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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我的白骨老公
作者：秃子小贰
内容简介
 银军联盟最年轻的指挥官纪九，在一场和序列者的战役里昏迷，醒来时发现自己流亡到了荒星，还失去了部分记忆。 胸膛上的斑驳淤青，腰上掐出的指痕，他对着这些暧昧痕迹陷入沉思。 到底是谁干的？ 纪九满心怒火，冥思苦想不得头绪，却在一艘刚抵达荒星的舰里捡到了一名受伤的男人。 男人昏迷不醒，耳后的鳃显示，他正是人类宿敌可怕的高阶序列者。 纪九面无表情卷起衣袖，一刀割断了男人的喉。 第二天，已成死尸的关阙却睁开了眼，暗沉的嗓音犹如来自地狱：你杀不死我，但我要杀你，只需要一次机会就行了。 还挺横？ 匕首、子弹、套索 关阙以不同的死法去世，再在第二天复活。 但纪九也过得胆战心惊，哪怕去个卫生间，也深恐踩中关阙布下的陷阱机关。 和人斗不可怕，可怕的是和死人斗，还是不知何时就诈尸的死人斗。 纪九顶着黑眼圈，身心疲惫：哥，我们都沦落到这地步了，不如和平相处，共渡难关？ 关阙深思：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一次次的逃亡和勾心斗角中，纪九却发现自己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简直要命。 关阙伸手抚上他的肚子：我以后就是他的亲爸。 我俩可是宿敌。 宿敌的另一个称呼就是老婆。 五年后。 5岁的小崽如往常那般，准备带根镇宅宝的骨头出去玩，那样附近的怪物都不敢靠他太近。 嗨呀！嗨呀！ 小崽用力。 躺在铁床上的关阙白骨微微转动颈骨。 嗨呀！嗨呀！ 今天的骨头不好掰，小崽继续用力。 躺在铁床上的关阙白骨抬起了头。 纪九归来，刚拉开大门，便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一具白骨坐在简陋的沙发上，双腿骨交叠，双腕骨闲适地搭在两侧。 小崽站在沙发旁，战战兢兢地给白骨锤着腿，看见他后嘴巴瘪了瘪，红着眼睛却不敢出声。 四目相对，关阙缓缓起身，附在纪九耳侧低语：你们父子俩敲了我186块骨头，这笔账，得用一辈子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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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昏黄尘土笼罩着天空，龟裂大地像是张巨大无边的棋盘，满布纵横相交的纹路。
虽然空气中充斥着捕食者的危险气息，但恐惧终究抵不过饥饿，一只尺余长的孚鼠悄悄钻出了洞，四处寻找食物。
孚鼠终于刨出了一块木薯块茎，却被几只游荡的钢鬣兽发现，朝着它飞速靠近。
此时，一团耀眼白光出现在荒漠上方，划破浑浊的天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浪，轰然坠落在了地上。
待到烟尘散去，那几只钢鬣兽消失无踪，它们所在的位置则多出一艘冒着浓烟的银白色飞行器。
四周恢复了沉寂，一只孚鼠从飞行器下钻了出来，惊恐地左右张望，再抱着自己的木薯奔向鼠洞。
……
“纪九，纪九。”
“纪九，你还活着吗？”
灯光在没有起伏的机械音中亮起，将飞行器舱内照亮。
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年轻的军官，微垂着头，黑发搭在额上，只能看见浓黑的长睫和苍白的侧脸。他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旁，血液顺着修长的手指一滴滴跌落地面。
“纪九，纪九。”
半人高的机器人朝着纪九移动。
它只剩下了一条右臂，左腿也短了一截。一瘸一拐前进时，断腿处外露的线路闪着火花，发出嗤嗤声响。
机器人伸手去探纪九的脉搏，再拎来医疗箱，将一支针剂扎进了他的脖颈。接着解开他上衣纽扣，用医用强力胶布贴住他胸膛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无法感知到心尖搏动，呼吸停止，血压脉搏消失，你已经进入了濒死状态。飞行器有两处破损，不再处于密闭状态，而——”
机器人突然停下声音，侧耳倾听，再拖动残腿走出内舱。
外舱壁上有一道一米多长的裂口，一只覆盖着青黑鳞片的野兽头颅已经探进舱，正使劲将身体往舱里钻。
“纪九，我觉得你要快点醒来。”机器人喃喃。
一大群钢鬣兽已围住飞行器，也发现了舱壁上的破洞。
破洞处溢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刺激得这群饥饿的野兽快要发疯。它们猩红着双目，嘶吼着拼命往里钻，并试图将洞口已出现裂痕的舱壁给掰开。
机器人走上前，抬起胳膊，手掌缩回，独臂便成了一柄转动的枪膛。
砰砰砰……
弹壳和鲜血四处飞溅，钢鬣兽脑袋被打成了蜂窝。但它的尸体立即被拖出去，另一只钢鬣兽又探进了头。
持续枪声中，又倒下了七八只钢鬣兽，破口处的地面铺满厚厚一层深黑色血浆，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银白色舱底。
机器人却突然转身，快速移向内舱。
只见一只钢鬣兽已从另外的破洞钻进舱，正扑向昏迷在驾驶座上的纪九，滴着涎水的尖牙已快触碰到他的头顶。
机器人迅速射击：“纪九，我的子弹还有三十二发，我希望你现在就醒过来。”
纪九一动不动地垂着头，机器人杀掉那只钢鬣兽后也不敢离开，只站在原地，待它们冲进内舱后再开枪。
“三十，二十九……十八，十七……三，二，一。”
机器人的手臂发出空膛声，它看着前方扑来的钢鬣兽，又看向昏迷中的纪九，用平淡无波的机械音道：“完蛋了。”
钢鬣兽明显更憎恨一直在击杀它们的机器人，所以在涌入内舱后，叼起机器人便呼啸回头，暂时没有去管纪九。
内舱喧嚣后又恢复安静，纪九依旧坐在驾驶位上，但垂在身侧的手指突然蜷曲，长睫也轻轻颤了颤。
荒地上，一群猩红着眼的钢鬣兽对着机器人抓挠撕咬，尖牙在金属身体上划出嘎吱声响。
咔嚓！
独臂被扯断，钢鬣兽争着啃咬那条胳膊，发泄着狂暴愤恨。
咔嚓！
两条腿也和身体分离……
机器人只剩下个短短的身体和圆脑袋，在钢鬣兽的争抢中，从这副尖牙转至另一幅尖牙的钳制里，偶尔还在空中抛来抛去。
当它再一次被甩上天空时，看见飞行器覆满黄土的舱门缓缓打开，门口出现一名年轻英俊的军官。
军官穿着作战短靴，裹着修长双腿的裤管掖进靴筒。上装半敞，露出染血的医用胶布和一小片肌肤。
纪九！！
机器人虽然没有眼泪，却觉得自己差点热泪盈眶。
纪九虚弱地半靠着舱门，再从身后拖出一根半米长的迫击炮，慢慢扛到肩上。
轰！
一枚炮弹拖着白尾飞向了钢鬣兽群，数只钢鬣兽被炸上了天。机器人也从两排尖牙里飞了出去，咕噜一声摔在黄土里。
剩下的上百只钢鬣兽停下喧嚣，再发出狰狞嘶吼，齐齐冲向了纪九。
轰！轰！
又是两枚炮弹出膛，钢鬣兽纷纷扑倒，残肢零落满地。
飞扬浓尘中还奔跑着十来只钢鬣兽，纪九扔掉炮筒，拔出配枪。
他嘴唇淡得没有一丝血色，衬得眉眼更加幽深漆黑。钢鬣兽越来越近，他依旧靠着舱门，瞄准，冷静地朝着它们扣下扳机。
随着最后一只钢鬣兽摇摇晃晃地倒下，枪声停息。纪九靠着舱门剧烈咳嗽，苍白脸上终于多了一分血色。
待到缓过气后，他起身迈步，军靴的厚底踏上了黄土。
遍地都是钢鬣兽的尸体，他前进一小段，喘着气停下：“你能自己过来吗？”
“不能。”躺在一处土包上的机器人仰头看天。
“你可以滚过来的。”
“不滚。”
纪九叹了口气，绕过钢鬣兽尸体走向土包。
一只还未气绝的钢鬣兽爬起身，满眼怨毒地悄悄靠近。纪九看也不看地抬手，一声枪响，那只钢鬣兽的天灵盖便应声飞走。
纪九停在土包前，看看机器人，又看看不远处的几块金属碎渣：“你——”
“我觉得这样挺好看，也不想在地上滚。”
纪九拎起机器人往回走，旁边洞里的孚鼠忍不住好奇，战战兢兢地探出脑袋，正好和他对上了视线。
纪九停下脚步，垂眸看着满脸惊恐的孚鼠：“嗨。”
孚鼠一个激灵，抱着自己的木薯，倏地缩回了洞里。
“纪九，你可以不抠着我的嘴巴吗？”机器人问。
“我倒是想拎你的胳膊，但你没有。”
“那你可以把我的胳膊腿找回来吗？”
“也许太碎了，得用上吸铁石。”
纪九走出一段，胸膛上的伤口又在渗出鲜血，脸色更加苍白，脚步也开始踉跄。
“纪九，纪九，纪南瑾。”
“别吵。”纪九神情恍惚地回道。
“我不想吵，可是——”
“死不了。”
纪九强撑着进入飞行器，刚关上舱门，身体便晃了晃，靠着墙壁慢慢滑在了地上。
昏昏沉沉里，他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那场战役里，听到了炮火轰鸣和耳机里的急促对话声……
“纪上校，我们已经到了，但这里只是一片废墟，没有发现任何人质，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纪上校，现在怎么办？”
城市成为一片废墟，天空布满飞纵的炮弹。纪九奔跑在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甬道里，对着耳机下令：“马上放弃任务，各队立即回飞行器，准备撤回主星。”
他刚下完令，耳机里便发出滴滴警报声，一道提示音同时响起：“注意，监测到空气中骷浓度含量达到30％。”
纪九猛然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看向肩上的监测器，看见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一个红色数字：30。
纪九脑中响起了剧烈轰鸣，太阳穴砰砰直跳。他咬了咬牙，对着耳机厉声喊道：“所有人立即撤！这里有序列者正在突破！”
话音刚落，他便感受到一股重力从身后推来，将他整个人掀起，撞上对面断墙，再和着碎石瓦砾摔倒在地。
纪九挣扎着爬起，伸手去摸掉在旁边的枪，但又是一股强力袭来，如同万钧巨石压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充血的眼球似乎都要脱出眼眶。
模糊视线里，他似乎看见一道背光的高大身影正缓步走来，他努力想辨认仔细，却在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纪九在昏沉的海洋里起伏，依稀听见耳边粗重的喘息，还有自己嘴里溢出的呻吟。
某一刻，他的后颈似被野兽叼住，啮齿啃咬着皮肤。他被揪紧了头发，不得不往后仰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黑瞳。他无力地反抗，挣扎，只感觉身体有着撕裂般的疼……
……
纪九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大声喘息，双手紧抠着地板，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纪九，纪南瑾，纪九。”
机器人的声音传入耳内，纪九慢慢反应过来，眼睛迟缓地眨了眨，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破烂的飞行器里。
他看向躺在身旁的机器人，沙哑着声音问：“吴思琪，我昏迷了多久？”
“不太久，两个半小时。”编号547的机器人想了想，“我给你重新处理了伤口，缝合包扎，还注射了强心针和抗生素。”
“不用注射强心针。”纪九疲惫地回道。
“我怕你死了。”
“我不会死。”
纪九发现他和机器人就躺在舱门口，浑身裹满腥臭的深黑色血液，旁边还躺着几具钢鬣兽尸体。
他看着身侧的医疗箱，问道：“你没有胳膊，是怎么给我注射针剂的？”
机器人晃了晃脑袋：“我可以用头去顶。”
“那你是怎么把医疗箱弄来的？”
机器人略有些暴躁：“我可以用头去顶！”
“我是指你的脚。”纪九撑手坐起身，“滚进内舱又滚出来的吗？”
机器人紧闭着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纪九看着舱顶笑，又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现在飞行器无法启动，仪器也没法使用，所以无法定位，我不清楚这是哪颗星球。”
“通讯器呢？能和军队取得联系吗？”
“通讯器已经成了一堆碎片。”
“嗯。”
纪九慢慢站起身，去查看飞行器上的裂口，脚底踩在钢鬣兽淌出的黑血里，发出粘稠水声。
“这里有着适合人类生存的大气，还有钢鬣兽和孚鼠，应该是H58行星。我俩得赶紧把这裂口给补上，不然等会儿又会遇上钢鬣兽，军队还没找到我们，就被它们给填了肚子。”纪九卷动衣袖，“吴思琪，帮我把工具箱拿来。”
机器人一声不吭，纪九转头看它，又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忘记了。”纪九打量四周，“我先给你搞个代步工具，你去外面把你的胳膊找到。”
十分钟后。
机器人的半截身体固定在一架电动滑板上，用脑袋拨弄方向杆，离开了飞行器。
纪九戴着防护面罩坐在裂口前，用焊枪将一块金属板烧铸在舱壁上。
“吴思琪，你记得我是怎么回到飞行器上的吗？我的士兵有没有成功撤离？”
“你自己不记得？”耳机里传来机器人的声音。
面罩上跳跃着火光，纪九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面罩后显得有些迷茫。
“我失去了部分记忆，只记得昨天我们刚进入旋5行星赤牙城，却没有发现人质，还中了埋伏。那里有一名序列者正在突破进阶，我刚下令撤退，就被那能量冲击，昏迷……”
纪九说到这儿，突然停下声音，脑中浮现出一些某些模糊画面：粗重的喘息，被叼住的后颈，冰冷的黑瞳……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让他觉得这些是自己昏迷后的幻象，但心里也不免升起了异样感，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
“然后呢？”机器人出声。
纪九手指滑过后颈，那里皮肤完整，并没有被撕咬过的伤痕。
“再醒来就在这儿。”他喃喃道。
“你可能是自己回到飞行器上的吧。”机器人回道。
“可能？”
机器人沉默两秒：“飞行器降落赤牙城后，你刚离开，我就遭受了一次强大的能量冲击。”
“所以？”
“所以我也昏迷了。”机器人顿了顿后补充：“死机。再启动时就已经在迫降。”
“既然我能驾驶飞行器离开，那士兵们应该也都撤了？”
“是的，不然你不会走。”
纪九没有再追问，只专心地烧铸裂口，机器人突然发出一声欢呼：“我捡到脚趾了，还是我最完美的大脚趾。”
“恭喜。”
纪九刚露出一丝微笑，便又开始咳嗽。他伸手去捂胸膛，动作牵动伤口，发出了一声闷哼。
“你没事吧？”
纪九伸手擦了擦嘴角：“死不了。”
“我检查过了，你那伤口不是战斗伤，是飞行器迫降时，一块飞起的金属片刺破了你的胸膛。再偏移一点点，就会扎入心脏。”机器人想了想，“但是你身上有一些淤青，可能是被很多飞起的金属片打出来的。”
纪九关掉焊枪，扯开自己衣领，发现整片胸膛皮肤上都遍布深深浅浅的淤青。他有些惊诧，便解开了所有衣扣，看着那青紫一直蔓延进裤腰。而腰侧上也有几团，像是用力抓握出的指痕。
“你除了伤口，还有迫降时大气对内脏的挤压，所以差点死掉。”纪九蹙眉思索时，机器人在耳机里问：“你感觉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纪九没有出声，直到机器人在不断追问才回过神。
“纪九，你还有没有哪里受伤？纪九？”
银盟军的药品效果很好，纪九侧头感受了下，觉得伤口处已好了许多，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力气。
但小腹隐隐作痛，身后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也有些异样。

第2章
纪九的二十四年人生里，一大半时间都在闯祸。十七岁那年参加帮派火拼，所有成员被一网打尽，他在监狱里蹲了两个月，终于被哥哥纪北宴捞了出去。
军车停在大雨滂沱的街头，刚出狱的纪九背靠着真皮椅背，看着车窗外淌落的雨水。他穿着黑夹克和牛仔裤，头发被剃得露出青色头皮，让他俊美的五官多了几分锋利，也多了几分桀骜。
“小九，第六次了。我答应过母亲会好好照顾你，但这是有期限的。现在你快满十八岁了，我的责任已经尽到，如果你再被关进监狱，就不要让我知道。”
纪北宴不过三十来岁，却已是银盟军少将。他衣着一丝不苟，有着深刻的眉间纹路和线条冷硬的面部轮廓，面对这名顽劣的弟弟，神情里也只剩下疲惫和失望。
纪九没有解释，也没有顶嘴，只盯着车窗抿着唇，唇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纪北宴又道：“军队物资部有几家外包公司，我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职位，把你安排进去。还有——”
“我要考军校。”纪九却突然出声。
纪北宴微微错愕：“什么？”
“我要考军校，考银盟军军校。”
车顶被雨点敲得劈啪作响，车内却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纪北宴一直看着纪九，纪九微昂着下巴，目光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着。
“想考军校，身上不能有刺青。”纪北宴指着他露出衣领的那片皮肤。
“我会洗掉。”
“你有多次被起诉和入狱的记录。”纪北宴目光凌厉。
“银盟军正在和塔柯人作战，需要大量士兵。我犯的都是轻罪，如果考核时表现优秀，他们会录取我的。”
“你既然知道现在正在战斗，为什么还要去念军校？”纪北宴厉声喝道：“纪南瑾，军队不是帮派，战场也不是街头斗殴，你的每一次任性，每一次不服管教，都可能让你丢了性命！”
“我很清楚，很明白，不需要你对我说教。我只是通知你这件事而已，你同意或是不同意都不重要。”纪九也冲他吼了回去。
车内气氛剑拔弩张，司机士兵头也不敢回，甚至不敢去看后视镜，只定定地目视前方。
好在双方没有继续争吵，都克制地转开头，各自看着一方车窗。
纪北宴逐渐冷静下来，正要说什么，就听纪九哑声道：“哥，放心吧，我会好好表现，不会乱来。”
纪北宴依旧看着窗外，纪九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继续：“……我也怕你真的就不再管我了。”
纪北宴抬手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那也要考得上才行。”
纪九后来不但考入了军校，还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军队，并立下数次战功，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成为了银盟军最年轻的战斗指挥官。虽然目前军衔只是上校，但荣升军阶是迟早的事。
他十七岁之前专注于帮派斗殴，十七岁之后全身心投入军队训练和任务，所以从未谈过恋爱，也未和人发生过关系，感情世界一片空白。
现在他看着皮肤上的这些斑驳淤痕，感受着身体上的不适，根据脑内那点有限的性知识，怀疑自己和人做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
“吴思琪。”
“嗯。”
电动滑板颠簸行进在荒地上，机器人用脑袋转动方向杆，等了片刻后没有下文，便道：“纪九，你叫了我三次，但什么也没说。”
纪九正低头在按腰侧的一块淤青，嘴里轻轻嘶了声。
“纪九，我觉得你有些奇怪。”
“我又没有掉胳膊腿，哪里就奇怪了？”纪九反问。
机器人有些不开心，闭上了嘴，纪九问道：“你储存器里录入的那些信息资料，覆盖面怎么样？”
“覆盖面很广。”机器人很是骄傲。
“有多广？”
“我是最新型机器人，录入了所有军事知识，包括且不限于战略战术、枪械装备、管理科研——”
“不，我不是问的这个。”纪九打断了机器人，“我问的是生活日常，身体常识。”
“医学方面我也是专家级——”
“不不不。”纪九再次打断，“我说的是身体常识，比如……”
“噫？”机器人停下滑板，专心地听。
纪九轻轻咳了一声：“比如总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幻象。不过也不一定是幻象，也许是我还保留了一点昏迷时的记忆。”
“噫？”
“比如……你有没有想过，我身体上那些痕迹，也许并不是金属片撞出来的呢？”
“噫？”
机器人这次等了很久，纪九才道：“算了，没什么。”
“纪九，你真的很奇怪。”机器人有些失望。
纪九拔出缚在小腿侧的匕首，半眯着眼，看它在光线下折射出摄人寒芒。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和那锋利刀刃一样冰冷。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吃了这么个闷亏，那我一定要找到他，将他的肉一片片削下来，骨头一根根拆掉。”
纪九并不是一个容易陷入困扰的人，当某件事暂时无法解决时，便会抛诸脑后，不去多想，只专心应对眼下危机。
而他目前急需要解决的问题，便是飞行器上的裂口和无法启动的曲率引擎。
“吴思琪，将H58行星的详细资料告诉我。”纪九扣好纽扣，重新打开了埆焊器，开始烧铸金属板。
“H58行星是位于猎马星系边缘处的一颗小行星，因为含有丰富的克矿资源，所以被人类改造了大气环境，建立了矿场。但经过两百年的开采，该行星的矿资源已经枯竭，所以矿场撤走，H58便成为了一颗弃星。”
“继续。”纪九补好一小块舱壁后，又重新拿起了一块金属板。
“H58行星的资料不多，对我们也没什么用。但有一点要注意，这颗行星夜里时温度很低。”
“有多低？”
“会达到零下一百度。”
“零下一百度。”纪九停下动作，从裂口处看向昏黄的天空，“那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把飞行器补好，还要修好曲率引擎和动力装置，不然会冻死在这里。”
机器人找回了它的两条腿和右臂，又在内舱一处角落里发现了自己的左臂，欢天喜地地拿给了纪九。
“胳膊修理一下还能用，但这个腿……”纪九用手指拨弄着面前那一堆金属碎渣，捻起其中一根：“你确定这个是腿，不是钢鬣兽的牙齿？”
机器人探头看了下：“我以为是我的脚趾。”
“你这腿也太散了些，要不，我们就将就一下？”纪九对着机器人身下的滑板抬了下下巴。
机器人盯着那堆碎渣不说话，纪九又道：“你们那批机器人，只有你，编号547，只有你才配拥有这种四个轮子的腿，满地跑，拉风得不得了。”
机器人面部屏幕闪了闪，有些心动，纪九将一根碎渣放在板车上：“这是你曾经的已淘汰的不够档次的脚趾，拿去做个纪念。”
下午七点，恒星的光照滑落地平线，寒意渐渐笼罩这颗荒星。
飞行器的两处裂口已经补好，纪九叼着一管营养剂，裹着一条毛毯，躺在底舱的仪器腹下，用工具拆卸动力装置外罩。
“灯有些暗，看不清。”
“没有灯，只有我的眼睛。”
“那让你的眼睛再明亮动人一点。”
底舱一团漆黑，机器人的眼睛部位放着光，像是两把手电筒。听见纪九的话后，那两束光又亮了几分。
“吴思琪，水热好了吗？”气温越来越低，纪九不时在咳嗽，嘴里呼出一口口白气，声音也有些发抖。
机器人打开胸前盖，从中空的胸腔里拿出一壶水：“已经热了。”
纪九冻得发木的手快要拿不稳工具，便喝上几口热水暖暖身，接着再继续修理。
半个小时后，机器人问道：“还要多久才能修好？”
“快了。”纪九转动着上方的一颗螺丝。
“你已经说了三十六次快了。”
“那就别问，再问就是三十七次。”纪九闭上有些发涩的眼，“我在安装备用汞门阀，装好后就能恢复动力。到时候把舱内气温升起来，再泡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等军部来接我们。”
纪九终于安装好了汞门阀，从仪器腹下挪了出来。他沾了血的衣服冻得板结发硬，双脚也没有了知觉，只裹紧毛毯靠墙坐着，让机器人去启动飞行器动力装置。
“现在气温多少？”纪九牙齿咯咯作响，又忍不住咳嗽，扯得伤口一阵阵发疼。
“零下二十度。”
“快，快启动。”
机器人坐着滑板去到装置前，伸手按下了启动键，但飞行器却没有任何反应。
“快，快按。”
“我按了。”
“用力。”
“用了。”
“要，要，要按下去。”
“按下去了。”
机器人又连着按了好几次，启动键发出弹动的咔嚓声响。
“怎么回事？”纪九慢慢坐直了身。
机器人的手指尖探出一根锔线，滑进了仪器上的某个连接孔，片刻后道：“你刚换上去的那个汞门阀也是坏的。”
“那我们还有其他备用的吗？”
“没了。”
纪九起身离开底舱，再打开内舱的可视窗户。机器人的“目光”穿透荒原上的黑暗，两束光柱里飞扬着密集雪片。
飞行器落在荒星上，纪九自昏迷中醒来，一直到现在，心里才真正涌起了危机感。
他清楚军部肯定在四处寻找他，但H58行星已偏移他执行任务的那片星域，要找到他至少也要一周。
动力装置无法启动，在这样的低温下，别说一周，今晚他都熬不过去。
纪九想到了自己死亡的可能，脑中顿时闪过数个念头，其中也包括纪北宴看到他冰冷的尸体时，眼睛通红流着泪的画面。
“纪九？”
机器人的声音让纪九回过神，他一边咳嗽一边道：“吴思琪，我们去把飞行器里所有的布料和皮料都找来。”
“好。”
“座椅皮套也拆掉。”
“……好。”
两个刚各自转身，突然又齐齐转头，看向了右边的可视窗。
只见原本漆黑的天幕上出现了一团亮光，像是拖着长尾的彗星，正迅速落向他们。
“纪九？”
“嘘。”纪九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
两秒后，纪九听到了隐约轰隆声，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架飞行器，猛地扑到了可视窗前。
“是军部来接我们了。”他双眼闪着激动的光。
天上那团光亮迅速放大，穿透纷飞的雪片，照亮了这片荒原，惊得地面的钢鬣兽四处逃窜。纪九已能看清它梭鱼似的外形，但发现它到达一定高度后没有减缓速度，神情又变得紧张。
纪九和机器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架飞行器越来越近，从头顶呼啸而过，一头砸在远方地面上，发出震天的轰响。
接着光亮和轰鸣声陆续消失，外面的世界又恢复成一片黑暗。
“纪九？”机器人惶惶。
纪九急促地喘着气，接着迅速转身：“我们得去救人，快，找布料拆椅套！”
五分钟后，全副武装的纪九站在了舱门前。
他全身缠满布料和皮套，整张脸只露出双眼睛，再披着毛毯，肩上扛着一根迫击炮。
拉开舱门的瞬间，凛冽寒风夹着雪片涌入，呼啸风声中还混杂着钢鬣兽的吼叫。纪九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到那凉气顺着肺管布满整个胸腔。
“走吧。”
纪九步出舱门，机器人开动滑板车，跟在了他的身旁。

第3章
纪九顶着寒风，循着飞行器坠落的方向而去。地面已铺了一层积雪，机器人发出的光束穿不透雪片屏障，可视范围极低。
数只钢鬣兽隐没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接近，冰冷空气里流淌着兴奋和暴戾的气息。
几声枪响，左边雪地上有黑影扑倒，机器人又倏地转身：“后面！”
纪九朝着身后开枪，待到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这才继续朝着坠落点前进。
钢鬣兽被枪声和血腥味刺激得更加兴奋，纪九扛着迫击炮，朝四面八方那些涌动的黑影开火，在它们集体冲上来之前，到达了飞行器坠落点。
黑夜里看不仔细，只看见飞行器如同一座庞大的山包，半个身都扎在泥土里，断折的左翼掉在远处。
“我快没有子弹了。”机器人两条胳膊突突喷出火舌。
“死不了。”
“我是死不了，可是你会死。”
纪九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扣下扳机，前方炸出一片火光，数只钢鬣兽发出凄厉惨嚎。
“如果你四个轮子转得快一点，别让我老是停下来等你，那我肯定不会死。”
纪九用炮火进行推进，在不断炸起的火光中，带着机器人冲到了飞行器旁。
“打开舱门。”他背抵着飞行器，炮筒对准兽群，嘴里下着命令。
“我在开。”机器人对着舱门探出了锔线。
“还有多久？炮弹还剩下三发，我只能挡住一分钟！”
“快了。”
不远处有只钢鬣兽的尸体正在燃烧，借着那火光，纪九看见兽群呈包围状围了上来，那一眼看不到边的黑色鳞片和雪亮尖牙，只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多久？”纪九扛着迫击炮，一行冷汗从鬓边滑下。
“快了。”机器人回道。
“怎么只会回答快了？”纪九喝道。
机器人抬头看他：“你平常也是这样回答的。”
纪九顿了顿：“别盯着我！看着舱门！”
“知道，快了。”
但纪九立即就察觉到了异常。这群钢鬣兽围住他们后，却并没有扑上来，而是停在了距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就算有那么两只蠢蠢欲动地冲前两步，又满眼畏惧地退了回去。
机器人打开了舱门吗，纪九也来不及多想，闪身冲进了飞行器内部。
舱门砰一声关严，黑暗里响起纪九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机器人要看他的伤势，纪九喘着气道：“我没事，你去看看人怎么样了。”
机器人立即离开，两束白光在舱内乱转。纪九看见了满地金属碎片，还有被撞得变形的操纵台和驾驶座。
他这个方向看不见驾驶座上的人，却能看见扶手外垂着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一动不动。
纪九停下咳嗽站直身，听见机器人噫了一声，又道：“纪九，这不是银盟军的飞行器。”
纪九顿时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凝重。他放下迫击炮，解掉身上的毛毯和布皮料，走向操纵台，绕着驾驶座转了半圈。
“这里有应急灯。”机器人在一旁道。
唰一声响，舰内变得明亮，也让纪九看清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人。
这人年约二十六七，穿着黑色风衣式军官制服，肩膀很宽，黑色衬衣领内露出一小截灰色领带。他闭着眼，如同睡着了般，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没有半分瑕疵，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器，完美得没有真实感。
纪九看见那风衣上的肩章，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塔柯星和银辉星两个星系同属猎马星系，但两百多年前，因为争夺资源而开始了战争。银辉星人在太空里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于一百多年前才夺回了自己的星域，也开始正面和塔柯星人对抗。
这场战争跨越好几个星系，波及了数个星球，双方在一次次的交战和持续攀升的死亡数据中，仇恨越积越深。
此刻，纪九看着这名生死不知的塔柯军人，目光也越来越冷。
“无法感知到心尖搏动，呼吸停止，血压脉搏消失。”机器人语气肯定地下了结论：“他已经死了。”
纪九的视线顺着塔柯军官的脸庞下移，只见一根锋利的金属片，穿过那件做工考究的军装，刺入了他的胸膛。
“不一定。”纪九摇头，“我不是也被这样扎过吗？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但是我不会对他实施抢救，不会处理伤口注射药物，所以他等于已经死了。”机器人道。
纪九不置可否，只打量着四周。
他原本以为这是来接自己的银盟军，没想到却是仇敌塔柯人，这让他的心情很是糟糕。好在这架飞行器里温度很高，他不用担心今晚会被冻死在这里。
纪九头脸上的雪片和冰渣都已融化，让他脸上布了一层水痕，睫毛上也挂着几颗水珠。
“这艘塔柯星舰为什么也坠到H58了？”他问道。
机器人思忖：“我们应该是在返回银辉星的途中遇到了流浪行星，被它的引力场扰动，最后到了这儿。”
纪九点点头：“显然这艘塔柯星舰也遇到了它。”
机器人去检查曲率引擎，纪九再次打量塔柯军官，突然想到了什么，大步上前，摘掉了他头上的军帽。
塔柯人的整张脸都暴露在灯光下，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但纪九的目光并没在这幅好容貌上停留半秒，只用一根手指拨开他的耳廓，看向了他的耳后。
“……果然是序列者。”纪九眯起了眼，“暗影军团。”
塔柯人里有一个异常强悍的种群，叫做序列者，所在军队叫做暗影军团。
序列者分为三阶，初阶中阶和高阶，都能使用精神力进行攻击，有着超出普通人的战斗力。
暗影军团人数不多，总共也就几百名，出现在战场上的也多是初阶和中阶序列者。
初中阶序列者能在2-3秒内控制别人的身体。这2-3秒看似短暂，但只要用在合适的时间节点，往往能扭转战局。纪九的很多战友出发前还在和他说笑，结果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次在赤牙城出任务，监测器检测到有序列者突破，根据骷浓度含量，他觉得应该有一名初阶序列者突破成了中阶。
纪九从未见过高阶序列者，只知道他们能力更加强大，不光能控制对方肢体，还能将精神力凝成实质，入侵大脑进行攻击。而且他们受创的身体能自行修复，如同有着九条命的猫，轻易无法杀死。
唯有用一种叫做铦的物质才能阻断他们的自我修复，达到彻底击杀的效果。
那些老兵倒是经常聊起高阶序列者，个个都吹得天花乱坠，特别是炊事班那名王大厨，说得更是毫无逻辑。
“高阶序列者其实长着两张脸，前后一张，还能变幻男女。”
“他们原本的形态就像个大蟑螂，巨型大蟑螂。”
纪九并不将这些人的胡扯当回事。他知道不论什么阶的序列者，外貌形态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便是他们数百年前生活在深海，所以耳后有着鱼一样的鳃。
纪九用手指拨开这人的耳廓，应急灯光照下，可以看见耳后皮肤上有一条细痕，那便是处于闭合状态的鳃。
纪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名垂死的序列者，指不准还是名中阶。这也让他明白了刚才那些钢鬣兽为什么停步不前。
它们并不是畏惧自己，而是畏惧这架飞行器里的人。
纪九收回手，退后两步，想要询问机器人动力装置的情况。但视线一转，突然顿住，身体也倏地绷紧。
这名序列者依旧维持着靠坐在驾驶座上的姿势，双臂搭在扶手上，胸膛上也依旧插着那根金属条。但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正定定地看着他。
纪九那瞬间血液都冲到头顶，立即要去摸腰间的枪，却又想起刚才对付钢鬣兽时子弹已经放空。不过他接着便反应过来，这名序列者就算没死也身受重伤，暂时不能对他怎么样。
纪九的身体慢慢放松，垂眸回视着这名序列者。
序列者的目光透过眉峰，深黑的眼瞳在灯光直照下有些接近灰色。他虽然坐着，却带给纪九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两人都没有出声，空气都像是已凝固，纪九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他俩都受了伤，序列者目前伤势更重。但序列者的恢复速度超于常人，一旦能朝他动手，那就算有着机器人做帮手，他也没有足够的胜算。
纪九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这个荒星上没有第二个能喘气的活人，不管是因为双方立场还是因为自身安全，他都要杀了这名序列者。
他们两人，只能活一个。
纪九瞥了眼机器人，发现它已经去了底舱。虽然面前是名重伤的序列者，他也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贸贸然出手。
纪九缓下神情，语气平静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军衔职位？”
序列者一言不发，看着纪九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情绪，犹如两弘深不见底的寒潭，不知道那潭底蛰伏着什么，只让人后背发凉发紧。
“不愿意和我说话，还是伤势太重，说不出话？”纪九看似不经意地问。
序列者依旧没出声，舱内安静下来，只听见机器人在底舱搞出乒乒乓乓的动静。
纪九试探两句后，抬手探向腰后。
他的动作很慢，视线死死锁定序列者，不放过他的每一丝情绪变化，提防着他会有突然暴起的动作。
可直到纪九摸出匕首，序列者也没有任何反应，只就那么看着他。若不是期间眨了次眼睛，纪九都会怀疑他其实是不是一座雕塑。
纪九这下可以确定，这名序列者的虚弱程度已超出了他的预估。他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缓步走向序列者身后。
“……不说话就能让我放过你吗？你杀过我们多少人？炸过我们多少栋房子？烧过我们多少座城？”
纪九绕到序列者身后，左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微微俯身，眼睛直视着前方，在他耳边低语：“要怪就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和我遇到了同一颗流浪行星。”
说完这句后，纪九毫不犹豫地划动右手，匕首锋芒闪动，在身前人的脖子上拉出了一道深长的痕。
从纪九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鲜血瞬间涌出，从那条领带上淌过，滴滴落在了地面上。
他松开序列者的头，让他依旧靠坐在驾驶座上，自己则拿过旁边的一块布料，仔细擦掉匕首上的血渍。

第4章
纪九收好匕首，四处查看，发现这艘舰的损毁情况比他那艘还要严重，曲率引擎和动力装置已成了碎片。
“纪九。”耳机里传来机器人的声音。
“说。”
“我想取掉汞门阀，去修复我们的动力装置，但这艘舰的汞门阀也是坏的。”
纪九问：“能找到备用的吗？”
“还没找到。”机器人顿了顿，“我发现底舱有被炮弹击中的痕迹，不止一处。”
纪九沉思两秒后转过头，看向驾驶座。
序列者的尸体依旧靠坐在座椅上，除了脖子上多了道血痕，看上去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难怪这么好杀，原来正在作战，肯定不止胸口那点伤。”纪九自言自语。
“纪九。”
“说。”
机器人郑重道：“我有必要提醒你，再过一个小时，H58行星的地表气温会降到零下一百度。而在没有启动动力装置的情况下，星舰内温度下降很快，只能再维持半个小时左右。”
纪九下到底舱，看见舱内被翻得乱七八糟，各种配件零碎倾倒一地。
“所有的配件箱我都找过了。”机器人在四处打转，“怎么可能没有备用的汞门阀？任何星舰都会配上备用汞门阀。”
纪九突然走向垃圾处理箱，打开盖子，低头往里面看。
“不用找了，这艘飞行器现在使用的已经是备用品。”
舰内温度飞速下降，纪九离开底舱回到上层，重新裹上布料皮套和毛毯。
“现在怎么办？”机器人问。
纪九系着腰上的绳，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怎么办？”机器人驾着滑板左右来去，焦急踱步。
怎么办……
纪九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事情越是紧急，他越是要求自己要冷静，一边将布料缠在身体上，一边思索能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法。
机器人却觉得此路已堵，已理智地改换了另一条思路。
“你可以多说点话，我把你的发言都保存记录下来，成为你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我会将记录交给纪北宴，方便在你的葬礼上播放，同时还配上背景乐。对了，我建议配上一首《最后的矿场》，不管是曲风还是曲名，都和你的经历很贴合——”
“等等！”纪九突然出声打断，又道，“最后那句话再说一遍。”
“不管是曲风还是曲名——”
“什么曲名？”
“最后的矿场。”机器人解释，“H58行星曾经有很多矿场，因为没有最后的H58这首歌，所以用矿场代替也不错。”
纪九接着追问：“你的资料库里有没有H58的矿场分布图？”
机器人点头：“有。”
“快看一下，离我们最近的矿场在哪里。”
机器人查阅资料，纪九屏住了呼吸，直到机器人说出最近的矿场就在左边一公里的地方，他才重重呼出口气，上前两步，俯身在机器人头顶狠狠亲了一口：“547，好宝贝儿。”
“矿场曾经住着工人，那么肯定有取暖设备，我们直接去那里。”纪九边说边拉开舱门，凛冽寒风呼啸灌入，“雪地不好走，我们得赶紧出发，早一点到……”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人也站在舱门前没动。机器人探过脑袋，看见那群钢鬣兽居然还聚集在飞行器一周，数量比刚才还要多。
见舱门开启，钢鬣兽群起了一阵骚动。它们赤红着眼往前冲，但又畏惧地后退，只用爪子难耐地刨动地面。
纪九砰地重新关上了舱门。
“怎么办？”机器人问，“我们的弹药已经用光，如果现在出去，你应该会被钢鬣兽咬死。我能设想出最好的局面，就是你没有死，只丢失了胳膊腿，然后冻死在去往矿场的路上。”
“不要给我设想那么多死法，我死不了。”纪九转身走向另一边，站在了序列者的尸体前。
序列者像生前那般靠坐在驾驶座上，刚才开了两秒钟舱门，他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霜，地面上的那片血渍也已经凝成了红色冰块。
“……我觉得将《最后的矿场》用在葬礼上挺不错，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纪九拒绝。
机器人有些失望，纪九转头对它道：“快去找一架推车，我们现在出发，把他也带上。”
雪地反射着微弱天光，让H58行星的浓黑夜晚又透出一层灰沉的亮。一群钢鬣兽如同涌动的黑水，缓慢地漫过雪地，蜿蜒向前方。而那片黑水中却奇异地露出小片空地，像是隔离出的孤岛，当中行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身后还拖着一架推车。
纪九拄着一根金属棍，全身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成了沉甸甸的两排白。机器人的滑板车轮已安上了防滑履带，发出全力前进的嗡嗡声。
他俩肩上都拽着绳，推车轮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辙。序列者的尸首躺在推车里，全身覆盖了一层冰雪。
“他身长190，所以车板也拉到了最长。如果我们把他拆卸成五块，就可以缩短车板，走起来会省很多力。”机器人道。
纪九咳嗽两声，喘着气道：“要尊重死者，哪怕是我们的对手，也不要侮辱尸体。”
推车轮卡在了两块石头缝里，纪九蹲下身去推石头。移动的钢鬣兽群也纷纷停步，既不想离去，却又保持着距离。
“它们很想咬你，但是不敢过来。”机器人道。
纪九推开石头，直起身继续往前，感叹道：“没想到这序列者活着时是个鬼，死了后就成了宝。等银盟军来接我们，就把这尸体也带回去，控干水分后碾成细末，做成小囊分给士兵们。平常辟邪镇宅，出任务时驱除恶兽。”
机器人转头盯着他，他又道：“我没有不尊重尸体。我们可以给那些小囊取个很尊重的名字，比如宝囊，神囊之类的，以表达对死者的尊敬和怀念。”
他说完便转过身，抬起手，动作小心地拂掉尸体脸上的冰雪。
序列者的脸庞重新露出，纪九一边走一边扭头看。
他觉得这人的长相实在是好，皮肤也没有僵成青白色，而是一种类似瓷器的白，在雪地的反光下，透出淡淡的清冷光泽。
不过纪九从来都很实际，就算对这副好相貌有些惋惜，但若需要他再对着这张脸的主人出刀，他也不会犹豫半秒。
在钢鬣兽群的包围和跟随下，纪九朝着矿场方向行进了半个小时。气温越来越低，他的手脚已经快失去知觉，只机械地一步步往前走。
“现现现在多少度了？”他两排牙齿撞击得快说不出连贯的话。
“接近零下五十度。”
“还，还有多远？”
“快了。”
“我烦，烦这俩字，给，给点准确的。”
“二十分钟。”
纪九的体能濒临极限，他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隐痛，只想一头倒下去，管他钢鬣兽还是零下一百度，就那样倒头就睡。
他闭上眼睛停下脚步，身体摇摇欲坠，但猛地又反应过来，用力咬了下舌头。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内散开，那股刺痛让他又清醒了一点。
“吴思琪，给，给我讲个笑话。”
“我不会。”
“那我给，给你讲。”纪九拽紧了肩上的绳，“这种天气，我撒尿，都要，要捡根棍儿，你知道，为，为什么吗？”
“因为刚尿出来就冻成了冰条，你得边尿边用棍儿敲。”机器人平静地道，“这个故事很假，而且很老套，在我的信息库里已经出现了上千次。”
纪九拄着棍长长叹了口气：“真没意思。”又转头去问推车上的尸体，“你肯定觉得很好笑，是不是？”
尸体和机器人都沉默，纪九埋下头，顶着寒风大雪继续往前。可没走出几步，他又开始唱歌。
纪九深一脚浅一脚，沙哑的声音发着抖，全无音调只在干嚎。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响，刺激得周围的钢鬣兽也仰起头，发出一阵阵嘶吼。
“春风得意喜事多，陈连长洞房见老婆。高低肩，长短腿，凸胸缩脖驼个背。蒜头鼻，麻子脸，斜眼缺牙豁烂嘴。怎么是个柯塔鬼……”
他唱的是军队士兵们私下编的歌，歌词里的陈连长平常为人板正，不得士兵们喜爱，这次也去了赤牙城出任务，在星舰上都还在批评士兵没系好纽扣。
他就这样一遍遍地唱，对着机器人唱，对着钢鬣兽唱，偶尔还转头对着推车上的尸体唱。
直到机器人突然出声：“纪九。”
纪九停下了声音，机器人又道：“我们已经到了。”
纪九喘着气打量四周。这片雪原一览无余，但他只看见几座庞大的开采器伫立在前方，却没有看见任何房屋。
“这里的确是矿场，但是没有可以让我们避寒的建筑。”机器人道。
纪九的所有期盼在此时落空，失望浸入心脏，比这寒风还要冰冷噬骨。
他睁着发红的眼睛，不死心地往远处看：“吴思琪。”
“说。”
“你扫描下附近，也许房屋离得比较远，我们看不见。”
“我已经查探过了，这附近的确没有任何建筑。”
“不不不，肯定有，肯定有。”纪九抬起手蒙住额头，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冻得发木的脑子转得更迅速，“冷静点，冷静，肯定有……有矿场就有工人，有工人就会有房屋。”
“纪九——”
“对了，你记得我们白天看到的那只孚鼠吗？”纪九打断它。
“记得。”
“孚鼠没有钢鬣兽那么抗寒，但它居然也能在H58上存活……”纪九猛地放下手，急切地道：“你扫描地下，孚鼠能在地洞里存活，说明这颗星球有地热，那么矿场的工人住宿点应该修建在地面以下。”
机器人立即应声，并开始扫描地表以下。
片刻后，它对着纪九道：“我探测到我们脚下为中空结构，根据空间的形状判断，地下应该有建筑。”
纪九绕着圈寻找，钢鬣兽也跟着左右移动，显出了地上的一座方形凸起，一米见方，不到半尺高。
待到抹去表面的积雪，露出金属表面和密码锁，不用纪九吩咐，机器人便将锯线探入，几秒时间便开了锁。
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地面移动，积雪掉落，露出一条斜斜向下的漆黑通道。
“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纪九道。
他在机器人的光束照射中走入通道，耳边的风雪声消失，钢鬣兽的吼叫也变得遥远，只听见拄着的棍子在金属地面上撞出笃笃声响。
走出一段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样？”机器人在通道口问。
纪九摘下覆在脸上的布，半眯起被灯光照射的眼，冲着机器人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他虽然面色苍白，嘴唇还发着抖，但那张带着笑容的脸却无比俊朗。
“我就说我死不了！”他冲着机器人一声大吼，“来吧宝贝儿，快来享受阳光和温暖，椰树和沙滩。”
机器人急忙开着滑板车往下走，纪九见推车还停在通道口，又道：“带上那个镇宅宝，别搞丢了，我们还要靠他才能在地面上行走。”
机器人拉上推车进入通道，纪九再关上通道门，确保冷空气和钢鬣兽不能进入。
温度陡然回升，暖意融融，和地面就像是两个世界。纪九脱掉一身负重，抹干头脸上化开的雪水，按下了墙上开关。
唰唰几声响，头顶数盏灯光亮起，眼前一片雪亮。

