为自己而取消。
慕厌舟看到，宋明稚的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立刻蹙眉，微微侧过身去，朝着礼官抬起了手——慕厌舟打算帮宋明稚完成这一项。
见此情形，站在一旁的礼官立刻瞪大了双眼：“这，这……”
这于理不合！
礼官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却不敢开口。
不过还不等他提醒，礼官便看到……站在自己对面的宋明稚轻轻地摇了摇头，继而垂眸笑了起来：“陛下，不必。”
祭灯虽然不用看时辰。
但是，见殿前许久没有反应，周围还是有官员忍不住抬眸，略有些好奇地朝着这里看了过来，似乎是在疑惑，殿前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慕厌舟却一点也不着急。
他轻声道：“不必？”
宋明稚知道慕厌舟在担忧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落在了眼前这盏明灯之上。
这一瞬，宋明稚眼前的画面，不再是上一世延和殿内的大火，转而变成了……几个月前，京畿府院内那冲天的火光。
在那画面于他脑海中变得清晰的同一瞬。
藏在心底里的恐惧，又一次自宋明稚的心脏攀向了他的身体。
宋明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蜷。
本能在此刻警告他——离开眼前这危险的火光。
但是……下一刻，那阵淡淡的苏合香便被一阵清风，带到了他的鼻间。
这是自慕厌舟身上传来的气息。
它莫名地令人安心。
宋明稚轻轻地闭了闭眼。
接着，他忽然睁开双眼，无比郑重地从礼官的手中，接过了那盏明灯。
宋明稚不曾看到，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有一瞬的出神，接着眼中忽然漾满了笑意：“好。”
淡淡的热意自灯上传到了宋明稚的指间。
烛火像一只小龙，朝他的手指缠了过来，但这一回，宋明稚没有放手，反倒是微一用力，将它攥紧在了掌心。上一世的种种，似乎也在这刹那间被烛火燎尽，化作了点点的灰烬……转瞬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明稚举着明灯，与慕厌舟并肩看向天际。
火还在烧。
烧走了冬日的寒意。
烧光了惧怕，烧尽了憾念。
只留下温热，还有……藏在厚重雪被下的嫩芽。
与将来的一春盛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