第5章
纪九闭上眼，待到适应光线后慢慢睁开，眼前出现一个偌大的空间。
中间是片空地，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仪器设备，尽头处还立着一架灰扑扑的篮网。左右分别有两排平房，应该是矿工宿舍和工作区。
高空中的换气设备发出嗡嗡响声，巨大的扇叶开始转动，新鲜空气吹走了陈旧霉腐的味道。
“把镇宅宝放这儿，我们去工作区看看。”纪九提步走向空地左边的工作区，“那里肯定有星际联络器，希望还能使用。”
机器人跟上，纪九走出几步后又道：“这里太安静了，来点音乐。”
“你想听什么？”机器人打开了扬声器。
纪九冲它打了个响指：“最后的矿场。”
哀哀戚戚的音乐声在空间内响起，纪九将工作区那排房间门一一推开，进入了其中一间房。
这间房的右墙边搁着一台通讯设备，蒙着厚厚一层灰。纪九伸手按下开关，仪器没有任何反应。
机器人道：“这种星际通讯设备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淘汰，内部锈蚀应该很严重。”
纪九皱起眉：“修这个和修我们飞行器上的通讯器，哪个更简单？”
机器人探出锯线，片刻后道：“都不简单。”
“非要选一个呢？”
“这个吧。我检查过我们的通讯器，零件已经碎了，这个的零件很完整。但是我只会检查，不会修理。”
纪九想了想：“那明天我再来修它，今天太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他虽然现在就想修好通讯器，但受过伤，又在冰天雪地里走了那么久，看似精神状态还不错，其实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
纪九离开屋子，却没有立即去宿舍区，而是来到了推车旁。
序列者的尸体就躺在推车里，头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纪九已经不惊讶他看着就似睡着了般，却有些惊讶经过这一路折腾，那身军装依旧笔挺。
胸口扎入的金属条之前已被纪九拔掉，那处只有个不明显的破洞，胸前一片也没有沾染上血痕。
“塔柯军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军装都用最好的材料，防水防污，既柔软又有筋骨。”纪九看着自己身上板结发硬的上衣，语气有些酸。
“要把他推进屋子里去吗？”机器人问。
“那倒不用。”纪九想了想，“尸体放这儿不会臭吧？这生活区温度挺高。”
“我们可以把他推到地面上去，就像放进冰柜里。”机器人出主意。
“太麻烦了，不想动。”纪九摆摆手，“就搁这吧，一晚上不会臭的。这生活区里肯定有厨房，明天白天我给他找个冰柜。”
纪九随便选了一间宿舍，潦草地掸掉沙发上的尘土，脱掉外套便躺了下去。
“纪九，每间宿舍的柜子里都有密封好的被子，我看了下，全都是好的……纪九，喝一支营养剂。”
纪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抬手，机器人将被子搭在他身上，又将营养剂凑到他嘴边喂了下去。
“纪九，你应该喝药了。”
纪九张嘴，喝下了药片和热水。
“嘶……你在做什么？”纪九手臂刺痛，终于睁开了眼。
“给你打了抗生素和强心针。”机器人举着明晃晃的空针管。
纪九叹气：“我不会死，不要再给我注射强心针了。”
“可是就剩下这一针，不注射掉很浪费。”
“浪费就浪费吧，你再扎强心针的话，我就快被你扎死了。”
“既然快死了，那就更要扎强心针了呀。”机器人振振有词。
若是平常，纪九会和它开两句玩笑，但现在只想安静睡觉。机器人收拾好一应物品后，见他闭上眼，便也关上了灯。
纪九迷迷糊糊就要睡着，机器人却在墙角制造出砰砰动静。他忍无可忍地问：“吴思琪，你在做什么？”
“我要给自己充电，但是电源插座有些高，我够不着。”
“你充一次电管半年，上周才给充满，现在充什么电？”
机器人沉默两秒：“可是我喜欢电量的标志很满。”
纪九只得道：“床头有个矮插座，你去那儿充。”
机器人终于充上了电，屋内也安静下来。但没过上半分钟，黑暗里又响起纪九的声音。
“吴思琪。”
“说。”
“你去看看镇宅宝。”纪九顿了顿，“你注意过没有？他看上去没有半点死人样，我总是有些不放心，怀疑他要诈尸。”
“好。”机器人立即准备去门口。
“等等。”纪九费力地撑起身，“还是我去，你那滑板车有声音，会打草惊尸。”
纪九极缓极轻地拉开了房门，换气扇的嗡嗡声传了进来，显得这处空间格外安静。
他慢慢探出头，看见那辆推车还停在空地边缘，从这个角度，也能看见车板上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诈尸了吗？”机器人在身后很小声地问。
“没有。”纪九重新关门：“睡吧。”
房门合拢，发出砰一声响，整个生活区重新陷入安静。
空间顶部的换气装置不停运转，巨大的扇叶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影子很有节奏地掠过推车和平躺着的序列者尸体，也让那张英俊冰冷的脸庞很有节奏的忽明忽暗。
序列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自然闭合，但一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幽深黑瞳直视着上空。
安静中，那垂搭在身侧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手肘跟着曲起，再撑起身，慢慢从车板上坐起。
他转动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再伸手摸了下颈部，摸到那条已经凝成痂的血痕，保持这个姿势停顿了两秒，接着抬腿下地。
序列者打量着这个大厅，视线落在住宿区的某扇房门上，眼里闪过一道森冷的光。他思索了两秒，还是转过身，走向了通往地面的那条长斜坡。
他脚步拖曳迟缓，每走出几步便会撑着身旁墙壁休息。用了好几分钟才走到通道口，拿起靠墙的一根铁棍，打开了通道门。
门开的瞬间，凛冽寒风卷着雪片涌入，通道墙壁发出一阵窸窣声响，爬上了一层冰霜。
序列者站在通道外的厚沉积雪上。灯光从背后勾勒出他的高大身形，单手握棍，双腿微微分开，虽然虚弱，却背部挺直，站得很稳。
那群钢鬣兽原本分散在通道口一周，现在都汇聚在了一起，却只冲着他咆哮低吼，凶狠中带着忌惮。
序列者朝离得最近的一只钢鬣兽走去，铁棍拖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深辙。那只钢鬣兽前一秒还跃跃欲试地扑出，后一秒便呜鸣一声转身开逃。
序列者像是想要捕杀一只钢鬣兽，但只要他前进，兽群便后退。他停步，兽群也跟着停下，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几次过后，序列者神情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胸脯有些急促地起伏。他休息片刻后，没有再继续尝试捕杀钢鬣兽，而是重新走向地下生活区。
序列者站在大厅空地上，看着住宿区的某扇房门。他的脸背着光，在那挺拔鼻梁的阴影里，嘴唇形成一个冷酷的弧度。
他走向那堆乱七八糟的仪器，捡起一根细如蚕丝的金属线，再拆掉一个轮盘装置，取出里面的散热片。
散热片尺余长，边缘薄，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纪九今晚睡了场好觉，第二天醒来，只觉身体和精神都好了不少。待机器人检查过伤口又换了药，便叼着一支营养剂走出了房间。
他先去看了序列者尸体，站在推车旁，将营养剂的细管嘬得吱吱响。
尸体看上去和昨晚没有什么不同，板正地躺着，一只手搁在身侧，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皮肤颜色也没有改变，眼睛和嘴唇自然闭合，颈间横着一道又厚又宽的血痂。
纪九凑近了些，在尸体上方抽动着鼻子嗅闻，一直闻到了尸体耳旁。在确定没有什么异味后，才满意地站直身，朝尸体举了举营养剂：“阿宝，早。”
纪九去到通道口，将头顶的门板往旁推开了一条缝，耀眼的恒星光芒射入缝中。
现在才早上七点，但H58行星的地面气温已回升到了20多度。地上的积雪已经消失，虽然被雪水浸过的泥土颜色稍深，但那水气也在快速消散中。
纪九想要探出头看看周围，便听见了钢鬣兽的吼叫，又砰地拉合上了通道门。
他准备先洗个澡，再修理联络器，争取早一点和军部取得联系。但刚走入空地，机器人就从宿舍里冲了出来，已经被尘土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银白底色。
“这个任务太难了。我刚擦干净桌子，去整理床铺，桌面上又积满了灰。”机器人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喊。
纪九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抹灰要用水的吗？就这样干擦，那肯定不行的。”
“我又不是家政机器人，这些资料都没有储存。而且我只带来了你的饮用水，如果有其他用水需求，就要回舰上去取。”机器人很是不满。
纪九左右打量，看见篮板旁边有排水槽，上面伸着七八根水龙头。H58并不干旱，这地方又一直空置着，没有遭受破坏，想来抽水系统也应该完好。
水槽前方堆着一些仪器设备，只在中间留下了一条小道。纪九在仪器间穿行，边走边在心里琢磨。
……我的士兵肯定在找我，但没人会想到H58，王子异要聪明点，他也许能想到我到了其他星域……得赶紧联系上纪北宴，免得他着急……
纪九就要走出这条小道，余光突然瞥到身前有什么闪了下，像是极细的蜘蛛丝，在某个角度里闪了下银光。
接着胸口微微一滞，撞上了一条绷紧的线。
纪九立即停步，在数次战斗中练就出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似有危险逼近，便毫不犹豫地俯下身。
他刚刚蹲下，头顶便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冰凉的风。他迅速抬头起身，看见一块金属片在半空中荡远，然后又荡了回来。
纪九在它再次接近时，一把抓住了它上方的银丝，将金属片拿在手里。
他认出这是一种散热片，边缘处很是锋利，轻轻摸了下，指腹顿时出现了一条血口。
散热片中部有个小环，柔韧的银碳丝缠在上面。纪九研究了一小会儿，觉得是散热片一直放在高处，自己撞上了银碳丝，便将它给扯了下来。
若不是反应快，差一点就被腰斩。纪九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后背，将那根还挂在空中的银碳丝扯掉，连着散热片一起扔进旁边的仪器堆。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机器人站在宿舍区大声问。
这会儿功夫，它已经给自己脑袋上搭了一块布料，像一顶三角巾帽子，下巴上系了个结。
“没什么，发发呆。”纪九回道。
“你不去找水吗？你不知道抹灰要用水的吗？如果我就这样干擦，那肯定没法完成任务。”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纪九边走边低声嘀咕，“当初就不该将它的情感情绪值调到百分百。真是的，比纪北宴还要烦。”

第6章
纪九没有再去管那散热片，直接走到水槽前。水管里果然没有半滴水，但抽水机就在水槽旁边。他用工具修理了片刻，水管深处传来隆隆声音，一股浑浊的黄水携着锈块涌出了水龙头。
待到流出的水逐渐变得清亮，机器人喜气洋洋地端水去打扫宿舍卫生。
“等会儿把那间办公室也打扫一下，我要去修理通讯设备，别蹭我一身灰。”纪九道。
“知道。”
纪九闻了闻自己，决定洗个澡。他飞快地脱掉上衣，露出劲瘦的腰肢和线条流畅的肩背，皮带搭扣轻响，作战服长裤滑落到地面，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暴露在空气中。
H58地下温度挺高，但这水却冰凉浸骨，他用手蘸了一点拍在身上，依旧冷得打了个哆嗦，寒意从身体直达天灵盖。
“嗬！”他被激得一声大喝。
机器人提着一个袋子滑了过来。
“这是我刚找到的清洁皂，有些干硬，但是还能洗澡。这个是密封包装的浴袍，没有氧化。还有这个防水胶布，你贴在伤口上。”
机器人交代完毕后离开，纪九动作迅速地涂抹清洁皂，想快点结束这场冷水澡。
坚硬的清洁皂滑过腰际，隐隐有些作痛。他抹开那处泡沫，显出下面的光滑皮肤。
虽然胸膛上的淤青已经散去，但腰上还留有几个清晰的指痕，他伸手按了下，依旧能感觉到胀痛。
这指痕让纪九又想起了那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心里越来越确定，心情也顿时沉到谷底，眼里浮起了寒意。
他不想去怀疑自己的士兵，却又忍不住地去回忆那道身影，再和自己的士兵一一比对，想找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可他当时处于半昏迷状态，所见一切都不真切，那道人影就像纸上晕开的墨团，边缘不清，含混不明。
会不会是陈任？
他一直黏黏糊糊的，我上个厕所他都要跟着。现在想起来，他平常看我的目光就有些不对劲。
或者是刘成云？
他表现得老实，但也许是装的。现在想起来，他平常看我的目光就有些不对劲。
吴非？
现在想起来，他平常看我的目光就有些不对劲。
纪九将自己的士兵逐一回忆，最后觉得谁都像，但谁都没有那么大的胆。
狗东西疯了吧？都在逃命了还想着搞老子？
纪九越想，心里的那股怒气越甚，石头般坚硬的清洁皂都被捏出了裂痕。最后他恨恨咬牙，暗忖回去后一定要找出那个人，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机器人在认真打扫宿舍，纪九背对着空地洗澡，两个都没有注意到，那架推车虽然还停放在空地边缘老位置，但里面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影踪。
工作区的某间屋子里，序列者正坐在椅子上。
他不紧不慢地挽起衣袖，露出两截结实小臂，再拿起钳子，动手拆掉面前那台仪器的外壳。
他神情平静，只是依旧很虚弱，手有些不稳，重复了几次才拧出一块圆形零件，用钳子夹碎后，再重新放了进去。
最后，他将仪器恢复，看见外壳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便将那层灰土抹平。
他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两分钟，这才放下衣袖，调整好领带位置，再慢慢撑起身，走出了屋子。
序列者穿行在仪器遮挡的阴影里，脚步无声无息。右侧传来哗哗水声，从仪器空隙里能看见纪九的身影。
纪九还在洗澡，沾着水珠的肌肤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水流顺着那起伏的优美线条往下淌落。他将一桶水兜头淋下，闭着眼左右甩头，头发在空中甩出一片水珠。
序列者收回视线，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拭手指，径直走向了推车。
纪九洗完澡，穿上浴袍，机器人也打扫好了宿舍，端着水去了工作区。
“宝贝儿，累了就放着我来干。”纪九将一块光滑的金属板当做镜子，微微俯身，用手扒拉着自己很短的头发。
机器人拒绝：“这是我的工作。”
等到机器人打扫好放置通讯设备的房间，纪九也把自己收拾完毕。他对着金属板左右照了遍，这才满意地转身，去那屋子里修理设备。
半个小时后，机器人端着水壶进屋，看见纪九坐在设备前，两条长腿伸出浴袍，两手垂搭在膝盖上。
“纪九，喝点热水。”机器人道。
纪九保持着原姿势没有动，声音闷闷地响起：“吴思琪。”
“说。”
“这台星际光波通讯器修不好了。”纪九长长叹了口气，“我们没法和军队联系，只能等着他们找到我们。”
机器人有些茫然：“我昨天检查过的，设备部件都没有损毁，只是太久没有启用，清理一下就行。”
纪九头也不抬地扬手，将一个圆形物体抛给它。
机器人接过看了眼：“传感器坏了。”
纪九沉默地坐着，机器人将滑板车停在他身旁，不断打量着机械手里的传感器。
“可是昨天都是好的。”机器人茫然地念叨，“我的机械检修在同批机器人里表现为A，我是不会出错的。可它怎么是坏的？它怎么就坏了？”
纪九满心沮丧，随口道：“那就是刚刚坏掉的。”
机器人释然：“原来是刚刚坏掉的，我就说我是不会出错的。”
刚刚坏掉的……
纪九咀嚼着这句话，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直起身：“吴思琪。”
“说。”
“你刚才打扫卫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屋子里有什么异常？”
“你指的异常是哪方面？”机器人问。
纪九看向那已经被机器人擦得锃亮的设备，问道：“地板有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没有。”
“你擦拭灰尘前，这台仪器外壳上的灰尘多吗？有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没有发现被碰过的痕迹。”机器人想了想，“但是灰尘不多。”
“灰尘不多？”
“挺干净。”
纪九没有再问，只半眯眼注视着设备，片刻后缓缓开口：“没有碰过的痕迹，没有脚印，也许只是被人抹掉了而已。”
纪九带着机器人离开房间，走向通道口方向。他远远盯着那架停在空地边缘的推车，垂在浴袍衣袖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诈尸了吗？”机器人小声问。
纪九也小声回道：“不知道。”
“你为什么认为是他干的？”
“因为这地下只有三个人。我，机器人，死人。”
“不是机器人干的。”机器人连忙道。
纪九朝前抬了抬下巴：“那就只能是死人。”
走入小道时，纪九瞧见了那随手搁在仪器上的散热片，心头一动，停下了脚步。
他刚才没有仔细检查，现在拿起散热片认真查看，用手指去摸被银碳丝缠住的小孔，发现指腹上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原来是刚系上去的线，这是给我做了个机关。”纪九捻动手指，发出了一声冷笑。
距离推车还有七八米，机器人便急匆匆地提速。纪九将它扯住，让它等在原地，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序列者尸体依旧维持着平躺姿势，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纪九瞥了眼他脚上的黑色皮鞋，见鞋底没有尘土，便又看向他搭在小腹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苍白，指腹也很干净。
纪九绕着推车踱步，匕首在推车沿上一下下敲击，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他绕了推车一圈后，站在尸体左侧，微俯下身，端详尸体的脸。
“阿宝，是你吗？”他轻声问。
纪九的视线在尸体的睫毛、鼻梁和唇上缓缓游走，不放过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一丝变化。
机器人一直紧张地站在不远处，脸部屏幕上的眼睛都缩成了两个针尖，见到纪九站直了身，赶紧问：“诈了吗？”
纪九没有回答，垂眸看着尸体颈部上的那道血痂。
宽而厚的红黑色血痂盖住了整个伤口部位，但左侧末端已经干燥开裂，脱离皮肤后微微上翘，露出的那一小块肌肤上，并没有伤口痕迹。
纪九脸色微变，却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对着机器人笑了笑：“没诈。”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闪到了尸体头顶方向，动作迅捷得如一道光影。
下一秒，匕首便已横到了尸体的颈间，同时唰一声揭掉了那层血痂。
血痂被撕掉，序列者的整个颈部暴露在纪九眼底。
——喉结凸起，皮肤完整光滑，找不出半分伤口。
虽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看见这一幕后，纪九还是愣在了原地。机器人也失去了反应，屏幕变成了一团黑。
而序列者那紧闭的眼睛已经睁开，和头顶方向的纪九对视着，一双黑瞳幽深无波。
纪九清楚地记得抹这人脖子时的情景，记得那涌出的鲜血和伤口，也清醒地认识到这人其实已经是个死人。
他活了二十四年，还是第一次见着有人死而复生，只觉得既诡异又瘆人，握着匕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也不断渗出汗水。
“你杀不死我。”序列者开口，声线低沉，语气平静。
纪九从惊骇中回过神，艰难地吞咽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吗？”他哑声问道。
“难道不是？”序列者反问，“你已经试过了，对我没有用。”
纪九下意识脱口问出：“你是人还是鬼？”
话刚出口，他就从那双黑瞳里捕捉到了一丝讥诮，立即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我是鬼。”序列者却回道。
纪九当然不相信。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锈住的脑子也开始飞速转动。
不是鬼，不是鬼。
对了，他不是普通塔柯人，他是序列者！
序列者……
高阶序列者能自行修复受创的身体，如同有着九条命的猫，轻易无法杀死！
完了。
这是遇到了一名高阶序列者。

第7章
纪九脑中一团乱。
他迫降在H58荒星，却遇到一名重伤的序列者，很轻松地解决了，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但如果解决掉的是一名高阶序列者，那么惊喜就变成了惊吓。
“纪九？”一直卡壳的机器人出声。
纪九终于回过神，看着手里的匕首。锋利刀刃就悬在那块凸起的喉结上方，如果划下去，鲜血四溅，序列者又会死在自己眼前。
可抹了脖子又怎样？他明天依旧会复活，对自己的仇恨也会再添一笔。
他知道高阶序列者就是怪物，只有用铦电才能彻底杀死。而铦电这种东西非常稀有，军部只储存了少量，他身边也没有铦电武器。
好在序列者此时非常虚弱，不然不会去做那什么陷阱机关对付自己，被匕首抵着也毫不反抗。
纪九虽然不清楚序列者虚弱的原因，但他的虚弱，总算是让这件事情有了些转圜的余地。
“你现在应该动不了我，我却可以杀你。不过大家都流落到这地步了，能不能离开荒星都难说，还杀来杀去做什么？我们暂时抛开所有恩怨，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觉得如何？”纪九的声音和气了许多。
他觉得既然弄不死这序列者，那就先拖延时间，一直拖到银盟军到来，有了帮手后再把人解决掉。
序列者听了他的话，紧闭嘴没有做声，但纪九瞧得真切，看见他眼里闪过了一抹犹豫。
“以前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素味平生的两个人，何苦要打得死去活来？你现在受了伤，想杀我很难，我也不忍心再对你下手。那不如我们就和谐相处，共度眼下难关？”纪九趁热打铁，继续劝说。
序列者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可以。”
纪九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是个爽快人，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序列者撑着手，要从推车里坐起，纪九殷勤地去扶，被他抬臂挡开。
“不用，请帮我倒杯水，谢谢。”序列者垂着眼眸，声音听上去依旧冷淡。
纪九在心里冷笑，语气却依旧和气，笑容也很亲切：“那你坐着，我去帮你倒水。”
同时给机器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它将人看着。
“知道，我会盯着他。”机器人挺起胸膛，声音洪亮。
纪九飞快地看了眼序列者，见他神情无异，便笑着用手指点了下机器人：“这孩子，不懂事。”
纪九走向宿舍区，前方通道里倒着一台废弃的发电机，这里原本就乱七八糟，所以他也没有在意，只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但就在要进入那条狭窄通道时，他心头突然一动，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发现序列者就坐在车上看着自己。
纪九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接着视线顿住，眼睛微微眯起。
他盯着前方半空那条若隐若现的丝线，目光顺着向右，再往上，仰起头。
接着便看见头顶上高悬着一根钢钎，顶端尖如利剑，闪着雪亮的寒芒。
纪九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和序列者对视着，再一步步走了回去。
序列者设下的机关被发现，却半分不惊慌，也不遮掩，语气坦然地道：“本来我可以放过你，但你心思活络，是个极不稳定的因素，所以我觉得还是杀了的好。”
纪九走到推车旁，垂眸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接着再俯下身，一字一句地道：“行，那你活一次，我杀一次，看我们谁能活到最后。”
他倏地站直身，对机器人喝道：“吴思琪，杀了他！”
既然匕首没有用，索性就用子弹将人打成个马蜂窝。
机器人立即朝着序列者抬起两条胳膊，机械手缩回，胳膊变成了枪膛。
咔咔咔。
接着发出一连串空膛声。
“呀，我的子弹昨天就打光了。”机器人解释，又气势汹汹地开着滑板车去往一旁，“我去找把铁锨把他铲死。”
纪九看着机器人的背影，只抬手拉开浴袍的结，抽出腰带，两头拽在手上，崩紧试了试。
再毫不迟疑地绕上序列者的脖子，狠狠勒紧。
他用力拽绳，手背上凸起了道道青筋。序列者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用一双黑沉的眼睛看着他。
纪九虽然经历过数场战争，也和塔柯军面对面拼杀过，但此时被这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心头的杀意飞快散去，便逃避似地侧过头，看向了一旁。
纪九一直勒到机器人返回才松手。
他背靠推车滑坐在地上，两条胳膊都已脱力，只低头喘着气。
他这些年出生入死，却从未在这样的场景里杀过这样淡定的人，也是第一次杀死自己曾经杀过的人。虽然对方是仇敌，虽然一次次给他设置陷阱机关，但这种感觉也让他很不好受，给他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纪九？”机器人拖着一把金属铲站在旁边。
纪九脸埋在膝盖间，片刻后才哑声道：“你看看他死了没有。”
“死了。”
“检查仔细一点。”
“检查仔细了，心尖跳动已经停止，血压也降到了0。”
“再检查一遍。”
“……好的。”
机器人继续检查序列者尸体，纪九伸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涔涔冷汗。
“我确定他已经没有了生命存活的迹象，确定率为百分百。”机器人再次汇报。
纪九闭上眼，仰头靠着推车轮，声音疲惫地道：“找根绳子，结实一点的，把他的尸体捆在车板上。”
“好的。”
“多捆几圈，手脚也要全部捆住。”
“好的。”
整个白天，纪九和机器人都在忙碌。他检查了能量系统，清理仪器设备里的灰土和锈蚀，确保生活区的水电供应不会断。机器人则负责打扫卫生，还冲洗整理出了一间厨房。
但他俩总会时不时就离开屋子，去看看序列者尸体，担心他现在就已经在开始诈尸。
纪九站在推车旁，目光一寸寸扫过尸身。
1,2,3,4,5。
胳膊上的绳子绕了五圈，依旧是绑的克雅结，没有变化。
左边额头上搭着一缕头发，离眼睛约莫一寸距离，头颅没有转动。
右腿裤子的那道皱褶还在，位置相同，没有起身过。
确定序列者没有复活，他这才转身走向工作区。
他刚走进工作区其中一间房子，机器人又离开厨房，驾驶着滑板来到了推车旁。
无呼吸。
无心跳。
无血压。
对外部刺激和内部需要无接受性、无反应性。
很好，死得很彻底。
到了晚上时，地下生活区终于被收拾出来。纪九头上搭着一条毛巾，穿着浴袍趿拉着拖鞋，坐在一台仪器上休息。他左边半空系了一条长绳，机器人在晾洗净的军装和床单被套，右边则是那架躺着序列者尸体的推车。
纪九盯着尸体，嘬了一口营养剂，突然坐直了身：“他好像动了一下。”
机器人立即扭过头，接着道：“没有动。”
“你在晾衣服，又没有看着他，怎么知道他动没动？”
“我把他身体和推车边缘的相隔距离记下来了，一厘米都没有偏移。”机器人回道。
机器人晾完衣服，便开着滑板停在纪九身旁，一人一机器人继续盯着尸体，有句没句地说着话。
“吴思琪，你知道高阶序列者只有用铦电才能杀死吗？”
“知道。但铦电非常稀少，军部也只有一点点，我们没办法弄到铦电对付他的。”
“吴思琪，如果他现在突然活了，啪一声挣断了绳子，你怎么办？”
“我有这个。”机器人握住了金属铲。
“他一把抓过你的铲，啪一声掰成两半，你怎么办？”纪九追问。
“我会夺回来一半，金属铲只有一半也很锋利。”
“他再抓过你夺走的那一半，啪啪啪啪掰成无数碎片，你怎么办？”
机器人：“……”
纪九经常没有个正形，机器人也已习惯，所以干脆闭上嘴保持沉默。
机器人不吭声，纪九却哈哈笑了起来，又搂住它拍它的脑袋。
一人一机器人正在打闹，都没注意到推车上的序列者尸体，突然很轻地皱了下眉头。
“吴思琪，如果我和纪北宴都掉进水里了，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纪北宴。”机器人冷冰冰地道。
“没意思，真没意思。”纪九叹气，又用手指点着自己胸膛，“虽然纪北宴是你的初始主人，但他将你送给了我，那你唯一的主人就是我，纪南瑾。”
机器人没有反应，纪九道：“好吧，看你已有悔过之意，那我给你个机会，我们再来一次。如果纪北宴和我——”
“纪北宴。”机器人道。
……
他们说话的间隙里，能听见隐约的钢鬣兽嚎叫，还有头顶扇叶转动时的嗡响，以及床单被吹动时发出的轻微动静。
银盟军的药物效果非常好，只过去了一天一夜，纪九胸口的伤就已经差不多痊愈。但夜晚来临时，他还是觉得很疲倦，忍不住地打呵欠。
机器人催他回屋睡觉，他看着推车道：“我们睡着了，阿怪半夜摸进屋，我要是没有惊醒，那该怎么办？吴思琪，要不你今晚就别关机了？”
“我怎么能不睡觉呢？”机器人拒绝。
“其他机器人晚上都不关机的，只有你。”
“我不知道其他机器人是怎么样的，但是我肯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机器人转过身，纪九看着它倔强的背影，幽幽叹气：“就不该把情感情绪值调到百分百啊……”
机器人突然又转过来，低哑着声音，屏幕上闪动着诡异的光：“要不这样，我们把他剁成肉块，红烧肉那么小，一半冲进马桶里，一半丢去地面。”
“好主意。”纪九称赞，将匕首递给它，“你来剁。”
机器人屏幕上开始闪烁雪花点，假装线路问题没有听见。
“说了多少次，要尊重尸体，尊重尸体。”纪九收起匕首，仰头叹气：“何况高阶序列者是杀不死的，哪怕剁成一千块，也能再长出新的血肉。”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纪九觉得这样不行，他总不能一直不眠不休，就这样守着尸体干耗。他看看通道口方向，又看看序列者尸体，决定将他推到地面去。
地面上夜晚温度极低，序列者就算活了，应该也会被冻死吧。
H58行星表面下着大雪，冰冷漆黑的世界里四处闪烁着绿光，像是飘忽不定的鬼火。
地面突然被光线划出了一个四方缺口，洒出的亮光照着前方那一片积雪，也照出那些闪烁绿光不过是钢鬣兽的眼瞳。
一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钻出通道口，接着转身，从里面慢慢拉出了一辆推车。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推车旁站了两秒，四处张望，接着返回，咣一声重响，光亮跟着消失。
推车孤零零地停放在雪原之上，很快便覆上了一层积雪。那些绿光围在推车一周，既没有靠近，也不曾远离，形成了一个闪烁的绿圈。偶尔有绿点往中心飘近几米，又飞快地退了回去。
纪九回到地下，赶紧关上通道门，再落了锁。
不过他依旧不放心，便在门下拉了一根银碳丝，另一头悬空挂着一大堆破铜烂铁。这样就算他睡着了，序列者从外面弄开了门锁，也会碰上那根丝线，破铜烂铁制造的动静会将他吵醒。
纪九设置好小机关，便带着机器人回了宿舍区房间。矿工宿舍的条件还不错，空间足够，床铺柔软，还有简单的家具。纪九剥掉身上的毛毯，将匕首塞在枕头下，一个后仰便倒在干净的床上。
“睡吧，放心地睡。”纪九闭上眼睛，听着机器人找插座给自己充电的声音，疲惫地喃喃，“吴思琪，好梦。”
“纪九，好梦。”
纪九又抬手在半空挥了挥：“阿怪，好梦。”
纪九这晚睡得不是很安稳，第二天很早就醒了。他刚睁眼就翻起身，同时按下了机器人的开机键。
“才六点，你强行让我开机，我都还没有睡醒。”机器人有些不高兴。
“走走走，去看下阿怪什么情况。”
那堆破铜烂铁还挂在空中，通道门也依旧紧闭。纪九松了口气，将它们取下来，再按下了门锁开关。
门锁发出开启的咔哒响声，头顶门扇却没有反应。纪九又连按了几次，用手去推，门扇依旧纹丝不动。
“锁坏了？可看上去是好的啊……”纪九皱起眉，对机器人道：“你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机器人伸出锯线，探进门锁缝隙。
“这个锁是完好的，没有坏。”它检查一番后回道。
“那门怎么打不开？”
机器人道：“因为门外还有一道锁，我们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是我开不了的那种密码锁。”

第8章
纪九盯着通道门看了半晌，才不敢置信地笑了一声：“他锁门？他这是把我们锁上，怕我们出去杀他？”
“可能是吧。”
“锁门好，大家都锁上，互不干扰。我们就呆在这地下生活区，等着银盟军来接我们就好了。”纪九放松地长吁一口气，一边笑着打量那门，一边对机器人伸出了手。
手掌里迟迟没有放上东西，他又提醒：“吴思琪，早饭。”
“没了。”机器人道。
“给我拿一支营养剂。”
“营养剂没了。”机器人拍拍前胸储物箱，“昨天晚上，你喝掉了最后一支营养剂。”
纪九慢慢转头看向机器人。
“我喝最后两支的时候，你怎么不给一点提示？如果我知道营养剂快没了，就会省着喝！”
机器人委屈道：“我提示了的呀。”
“你怎么提示的？”
“我说我在整理厨房。”
“……那叫提示吗？”
“很明显的提示。如果营养剂充足，我怎么会整理厨房？”
纪九手持一把钻枪，钻头嗡嗡着前伸，想嵌入门扇和墙壁之间的细小缝隙。
片刻后，他关掉钻枪，对机器人道：“门缝太窄，还是不行。”
他们已经折腾了一小时，换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却只是在门缝处划拉出数道擦痕。
纪九狠狠一拳砸上门扇，发出轰一声响。他握住自己发疼的手，咬着牙道：“那怪物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机器人问。
纪九仰头看着上空，片刻后起身：“算了，我去找找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俩将所有房间都翻了一遍，还真就找到了几包袋装食物。但拆开袋子后，发现与其说这是食物，不如说是化石更恰当。
纪九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握拳抵住下巴，双眉紧蹙。机器人沉默地站在旁边，不时看他一眼。
“吴思琪，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直接把门炸开，出去和他斗，二是就在这里呆着，没准坚持上几天，军队就来接我了。”纪九一下下抬头，下巴轻轻撞在拳头上，“你觉得哪条路更好？”
“门炸开，钢鬣兽会冲进来。饿上几天，我可以，你不行。”机器人沉思片刻，“你真的不喜欢最后的矿场吗？没有比这个当葬礼背景乐更合适的了。”
纪九没有做声，半晌后拍了下自己的腿，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向了宿舍房间。
再出来时，他依旧穿着那件浴袍，胸膛半敞，露出一小片光润的肌肤，那道已愈合的伤口呈现出粉色，但肩上却扛了架迫击炮。
“走，轰开门，杀出去。”纪九提步朝着通道口走，“反正都要打一场，别等我饿到连扛炮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时候就只能等死。”
纪九站在空地上，炮筒口斜斜向上，对准了通道门。
“我在门缝处没有听到钢鬣兽的声音，证明那个怪胎没有走远。这道门一破，我们第一时间就要冲到怪胎身旁，借着他挡住钢鬣兽。”纪九道。
机器人应声：“明白。”
“同时要最快速度把他弄死，把尸体拖回地下，抢修通道门。”
机器人将金属铲横在胸前：“知道。”
纪九再往后退了几步，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扣下了扳机。
一枚炮弹出膛，通道门碎片四溅，地下空间发出震耳的回响，空地上重叠堆放的仪器被震得轰然倒塌。
纪九冲入烟尘中，迅速钻出地面，扛着炮筒原地转了一圈。
通道口一周并没有钢鬣兽，只看见左边烟尘里有一道人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烟尘散去，序列者就坐在左边一块大石上，两条长腿放松地伸着，头发一丝不乱，领带端正，神情冷淡地看着纪九。
纪九保持着肩扛炮筒的姿势没有动，只瞥了眼站得远远的钢鬣兽，又从准星里看向序列者，问道：“如果我把你炸成碎片了，你能不能恢复？”
序列者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然后严谨地回道：“我没有试过，从理论上来说能恢复，只不过需要稍长的时间。”不待纪九继续问，他又道，“但因为身体太不完整，所以也没法替你挡住钢鬣兽的冲击了。”
“啊！！！！”
机器人架着滑板车从纪九身旁冲了出去，横握着金属铲，大叫着冲向序列者。
纪九一把抓住它，低声道：“没礼貌！”又朝序列者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早啊，阿宝。”
他心里清楚，如果用迫击炮将对方炸成碎片，就震慑不了那一圈虎视眈眈的兽群，自己也要丧生在钢鬣兽的口中。
全尸。
得弄到全尸。
纪九还扛着迫击炮，但态度亲切，就像清晨在自家后院，和隔着一道篱笆的邻居打了个招呼。
“这H58虽然晚上冷了点，荒凉了点，但白天很热啊，这是快三十度了吧？空气里的负离子含量也很高，证明远处还是有森林和湿地的。”
纪九放下迫击炮，俯身拍掉浴袍下摆上的灰土，走向了序列者。
他脚步放得很慢，脸上挂着笑，但每一步都是试探，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匕首。
序列者没有什么反应，只用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瞳看着纪九，却在两人距离五六米时突然开口：“我和你做个交易。”
纪九愣了下，脚步暂缓。
“什么交易？”
“一桩可以让我不杀你的交易。”序列者道。
纪九这次真的笑了起来：“你不杀我？”
“对，我不杀你。”
“确定吗？”
序列者缓缓点头：“确定。”
序列者的语气和神情都太平静，哪怕坐在那里不能动，身上都散发着一种高阶力量的自信和压力。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所以你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和我对话，还获得了和我进行交易的机会。”序列者说得有些慢，像是在斟酌措辞，“就像你所看见的，我现在连起身的能力都没有，但要对付你的话，不难。”
纪九没有说话，用舌头顶了下腮帮。
他知道面前这人不好对付，但到底还是被这话里的轻视给激出了气性，索性拔出匕首，在手上转了两圈，目光里透出冷意。
序列者却连余光也没分给那把匕首，只紧盯着纪九。
“你现在是可以杀我，借用我的尸体修好通道门。”序列者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但你始终没法彻底杀死我，而我要杀你的话，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够了。”
“我确实不能24小时不眠不休盯着你的尸体，也不能保证在你苏醒后第一时间就杀掉你。但那总比你活着，随时会给我做各种各样的陷阱更安全。”
“如果我们达成交易，我不会再给你设任何陷阱，也不会杀你。”序列者道。
纪九冷笑一声：“不信。”
“你只能信我，不然你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序列者的目光停留在纪九脸上，像是会洞察人心一般，“你嘴上说银盟军几天就能找到你，但你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你没有用通讯器和他们取得联系，那他们要在茫茫太空里找到你，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也许是永远。”
机器人听到这话，转头看了眼纪九。
这其实是纪九一直不想面对的问题，他哄着机器人，也哄着自己。现在被序列者直接道明，又听他提到了那被破坏的通讯器，顿时怒火上涌，重新握紧了匕首。
序列者却又淡淡开口：“你杀我两次，我毁你传感器，这很公平。”
纪九那些怒气顿时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得。
序列者打量着他：“不过我有完好的传感器部件，可以用来修复通讯器。”
纪九心头一跳，喉咙也有些发紧，却不是太敢相信。
“你既然有传感器，为什么不自己修好通讯器和塔柯军联系？”他问道。
序列者回道：“这是我的私事，但我的确有完好的传感器，就放在我的星舰里。”
纪九目光闪动，脑内转过数个念头，也给机器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它赶紧去那架塔柯飞行器上找传感器。
机器人领悟了他的暗示，却开始大声嚷嚷：“我会被钢鬣兽咬坏的。”
被机器人直接喊出了意图，纪九也只能回道：“不会的。”
“上次我都被咬了。”机器人从自己储物箱里取出个小长条，“我的腿只剩这个大脚趾了。”
“那和现在不一样，你没有激起它们的仇恨。”纪九让自己忽略掉序列者的目光注视，硬着头皮低声解释。
机器人却一扭身，干脆地道：“不去。”又侧过头，“你要陪我一起。”
两人正说着，就听序列者的低沉声音突然插入：“传感器放在密码柜里，开箱密码只有我知道。如果我们达成交易后，我会让你看过传感器，你就清楚我没有撒谎。”
纪九终于还是松开匕首，长长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抹了把头发。
“你想和我交易什么？停战是吧？可以。”他道。
序列者见纪九能对当前情势迅速做出判断，理智地进入正题，便满意地点了下头：“不光停战，这一个月内，我要你每天给我捕杀十只钢鬣兽。”
“什么？捕杀十只钢鬣兽？”纪九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每天十只，一个月。”
“你要杀它们做什么？”
序列者没有回答，只用目光表示那是我的事。
“没有其他条件了？”纪九追问。
“是的。”
“好吧，我接受这桩交易。”纪九说完后又嗤笑一声，“昨天我就说咱俩停战，你非要和我不死不休，结果……”
结果非要再死上一次才罢休。
“昨晚我仔细想过了，我俩都落到这地步，能不能离开荒星都难说，还杀来杀去做什么？以前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素味平生的两个人，何苦要打得死去活来？不如我们就和谐相处，共度眼下难关。”序列者神情坦然地将纪九昨天的话复述了一遍。
和生死相搏的仇敌达成了停战协议，纪九神情复杂地摸着自己下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序列者等了片刻，微微皱了下眉：“还站着做什么？”
见纪九不解，序列者目光移到他身后。他跟着转头，看见了那群窥伺在侧却不敢靠近的钢鬣兽。
纪九愣了下：“这就开始了？”
“你觉得呢？”
既然双方的交易关系已经成立，纪九也不拖延，直接将匕首横咬在嘴里，撩起过长的浴袍下摆掖在腰间。
序列者看着他的动作，再次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阿怪啊，我有个问题，这些钢鬣兽明明害怕你，为什么又不逃？”纪九口齿不清地问。
序列者并不介意他对自己的称呼，回道：“因为它们既怕我，又想杀我。”
纪九拿下嘴里的匕首，笑着问：“你在说我？”
序列者不置可否，视线在他卷起的浴袍下方停了半秒，又转头看向一旁。
纪九握着匕首，迈动两条修长光滑的腿，穿着夹趾拖，大步走向了钢鬣兽群，机器人也赶紧跟上。
随着纪九靠近，钢鬣兽群起了一阵兴奋的骚动，眼睛闪着暴力嗜血的绿光，涎水顺着长牙往下滴。
机器人默默打开播放器，一缕呜咽箫声在荒原上响起，哀哀戚戚。
“吴思琪，怎么又是最后的矿场？”
“我觉得这首曲子很适配。”机器人幽幽道，“毕竟我们的子弹都打光了，它们又那么多。”
“子弹打光了没有关系，对付几只野兽，匕首和铁铲已经足够。”
“要是的确杀不过呢？”机器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兽群，滑板车前进的速度减缓。
纪九转头看了眼序列者，对机器人低声道：“要是的确杀不过，那我们就毁约，回头杀他。”
“好！”机器人重新振作，并换了一首节奏激烈的电子音乐。

第9章
一人一机器人停在离兽群七八米远的地方，纪九对机器人道：“我们不能离怪胎太远，你就在站在这儿，我去引一只过来。”
“明白。”机器人横握着金属铲。
纪九上前几步，一手持匕首横在胸前，一手朝前方招了招。
“吼！”兽群狰狞咆哮。
“吼！！”纪九也凶狠地吼了回去。
钢鬣兽被他的挑衅行为激怒，立即扑出来三只，在空中露出雪亮的尖齿。
纪九后退到机器人身旁，视线死死锁定它们，在它们下扑的瞬间刺出匕首。机器人也挥动金属铲，一铲拍在其中一只的兽脸上，发出砰一声重响。
不想钢鬣兽的外皮异常坚硬，刀尖只在鳞片上撞出一团火花，纪九惊呼：“这么硬！”
钢鬣兽转头咬来，他赶紧躲开，虽然避开了那排利齿，一条袖子却被另一只钢鬣兽给撕掉，胳膊上也出现两道爪尖划出的血痕。
“它们的鳞片很厚，只有子弹才能打穿。”机器人道。
“那就照着脑袋打，那里没有鳞片。”
黄土飞扬，震天嘶吼声里夹杂着激烈的电子音乐，利爪尖牙伴着铁铲和匕首齐飞。钢鬣兽行动迅速，扑闪凶狠，纪九脚上的拖鞋已被甩掉，白色的浴袍也变成了土黄色，满头满脸是灰，看着很是狼狈。
序列者就坐在不远处，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偶尔转头看一眼战况，又不甚感兴趣地挪开视线。
纪九眼见一只利爪抓来，后倾仰身，一只钢鬣兽从他上方扑过，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旁边又扑来一只，好在金属铲从天而降，一铲将那钢鬣兽的头给拍得转向了右边。
“纪九。”机器人喊了声。
“明白。”
纪九一个挺身站直，匕首刺入钢鬣兽眼窝，鲜血四处喷溅。接着又闪向一旁，躲开了从侧面咬来的巨口。
一番搏斗，三只钢鬣兽终于都变成了尸体。纪九弓着背赤着脚，双手撑在膝盖上，额角的汗水淌过满是灰土的脸庞，冲刷出两道灰色的痕。
好在除了胳膊上那两道伤痕，其他地方倒没有受伤。
钢鬣兽群被血腥味刺激得躁动不安，但纪九始终不离序列者的威慑范围，它们便只进进退退，冲着他愤怒嘶吼。
机器人关掉音乐，掏出药剂去喷纪九的胳膊：“伤口不深，不用包扎，消毒一下就行。”
纪九喘过那口气后，转头看向序列者：“杀了三只。”
序列者似乎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只道：“把尸体拖过来吧。”
纪九抬起衣袖擦了把脸，却反而在那脸上添了一道横贯鼻梁的污痕。他杀得辛苦，语气就不太好：“我们的交易里只有杀掉它们，可没有提过还要替你拖尸。”
纪九坐去一旁的石头休息，对面的钢鬣兽冲着他嘶吼，他也满脸狰狞地吼了回去。
被他这样威慑性的一声吼，那些钢鬣兽的声音竟然小了些。
序列者站起了身，朝着这边慢慢走来。他虽然虚弱，但身姿挺拔，光线从上方倾落，将他映得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脸庞也更加棱角分明。
纪九看着他，虽然知道这是名塔柯人，是终会生死一战的死敌，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帅。
序列者原本目不斜视，此时也看向纪九，接着脚步微顿。
纪九身体后仰，单手撑在身后，浴袍下两条伸长的腿大喇喇张开，一双光脚踩着地面。他头发被灰土染成了棕色，一张脸脏污得只能看见两只明亮的眼睛，在和序列者对上视线后，还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冲他挑了下眉头。
序列者很明显地皱了下眉，再收回视线，走到一只钢鬣兽尸体前站定，单膝下蹲。
他低头查看兽尸眼窝处的刀口，并朝着坐在右边的纪九伸出了一只手：“我要破开它的头颅，借用一下你的匕首。”
纪九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将匕首拍在了面前的掌心里。
待序列者接过匕首，纪九看似不在意，却坐直了身体，右手按着身旁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想给机器人递个眼风，让它提防着，又怕它突然吵吵，你的意思是现在打死他还是再等等？
但序列者只专心地剖开钢鬣兽头颅，用刀尖从那灰黑色脑组织里挑出了一个枣子大小的圆核。
“这是什么？”纪九问：“瘤子？”
那圆核灰白色，看上去质地坚硬，像是某种混合性胶质瘤。
序列者没有回答，只在纪九和机器人的注视下，将圆核送进嘴，咽了下去。
纪九：……
机器人：……
“如果你很饿的话，这里有钢鬣兽肉，可以做熟了吃。”纪九缓缓开口。
“地下生活区有厨房。”机器人补充。
“其实只杀一只钢鬣兽，这肉就够我们吃上很多天了。”
“是的，没必要，真没必要杀那么多。”机器人附和。
……
纪九和机器人一唱一和，序列者却已剖开了剩下两只钢鬣兽尸体的头颅，并从中挑出那种浅白色圆核，送进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纪九看着那滚动的喉结，也跟着吞咽了下，道：“你的口味还真是奇特。”
序列者吃掉三颗圆核，看也没看地上的兽尸，将匕首递还给了纪九，便转身走远。
“还有七只，抓紧时间。”他头也不回地道。
纪九冲着他背影喊道：“你让我杀这个，就是因为好这一口？我拼死拼活，就是因为你每天想吃上十个瘤子？”
序列者只回答他三个字：“传感器。”
纪九顿时没了声音，半晌后才转回头，长长地吐了口郁气。
“杀吗？”机器人握着长杆已经弯曲变形的金属铲。
“杀什么杀？已经杀了三只了，暂时不杀。”
机器人示意他去看序列者：“我说的是他。”
“杀什么杀？”纪九又叹了口气，“杀了他就没有传感器。”
纪九从石头上跳下地，穿上机器人找回来的拖鞋，围着一只钢鬣兽尸体走了一圈，用匕首去划它肚子上的鳞片。
“今天还有七只钢鬣兽的任务，得先填饱肚子才行……这东西的鳞片太硬了，吴思琪，你回去拿个电锯来，我们锯开鳞片，割它一块肉。”
机器人回去拿来了电锯，两个在响亮的电锯声中割肉。
“可能肚皮上的嫩一点，腰脊肉也割一块，都做熟了尝尝，看哪个部位最好吃……”
纪九在这边割肉，序列者就坐在不远处，既不询问也不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钢鬣兽群闻到血腥味，涎水不断往下滴，却又畏惧地不敢冲上前。
纪九割了几块不同部位的肉，带着机器人走向通道口。序列者也很自然地站起身，跟在了他们身后。
通道口内的斜坡上满是金属碎片，那是刚才被炸开的门。纪九将几块肉递给机器人：“你去做饭吧，我来修门。”
“我不会做饭呀。”
“你是最优秀的机器人，做饭这种小事难不倒你。而且你储存了那么多资料，里面肯定有菜谱。”
机器人去往厨房，纪九在那堆金属板里挑挑选选，比划着尺寸大小。序列者则坐去不远处的一张废弃沙发上，闭着眼休息。
焊枪滋滋冒着火花，机器人不断离开厨房，远远地冲着纪九喊：“我找到了调料，它们保存在密封干燥器里，非常完好。”
“不错。”纪九大声回道。
“纪九，少许是多少？”
“少许就是少许。”
“可以具体一点吗？”
“少量，一点点。”
“参照物呢？”
“你的小指头。”
机器人举起自己的手：“是小指头的十分之一？五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一？”
“……都行。”
“不能都行。”
纪九便取了个中间数：“五分之一。”
“纪九，一勺是多少？”机器人一手拿着个小汤匙，一手拿着个炒菜的大勺。
“小的那个勺。”
纪九，适量是多少？
纪九，八成熟是多熟？
纪九，纪九……
纪九……
砰！
生活区内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纪九和序列者一起看向厨房，只见浓烟正从大敞的厨房门涌出，全身黢黑的机器人冲出房间，手里还抓着一把炒菜勺。
厨房里灭火装置启动，唰唰的喷水声里，机器人站在门口，遥遥看着纪九。
“我就说过我不是家政机器人。”它委屈地喊道。
厨房里像是发过一场大水，锅碗瓢盆都泡在水中，没清理之前无法使用。纪九便在空地上架起了烤炉，将肉片搁在铁架上翻烤。
“看见了吗？这样烤肉总会了吧？”纪九问站在旁边的机器人。
“会了。”
机器人开始上手烤肉，并播放了一首轻音乐。纪九焊接好整块金属板，将那块板嵌进卡槽，按动开关试了几次，门扇开合自如。
机器人还在忙碌地烤肉，纪九收拾好工具走到烤架旁，拈起一片烤得两面焦黑的肉片，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机器人脸部屏幕上的那对眼睛显得有些紧张。
“好吃。”纪九竖起大拇指。
机器人欢喜得眼睛发光。
其实这肉片又老又柴，腥膻味混着焦糊味。纪九面不改色地咀嚼着，不时看一眼不远处的序列者。
他没有叫上序列者一起吃，序列者也一直在闭眼休息。
“他不吃饭，也不充电，会饿死吗？”机器人小声问。
“管他呢。”纪九想了想，“不过他有吃瘤子，已经吃了三个，等会儿还要吃七个。”
纪九匆匆吃完盘子里的肉，拿过机器人递来的布巾抹了下嘴：“走吧，再去杀钢鬣兽。”
序列者这次没有跟上来，纪九带着机器人到达地面，见东边的钢鬣兽离得近，西边的离得远，知道是因为序列者所处位置比较靠西的缘故。
“你快上，我给你补铲。”机器人开始播放电子乐。
“等等。”
纪九返回通道口，冲着里面喊：“阿宝，我要开工了啊——吴思琪，音乐声关小点——阿宝，你要是突然去上个厕所什么的，那我可就要被钢鬣兽给扑了。我出事不要紧，但你的瘤子大餐就没了。”
纪九喊完后，看见那背朝自己坐着的人抬了下手，表示他知道了。
钢鬣兽群从纪九冒出地面时就开始骚动，不断冲近又后退。纪九挽高衣袖，冲着它们道：“别急，马上就好。不过我先挑哪一只呢？要不你们主动出来？血性一点，来来来……都不出来吗？那只能我自己选了——”
“吼！”一只钢鬣兽按捺不住凶性，咆哮着冲了出来。
“有血性！”纪九大喝一声，握着匕首扑了上去，“就是你了！”
纪九上午已经捕杀过三只钢鬣兽，所以现在动手时就有了不少经验。他并不会和钢鬣兽硬碰硬，只不断闪躲，灵活地窜来绕去。
钢鬣兽很快便暴躁狂乱，脑袋连中了机器人两铲子。纪九也抓住机会，突然一个转身，将匕首刺进了钢鬣兽的眼窝。
“再来！”他喘着气，冲着兽群勾勾手指。
“再来！”机器人也挥舞着金属铲。
虽然有了丰富的经验，但战斗依旧很惊险。有时候好几只扑上来，纪九便冲回通道口，嗖地跳进去，躲上几分钟，待到它们散开后再出来。
又杀了一阵后，十来只钢鬣兽突然冲出了兽群。纪九果断放弃攻击，喊了声快跑，狂奔出几步后，一个纵跃跳进了通道。
“纪九，我被咬住脚后跟了。”没跑得过的机器人在惊慌地喊。
纪九探出头，看见机器人的滑板车被一只钢鬣兽咬住，立即冲着那方向大叫一声：“吼！”
钢鬣兽抬头松口，机器人趁机逃了过来。
通道口如同被罩了层透明隔离墙的禁区，再愤怒疯狂的兽群也不会突破界限。纪九坐在通道口下方的斜坡上，看着沙发上的人喘气。
序列者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闲适地轻叩扶手，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小圆桌，还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显然他刚才离开过。
“我让你坐在那儿不要动。”纪九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愤怒，“十几只钢鬣兽冲了过来，我差一点就没命。”
他怒气翻涌，腾一下起身，大步走到序列者面前，将匕首抵在他的胸前。
“交易废除，我现在就要杀了你。没有通讯器又怎么样？大不了就在这里住一辈子，总比被你害死了要强。”
序列者的手指停住，却没有去看刀尖，目光顺着纪九起伏的胸脯一点点往上，对他对上了视线。
纪九长得好，特别是眼睛，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双眼皮深而宽，眼尾扫入鬓角。
他小时候经常会被人夸眼睛漂亮，也会沾沾自喜，但随着年龄渐长，却越来越不喜欢自己的眼睛，觉得那双眼会冲淡自己的威慑力。他读了军校后，更是嫌弃这副长相不够威风，想去做整容手术，被纪北宴给喝住。
“纪南瑾，你长得像母亲，所以爸妈才那么疼爱你。”纪北宴桌子拍得山响，“想要服众，想要出头，不是靠长相，而是要靠你的能力。”
所以现在他虽然怒气腾腾，却被那双眼睛冲淡了锋利，眼底还蒙着一层薄红，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序列者注视着他：“你不会出事。”
“那是因为老子跑得快。”纪九喝道。
“正因为你跑得快，所以你不会出事。”
“这是什么逻辑？”纪九气得想笑，眼眶看着也更红。
序列者这次解释得比较详细：“我知道你的速度和反应力，也知道在什么样的范围内你是安全的。”
纪九和序列者对视着，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不再那么激动。
序列者又道：“如果交易继续，你也会顺利拿到传感器。”
片刻后，纪九收回匕首，端起桌上的那杯水喝了个精光，接着一脸阴骘地转身，走向了水槽。
他捧起水浇在脸上，又将脑袋伸到龙头下，让凉水冲走满心的郁气和燥意。再抬起头，双手撑着水槽，从那锈迹斑斑的镜子里看着自己。
水珠从乌黑的发梢坠下，顺着脸庞滴滴跌落，锈迹间露出的那双眼，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刚才说的不是实话。
他其实等不起，不能在这荒星上耗着，而是必须要拿到传感器和军队联系，回到银辉星。
纪北宴两年前遭遇过一场暗杀，现在下肢瘫痪，处境艰难，需要他的保护和照看。

第10章
机器人滑到了纪九身旁：“你要休息一会儿吗？我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不，还有三只，杀了再休息。”纪九道。
他走向通道口，路过序列者身旁时，突然甩了甩脑袋，将那些水珠撒在序列者的肩膀和脸上。
序列者没去揩脸上的水，只轻轻皱了下眉，但纪九心头却舒服了些，将手里匕首转了两圈，大步走向通道口。
他刚要钻出通道，机器人便道：“他也过来了。”
纪九转头，看见序列者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正朝着这边走来。
“别管他。”
“好。”
纪九道：“这是要赶着去吃热乎的瘤子。”
“哎哟，变态。”
纪九和机器人继续杀钢鬣兽时，序列者便一直呆在地面。他拿着一块薄薄的钢片，逐一割开那些兽尸的头颅，挑出里面的灰白色圆核咽下，又刨出来一块木薯根茎，抖落表层的土，用钢片认真地削皮。
机器人捂住嘴：“他居然在学孚鼠吃木薯根。”
“我看见了。”纪九道。
“啧啧啧，好变态。”
序列者削掉木薯皮，再切成一些小块，一边吃一边看纪九和钢鬣兽缠斗。他进食时动作优雅，不像是在荒地上啃木薯，倒像是坐在餐厅里，享用午餐的同时还在欣赏节目。
最后一只钢鬣兽摇摇晃晃地倒下，纪九终于完成了今日任务。他喘着气走到序列者身前，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身后地面，抬头看着他。
“这个好吃吗？是什么味道？”纪九用下巴指了指序列者手里的木薯块。
“不好吃。木头的味道。”
“你不吃东西会饿死吗？
“会。”
“饿死了再活过来？”
序列者耐心有限，回答了两个问题后便不再出声。纪九也不介意，只继续问：“既然饿死了也会活，那你吃东西的意义是什么？”
序列者沉默片刻后回道：“我不喜欢死亡。”
纪九立即想到自己杀过他两次的事，不免有些讪讪。但序列者并没注意他，吃完木薯便站起身，去将地上那两只钢鬣兽的头颅剖开，挑出里面的圆核。
“你为什么会吃那瘤子？”纪九又问。
“因为我是变态。”
纪九观察着他：“那其实不是瘤子，而是什么好东西吧？比如吃了就让你的能力大幅提升什么的。”
纪九只知道钢鬣兽生活在在H58矿星，资料不多，所以也不知道那圆核是什么。但他并不认为序列者吃瘤子只是为了口腹之欲，其中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不是。”序列者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纪九摸着自己下巴，像是在盘算什么，序列者看出了他的想法，警告道：“它对你来说是剧毒，如果尝了一次，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尝第二次。”
“剧毒？”
“如果不信，那你可以试试。”序列者起身往回走。
纪九当然不会去尝试，他见序列者已经进入通道口，便撑着地面想起身。但他还没站稳，便嘶一声皱起眉，伸手捂住了小腹。
“怎么了？”机器人问：“被钢鬣兽咬伤了吗？”
“没。”
纪九只觉小腹突然闷痛，但也就那么一瞬，痛感已经快速消散。
“应该是激烈运动后胃肠道痉挛。”他松开捂住肚子的手，“走吧，我们也回去了。”
回到地下生活区，纪九一番洗漱清洗，随便吃了几片烤肉填饱肚子，便去找坐在沙发上的序列者。
序列者腿上铺着一块塑料布，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找到的刻刀，正在雕一块拳头大的椭圆黑石。
纪九轻咳一声：“在雕鸡蛋吗？挺像的，不过换成白色石头就更像了。”
序列者只专心雕刻，石屑落在塑料布上，发出簌簌声响。
纪九在他身旁坐下：“阿怪，根据交易条件呢，我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但那传感器……当然，我不是今天就要拿到手，但总得让我看一眼吧，你说是不是？”
序列者头也不抬地道：“现在已经是六点了，再过一个小时就要降温。”
“没事，我们走快点，来得及。”纪九又补充，“就算降温了也没关系，多带点被子毛毯。”
“我走不了那么远。”序列者轻轻吹掉石头上的浮渣。
“那架推车是做什么的？”纪九指着空地边缘的推车，“那本来就是你的专属座驾，我和吴思琪就是你的专属司机。”
序列者停下动作，撩起眼皮，目光凉凉地看向纪九。
纪九冲他眨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序列者想了想，将刻刀和石头放在小桌上：“行，那现在就去我的飞行器。”
“好嘞！”纪九立即跑向宿舍，大声道，“吴思琪，准备点被子毛毯，我们现在出发，去阿宝的飞行器上拿那个——看那个传感器。”
“好嘞！”正在打扫厨房的机器人匆匆钻出房间。
纪九带着机器人去抱被子时，在它耳边低声吩咐：“等会儿注意着点，只要有机会抢，那就直接动手。”
机器人屏幕上的眼睛亮了亮，也放轻了声音：“好！”
恒星就要落下地平线，天空呈现出极有层次感的蓝，霁青、苍蓝、粉青、釉蓝……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如同一面展开的画布。
苍穹下，潮水似的钢鬣兽向东移动，当中留出的空地里行进着一架推车。
纪九和机器人拉着推车，序列者端坐在推车里。
纪九拽着绳感叹：“H58昼夜温差太大了，也不知道以前那些矿工怎么呆得住。”
“可不是嘛，温差太大，简直待不住。”机器人附和。
“我现在就觉得有些凉飕飕的。”纪九摸了下自己胳膊。
机器人打了个哆嗦：“哟，已经在降温了。”
“阿宝，你坐在车里不冷吧？”纪九问。
序列者瞥了他一眼，不带情绪地嗯了一声。
纪九一直扯东扯西，说个不停，还讲了个从士兵那儿听来的笑话，内容直白俚俗，机器人配合地笑得身体都在抖。
纪九觉得气氛很不错，便笑着转头：“阿宝，你怎么不笑？”不待序列者出声，他又自问自答：“我知道了，你这是身体太虚弱。对了，你到底受了什么伤？”
序列者慢慢看向他，眼里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他的眼睛和纪九不同，窄窄的双眼皮，眼窝很深，这样自眉峰下看着人的时候，便显得格外冷漠和锋利。
“与你无关。”他冷冷道。
“于我无关啊，那就好，不然会搞得我特别内疚，认为是我造成的。我这人就是脸薄，重情义，当初也是和你不熟，所以才起了点龃龉，但现在已经这么熟了，我就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那是，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机器人摇头道。
纪九话锋一转：“你吃那瘤子是在养病？解毒？”
序列者这次干脆闭上了眼，只靠着推车沿休息，身体随着推车轻轻摇晃。
纪九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虽然没有继续追问，嘴也没有闲着。
“阿宝，你有没有觉得很庆幸，居然能在这儿遇到我？我就是你的天降贵人，每天给你打那个毒瘤子，给你解馋，替你解毒。也不知道你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居然能有这样的福气和运气……”
机器人仰头感叹：“这是上辈子拯救了整个猎户星系吧。”
当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天尽头，气温迅速降低，天空飘起了雪片，而纪九也终于到达了那艘坠落的塔柯飞行器。
序列者要下车，纪九立即去扶，又对机器人伸出手：“毛毯。”
纪九接过毛毯，抖开，举起，要披上序列者的肩。
序列者微微侧头，虽然没有阻拦，但那双眼里闪过一抹嘲讽。
纪九瞧得明明白白，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见序列者提步要进飞行器，又赶前两步，替他先打开那扇虚虚合上的飞行器门。
序列者踏入飞行器，应急灯亮了起来，他一边打量着飞行器内部，一边问：“你受得了吗？”
“什么？”
“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虚伪。”序列者走向驾驶座。
纪九搓着发冷的胳膊，也转着脑袋在四处看：“你知道我是为了传感器，但难道非要我对你吆三喝四，用鼻孔眼朝着你，才让你看得顺眼？我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和对你的讨好，这种表现才是真正的坦荡。”
“油腔滑调。”序列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转身走向底舱，又将肩上的毛毯扯掉，抬手扔向右方。
机器人嗖一声滑了出去，在毛毯坠地前接住，赶紧往纪九手里递：“快披上，他不要正好，你快披上。”
底舱除了损毁的部件碎片，还有满地的各式配件，舰身上也有一些炮弹击出的创痕。
序列者按上右边舰壁，舰壁朝着旁边滑开，露出下方的暗格。
纪九一直探头看着，知道那里面就装着传感器，心脏跳得有些快。机器人牢记着找机会抢走传感器的事，胳膊背在身后，飞快地活动着十根机械手指。
序列者打开暗格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烟盒状的银白色小扁盒，再提出了一个配件箱。
他转身去一旁坐下，没有关上暗格门，纪九看见里面还有几只相同的银白色小扁盒。
序列者打开配件箱，露出几层排列有序的配件。纪九一眼便看见了通讯器传感器，薄薄的一片，还未拆封，搁在箱子最上层，也看见机器人贴着舰壁，正朝着序列者移动。
序列者将那片传感器夹在手指间，对着纪九晃了晃。
“看清了？”他问道。
“看清了。”
序列者夹着传感器，目光注视着纪九，却在机器人从身后扑来的瞬间，微微动了下手腕。
机器人抓了个空，滑板车倏地冲了出去，序列者已经将传感器放进银白色小盒，咔哒关上。
“听说过无稀吗？来自β453行星，数量不多，是目前所知最坚硬的材料。用无稀制造的密码盒，如果没有密码，那么无法用任何外力可以打开。”序列者举起小盒向纪九示意。
纪九一把抓住还在前冲的机器人：“小心，走路看着点。”
序列者将银色小盒揣进军装衣兜，纪九指着暗格：“那些剩下的密码盒里装的是什么？”
“都是空的。”
“可以送我两个吗？我只听说过这种无稀盒子，但还没见过。”纪九问。
序列者没有拒绝，纪九便当做是默认，走过去拿起两个，在手里掂了掂。
“谢了。”
纪九道了谢，将两个崭新的密码盒放进了衣兜。
气温继续下降，纪九呼出的气都化成了白雾。他手伸到毛毯下，搓了搓自己胳膊，询问序列者要不要返回矿场。
“你先上去等着。”序列者道。
纪九爬上扶梯，就要钻出底舱时突然回头，正好看见序列者从暗格里取出了什么，飞快地装进军装内兜。
他见序列者就要转身，便收回目光，双臂一撑，钻出了底舱。
回到地下生活区，喝了一杯热水，纪九仿似才活了过来，那颗快要结冰的心脏也开始重新跳动。但寒意没法立即驱走，手足依旧没有知觉，身体也不停发着抖。
宿舍的尽头是浴室，机器人打开房门探出头，冲着纪九喊：“热水放好了，你快来泡个澡。”
这间浴室挺大，左右墙上两排淋浴头，当中一个池子。
池子里热气缭绕，纪九闭着眼躺在水里，右手搭在池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只银盒。
“我们拿到传感器，就能和军部联系，军部就会派人来接我们了。”机器人坐在池边，给纪九搓揉着头发。
纪九没有做声，只定定看着天花板。他脸颊被热气熏得发红，却拧着眉头，满脸愁容。
机器人略一分析，猜到他在想什么，便道：“他和我们做了交易，只要我们好好杀钢鬣兽，就会把传感器给我们的。”
“傻瓜……”纪九从水里捞出毛巾，盖在自己额头上，长长叹了口气，“这场交易从来就不存在。”
“吴思琪，假设我已经杀了一个月钢鬣兽，他把传感器交给了我，我和银盟军联系上，军部派人来接我。”纪九轻声问道，“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就坐星舰离开。”机器人回道。
“脑子呢？”纪九仰头盯着它，“序列者把传感器给我，然后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银盟军来到H58接走我们，再将他打个稀碎，尸块带回银辉星去做成神囊？”
“……啊！”机器人呆住。
“我和他都只说过交易内容，却从未提及过交易达成后该怎么办，因为他压根儿就不会给我传感器，不会让我和银盟军联系，也没打算让我活着。他自己为什么不和塔柯人联系？是因为他并不急着离开这里，要利用我给他打上一个月的钢鬣兽，给他治伤疗毒。”
机器人一言不发，片刻后突然冲向墙角，抓起搁在那里的金属铲就要离开浴室。
“等等，你做什么？回来！”纪九从池子里站起了身，“吴思琪，你把铲子放下，过来，我给你说。”
他将机器人拉到身侧：“铲子就能解决问题吗？我已经杀过他两次了，能解决吗？事实摆在眼前，不能，铲子刀子和绳子都不能。”
“宝贝儿，我们现在的重点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拿到传感器。我和他达成了交易，那这一个月就是缓冲期，我在这段时间里总能想到办法。”
“我觉得重点是杀了他。”机器人道。
“怎么油盐不进的？我就知道不能告诉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纪九看着它的滑板车，“四肢也不发达。”
纪九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低声道：“慢慢来，我一定会拿到传感器，然后平安离开这里。你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我吗？”
机器人瞥了他一眼：“我不相信你。”
“这话就见外了啊，多大个事啊，还扯出了信任危机。”纪九话锋一转，“我问你，如果困在这儿的是纪北宴，你相信他会想出办法吗？”
“相信。”
“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捂不热的鹅卵石。”纪九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恨声道，“过来，给我搓背。”
纪九坐下，机器人捞起毛巾要给他搓背，浴室门却在此时被推开，序列者出现在了门口。
纪九和机器人同时收声，都紧盯着门口的人。
序列者却没有将眼光分给他们，只目不斜视地走到墙边那排更衣柜前，脱掉军装外套，挂好，摘下领带，一颗颗解开衬衣扣……
他最后脱掉了身上的所有衣物，全身赤裸地走向水池。

第11章
纪九身在军营，经常和士兵们一起洗澡，互相也会对比身材，收紧双臂展示肌肉。但他现在打量着浑身赤裸的序列者，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身材是他见过最完美的。
序列者的肩背是漂亮的倒三角形，腹肌块垒分明却恰到好处，腰上两条清晰的人鱼线，散发出既冷淡却又极具冲击力的雄性荷尔蒙，就像来自密林深处抑或雪山之巅的古神。
纪九的视线顺着那线条流畅的肌肉往下滑，一直滑到两腿之间，目光有着短暂的凝滞。接着在心里惊叹一声我靠，迅速移开了视线。
序列者毫不在意纪九和机器人的注视，坦然地步入水池，再沉下身体浸入水中。
他闭上眼靠着池沿，纪九和机器人便不再说话，浴室内安静下来，只听见换气装置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纪九。”机器人突然小声道。
“没事，别紧张。”
“我不紧张。”
纪九侧过头：“别怕——”
纪九突然一顿，机器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那把金属铲握在了手里。
“吴思琪，你去烧壶热水，我等会儿要喝。”纪九轻咳一声，换成了正常音量。
“刚才就已经烧好了。”机器人一直看着序列者，屏幕上显出的那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再烧一壶，刚才那壶已经凉了。”纪九捏了捏它的胳膊，拿掉那把金属铲，“乖。”
机器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一边转头看序列者，一边走出了门。浴室内再次恢复了沉寂，纪九两人各靠在浴池的对角，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纪九率先打破了沉默，自我介绍道：“我叫纪九。”
序列者没有任何反应。
“当然，你已经知道我叫纪九了，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纪南瑾。”纪九抛砖引玉，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还要相处近一个月，总得知道怎么称呼你吧？”
序列者睁开了眼，薄薄的唇里吐出两个字：“关阙。”
“关阙？好名字，很特别，寓意也好。不过老话说得好，水满则溢，月盈则缺，太满了并不是件好事。你的名字里带阙，这样反而吉利——”
“银盟军的咤羽将军纪北宴是你什么人？”
当关阙的声音响起时，纪九的话陡然停住。他原本放松地靠着池沿，闻言倏地绷紧身体坐了起来，脸色也瞬间大变。
水池里水温正好，他却只觉得周身发凉，那凉意从心脏爬至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他还看着关阙，但目光已经变冷，透出了森森杀意。同时去看自己脱在更衣柜旁的脏衣物，他的匕首便放在那堆衣物的最上面。
关阙微仰着头，半枕半靠地躺在水里，那双半阖的眼，也隔着蒙蒙水汽看着纪九，目光深沉难明。
室内空气仿似凝住，纪九的脸色变了又变，各种念头在脑内飞速闪现。最后他还是冷静下来，放松了身体，神情也变得平静，只淡淡道：“纪北宴是我哥。”
“嗯。”
关阙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交谈半句。纪九控制住自己几次想将关阙杀死的冲动，一双手在水里紧紧握住，指甲都陷入了掌心。
半个小时后，纪九起身回房，他站起身的同时，对面的关阙也站了起来。
两人离开水池，都没有用毛巾裹着身体，只一前一后地走向更衣柜。更衣柜旁放着一摞单独包装的浴袍。纪九穿好内裤，拿起一袋浴袍拆除包装时，关阙便站在他身旁，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水。
纪九将浴袍披在身上，刚转身，拖鞋踩到湿滑的地面，整个人往前扑出。他此时正心神不属，只下意识去扶身前的物体，但手才伸至一半，便被另一只手给扼住了手腕。
纪九借着手腕的支撑站稳了身体，想收回手，但手腕依旧被关阙抓着。他抬起头，见关阙就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
关阙全身未着寸缕，纪九也只披着一件浴袍，两人基本算是裸裎相对。纪九一直知道关阙个子高，但这样近距离地站在一起，才发现关阙的身形比他印象中更加高大，也带给他更加强烈的压迫感。
一颗水珠从纪九的下巴滴落，顺着胸膛滑落向下。关阙的视线也跟随着那颗水珠，在纪九半敞的浴袍里缓缓向下。
关阙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却让纪九生出一种面对危险猛兽的感觉，浑身的汗毛开始竖立，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压制住将面前人推开的冲动，低头瞥了眼旁边的匕首，挣了挣手腕，道：“谢谢。”
关阙的视线重新回到纪九脸上，慢慢松开了手，但却又牵住纪九的浴袍两襟，拉拢，将他袒露的胸膛掩住，并从他腰侧拿出浴袍系带，不紧不慢地系好。
关阙给纪九系好浴袍带，便没有再看他，只拿起一袋未开封的浴袍开始拆。纪九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抓起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地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浴室。
纪九回到宿舍，机器人正在擦地板。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撑在膝上，垂着头，耳边是机器人的絮絮叨叨，脑子里一团乱糟糟。
“……纪九，纪九！”
机器人突然拔高的音量让纪九回过神。
“我说了半天让你抬脚，我要拖地板！”
纪九刚抬起双脚，门外便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个立即停下了交谈。
脚步声经过他们房门，一直到这排宿舍的尽头停下，最后一间房的房门被打开，再关上。
“早点睡吧。”纪九躺了下去，“明天还要杀十只钢鬣兽。”
机器人关了灯，窸窸窣窣地在房间内滑来滑去，最后去到床头，将自己连上了插座。
空地上的灯光投进窗户，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正的白。屋内安静下来，纪九却没有入睡，只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吴思琪，你睡着了吗？”
“没有。”机器人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还没关机？”
“我在发呆。”
“嗯，我也在发呆。”
纪九翻了个身，侧对着机器人，声音很轻地问：“你能查到多少有关铦电产生地的资料？”
“不多。”机器人补充：“那属于军部机密。”
“你仔细搜一下你的资料库。”
“我已经搜过了。”
“再搜一次试试？”纪九低声补充，“我们之前当他是死人，在他面前提过纪北宴。他早已经知道纪北宴和我的关系，刚才还故意问我，我就承认了纪北宴是我哥。”
机器人沉默两秒后，立即开始搜寻自己的资料库。
纪九抬眼看向那块泛着白的地板，喃喃道：“还记得那句话吗？只要咤羽在，银辉就在。塔柯军的很多场战斗都是输在了纪北宴的手里，所以想方设法都想除掉他，他的腿就是在那次塔柯人的刺杀行动里被伤的。”
纪九垂下眼眸：“而他性格方正，做事不会迂回，也得罪了不少银盟军的人。以前倒不用将那些人放在眼里，他人生里唯一的污点，无非就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那些人就算恨他嫉妒他，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机器人抬头看向他，目光闪了闪，正要说什么，纪九又接着道：“可他现在不一样了，没法带兵，也就失去了兵权。银盟军内部倾轧，他处境艰难，每天都像是在走钢索。如果关阙用我去要挟他，而这事又被某些人作为攻讦他的把柄，那他……”
机器人的重点却没在这里：“关阙是谁？”
“就是阿怪。”
“你们刚才还聊天了？”
“没，就简单说了两句。”
纪九慢慢坐起身，眼睛直视前方，就像目光能穿透那重重厚墙，看到最边上那间屋子里的人。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他不会杀我，会留着我的命，毕竟用我去对付纪北宴，比杀掉我更有用。”
“我原本打算只要拿到传感器，就不用再对他动手，但他不该起了去动纪北宴的心思。”纪九那双浸在黑暗里的眼睛透出狠意，一字一句地道，“我必须要除掉他，彻底除掉。”
机器人问：“现在上吗？我去拿铲。”
“不，那没用。”纪九摇头，“既然只有铦电才能彻底杀掉高阶序列者，那你现在就找一下资料库，看离我们最近的铦电产生地在哪里。”
“纪九，你是普通等级的军人，所以我也是普通等级的机器人，那么我接触不到有关铦电的资料。”
“但你本来是纪北宴的机器人，他以前肯定在你的资料库存了不少东西。”纪九坐直了身体。
机器人道：“他把我送给你之前，清理过我的资料库。”
“你备份了没有？”
“没有。”
“我不信。”
“真的。”
“我向纪北宴讨要你，他答应了。他还没来得及清理你的资料，我就把你的情绪感应值调到了百分百。”纪九借着窗外的灯光，半眯眼打量着机器人，一手轻轻摸着下巴，“你当时就像开了灵窍似的，变得鸡贼又狡猾，我不信你就任由纪北宴将那些资料删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备份。”
“说！你备份了没有？”纪九突然指着机器人一声低喝。
“……没有。”机器人迟疑了两秒才回答。
“我不信。”
“真的。”
机器人垂下脑袋，小声道：“但是我也没有删干净，还是藏了点。”
“这才是我的好宝贝儿，是我亲生的。”纪九一把揽过机器人，在它头顶狠狠亲了口，“放心，我不会给纪北宴告密，而且我们这是在帮他，明白吗？”
机器人打开了自己的隐藏资料库，在里面搜索关于铦电产生地的资料，片刻后出声：“找到了。”
“铦电其实是宇宙大爆炸后遗留下来的粒子，它游离于太空里，不同于任何我们熟悉的基本粒子，无法用粒子对撞机进行复制再造。这种粒子非常稀少，当聚集到足够数量后，便会形成铦电。军部搜集到的铦电产生地有十来处，位于猎马星系的各个星域，大部分都是几十年或上百年才产生一次，持续时间不到十分钟——”
“你只说离我们最近的铦电产生地是哪里。”纪九打断了它。
机器人顿了顿：“在焦溪星域，离我们有五万光年距离。”
纪九沉默，机器人却又道：“但是资料显示，还有很多不固定的铦电产生地。它们不定时不定点，随时可能产生在太空里的任意一点，所以很难捕捉到。除非恰好到达了那个点，恰好勘察到有粒子在聚集才行。”
“那又怎么样？我们既然能捕捉到铦电，也就能离开H58了。”纪九觉得自己找铦电的想法很不切实际，无力地后仰，倒在了床上。
“根据资料显示，这些不固定的铦电产生地，多发生在被开采枯竭后的矿星。研究认为，这可能是和矿源枯竭后散发出的褃物质有关。”
纪九又慢慢抬起头，和机器人那双发出灼灼光亮的眼睛对视着。
“要检测到铦电形成前的粒子聚集并不难，我就可以办到。”机器人道。
宿舍区房门打开，纪九探头，见关阙所在的房间大门紧闭，便带着机器人悄悄去了办公区。
半个小时后，办公区设备间里，机器人后颈连接着能量监测器，脸部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
“会有吗？”机器人问。
“也许吧。”
“你猜的话呢？”
“也许吧。”纪九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我不喜欢也许吧这个词，就像不喜欢你说快了两个字。”
“也许吧。”纪九喃喃。
检测器突然发出嘀一声响，顶端的红灯变成绿色，机器人屏幕上的数据也停下跳动。
机器人惊喜地道：“H58行星上就有铦电粒子正在聚集，显示还有680小时38分就形成铦电！坐标位置就在东边，距我们不到十公里。”
机器人高兴得在地上团团转，纪九也压抑着兴奋，双手狠狠握了下拳。
两个激动片刻后，纪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微微拧起了眉头。
机器人察觉到纪九的异样，停下打转，盯着他看，脸部屏幕上出现一个正在发光的灯泡图案。
“你怎么了？”机器人问。
纪九摸着自己下巴：“吴思琪，铦电那么珍贵，军部都非常稀少，居然让我们就这样找到了，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感觉到不正常。”
“我觉得没什么不正常，这里是荒星，最容易出现铦电的地方。”机器人上前两步，按上纪九的手背，“你说过，我是最聪明最能干和运气最好的机器人。”
纪九笑了起来，脸上的困扰被这个明朗笑容冲得一干二净。
“对，是我想多了。只要有你这个运气最好的机器人在，哪怕我躺在屋子里睡觉，天上也会给我掉一团铦电下来。”
机器人道：“所以……”
“所以28天后，我们就去那地方收集铦电。”
“然后……”
“然后？”纪九微垂下头，目光里透出杀意，“干掉他。”
机器人满脸狰狞地握着拳：“干掉他！”

第12章
接下来的数天，纪九和关阙都相安无事地生活在矿场生活区。他们自那晚在浴室一起泡澡后，纪九有意和他保持着距离，不再有事没事找他说话，而关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房间，所以两人平常基本不照面。
不过纪九每天去捕猎钢鬣兽时，关阙也会上到地面。他经常穿着一套在生活区找到的深蓝色棉质家居服，坐在不远处，身旁搁着一杯水。如果那天日头太晒，椅背上还会架着一把伞。
纪九杀钢鬣兽时，关阙或眺望远方或兀自出神，偶尔看一眼战斗情况，又调开视线。纪九杀好十只，会直接返回地下，关阙这时才起身去挑钢鬣兽的核。
这段时间，关阙每天都吃下十颗圆核，纪九不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只知道他已经能通过步行，在矿场与那架失事的飞行器之间自由来去。不过他依旧无法捕猎钢鬣兽，表明他的身体的确恢复了一些，却也没有痊愈。
关阙的身体状况让纪九放心了些，如果他们之间必须有一场生死战斗，那么他会占据上风。
纪九猎杀钢鬣兽越来越有经验，一个小时就能完成十颗圆核的任务。机器人的厨艺依旧很烂，但好在没有再炸过厨房。它觉得纪九光吃肉食也不行，所以也学会了去刨木薯，煮熟后当做主食。
机器人不负责关阙的食物，所以他都是自己找吃的。根据纪九的观察，他从来不吃钢鬣兽肉，只在每日到地面监工时，挖上两三根木薯，削掉外皮，切成小块，细嚼慢咽，便是一顿饭。
纪九有两次发现关阙拿着一个菱形的深色物体在看，像是石块或是什么金属碎片。当察觉到纪九的目光，他会收好那东西，放进贴身的衬衣衣兜。
纪九回想起那次去飞行器里取传感器时，关阙曾在暗格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他当时虽然没有瞧清，但猜测应该就是这个。虽然不知道这碎片究竟是什么，但看关阙那谨慎的态度，应该非常重要。
今天是纪九捕猎钢鬣兽的第二十八天。
他穿着一套和关阙相同的深蓝色棉质家居服，裤脚挽至小腿，在杀掉十只钢鬣兽后，没有立即返回地下生活区，而是靠着一块大石休息。
这片荒原的极远处，有着深色的山体轮廓，当关阙走过来挑钢鬣兽圆核时，纪九语气随意地问道：“那山里应该有其他野兽吧？”
他俩已很少交谈，关阙略微一怔，转头看了眼：“应该是吧。”
“真想去那山里找点吃的，这一个月全是木薯和钢鬣兽肉，闻到那味儿就想吐。”纪九叹了口气。
他说完这句后，便走向了通道口，关阙侧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不紧不慢地挑着圆核。
地下生活区的厨房里，两个灶眼都燃着火，分别在蒸木薯和炖钢鬣兽肉。机器人脑袋上系着一条三角巾，腰间拴着一条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步入空地的纪九后，连忙朝他招手，纪九便也加快了脚步。
“还有四十分钟，铦电就要形成了。”机器人用围裙擦擦手，机械音音量不高，但声线很是尖锐。
“我知道，冷静点。”纪九掏了掏耳朵。
机器人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已经将捕捉铦电的聚容器带上了，我们现在就出发，时间正合适。”
纪九点点头：“行，我去准备一下。”
“那我关火。”
关阙将最后一个圆核咽下肚，却没有立即返回。他坐在一块大石上，荒原的风吹起衣服衣摆，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那挺拔的身影无端多了几分寥落。
纪九带着机器人走出通道，走到他的身后，问道：“我要去那边的山里搞点吃的，你要一起吗？”
“不去。”关阙回道。
“行吧，那我自己去。”纪九毫不意外这个回答，笑了笑，看向那远远围成一圈的钢鬣兽，“帮个忙怎么样？帮我开下路，不然我去不了。”
关阙没有回答，纪九便站在他身旁耐心等着。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关阙才站起身，擦过纪九身侧，走向了左边的那群钢鬣兽。
“谢了。”
钢鬣兽群迅速分开出一条道，纪九带着机器人匆匆离开，直到远离兽群，再也不会被它们追上时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了眼伫立在兽群中的那道高大身影，再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东边的群山。
纪九在荒原上一路狂奔，机器人将滑板车的速度开到最大，风驰电掣地跟在他身旁。
“我们要跑十公里，只有二十五分钟。”机器人汇报。
“放心，时间完全够了。”
纪九的衣裳被风鼓动着，已经稍长的头发被风吹向了脑后。他跨过大石，跃过沟坎，如一只疾驰前行的猎豹。途中也会遇到一些奇形怪状的猛兽，嘶吼着朝他扑来。他脚下不停，匕首凌空刺出，机器人的金属铲随后到达，猛兽便痛嚎着飞了出去。
纪九终于跑到山脚，机器人报时：“还有四分钟。”
面前是一座高耸的黑石山，表层没有半棵植物，只有光秃秃的黑石。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类似蜥蜴的爬行动物在石缝间穿行。
纪九全身是汗，喘着气仰头打量，目光落在右边山腰处，看见离地两米高的半空出现了水波状空气扭曲，那是高能粒子聚集时形成的空间波动。
“就在那里！”机器人也发现了异常。
纪九继续冲向山腰，沿途碎石往山下滑落，蜥蜴惊慌地缩回洞中。那片空间扭曲位于山腰上的一处平台，他刚刚冲上平台，就见机器人在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纪九感觉到身体上有电流淌过，皮肤一阵麻痒，头发和汗毛根根竖起。而身前半空慢慢出现了树枝状蓝色电流束，像是玻璃上绽开的蓝色霜花。
“快点捕捉，铦电马上要没了。”机器人催促。
铦电只会对序列者造成伤害，普通人接触到也没关系，纪九接过机器人递来的聚容器，走到近处，按下开关，那团悬浮在空中的蓝色电流便从半空消失。
而他手里那透明容器里，则多出了一小团蓝色光球，若隐若现地悬浮在真空里。
铦电被捕获，高能粒子聚集形成的空间波动也跟着消失。纪九端详着手里的透明容器，机器人也凑了过来：“真好看。”
纪九看着那团小小的蓝光，这些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便笑着点了点头：“嗯，好看。”
两个又喜滋滋地看了一阵，纪九才道：“天要黑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回去后藏在屋里慢慢看。”
下山时，天色已逐渐黑沉，凉风卷起，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纪九的好心情。现在有了铦电在手里，不管是传感器还是关阙，对他都已不再构成威胁。机器人兴致也很高昂，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回去后就把它移到密封注射器里，到时候我就拿着注射器抵在关阙脖子上。我说——”机器人一声厉喝，“把传感器交出来！密码告诉我！你交不交？不交我就扎——啊！！”
“啊！！”
两声惨叫响起，两个原本还并排走在山坡上，现在都齐齐从地面消失。而那片看似坚硬的深色山石上，则多出了一个井口大小的圆孔。
“纪九，纪九。”
“我没事，没有摔着。”
纪九待到洞内的烟尘散去，甩掉头上的石渣，仰头看向上方洞口，又打量左右。
这洞就如同一个深井，洞壁光滑笔直，足有七八米深。石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擦痕，那是他俩下坠时，机器人一手抓住他，一手抠着洞壁减缓下坠速度造成的。
“我们怎么掉下来了？这是陷阱吗？”机器人仰着脑袋问。
纪九摇头：“不，它就是这样的山体结构，表面只有薄薄的一块石片，下面千疮百孔。像这样的天然陷阱，这片山里还有很多。我来凿些孔，让你先出去，然后给我丢条树藤什么的。”
纪九掏出匕首试了下，那洞壁坚硬如铁，刀尖无法嵌入。
“这么硬？那我们怎么出去？”机器人有些傻眼。
纪九淡定自若：“放心，总会找到办法的。”
半个小时后，洞口外的天空呈现出夜晚来临的灰黑色，凉意不断从头顶灌入，身周的山壁也如千年寒冰般散发出寒气。
“现在怎么办？”机器人问。
洞壁上已经多出了数道痕迹，像是小孩儿用树枝胡乱划过墙壁，也只刮掉了一层浅浅的粉末。
“肯定有办法的。”纪九脑袋上系着机器人的三角巾，脖子上也绕着它的那条围裙。他不断发着抖，呼出的气成了白色，“你，你不相信自己，难道，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我不相信你。”机器人扭过脖子，“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有办法出去。”
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在洞口，H58迎来了又一个极度低温的夜晚。
纪九已经放弃了用匕首凿壁，只开始原地跑步，来减缓体温流失的速度。气温越来越低，空气似乎都被冻得粘稠，刺骨的寒意钻入每一处毛孔和骨缝。他的脚步越来越缓，只机械地抬起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脚，几次差点扑倒在地，被机器人给抵住。
“宝，几，几，几点？”
“八点二十。”
“才，才八，八……”
“对，才过了二十分钟。”
“坚，坚持住，关阙发现我们，迟，迟迟没有回去，会，会来找人的。”
机器人看看纪九，又看看洞口，再看看纪九，一脸的欲言又止。
“相，相信阿宝，他，他会来的，他要用我，对，对付我哥，得是活的。”
纪九话虽这样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今天是他们交易结束的日子，关阙已不再需要他捕猎钢鬣兽。他还担心被关阙发现他来这里是来找铦电，那样的话，关阙会不会在恼怒之下，干脆放弃用他对付纪北宴的打算，只任由他死掉？
“宝？”
“八点二十五。”
“才，才过了五分钟？你，你搞错了。”
“没搞错。”
机器人话音刚落，纪九鼻尖就感到了一星冰凉。他抬起头，在机器人投出的光束里，看见洞口外已经飘起了雪花。
“气温已经到了零度，你不能再呆在这儿了。”机器人焦虑地道。
纪九此时再也说不出我有办法之类的话，他对机器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哆嗦着嘴唇：“我，我还是挺喜欢最，最后的矿场，到，到时候，就放这个。再，再加一首，兵，兵哥哥爱美娇娘……”
机器人还没回应，突然就仰起头，惊讶地啊了一声。
纪九动作迟缓地跟着抬头，借着机器人投出的光线，看见洞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一个人。
那道身影头顶漆黑苍穹，立在飘飞雪花中，正从上至下地看着他，如同天神降临一般。
纪九在看见关阙的瞬间，心里涌起百般滋味，眼眶有些发热，所有面对死亡时的恐惧都消散一空。他从未觉得关阙在哪一刻像此时这般亲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哑着声音唤了声：“……阿宝。”
关阙低头看着他们，接着蹲下，一根绳子晃晃悠悠地垂下洞口。机器人一把抓住绳子，又搂住纪九，被慢慢拖了上去。
纪九到达地面，抱着双臂，站在原地发着抖。关阙将一条毛毯丢给机器人，机器人便赶紧给他裹上。
关阙眼眸深沉地看着纪九，既没问他怎么掉进了地洞，也没问他来找食物却两手空空的事，只淡淡地说了声：“回去吧。”
机器人赶紧过来搀扶纪九：“快走快走，回去就好了，我再给你烧点热水泡澡……”
关阙转身下山，纪九用发木的手指摸了摸怀中的聚容器，在机器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一个小时后。
浴室的门被打开，纪九穿着一身浴袍，热气腾腾地站在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
机器人在厨房忙碌，给纪九熬煮味道古怪的“糖水”，关阙坐在空地沙发上，翘着腿，用刻刀专心地雕刻他的石头。
纪九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浴袍里取出聚容器。他坐在床边想了片刻，还是起身打开衣柜，从最底下拿出一支密闭式注射器。
他将聚容器和注射器阀门对接，按下开关，那团蓝色的光球便流入了器管内。
不到食指长的密闭式注射器摊在掌心，他垂眸看着。
今天是交易的最后一天，我必须要拿到传感器。
但是他刚救了我，我没法再对他动手。
只要他不拿我对付纪北宴，我就只用铦电威胁他，把传感器拿到手就行。
军部来人接我，我让他就藏在这里，只要别出去，就不会被人发现的。
……
纪九思忖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将注射器放进浴袍衣兜，系紧有些松垮的浴袍带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前，拖过旁边的椅子，反放着坐下，趴在椅背上看着关阙。
关阙还在专注地雕刻。他手里的石头已经成型，看上去像是某类小动物，生着一条蓬松长尾，绕前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细长的鼻子和狡黠的眼。
“这是什么？狐狸？”纪九歪了歪脑袋，“看上去很狡猾。”
关阙头也不抬地道：“有一点狡猾，但不多。”
纪九的目光落在关阙脸上，长久地看着他。关阙毫不在意他的注视，自若地端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
“你长得很帅，是我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帅的。”纪九说完后又补充，“除了我哥。”
关阙放下水杯，继续雕刻。纪九的下巴搁在手臂上，脑袋轻轻摇晃。
“你们一定很恨我哥吧？哪怕他现在已经没有带兵征战，你们也想方设法要对付他。”
“谈不上，我和他不熟。”
“熟不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恨他。”
关阙的目光越过石头看了纪九一眼，又道：“谈不上。”
纪九沉默两秒后，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行。”
纪九笑了笑：“我已经替你杀了一个月钢鬣兽，根据我们的交易内容，你应该把传感器交给我。”
关阙没有反对，还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纪九看着他，右手缓缓滑向浴袍衣兜：“那我现在就想拿到。”
关阙侧头思索了半秒，接着将小狐狸和刻刀都放在桌上：“行吧，既然你想要，那现在就给你。”
说完便将手伸进军装内兜，取出一个银白色扁盒，当着纪九的面输入密码，打开，取出那枚崭新的传感器递了过来。
纪九怔住，下滑的手就搁在腰间，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
关阙眉头皱了皱，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纪九回过神，伸手将传感器接了过来。

第13章
纪九接过传感器，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定它是真的，也是崭新未拆封的。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关阙，关阙却已经拿起刻刀，重新在雕刻那只小狐狸。
他又愣愣坐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向办公区，脚步迟缓，神情惊疑不定，中途转头瞧了好几眼，看关阙是不是会突然追上来。可关阙一直认真雕刻，从头至尾没有抬过头。
纪九在索要传感器之前，已设想过数种关阙会出现的反应，也做好了来一场战斗的准备。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关阙竟然没有拒绝或是耍什么花招，而是直接将传感器给了他。
难道……
难道这些天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他真的就只是单纯地在和我做一场交易？
纪九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复杂，直到走到空地尽头才回过神。他顿住脚步，瞧着躺在掌心的传感器，喜悦从心头渐渐爬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反正传感器已经到手，他也不再去琢磨关阙的想法，只冲着厨房一声大喊：“吴思琪。”
“说。”
“我拿到传感器了！”
厨房里传出东西被撞翻的声音，机器人飞快地冲出厨房门，手里还握着金属铲。它第一时间看向沙发，看见关阙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又转头去看纪九，模样有些呆愣。
“快来，我们去联系银盟军，让他们来接我们。”纪九朝它扬了扬手里的传感器。
纪九快步走进办公区那间屋子，将传感器嵌入卡槽，转头对站在身后的机器人道：“宝，通讯器就由你来启动。”
“我，我来启动吗？”机器人有些忐忑，屏幕上的眼睛却闪闪发亮。
纪九笑着将它拉到身旁，拿起它的机械手，将它的食指放上了启动键：“547，你就是最厉害的机器人，请接受这份荣誉。”
机器人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地按下手指，通讯器上方的那排绿灯便唰地亮了起来。纪九在一旁调频，接通线路，片刻后，耳机里传出一道女声：“银辉星耀炽城银盟军军部接线员014号，请讲。”
“耶！”机器人兴奋低吼，纪九也无声地握了下拳。
纪九深深吸了口气，强压着激动，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正常：“银盟军第四军上校纪南瑾，士兵编号2545334，请求转接军部。”
“请稍等。”
耳机里传出等待的音乐声，纪九的呼吸微微急促，手心也已浸出了汗。
半分钟后，一道男声在耳机里响起：“纪南瑾。”
纪九听出这是第四军大校陈轩然的声音，立即回道：“陈大校，我是纪南瑾。”
“你在哪儿？”
“我在H58。”
“H58？”
纪九解释：“是一颗位于尘埃星系的废弃矿星，空域坐标为-34，2345，-467。我的飞行器被卷进了流浪行星的引力场，迫降在了H58，现在飞行器已经损毁，我没法回去，请求军部接应。”
像是信号不好，通话有着几秒中断，陈轩然的声音才继续响起：“你提供的信息已记录，军部这就派遣飞行器前去接你。”
“是。”
中断通话前，纪九抓紧时间问：“陈大校，和我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些士兵们没事吧？”
“他们都已经安全返回。”
纪九松了口气，又问：“陈哥，我能和我哥说上两句吗？”
陈轩然和纪北宴有着多年交情，纪九在加入军队前便认识他，所以现在改称他为陈哥，就是想从私人关系上提出这个请求。
“纪九，机要处的每通通讯都会被记录，任何人都不允许用这个频道进行私人通讯。”陈轩然听上去有些为难。
“好的。那您能把我的情况转告给他吗？让他不要担心。”
“可以。”
“谢谢。”
通话中断，纪九举起手，和机器人击了个掌，再将它搂进怀里，使劲揉它的脑袋。
“降魔十八式洗髓揉！”
机器人抬手捣向他腋下：“伏虎十三掌碎石掏。”
两个嘻嘻哈哈，兴奋打闹了好一阵才离开设备间。纪九走出房门，看见关阙还坐在原处，想了想，便打发走机器人，自己踱了过去，重新在沙发前的椅子上坐下。
关阙的雕刻工作已近尾声，在用砂纸打磨那只小狐狸。纪九靠在椅背上，浴袍下的两条长腿伸直，脚跟抵着地面翘起，拖鞋险险地挂在脚趾上。
“我已经和银盟军联系上了，他们派出了飞行器来接我，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抵达H58。”纪九道。
关阙点了下头：“恭喜。”
纪九又道：“等他们来的时候，你就呆在你房间里别出去，等我们离开后，再联系塔柯军来接你。”
关阙这次没有出声，却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纪九。他目光犹如两泓漆黑深潭，所有的情绪都被隐藏在潭底，让人看不出他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
纪九正要继续往下说，刚开口，便见关阙突然朝他伸出了手。他心头一紧，条件反射地身体紧绷，同时将右手伸向了浴袍衣兜。
但关阙却只拉住他的浴袍两襟，如同上次在浴室里那般，将他微敞的浴袍合拢，再扯开那松松垮垮的系带结，重新系紧。
关阙做完这一切，朝他点点头，接着站起身走向了宿舍。纪九转头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突然抬手，将什么东西抛了过来。
纪九伸手接住，拿到眼前，看见躺在掌心的是那只刚雕成的小狐狸。形态惟妙惟肖，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半遮面，露出一双狡黠的眼。
纪九看着小狐狸，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下，感受到温润光滑的触感。他又抬起头，却见关阙已经进入他自己的房间，房门砰一声合拢。
第二天，早上八点，纪九打开了宿舍门。
他没有如平常那般穿着家居服，而是换上了自己那套银盟军作战服。裤腿掖进短靴，上衣胸膛处的破洞已经补上，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既帅气又精神。
机器人在忙碌地收拾行李，没有找着皮箱，就摊开一张床单扎成包裹，将纪九穿过的浴袍和使用过的毛巾等等全带上。最后在屋内转了一圈，拿起那两个空密码盒和小狐狸，分别塞进了纪九的左右裤兜。
纪九站在过道上，见关阙那间房房门紧闭，犹豫着要不要去道个别。但他还未拿定主意，那房门已被打开，关阙步出了房间。
关阙也穿上了他那套黑色风衣式军装制服，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他很自然地走向纪九，站定在他身前，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纪九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朝他伸出右手：“再见了。”
关阙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手上，也抬起手和他相握。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纪九收回手，却隔着军装布料，轻轻捏着上衣衣兜里的注射器。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还会在战场上遇见，那时我不会手下留情。”他语气认真地对关阙道。
他觉得关阙似乎笑了下，但那笑容很浅，在脸上一闪而逝，让纪九怀疑那只是自己的一种错觉。
“再见。”关阙道。
纪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通道口，机器人挎着一个大包袱，拿着金属铲跟在后面。纪九打开通道门，耀眼的恒星光照洒落进来，他眯了眯眼，又转过头，看见关阙已经坐在空地边缘的沙发上。
这是在替他驱赶门外的那些钢鬣兽。
纪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接着转身，带着机器人钻出了通道口。
纪九反身关上通道口大门，和机器人就站在门旁，抬头看着天空。钢鬣兽群如往常般远远地围成一圈，只冲着他们嘶吼。
今天的天气不错，天空澄澈到透明。两个盯着天空看了半晌，机器人有些不安地道：“从银辉星到H58，需要穿行三个星域，经过四个跃迁点。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到了，可为什么还没来？是遇到了电磁风暴干扰？撞上了陨石？曲率引擎损毁？”
纪九安慰道：“耐心一点，路上耽搁点时间很正常。”他抬手挡着额头，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吴思琪。”
“说。”
“我们在这里遇到关阙的事，你不要给任何人讲。”他顿了顿后又道：“包括纪北宴。”
“噫……”机器人拖长了声音，“你怕别人来找他麻烦？
“我是怕别人来找我的麻烦。”纪九叹了口气，“要是被军部知道我和一名序列者在这里呆了一个月，肯定会对我进行调查，还有无数次的审讯。而且还会牵扯到纪北宴，给他也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机器人沉默了两秒：“我的核心使命是忠于银盟军，绝对服从银盟军的命令。”
“你的核心使命是忠于纪南瑾，绝对服从纪南瑾的命令。”纪九道。
两个正斗着嘴，高空便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小点，在光线的照耀下闪着银芒。纪九连忙叫停，机器人也激动地道：“A374Ⅱ型飞行器！银盟军的飞行器！”
那架飞行器减缓了速度，但依旧很快。不过短短几秒，天空里已显出它的全貌，庞大的机身上，银盟军标志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银色的六芒星，两个交叉的三角形，分别代表银辉星主星和晨曦星副星。
飞行器在这片荒原上掀起巨大的风浪，纪九躲在一块大石后，拉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机器人。钢鬣兽群开始骚动，一边抵御着风浪冲击，一边冲着上空愤怒地嚎叫。
飞行器在荒原上平稳着陆，风浪停止，钢鬣兽群纷纷扑了上去。但飞行器腹下显出两排炮膛，数颗炮弹呼啸飞出，钢鬣兽群在巨大的轰响声中被连接炸飞。
纪九趴在大石后，有些怀疑炮弹会不会把地下工业区震塌。但这类地下建筑都修建得非常坚实，想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真炸垮了，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给银盟军说等等，我去地下救个序列者。不过关阙肯定死不了——就算死了也能再复活——他自己在地下死来活去的，总能挖个洞再钻出来。
纪九正胡思乱想着，密集的炮弹声逐渐停止。待到烟尘散去，他看见地上多了数个弹坑，钢鬣兽尸躺了满地，而那些还活着的也被炸弹给吓住，飞快地逃之夭夭。
飞行器舱门打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银盟军士兵抓住绳降滑向地面。纪九从大石后站起身，抖掉头脸上的泥块尘土，大步迎向他们，机器人也挎着包袱跟了上去。
“举起手！不要动！立即报出你的身份！”银盟军士兵刚着地便朝纪九冲来，端起的枪对准了他。
纪九微笑着停步，两手举在头侧，神情轻松地回道：“我是银盟军第四军上校纪南瑾，士兵编号2545334。”
“我是银盟军第四军上校纪南瑾的战斗配合机器人，编号547。”机器人也举起手。
纪九已经报出身份，但士兵们依旧如临大敌，枪口也依旧对准了他。其中几人还以左右线路绕到他身后，迅速将他包围。
这阵势分明不是前来接人的，纪九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脸上的笑容敛起，警惕地问：“你们是谁？”同时放下举在头侧的手，摸向了腰后匕首。
“不许动！”
随着那小队长模样的人一声厉喝，四名士兵扑了上来。
纪九左臂肘击，左边那名士兵发出一声闷哼，右脚踢出，将扑来的人给踹飞。他正要挥拳对付剩下两人，突然脚腕一紧，被套索枪射出的绳索给捆住。
纪九脚步不稳，身形踉跄，几名士兵抓紧机会扑了上来。纪九被他们扑倒在地，也拔出了自己的匕首，立即曲身去割脚腕上的绳索。
绳索扑一声断开，他一个侧翻便要起身，但几把枪同时抵住了他的脑袋：“别动！否则立即开枪！”
纪九喘着气没有再动，手上的匕首被夺走，两只手被人抓住，反背在了身后。
“呀！！！”机器人照着一名士兵挥舞金属铲，那士兵连连后退，另外一名士兵拿出了一把激光脉冲棒。
纪九见状，立即喊道：“吴思琪，别动——”
滋……
激光脉冲棒发出一道黄光，在机器人身体上形成了流动的光环。机器人顿时停下攻击，如同断电般屏幕黑屏，保持着高举金属铲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纪九被按在地上，侧脸贴着粗粝地面，大声喝道：“我是银盟军上校军官，如果你们企图绑架或是伤害军人，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处。”
他嘴里进行威慑，同时猜测着这群人的身份。
反银盟军黑鹫组织？
那组织只是散兵游勇，也许能弄到银盟军的作战服和装备，但A374Ⅱ型飞行器，他们永远也别想搞到手。
塔柯人假扮的？
这个可能性最大。
纪九在心里确定了对方身份，便停下声音，同时做好了反抗突围的准备。他看向右侧按住他手臂的人，准备找机会夺这人腰间的枪。
但纪九还没动作，面前便出现了一张展开的硬签。他在看清那张硬签后，慢慢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那是一张银盟军拘捕令，盖有军部执行章和银盟军的动态徽印，小队长的厉喝同时在他头顶响起。
“嫌疑人纪南瑾，你涉嫌在九月二十日的旋五行星赤牙城行动中有严重违反军纪行为，直接或间接造成二百三十名银盟军士兵身亡。银盟军特别行动小组受命，现将你押回军法部等候审讯。嫌疑人在押送期间若有任何反抗行为，行动小组可以将你就地处决。”

第14章
纪九见到那张拘捕令，顿时失去了任何反应，只任由人将他拖起身，反扣住双臂推向飞行器。他机械地迈步，脑中一片混乱，只反复回荡着刚才听到的话语。
……嫌疑人纪南瑾，你涉嫌在九月二十日的赤牙城行动中有严重违反军纪行为，直接或间接造成二百三十名银盟军士兵身亡……嫌疑人纪南瑾……二百三十名银盟军士兵身亡……
启动中的飞行器发出隆隆声响，纪九直到被推到舱门下方，有人拿着降绳往他腰上挂才回过神。
“你们在放什么屁？我的士兵都活着！”纪九赤红着双眼，开始用力挣扎，“放开我！我要和军部联系，让我和我的士兵通话！”
“第一次警告！纪南瑾，你先上飞行器，有什么话等到了晨曦星军法部再说！”押着纪九的一名特别行动组成员厉声喝道。
晨曦星军法部？
纪九愣了一瞬。
银盟军在银辉星和晨曦星分别都设有军法部，两者听上去相同，实则可谓天差地别。军队里若有人打架斗殴，或是抢劫偷盗，哪怕是致人死亡，也只会送去银辉星军法部。而只有危害到银辉双星的稳定，比如煽动分裂，叛乱暴乱，或者其他重大恶性事件的重刑犯，才会送去晨曦星军法部。
纪九没想到自己会被送去晨曦星军法部，他既愤怒又迷茫，只奋力挣扎，喊着要和军部联系，哪怕被枪抵着头也不管不顾。
“第二次警告……把绳子给他套上，直接拉上去……套不上吗？麻醉枪给我……”
纪九被几个人强行摁在地上，小队长接过麻醉枪，对准了他的后颈。
“队长，快看天上！”一名行动队队员突然出声。
除了趴在地上喘气的纪九，其他人下意识抬头，接着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纪九身上，竟然没有察觉到天上出现了一艘飞行器。
那艘飞行器已到达荒地上方，深黑机身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像是一只俯冲向下的夜枭。
“黑鸦战舰！”队长一声暴喝，“暗影军团的序列者来了，快，快回飞行器。”
黑色飞行器转瞬已至头顶，在地面卷起巨大的风浪。行动组所有人都按下手臂上的按键，身体上立即覆盖了一层半透明保护光罩。
两名队员抓住滑降绳升向舱门，但才升至一半，塔柯飞行器腹下便喷出了一枚炮弹。那两人被炮弹击中，保护光罩瞬间破碎，惨叫着从绳子上摔落坠地。
“别上去了，先躲起来！”队长下令，“用对空迫击炮阻止对方着陆！”
“队长，我们没想到暗影军团会来，对空迫击炮没有带下星舰。”
队员们立即钻入飞行器腹下，端起枪朝着上空开火。队长抓住纪九的胳膊，将他也推到了飞行器下方。
黑鸦战舰在飞纵的子弹里平稳降落，行动队员们只得从飞行器腹下冲出，各自寻找掩体，准备进行地面战。
纪九双手还反铐在身后，也踉跄着被队长拖到了一块大石后面。
黑鸦战舰的舱门打开，一群塔柯军士兵滑降而出，人数足足是这边两倍。纪九刚抬起头，面前大石上便飞溅起一排弹孔，赶紧又埋下了身体。
密集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纪九看见不远处一名行动组队员身中数枪，保护光罩被击得粉碎，人也扑倒在地，身体下有鲜血缓缓淌出。
“给我解开手铐！快点，给我解开手铐！”纪九朝着身旁的队长大喝。
队长一边开枪一边回道：“不行！你是重犯！”
纪九见那群塔柯士兵在朝着这边推进，不由心急如焚：“他们人太多了，我是银盟军军人，让我也加入战斗！”
“你现在的身份是重犯，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不然我可以就地处决你。”队长喝道。
右前方又一名队员被击杀，尸体扑倒在身前大石上。纪九见状，也不再和队长废话，只蜷起身体，将反着的胳膊从身下穿过。
这样虽然两只手还铐在一起，但终于是铐在了身前。
他一个翻滚，扑出，人便到了那处大石背后。再推开尸体，用肩膀托起架在石头上的枪，双手一起扣动扳机，两名正冲过来的塔柯军便中弹倒地。
“你放下枪！”右边一名行动组队员发现了纪九，冲着他大喊。
“放你大爷。”纪九怒吼，“傻X。”
双方交战激烈，队员们身上的保护光罩纷纷碎裂，不再具备防御功能。纪九击杀了一名塔柯士兵，刚移动枪口，却看见塔柯军飞行器的舱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材高瘦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式军官制服和衬衫，系着灰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他站在舱门口，似是对这边的战斗不感兴趣，只姿态悠闲地打量着这片荒地。
纪九朝着前方扣动扳机，余光瞥着那男人，心里却一阵发紧。
——这熟悉的制式军装和派头，这人应该和关阙一样，也是一名高阶序列者。
纪九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见那男人朝着这边看了过来。接着他脑子嗡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钻入，毒蛇一般在他脑内肆意游走，带出一阵阵剧痛。
纪九痛得往前扑倒，手指也离开了扳机。他听见身旁传来几声惨叫，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些行动组队员都倒在地上，口鼻渗出了鲜血。
纪九脑袋如被重锤敲击，小腹也有异感。他虽然极其痛苦，却不知怎的竟然也能勉强撑住，并不像其他队员那样被重创倒地。
高瘦男人轻松跃下地，朝着纪九这边走来，塔柯士兵端着枪跟在他身后。
纪九来不及去查看那些队员的情况，只忍住剧痛，颤着手重新去扣扳机。
他喘着气，将眼睛凑近瞄准器，却从瞄准器那拉近放大的视野里，看见左边一块地面正在移动。
那是地下生活区的通道门。
纪九盯着那处，看见通道门一点点被推开，显出下方的通道。紧接着一颗炮弹冲出，拖着长长的白烟，径直飞向了那群塔柯兵。
轰！
一团火焰在地面上炸开，残肢和泥土飞上天空。剧烈的震荡还未平息，又一枚炮弹飞出通道，紧跟而至。
随着连续的两次爆炸，那在纪九脑中横冲直撞的“毒蛇”突然抽离，剧痛也瞬间消失。
他趴在石后抬起头，甩掉头脸上的石块泥渣，看见那浓浓烟尘里，有着两道正在对战的人影。
两人身体外都罩着一层半透明膜，却和士兵们那种装备保护罩不同，表面上有柔和的光晕在流动。纪九知道，那是序列者用精神力布下的防护罩。
浓尘里的两道身影都迅如鬼魅，拳脚带出破空之声。虽然他们身影模糊，也都是相同的风衣装束，但纪九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关阙。
纪九不知道同为序列者的两人为什么就打了起来，心里全是茫然。
烟尘散去，缠斗中的两道身影变得清晰。高瘦男人挥动匕首，关阙抬手格挡，当啷一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纪九眼尖地发现，关阙握在手里的武器，是他平常用来剖钢鬣兽头颅的金属片。
关阙和高瘦男人迅速交换着拳脚，都沉默地一言不发。精神力防护罩不断被击得粉碎，又重新布上，接着再次被击碎，基本上没什么用。
纪九想朝高瘦男人开枪，但那两人离得太近，身形移动也太快，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他根本没法瞄准。而剩下那些没被炮弹击中的塔柯士兵也回过神，如他一般想开枪，但也同样对不准目标。
一名塔柯士兵绕到关阙身后，掏出匕首，慢慢接近。
现在没人注意趴在石头后的纪九，他便将枪口对准那名士兵，手指扣下扳机。
咔嚓。
枪支发出空膛声，已经没有了子弹。
纪九见关阙失去了精神力防护罩，正要着急地出声提醒，却见关阙在这时突然后闪。
下一秒，那名士兵便慢慢向后仰倒，脖子上一道鲜红的痕，正汩汩涌出鲜血。
关阙又冲回原地，一脚踢向高瘦男人。那人飞速躲开，这一脚便踢上旁边大石，那石面上立即出现了几道裂痕。
纪九原本以为关阙连钢鬣兽都杀不了，没想到他已经恢复成这样，不由暗暗心惊后怕，觉得幸好在走之前没有和他打上一场。
他见那两人还在缠斗，一时分不出胜负，便猫腰冲到最近的一名队员旁边，伸手搭上他的颈侧。
那名队员已生息全无，他又去逐个检查剩下的人，却没找到任何幸存者，整个行动组队员已经全部死亡。
纪九蹲在那名队长身侧，摸出他衣兜里的解锁器，按下开关，手铐应声掉落。
他再回头时，却看见那些刚还好好站着的塔柯士兵，已经全都躺倒在地，身体抽搐，从口鼻里渗出鲜血。
纪九略一愣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些人应该都受到了关阙的精神攻击。
关阙还在和高瘦男人对战，两人不光拳脚相加，也用上了精神力。纪九虽然位于战圈外，却难免受到一些波及，只觉胸口闷胀，脑袋昏痛，不过相比之前遭受高瘦男人的直接攻击要好太多。
关阙的旧伤应该还未完全恢复，当他大量使用精神力后，便渐渐现出了劣势。他出招开始变得缓慢，闪躲得也有些吃力，而高瘦男人的攻势却越来越快，突然便一拳击中了他的胸口。
精神力防护罩应声碎裂，关阙整个人向后飞出，撞上了七八米远处的一块大石。他撑着地面要起身，试了两次没有成功，扑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纪九心里很清楚，他根本无法对抗那名高阶序列者，只能依靠关阙。如果关阙完了，那他也就完了。
眼见关阙重伤，他弓起身绕到石头外，想去捡那把队长掉在地上的枪。
高瘦男人朝着关阙走去，边走边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狭长阴狠的眼。
“关阙，又见面了。”高瘦男人开口，声音嘶哑难闻，脸上露出了笑容，如同在欣赏好戏一般，“我一直在想，你会躲去哪儿？哦，原来是像只老鼠般躲在荒星。不过这H58的确是个好地方，有钢鬣兽晶核疗伤，可以让你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关阙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进泥土。他趴在地上，伸手去捡自己掉在一旁的金属片，但还没够着，手指便被一只穿着皮鞋的手给踩住。
高瘦男人的鞋底在关阙手指上缓缓碾磨，那双阴鸷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关阙，别挣扎了，你已经没有路了。现在把光明之眼交给我，乖乖跟着我回暗部，我还可以在大长老面前替你说两句，让你在死之前少受点罪。”
关阙没有应声，只痛苦地喘着气，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左胸内兜处。高瘦男人的目光落在那里，便蹲下身，不顾关阙的阻挡，强行从他内兜里拿出了那枚菱形碎片，欣喜若狂地举在眼前。
“阿攀，你抓到我，拿走光明之眼，在大长老，大长老那里立下了大功。我肯定活不成了，那你，那你告诉我，车西朝究竟，究竟去了哪儿？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关阙说完这句，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车西朝那个情报贩子居然是你亲人？”阿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碎片，嘴里道，“行吧，看在光明之眼和共事一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那个车西朝逃去了银辉星耀炽城，据说混得还不错，你可以死得安心了。”
纪九此时已拿到了枪，端起朝着高瘦男人瞄准。
他正要扣下扳机，却又突然顿住，满脸惊讶地看着瞄准器。
透过瞄准器，他看见关阙瞬间敛起了痛苦表情，目光变得冰冷。接着迅速趋身，在高瘦男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什么东西扎入了他的颈部。
高瘦男人似想挥拳，却又停住，只伸手去摸自己脖子，从那里拔出一支指头粗细的注射器。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空针管，又慢慢看向关阙，接着身体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嘶嘶声音。
关阙站起身，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他神情淡漠而冷静，飞扬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种垂死模样。
男人的身体如同被戳了孔的球，迅速干瘪，血肉消散，衣物掉落地上。
他成为了一具扑在地上的骨架，骨身上陆续出现蜂窝状孔洞，骨色由白到灰，再到黑，如同一具烧烬的木炭。
一阵风吹来，疏松脆化的黑骨化为黑灰，被卷着飘向了远处，地面上只留下一堆衣物。
纪九愣愣地端着枪，半天都回不过神。直到看见关阙转过身，这才大梦初醒般，伸手从自己衣兜里掏出那支注射器，拔掉了尾端的密封口。
他竖起注射器往管子里看，只见管身空空，管壁干净，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支从未使用过的，崭新的注射器。

第15章
没有了成群的钢鬣兽，这片荒原是从未有过的安静。但地面上遍布弹坑，四处躺着尸体，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瘆人。
纪九握紧那支空针管，看向了关阙。
关阙正从脚边捡起那块名为光明之眼的菱形碎片，掏出一条手帕擦干净，再放回衬衣衣兜。
他没有去看站在不远处的纪九，收好光明之眼后，便抬头看了眼天空，再大步走向前方。
纪九也跟着抬头，接着神情大变。只见天空极高处出现了两个小点，正在迅速接近地面。虽然看不清飞行器外形，但不管是银盟军还是塔柯军，都是他现在不想遇见的。
纪九立即扔掉注射器冲向了右边。机器人还立在空地上高举着铲，他冲到机器人面前，脚在尘土里刹出两道长痕，动作麻利地拔掉那铲，再将它一把扛在肩上。
纪九转身冲向银盟军飞行器，却发现关阙就在前方。他心头闪过一抹诧异，毕竟这荒原上已有两架飞行器，想不到他身为塔柯军，竟然选择了属于银盟军的那一架。
但这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瞬，便被他抛在脑后。天空上的飞行器已清晰可辨，灰色机身，鱼雷似的外形，来的虽然不是暗影军团，却也是塔柯军舰。
纪九在空地上一路狂奔，几米远的弹坑，一个飞跃便跨了过去。当他奔到飞行器下方时，关阙已经抓住滑降绳升向舱门。
纪九将滑板车把手卡在肩上，让机器人倒挂在自己身后，并抓住另一条滑降绳迅速升高。
两艘塔柯舰已经到达荒原上空，强烈的风浪让绳索大幅甩动，让他差点就被甩了出去。
关阙钻进舱，纪九也快接近舱门，却见塔柯舰腹下打开，露出了两排黑洞洞的枪膛。
“啊！！！！”他大吼出声，用力将机器人掷向舱门内，同时一个腾身，右脚勾上了舱底板。
纪九翻进舱的瞬间，一枚炮弹从天上飞来。舱门却在此时合拢，随着一声被炮弹击中的轰响，那金属壁上立刻多出了一个膨出的弹坑。
飞行器剧烈震颤，左右摇晃，关阙已经到了主驾驶座，正握着操纵杆让飞行器升空。纪九喘着气撑起身体，抓紧了旁边的支撑杆，只听见四处舱壁都响起被炮弹击中的声响。
机器人在地板上左右翻滚，四处碰撞，他竭力探出身，将它扯到身旁，用支撑杆上的皮带拴牢。
飞行器在低空闪躲翻腾，躲避那密集如织的空中炮火。纪九不得不全力抱住支撑杆，才不至于被甩飞出去。
“主控台弹道锁定系统坏了，我需要一名副操纵员提供数据。”关阙突然喝道。
这舰里只有两人，纪九便扶着支撑杆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驾驶舱，将自己固定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盯着面前的战斗显示屏，上面的两个红点代表着那两艘塔柯舰，旁边还有不停变换的坐标数字。他快速按下仪表台上的几个按钮，喘着气道：“-456,4567，已，已调整好弹道，已锁定。”
一枚光弹从银盟舰腹下飞出，在空中拉出一道蓝色的火焰，击中了右侧追来的的塔柯舰。那艘舰险些被击中机动舱，连忙往旁拐了个弯，接着才重新追了上来。
“已调整好弹道，已锁定……已锁定……已调整好弹道……”
纪九的目光在几张战斗屏上来回移动，不停汇报数据和锁定情况，并进行助攻。两人虽是第一次配合，却非常默契，炮火既猛且准，让两艘塔柯舰不得不谨慎地后退，和这艘舰保持着一定距离。
满身弹坑的银盟军飞行器终于穿出了炮火网，冲出大气层，飞向了茫茫太空。那两艘塔柯舰虽然紧追在他们身后，但已处于可攻击范围之外，暂时无法进行攻击。
纪九终于可以喘口气，赶紧打开舰内通讯器，又在仪器上操作，给这艘舰发出的信号波段设置了伪装层，接着才开始连接银辉星的通讯卫星。
嘀一声响，连接成功，他思索两秒后，没有拨打纪北宴的通讯器，而是换了一个号码。
他没有戴耳机，两声连通中的嘟嘟声后，舱内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声：“喂。”
纪九听到这声音，立即坐直了身体：“城子。”
“小九？”对面音量突然拔高，接着迅速压低，“是小九吗？是不是你？”
“是我。”
“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军部正在到处抓你？你现在居然还敢给我打电话，会被他们查出来的！”城子急促地低声。
“我不敢联系我哥，怕他的电话被监听。你放心，没人知道你和我的交情，不会查到你这儿。”纪九道。
“那你现在怎么样？”
纪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城子，我想知道军部为什么抓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城子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却迟迟没有做声。
纪九原本不相信行动小组队长所言，但直到现在，直到城子长久的沉默，才让他意识到那话也许是真的。
他心里顿时升起了恐慌，声音也隐隐发着颤：“城子，你说句话，我的那些士兵呢？他们回到银辉星了吧？他们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是不是？”
纪九的连声追问下，城子终于再次开口：“小九，我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是说了半句假话，就让我被塔柯军杀死。”纪九顿时控制不住情绪，激动地大声吼道，“我现在正被塔柯军舰追击，如果对你撒了谎，马上就灵验。”
“小九，你冷静点，冷静点，我不是那意思，小九！”
纪九喘着气抹了把脸，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哑声道：“城子，我们在帮里做了那么久的兄弟，又一起考进军校，你难道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城子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小九，我不清楚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你们那任务确实失败了，纪将军也被军部监管起来了。我私下打听到的消息是，你们刚刚撤退，就在赤牙城上空遇到了暗影军团，他们派出了十八名高阶序列者……小九，你的那些兵，的确都没了。”
纪九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怒气和焦躁都瞬间消失，只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他神情困惑，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不能理解的话，但眼泪却汹涌而出，一颗颗滑出了眼眶。
一直盯着前方屏幕的关阙，在这时突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九，你不但是战场指挥，也参与了整个行动计划的制定，所以很清楚行动的每一个步骤。暗影军团从塔柯星出发到赤牙城，需要七八个小时，他们能在你们撤退时抵达赤牙城，说明你们制定出任务计划后不久，他们便也接到了消息，并和你们差不多时间出发。”
纪九想说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半个音节，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九，要是没有我们的人通风报信，时间不可能那么巧，还派了那么多的高阶序列者，让我们中了这个套。这明显是塔柯人的陷阱，军部说你是通敌者，所以才中了他们的埋伏。”
纪九度过了那阵头晕和耳鸣，强行让自己先不去想其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努力镇定下来，沙哑着嗓子问：“那就能证明我是内奸吗？任务内容是去赤牙城解救八十名人质，但城里半个人质都没有。这是军部下达的任务，为什么不找那下达任务命令的人？而且制定行动计划有好些人，包括几名指挥和行动组主要成员。”
“任务内容方面我不清楚，据说相关人员已经被调查过，该处理的也被处理了。那任务的确是军方根据截获的假情报发出的，是一次重大失误，却和内奸无关。”
城子继续道：“制定行动计划的几名指挥也都已经调查了，没有谁在制定计划后和外界联系过。而那些行动组主要成员……他们都死了。”
城子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哽咽，“小九，你们一起去赤牙城的士兵，只有你还活着。我信你，可你怎么让其他人也信你？而且和塔柯军对战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为什么没和他们一起撤退，还扔下了你的士兵自己逃走了？”
“我没有逃走，我当时，我当时……”
纪九满腔悲愤，急于想向城子说出自己的无辜，但那些话却突然卡在喉咙，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我当时是昏厥了，我还被人给搞了。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怎么上了飞行器，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荒星上了？
城子的声音突然消失，通话信号中断。纪九赶紧重新连接，着急地一遍遍拨打，但舱内只有无法连接的嘟嘟声。
关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屏幕数据：“这片空域有电磁波风暴干扰，你暂时没法和他通话。”
纪九看着拿在手里的通话器，突然扬起手，狠狠砸向地面，再埋下头，弓起背，发出压抑却痛苦的哭声。
“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你们怎么就没了，怎么就全都没了……”
纪九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痉挛地蜷缩又伸直，眼泪疯狂地涌出眼眶，脖颈上鼓起两道青筋。
“这些都是假的，假的！你们别死啊，别死……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死……”
砰！
飞行器右侧发出被炮火击中的声音，机身跟着颤了颤。
关阙看了眼下方小屏，再次开口：“他们又追上来了，副操纵员给我提供弹道数据。”
纪九一动不动，依旧将头埋在手里，肩背剧烈抽动着。
关阙猛地拔高飞行器，两颗光弹从机腹下穿过，射向遥远的太空。
“纪九。”关阙操纵飞行器躲避连续炮火，嘴里低喝。
纪九此刻心头全是悲痛和愤恨，哪怕星舰被炸了也无所谓。但他还是抬起了头，却不是看向屏幕，而是朝向了关阙。
“那十八名杀害我士兵的高阶序列者里有你吗？”
“没有。”
“你撒谎！！”纪九一声怒吼。
“我没有撒谎。”
纪九突然拿起一把挂在座位旁的枪，抵住关阙太阳穴，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咬着牙：“你撒谎。”
关阙慢慢转头，目光幽深地看向纪九，任由那发抖的枪口抵着自己额头。
纪九双眼红肿，一张脸满布泪痕，关阙注视他片刻，开口道：“我的确没有参与塔柯军的那次任务，也不是那十八名序列者的其中之一，没有杀你的士兵。我这话若是有假，就让我被身后追击的塔柯军杀死，马上就灵验。”
他的神情平静，语气坦然，纪九看着他，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终于还是垂下手，收回枪，转头看向前方。
关阙不再催促纪九协助自己，只操纵飞行器，在那些炮火里左避右闪。
飞行器再次急转并下沉，躲闪得很是艰险。纪九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红点，终于抬起手开始调整弹道，并哑声汇报：“-346,2547，已调整好弹道，已锁定。”
他眼里依旧在涌出泪水，也不时发出压制不住的哽咽，却只咬着牙汇报弹道情况：“已锁定……已锁定……已调整好弹道……”
经过短暂的交锋，这艘飞行器再次和身后的两艘飞行器拉开距离，在太空中全速前进。
纪九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不再那么激动。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可视窗，看着极远处那颗悬浮在黑暗中的橘色星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情绪太过激动，腹部传来一阵阵隐痛。纪九回过神，右手搭上小腹，待到那阵隐痛散去，他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登上这艘银盟军飞行器，不去驾驶你们的塔柯军飞行器？”
关阙握着操纵杆，轮廓分明的脸部被光线映得明明暗暗。他听见纪九的问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但也终于出声回答。
“因为我被塔柯军内部设为特级危险人物，飞行器系统只要检测到驾驶者是我，便会自动汇报行踪。我能去到H58，是关闭了星舰里的所有系统，并在关闭的前一秒，设置好了自动飞行的航线。”
不用纪九追问其中细节，他这次回答得非常仔细。纪九听后，很轻地点了下头：“所以你无法驾驶塔柯星舰？”
“对。”
纪九看着窗外的浓黑太空，神情不悲不喜：“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你并不是被卷入了流浪行星的引力场，你的目标就是H58，因为H58有可以疗伤的钢鬣兽，还有铦电，你要用它来除掉那名一直在追踪你的高阶序列者。”
关阙没有出声，纪九继续道：“你在H58上遇到了我，原本想杀了我，但后面觉得留着我更有用。”
“你没法接近铦电，要捕捉它非常困难，但我可以轻松办到。所以那次我在浴室里泡澡的时候，你也进来了，还故意在我面前提到我哥，就是想激起我彻底除掉你的心思，促使我去捕捉铦电。”
纪九舔了舔干裂的唇：“你只要使用你那艘星舰上的装置设备，就会把当前位置发送出去，包括使用那个传感器。所以你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而我也捕捉到了铦电的时机。”
“昨天，我终于获得了铦电，你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就把传感器交给了我。而我用那个传感器和银盟军联系的同时，也将你的位置发送给了追踪你的人。”
纪九垂下眼眸：“昨天晚上，你又一次替我系紧浴袍，之前你也这样做过，所以我并没有怀疑什么。但就在那时候，你调换了我的注射器。”
关阙一言不发，纪九自嘲地笑笑：“就像你想的那样，银盟军和塔柯军都被我发出的信号引来了。你从那名序列者嘴里问出了你想知道的事，用我捉到的铦电杀了他。你无法驾驶塔柯军星舰，便通过我让银盟军来到H58，并成功得到了一架银盟军飞行器，载着你飞离那颗荒星。”
纪九一直垂着眼，长睫盖住眼眸，在下眼睑上投下两排阴影。
“所有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而我作为整个计划里最重要的那颗棋子，最后会被银盟军抓走，也算是报了杀你两次的仇。可你没想到我也逃出来了，算是你这场完美计划里的唯一疏漏。”
舰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纪九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曲率引擎启动的嗡嗡声。
“不，你说错了。”片刻后，关阙突然开口。
“哪儿错了？你没有设置计划？你没有利用我？还是你想说这所有一切都只是巧合？”纪九厉声喝问，那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眼里充满冷意。
仪器光投射在关阙脸上，让他的五官更加立体，脸庞轮廓更加明晰锋利。他平视着前方仪表盘，回道：“你说得都没错，但我还是想澄清一点。我是打算借你引来银盟军，趁机夺走他们的飞行器。”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但我并没有打算报你杀我的仇，也不知道银盟军在抓你。”
作者有话说：
太多宝好奇了，作者补充一点，关阙也不记得和纪九的那一段

第16章
可视窗外的橘红色星球逐渐远离，变小，成为一个小小的亮点。舰内一片沉寂，只有关阙操纵星舰时发出的声响，还有系统偶尔的提示声。
纪九现在并不在意自己被关阙利用的那些事，或者说他根本顾不上去想那些，脑中只反复回忆着城子的话，每一句都让他心口绞痛，脑袋一阵阵闷胀。
“纪九。”关阙出声。
纪九呆呆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纪九。”关阙又道，“他们追上来了。”
纪九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眼珠缓缓转动，翕动干裂的唇：“那又怎么样？”
“我需要副操纵手。”
“那又怎么样？”纪九继续重复，“你怕我们被击中？星舰散架？其实那样一了百了，多好。反正你也不会死，拼拼凑凑又活过来了。”
关阙瞧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却突然解开安全带和保护臂，大步跨到纪九身前，双手在仪器上操作，目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纪九的膝盖被关阙的腿弯顶住，他想起这个人之前做的那些事，原本没有什么情绪的眼里慢慢升起戾气。
“你窜过来做什么？过去！别挤着我！”他低吼。
“想让我别挤着你，那你就自己来。”关阙手下动作不停。
纪九本已心如死灰，但现在瞧着关阙，那死灰里又冒出了腾腾怒火。他对关阙的恨意并没到杀死他那一步，可想起那些利用和欺骗，若是不去计较，心头又着实不甘。
纪九没有做声，却将身体往下沉，让膝盖继续往前顶，顶得关阙紧贴着仪器台。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幼稚，但想到能给关阙添点堵，心里也要舒服一些。
关阙虽然被顶得紧贴着仪器台，却丝毫不恼，甚至都没有任何反应，只专注地操纵仪器，不时看一眼数据。
纪九看着舷窗，那上面倒映着关阙平静的脸，让他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觉得越是搞这种小孩子的动作，越是会衬出自己的无能。
他收回了脚，冷声道：“过去。”
关阙还是那句话：“那你自己来。”
“我就是要自己来，不行吗？你占着我的地方，让我怎么操作？我让你过去，你话这么多？”纪九突然就提高了音量。
关阙回到了主驾驶位，纪九沉着脸调整弹道轨迹，偶尔给他汇报数据。
舰内突然响起嘀嘀报警声，屏幕左边也出现了三个红点，正朝着这方向全速行进。
“他们又来了三艘舰。”纪九神情变得紧绷。
关阙瞥了眼屏幕，倒没有表现出惊讶，只道：“应该是暗影军团。”
纪九低低咒骂了一声，又恨恨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我纯粹是被你给拖累了。”
关阙道：“你现在也可以选择出舱，离开这架飞行器，不受我的拖累。”
“现在能出舱吗？这可是太空。”
“既然知道，那就别出声。”
纪九现在一点就炸：“嘴巴长在我身上，你管我说不说？我告诉你，我现在可不怕死，我已经活腻了。你信不信我随时可以撂下这操纵器，管你星舰往哪儿飞。”
关阙一声不吭，紧紧闭上了嘴。
那三艘舰渐渐逼近，在进入可攻击范围后，朝着他这艘舰发出了远距离光弹。关阙早已经锁定对方，也在第一时间放出光弹进行阻挡。
光弹在无介质真空里无声地碰撞，时不时一道光束擦过飞行器，射向遥远的太空。关阙一边还击一边操纵飞行器躲闪，无形中缓下速度，让后面两艘舰也追了上来。
“怎么不向右？直行会被他们追上的！-456，346，已锁定。”纪九急声追问，眼睛紧盯着弹道屏。
“因为去右边也迟早会被追上。”关阙冷静回道。
“那你有什么办法？”
“B456跃迁点。”关阙拉高了操纵杆。
纪九在空域图上找到了B456跃迁点，在看清旁边的数据后，拧起了眉头。
“B456是一个天然跃迁点，因为被电磁波风暴干扰，所以极不稳定，被军部评定为极危险等级，禁止星舰进行跃迁。2号弹道，已锁定。”纪九抿了抿唇，“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办法能甩掉他们。”
“这就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说了那跃迁点极不稳定，我们星舰进去后，说不定会被混乱的引力扯碎的！”
“那又怎么样？碎了就碎了，反正你也活腻了。”关阙用他之前的话回他。
纪九冷笑：“可我现在又想活了，怎么的？你有意见？我不光要活，还要找到那群当天在赤牙城的序列者，一个一个弄死。”
关阙没有理他，只突然开始咳嗽，纪九原本没有在意，但他咳声始终不停，便抬眼看了过去，正好看见他在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痕。
“你被那人打伤了？”纪九问。
“旧伤而已。”关阙不甚在意地继续操纵着星舰，脸色很是苍白。
纪九并不关心他那旧伤是怎么回事，只要他还能动，还能操作飞行器就行，便没有继续追问。
前方空间被某种引力拉扯得扭曲变形，形成了一个旋转流动的球形体，那便是B456天然跃迁点。
“你心眼那么多，下起套来一个接一个，现在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纪九盯着屏幕问道。
关阙将操纵杆推上前：“那个跃迁点能量虽然极不稳定，我们的飞行器是有可能会被撕裂，而且就算成功跃迁，也不知道会被传入哪个空域。但其实两边军方都从未进入过这个跃迁点，所有结论都来自猜测，根本无法确定。”
几发光弹从不同角度同时飞来，飞行器在光束中上下穿行，险险躲过了其中四发，但底舱还是传出被击中的一声重响。
嘀-嘀-嘀……
舱内响起报警声，显示曲率引擎失去了一半作用。
纪九知道在丢失半个引擎的情况下，除了进入跃迁点，再没有其他办法。
他深深吸了口气，带着几分挑衅地看向关阙：“赌一把？赌这架飞行器会不会散架。”
关阙没做声，单手操控飞行器，从衬衣兜里拿出一个钻石领夹，丢进操控主台上的小盒里：“毫发无损。”
纪九也在身上摸索，但他并没有领夹这类物品，便从左边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丢进了小盒，发出当啷一声响：“撕裂散架。”
关阙瞥了眼，看见躺在盒里的是一只石雕小狐狸。
飞行器在密集炮火中全速向前，距离跃迁点越来越近。纪九看着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屏住呼吸抓紧了身侧扶手。
5、4、3、2、1……
屏幕上数字变成0的瞬间，飞行器冲入了跃迁点。
可视窗外不再是漆黑太空，而是流淌着能量形成的斑斓线条和光点。飞行器剧烈震颤，舱壁响起不胜负荷的吱嘎声。纪九的心脏在重压下急速跳动，血液像是海潮般汹涌冲击着血管，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视野里只有一片绚烂白光。
要散架了，要散架了……
他口口声声闹着不想活了，但此时心头却升起了恐慌，脑中只反复回绕着这一句。
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只过去了短短几秒，强烈震颤突然停下，尖锐的喧嚣消失，飞行器平稳得像是悬浮在静止真空里。
纪九喘着气睁开眼，身旁可视窗外已不是一片白光，而是茫茫太空，身前小屏上紧追不舍的几个小红点已经消失无踪。
“我们冲出跃迁点了吗？”纪九还紧紧抓着扶手。
关阙双手在仪器台上操作：“飞行器没有被撕裂散架，但也不是毫无损伤。”
纪九惊喜地笑了起来：“我们闯过跃迁点了？我们闯过跃迁点了！”
“所以我们不输不赢。”关阙勾了勾唇，“现在可以收回赌资了。”
离开地下生活区之前，机器人将那个小狐狸放进了纪九裤兜，纪九又顺手作为赌资下注，无所谓收不收回。但他见关阙从盒子里取回了领夹，便也还是拿回了小狐狸。
纪九定下心神，看向前方大屏，惊讶地发现大屏上出现了一颗蔚蓝色星球，如同飘在漆黑深海里的蓝色宝石，而飞行器正朝着那颗宝石飞去。
“你准备去那里？”纪九问。
关阙双手撑在仪器台上：“不是我准备去那里，而是飞行器现在不受我的控制。”
“什么？”
“曲率引擎在跃迁点里遭遇挤压，已经完全不起作用。现在飞行器是被星球引力捕捉，正在朝它靠近。”
纪九沉默了一秒，立即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拨动面前屏幕，将那颗星球放大，点出详细数据，快速浏览其中的关键信息。
“我们被跃迁点送到了竖琴星系，-456.3456……也就是琴柱中段位置。这个小星系里有一颗恒星，四颗行星……其中的A464行星表面被海洋覆盖，有氧气，地表平均温度26&#176;，碳基生命可以生存。”
纪九神情稍微放松，看着屏幕问道：“你是碳基生命吧？”
“应该是的。”
“应该？”
“你说呢？”
“你肯定是的。”
话音刚落，舰内又开始剧烈震颤，飞行器已经进入了行星大气层。纪九赶紧坐好，重新系上安全带，打开保护装置，体表迅速覆上了一层保护光膜。
关阙也打开了所有的硬着陆迫降装置，包括反作用动力器和风阻增强器等等，来对抗来自这颗星球的强大引力。
飞行器拖着火光坠向行星表面，可视窗外被火光染成了橘红色。纪九在剧烈颠簸中，努力看清面前的屏幕，突然大声喊道：“糟了，海洋覆盖率是百分百……”
“不，是99.9。”关阙纠正。
“有区别吗？”纪九绝望地喊。
“有。”
纪九不明白这个99.9和百分百有什么区别，至少呈现在屏幕里的行星表层一片蔚蓝，瞧不见一星半点陆地。
飞行器穿过厚重云层，速度有所减缓，从可视窗已经能看清海洋表面。关阙依旧站在操作台前，在着陆的倒计时中，有条不紊地逐步打开所有迫降装置，直到那巨大的降落伞也张开，才坐回座位，系上了安全带。
“……十，九，八……”
纪九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迫降，但那次他处于昏迷中，不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迎接撞击。他紧张地深呼吸，转头看机器人，见机器人好好地捆在金属杆上，又收回了视线。
“七，六，五……”
“吴思琪的储物箱里有强心针，只剩一针，如果我不行了，帮我扎。”他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喊道。
“四，三……”
关阙没有应声，他又补充：“当做一次交易，交易条件等以后再谈。”
“二，一。”
倒计时结束，飞行器撞入海中，发出轰然重响，数米高的水柱冲上天空再跌落，海面起伏汹涌。
飞行器在海水里下沉，朝着浓黑的深渊下沉。但光线隐约还能照见的深海里，显出一片海山阴影，其中一座平底山峰将下沉的飞行器给稳稳托住。
……
“妈妈。”
十三岁的少年蜷缩在坟墓旁，头靠着墓碑，嘴唇干裂，凌乱的发丝间露出红肿的眼。
十一月的耀炽城和它的名字没有半分关系，寒风萧瑟，树叶凋零，从胸腔里呼出的热气，转瞬便带着寒意。
少年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单薄瘦削的身体不停发着颤。当他察觉到身前多了一个人后，缓缓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眨了眨红肿的眼，慢慢坐直了身体，
“哥。”
年轻军官噙着泪，将他搂进怀里，接着脱下自己的军装大衣给他穿上，再去坟墓前跪下，哭着伏倒在地。
“妈，我出任务回来了，却没有见着您最后一面。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小九。”
少年裹着军装大衣，却依旧挡不住彻骨寒意。他哭着喊哥，想去扶起那趴在地上的人，却怎么也挪不动步。他低下头，震惊地发现两条腿已被冻成了冰柱，霜花还在朝着腰上延伸……
纪九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呼吸，耳边悲恸的哭声消失，只有哗哗水流声。他打量四周，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在母亲坟墓前，而是身处于坠海的星舰里。
应急灯将这处空间照亮，他看见飞行器舱门大敞，海水正在往舱内倒灌。他胸部以下都被淹入冰冷水中，水线还在不断往上攀升。关阙就坐在旁边主驾驶位上，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纪九收回安全带，想从座位上起身，但左脚却被卡住。他使劲收脚，脚腕处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痛得他差点晕厥。
他深吸一口气，将上半身埋入水里，看见自己的脚卡在变形的座位下方，脚腕有一处不自然的隆起，显然已经骨折。
纪九去掰那卡住脚腕的金属条，金属条纹丝不动。他钻出水面透气，惊恐地发现只不过短短半分钟，水线已经淹到了头部。
他赶紧深深吸一口气，接着便被海水淹没了整个身体。
纪九正焦急地思索求生办法，便察觉到身边水流起了变化，飞速转回了头。他看见关阙已经苏醒，正在解身上的安全带，便又惊又喜地挥舞双手，希望他脱身后能帮自己一把。
关阙解开安全带，悬浮在驾驶座前的水里。纪九随便在脚边抓了个金属碎块，用力朝他丢了过去。
关阙看见碎块，转头看了过来，纪九赶紧去指座位下方，示意自己的脚被卡住了。
和纪九的慌乱焦灼不同，关阙神情自若，没有半分紧张，若不是那随着水流飘散的风衣下摆和起伏的发丝，根本看不出他正置身在深海里。
纪九胸腔里的空气已快抽空，肺部胀痛难忍。他现在能指望的只有关阙，便双手合十恳求，又去指自己的脚。
关阙垂在身旁的手轻轻拨动，却是朝着纪九身侧游去。
纪九的心脏顿时下沉，他知道如果放关阙就这样走了，那自己肯定死路一条。
关阙的衣服下摆突然被扯住，他转过头，看见纪九泫然欲泣地看着自己，满眼都是对生的渴望和对他的无声央求。
但那双眼里的光亮正在飞速消散，长睫逐渐合拢，抓住衣摆的手指也渐渐松开，仿似生命力正从他体内一点点抽离。
关阙原本是想去取挂在舱壁上的工具，用来撬开卡住纪九的金属条。但见他溺水昏迷，决定先给他渡口气。
但他刚靠近纪九，原本一动不动的纪九便突然睁开了眼，一只手灵活地钻进他的风衣，迅捷地掏出了那枚光明之眼。
咔！
碎片被装进了一个银白色密码盒，整个过程加起来不到两秒钟。
纪九的视线已经模糊，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他却努力将密码盒朝着关阙方向举起，虽然没有说话，但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这是用无稀制造的密码盒，如果没有密码，那么无法借助任何外力可以将它打开。
假如我死了，这个宝贝就被锁在盒子里，你永远也别想拿到。
纪九终于再也撑不住，双手无力地张开，密码盒慢慢落入水中。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就像一个泡沫，穿过水流，飘向闪着光亮的半空……
就在这时，一股新鲜空气涌入喉咙，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充盈他整个肺部。让他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搏动，血液重新流淌，也将渐行渐远的他拽回了原地。
被海水淹没的舰舱里，纪九靠在关阙的臂弯，微微仰着脸，关阙一手揽着他，一手轻托他的下巴，两人嘴唇紧贴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在拥吻的恋人。
应急灯光照下，纪九脸色苍白地闭着眼，关阙耳后那两道紧闭的细缝却已经打开，显出鱼一样的鳃。
纪九搭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关阙这才将人松开，收好密码盒，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去撬卡住他脚踝的金属条。中途又几次抬起身，握住纪九的后脑勺，继续给他渡气。
金属条被撬开，纪九身体离开座椅，飘向了舱门。关阙游在他身旁，再带着他钻出飞行器，进入了深海。
海水幽深，飞行器静静地停在山峦之巅，远处是绵延的海底山轮廓，如同一幅静止的画卷。关阙揽着纪九的腰，含住他的唇，再摆动双腿往上，像是一条灵活矫健的游鱼。
纪九的睫毛突然颤了颤，虽然眼睛没有睁开，却张开双臂环住了关阙的脖颈，并张开嘴贪婪地吸吮，只想能获得更多的氧气。
关阙似乎将他胳膊拿掉，纪九却搂得更紧，生怕被夺走这唯一的空气来源。关阙便没有再将人推开，两人拥抱紧贴在一起，缓缓旋转着升向了海面。

第17章
关阙抱着纪九浮出海面，分开了相贴的唇。纪九靠在他的臂弯，感觉到流淌的新鲜空气，意识逐渐清晰，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撞入他视野的便是关阙那张英俊的，近距离放大的脸。头发捋在脑后，尽显深刻的五官，正微微俯低看着他，带给人极强的视觉冲击感。
纪九有些吃惊地啊了一声，下意识防备伸手，将人推开，接着便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中。两秒后，他又重新冒出水面，一边咳嗽，一边抓住了关阙的胳膊。
“还迷糊着，以为在地面……咳咳……你凑那么近，一张大脸，吓我一跳。”纪九咳着道。
关阙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拿掉，放在了自己腰部。
纪九也不客气，立即就搂住了他的腰。
关阙舒展双臂，拖着纪九朝东边游去，纪九停下咳嗽，眼睛泛红地道：“我还以为我要憋死了，来不及浮到水面，我肺活量可真的好。”
关阙只沉默地朝前游，纪九抱着他的腰，突然一惊：“等等，吴思琪呢？我的机器人还在飞行器里，不能把它丢下，得将它带上。”
关阙继续往前：“我们现在是要先找个落脚点，飞行器就在这儿，不会跑也不会消失。”
纪九听他这意思是要回头来捞机器人，这才放下心。他想起自己刚将碎片装进了密码盒，就失去了意识，立即就想问关阙将盒子带上了没。
但话还未出口，又及时闭上了嘴。
关阙肯定会将那宝贝带着的，而自己给他锁进了密码盒，他肯定会恼恨。在平安上岸之前，最好是提都别提。
纪九搂着关阙的腰，开始查看四周环境。举目眺望，视线里皆是茫茫海水，看不见陆地，也辨不清方向。
“我们这是去哪儿？这地方全是海，百分之百的海，不管游向哪个方向都没用。”
“是99.9。”关阙纠正。
“就算是99.9，我们能顺利找到那0.1吗？”纪九掐着小指末端伸长手，凑到关阙脸颊旁，“这么指甲盖大的地方，说不准还在星球的另一边。”
关阙看也不看地将那只手推开：“0.1也是无数分散的海岛，我们前面就有一个。”
纪九将手搭在额上，眺望远方，依旧只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水。
“这海下有一条山脉，我刚才在水下观测过，这条山脉逐渐攀升，如果顺着这方向往前，应该会找到露在海面上的峰顶。”关阙一边游一边解释。
“但那肯定在很远的地方，我们能游到露出水的峰顶吗？”纪九抬头看向天空，恒星的光照有些刺眼，也让他更加焦虑。
虽然关阙是序列者，但他之前和那高瘦男人对打时，看得出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这又带着自己，恐怕还没找着陆地，两个便都要沉海。
关阙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恢复了吗？”
“什么？”
“话这么多，想来也差不多了。”关阙又道，“抱住我的肩。”
纪九不明所以，却也将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两只手。”
纪九依言抱住了关阙肩头，下一秒，他便觉手下一紧，关阙猛地朝前冲出。那突如其来的前冲让他差点被甩出去，身体也跟着朝前飞出。
关阙整个人埋入水中，两只手并在身体旁，只摆动双腿，在水下飞快前进。纪九刚好露在水面，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关阙在水下的速度惊人，让纪九想起水下摩托，或是海豚、鱼雷什么的，他想告诉关阙，但刚张开口便喝了一嘴风，只得又闭上。
海水和疾风扑打在脸上，纪九眯着眼，心头堆积的沉郁被暂时清空，只感觉到新鲜和激动。
谁会有这样的体验？骑着一名序列者在海里疾驰？
没有别人，只有我！
我是整个银辉星系唯一的一个！
关阙不过在水下游了十来分钟，纪九就见远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那黑点逐渐放大，显出了一座小岛的轮廓。
关阙也发现了小岛，减缓了前进速度，并游出了水面。纪九从他背上翻进海里，牵着他的衣服，指着前方对他笑道：“终于找到0.1了，那岛应该就是露在海面的山峰。”
这座小岛面积不大，但植被茂密，整座岛便是一座苍绿密林。岛上空有禽类飞行的身影，看上去体型颇大，在天空盘旋两圈后，一头扎入了林子深处。
关阙游到浅水处停下，两人在水里站起身。这是片银白色的沙滩，却又闪着浅金色的细碎光芒，纪九从水里抓起一把细沙，看见洁净的银白砂砾里混着星星点点的金色。
“这闪光的是楛陨石？”纪九问。
“不，是金。”
“金？”
“古人类最喜爱的物质，也是他们的一种特殊货币。化学符号为Au，来自某个神话故事，意为闪耀晨曦。”
“很值钱吧？”纪九目光闪了闪，“我都没有听说过。”
“曾经很值钱。”关阙甩掉头上的水，“但你现在没听说过的原因，是因为它本身的用途被更好的替代品取代，而且数量太多，分布在各个行星，甚至好几颗行星的组成结构便是金，整个表层布满由金形成的山峰。”
听说不值钱，纪九便对金失去了兴趣，丢掉细沙，拍了拍手。
关阙提步上岸，纪九的伤腿没法行走，只能单腿往前跳。好在沙滩上有一根枯树干，他捡起来试了试，觉得当做拐杖正合适。
关阙并没有因为纪九腿伤了就减慢速度，纪九虽然有了拐杖，但依旧跟不上，只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入密林，很快消失在那些枝干后。
纪九一瘸一拐地进入密林，却不知道关阙去了何方。
头顶是蔽天枝叶，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四周也变得格外安静。纪九踏前一步，拐杖落在厚厚的树叶层上，发出沙沙声响。
“关阙。”纪九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阿怪，阿怪？”
纪九站在原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拐杖上，有些急促地喘着气。他并不担心关阙会将自己扔掉，毕竟那碎片盒子的密码只有他知道，却怕林中突然窜出什么猛兽，他现在脚受伤，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左边传来枝干被踩断的咔嚓声，他迅速转头，摸出匕首，警惕地盯着那方向。树枝摇晃，从中分来，出来的却不是猛兽，而是关阙。
纪九长长松了口气，接着又有些不满：“你去哪儿了？”
“你不在沙滩上等着，跟来做什么？”关阙微微皱起眉。
“……你什么时候让我在沙滩上等着？你半个字都没有说，一溜烟就冲进林子里，跟个人形鱼雷似的。”
“难道你怕我钻进密林跑了？”
“难道不可能？”
纪九虽然气消了，但自恃手握密码，所以现在对关阙说话便不像以往那么谨慎。
关阙没有理他，只朝着沙滩方向走，纪九便又跟在他身后。
关阙这次走得慢了些，不时停下打量四周。纪九加快脚步也能跟上，拐杖急促地点着地。
到了海滩上，纪九找了块石头坐下，关阙对他道：“我在林子里找了块空地，可以暂时落脚，但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我要回一趟飞行器，取一些必需物品。”
“那你还会回来吗？”
“你觉得呢？”关阙淡淡地反问。
纪九虽然有密码傍身，但关阙要独自去飞行器，他还是不太放心，便道：“阿怪，你可要记得，你之前是怎么利用我达到你的一系列目的。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不斤斤计较，吃点亏无所谓。但我不和你计较，不代表你就不欠我。”
关阙双手环胸：“我可刚救了你，不然你现在就是海里的一具浮尸。”
纪九侧头想了想：“行吧，那我们现在两不相欠，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可以。”关阙点点头，“那把密码告诉我。”
“我对你那个宝贝，对了，叫光明之眼是吧？我对它丝毫不感兴趣。但是阿怪，我怕现在把密码给你，转头就被你丢下海喂鱼。”纪九仰着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放心，密码我会告诉你，但得我安全离开这个星球以后。”
关阙垂眸看着他，他又指了指远方，“你现在去飞行器吧，小心一点，注意安全，我和密码盒都在这儿等着你。”
纪九在密码盒三个字加重了音。
关阙也没说什么，只脱掉风衣丢了过来，纪九赶紧伸手接住。他又扯掉领带，一颗颗解开衬衣扣，解开皮带，将脱下的所有衣物都一件件丢了过来。而这个过程里，他面无表情地微垂着眸，目光始终落在纪九脸上。
他最后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露出线条分明的紧实肌肉，再转身走向大海。
纪九抱住他的衣物，手指捏到布料里的那个方形盒子，冲他背影喊：“阙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你的衣服。早去早回，别忘了吴思琪啊……”
一道水线延伸向远方，纪九一直朝那方向挥手，直到人消失在海尽头，这才从风衣兜里掏出那个密码盒，输入密码，打开。
光明之眼就躺在盒底，深黑底色，表面有天然的淡灰色纹路。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些份量，触手冰凉，看着既像是某种特殊物质金属，又像是陨石块。
纪九看了半晌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便重新锁好盒子，揣进了自己的衣兜。
他现在才有时间来查看自己的伤脚，看见脚腕处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也泛起青紫。他忍住痛去按触，发现不光骨折，还有着错位，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但他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暂时无法处理，只能放下裤腿，坐在礁石上等待关阙。
湿衣物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他正想脱下来晒在旁边石头上，就见周围光线迅速暗了下来。他抬起头，看见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上已布满乌云，像是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这岛上气候变幻莫测，他前一刻还在琢磨这场雨要多久才会落下来，下一秒，暴雨便已倾盆而下。
纪九没法再坐在这儿，只得扶着拐杖撑起身，去密林里躲躲雨。
纪九从未在银辉星见过这样的暴雨，雨点密集成线，再连成了片，让他感觉就像穿行在瀑布里。当他进入密林，虽然雨小了些，但雨点落在树叶上，又制造出特别响亮的动静，像是四处都在放机关枪。
纪九知道那密林深处肯定有猛兽，所以也不敢深入，只在边缘处找了棵大树坐下。
海面层层叠叠翻起了浪，原本碧蓝的海水也变得墨黑。纪九头顶关阙的风衣，眼睛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不时仰头看一眼天空。
哗啦雨声里，他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那也是一个大雨天，母亲发烧生病，纪北宴出门找药，他端着小凳子坐在大门口，也是这样透过重重雨帘看着远方，翘首期盼着。
当时的情景和眼下突然重合，只不过当时是在等哥哥，现在却是在等一名塔柯人序列者。纪九在心里细细品味，觉得有些可笑，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心情又开始低落。
虽然他现在只能依靠关阙生存，但他从来不会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必须要想到下一步的应对方案。
纪九扯了扯头顶上的风衣，手指轻轻捏着那个密码盒，开始琢磨接下来的对策。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一直都在出神，密林里雨打树叶的声音又太过响亮，所以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只巨鸟。
巨鸟张开的双翅足有两米，双瞳赤红，尖喙尺余长，爪子锋利如钩。它盘旋在林木之上，贪婪的目光透过树叶缝隙看着纪九，接着便俯冲而下。

第18章
纪九后背突然一紧，像是被谁一把拎起，整个人跟着脱离地面。他身体立即做出反应，左手去抱身旁的树，右手拔出匕首刺向身后。
匕首刺了个空，他迅速抬头，这才震惊地发现，抓着自己的居然是一只巨鸟。
巨鸟张开的翅膀挡住了天空，扇得树叶不断掉落，纪九也被它带上了天空。
他离地面越来越远，耳边是呼啸的风，他去劈肩后的脚爪，但那杯口粗的脚爪如同钢箍，匕首劈上去后没有半分伤口，还发出金铁相撞的脆响。
巨鸟带着他绕岛一圈后，飞至岛中最高的那棵树上空，忽地松开了爪。
纪九从半空坠落，失重感让他脑中有着片刻的空茫，后背便撞上了一根横曳的树干，差点回不过气。
他被两根树干架在半空，眼睛被雨水淋得睁不开，只隐约瞧见那巨鸟向下扑来，便立即挥出匕首，格开那抓向自己胸膛的利爪。
巨鸟显然是准备在这儿享用它的食物。纪九往下看了眼，这儿离地面足有十米，身下也只有几根茶杯粗细的树枝，他躲无可躲。
他死死盯着巨鸟，在它俯冲向下时，一刀刺向了它的眼珠。
巨鸟被刺中左眼，尖鸣一声后冲向天空，翅膀急速扇动，发出痛极的嘶鸣。但在天上盘旋几圈后，又愤怒尖啸着俯冲而下。
巨鸟左眼滴着血，朝纪九发起疯狂进攻。纪九拼命格挡，几次下来后，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差点握不住匕首。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巨鸟的爪子撕得肠穿肚破，但赶快找机会逃脱。
纪九往旁边翻出半圈，侧身的瞬间，发现那树枝里竟然架着一个硕大的鸟窝。
鸟窝直径接近两米，当中躺着一个皮球大小的白蛋。刚才四周皆是茂密树叶，所以他没有发现，现在那些树叶被巨鸟的翅膀扇掉不少，窝和蛋便显露出来。
他猛力格开巨鸟的攻击，在树枝上连接翻滚，一鼓作气滚到了鸟窝旁，再一把捞出了那个蛋。
他将蛋单手抱在手里，将匕首指着扑来的巨鸟：“停下！不然我就把它摔下去！停！”
巨鸟却丝毫不为所动，不断用尖嘴和利爪发起攻击。
“停！这可是你的蛋，我要摔死你的鸟崽子！停！”纪九抱着蛋，绕着窝狼狈地躲，“你的母性呢？父性呢？我说到做到，一，二……”
纪九已经被逼到了树枝边缘，再一次抬手格挡时，匕首也脱手飞向了地面。
巨鸟转瞬已扑到面前，翅膀扇起巨大的风，纪九能看清那尖嘴尖端的弯钩，也能看清它那只独眼里闪着怨毒的光。
纪九咬了咬牙，就要翻身往下跳，但巨鸟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如同一块沉重的大石，一路撞开下方树枝，坠向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纪九回不过神，直到地面传来一声闷闷的重响，他才探出头，惊魂未定地往下看。
巨鸟的尸体就躺在树底，旁边树木分开，走出来一名赤裸着上半身的年轻男人，只穿着长裤，手臂上搭着风衣衬衫等衣物。
“阿宝！”纪九在看见关阙的第一时间，便知道他用精神力杀死了巨鸟，便左手抱着蛋，冲着他大力挥动右手。
此时的暴雨已经变小，关阙踢了下巨鸟的尸体，仰头看着纪九。
“阙哥，谢了，谢谢，你来得可太及时了。”
纪九虽然认为关阙救他是为了密码，但此时的感谢也真心实意，毕竟若不是关阙即时出现，他现在便是躺在树下的那一个。
纪九准备下到地面，但身下树枝突然发出咔嚓断裂声，他也朝着地面摔去。他的肾上腺素瞬间分泌到极致，同时也做好了用背部迎接大地的准备，但才下坠了两三秒，便被凌空接住，人也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关阙脚蹬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借力跃出，抱住纪九，两人双双摔到了地上。
虽然地面松软，但纪九的脚却经不住，他在倒地的瞬间，抱着腿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喘着粗气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关阙也平躺在他身旁，不时转过头咳嗽。
纪九舔了下嘴边的雨水：“这林子里的野物太凶残了，一只鸟都这么生猛。”
他缓缓翻了个身，看向那巨鸟尸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差点就搞不过。”
关阙也侧头看了过去：“它叫做扈恣，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原本只生活在旋4行星上，而且数量极少，想不到这里也有。”
两人并肩躺在地上休息。这星球的大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转眼天空已经放晴，明亮光线穿过树梢洒落地面。
“吴思琪？”
“带出来了。”
“它还好吧？”
“嗯。”
片刻后，纪九撑着身体坐起，关阙也起身去到一旁，拿起风衣，从兜里掏出一个什么抛了过来。
纪九抬手接住，原本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却发现不过是那只石雕小狐狸。
“之前忘在星舰里，帮你拿回来了。”关阙背朝着他在穿衬衣。
纪九：“……”
似是因为没得到纪九的回应，关阙转头看了过来。纪九被他黑沉的目光注视着，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谢了。”
关阙转回身，一边扣衬衣纽扣，一边淡淡道：“以后注意点。”
“……哦。”
两人准备离开这里，纪九捡了根树枝当拐杖，跟在关阙身后，但走出两步后又停下。
“等等。”
关阙停下脚步，纪九则去那扈咨的尸体旁，抱起躺在树叶上的大蛋。
“噢哟，这么摔都没有破。”纪九将拐杖撑在腋下，笑着敲了敲蛋壳，“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生个火，蒸一蒸，做碗蛋羹。”
刚下了一场暴雨，地上多了不少断枝残叶。关阙在林子里左拐右行，纪九一手抱蛋，一手拄着拐杖，跟得很是艰难。
他绕过一根横倒的树干，正想问关阙这是要去哪儿，眼前便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空地。
这空地约有几间屋子大小，地面是一整块平坦的大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板上摊着一张结实的军用篷布，上面放着各类物品，诸如便捷炉、水杯水壶、工具箱医疗箱等等。最边上还搁着便携锅之类的容器，七八个全敞着盖子，里面已经接满了雨水。
“你这一趟是把飞行器都给搬空了吗？”纪九笑道。
他看见躺在那堆小山旁的机器人，赶紧走了过去。
机器人当做腿的滑板已经脱落，现在只剩下半截身子，被按下开机键后也没有反应。纪九拆开外壳仔细检查，确定它没有大碍，只是在离开H58时经受了脉冲激光枪的冲击，造成主芯片无法读取也无法启动，只要回到主星，重新激活一下就能恢复。
“吴思琪，你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纪九敲了敲机器人的脑袋，拿起块军用篷布将它裹好，单独放在石板台的一角。
他转头抱起那个蛋，用勺子敲了两下顶端，发出坚硬的砰砰声，蛋壳上一丝裂缝也没有。
“这蛋可真结实，蛋液肯定也特别多，够我们吃上一整天。”
纪九将蛋搁在地上，自己坐在旁边，拿起一块石头，沿着顶端一周去敲。这蛋壳实在是厚实，他的力气从小变大，最后才终于砸出了一道裂隙。
他用力揭开碎掉的壳，蛋顶上便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他探身往洞里看，神情微微一滞，接着缩回头，一脸诧异地眨眨眼，再重新看回蛋里。
片刻后，纪九对着蛋里出声：“嗨。”
“啾啾。”
正在检查工具箱的关阙也听到这声音，转过身，看见纪九正在用力掰那蛋壳。
咔嚓几声响，整个蛋壳顶被揭开，一只光秃秃湿漉漉的鸟头探出洞口。它圆溜溜的眼珠盯着纪九，张开淡黄色的小尖嘴：“啾啾。”
雏鸟爬出蛋壳，在石板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动，一脸好奇地打量四周。它虽然刚出世，个头却有成年鸡大小，长相也和秃毛鸡无异，身上只有稀疏的绒毛，脑袋上顶着一小撮，紧贴着光秃秃的头顶。
纪九满脸惊奇地看着，又问关阙：“这是扈恣吗？和它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没见过幼年扈恣，不确定。”关阙道。
“应该是的，那个窝是扈恣的窝，它总不能守着别鸟的蛋。”纪九无奈地搓搓脸，“现在蛋羹没了，变成了鸟崽。它妈虽然心术不正，可稚鸟无罪，总不能刚出壳就把它给烤了。”
既然食物没了，关阙便去树林里找吃的。纪九看了看正在四处溜达的鸟崽，对着他的背影道：“阿宝，别把那扈恣尸弄回来，当着它的面吃它妈，不太合适。”
纪九见那鸟崽浑身湿漉漉的，便瘸着一条腿，去那堆物品里翻出一条毛巾，将它身体擦拭干净。
“啾啾。”鸟崽歪着脑袋看纪九，亲昵地叫了两声。
“我可不是你妈，你妈刚才想杀我，现在就躺在林子里面。”纪九想了想，“你自己能活下来吗？会捕食吗？个头这么大，应该可以捉点小虫小虾？”
“啾。”鸟崽听不懂，只将脑袋在他手上蹭。
纪九注视它片刻，叹了口气：“随你吧，你想要呆在这儿就呆着，跟着我先住几天。”
鸟崽被擦拭干净后，稀疏的毛羽蓬松了些，头顶还有一小戳红毛，看上去稍微没有那么丑。它偶尔发出稚嫩的啾啾声，眼神天真懵懂，模样却又似一只拔了毛的老母鸡，让纪九心情有些复杂。
半个小时后，关阙终于返回。他手里拎着一只羊羔大小的野物，随手丢在石板地边缘，便去整理从舰上带回来的那堆物品。
纪九虽然脚还疼着，却也自觉地撑着拐杖起身，将那野物提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左边。
“你提着它去哪儿？”关阙问。
纪九解释：“那边有水声，好像有条河，我拿去处理干净。”
关阙看着他不做声，他又道：“我们两人分工，你负责捕猎，那么我就负责清洗剖杀，这很公平。”
纪九说完，便提上那只小野羊，拄着拐杖，慢慢走向水声方向。鸟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几次差点把他绊倒。
不远处果然有一条小河，在林子里蜿蜒穿行，因为刚下过一场暴雨，河水有些湍急。
纪九在岸边坐下，将野羊丢在面前，一刀刺进颈部，旋转一周，干净利落地切掉羊头。
他将羊头扔在一旁，鸟崽立即凑过来，被他抬手挡住。
“脏，别碰。”
“啾啾。”
“等会儿吃干净的。”
纪九割掉野羊头，便开始剥皮。他出任务时经常在野外捕猎食物，所以动作很是熟练，很快就将整只野羊剥离出来。
“啾啾啾啾……”鸟崽闻到血腥味，只朝着纪九不停地叫。
“这是生的，等会儿煮熟了给你吃。”
“啾啾啾……”
“你还小，正是喝奶的年纪，吃生肉对身体不好。”
纪九话虽这样说，还是切了一块肉，再切成一小堆细条，喂给了鸟崽。
剥掉野羊皮，就该清理脏腑。纪九握着匕首缓缓剖开野羊腹，露出热烘烘的内脏，一股浓重膻气和血腥气也迎面扑来。
他嗅到这味道，突然生起了恶心感，胸腹开始闷胀，没忍住发出一声干呕。
“啾啾。”正在吃肉的鸟崽停下，侧头看着他。
纪九紧闭嘴平复那恶心感，但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原本腹中空空，所以也只是不断干呕，只发出撕心裂肺的动静。
膻腥味不断往鼻里钻，纪九越来越受不了，只得起身去上风处坐着。他休息了会儿才终于平复，擦掉脸上的泪水，揪了两把树叶，揉成一团塞进鼻孔。
纪九继续去处理野羊，虽然用树叶塞着鼻孔，却也偶尔能闻到丝缕气味。他只得侧头朝着另一方向，忍着恶心，将野羊匆匆清洗干净。
待到将一切收拾妥当，才带上鸟崽离开了河边。
纪九回到小营地，将野羊交给了关阙。他自觉自己也干了活儿，所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休息，背靠一堆物品半躺着，欣赏关阙做饭。
关阙将羊肉放到一块已清洗干净的石板上，用一把军用刀切块。纪九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就体会到了当初自己杀钢鬣兽时，关阙坐在一旁观赏的那种惬意和快乐。
想到钢鬣兽，他又想起在H58的那一个月，关阙总是在吃木薯，从未见他吃过肉。
“你是不是吃素不吃荤？要不这样，你把肉烧好后，去给自己刨点树根什么的？”纪九伸手摸着靠在腿旁的鸟崽，语气亲切地问道。
关阙往锅里加水，淡淡道：“我不吃钢鬣兽肉，是因为肉里含有和晶核相克的物质，如果同时食用，会冲淡效用。”
此时已是傍晚，恒星欲坠未坠地挂在海平线，半边天空燃烧着火似的红云。
纪九半眯眼躺着，耳边是关阙做饭的动静，勺子在锅上轻撞，汤汁翻滚出咕嘟声响。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回到银辉星，但他在离开这颗星球之前，就不能和关阙成为敌对关系。不过有了那个密码盒，他俩便是一种微妙的，已达成某种平衡的，双方未挑明却已默认的合作关系。
纪九正在胡思乱想，鼻尖就闻到一股肉香。他支起脑袋，看见关阙正将做好的野羊肉分盛到两个饭盒里。
“啾啾。”鸟崽也闻到了肉香，伸长了脑袋往那边看。
纪九很自觉地起身，拄着拐杖去端了一碗，又返回坐下。他先给鸟崽丢了一块，再舀起一块肉喂进嘴里。
他没想到那野羊长相粗糙，肉质却很嫩，关阙的手艺也出乎意料地好，一口咬下去，软烂不腻，鲜香四溢。纪九这段时间吃的全是机器人胡乱做的饭，不求味道，只求果腹，现在尝到这样美味的野羊肉，感动得差点流出泪。
“好吃，太好吃，绝了，真绝……”他被烫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不停地夸。
但还没吃上两口，他便停下声音闭上了嘴，神情有些古怪。
野羊的膻味被除得很好，仅剩下的那点腥也被关阙的厨艺压得死死的，但这时突然就尝到了一丝。
虽然很淡，却迅速攻占了他所有味蕾，让他瞬间感受不到其他味道，只觉得满口腥膻。
纪九坐着没动，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拼命压制胸腹的闷胀。他发现关阙看着自己，便勉强挤出几个字：“好，好吃，好吃。”
话刚出口，腥膻味便冲入鼻腔，他终于忍不住侧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干呕。
纪九连接呕了几声才止住，他喘息着坐直身，眼泪汪汪地转过头，看见关阙就端着饭盒，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不是，是真的香，非常好吃，你这手艺真的绝了……呕……”
关阙转身，端着饭盒去了石板台边缘，坐去那儿的一块大石上。纪九擦了擦嘴角，神情有些讪讪，只一边吃一边喂鸟崽。
可还没吃上两块，周围光线迅速变暗，天上也突然响起雷声。纪九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只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那漫天红霞就已经成为压顶乌云。
他看着天空，正在怀疑又一场大雨即将来临，那雨点便铺天盖地浇落。
“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纪九赶紧掀开身后盖着那堆物品的篷布，整个人钻进去坐着，鸟崽也钻进来，蹲在他的两腿间。
纪九从篷布下探出头，看见关阙竟然还坐在原地，便冲着他喊：“阿宝，下雨了，别坐在那儿了，快来这儿躲一下。”
关阙端着饭盒走了过来，站在低矮的篷布包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连成了道道水线，就像在脑袋一周挂了几串珠帘。
纪九从没见过他这样狼狈，没忍住笑了声，又赶紧敛起神情，抬手将旁边的篷布撩起：“快进来吧，别站外面淋雨。我知道你觉得淋雨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碗汤可不这样想。何况这儿也没外人，你躲雨也不会有人笑话你。虽然有只鸟，但是它也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
鸟崽正昂着脖子吞肉，纪九眼睛看着关阙，却抬手将它脑袋往下压了两次，像是在点头。
关阙沉默地钻进了篷布，在纪九身旁坐下，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伸在雨幕里。纪九将自己的饭盒放在面前，左手撑起两人头顶的篷布，右手拿起勺子舀了块肉。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先吃吧，不然凉了味道就不好了。”纪九道。
两人坐在雨帘后，纪九边吃边说，关阙偶尔会简单地回上一两个词。
“这颗行星的气候捉摸不透，大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们得想法早点离开这里。对了，那锅汤不会有问题吧？锅盖是盖上的吧？”
“盖上了。”
“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做饭的手艺真的好。最原始的食材，最简单的调料，你却能做出大厨的味道——”
纪九突然停下声音，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雨帘，脸色一点点涨红。
接着伸了两次脖子，发出了两声干呕。
正在咀嚼的关阙也顿住动作，闭上眼睛，额角绷起了两条青筋。
“不好意思。”纪九揉着自己胸口。
关阙将饭盒放在地上，脸色有些不好：“你不想吃就别吃，但不要再发出这种声音。”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纪九叹了口气，“你是怎么能把这野羊肉做得既美味又恶心的？哎，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呕……”
“出去！”关阙喝道。
纪九双眼噙泪地看着他，又出言提醒：“阿怪，这可是我搭的篷，你抬头看看，撑着篷的是我的手。”
关阙也不和他争，弓起身就要出去。他转身去端自己饭盒，却发现鸟崽正将整个脑袋从那饭盒里拔出，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一人一鸟对视着，关阙面无表情，鸟崽歪着脑袋，那双圆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关阙便也不再去拿那饭盒，只钻出篷布，走到石板地的边缘站着。
大雨滂沱，他淋着雨，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雾蒙蒙的海面，眉头拧得死紧。
大雨持续了半个小时，夜晚很快来临。天空上挂满了繁星，蓄能灯亮起，照亮了石板台这一方空地。
地上搁着十几根碗口粗的圆木，关阙用重型军刀将它们劈开，纪九则用楔钉将那些木条钉在一起。鸟崽在玩地上的一卷细绳，脚爪将它们拨得一团乱。
这星球上降雨太过频繁，为了防止半夜再被劈头盖脸浇一场，两人得赶着时间搭出帐篷来。
他俩都上身光裸，关阙穿着长裤，纪九却只穿了一条深绿色的四角内裤，而旁边树林的灌木从上，横七竖八地铺展着他们的湿衣物。
纪九钉好两根木条，一边揉手腕一边去看关阙。
关阙侧对着他劈一根圆木，肌肤上附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当他抬臂或是落刀时，那些汗珠随着他的肌肉线条流动，整个人散发出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纪九看着他块垒分明的腹肌和延伸向下的人鱼线，直到察觉到有些异样，抬高视线，才发现关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动作，正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纪九便朝他点了下头，转开视线，继续用楔钉钉木条。
半个小时后，两人各自完成了手头上的活。关阙撑好成形的木架，再在外面罩上防水篷布，便做成了一间简易却牢固的木屋帐篷。
关阙打开一个军用睡袋，铺在了木屋左边，纪九便也铺了一个在木屋右边。木屋内空间不大，两个睡袋之间只能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
鸟崽要往纪九的睡袋里钻，纪九将它捉住，用毛巾在篷布帘子旁给它做了窝，机器人也拿进来，搁在自己睡袋的脚那头。
做完这一切，纪九去捡回两块长短适宜的木板和绳。他疲惫地坐在睡袋上，揉捏自己胀痛的小腿，再拿着木板在腿上比划。
他准备自己动手固定断骨，一番心理准备后，将木板小心地靠在腿侧，绳子绕上，倏地拉紧。
“啊！！”虽然知道会很疼，但那疼痛袭来的瞬间，他还是没忍住痛呼。
砰一声响，面前地上突然多了个医药箱。他喘着气抬起头，看见了关阙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关阙已经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T恤，布料上还有折叠的痕迹，T恤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小，隐隐可见下方的肌肉轮廓。
他在自己的睡袋上坐下，两条曲起的长腿抵到了纪九这边，简短地陈述：“你的脚需要治疗，再拖下去会废掉。”
纪九看向医药箱，迟疑了下：“你会接骨？”
“不知道。”关阙回道。
“以前给人接过吗？”
“没有。”
纪九沉默着，关阙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道：“你可以选择不让我给你接骨，但如果你伤势加重，我不会让你拖累到我。”
纪九在心里思量，他觉得如果迟迟不能离开这里，自己的腿伤继续恶化，那么在遇到危险，比如被银盟军或塔柯军追杀时，那关阙会毫不犹豫地丢弃他。
“行，那我接骨。”纪九暗暗咬了下牙。
关阙没有再做声，只从医疗箱里拿出几支针剂，用针管将它们分别吸入了少量。
“这是什么？”纪九问。
“麻醉剂。”
纪九看着那些针剂管：“这不是强心针吗？我唯一的那一支？”
“嗯。”
纪九心疼地捂住了额头。
“这是松弛肌肉的可米落，将它们按照比例兑在一起，注射在伤口附近，能对那一小块肌肉神经起到一些麻醉效果。”关阙将注射器举到面前，一点点排空针管里的空气。
“有多少的麻醉效果？”纪九知道接骨肯定会很痛，如果能减缓疼痛当然最好不过。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纪九追问。
“很少。”
“具体呢？比如原本疼痛的十分之一？五分之一？还是……”
关阙的目光从注射器后看着纪九，纪九便闭上了嘴。
关阙将蓄能灯调到最亮，去纪九的睡袋上坐下，再拿起他那条伤腿，搁在自己腿上。
雪亮灯光下，纪九看见自己小腿肿胀，脚腕处皮肤已近乌黑，脚背也肿得老高。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将脚展示在关阙面前，不觉往后缩了缩。
“别动。”关阙低声喝道。
纪九安静下来，他此时还袒露着身体，那皮肤在灯光下如同光滑紧致的上好丝缎，泛着健康柔润的光泽，也衬得脚腕处的那片青紫更加渗人。
关阙突然放下他的脚，站起身走出屋外。再进屋时，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
纪九转头看了眼，看清是一套还没拆封的军装，便道：“谢了，我等会儿就穿。”
“现在穿。”关阙却道。
纪九没想到他会突然让自己穿衣服，不由有些愣怔。不过穿衣服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他便伸手接了过来，拆开包装袋，取出一件和关阙身上相同的灰色T恤穿好。
待到纪九穿好上衣，关阙这才重新拿起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将那自制麻醉剂注射在伤处一周。
他握住纪九的脚腕，手指在断骨处轻按，去感受骨折的情况。虽然注射了具有一定麻醉效果的针剂，但纪九依旧能感觉到疼痛，不断发出嘶嘶声，双手揪紧了身旁睡袋。
鸟崽原本趴在自己窝里，也支起脑袋，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你放松点。”关阙一手握在他脚腕上方，一手握住他的整个脚掌。
纪九见到他这个动作，突然警惕：“你握住我整只脚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要硬掰？”
“我还在检查，你放松一点。”
“没事，你慢慢检查。对了，你复位的时候说一声，让我心里有准备……你是不是要开始了？等等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
关阙略微不耐烦：“要不就别管这脚了。”
“怎么了？”纪九愣了下，“我只是换个坐姿，这样有些没有着力点——”
“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法离开这里。”关阙道。
“……为什么？”
关阙沉默两秒后，平静地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我今天回飞行器时，和我信任的人进行联系，但信息却被我的仇敌截取。按照时间来算，最多明天，他们就会到达A464，并会发现我们。”
纪九用了半分钟来消化这段话，接着震惊地坐直了身体。
“你居然现在去和人联系，这不等于就把我们给暴露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愚蠢？”
“因为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赌一次。”关阙看着他的眼睛道。
“这种事情怎么能赌？我们的飞行器坠在海里，四面都是海，现在就只能呆在这0.1，逃都没地儿逃，等着束手就擒。”纪九沉下脸看向一旁，片刻后又问：“既然他们的目标是你，那是不是只要抓着了你，就不会在意我了？”
“你觉得呢？”关阙冷笑一声。
“你真的把我害死了，还说我的脚不治好要成为你的拖累，你现在才是那个拖累。”纪九坐直了身体，微微眯起眼，“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如果我————”
纪九突然感觉到脚腕和脚掌被握紧，同时被一股大力扯动，扭转，发出咔嚓一声响。
他停下声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眼正扶着自己脚的关阙，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袭来的剧痛。
“啊！！关阙！你大爷的！！我靠，我要弄死你！啊……”
纪九发出一声惨叫，接着又连声咒骂。
关阙充耳不闻，只干净利落地给他的断骨复好位，再有条不紊地进行后续程序。
“啾！”鸟崽冲着关阙尖锐鸣叫，又朝着他手背没头没脑地啄。关阙从医疗箱里拿出外伤药，头也不抬地一挥胳膊，赶走鸟崽，再将药瓶对准纪九的伤口连喷了数次。
鸟崽在地上翻了个滚，接着又冲了过来，关阙再次挥胳膊将它赶走，并拿过那两条木板，用绷带分别固定在纪九小腿的左右两边。
“啾啾啾啾啾！！！”
关阙突然转头，目光冷冷地看着鸟崽，正扇动着光翅膀往前冲的鸟崽顿时刹住了脚。
“我在给他治伤，你再碍手碍脚，就把你翅膀拔掉扔进海里。”关阙道。
纪九终于度过了那阵最尖锐的疼痛，便朝着鸟崽伸出手，喘着气道：“崽，你过来，我没事了。你别管他，这人凶残得很。”
鸟崽便没有再冲前，去趴在了纪九脑袋旁。
关阙将绷带打结，再将纪九的脚放下去，收拾医药箱，站起身，准备去往屋外。
“阿怪。”纪九虽然还在躺着喘气，却也哑声唤住他，“我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得想办法赶紧离开这里。”
关阙转身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纪九终于反应过来，问道：“你刚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觉得呢？”关阙不置可否，只转身往外走。
纪九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撩起帘子钻出屋，片刻后，突然摸起地铺旁的一个水杯盖，照着那方向狠狠砸了过去：“关阙，等你哪天受伤了，我得给你缠浸了盐水的绷带，还要撒一把辣椒面！”
茶杯盖撞上门帘又落下，在地上滴溜溜地转。鸟崽冲了过去，又将它叼回了纪九手边。
“啾啾。”
纪九只得接过茶杯盖，舔了舔干涩的唇，嘶哑着嗓音道：“谢谢。”
他扯过关阙睡袋，擦掉满脸冷汗，又推回去，侧头看向已经被拆掉裹布的机器人。
“吴思琪，我知道你在嘲笑我。其实不怎么痛，我只是在逗你。”他沉默片刻，又伸手，将机器人面朝自己的脑袋转了个方向，自暴自弃地道，“笑吧，随便你笑。”

第19章
鸟崽不愿意再回自己的窝，贴着纪九趴在睡袋上，纪九便也任由它。他安静地躺着，听着关阙在木屋外走动的脚步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关阙撩开篷布帘子进了屋。纪九没有睁眼，直到身旁睡袋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关阙已经躺下，这才低声道：“谢谢。”
关阙没有回应，纪九又道：“我刚才骂了你，实在是对不住。不过当时太疼了，那些话都没过脑，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后又补充，“当然，我知道以你那宽广的胸怀，肯定也不会在意。”
“我在意。”关阙却突然出声。
纪九睁开眼：“多大的事，你怎么还记仇呢？那么宽广的胸怀里怎么能长出这么小的心眼？”
“嗯，我心眼就是小，别人对我做的事，我一笔笔全都记着。”
纪九撑起身，探出头，去观察关阙的神情：“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所有恩怨都一笔勾销，前尘往事随风了。”
关阙没有看他，语气不咸不淡：“只要没有密码，那就勾销不了。”
“我也和你说过，只要我能平安离开这里，就会把密码告诉你。我现在就等于是你的保险柜，你只是把东西暂时存放在这儿，柜子又不会把它给吞了。”纪九将身体往睡袋里钻，“你这人脑筋就是有点死板，有些事情要换个角度去想，一下子就海阔天空……鸟儿，嗨嗨，鸟崽儿，稍微过去点。”
“啾……”鸟崽贴着纪九的腿一动不动，纪九只得将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腰侧，让它趴在睡袋上睡。
纪九看着它，又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你是把我当成你妈了？但我可生不出半个蛋。”
鸟崽睡得迷迷糊糊的，将脑袋在那根手指上蹭了蹭。
纪九躺了下去，幽幽感叹道：“虽然是你妈先动的手，我只是自卫，但你是无辜的，还平白就成了孤儿鸟。反正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会好好养着你。你也快点长大，免得我走了后，被其他那些兽类欺负。”
关阙将蓄能灯拧暗，木屋内只有隐约光线。密林里深处的野兽嚎叫，透过厚沉篷布钻了进来。
“阿怪，要是我们都睡着了，半夜来了野兽怎么办？”纪九问。
“不会。”
“也对，你是镇宅宝，没有野兽敢来挑衅你。”
关阙沉默。
“阿怪——”
“闭嘴。”
睡袋里很是温暖，但纪九躺了片刻，虽然身体很疲惫，却依旧没有半分睡意。
“不知道我哥现在怎么样了，他一定很着急。”纪九看着屋顶怔怔出神，片刻后又问，“阿怪，你和你家里人联系过了吗？”
没等到关阙回答，纪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抬起脑袋看向他那方向：“你们序列者也是胎生吧？你们是有父母的吧？或者是有丝分裂什么的，出芽啊孢子啊什么的……”
关阙此时也转过了头，那目光里隐隐含着警告。
纪九便道：“不是想冒犯你，主要是你们序列者太神秘了，我非常好奇，没有恶意的那种好奇。”
关阙没有再管他，转回头闭上眼，纪九盯着他瞧了片刻，也重新躺了下去。
“我没有家里人，不需要和谁联系。”关阙却又在这时突然开口。
没有家里人？
纪九觉得这句话有多种意思。也许是孢子或出芽，也许有父母双亲，只是已经去世，或者和家里闹翻，断绝了关系等等。
他竖起耳朵，等着听关阙接下来的话，可关阙说完这句后便没了动静。他不好紧着追问，只能抛砖引玉，开始自我介绍：“我是胎生，有父母，还有个哥哥，纪北宴。当然，这个你也知道的。”
“但是我父母很早就相继去世了，我是被我哥养大的。”
纪九伸出手，比了个很短的距离：“我一直都有那么一丁点不听话。”他看着那捏得很近的两根指头，又稍微分开了些，“严格来说，也不算不听话，就是叛逆，有那么些叛逆。”
纪九将双手枕在脑后：“我以前觉得我哥对我不上心。他把送我住去学校里住校，到周末时才接回去，而且他随时在出任务，很少在耀炽城，忙得经常见不着人。每次来接我的都是他的兵，只有我不听话了，学校让请家长，而且他也在耀炽城的时候才会出现，然后把我揍一顿。”
“当我也长到我哥那时的年纪后，才体会到他那些年的不容易。”纪九停下声音，长久地注视着昏暗光线中的一点，良久后才幽幽道：“所以我觉得，我挺对不起他的。”
纪九说完后，便兀自看着前方出神。关阙也沉默地躺着，不知道是如他那般在想心事，还是已经睡着了。
纪九想到早上还满腔雀跃，和机器人一起在H58等待回主星，回去见纪北宴，现在却流亡到了这颗水星上。只不过短短一天，他便经历了被抓捕追杀、穿过不稳定跃迁点、险些溺亡、骨折等等一系列事情。
而和自己的遭遇相比，最让他难以接受的，便是那230名士兵。
那些鲜活的面容浮现在眼前，纪九心头顿感绞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缓缓淌出了眼角。他眨了眨眼睛，强行压制住悲伤，开始回忆上次的任务经过，想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九月十九日，下午三点。
他这几天都没有任务，所以向军部请了两天假，要陪纪北宴去拜访一位住在敏水城的神经外科医生。
但就在他俩准备动身之前，军部一个电话打来，要求他立即返回执行紧急任务。
九月十九日，晚上九点。
他赶回军部，接受了第四军吴思宇将军亲自对他下达的任务指令，让他二十日带军去往旋五行星赤牙城，解救被塔柯军扣住的多名平民人质。为了防止塔柯军提前转移人质，所以任务内容暂时对其他人保密。
九月十九日，晚上九点至次日三点。
包括纪九在内的作战计划组在第四军陈轩然大校的指挥下，连夜做出了行动计划。参与任务的军队开始作战前准备，但他们都不知道任务内容。
九月二十日，半夜四点。
士兵准备完毕，包括纪九在内的231人都登上星舰，飞往旋五行星赤牙城。而直到上舰后，他才将这次任务内容告知所有人。
星舰飞行了七个小时，途中经历了四个跃迁点，于银辉时间下午一点到达旋五行星赤牙城。
旋五行星既不属于银辉也不属于塔柯，赤牙城是一个随时发生战火的三不管地带。他带着士兵们在那些废墟上迅速前进，很快便攻破了藏有人质的几个地点，却没有发现有任何人质的踪迹。
……
“纪上校，我们已经到了，但没有发现任何人质。”
“马上放弃任务，各队立即回飞行器。”
“注意，监测到空气中骷浓度含量达到30％。”
“小九，我私下打听到的消息，你们刚刚撤退，就在赤牙城遇到了暗影军团，他们到了十八名高阶序列者……这明显是个陷阱，军部说你是通敌者，所以中了他们的埋伏。”
……
纪九闭着眼睛，在脑中过滤着所有场景和对话。
如果城子打听到的消息是真的，有人将这个任务泄密给塔柯军，那么只能是制定行动计划的上级指挥，还有包括他在内的十几名精锐士兵。但那些士兵也参与了任务，他们的名字此刻也在那230名牺牲士兵的名单里……
一共出发了231人，现在却只剩下了他一个。
纪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木屋里黑暗且安静，只偶尔溢出一两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哽咽和吸气声。
我为什么会到了飞行器上？
我昏迷的那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城子说他们有证据表明我是内奸，那么证据又是什么？
纪九很清楚自己是无辜的，便在心里逐个排除。当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因素，他认为能提前泄密的人，只能是那三名上级指挥。
吴思宇将军，陈轩然大校，战备总指挥刘衡。
而这三人里面，谁又是罪魁祸首，是那真正的泄密者？
纪九翻过身，双眼瞪着漆黑的上空。他心脏像是被火焰烧灼着，恨不得现在就回到银辉星，将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抓出那名幕后者。但飞行器沉在深海里没法启动，又不能和银辉星取得联系，只能呆在这里……
木屋内突然变亮，纪九立即抬手，挡住被晃得睁不开的眼。半眯的视线里，他看见关阙坐起身，调亮了蓄能灯，接着又起身离开了木屋。
他觉得关阙应该是去林子里方便，便也没有出声询问。片刻后，帘布又被掀开，关阙走了进来，微微扬手，将什么东西丢在他睡袋上。
纪九不明所以地拿起来，发现那是一粒真空包装的白色药片，看说明是止痛片。
纪九愣了两秒后道：“谢了，不过我的脚不怎么疼了，现在不需要吃这个。”
关阙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语气凉凉地道：“既然不疼了，那你最好就不要再发出什么声音。”
纪九愣了一瞬，便知道是关阙听见了自己的哽咽，以为他脚太疼，受不住了在偷偷哭，所以才去拿来了止痛药。
“我真不是疼。”纪九看着药片低声解释，又道，“我也不会再发出声音。”
纪九将药片放好，坐在睡袋里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遭遇了太多，身边也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而关阙去给他拿止痛片的行为，让他心里有些发热，有些感动，便忍不住问：“如果你遇到我这样的事会怎么办？”
关阙已经闭上了眼睛，只道：“不要企图从我这里获知答案。”
“不是，我只是想——”
“我对你想什么不感兴趣，你也不要再发出声音。”
纪九沉默下来，片刻后伸手关掉蓄能灯，躺进了睡袋。
他其实已经非常疲惫，便让自己别再去想这些，反正一切要等回到了银辉星后才能弄清楚，现在想再多也是徒然。
“啾啾。”鸟崽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
“嘘……睡吧。”
木屋内再次安静，这次纪九刚要睡着，便听见篷布顶响起了啪嗒啪嗒的雨点声。
他睁开眼，盯着上方看了几秒，听那雨声越来越密，便又看向关阙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关阙睡着了没有，小心地唤了两声，又逐渐提高了音量。
“阿宝，阿宝，阿宝……”
“吵什么？”关阙冷声问。
“不是我在吵，你听，是下雨了。”纪九赶紧解释。
“我还没有聋。”
纪九谨慎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的衣服还晾在外面的。”
关阙躺着一动不动，纪九也没有催，却悄悄用手去捅身旁的篷布，让一大块布面凸出去直接被雨淋，木屋内便发出更大的声响。
啪啪啪……
震耳欲聋的响动里，关阙终于还是翻起身，大步走出了木屋。纪九也跟着从睡袋里坐起，很贴心地替他将蓄能灯拧亮。
关阙很快抱着一堆衣服回来，并在屋里拉了一根绳，将它们都搭了上去。
“我能提个小小的建议吗？”纪九躺在地上问。
“不能。”
“这根绳能不能稍微移动一下，一点点就行。”
绳子在屋内对角拉开，一头系在纪九的脑袋方向，另一头系在关阙的脚处。而纪九的脸上方就搭着一条裤子，他稍微一动，鼻子就会擦过垂下来的裤脚。
他见关阙看了过来，赶紧左右晃动脑袋，用鼻子将那裤腿拨得来回摇晃。
关阙看了他几秒，又动手将那根绳升高。
纪九这次终于睡了过去。他睡得太沉，只迷糊地知道后半夜又下过一次暴雨，那巨大的动静，像是整个木屋其实是建造在星舰的发动机里。
他也知道关阙半夜又去加固了屋顶，还上了铆钉，捶得木屋内乒乓作响。但他实在是太过疲倦，连眼皮都没睁一下，只是鸟崽害怕，一个劲儿在他脖子处拱。他迷迷糊糊地拉开睡袋，将它也装进去，抱在怀里继续睡。
纪九一觉睡醒，天已大亮，木屋内没人，四周很安静，显然大雨已经停了下来，而关阙也没有在。
他看看手表，时间已快中午十二点，有些感慨自己这一觉睡得真久。经过一夜好眠，他只觉得浑身充满精神，又检查了自己的脚，发现脚背和小腿的肿胀虽然还没消，但已不再觉得疼痛，骨伤正在开始恢复。
纪九带着鸟崽走出木屋，虽然没有见到关阙，但石板地的一处小洼里放着几颗圆滚滚的蛋。这些蛋每一个都比他的拳头大，不过和鸟崽那一颗相比，还是要正常得多。
他不知道关阙去了哪儿，但想来也不过是在附近转转，便也没去找人，只将几个蛋都捡了起来。
他这次谨慎了许多，将蛋拿起来逐个摇晃，听见液体的声音，又举起来对着光线照，确定蛋内没有什么即将孵化的小鸟小兽，这才去架锅烧水。
纪九煮了白水蛋，还蒸了一碗蛋羹，将昨天吃剩下的野羊肉加热，只要关阙回来后便能开饭。
时间过去了快半个小时，关阙却依旧没有回来。鸟崽一直盯着那锅炖肉，纪九便夹了两块出来，一边喂它，一边频频向着林子里张望。
他会不会遇到了什么超猛野兽，连高阶序列者也没法对付的那种？
纪九心里暗自琢磨，如果真有那种超猛野兽，他身上又有伤，指不准真会出点什么意外。
鸟崽仰头张嘴等了一会儿，见纪九一直看着右方，拿着肉却不喂给它，便又绕到他面朝的方向，继续仰着脖子张着嘴。
纪九回过神，将肉丢进鸟崽嘴里，问道：“你觉得他现在还活着吗？”
鸟崽大口吞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纪九继续自言自语：“没准他现在就已经只剩下半截身子了。晚点我去找找，找到剩下半截，拖回来放在石板地上。到了明天，我一出屋子，他就坐在那里，只剩半个脑袋，还在对我讲话——”
纪九目光落在鸟崽身上，满脸狰狞地对它道：“——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
鸟崽张着嘴停下吞咽，呆呆地看着他。
纪九笑了起来：“我学他呢，没说你。你吃你的，随便吧唧嘴。”他摸摸鸟崽的头，“如果阿怪真被啃成那样，干脆就别弄回来了，那模样太渗人，等他长囫囵后再说。”
纪九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转头，又突然停下声音，顿住了动作。
他视线顺着面前两条笔直的长腿慢慢往上，看见关阙就垂着眼眸，一脸冰冷地看着他。
“哟，回来了。”纪九立即露出明朗的笑容，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已经做好午饭了，有蛋羹还有白水蛋。不过我看你一直没有回来，有些不放心，正说去找你呢。”
“捡我的半截尸吗？”关阙问。
纪九拄着拐杖去到锅旁，一边往饭盒里舀蛋羹一边笑道：“就是和鸟崽说个笑，怎么还当真了？不过虽然是说笑，其实是在用言语缓解内心对你的担心，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
关阙不紧不慢地挽高衬衣袖子，语气凉凉地道：“是吗？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我。”
纪九将一个装了肉和蛋的饭盒递给他：“患难见真情，相依度难关，不就是说的我俩吗？”
关阙接过饭盒，嘴唇动了动，纪九不等他开口，又笑道：“油腔滑调，我知道。”
石板台边缘有块大石头，两人将饭盒搁在石头上，当做桌子坐下吃饭。
纪九见关阙头发湿润，便问他去了哪儿，关阙回道：“我刚才去海里检查了一下飞行器。”
纪九立即坐直了身体：“飞行器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能修好吗？”纪九屏住了呼吸。
关阙瞥了他一眼：“能吧。”
纪九放了心，赶紧追问飞行器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关阙简短地回道：“舰桥栅格翼，曲率引擎第二助推器，外圈鼻锥。”
“第二助推器有备用部件吗？”
“没有，只能修理原部件。”
纪九在心里默算了下时间：“那修好要一个月？”
关阙将嘴里食物咽下去后才回道：“不止，任何配件都没有的情况下，需要三个月以上。”
纪九大感失望，满脸沮丧地放下筷子：“居然要这么长的时间？还要在这儿呆上三个月。”
关阙看了他一眼：“你应该希望在修好星舰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不会被那些追击者发现。”
作者有话说：
三个月加上之前的一个多月，嗯，你们知道的，那个肚肚……

第20章
虽说还要在这里呆上三个月，但知道终究能离开，纪九的那点失望转瞬便烟消云散，心情又好了起来。
“阙哥，我知道你能在水下呼吸，但你要修理星舰，需要长时间泡在深海里，对你有影响吗？”纪九问道。
“没影响。”
纪九凑近了些：“你背着我在水里发射——游泳的时候，我看见你打开了那个。”他指了指关阙的耳朵，“挺有意思的。”
关阙的心情显然也不错，回道：“虞人都生有腮，因为我们种族原本就生活在海里。”
“虞人？”纪九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怔了半秒后，立即追问：“你们序列者其实叫虞人？那你们不是塔柯人？你们和塔柯人是什么关系？”
关阙这次却没有再回答，只沉默地吃着蛋羹，纪九见状，便也不再继续追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银盟军和塔柯军已打了两百年，战争开始时序列者有否参与，纪九不得而知，士兵们也说法不一。但大家都有个明确的认知，序列者便是塔柯人，是一种具有特别能力的塔柯人。
他在心里琢磨着关阙的那句话，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答案，却怀疑序列者其实并不是塔柯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也卷入了这场战争。
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他们这些普通士兵不清楚，或者说没有搞清楚的必要。反正只要在战场遇到了，那就是干。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关阙每天都去修理飞行器，纪九便自觉担起了做两人一鸟饭食的任务。
他们在岛上已经住了一个月，他这段时间有些嗜睡，每天都会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下午无事时，还能再睡上一两个小时。他认为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自己平常总是在高强度训练和任务，欠了很多睡眠。现在一旦放松下来，加上还受了伤，身体便自动进入修复状态，延长了睡眠时间。
因为嗜睡，他每天上午钻出帐篷时，关阙都已经不在小营地，而是去了海里修理那架飞行器，但每次都能看见石板边缘处放着一只刚猎到的小野物。
这些野物个头不大，既能保证两人一鸟吃上一顿，又不会浪费。纪九总是在上午起床后把它收拾出来，做成午饭，关阙会在中午回来一次，吃了午饭后再去到海里，继续去修那艘沉舰。
两人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分工，却又保持着默契，关阙除了修理沉舰，还要负责捕猎，纪九则每天拄着拐做饭。
纪九厨艺不佳，但胜在努力，每次去河边处理野物后，会在小范围内活动，找些鸟蛋或是野菌，争取让每顿餐食的味道能好一些。
他不想成为别人的拖累，也不想纯粹去依靠别人。他希望和关阙是相互支撑和依存的关系，那么当风险来临时，才不会被当做负担丢弃。
不知是因为关阙的气息让那些高智动物退避三舍，还是因为这里位于林子边缘，他每天在林子这一带活动，却没有碰到过大型猛兽，只有野兔这类动物，在半人高的灌木里窜来窜去。
今天纪九起了床后，依旧拎上关阙留在营地的小野物，拄着拐，带着鸟崽，一瘸一拐地去河边。
他在途中会一路搜寻，或摘一些树底刚长出的菌子，或去看那些他能够着的鸟窝，偶尔也能找到几枚鸟蛋。
只是他最近肠胃不太好，口味也诡谲多变。上一刻还想着要吃蒸蛋，但真闻到那味儿，又顿时没了胃口，转成疯狂想喝菌子汤。可当菌子汤喝进嘴，又觉得不过如此，还不如吃肉。
他闻不惯野物腥味，闻到就反胃呕吐，不过这林子里有一种树狸，没有什么腥味，和菌子炖一锅出来，他可以吃上两碗，也不会吐。
他虽然没有表明过，关阙却似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最近那放在石板地上的猎物，基本上都是树狸。
纪九明白这是关阙的好意，所以投桃报李，在发现关阙爱吃菌子后，也每天拄着拐杖在林子里窜，采一大堆菌子回来煮汤。
经过岛上这一个月的相处，两人都对对方的生活习惯有了一定的了解，交流也越来越多。不过那些交流基本上只是一些日常对话，并不会深入，彼此对自己的军队也闭口不提。
但纪九秉着双方公平的原则，既然关阙知道了他被抓捕的前因后果，那他也就要知道关阙为什么会被暗影军团追杀。可他试探了好几次，也没能从关阙嘴里套出什么来。
快中午了，纪九处理好野物，回到小营地后便开始做饭，用菌子和树狸肉炖了满满一锅。待到小营地上方飘出香味时，关阙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林子里。
纪九正在用勺子搅拌锅里的汤，身旁的鸟崽突然啾啾叫，听上去很是高兴。他抬头，看见关阙后，立即笑道：“回来了。”接着又去拿起鸟崽的翅膀对着他挥，捏着嗓子配音，“啾啾，回来了……”
鸟崽以前还有些畏惧关阙，但最近也开始粘他，此时便张开翅膀颠颠地跑了过去，又跟着他颠颠地回。
关阙看上去很是放松，刚从海里出来，衬衫领口半敞，下摆没有束进皮带，袖子也松松地挽在小臂上。
鸟崽一边追在他腿侧跑，一边仰头叫，前方有根倒在地上的粗树根也没发现。关阙脚尖探入它身体下，轻轻一勾，鸟崽便像颗球似的飞了起来，被他一把接住，跨过树根后再放下。
如今这小营地已经变了模样，除了自制桌椅，左边还支着一大块篷布，下方是用木条钉成的置物柜，里面排列着锅碗瓢盆和调料之类的瓶瓶罐罐。
置物架离地面约莫两寸，这样就不会被充沛的雨水浸湿，侧面还钉着一张光滑明净的金属薄板，可以用来充当镜子。
纪九生性散漫随意，对居住环境不挑剔，只要能住人就行。
但关阙不行。
这或许与关阙的性格或生活习惯有关，他并不会因为这只是短暂的一个落脚点，就放松对居住条件的要求，所以不过短短一个月，这个小营地就已改头换面。
关阙刚在椅子上坐好，纪九便端着饭盒过来，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汤，几朵菌菇浮浮沉沉，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开。
“你快尝尝，刚做好的。”纪九将饭盒送进关阙手里，自己也不离开，只搓着手，目光热切地盯着他。
关阙垂眸看着那几朵菌菇，纪九催道：“海水很凉吧？在水下呆了几个小时，快尝一口热热身体，味道肯定很不错。”
“你尝过了？”关阙声音淡淡的。
“你那么辛苦，我肯定不会先吃，要等你一起啊。”纪九贴心地回道。
关阙也不做声，只拿勺子去拨那几朵菌菇，纪九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今天确实加了一种新的菌子。”
关阙依旧不言不语，只用勺子轻轻搅着汤。
“你平常爱吃的那几种菌菇太难找了，我今天找了一大圈，也就这么几朵，看吧，全装你饭盒里了。不过我去河边洗肉的时候，路过一块洼地，往右走上一段路，那里有片青岗树林，里面长满了蘑菇。”纪九伸手比划，“菌盖都是这么大，密密麻麻的，看着又鲜又嫩。”
“所以你就又让我来试毒？”关阙撩起眼皮看向他。
纪九啧了一声：“怎么叫试毒呢？多难听，是试吃。如果好吃的话，我天天去摘，天天做给你吃。”
这密林里生长着品种不一的野菌，纪九虽然一种也不认识，但他勇于尝试不同的食材，全都采回来做成菜肴，然后让关阙先尝。
反正关阙就算中毒，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哪怕毒死了，第二天又是一条好汉。
而在关阙的一次次试吃下，经历过手脚发麻眼睛发花等症状，已经明确这林子里有至少四种野菌无法食用。
纪九注视着关阙，看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喉结轻轻滚动，将汤水咽了下去。
“怎么样？”
关阙侧头，像是在品味，接着道：“稍微淡了点。”
“就没有别的感受了吗？”
“你想我有什么样的感受？”关阙黑沉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我再去加点盐。”
十分钟后，关阙没有出现任何不良症状，两人这才正式开饭。纪九盛了肉汤端上桌，还拿出几个热乎乎的鸟蛋，一人分了俩。
这顿饭如同平常那般，纪九一边吃一边喂鸟崽，并向关阙询问星舰修复的情况。
关阙也如同往常一般，一边吃一边回答，将星舰的修复进展告诉他。
“舰桥栅格翼螺旋轴，用焊枪很难熔，盐递给我。”
“仂金是太坚硬，你试着涂一层硞流质呢？盐别放太多，肉也腌了盐。”
……
吃完午饭，关阙继续去修星舰，纪九整个下午无所事事，便开始训练鸟崽。
纪九早就发现，这鸟崽极聪明，逐渐能听懂很多他说的话，除了外形不同，也没法开口说话，和其他人类小孩并没什么不同。但令人发愁的是，它依旧是那副刚出世的模样，全身光秃秃不长毛，所以也就没法飞行。
关阙也仔细检查过，还摸过它的泄殖腔，说它是只雄鸟。但他对扈恣也不了解，所以也不知道这只扈恣幼鸟为什么不长毛。
“啾啾。”鸟崽伸出翅膀，上面套着一条绳，要纪九和自己翻绳玩。
纪九摸着它的脑袋，觉得虽然丑是丑了点，但凭这聪明劲儿，就算自己离开后它应该也不会吃亏，指不准还会在这林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聪明归聪明，该会的必须得会，好比今天下午，纪九便趴在一块大石后，教导鸟崽捕猎。
“刚才我捕杀那只树鼠，你都看清了？”纪九低声道。
“啾啾。”鸟崽背靠着石头，伸出脑袋往外看。
纪九刚才为了给鸟崽展示正确的捕猎过程，不得不将自己扮成一只大鸟。
他预先将一只半死不活的树鼠绑在树后，再带着鸟崽去了那儿，假装突然发现猎物，扔掉拐杖扑上去，曲起手指当作爪子，动作夸张地扮作开膛状，再埋下脑袋一下下啄。
“我刚才已经给你示范过，如果再出现小野物，我就在这儿不动了，你冲上去抓。”
鸟崽收回脑袋，两颗圆溜溜的眼珠看着纪九。
纪九怕它没听懂，一边说一边辅以动作：“等会儿出现猎物后，你就扑上去，用尖嘴啄，用爪子撕，嗷！！”
鸟崽也张开嘴，两只细伶伶的爪子拨得地上落叶哗哗响，气势汹汹地道：“啾！！”
远方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林中出现一只尺余长的树鼠，正在专心啃噬一截树根。
纪九便低声命令：“猎物出现了，上，快上。”
鸟崽探出脑袋，看看那只树鼠，又转头看看他。
“冲上去，用你的尖嘴啄，用爪子撕。你骨子里流淌着祖辈的残暴血脉，你渴望那鲜血浸过喉咙的味道，渴望用爪子撕破它的胸膛。”纪九握紧双拳，低声鼓劲，“上吧，冲！”
鸟崽的情绪被鼓动起来，猛地就窜了出去，张开翅膀冲向了那只树鼠。但就在树鼠停下啃木桩转头看过来时，它又立即刹住脚步，接着转身，惊慌地跑向了纪九。
“你回来做什么？冲啊，快上，你跑错方向了，回头啊！”
鸟崽不管不顾地冲到大石旁，躲在纪九身后，这才露出一只眼睛去看树鼠。
而那树鼠已被惊动，早就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纪九将还躲在身后的鸟崽一把抓出来，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的野性呢？你骨子里的残暴血脉呢？你怎么那么怂？”
鸟崽眼神懵懂地看着他。
纪九叹了口气：“如果再出现猎物，你必须得上，明白吗？我不能永远照顾你，总有那么一天，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依靠自己的尖喙和利爪才能生存下去。”
“啾啾。”鸟崽点了点脑袋。
纪九见它听明白了，心头略感欣慰：“来，看见了吗？那边有一只野兔，你不能冲了，要一点点靠近它，慢慢地靠近，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出来，你给我出来，还要往我身后藏是不是？当我刚说的话都是放屁？”
整个下午，纪九都在教鸟崽捕猎，但鸟崽胆子实在是太小，怎么都不敢上。眼看天色渐晚，关阙也要回来了，他只得停下今天的训练，带着鸟崽回营地，准备去做晚饭。
海水深处的峰顶，静静搁浅着一架飞行器，几条体型庞大的鱼类途经这里时，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危险，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关阙躺在一排仪器下，仰面漂浮在水中，手里拿着一把喷硞器，将硞流质喷上被损毁的螺旋柱。因为每次只能喷薄薄一层，然后等它冷凝后才能继续，所以这个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行。
他的手表突然开始震动，是之前调好的闹钟。他关掉闹钟，从仪器下方退出，收拾好所有工具，最后关上应急灯，从敞开的舱门游进了大海。
纪九提着满满一袋野菌，走在返回营地的路上，突然看见旁边一棵树上挂着许多青色的果。
那些青果有半个拳头大小，色泽青翠欲滴，果皮上还滚动着晶莹水珠，让他在看到的第一眼，唾液便开始疯狂分泌。
“水果哎，居然还有水果。”纪九惊喜地捋袖子。
纪九摘了一堆青果，将中午剩下的肉汤热上，便带着鸟崽去了海滩。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抱着鸟崽，双手按摩它的翅膀，不时朝着飞行器坠落的方向张望。
鸟崽到现在都不长毛，纪九想不通原因，只能有事没事就给它按摩，希望能通过刺激皮肤表层，让它快点长出毛羽来。
当关阙游到岸边，哗啦一声钻出水面，一眼便看见了海滩上的纪九。纪九也看见了他，连忙放下鸟崽，抱过放在石头上的衣服，拄着拐杖迎了上去。
关阙此刻只穿着一条长裤，落日给那紧致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金色，也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线条，让他看上去像是来自古老神话里的海洋之神。
只不过手里还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关阙甩掉头脸上的水珠，大步走上海滩。纪九接过他手里的鱼，放在石头上，再接过鸟崽叼来的毛巾，要帮他擦拭身上的水渍。
“我自己来。”关阙挡住他的手，脱掉湿长裤，再拿过纪九递来的干净衣物逐件穿好。
“这么殷勤？又有什么新品种野菌要我试毒？”关阙一边系衬衫纽扣一边问。
“没有，哪儿来那么多的新品种。”纪九失笑，“你这也太敏感了，我就是觉得你辛苦了，想来接你。”
关阙似笑非笑地乜了他一眼：“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咱俩还客气什么？互相关心是应该的。”纪九帮他整理衣领，又道，“哎，对了，我突然想起件事。”
关阙的视线里便多出了一个青色的果子，半个拳头大小，果皮光滑，青翠欲滴。
“来，尝尝，补充点维生素。”纪九将青果举到他面前，语气亲切地道。

第21章
关阙停下挽衣袖的动作，视线顺着那青果慢慢上移，停留在纪九脸上。
纪九竖起一根手指：“只吃一口，就一口。”
关阙只坐下穿鞋，待穿戴整齐，便提步走向前方树林。
纪九跟在他身旁，拐杖急促地点着地：“我们很久没吃过水果了，我的嘴唇老是起皮，鸟崽的毛也开了叉。我看看你，哎？这皮肤变得好粗糙。”
关阙目视前方，眼风也不给他一个，他便一直小声念：“阿宝，阿宝，阿宝……”
“叫魂吗？”
关阙被他念得不耐烦，停下脚步，一把将他手里青果拿走，重重咬了一口。
接着突然僵住，面部似乎有着刹那的扭曲，神情也变得有些怪异。
纪九一直盯着他，连忙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关阙沉默着没有做声，喉结上下滚动，直接将嘴里果肉咽了下去。再一抬胳膊，剩下的青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掉入海里。
“嚼都不嚼，就这么吞了？”纪九惊讶。
关阙紧闭着嘴，好一会儿后才问：“试毒还要求方式？”
纪九赶紧摇头：“那肯定不用，随你的喜好。”
回营地的路上，关阙在河边剖鱼洗净，回到营地后，切成薄片，和野菌一起做了鱼汤。
纪九很快便将碗里的鱼肉吃光，一抹嘴：“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关阙低头喝汤，没有回答，只朝放在石板上的那堆青果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九搓搓手，喜不自禁：“那我就去了。”
纪九拿起一个青果，正要咬时，发现关阙已经没有喝汤，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觉得关阙似乎对他吃青果这件事很感兴趣，并从那双看似平淡的眼里瞧出了一丝期待？
而鸟崽也盯着他和那青果，两只翅膀和两只脚杆都张开着，整只鸟写满了紧张。
纪九：……
“你们这是干什么？”纪九失笑，又伸出手指点了点关阙，“你看你那一脸鬼祟，我知道的，这青果味道肯定不好。”接着又眨眨眼，“但我还是要尝尝。”
关阙微微颔首，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着啊，都仔细看着，看我纪南瑾给你们表演生吃青果。”
纪九舔了舔唇，一口咬了下去，顿感一股酸味在舌尖炸开，迅速席卷整个口腔，让每一颗味蕾都在收缩，颤抖，再顺着呼吸道直冲天灵盖。
他缩着脖子弓起背，紧闭着眼，整张脸皱在一起。关阙一直看着他，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但纪九缓过那口劲儿后，便睁开了眼，深深吸了口气：“过瘾！”
关阙：……
接下来的时间，关阙低头吃饭，纪九坐在他旁边啃青果，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拭被酸味刺激出的眼泪。
“啊……”他一边咀嚼一边倒抽气，“嘶，啊……”
关阙用舌头顶了下自己的牙，有些忍无可忍：“不要让我再听见你发出的任何声音。”
纪九了然：“你的牙也跟着酸了？鱼肉都咬不动了？行，我不出声。”
咔嚓！咔嚓！咔嚓！
“也不要啃出动静！”
纪九笑着看了他一眼，只用门牙一点点咬，尽量不发出声音。鸟崽在旁边看着，伸长脖子张开嘴，啾啾叫着讨食。
“你要吃吗？这可有点酸的。”
“啾啾啾啾。”
纪九啃下一块青果，喂给鸟崽。鸟崽迫不及待地往下咽，但接着又咔咔地吐了出来。它用翅膀扼住自己喉咙，疯狂甩脑袋，尖嘴在石板地上蹭，刮出嗤嗤的声音。
纪九大笑，去端来水，蹲着喂给鸟崽喝。鸟崽将脑袋埋进水杯时，他对关阙道：“酸是真酸，但你不觉得那酸得很过瘾吗？本来我还有点胸闷，现在就感觉特别舒坦。你要不要再试一下？”
关阙垂眸看着他，他回视着关阙，并将青果递到嘴边，啃下一大口，缓慢地，响亮地咀嚼。
咔嚓……咔嚓……咔嚓……
关阙便沉默地放下碗，起身走得远远的。
接下来的日子，关阙依旧每天去修理飞行器，纪九也依旧负责做饭。他在做饭方面勇于创新，想法大胆，不再局限于一锅炖，而是致力于将简单的食材都玩出花来。
他会将野菌和一种辛辣树叶一起炒，再加入林子里找到的野蜂蜜。或是在整只树狸肚内塞满野菜上锅蒸，直到野菜融为稀烂的蓝色汁水，将树狸肉糊得青紫斑驳，像是生了一身毒疮。
但不管他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饭菜，味道多么一言难尽，关阙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区别在于正常的那顿会多吃点，特别恶心的那顿便减少一定食入量而已。
时间一天天过去，纪九已在这岛上呆了三个月。
他的脚伤已经痊愈，也主动从关阙手里接过了捕猎的活儿，说要活动活动手脚。但他想离开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情绪也逐渐开始焦躁。
他不知道纪北宴如今怎么样了，银盟军有没有放松对他的监管。而他一直没有自己的消息，一定非常担心着急。
他也会经常想起那230名士兵。不管是在逗弄鸟崽，或是在同关阙说话时，只要某个话题涉及到曾经过往，他便会突然陷入沉默，情绪也瞬间低落。
他越来越迫切地想回到银辉星，可他却不得不呆在这颗荒芜水星上，每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煎熬。
今天晚饭时，纪九两人吃着饭，如平常那般不时交谈两句。
“还在补舰桥端口吗？”
“嗯。”
“那个东西修补起来是有点难，要是能像小部件那样带出水就好了，我和你一起补，就能加快不少进度。这是我在东边林子里找的那种小豆野菜，你多吃点。”
……
吃完饭，关阙继续修补从飞行器上带回来的小部件，纪九则去打火烧开水，嘴里轻轻哼着歌。
“春风得意喜事多，陈连长洞房见老婆。高低肩，长短腿，凸胸缩脖驼个背——”
纪九正蹲在行军炉前，突然就停下了声音，搭在炉子上的手也顿住了动作。
他猛然意识到，这歌词里的陈连长也去了赤牙城，也在那次任务里牺牲，是那二百三十名阵亡士兵的其中一名。
鸟崽正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听歌，见他不唱了，便啾啾两声催促。
纪九垂着头，抿着嘴，一声不吭地打火。但这行军炉有点小毛病，有时候要打火很多次才能点着。现在又是这样，他只能蹲在炉前，一次次地摁下开关。
啪、啪、啪……
鸟崽见他不打算再唱，便在重复机械的打火声中玩着一团线球。关阙也在专注地焊接部件，并没有察觉到纪九的异样。
咣——
突然一声重响，吓得鸟崽差点打滑，身上那层浅浅的绒毛立即炸开。关阙听到这动静后也抬起头，将罩在眼上的防护镜推到了头顶。
纪九站在放行军炉的地方，胸脯急促起伏，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但那炉子却已不在原地，而是咣咣铛铛地滚到了石板地边缘，炉上的座圈也散落在地。
鸟崽看看炉子又看看纪九，急急跑上前：“啾？”
纪九闭上眼深深吸气，片刻后再睁开眼，对仰头看着自己的鸟崽道：“没事，我不注意把它碰翻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机械重复地按下打火键时，那些焦躁、担忧、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挫败感，齐齐涌上心头，让他终于控制不住地爆发，一脚将炉子踢了出去。
鸟崽歪着脑袋看着他，确定他的确没事后，便放心地跑回去玩线团，关阙也戴好防护镜，继续焊接部件。
纪九慢吞吞地走前去，将那踢飞的炉子拎了回来，安好座圈，重新打火。这次很快便点燃了，他架上锅开始烧水，却听见关阙平静的声音：“还有三天。”
纪九转过头，关阙正将一块金属板举在眼前，半眯着眼查看曲度。
“飞行器还有三天就修好了？”纪九问。
关阙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
纪九埋下头，片刻后哑声道：“那挺快了。”
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在海平面，天上繁星如织，木屋外也亮起了一盏灯。
关阙在灯光下继续修补部件，纪九则躺在他身旁的石板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左边是被他搬出来晒星星的机器人，右边趴着鸟崽。
“说实话，我天天都盼着能离开这里，但真的要走了，还觉得有些舍不得。”纪九抬头看着满天星子，声音带着些怅然，“其实这两个月，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平静的两个月。没有战火和炮弹，没有鲜血和尸体，也没有哭泣和哀嚎……”
纪九怔怔地停下了声音，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和关阙说这个不太合适，便又岔开话题：“而且我还胖了一圈，这个肚子是越来越大，连腹肌都快没了。”
关阙已经修补好了部件，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朝纪九那边看了眼。
纪九正将T恤下摆撩在腰上，左手拿起一个青果在啃，右手一下下拍着肚皮。那袒露的小腹微微隆起，有着比较明显的圆润弧度。
关阙盯着那肚子看了片刻，又看向纪九的脸、肩和手足，发现他并没有长胖，只是小腹变得凸起。
“你是不是怀孕了？”
当纪九听到关阙的这声询问，吓得青果差点脱手，有两秒都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他惊讶地转过头，怀疑自己没有听清。
关阙便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盯着他的双眼：“你是不是怀孕了？”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你觉得呢？”
纪九和关阙对视几秒后，慢慢笑了起来：“阿宝，我只是长胖了。”
关阙却没有笑，只平静地问：“你最近一次和别人发生关系是什么时间？”
纪九听到他用这么淡定的语气问出这么私密的问题，不由愣了愣，下意识回道：“我从来就没和人发生过关系。”
但他刚说完这句，就想起了什么，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关阙一直看着他，也就捕捉了他的这点神态变化，微微眯起了眼。
纪九侧头看向黑洞洞的森林，抬手揉着额头，片刻后改口：“其实有一次。”
关阙垂下眼眸没有吭声，纪九又道：“但是怀孕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因为我和……我和那人已经分手了，而且我也没有植入孕囊。”
他并不想将那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关阙，特别是那名和他发生关系的士兵，在尚不知道姓谁名谁的情况下，就已经在赤牙城任务里牺牲。
纪九觉得，他只能当做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关阙抬起头，淡淡地问：“分了？”
“对，分了。”纪九毫不迟疑地回道。
“嗯。”关阙靠向椅背，翘起腿，又思索了下，“孕囊是什么？”
纪九有些惊愕：“你不知道孕囊？”
“不知道，第一次听说。”
“塔柯人和我们银辉人一样，男性如果想要怀孕，都需要种植孕囊，你居然不知道？”
关阙坦然道：“我不是塔柯人，我也从来不关心这些。”
“是了，你是序列者，不，你是虞人。”
既然关阙问起，纪九也就详细解释：“不管是银辉人还是塔柯人，如果男性想要怀孕生育的话，就要在腹腔内植入孕囊。孕囊植入男性身体后，内核会结合身体基因，凝成一个可以受精的基因生殖细胞。而外部囊袋成为子宫，还能分泌某种激素，在几个月时间内改造身体的……嗯，某个部位，让它成为可以顺利分娩的产道。虽然植入孕囊是很普遍的事，操作也非常简单，但我和我那个……那个前任已经分手了，所以我不可能去植入孕囊，更不可能怀孕，只是长胖了。”
关阙认真地听着，听完后点点头：“明白了。”他似乎心情很不错，难得地耐心解释，“我们虞人男性可以怀孕，但不需要植入孕囊。虞人男性的精液里含有一种叫做亚鲁素的物质，会自然催发配偶生成可以受精的生殖细胞和胎床，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孕囊。”
“亚鲁素？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意思？”纪九惊讶。
关阙想了想：“亚鲁，在虞人的语言里，代表着生命。我的父母双亲都是男性，所以我看见你身形发生了变化，首先就想到这个。”
纪九的重点却放在别处，他伸手指着关阙，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你是胎生啊。”
关阙默默看着他，闭上嘴不再吭声。
两人说了一阵话，纪九低头看自己肚子，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喂？是有个小孩儿在里面吗？快叫声爸让我听听。”
“啾啾啾啾！”鸟崽在旁边一连串叫。
关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他听着鸟崽的啾啾，突然开口道：“它说它才是你的小孩。”
纪九愣了下，伸臂将鸟崽搂进怀里：“是是是，你才是我的小孩。”
“啾啾。”
“是在叫爸吗？”
“它说它知道。”关阙微笑补充。
“还请了个鸟语翻译？”纪九转过头，“你什么时候能听得懂鸟语？”
“一直都可以。”关阙回道。
纪九笑了起来，但见关阙一脸正经，不像是在说笑，便又疑惑地问：“你说真的？”
“我们虞人族能听懂部分其他生物的语言，不过要分种类，只有高智生物才行。”关阙道。
“……居然这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纪九喃喃，又摸了下鸟崽的头，“我就说它这么聪明，原来扈恣是高智生物。”
“我对扈恣不太了解，但它们生活在旋4，应该是的。”
鸟崽又对着纪九叫了两声，纪九忙道：“快翻译。”
“是母亲的意思。”关阙伸手抵住唇，轻咳一声。
纪九顿时哈哈大笑。
“啾啾。”鸟崽又冲关阙叫了两声。
关阙神情立即变得有些古怪。
“它在对你说什么？”纪九问。
关阙转过头：“没听清。”
纪九也没在意，只使劲揉着鸟崽脑袋：“其实吧，我那天早上觉得肚子涨，就咯咯哒咯咯哒地叫了半晌。我找了个窝，刚蹲下，咦？下了个蛋。那蛋壳一破，钻出来的就是你。”
“啾啾啾……”鸟崽将脑袋在他腿上蹭，欢喜地撒娇。
纪九低头看着鸟崽，叹了口气：“可你现在连老鼠都不会抓，怎么办？”
鸟崽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纪九心里却在犯愁。
怎么办呢？
鸟崽太小了，也没有在这森林里独立生存的能力，只能将它带走。可自己正被银盟军通缉，还有很多的事要做，前路危机重重，带着它合适吗？
关阙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伸出食指捋着鸟崽脑门上的那撮毛：“它不会捕猎，不会飞行，这样的雏鸟如果留在岛上，不出半个小时，就会进了其他野兽的肚子。”
纪九沉默着，看鸟崽扬起脑袋，轻啄关阙的手指，被关阙将它的长嘴给钳住。
“好吧，那就把它带上。”纪九终于开口，“虽然跟着我也不安全，但总能想法给它找一条活下去的路。”
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纪九也就不再瞻前顾后，他把鸟崽抱起，举在眼前，认真地道：“崽，以后不管去哪儿，爸爸都把你带着，咱爷俩在一块儿。”
“啾啾。”鸟崽侧过脑袋，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我的乖崽。”纪九将它在空中抛了两下，接住，对关阙道：“真沉呢，你来掂掂？而且没毛，是净重，这肯定能炖一大锅。”
“啾！！”鸟崽赶紧挣扎着要下地，纪九大笑着将它抓住，作势往行军灶边走。鸟崽又再次挣脱，急急冲到关阙身后躲了起来。
第三天下午，关阙终于完成了整个星舰修复工作。两人吃过晚饭后，便开始收拾东西，将一些必需品用大袋子装好，由关阙提前送到星舰上。
夜晚来临时，石板地上显得有些空荡，只剩下桌椅和锅碗瓢盆，以及那栋木屋。
纪九坐在木屋内的地铺上，将机器人装进一个行军大背包，又在背包夹层里摸索，掏出了那个锁着光明之眼的密码盒。
密码盒一直在他这儿，就那么随手放在背包里，关阙也知道，却始终没有拿走。
纪九垂眸看着密码盒，大拇指在那光滑的金属面上摩挲。
这一共四个月的相处，特别是最近三个月，他虽然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和距离，却也会在某一个瞬间，对关阙生出一种微妙的亲近感。
其实他内心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双方立场和敌对身份，这四个月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的确会让他将关阙当成最亲密的朋友。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这会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从此两人就要形同陌路，甚至兵戈相见。
他想在即将分别的这一刻，把光明之眼还给关阙，也将密码告诉他。

第22章
纪九将盒子揣进衣兜，走出了木屋。
屋外繁星满天，天幕极低，星子像是触手可及。远处的海洋荡着柔光，似乎已和天空融为一体，流曳星辰一直淌进了海里。
关阙坐在石板边缘，正低头用凿子在雕着什么。一阵柔风吹过，他的头发在额头上轻轻飘拂。
纪九在他身旁坐下，看清他正在雕的依旧是只狐狸。不过这次用的是块白润的海石，狐狸的大尾巴没有挡在脸部，蓬松地绕在身侧，还伸出两爪在伸懒腰。
“阿宝，飞行器明天是先飞哪儿？”纪九问。
他和关阙还未谈过离开这里后的路线问题。他的目的地是银辉星，但关阙应该是要回塔柯星，那么飞行器是先去银辉星域，还是先去塔柯星域？
关阙头也不抬地道：“去银辉星。”
纪九没想到他打算将自己先送回去，心头顿时一热：“我在被通缉，到时候你把我放在β4空域的补给站就行，我自己想办法去到银辉星，然后你就驾驶飞行器回塔柯星。”
关阙吹走石雕上的碎屑：“我也要去银辉星。”
“什么？”纪九很是诧异，“你去银辉星做什么？你可是塔柯人，不怕被银盟军抓住吗？而且你根本通过不了身份检查，在关卡就会被发现的。”
“你不也一样吗？你现在同样没法通过身份检查，和我有什么区别？”关阙淡淡地问。
纪九立即反驳：“有区别。”
“什么区别？”关阙反问。
纪九心里清楚，就算他被通缉，他和关阙也有本质上的区别。他是一名银盟军军人，保护银辉人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责任，当一名塔柯高阶序列者说出他要去往银辉星，哪怕这个人是朝夕相处的关阙，也立即让他戒备警惕起来。
纪九看着关阙，目光里渐渐多了几分冷意。关阙继续刻着石头，嘴里却道：“放心，我只是去银辉星办点事，办完就离开。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惊动到银辉人，也不会主动去伤害他们。”
纪九观察着关阙，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去找那个叫车西朝的人？”
关阙知道他在H58时，听见了自己杀死阿攀前的那番对话，所以也不隐瞒：“对，我是去找他，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做出对你们银辉人不利的事。”
他接着又抬起头，“你会将我的行踪报告给银盟军吗？”
他定定地看着纪九，脸庞在星光下分外立体，眼睛深邃如夜空，其中点缀着闪烁星芒。
纪九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一阵风吹来，林中树叶哗啦作响，纪九心头更是纷乱。
他知道关阙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也知道此时还没成功登上飞行器，自己最好是说出让关阙满意的答案。
那些糊弄的话他平常随口就来，此时却怎么也无法出口，沉默片刻后，只回道：“如果你只是去找人，安静地去，安静地走，我可以当做不知道。如果你做出了危害银辉星的事，那么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消失，包括联系银盟军。”
关阙没有再追问或是说些什么，只拿着布料擦拭刚雕好的小狐狸。纪九看着他的侧脸，隔着衣兜布料捏了捏密码盒，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一颗彗星拖着长尾划过天际，纪九正看着天空怔怔出神，突然感觉到手中一沉，低下头，看见掌心多了个润白的石雕小狐狸。
他拿起小狐狸，看它蓬松的长尾和狡黠的眼，手指摸了摸它的耳朵。他发现小狐狸的身形有点奇怪，举到眼前仔细看，发现这的确是只小胖狐狸，白白的肚子有些鼓。
纪九有些无语，关阙却已经将工具收好，拿掉搭在腿上的挡布站起了身。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会出发去往柏亚行星，然后在那里降落。”关阙道。
纪九听关阙说完路线，立即便清楚了他的想法。
柏亚行星是一个隶属银辉星系的改造行星，秩序混乱，人员复杂，军火贩子和走私者如鱼得水。银辉星整个空域被防守得严严实实，但柏亚星没有，他们可以在柏亚星降落，并将它作为一个中转站，乘坐那里的走私运输舰去往银辉星。
夜里，躺在黑暗中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纪九听着关阙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脑中乱糟糟地想着很多事情。
通过这两个月的接触，他觉得关阙虽然心机深沉，但说出口的话都是真话。
当然，没说出口的就不知道了。
但既然关阙保证只是去银辉星找那个车西朝，不会伤害其他人，那应该就是他真实的想法。但就算如此，一名高级序列者即将进入银辉星，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不安和紧张。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简单的早饭后便出发。
到了海边时，关阙游往飞行器沉没点，纪九则背着行军背包坐在岸边等待。他背包里装着鸟崽和只剩下上半身的机器人，从背包盖两侧各探出个脑袋。
纪九一直看着远方，看见那海面上突然掀起层层波澜，一架银白色飞行器破水而出，在轰鸣声中缓缓爬升，悬停在翻腾海水之上的半空。它的排水系统正在运行，舰身一周往外喷涌着舱内积水，那水层在日光作用下，如同一面环绕舰身的七彩帘幕。
飞行器转瞬便至，纪九抓着垂下的滑降绳进入舰舱。舱门关闭，飞行器加速上升，不过短短半分钟，便冲破大气层进入了太空。
“三个小时后，星舰会到达A325跃迁点。通过这个跃迁点，我们便离开了竖琴星系进入银辉星系，再飞行四个小时便抵达柏亚行星。我们的飞行器可以降落在X346，Y4367，这里刚好避开空监区域。”纪九指着空域图上的一点。
关阙手握着操纵杆：“那里离航空港有多远？”
“五百多公里。”纪九放大整个柏亚星，“但是距坐标点40公里的地方有个老式列车站，显示去往航空港的列车会经过那里。但那片区域经常在交战，不知道列车有没有在正常运行。”
“应该没问题。”关阙飞快地瞥了眼放大的地图，“柏亚星空域不允许有民用飞行器飞行，那这条连接着航空港和柏亚城的列车线就非常重要。那些走私犯和军火贩子都需要这条线路，就算白天被炸掉铁轨，他们也会连夜抢修好。”
星舰在太空中急速航行，两人之间除了偶尔互报数据，便没有其他交流，一贯话多的纪九也表现得很是沉默。
自昨晚以后，纪九刻意和关阙保持距离，关阙立即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也不主动和他交谈。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动声色地发生了改变，似乎又倒退回到了H58，而在水星上那一段可以算得上是亲密的时光，从来就不曾存在。
星舰于中午十二点通过A325跃迁点，当可视窗外的线条和噪点变成广袤太空，星舰已经从竖琴星系跃迁到了猎马星系。
“再过五个小时，我们就能抵达柏亚星。”纪九在腕表上输入了柏亚星坐标，表面上的数字信息开始变化，“柏亚星现在是午夜两点，我们到达时刚好天亮。”
星舰进入了平稳飞行，纪九便去准备午饭，做好后，先给鸟崽装了半饭盒肉，再叫上关阙一起吃。
两人沉默地吃饭，谁也不说话，鸟崽也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直到窗外出现一个灰白色星球，纪九这才开口：“你看那颗星，W467，我在上面打过一场仗。那里重力很轻，大家全都穿着航空服，打近了后干脆肉搏。你划拉我的航空服，我砸你的氧气面罩，低空里到处都是人在飞，那场面可真是好笑。”
纪九边说边笑，但渐渐就没了声音，单手撑着头，勺子在汤碗里一下下搅动。
片刻后，他低声问：“你说这么打来打去的有意思吗？我还在帮里的时候，被谁砸了场子，兄弟被欺负了，我们都必须要打回来。我们知道为什么打，为了钱，为了面子，为了兄弟。银辉人从生下来就知道要和塔柯人打仗，可这场打了上两百多年的仗，死了那么多的人，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关阙放下勺子，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他。舰内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鸟崽笃笃啄食肉块的声音。
可视窗外的灰白星球渐渐远去，纪九才放下手，坐直身。
“突然情绪波动，发了一点牢骚，别在意。”他深深吸了口气，冲着关阙笑了笑，“只要银盟军还需要我，我就还得和塔柯人打，不为别的，为了我的那些兄弟。上了战场，那就没有对错，只有胜负。杀一个塔柯军，就等于救了一名银盟军，不杀塔柯人，就是在送我兄弟们的命。”
关阙一言不发，却一直看着他。纪九抬起手，端起面前的汤碗：“干！”
关阙嘴角勾了勾，收回视线，也端起了自己的汤碗，和他轻轻相碰。
柏亚星时间上午五点五十分，天空微泛起了白，成群的山脉若隐若现。一架飞行器从天而降，惊得一群鸟四散飞走。
这片山脉绵延数里，但山脊锋利薄峭，犹如一条长长的龙骨，一直延伸向远方。飞行器来回寻找，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稍宽的地势，以舰身两侧都悬空的状态，险险降落在山顶。
舰门打开，关阙抓着滑降绳降落地面，纪九背着行军包紧跟其后。
山顶很不好走，风又大，纪九将脑袋抵在关阙后背，让他在前面挡住风，自己打开即时地图仪查看地形。
“还有四个小时，去往航空港的列车就会途经那个小车站，我们必须准时赶到……糟了。”纪九突然停下脚步，“再走出两公里，前面有道断崖。”
关阙转过身，纪九指着屏幕：“这道断崖横贯整个山脉，两座山峰间相隔一百多米，我们除非变成鸟儿才能飞过去。”
关阙看了片刻，摇摇头：“前面有路的。”
“有路？”
纪九赶紧仔细瞧，这才发现那处散落着一些不明显的白色小点，还在缓缓移动。
“这些小点是什么？”纪九问道。
“那就是我们的路。”
十分钟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处断崖。纪九举起望远镜，透过镜头看到的清晰场景，让他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
只见断崖半空里漂浮着一片灰白色陨石群，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块。它们没有规律地左右漂浮，轻轻碰撞上后又分开。
“柏亚星表层含有丰富的熔屿矿，那是一种常温超导体，矿石本身具有的磁场在柏亚星磁场的作用下，就会出现这种浮空的现象。”关阙站在纪九身旁解释。
纪九放下望远镜，喃喃道：“我听说过这种矿石，但还是第一次见到。”
远处看时还不觉得，当纪九站在崖边，才发现那些矿石每一块都足有一间屋子大小，与其说是矿石，不如说是小浮空岛。
这些矿石形状不一，还在无规律地转动，相互碰撞，要借助它们去到对面也相当不容易。他再探出头，看见悬崖下方深不见底，只半腰处翻滚着浓浓雾气。
“下面有条地缝，这要是摔下去，尸体都找不着。”纪九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你可以吗？”关阙站在他身旁问。
纪九不服输的性子被挑了起来，瞥了他一眼：“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关阙挑了下眉，似乎想要说什么，纪九已看见一块矿石从右边浮浮沉沉地飘来。
“车来了，我先上车了。”纪九紧了紧背包带：“崽儿，坐稳了，爸爸带你坐无轨城际列车。”
“啾啾！”鸟崽倏地收回脑袋，整只鸟缩进了背包。
当那块矿石飘到离断崖边只有四五米时，纪九后退几步，冲出，右脚用力蹬动崖壁，身体朝着前方扑去。
他在空中时便在寻找落点，下落的瞬间，双手便抠住了矿石上的一块凸起，同时迅速调整位置，移到了矿石顶。待到双脚踩稳后，他第一时间便转过头，冲着站在崖边的关阙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他微微昂着下巴，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飞扬。
关阙一直注视着他，此时弯了下嘴角：“不错。”
纪九半蹲在矿石上，冲着关阙勾了勾手指，关阙在看见另一块石头靠近崖边后，也一个飞身跃出，稳稳站到了那块大石之上。
矿石群无规律地四处漂浮，一边还在自转。纪九手足并用地在翻转的石头上爬，嘴里问道：“你知道水栖豹吗？”
“听说过。”
“耀炽城动物园里有几只，我有次休息时去看过。它们生活的那片水域里有几根木头，它们喜欢踩在木头上走圈，就和咱俩现在一样。”纪九忍不住笑。
但他转过头，却看见关阙只站在他那块大石上闲适踏步，便又闷闷地收住了声音，继续沉默地爬行。
两人随着石块浮浮沉沉，朝着对面飘去，但纪九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他发现关阙踩着的那块石头越飘越远，已经到了这片石群的边缘。
他正要提醒关阙，只听哗啦一声，关阙踩着的那块矿石竟然从中裂开成两半。其中一半还算完整，而另一半却成为一堆浮在空中的碎石。
“小心！”纪九同时出声。
关阙在完整的那一半上调整脚步稳住了身形，但由于自身体重的原因，那半块矿石不胜负荷地往下沉了半米，石面上也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碎裂。
关阙的位置在石群边缘，身周漂浮着的矿石稀少，离他最近的也有七八米远，而且都是一些承不住成年人体重的碎石。
纪九见状，立即朝他喊道：“你别动，千万别动，我马上来接你。”
他见身旁一块石头滚过，尽力探出身体，伸出脚，猛力一蹬。踹中那块矿石的同时，他身下的大石便朝着关阙方向移动，但也在左右剧烈摇晃。
他手足并用地在石头上来回爬行，有两次险些从石面上滑下去，惊得背包里的鸟崽啾啾叫个不停。
好在矿石终于开始平稳，纪九也终于可以缓下来，一串冷汗顺着他额头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也不敢抬手去擦。
他一路去踹身周石头，借着那反作用力，极其惊险地飘向关阙。而整个过程里，他并没去想对方是名高阶序列者，就算坠崖也不会真的致命。也没想过他已经到了柏亚星，完全可以不需要关阙，可以任由他坠崖，没准还能阻止他去银辉星。
他此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快点飘到关阙身旁去，不然他可就真的要坠崖了。
“别慌，也别乱动，我马上就到了。”纪九左右挪动，双手抠紧剧烈摇晃的矿石边缘，还不忘出声安抚关阙。
关阙依旧站在那只剩下一半的矿石上，面朝纪九看着他，神情并不慌张，身姿也很挺拔，但目光却有些复杂。
矿石在空中漂浮前进，离关阙只剩下六七米。纪九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关阙伸出手：“你等会儿跳过来的时候，我会抓住你，现在先别动。”
他话音刚落，耳里突然听见咔嚓数声响。他第一反应是关阙踩着的那半块石头也碎了，却见人还好好地站着。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下的这块矿石已经遍布裂痕。
纪九脑中顿时嗡一声，心脏都停跳了一拍。他立即就要扑向身后的一块矿石，但还没来得及行动，便听见哗啦的石块碎裂声，同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他徒劳地去抓身旁石块，视野里便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像是一只张开翅翼的大鹏，迅速扑至他的眼前。
关阙以一种惊人的力量扑向纪九，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接着双脚在碎石上用力一点，又带着纪九往左边跃出，再次飞纵过七八米远，落在了一块旋转的矿石上。
关阙抓住纪九后背肩带，双脚微分，站得很稳，黑色风衣在空中猎猎翻飞。纪九面朝下身体悬空，视野里只有关阙的双脚和不停旋转的悬崖，既心惊肉跳又头晕目眩。
关阙没有将他放下来，而是带着他再次跃向了前方的一块矿石。他虽然拎着一名成年人，却以一种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爆发力在那些矿石间飞纵扑跃，身形灵活而矫健，迅速朝着对面悬崖靠近。

第23章
纪九被关阙拎到了悬崖对面，却坐在地上闷声不吭。关阙因为刚才那一番动作，只靠着一块大石剧烈咳嗽，脸色也有些苍白。
“啾啾。”鸟崽从背包里探出头。
纪九反过手拍了拍背包，这才开口：“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啾？”
“没说你，别打岔。”纪九侧头看向关阙，“你明明能自保，却看着我想尽办法去救你。你觉得很好玩？还是想用那样的方式试探我？如果我没有去救你，当我石头碎掉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不会出手，任由我掉下去摔死？”
关阙停下咳嗽看向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如果你没有打算救我，那我也不会救你，这难道不是很合理？
纪九没有做声，只抿着唇，沉着脸瞪着他。
“觉得被我伤害了？”关阙问。
“是。”纪九坦然回道。
“为什么？”
纪九冷笑一声：“为什么？因为我肯定不会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你。”
他撑着地慢慢起身，紧了紧肩上的背包，转身往前走。
“为什么？”关阙继续追问。
纪九停下脚步，侧过头：“我们决定一起去往银辉星，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我都把你看做我的同伴。而我从来不会去试探我的同伴。”
纪九说完，便迈开长腿继续往前，关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也大步追了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只有之前的那段路难走，过了这道崖，后面的路就好走了。”沉默地走出一段后，关阙开口。
纪九板着脸一声不吭，关阙从自己背包里取出水壶，递到他面前：“喝点水。”
纪九目视前方：“拿开！”
“你嘴唇有点干。”
“关你什么事？”
关阙收好水壶，沉默地走出一段后，又道：“你在我背包里放了一袋青果，现在要吃一个吗？”
“不吃！”
“真不吃？”
纪九倏地停下脚步，面朝关阙站住。
“不要用这种蹩脚的方式来求和，我现在心很硬，知道吗？”纪九拍拍自己胸口，“这里，刀枪不入。关阙，我现在和你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就当做从来不认识。”
他说这番话时，情绪有些激动，脸色发红，语气急促，胸脯也拍得啪啪作响。
关阙目光幽深地看着他，见他转身又要走，便道：“其实我刚才不是在试探你，是因为我的伤一直没好，那时候脱力，只能站在那里，在你下坠的时候才突然恢复。”
“这么巧？”纪九连声冷笑：“那我还得感谢你救我了。”
关阙没有再做解释，只一言不发地看着纪九。
纪九便转身继续往前。
“纪九。”
“我们现在是陌生人，注意保持距离。”
“纪九。”
“先生贵姓？”
纪九板着脸走出几步，突然伸手在兜里摸，掏出来两个小东西，一把扔向关阙。
关阙伸手接住，看清是一黑一白两只石雕小狐狸。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果然就如同陌生人，一前一后，彼此不说话，连眼神都没有一个。
剩下的路好走了许多，再没有遇到那种断崖，他们顺利地走到小列车站所在位置，并找着一处缓坡下了山。
山下是一片平原，一条长轨蜿蜒至远方，他们顺着长轨又走出二十分钟后，便看见了那座小列车站。
纪九抬腕看了眼时间，显示列车还有二十分钟进站。他目不斜视，却用余光瞥了眼右前方的关阙，发现他穿着的那件制式风衣军装，左臂上还有一块深蓝色塔柯军军徽。
“崽。”
“啾啾。”鸟崽从背包里探出了头。
纪九大声道：“等回了银辉星，爸爸给你做件新衣裳。左翅膀上绣一块塔柯军军徽，茶杯盖那么大，让你不管走到哪儿，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知道你是塔柯军。”
“啾。”鸟崽不是很感兴趣地应了一声。
纪九再偷偷去看关阙，看见他刺啦一声将那左臂上的军徽给撕掉，随手抛在了泥土里。
这座位于荒漠上的小列车站已修建多年，外墙脱落，屋顶上的列车站标志只剩下一半。车站由几间平房构成，其中一间的门框顶上有售票厅三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站上的乘客还挺多，都是一副满面风霜的潦倒模样，提着破破烂烂的行李。关阙和纪九走进站台后，他们只冷漠地扫视一眼，又不感兴趣地转开了视线。
两人在站台上一左一右地站着，中间还隔了好几个人。
“不买票吗？”关阙目视着前方。
柏亚星主城遍布军火贩子和走私者，那些做得大的还拥有自己的地方武装。关阙看上去气势十足，就像一名途径此地的军火贩，站在他身旁的人便嗫嚅了下嘴唇：“还，还要买票吗？我们都没买过。那，那我去买。”
“不买。”纪九眼睛看着列车进站的方向，嘴里回答关阙的话。
那人又看向纪九，看见他一身作战服，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便又停下脚步：“好，好，不买。”
远处传来尖锐的鸣笛声，一辆长列风驰电掣而来。
这种古董级别的有轨列车，在其他星球早已消失。只有战乱不断，民用飞行器不能使用空域，运输量却又挺大的柏亚星才能见着。
长列进站后便减缓速度，站台上的所有人都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等到列车停下，车门开启，便一窝蜂地往上冲。
“哎哎哎，先下后上，先下后上。”列车员只探头在门口喊了一声，就被扑来的人群给冲回了车厢。
纪九挽起衣袖便往前，转头见关阙还站在原地，赶紧吼道：“有些人是傻的吗？这车只停两分钟，不快点挤上车，还在那里愣着。”
人群太过拥挤，纪九前胸后背都贴着人，鸟崽被挤得啾啾大叫。他便艰难地取下背包顶在头上，一只手扶着背包，一只手艰难地去够车厢门旁的把手。
纪九突然觉得后背一空，接着背心被一只大手给托住，身旁那些抵着他的人也被一条胳膊给拨开。
他看见那胳膊上的布料，便知道是关阙，也没有吭声，只顶着鸟崽上了车。
纪九刚进入车厢，列车便咣当启动，车门也开始缓缓关闭。他转过身，看见关阙身后一名壮汉正伸手去抓他后背，便上前半步，照着那人胸口踹出一脚。
那人往后踉跄几步，关阙进入车厢，车门也砰一声合拢。
车厢内拥挤不堪，车门旁都全是人，纪九想好好站着都无从下脚。他头顶背包四处张望，最后往车厢里面走：“劳驾，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他往前挤，关阙便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将旁边挤来的人拨开。
车厢里也很拥挤，原本可坐三人的长椅上都坐着五人，但比车厢两头还是要稍松一点，起码纪九能将背包放下来抱在胸前。
“啾啾。”
“没事了，没事。”纪九低声安抚鸟崽。
“人都塞不下，还把鸡都带上了。”旁边的乘客小声嘀咕。
列车疾驰在荒漠上，窗外是一片茫茫黄土。纪九的目光在乘客们脸上扫过，看见他们大部分像是走私集团的雇佣兵，身形魁梧，面目不善，穿着各种样式的野战服。还有少部分逃难者，胆怯畏缩地坐在座位上或是蹲在过道里。
车内没有谁说话，纪九看见行李架上搁着不少长口袋，那形状看着像是狙击炮，座位下面也放着口袋，袋口露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
纪九和关阙面对面站着，眼睛各看一个方向。两人站得很近，被夹在中间的鸟崽啾啾叫了两声，纪九轻轻拍了下背包：“再坚持一下，等会儿就会松一些。”
车厢内人太多，空气不能流通，还有人在吃一种味道很冲的当地食物。纪九闻到这些味道，觉得胸腹阵阵发闷，只一言不发地紧闭着嘴，生怕一开口就会开始干呕。
列车突然刹了一下，车厢内的人都跟着前倾。关阙单手撑住旁边座椅背，纪九则一头扑到了他的怀里。
“啾！”鸟崽发出一声大叫。
列车继续往前行驶，纪九身体往后退了些，给鸟崽留出了一些空间。但脑袋却没有再抬起，依旧靠在关阙的肩上。
他扑到关阙怀里时，鼻端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道他形容不出，但觉得清爽好闻，不光冲淡了车厢里的怪味，也让他闷胀欲呕的感觉好了不少。
纪九现在太难受，也顾不上还在和关阙冷战，只一直将脑袋搁在他肩上。关阙也没有推开他，任由他靠着自己，单手扶着旁边座椅背，眼睛看着前方。
“不要挡着厕所门，往那边走一点。”列车员的声音在车厢接头处响起。
关阙转头看了一眼，便抬手撑住纪九的脑袋。纪九以为他不想再让自己靠着，便站直了身体，却看见他转身走向了车厢那一头。
“挤什么？”
“这么多人，他妈的还在挤来挤去。”
……
过道上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关阙也不做声，只从他们中间穿过，停在了列车员面前。
纪九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一直注视着，看见他和列车员说了几句。列车员先是摇头，接着迟疑，最后带着他进入了旁边的乘务室，关紧了门。
半分钟后，门打开，列车员走出了乘务室，关阙跟在他身后。两人路过纪九身旁时，关阙看了他一眼，他心领神会，立即抱着背包跟上。
列车员带着他俩穿过好几节车厢，最后停在了紧闭的货厢门口。他和守在那里的另一名胖列车员小声交谈几句后，那人点了点头，转身打开了密码锁。
“这节车厢里全是货，不能碰也不能动。我能从监视器里看着你们，所以你们要有别的心思，我不光要把你们赶出去，还要告诉给前面那些负责送货的雇佣兵。”胖列车员出声警告。
纪九已经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即保证：“我们只是没有座位，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对那些货根本不感兴趣。”
两人进入货厢，身后门砰一声合拢。这节车厢里码放着成堆的货物，纪九也懒得去打量，只取下背包，背靠货物堆在通道里坐下，疲惫地闭上了眼。
“啾啾。”
“出来玩吧，别乱碰那些东西。”纪九眼也不睁地道。
鸟崽钻出背包，在通道里好奇地走来走去，关阙也在纪九对面坐下，两条长腿伸在他身旁。
货厢里不再拥挤，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纪九终于缓过来，不再胸闷欲呕，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血色。
他睁开眼，盯着前方那排货物：“你刚才给了他多少好处？”
关阙正侧头看着一边出神，闻言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纪九身上。
“银辉币五千。”关阙回道。
纪九愣住，接着坐直了身体，不敢置信地问：“多少？你给他转了五千？”
关阙点了下头。
“五千……”纪九伸手扶住了额头，又问，“你知道我一年的薪水是多少吗？一张车票又是多少？”
“你的薪水和我给他多少有关系吗？毕竟我们是陌生人。”关阙道。
纪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心里顿时冒起了火气。他扭头看向关阙，语气咄咄地问：“你倒还先委屈上了？我把你当亲密战友，拼死冒险去救你，但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装，你就站在那里看好戏，看傻子演的好戏。”
纪九转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结果又是一次试探，是一个圈套，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只让人心寒。”
“我没骗你。”关阙叹了口气。
“随便了。”纪九摆了摆手：“我们还要同程一段，这列车上也不安全，就别打这些肚皮官司了，平安到达银辉星才是正事。”他想了想后又补充，“其实我不想原谅你。当然，我现在依旧没有原谅你，只是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呢？”关阙问。
关阙的语气很真诚，目光也很专注。纪九回视着他，看见双黑瞳里清晰倒影着自己，就像关阙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纪九的心跳突然就乱了一拍，他垂下视线，掩饰地看向前方。
“再说吧。”他含混地道。
“再说？”
纪九心头的那点异样很快过去，重新看向关阙，见他还在认真等着自己的答案，便道：“如果你诚心求我原谅，那去吃个青果，吃了青果我就原谅你。”
茫茫荒漠无边无际，一辆列车轰隆着向前疾驰，惊得途径铁轨的小动物惊慌逃窜。车厢里，关阙手拿青果一动不动，纪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鸟崽也仰头盯着，两脚和翅膀紧张地张开，眼珠都已经定住。
“可以换一个条件吗？”关阙问。
纪九晃了晃手指：“不行。”
关阙注视着青果，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接着毅然决然地咬了下去。
咔嚓！
纪九看见那果子顿时少了三分之一。
关阙大口咀嚼，每一口，咬肌都紧紧崩起。他的表情还勉强维持着正常，但紧闭的眼角溢出浅浅水痕，额角也凸起了两道青筋。
咔嚓，咔嚓……
关阙无比艰难地将嘴里果肉咽了下去，又抬起手，准备咬下第二口。
但他还没张嘴，那剩下的大半个青果便被一只手从旁拿走。
纪九拿着青果，也不介意那果子被关阙吃过，只重重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混地道：“嘶……啊……这么好的东西，别给你浪费了……嘶。”
关阙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紧闭着嘴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一直围观的鸟崽回过神，急忙去到关阙背包旁，用翅膀抱起放在里面的水壶，递给了他。
关阙将一壶水喝了个精光，这才缓过气。他听着纪九咀嚼和抽气的声音，在他吃完整个青果之前，没有转头看一眼。
纪九将剩下的果核扔掉，刚擦干净手，便听见关阙道：“你的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纪九问。
“地上。”
纪九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多出一黑一白两只小狐狸。
他无声地笑了下，将两只小狐狸拣了起来：“哟，没发现掉在地上了，谢了。”
“不客气。”关阙平静地回道。
冷战解除，两人都靠着货物堆休息。经过这件事，原本因关阙也要去银辉星而生出的那点嫌隙，竟然也奇妙地消散，两人又回到了在水星时的那种相处方式。
只不过纪九总会想起那五千块，越想越心疼，不时还会冒出一句。
“一点社会阅历都没有，以后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亏。你要提前给我说一声，最多给他三百。你把那五千信用点转给我不好吗？我可以一路背着你去航空港。”
关阙只靠着货物堆闭着眼，神情颇为放松，甚至还带着隐约笑意。
纪九终于数落完，拿过背包，从里面取出煮熟的肉和蛋。肉是给关阙和鸟崽准备的，他自己只吃得下蛋。
两人一鸟都填饱了肚子，纪九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拍着自己略有些圆凸的肚子，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脑袋慢慢靠上关阙的肩，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关阙侧头看看他，又收回视线，自己也闭上了眼。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纪九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关阙怀里，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鸟崽贴着他的后背，也呼呼睡得香。
纪九慢慢坐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他见关阙还靠着货物堆闭着眼，便没有叫醒他，只小心地起身，在通道里来回踱步，不时活动一下手臂和脖颈。
这些货物都包装得很严实，最外面还覆了层干草防止碰撞，不知道是什么，但想来无非就是些走私品。
右边车厢壁上有个小小的窗口，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凑在那里往外看。
现在已是傍晚，天色开始变得昏暗，这一带呈现出石质荒漠的地貌，视野里是遭受强烈风化和风蚀的基岩地表，偶尔可以看见几棵枯树或是一片野草。
纪九正看着，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警觉地抬起眼看向天空。
天边堆叠的厚重云层，被恒星的余晖勾勒出蜿蜒金边，此刻那云层里却出现了两个黑色小点，正朝着这边迅速接近。
纪九猛地转回头，正想喊关阙，却发现关阙就站在他身后，正俯低上半身，透过那小窗注视着天空。
“是塔柯军的飞行器。”纪九声音紧绷。
“对。”关阙回道。
“你别紧张，那些军火贩子和走私者经常走这条路线，他们肯定有应对的办法。”
关阙平静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不紧张。”
“嗯，我只是说万一你紧张——”纪九突然顿住，“我安慰你做什么？你被炸飞了也不会死，我才是会死的那一个。”接着冲鸟崽招手，急促地催，“快快快，崽儿过来，让爸爸抱着。”

第24章
话音刚落，前面车厢里便响起了大声喧哗和疾声喊叫，显然其他人也发现了天上那两架飞行器。
列车还在荒原上疾驰，纪九推高车窗，将脑袋探出去，看见前方几节车厢的车窗也被打开，伸出七八根地面对空迫击炮筒，遥遥对向天空。
“发射！”
随着一道声嘶力竭的男声，七八颗光炮带着尖锐的啸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翼，飞向了那两架正在逼近的塔柯军飞行器。
但那两架飞行器灵活闪避，所有炮弹都没有命中，只擦过机身，在远方天空上炸成一团团绚丽火光。
“发射！”男声继续下令。
又是一批炮弹出膛，纪九在看见它们依旧落空，而飞行器腹下喷出两道白光后，立即转身拉住关阙：“趴下！”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前方响起，列车发出刺耳尖锐的刹车声，车轮在轨道上擦出一排火星。
纪九随着惯性飞了出去，又被关阙一把拽住，但那些堆叠的货物却纷纷飞出，在车厢里撞成一团。
前面车厢里也传来惊慌的叫喊声。
“前方轨道被炸断，列车停了！”
“下车，所有人先下车！”
“货呢？货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你现在还能去把货背上吗？”
“继续开炮！发射！”
……
各种喊叫里夹杂着光炮出膛声，两架飞行器虽然不敢靠近，却也一边拦截闪躲，一边对这列列车进行远距离轰炸。
纪九正仰头看天，视野里便出现了一道刺目白光。他被关阙拉离车窗的瞬间，白光落在车厢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
整个车厢剧烈摇晃，炸起的泥土从车窗溅入。纪九刚抓住关阙的胳膊稳住身体，后方便又传来一声巨响，半截被炸飞的车厢从窗外飞过，砸落在远处的荒地里。
“我们得赶紧下车。”纪九道。
关阙走向车厢门，纪九赶紧去倾倒的货物堆里扯出自己背包，再去掀堵在门口的货物。只听见前面车厢响起奔跑脚步声，其他人也在下车。
整扇门很快显露出来，他拉动两次没有拉开，被从外面反锁。门外没有反应，想来那守门的列车员忘记了他俩，已经逃下了车。
窗外又是一道白光，车厢在爆炸声中左右摇晃。纪九退后两步，对着面前的门狠狠踹了上去，踹得整条腿都隐隐发麻，门扇却依旧紧闭。
“让开。”关阙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纪九让到一旁，关阙提着一个灭火器上前，照着门锁位置砸下。轰一声重响，白色泡沫喷涌而出，车厢门应声弹开。
关阙扔掉灭火器，大步跨了出去，纪九也赶紧跟上。
那两架飞行器还在远处天空上朝这边进行轰炸，人群正狂奔向荒原的四面八方，也在朝着天上开炮。
纪九和关阙下了车，刚跑出十几米，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纪九边跑边回头，看见列车中段又被击中，一节车厢的顶盖被整个掀开。
飞行器的火力转移到荒野，朝着奔跑的人群发射炮火，在地面上炸起一个个硕大的弹坑。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飞溅的泥土里混着炸断的四肢残骸。
纪九抱着鸟崽，背着机器人跟在关阙身后，刚跳进了一处弹坑，一道白光便从头顶飞过。他立即又爬上坑壁，露出脑袋大喊：“不要到处跑，先进弹坑，躲进弹坑。”
慌乱的人群总算回过神，大家都在往弹坑里跳。
“继续开炮，不要停火！”
右方传来一道声音，纪九转头看去，看见旁边弹坑里趴着一名身着野战服的人，拿着对讲机在指挥地面作战。他身旁左右各趴着一名炮手，正扛着炮筒朝着天空发射。
光炮陆续从地面发出，却都被飞行器躲开，让纪九看出这些人的协同作战能力不行。他正想开口，后背突然覆上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瞬间拉到坑底，再压在了地上。
纪九头顶擦过一道炫目白光，紧跟着身旁响起了爆炸声，地面都在跟着颤动。不待爆炸声消失，压在他后背的力道一松，关阙已经从他身旁冲出了弹坑。
纪九也迅速取下背包，将紧抱着自己脖子的鸟崽放在地上：“就在这儿等爸爸，别乱跑。”
说完也飞快地爬上地面，跟着关阙冲向旁边弹坑。
那坑里倒着三具尸体，正是那名指挥和两名炮手。关阙跳进坑，扛起一架炮筒对着天空，纪九便也冲入坑里，从泥土里扒拉出另一架炮筒，拎起来架在肩上。
“我主你副，0.1秒，目标右方飞行器，-345，7645，飞行弧度4.2。”
关阙眼睛盯着瞄准器里的目标飞行器，嘴里报出坐标刻度。
“收到。”纪九立即回应，同时调整坐标。
“3，2，1。”随着关阙的倒计时结束，一枚光炮从他肩上飞出。纪九也在倒计时结束的0.1秒后按下发射键，另一枚光炮便紧跟着飞向了天空。
空中的两架飞行器一边进行轰炸，一边躲避地面攻击。右边那架在捕捉到关阙发出的光弹轨迹后，立即躲向左侧。
驾驶者轻车熟路地进行闪避，满以为已经躲过了这枚光弹，却惊骇地发现那道攻击轨迹上居然还藏着一枚。
因为初始路线的高度重合，他并没有察觉屏幕上的那条弹道轨迹其实是重叠的两道，直到后一枚光弹因为飞行弧度的不同，在飞至一半后分支出另一道轨迹时才暴露踪迹。
飞行器立即要提升高度进行躲避，但根本来不及，被第二枚光弹正中动力舱，轰然炸出一团火光。
被击中的飞行器冒出滚滚浓烟，慌不择路地朝着另一架飞行器靠拢，希望得到掩护。但关阙已经预判了它的躲避路线，在纪九发出光弹的后一秒便再次按下发射键。
光弹瞬间即至，不偏不倚地击中正在躲藏的飞行器驾驶舱。
地面上的人见状，立即抓紧机会反击，各处又飞出了四五枚光弹，尽数击中飞行器舰身。轰隆爆炸声中，那架飞行器拖着长长的黑烟，呼啸着坠向远方地面。
“打掉了一架！”
“终于搞掉了一架！”
四处响起了欢呼声，纪九也高兴地大叫一声：“漂亮。”
关阙继续调转炮筒，将瞄准器对准剩下的那架飞行器。
“-389，9645，0.1秒，飞行弧度4.5。”
“收到。”纪九扛着炮筒回应。
两枚炮弹再次汇合成同一轨迹，前后飞向了半空。但有了前车之鉴，这架飞行器的驾驶者已经有了准备，只朝着反弧度的方向躲避，同时对纪九两人所在位置发起了攻击。
“趴下！”
纪九丢下炮筒扑进坑底，只觉得视野里突然一片惨白，耳朵嗡一声，被震得差点失去了听觉。
待到身下大地停止震荡，他顾不上甩掉头身上的泥土，飞快地爬起身，探出头。
四周白光在不断闪烁，炮火在头顶上方交织成密集的网。而一道矫健灵活的人影，正飞纵穿梭在那些光束之中。
纪九立即大喊：“你不要命了？快找个弹坑躲进去！”
关阙横抱着一架迫击炮，在飞奔中也看向了纪九，隔着重重烟火朝他喊：“……辅助！”
纪九低低骂了一声，立即滑下坑底，又拿起那架迫击光炮扛在肩上。
“-449，10365，0秒，飞行弧度-4.9。”
纪九就站在坑底，举高炮筒，迅速调整坐标。关阙朝着他这方向奔跑，身后是不断落下的白光和炸开的弹坑。
“3、2、1。”
关阙在奔至坑旁时，倒计时结束，两人同时按下了发射键，时间不差分毫。
两枚光炮刚出膛便重叠在一起，融成同一轨迹冲向高空，并在接近飞行器时分成正负两道轨迹，分别击中了驾驶舱和动力舱。
但飞行器被击中的同时，它发射而出的光束也已到达地面。纪九来不及躲避，正想原地扑倒，却只觉身体突然被人抱起，腾空飞纵出去。
他一阵天旋地转，只听见身后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
纪九被关阙抱着冲出了爆炸点，直到双脚接触地面才回过神。他仰起头，看见那架飞行器正冒着浓烟，摇摇晃晃地逃向远方。
地面还在连续朝它发射光炮，舰身上不断涌起一团团火光。它终于再也撑不住，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度，斜着坠向了地面。
遥遥一声爆炸声响，地面上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所有人的高声欢呼中，翻滚着升向高空。
“呀！”纪九也握住拳头，发出一声低喝，再转头看向关阙，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搞掉了两架飞行器！两架！咱俩刚才那段配合堪称完美，如果有录下来的话，绝对会成为军校反复学习的经典战斗片段。”
他朝着关阙举起手，虽然满脸糊满泥土，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他见关阙只看着他没有动作，啧了一声，干脆拿起他的手，和自己击了下掌。
“啾啾。”
纪九转过头，看见鸟崽已爬出了弹坑，正跌跌撞撞地朝他冲来。他迎上前，一把捞起奔跑的鸟崽：“看见爸爸刚才打飞行器了吗？帅不帅？”
“啾啾！！！”鸟崽激动地叫。
纪九笑着将它抛向关阙：“接着，我去找吴思琪，它还在坑里。”
地面上满是弹坑，也躺着不少人的尸体，但剩下的人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所以看见同伴的尸体也没有多少悲伤。他们在短暂地庆幸自己再一次存活下来后，便迅速围向列车，检查自己负责的货物。
纪九背上背包爬出弹坑时，天上响起雷声，他抬起头，看见乌云翻滚，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组装好起吊机，解开车厢间的连接装置，把单独的车厢推正后再连接上……”
纪九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一名打手正拿着扩音器在喊。距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名穿着作战服的魁梧男人，身旁围着几名持枪打手，还有几名正陪着笑点头哈腰的列车员。
纪九猜测这不是某个走私团伙的老大就是军火商，看了片刻后转开视线，便见关阙抱着鸟崽坐在车厢旁的大石上，像是在出神。他顿住脚步想了想，这才走过去，在关阙身旁坐下。
“一二一，一二一……”
不远处传来号子声，一群人如蚂蚁般聚成一团，协助一辆刚组装好的小型起吊机，要将一节拆下的车厢扶正。
纪九两人都看着那处，纪九语气低沉地开口：“你打掉塔柯军的飞行器，不用觉得内疚或是产生负罪心理，毕竟不打掉他们，我们都会很危险，你的行为纯属自卫。”
“我没有内疚，也没有什么负罪心理。”关阙却道。
纪九微微一愣：“对，我差点忘记了，你就不是塔柯人。”接着语气变得松快起来，“那就简单了，再来我们就再打，像刚才那样配合，打他十架八架的不成问题。”
他想了想后又道：“你刚才吸引了全部火力，那种举动实在是太冒险了。我知道你被炸了也不会死，但炸成碎片后，尸块都找不着。然后他们都走了，就我一个人呆在这儿，等着你慢慢长囫囵。”
纪九低下头陷入沉默，黑鸦似的长睫微垂。关阙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纪九却又道：“夜黑风高，半夜的时候，你就在开始长肉，想想那场景就可怕。”
关阙便又闭上了嘴。
纪九设想一番后，叹了口气：“你真的一点也不怕死吗？”
关阙没有回答，纪九也没在意。天上却响起雷声，他抬起头，感觉到有冰凉雨丝飘在脸上。
“我还是怕死的。”
纪九正看着天空，便听见关阙的声音。
“我不喜欢死亡的感觉。”关阙又道。
纪九很自然地就想起自己曾杀过他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勒死的。他心里突然就有些不好受，眨了眨被水珠濡湿的睫毛，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坐立不安地左右张望。
“如果早知道我俩会是现在这样，我当时肯定不会对你动手。”半晌后，纪九才呐呐解释，“当时那种情况，我也没办法。那个，过去了就过去了，谁能想到呢？对不对？”
关阙转过头，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所以你要记得，你欠我的。”
“哎，不是，我们得考虑那时的——”纪九的视线和他撞上，只觉那目光中隐隐还有着几分委屈，顿时心头一软，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最后只得道，“行行行，我欠你的。”
震天的号子声里，天上的雨逐渐变大，那名像是老大的魁梧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站在雨里，身后依旧跟着那群打手和列车员。他目光在关阙和纪九二人脸上扫过，最后朝着更好说话的纪九伸手：“刚才多谢你们俩的帮助，我们才能击落那两架飞行器。我叫曲刚，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二位。”
关阙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表情，纪九便站起身，伸出手和那人相握：“我叫纪帅，他叫关阿宝，很高兴能有机会认识曲哥。”
曲刚看上去对两人很感兴趣，但现在列车倾翻，道路未通，他也没有时间多谈，只转身对一名列车员道：“这雨太大了，给我的两位新朋友找个地方休息。”
“好的。”列车员赶忙应声。
曲刚对纪九点了下头，带着人走向铁轨后方的货厢。铁轨上已经被扶正了三节客车厢，列车员指着其中一节对纪九道：“走吧，上去躲躲雨，把湿衣服换了，我拿去洗衣房。”
纪九没有推拒列车员的邀请，站起身走向那节车厢，关阙也抱着鸟崽跟在了他和列车员的身后。
“主城那边刚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空战，那两架飞行器应该时塔柯军撤退时经过这里，恰好发现了我们，后面应该不会再遇到飞行器了。”
列车员一边解释，一边带着他们上了软卧车厢，推开其中一间房门：“这也是曲老大的专属车厢，有单独的水电备用，你们可以冲个热水澡，再好好休息，其他事都不用管，等铁轨修好后就能出发了。”
纪九走进房内，对列车员道：“大哥，我俩对柏亚星不熟，请问那位曲大哥是什么身份？”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老许就行了。”列车员态度恭敬，“曲哥是柏亚星廊城势力的老大，这条线运送的货大半都是他的。”
“喔唷，厉害。”纪九由衷地道。
列车员离开后，关阙才进了屋。这间软卧布置得还不错，虽然只有一架单人床，但床身颇宽，旁边还有单独的卫浴间。
两人轮流去冲澡，纪九用毛巾将鸟崽也擦干净，丢上了床。列车员期间也进来过一次，送来了干净衣物和热水。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下去，人声愈加明显。纪九再站起身去到窗前，发现所有完好的车厢已经被扶上铁轨，那些人正在抢修被炸断的轨道，还停着几台机械，发出轰轰震响。
纪九看得稀奇，对刚走出卫浴间的关阙道：“你来看哎，抢修道路的机械工具一应俱全，这怕是带了个施工队吧？”
“这一带经常开战，铁轨时不时会被炸断，所以列车上都带着机械工具。”关阙也走到窗边，俯身往外面看，“铁轨差不多也要修好了，列车很快就能通行。”
“嗯，半个小时差不多。”
两人正交谈着，就听房门被人敲了两下，接着拉开，一名手下模样的人站在门口：“两位，曲哥想见你们，请二位去他房间聊天喝茶。”
纪九看向关阙：“去看看？”
关阙在床边坐下：“不去，无非就是想让咱俩跟着他搞走私。”
“反正也没事，去听一下也无所谓。”纪九道。
关阙慢慢抬起头：“你还真的想跟着他干走私？”
“那肯定不会，但认识一下也没关系，多个朋友多条路嘛。”纪九走出房间，揽住那名手下的肩，“走走，带我去见曲哥。”
关阙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才喃喃道：“不愧是混过帮派的，听见这些就上头。”

第25章
曲刚的房间离他们不远，也在这一节车厢。纪九进去后，不过短短十来分钟，两人就已经称兄道弟，坐在同一座沙发上热络攀谈。
“纪老弟，你和你那阿宝兄弟真是好身手。既然你们是在老家犯了事，逃到了柏亚星，那不如就留下，和我一起干一番大事业？”曲刚问道。
纪九刚才已经拒绝过两次，现在只得再次婉拒：“曲哥，如果能跟着您做事，那真是求之不得。但我真有难处，家里还有好多事没有处理，您的好意也只能心领了。”
曲刚见他言辞真切，想来的确是有难处，便只得惋惜地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强留。不过我曲刚有恩必报，这次多亏两位老弟，才保住了我们这一车人和一车货，以后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需要说一声，我必定尽力而为。”
纪九觉得这名势力老大颇有胸襟，如果是换成以前，他说不准就真的要留下一起干。但现在他早已脱离帮派，便只能拒绝，同时在心里琢磨有恩必报四个字。
“曲哥，我还真遇到了麻烦，需要您的帮忙。”纪九道。
“别说帮不帮的话，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纪九凑近了些：“我和阿宝兄弟是悄悄潜回银辉星的，不方便通过关卡，担心身份泄露，不然会惹上麻烦。”
曲刚闻音知意：“放心，我会将你们送进关卡。”
“谢谢曲哥。”
“举手之劳而已。你们到了银辉星，如果遇到其他事，尽可以找我。”曲刚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这是我在银辉星的联络方式。当然，我更希望你们联络我是因为想通了，愿意和我一起做事。”
关阙坐在床上，鸟崽趴在他身旁，脚爪将床单布料抓得嗤嗤作响。
“啾啾？”鸟崽看了下房门，又看向关阙。
“他马上就回来了。”关阙回道。
他说完这句，也抬腕看了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纪九还没有回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看一下，房门就哗啦一声被拉开。
纪九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抄进裤兜，嘴里还叼着一张卡片，微昂着下巴，满脸得意地看着他。
“啾啾。”鸟崽欢喜地叫。
关阙上下打量着纪九：“这是入帮了？”
纪九取下嘴里的名片夹在指间：“再猜。”
“直接堂主？”
“思想受局限，眼光狭隘。”纪九伸手点了点他，走到他身旁，往床上一倒。
他将那张名片丢进关阙怀里，再捞过旁边的鸟崽抱着：“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下我们终于有路，可以顺利进入银辉星了。”
关阙瞧着他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勾了勾唇，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曲哥的确是邀请我俩去他帮里做堂主。”纪九摸着下巴笑，“如果曲哥知道他在邀请一名高阶序列者做他的手下，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又翻了个身，看向身旁关阙：“对了，你耳朵后的鳃怎么办？要是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不会。”关阙回道。
纪九坐起身，伸手去拨他的耳朵，他往旁侧头避开，纪九啧了一声：“躲什么？我看看又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
关阙沉默地看着他，黑眸是无机质的冰凉。要是换做三个月前，纪九肯定会收手，但他现在反而靠得更近：“别摆出这幅样子，好像能吓到谁似的，让我看看。”
关阙没有再避开，纪九顺利地拨开他的耳廓，却发现耳后的那片皮肤完好一片，瞧不见半分鳃痕。
他疑惑地咦了一声，立即就反应过来：“你是涂了什么？”
“邬胶，一种伪装修容材料。”
“听说过，我们军部就有。”
纪九一手按在关阙肩上，一手扶着他耳朵，仔细查看耳背后。呼吸间，他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扑打在关阙耳廓上，让那片皮肤也微微泛起了红。
“真不错，遮盖效果很好，我这么近都没有看出来。你别动，我再看看，哎，你别动！”
关阙往旁边侧了下头，纪九却越凑越近，他突然就站起身，走到小桌旁，拿起水壶往杯里倒水。
“你干嘛走了？我都还没看仔细。”
关阙垂眸道：“不用看了，你看不出来的。”
“再看一下，就一下。”
“你看着看着就要伸手指蹭，不行。”关阙放下水壶，淡淡地道。
列车发出咣当一声重响，车窗旁的景物开始倒退。纪九便将这事抛在脑后，去了车窗旁往外看，惊喜地道：“铁轨已经修好了。”
关阙也看向窗外：“对，如果不再遇到塔柯军，那么明天一早，我们就能抵达航空港。”
列车急速驶向了航空港，此时已是下午六点，放晴的天空上出现绚烂晚霞，将整个平原映得橘红一片。
列车员送来了晚餐，虽然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豆芽、红烧豆腐和肉末茄子，但纪九终于不再吃自己做的那些饭，只风卷残云般扫荡，吃完一碗，立马又添了一碗。
关阙依旧吃得不紧不慢，不过纪九从他也添了一次饭的情况判断，他此时的感受和自己也差不多。
纪九原本还有些担心鸟崽不吃这些素食，不想它也吃得很欢，在自己的小碗里笃笃啄个不停。
“好孩子，不挑食。”纪九一边刨饭一边夸它。
两人一鸟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尽黑，纪九挺着饭后更显圆凸的肚子瘫在床上，一下下揉着同样瘫着的鸟崽脑袋。
“阿宝，我觉得应该给它取个名字，孩子大了，总不能老是鸟崽鸟崽地叫。”纪九懒洋洋地道。
鸟崽顿时抬起头，竖起了耳朵：“啾！”
关阙在卫浴间洗手，闻言问道：“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
纪九沉思片刻：“纪小鹏？”
“啾！”鸟崽不满意。
“纪小枭？”
“啾！”鸟崽摇头。
“纪小鸟？”
关阙站在卫浴间门口，用毛巾擦手，视线轻飘飘地扫过纪九某个部位。
纪九察觉到他的目光，心头一突，连忙改口：“纪大鸟？”
“啾！”鸟崽使劲摇头。
晚上十点，房间内的大灯关闭，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小灯，将室内物体勾勒得影影绰绰。
纪九和关阙并肩躺在床上，两人都闭着眼，但每过一阵，纪九嘴里还是会蹦出一个名字。
“纪飞羽？”
鸟崽蜷缩在他腿边，困得啾啾声都不想发出，只用翅膀尖扇了下他的腿，表示反对。
“我再想想，纪……纪……”
“纪雀。”关阙突然出声。
“纪雀？这个名字也太平凡了吧？”
“啾啾啾！”鸟崽却突然坐了起来，发出惊喜的叫声。
关阙微微睁开眼，转头看向纪九：“它说它喜欢这个名字。”
“亏我想了这么久，你居然喜欢这个名字？”纪九抬了抬腿，将鸟崽掀在床上。鸟崽一骨碌爬起来，两只翅膀抱住他的腿，央求道：“啾啾。”
纪九无奈：“行吧，纪雀就纪雀，你喜欢就行。”想了想又道，“大名叫纪雀，小名是雀宝。”
给鸟崽取好名字，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车厢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听见列车碾过铁轨的咣当声。
纪九虽然这段时间都和关阙同吃同住，但还从未睡过一张床。这张床不算窄，可要容下两名并肩躺着的成年男人，还是显得有些挤。特别是关阙身形高壮，纪九就算紧贴着墙壁，也依旧能感觉到两人的肩和胳膊都抵在一起，大腿也时不时会碰上。
“阿怪，你能不能进去点？我半个身体都悬空了。”
“我已经贴着墙了。”
“怎么可能呢？”
“你到底睡不睡？要不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算了算了，我不喜欢挤在里面。”
纪九没有吭声，关阙也重新闭上了眼睛。但他立即就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在他的腰侧轻轻摸索，像是一只灵活的小动物。
关阙躺着没有动，直到那只手在顺着他的腿侧开始往下，他才伸手，不是太用力地将它握住。
“做什么？”关阙低声问。
“我就说你没有贴紧墙壁，你还不承认。我的手不光能插进你身体和墙壁的缝隙，还能握成拳！”纪九不满地道，“你摸我，你摸我这边，已经悬空了！”
纪九去拿关阙的另一只手，却又被关阙给抓住。
关阙将他两只手都放回去，再坐起身，下了床。
“你起床干什么？不睡了？”纪九问。
关阙打开床铺上的小柜，从里面抽出一床被褥：“我打地铺。”
“没想起来还有多的被褥。”纪九探头看着在地铺上躺下的关阙，“要不你睡床，我睡地铺？”
“不用。”关阙伸手调暗车厢内的灯。
“我其实不介意——”
“纪南瑾，现在已经很晚了，请你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纪九听着关阙绵长平稳的呼吸，脑中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这四个月的经历，想到他和关阙到了银辉星便会分离，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隐隐还有些不舍。
他怅惘地眨了眨眼，翻过身。
地铺就铺在床边，他看着关阙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轻声道：“阿宝。”
关阙没有回应，像是已经睡着了。
安静中，纪九伸出拳头，很轻地在关阙胳膊上撞了下，又低声叹息：“阿宝，希望我们不会有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一天。”
列车奔驰在黑暗的荒原上，车厢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纪九将鸟崽抱在怀里，终于沉沉睡去。
关阙却在这时睁开了眼，长久地注视着车顶。昏暗光线里，那双眼如同两弘深潭，平静却深沉，盛满了各种复杂情绪。良久后，他才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
列车在第二天上午抵达了航空港。
这里是柏亚星最大的民用港口，每天有数架星舰起落。港口附近空域飞行着银盟军巡逻舰，地面上装甲巡逻队来来往往，将整个航空港保护得密不透风。
列车在港口站停下，全副武装的士兵开始检查人员和货物。每个人都要出示自己的身份芯片，经过核实后才能进入登舰楼。
货车厢前的站台上停着数架运输车，穿着黄色背心的工人忙忙碌碌，将货物从车厢里抬出来，再装车送上星舰。
“小心点，这是批瓷碗，是用柏亚星的珲土烧成的，摔坏一个你可赔不起。”
一名站台主管正监督着这些工人下货运货，就见右边过来了一队银盟军。他连忙笑着迎了上去，掏出一盒烟，递给为首的小队长：“陈队，今天您值岗吗？辛苦了。”
陈队将他的手隔开：“这次是什么货？”
“是销售给银辉星的一批货，有豆类、瓷器、毛皮、蔌云胶……”主管指点着那一地的货物。
陈队目光在站台上逡巡，看见两名工人正抬着一箱货物装车。那俩工人皆是身形挺拔，哪怕穿着可笑的黄色背心，在一众工人里也很是引人注意。
“你俩把那一件抬过来。”陈队指着那两名工人，“打开，抽检。”
但那两名工人像是没听见似的，只背对着陈队将货物放上运输车。主管赶紧将身旁的一箱货推到陈队面前：“陈队，抽检这箱吧，那些还要拆包，挺麻烦。”
陈队冷眼看了过来，主管小声提醒：“这些都是曲老大的货。”
听见曲老大三个字，陈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前段日子，银辉星耀炽城C区出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能量弹，那制造能量弹的於石矿可只有我们柏亚星才有。”
主管叹了口气：“陈队，这兵荒马乱的，时不时就要和塔柯军干一场。虽然有银盟军护着大家，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乱世之中，有时候得手里拿着武器，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其他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队沉默下来，目光在那些货物上扫过，倒也没有再要求拆包检测。但他目光落在那两名工人身上，看见他俩爬上了运输车，便伸手指着：“那两人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是我们物资运输站新招的工人。”
“报备了吗？资料录入没有？”
“还没有，只是试用，试用合格了才会正式录用，那时候再去报备。”主管站去陈队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对了，曲老大给您带来了吴山园产的咖啡豆，我现在带您去拿。”说完便立即要引着他去往站台办公楼。
陈队还想说什么，见那两人已经驾驶着运输车进入了送货通道，也就收回目光，跟着主管去往办公楼。
关阙穿着黄色工人背心，驾驶着运输车进入宽敞的停舰坪，驶向那架处于预热启动状态的大型星舰。纪九坐在副驾驶位置，手肘搁在窗上，看着舰门下方那列正在登舰的长队。
“啾啾。”鸟崽的脑袋也探出窗外，纪九伸手将它按回胸前背包，“别动，先坐好。”
运输车到达星舰尾舱，从连接板驶入了星舰内部。车辆停下，机械臂开始自动卸货。
关阙和纪九下了车，一名星舰工作人员对着他俩点点头，转身走向旁边小舱。两人便也跟了上去，途中脱掉黄背心，随手扔在旁边货架上。
“这里是给你俩准备的衣物，还有新身份芯片和舰票。”工作人员将两个包分别递给了他们，又叮嘱几句后便从小门离开。
纪九打开自己的那个包，里面装着全套衣物，包括深灰色西服长裤，银灰色衬衫领带，还有皮鞋和皮带。
小舱里没有其他人，他和关阙便各自取出衣物，背对背开始更换。
纪九换好西装，打好领带，背靠货架双手环胸，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雀宝，爸爸帅不帅？”
“啾啾。”鸟崽正在玩地上的一堆塑料绳，看也没看，却也在重重地点头。
“就是裤子长了点，会拖在地上，西装也有些肥……”
纪九遗憾地转身，看见关阙也换好了衣服。
关阙是一件棕色皮夹克，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米色T恤。纪九看惯了他穿着风衣，衬衫扣得一丝不苟的禁欲模样，突然见他这幅打扮，只觉得眼前一亮，心脏也突突跳了两下。
他承认关阙穿着风衣时很帅，肩宽身长，像是行走的衣服架子。但现在穿着夹克便是另一种风格，冲淡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随意，却照样赏心悦目。
纪九打量着关阙，关阙同样也打量着纪九，目光微微闪动。
纪九扯了扯自己过长的裤腿，发现关阙穿着的米色休闲裤有些短，脚踝露在了裤腿外。夹克虽然敞开着，却也看得出不合身，袖子短，前襟局促，如果要完全拉上拉链，绝对会绷在身上。
初初的惊艳过后，两人的目光逐渐都有些一言难尽。
他们沉默地对视片刻，什么话也没说，都背过身，飞快地脱掉衣裤，再互相交换，重新穿上。
纪九穿好关阙的夹克休闲裤，长短大小非常合适，关阙换上他那套衬衫西装后，也如同量身定做一般。两人再次互相打量，满意地收回视线，齐齐提步，顺着向上的旋梯去往客舱。
途中，纪九掏出自己的舰票，看见几排打印出的信息。
姓名：刘金福
年龄：二十四
C区五舱四号房01床铺
……刘金福？
纪九的嘴角抽了抽，赶紧将自己的舰票收好，又探头去看关阙手里的舰票。
但关阙只低头瞟了眼，在他看清楚姓名之前，便将那张舰票收回衣兜。
“你叫什么名字？”纪九问。
“没注意。”
“没注意……”纪九低笑一声，“其实是不想说吧？陈发财？张宝柱？”
关阙没应声，只抬手将那凑到自己面前的脑袋推开。

第26章
这艘星舰的客舱一共三层，分为四个大区，可容下六千多名客人。纪九两人顺着旋梯到达第三层，推开舱门，眼前便是一条长通道。
刚登舰的人拖着行李袋来来往往，在寻找各自的房间。两人迅速汇入人流，循着指示牌找到了C区五舱四号房。
他们这间房有两架床，陈设简单却干净。纪九关上门，放下背包，把机器人取出来透透风，也将鸟崽放在了地上。
“雀宝，门旁柜子里有一次性拖鞋，给爸爸拿来。”
“啾啾。”
纪九刚换上鸟崽叼来的拖鞋，便听见走廊里响起几声大喝：“临时检查，所有人都打开房门，准备好证件和舰票。”
四周响起房门开启的声音，纪九看向坐在对面床上的关阙，还没来得及说话，门扇便被人敲响：“检查了，四号房开门。”
关阙冲纪九点了下头，纪九便吸了口气，镇定地回道：“门没锁，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名银盟军军官，肩章显示为少尉军衔，身后还跟着两名士兵。少尉的目光在纪九和关阙两人脸上扫过，然后问关阙：“姓名。”
纪九坐在床沿，飞快地瞥了眼关阙，又移开视线看着军官，神情表现得略微有些不安。
“林浩知。”关阙回道。
纪九一怔，接着垂下头，面朝地板咬牙切齿。
居然不是陈发财！
为什么他有这么正常的名字？！
纪九腹诽两句，又抬起头，继续紧张地看着军官。
“年龄。”
“27。”
一名士兵进入屋内，检查过关阙的舰票和身份芯片，对少尉点头：“信息没有问题。”
虽然检查结果正常，但那名少尉却像是产生了某种怀疑，一直盯着关阙，让屋内气氛也陷入了某种紧绷的安静。
纪九现在是真的开始紧张，但脸上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只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匕首。
关阙则一脸漠然地任由少尉打量，只低头收拾自己的包，将舰票和证件收好。
少尉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收回视线，又看向了纪九。
这让纪九缓缓松了口气，也收回了放在腰后的手。
“姓名。”
“……刘金福。”
“什么？大声点。”
“刘金福。”
“年龄。”
“24。”
士兵检查过纪九的身份信息，对少尉汇报：“信息属实。”
少尉点点头，准备去往下一间房，但他刚转过身，又突然转回来，问关阙道：“你家在哪儿？”
关阙拉好背包拉链，抬起头：“银辉星耀炽城。”
“详细地址。”
“耀炽城D区鸿荣街14号。”
少尉紧盯着关阙，继续追问：“那附近有一家挺有名的商场，大家把它称作什么楼？”
纪九心头顿时一阵狂跳。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一次边吃兽肉边干呕时，眼泪汪汪地对关阙提过耀炽城D区鸿荣街，说那里有一种很美味的小吃，现在只想能尝一口。
关阙应该把那地名给记住了，也成了他唯一知道的耀炽城详细地名，现在当少尉问起时，就顺口答了出来。
但自己从未对他讲过附近的商场，他也不会知道那栋地标建筑的名称。
“军官，你说的是云楼吗？”纪九突然出声。
少尉皱起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纪九便问关阙：“我们来柏亚星之前，在云楼商场里订了一架婴儿床，不知道这次回去，那床到货了没有。”
关阙很自然地接道：“已经半个月了，应该到货了。”
两人一问一答，站在门口的少尉忍不住出声：“你们是什么关系？”
“军官，他是我伴侣。”纪九道。
“他是你伴侣？”
纪九心一横，干脆撩开夹克，往前挺起肚子，单手扶着腰：“是啊，他姑父住在柏亚星，身体不太好，所以我们来看看。”
他里面是件比较贴身的T恤，少尉的目光在那凸起的肚子上停留了半秒：“这是……”
“两个月了。”纪九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才两个月？”少尉惊讶，那两名士兵也面面相觑。
纪九立即意识到这个回答不对，下意识看向关阙。
关阙接受到他的求救信号，纠正道：“已经三个月了。”
他嘴里在回答，眼睛观察着少尉和士兵的神情，又进行调整补充：“马上四个月。”
“四个月，差不多。”少尉点头，“我伴侣也是孕夫，快生了，所以我清楚。”
“我有时候脑子会突然短路，加上遇到检查，就有点紧张。”纪九赶紧解释。
“有些人怀孕后是这样，孕激素的原因。”少尉反而理解地安慰，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少尉不再盘问关阙，却又看向正在地毯上溜达的鸟崽。
“家禽能带上星舰吗？”他问身旁的士兵。
“……好像能的吧。”
少尉完成了对这间房的检查，带着士兵转身离开，临走前又吩咐纪九：“注意不要让它随地便溺。”
纪九点头：“知道，它很乖的。”
房门关闭，纪九先是长长舒了口气，接着又教训关阙：“你看你，随时都是这幅样子，差点就坏事。普通人遇见临时检查，看见银盟军军官，怎么都会有些紧张。你倒好，目光如炬，板着个脸，搞得像是你在检查别人似的。你得展露出适当的不安，那才是正常人遇到检查的表现。”
关阙看了过来：“哦？那要怎么才是适当的不安？”
“你刚才看我了吗？”纪九立即演示，“看我的眼神和表情。我的眼神没有躲闪，表示我不心虚，但是又有一些紧张和茫然，这完全是普通人遇检时的正常反应。你看我的眼睛，注意，这些都是军事心理课和微表情课上学过的……不是，你在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关阙敛起神情，轻咳一声后道：“不过我看你表现得也不紧张，还在亮你那肚子。”
“这叫机智，就是考验反应力。”纪九说到这儿，抬手拍了拍小腹，“正是有了这个肚子，有了胎宝，才让他相信了我们的关系，也迅速消除了对你的嫌疑……关阙！你是觉得我很好笑吗？啊？”
“不好笑，我也没笑。”
“你撒谎，我看见你笑了。”
“没有，你看错了。”
纪九有些恼怒，闭上嘴沉默，关阙便也不吭声，只安静地坐着。
足足过了半分钟，纪九才继续道：“不过中间还是有点险，差点露馅。我又没有怀过孩子，怎么知道这像是几个月孕夫的肚子？就随口说了两个月。可你怎么也差点说错呢？还三个月。”
关阙反问：“难道我就怀过了？”
“我怎么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怀过？说不准都三胎了，只是不承认，毕竟你这人谎话连篇。”
“我对你说过谎话吗？”
“你刚才就在说谎话。我明明看见你笑了，你说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笑得很快，半秒。”纪九飞快地咧了两下嘴，“看见没有？就是这种速度。总是在严肃的时候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你要是我的士兵，早被我收拾得哭都哭不出来……看看看！你又笑了！被我抓现行，你承不承认？！”
两人小声斗着嘴，最后以关阙的沉默结束。
纪九站起身，在屋内逛了两圈，看着舰窗上的倒影，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肚子。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小腹：“阿宝，你看我现在像孕夫吗？”
正在喝水的关阙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像不像？”纪九问。
“不像。”
“看仔细了。”
纪九忽地松气，那小肚子瞬间腆了出来，将T恤顶起一小团圆润的弧度。
关阙：“……”
“四个月！哈哈哈……”纪九发出一连串大笑。
他对着舰窗收腹，挺肚，收腹，挺肚，忍不住嘿嘿地乐，又摇头叹气：“不能再这样胖下去了，必须得恢复体能锻炼。瞧瞧这肚子，要不是没有植入孕囊，我都认为我是怀孕了。”
纪九慢慢后仰倒在床上，一把揽过鸟崽，笑着问：“爸爸身材好吗？”
“啾！”鸟崽点头。
“这肚子里面像不像有个小孩？”
鸟崽使劲摇头，脑袋顶上的几根毛都在晃：“啾！”
“我的好宝，虽然年纪小，眼睛却清亮。”纪九摸了摸它的脑袋，“幸好这肚子里没有老二，不然你这个老大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天天都得带娃。”
鸟崽顿时僵住。
十分钟后，舰门关闭，星舰升上太空，飞向遥远的银辉星。
白天很快过去，夜晚来临，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灯。纪九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侧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关阙，看见关阙虽然仰面躺着，却同样地睁着眼。
“阿宝。”
“嗯。”
纪九翻过身，面朝着关阙躺着。
“星舰快要降落了，我们也要分开了。你现在可以给我讲一下，你为什么被暗影军团追杀吗？”纪九问道。
昏暗光线中，关阙的喉结动了动，但过了快半分钟才低声开口：“如果还能见面，那下次再告诉你。”
纪九勾起嘴角：“说话算话。”
“好。”
“就算下次见面是打架，你也要告诉我原因后再开打。”
关阙也侧头看向他：“就那么想知道我的事情？”
“对，很想知道。”
“为什么？”
“人都有好奇心的吧。”纪九曲起手肘撑着脑袋，“比如你虽然嘴里不问，实际上也很想知道我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关阙干脆地回道。
“那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我不少事，如果你对我一无所知，我不信你就忍得住不向我打听。”
“我不会。”关阙又道。
纪九伸出手指凌空点了点：“不老实，撒谎。”
关阙一言不发，纪九叫了两声后见他不应，也重新躺了下去。鸟崽往纪九被子里拱，他便一把将它抓到身旁，手指去掏它翅根窝，嘴里发出挠痒痒的哈气声。
“啾啾啾啾……”
鸟崽大叫着挣扎，纪九嗤嗤闷笑，关阙闭着眼，嘴角却轻轻勾起。
第二天上午九点，星舰抵达银辉星，在几艘银盟军巡逻舰的护送下，稳稳降落在耀炽城停舰坪。舰门打开，升降梯连接地面，乘客被摆渡车送往舰坪出口。
出口处也有银盟军在检查，纪九排近后，出示票根和身份芯片。滴一声响，绿灯亮起，再跟在关阙身后，不紧不慢地步出了停舰坪。
停舰坪外便是马路，纪九和关阙并肩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看着一辆辆出租车靠近，排到的乘客便登上车，关门驶远。
这些都是纪九熟悉的场景，他终于回到久违的耀炽城，心头却生起了一种恍惚感。
直到背包里鸟崽轻轻啾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对关阙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关阙便站在原地，看着纪九走向路边的提款机。
既然到了银辉星，那处处都需要用钱。纪九原本存了一点钱，是他这几年的军饷，但现在不敢取用，不然银盟军立即便会察觉到他的行踪。
他想起自己念军校时，使用的是母亲的存款账号，每次用上一笔后，纪北宴便又补上，保证那账号里始终有一万块。
这数额既让他不至于大肆挥霍，却也算得上手头宽裕，不会过得拮据。
银盟军不会发现这张卡的存在，但他不清楚那卡注销了没有，纪北宴还有没有往里面充钱，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卡号和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显示这张卡依旧能使用，而卡里数额也正好是一万元。
纪九注视着那串数字，只觉得心头发热，鼻子也又有些发酸。他眨眨眼睛，将一万现金都取出来，数出三千放进衣服里，剩下的七千则塞进背包。
纪九重新走回关阙身旁，和他并肩站着，目光看着街对面。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了两人面前。
“我们就在这儿分开了，等会儿你就自己打车。耀炽城的出租车司机挺黑，你得盯着导航，别让他们带着你在城内绕圈。”纪九低声叮嘱。
关阙没有应声，只沉默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漆黑幽深。
纪九挽住了关阙的胳膊，密码盒从手心滑落，掉入他的西装口袋，又道：“密码是3个3，两个2，一个1。”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在晚上十点钟，去D区呈孚街的大钟下找我。”纪九眯起眼看向远方，“当然，前提是你不能伤害其他人。”
“这一周内，我每天晚上会去那钟下等你半个小时。当然，前提是我没有被抓。”
纪九说完这些，抿了抿唇：“对了，你还有没有钱？你之前买车票就花了五千，现在还剩多少？”
关阙一直看着他，目光晦暗不明，却一言不发。纪九瞧他这模样，了然地叹了口气：“没钱就别乱花，节约一点。我总共只有六千银辉币，现在分给你一半。你把这三千拿去用，打车吃饭什么的——”
“你们到底上不上车？”面前突然响起一声大吼，一直开着车门的出租车司机从车门探出头，“有什么话就不能上车后再说？”
纪九愣了下，赶紧掏出衣服里的三千块，塞进关阙手里，回道：“来了来了，这就上车。”接着对关阙道：“你先走吧，我等下一辆。”
关阙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叠钱，直到纪九又催了一次，他才开口：“你先走。”说完便伸手将车门拉得更大，示意纪九上车。
身后等车的乘客还排着队，纪九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下，低头钻入车内，关上了车门。
“啾啾！”鸟崽发现关阙没有上车，着急地用翅膀去拍纪九的胳膊。纪九只得哄道：“他要办点事，过几天就能见到了。”
“你老公不上来？”司机见关阙还站在车外，也转头问纪九。
“啊？哦，他现在不走。”
“那你去哪儿？”
纪九嘴里报出个地址，司机一踩能量板，出租车便朝着前方驶去。纪九急忙回过头，目光穿过后车窗，看见关阙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右手拿着那叠钱，左手拎着背包，目送着他这辆出租车。
耀炽城的路面满是坑洼，出租车上下颠簸，纪九的视线也跟着上下晃个不停，却一直锁定着人群里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
直到出租车拐过弯，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里消失，这才转回身，靠着椅背坐好。
路两旁是低矮的商铺，狭窄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这是纪九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就如同生长在他身体里的血管，他清楚它繁华和贫穷的两面，清楚它每一处光华和每一块伤疤。
但他现在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脑中那道身影萦绕不去，伴之而来的，是突然涌起的伤感和孤独。
纪九靠着座椅背，眼睛渐渐有些发涩，直到鸟崽轻轻啄了下他的手背才反应过来，眨了眨发红的眼。
他突然就有些羞愧，为自己的脆弱和多愁善感。也许是这四个月和关阙的朝夕相处，让他逐渐习惯了这个人，陡然分开后，心理上还有些不适应。
他又开始后悔不该藏钱，只分了关阙三千。关阙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还要四处找人，说不定很快就把三千花光了，饥肠辘辘地站在面包店前，在每个衣兜里翻硬币……
纪九越想越不安，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将那些胡思乱想，包括那道站在面包店前的身影都一并赶出脑子，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既然已经回到了银辉星，那么按照他原本定下的计划，他第一个要见的人，便是也参与了赤牙城任务的陈轩然大校。
虽然不能直接去军部找人，但他知道陈轩然的住宅，所以出租车现在便是去往那处——
——这他大爷的是去哪儿？
“你把我拉到哪儿了？你在城里绕圈？”纪九突然冲着司机喝问。
“那边很堵，所以我绕了一小段。”司机有些心虚地道。
“万成路很堵？”纪九神情冷了下来，“堵不堵的你九哥心里有数，马上穿过这条巷子，回到正路上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纪九，不敢再绕圈，这次很快便到了目的地。纪九下车，看了眼计费表，掏出一张钱递给司机，再扶着车门弯下腰：“找我八十，扣掉你多绕的钱。”
这是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四处高楼林立，每过上一两分钟，头顶上方便有一列城市快车飞驰而过。
纪九选择的停车点并没在陈轩然住宅附近，而是在离他家还有好几条街的地方。出租车离开后，他便背着装了机器人的背包，抱着鸟崽，埋头走在人行道上。
“走路看着点。”一名被他撞上的行人斥道。
纪九也回过神，连忙道歉：“对不起，没注意。”
行人离开，纪九继续往前，突然又顿住脚步：“糟糕，青果也忘在他那里了。”
“啾啾？”
纪九摸了摸鸟崽的脑袋，勉强笑了下：“没事，走，我们找家修理店，也该叫你思琪叔起床了。”

第27章
纪九在旁边小店里买了一顶棒球帽和墨镜口罩，再花四百买了一个二手电话，最后进入了一家智能人修理店。
“要多久？”纪九斜靠在柜台上，怀里抱着四处张望的鸟崽。
“重新启动一下就行了，也就十分钟。”店员打开了机器人后背盖，查看型号编码，“这是军用机器人？那不行，我们不允许修理军用智能产品。”
纪九：“加五百。”
“……不行，要是被查到就麻烦了。”
“一千。”
“……那我去把记录信息的传送器关掉，但你一定要保密，不然我们会被高额罚款。”
“放心，我肯定保密。”店员转身，纪九又喊住他，“等等，再给它加两条腿。”
“原装腿加不了，我们没这种材料，但可以给你用上最接近的S7型材料。”
“多少钱？”
“不贵，两条腿也就三十万。”
纪九：“……”
“有便宜的腿吗？”纪九问。
店员：“您的预算是多少？”
纪九张开五指。
“五万？”
“不，五千。”
店员摇头：“那肯定做不了，我们这儿最便宜的材料都要三万出头。”
“哥，想想办法吧。”
“再怎么想，几千块也不行啊。”店员道。
纪九左右打量：“那你这儿有滑板车吗？要实在不行的话，就给它安一辆滑板车。”
好看的外表总是会给人带来好感，店员看着纪九，思索着道：“其实我们刚要处理一个报废机器人，你要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它的腿送给你。”
“那肯定愿意啊。”纪九立即站直了身，“谢谢，非常感谢。”
半个小时后，店员拨弄着调试器，嘴里问道：“它的情绪值好像太高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情绪情感值百分百的机器人。是误调了吗？这个调高了可就没法再调回去了。”
机器人的情绪值越高，也就越发具有鲜明的个体特点，甚至会有自己的喜好和思维逻辑。但这也意味着它不太听话，所以一般人都只会给自己的机器人调到50％这个阶段。
“不是误调，没事。”纪九想了想后又问，“可以给它装填子弹吗？只需要一百发。”
店员抬头看向他：“客人，我们是正经的店，没有那些东西。”
待到店员给机器人装好腿，取下它后脑上的连接管，封好后盖，纪九抱着鸟崽蹲到机器人面前：“来，我们一起喊你思琪叔起床。”
“啾啾。”
纪九伸手按下启动键，机器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亮点，接着化为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吴思琪，睡了几个月，该醒了。”纪九微笑着道。
再走出这家店时，纪九身旁便多了个机器人。它上半身是银白色，线条流畅圆润，表面光滑，两条腿却是哑光深黑色，有棱有角，漆面斑驳，一看便是最粗糙的那一类工业机器人部件。
它边走边低头打量：“这个腿的皮肤颜色不一样，还短，我起码矮了十厘米。我那一批机器人都是140，我现在却成了130，以后碰见它们该怎么解释？还不如再给我装个滑板车，腿和车就没法比。”
“以前的颜色偏单调，现在这样混搭，另是一种风格。而且矮点不好吗？矮点更灵活。”纪九双手抄在裤兜里，压低棒球帽帽檐，注意躲开街上的那些监控，“滑板车虽然不错，但是你都没法上楼梯。打架的时候，人家抓着你的滑板一掀，你爬都不爬不起来，如果被你一批的机器人看见了，那不更丢人？”
纪九摸摸机器人的脑袋，安慰道：“等我有钱了，就给你换最好看的腿。”
机器人的神情更加失望：“那我一辈子都没有好腿了！”
“说什么呢？你就认定我一辈子没钱了？你说这话伤不伤人？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存了几万块的，只是现在不敢取出来。”
机器人沉默下来，却又看向纪九背包，指着一直好奇盯着它的鸟崽：“你背一只鸡做什么？”
“啾啾啾啾！”
“它不是鸡，它是扈恣幼鸟。”
“啾啾！”鸟崽探出脑袋，去看纪九的脸。
纪九便又改口：“是我生的。”
“什么？”机器人震惊。
纪九对它挤挤眼：“等会儿给你仔细说。”
机器人顿时明白过来，所谓生的只是纪九随口说说而已。但它见纪九不时反过手拍拍背包，或是从兜里摸出一条肉干喂到身后，而鸟崽对他也是一副亲热模样，不由频频盯着鸟崽看，屏幕上的眼睛也微微眯起。
走过几条街区，穿过两条宽巷，面前出现了一片破旧的低层楼房。它们被挡在了繁华高楼的背后，像是一块被漂亮挂历遮挡住的破旧墙皮。
其中有一套面积不大的小院，一眼看去，灰扑扑的墙身和其他旧房子没什么区别，但两人高的围墙和墙头院角藏着的监控，又让它和其他房子有所不同。
这是陈轩然的住宅。
虽然银盟军高官大多住在城北别墅区，但也有本地军官还是喜欢自己原来的家，比如陈轩然。
陈轩然出身贫寒，可就算成为大校，也依旧住在自己的这套老房子里。
清湾旅社的前台一边看电视，一边在登记册上记录旅客信息。
“302室，一晚一百块，付两百押金。”前台看了眼年轻旅客怀里的鸟崽，“家禽可以放去后院笼子，自己记得喂食。”
“好，我马上把它关去笼子里。”机器人立即就要去捉鸟崽。
“啾……”鸟崽赶紧抱住了纪九胳膊。
“它不是家禽。”纪九安抚地拍了拍鸟崽，“它是我家小孩。”
鸟崽在他胳膊上撒娇地蹭了蹭，机器人冷眼旁观。前台继续看电视，嘴里道：“携带宠物押金三百，洗浴房在通道尽头，晚上十点后没有热水。”
纪九付了钱，拿了钥匙，一手拎着装了水和方便食品的塑料袋，一手抱着鸟崽去往三楼，机器人便背着包跟在他身后。
打开302号门，一股霉味迎面而来。纪九皱着眉进入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窗户通风。
“你脸色很不好。”机器人在旁边看着他。
“突然有些想吐。”纪九站在窗边深呼吸好几次，才驱走胸腹的闷胀感。
机器人立即担心地问：“你是生病了吗？”
“没有生病，就是这屋子里的霉味儿太冲了。”
“啊？”机器人愕然，“就只是气味？”
纪九解释：“我刚才在路上就给你讲过，你被击晕的这段时间，我流落到了一颗全是水的星球上。那里的野物太腥了，我这辈子就没尝过那么腥的肉，吃一口吐一口。”
“可是你胖了这么多。”机器人疑惑地道。
“那是虚胖，缺少锻炼的虚胖，只胖了腰和肚子。”纪九为自己解释，“我真是吃什么吐什么，然后就伤了肠胃，稍微不对劲就犯恶心。”
“那怎么办？这真伤到肠胃了，以前你可是埋伏在旱厕旁边都能吃下两碗面的男人。”机器人忧心忡忡。
纪九不在意地道：“没事，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纪九坐在窗台上，隔着一条巷道，斜对面便是陈轩然的住宅。他放下鸟崽，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眼睛盯着那栋房门紧闭的小楼。
“伤了肠胃就别吃速食品，我去借用一下旅店厨房，给你做晚饭。”
机器人说着，一把抓住鸟崽的翅膀，拎起它往门口走。
纪九转过头：“你做晚饭带上它干什么？”
机器人道：“给你做清炖鸡肉。”
纪九：“……”
“吴思琪，我给你说了好几次了，它不是鸡，是我在那颗水星上捡的鸟——”
“啾啾！”
“——是我在水星上生的蛋，孵出了鸟孩子，也是你的侄子。”
机器人低下头看着鸟崽，屏幕上的五官没有什么表情。
纪九便道：“雀宝，快叫思琪叔。”
“啾啾。”鸟崽仰着头叫。
纪九又道：“那袋子里有我刚才买的泡面，你去烧壶开水，我吃泡面就行。”
机器人没有吭声，只松开手，让鸟崽掉在地上，接着拎起水壶去了门外。鸟崽看着它的背影，也不敢在屋里乱转，只紧贴着纪九，双翅抱着他垂在地面的小腿。
纪九便把鸟崽捞起来，让它也坐在窗台上，自己则继续盯着对面的院子。
机器人打了一壶开水回来，撕开泡面包装袋，问纪九道：“你不去看纪北宴吗？”
纪九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银盟军在抓到我之前，肯定会严密监视他，所以我暂时不能和他联系，免得把他也牵连进来。”
“那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
“等把事情办完后再说吧。”
“我们得小心一点，不要被银盟军发现，要是你被抓了，应该会被判死刑，连纪北宴都救不了你。”机器人想了想，“在银辉星执行死刑，最后的矿场就不太应景，我会选一首更合适的曲子在你的葬礼上播放。”
“我的葬礼上放什么曲子都无所谓。”纪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茫然，“但我得弄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士兵，谁才是那名泄密者。”
机器人泡好面，让纪九来吃。纪九却将鸟崽抱到桌子上，将面碗放在它面前。
“那是你的面！我还在里面放了蛋饼和火腿肉！”机器人立即阻止，接着拿起空面袋，“这里面还有好多碎渣，喏，专门留着给它吃的。”
“吴思琪。”纪九喊了机器人的名字，却看着它不说话。鸟崽慢慢挪到面碗后，缩起身体，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机器人。
“吃吧，没事。”纪九摸了摸鸟崽。
鸟崽开始吃面，眼睛却一直盯着机器人。它小心地吸溜半截面条，见机器人没有阻拦，才继续吸溜，将剩下的半截面吸进嘴里。
机器人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又重新撕开一袋面，开始给纪九准备晚餐。
纪九走到它身后，俯下身，将下巴搁在它的头顶：“宝贝儿，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我很开心。”机器人声音平板地道。
纪九侧头去看它的屏幕，它立即收起五官显示，那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点。
“不喜欢雀宝？”他看了看正在吃面的鸟崽，放轻声音问道。
“哟，还是宝哦。”机器人道。
“你也是宝，是我的琪宝。”纪九双手抱着它的肩，左右轻轻摇晃，嘴里唱起机器人每次闹别扭时，他用来哄它开心的一首歌，“铁打的身躯钢铸的魂，勇敢机智无比可靠，上天入地双臂开炮，琪宝琪宝是琪宝……”
纪九唱第一遍时，机器人不为所动，但当他开始循环第二遍时，机器人情不自禁地跟着节拍摇头晃脑，一只脚轻轻点着地。当纪九唱到了最后一句时，它便看向鸟崽，声音响亮地跟着一起唱：“——琪宝琪宝是琪宝！！”
机器人唱完这首歌，心情明显变好，屏幕上的雪花点消失，又重新显出了五官。
纪九哄好机器人，开始吃刚泡好的面，并给它仔细讲述这三个月的经历。
夜幕降临，窗边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空矿泉水瓶，陈轩然一直没有回家。纪九坐在窗台上，机器人端着小凳子坐在他面前，鸟崽假装在它身旁踱步，不时偷偷瞧它一眼。
“你和关阙一直在一起……”机器人有些唏嘘，“那这三个月里，你杀了他多少次？”
“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没听明白吗？我们那时候已经不是死敌了，而是互相依存的同伴关系。”
纪九一边说一边看了下腕表，发现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
“吴思琪，你帮我盯着陈轩然，我要出门一趟。”
“这个时间了，你要去哪儿？”机器人问。
“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我也要去。”机器人道。
“你得留下来盯人，要是陈轩然回家了，马上给我打电话。雀宝，你和思琪叔一起在这里，爸爸回来时给你带好吃的。琪宝，对你大侄子耐心一点，它可是你亲侄儿，血浓于水的亲侄儿。”
鸟崽看了看机器人，见它瞧着没有刚才那么凶，便冲着纪九点了下头：“啾。”
纪九戴上棒球帽和口罩，离开小旅馆，去大街上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霓虹灯洒落在车窗上，汽车慢悠悠地摇晃。纪九一直看着外面发呆，直到发现已经坐过了站，这才回过神，一边叫着停车，一边起身往后车门走。
司机踩下刹车，纪九往前趔趄了半步，旁边座椅上的人立即伸手扶住他，对着前方喊：“司机慢点，这是个孕夫。”
纪九：“……”
“别着急，你慢慢下车，当心摔倒。”
“谢谢。”
D区呈孚街夜市开张，路边撑起了各色各样的摊位，板凳桌椅都架在了大街上。这一带管理较松，帮派小弟在夜宵摊上喝酒争吵划拳，衣着暴露的妓女和牛郎站在街边大声说笑，空气中混合着油炸食物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呈孚街靠着城内河，纪九逛了会儿路边摊，给鸟崽买了肉干，给机器人买了个小挂坠，给自己买了一包果脯，接着便坐去河边的一片阴影里，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大楼。
那尖尖的楼顶挂着一面圆形大钟，显示时间是九点五十五。
片刻后，大钟敲响十下，他打量着来往行人，却没有看见他等待的那个人。但他依旧安静地坐在河边，整个人和夜色融为一体，直到指针指向了十点半，这才慢慢站起身，和旁边一名卖棉花糖的小贩搭话。
“大叔，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新闻？”小贩迟疑，“那是当红影星和人开房，然后被捉奸？”
“不是这种，这种是八卦。”纪九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我说的新闻，是比如军部什么高官被刺杀，执政大厅被敌人闯入，银盟军和塔柯潜入者在街头大战，数十人死亡那种？”
小贩：“……”
得知今天的耀炽城和往常一样平静后，纪九买了一个棉花糖，一边吃，一边慢慢走向公交车站。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不甚明晰的星光，突然想起在水星的那些夜晚。
那些安静的夜里，他总是躺在石板地上，看头顶的星光一路流淌入海，有句没句地和关阙说着话。而关阙就坐在一旁，大多时候不开口，偶尔也会应上一声。
他今晚没有等到关阙，也没有得到有关关阙的任何消息，说不清心里是庆幸抑或失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忍不住想，关阙此时在做什么？
耀炽城最大的赌场设在呈孚街，此时正是赌场最热闹的时间，输红了眼的赌徒死死盯着骰盅，刚赢了钱的则得意大笑，随手将纸币塞进身旁兔女郎的胸衣里。
大门打开又关上，走进来一名年轻的英俊男人。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套合身的西装，神情冷肃淡漠，散发着令人不敢轻易接近的气场。
几名兔女郎和猫耳少年看着他窃窃私语，终于有胆大的凑上来，还没开口，就被他看也不看地抬手挡开。
关阙经过那些赌桌，径直走向赌场的另一头，那里是一扇红漆大门，几名身形魁梧的打手守在门口。
“做什么？”一名打手问。
“找人。”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关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色卡片：“你把这个拿给你们会长，他就知道我是谁。”
打手接过卡片，迟疑几秒后道：“你等着。”
富丽堂皇的房间内，所有手下都被遣走，一名染着黄色头发的中年人坐在沙发上，看看手里的银色卡片，又看向坐在对面的英俊男人。
“关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但银辉星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这里对你来说很危险。我知道银盟军的一个内部机密，每隔七天，军部便会启动铦电磁力器，只要城里有序列者，不管躲在哪里都会被发现。”中年人对关阙有些畏惧，却又带着一些焦躁，“到时候不光你被抓捕，也会暴露我的塔柯人身份。”
“车西朝，你不用担心，虽然你是暗影军团想要抓捕的情报贩子，但我对你的那些事不感兴趣。”关阙手指轻轻叩着沙发扶手，“而且不需要七天，我只要办完事就会离开这里。”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车西朝问。
关阙微微趋前身：“我要见幽冥。”
车西朝神情一变，接着又道：“这个我恐怕办不到，谁都不知道幽冥——”
“不要对我撒谎，我知道你有办法联系他。”关阙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不用你做其他事，你只要告诉他一句话就行了。”
“什么话？”
“你告诉他，虞人来拿回自己的东西。”关阙注视着车西朝，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就这一句。”
车西朝在心里一番盘算，终于咬了咬牙：“行，我帮你转告，你等着我的消息。”
赌场大门打开，身穿西装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随着身后的门扇合拢，那些涌出的喧嚣声和音乐声也被拦腰截断。
关阙走向街道对面，一名躺在路边的醉鬼嘟嘟囔囔，挡在了他的脚边。他径直抬脚跨过那名醉鬼，按下手里车钥匙，登上停在街边的一辆价值不菲的越野，启动车辆，驶向了本城最豪华的酒店。
现在已是深夜，街上车辆和行人都少了许多。关阙驾驶着越野路过一个十字街口时，缓下车速，看向右窗外的尖顶大楼。
大楼上挂着一面大圆钟，显示时间已是十一点。
他又看向左侧车窗，看着那一排光秃秃的河畔扶栏。此时很多小贩都已经收摊，只剩下一个卖棉花糖的还坐在那里，旁边阴影里站着两名年轻人，正拥抱在一起接吻。
越野缓慢地驶过这条街，直到拐过弯，这才加快了速度。

第28章
纪九回到旅馆，推开房门，看见机器人还站在窗户旁监视着对面院子，但是屋内没看见鸟崽。
“雀宝，雀宝。”
“啾啾。”鸟崽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欢喜地扑向纪九。
纪九抱起鸟崽，机器人转头看了眼：“是它自己要去床底下的，一点不爱干净。”
“啾……”鸟崽抱紧了纪九的胳膊。
纪九摘掉鸟崽身上的蜘蛛网，摸出兜里的挂坠，走到窗边递给机器人：“宝贝儿，这是给你的礼物。”
挂坠是那种几块钱一个的小玩意儿，捏一下便会发光。机器人接过来看了看，将小吸盘吸在自己前胸，便去墙边照镜子。
“雀宝，尝尝爸爸给你买的肉干。”纪九又掏出肉干，捻起一条喂进那嫩黄的嘴里，“好吃吗？”
“啾啾。”
机器人从镜子里看见这一幕，立即转身问：“我的肉干呢？”
纪九一愣：“你也要肉干？你都不用进食的。”
“进不进食是我的事，买不买却是你的事。”机器人语气咄咄地道，“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
纪九只得在身上摸，摸出了一包果脯：“这个，这个是我买来抓你胃的。”
纪九将机器人安抚下来，便去了窗口，看见对面院子依旧是一团漆黑。
“他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机器人走向房门，“旅店十点钟就没有热水，我去给你烧些热水，你对付着洗个澡。”
纪九洗完澡，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到了这个时间点，陈轩然大概率是不会回家了，但他还是不太放心，让机器人今晚就别关机，随时注意着对面。
机器人清楚这是正事，所以难得地不闹着要关机休息，只守在窗户旁盯着小院。
纪九扯开被子，盖住自己和鸟崽：“睡吧，明天要早起。”
鸟崽却用翅膀推了推他的胳膊，很轻地啾了一声。
纪九侧过头，见鸟崽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知道它在想什么，便道：“他很忙，这几天都见不着。”
鸟崽便没有再出声，只失望地趴了下去。
纪九伸手摸着它的脑袋：“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以后都见不着他了……”
鸟崽倏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纪九连忙改口：“我就随口说说，没事没事，过几天应该就能见着。”
“啾啾……”
“我知道的，明天我就去找他，好不好？”
“啾！”
机器人原本一直沉默着，此时突然冷冷开口：“我很想休息，但我不能休息。你们两个能休息，却一直在说话。那能不能让我休息，你俩来盯着他呢？”
纪九赶紧将鸟崽塞进被窝，自己也闭上了眼睛：“我睡了，马上就睡了。”
纪九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倦，但大脑却很清醒，怎么也睡不着。
旅馆里时不时有人走动，踩得木地板吱嘎作响。那些声音只让他烦躁，无比怀念住在小木屋时，那些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林中野兽偶尔的鸣叫，雨点落在房顶时的动静。
还有……
还有关阙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纪九的声音再次响起：“吴思琪，你能模仿人的呼吸吗？要不要模仿一会儿？”他开始一呼一吸地示例，“保持这样的频率，声音再轻一点，直到我睡着——”
“不能！你要是睡不着的话，可以来接替我的工作。”
“好好好，我睡觉了，晚安。”纪九扯起被子将自己盖住。
接下来两天，纪九都在旅馆里等着陈轩然，但那小院始终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出入。他也会在每天晚上九点时，搭乘公共汽车去往呈孚街，可连接两晚上也没能见着关阙。
他每天都向周围小贩打听这座城市的动向，打听有没有银盟军高官遇险，或者某处发生了战斗，抓住了潜入的塔柯人之类的情况，好在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切正常。
这让他在感到安心的同时，又有了其他猜测，比如关阙会不会已经花光了那三千块钱，正提着背包，一脸窘迫地站在面包店外，或者其实他已经办完了事，也已经离开了银辉星。
纪九冒出关阙已经离开银辉星这个猜测后，心里既有些怅然，又有些莫名的烦躁，还隐隐带着气愤。
不知道两人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也许就算碰见了，也是在战场上，双方还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难道就不能在走之前来一趟这里，和自己告个别，互相道一声珍重？难道那四个月的朝夕相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心里就完全没有一点挂念？
何况还有鸟崽。
人家鸟崽天天都在问他，他就不来问一下鸟崽的情况？
冷血。
令人心寒。
纪九越想越生气，生气之余又有些懊恼，后悔之前没有给关阙买个二手电话再分开，现在想找人都找不着。
他如同前几晚上那般，安静地坐在扶栏旁，低头看着躺在手里的两只石雕小狐狸。直到对面的圆钟敲响了十一下，这才揣好狐狸起身，买了一支棉花糖，走向搭乘公交车的方向。
他身后较远的地方停了一排车，其中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内，车西朝坐在副驾驶，对驾驶座上的关阙道：“幽冥今晚就可以见你。”
关阙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问道：“他在哪儿？”
“其实我也没见过他，只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和他联系。你耐心等一会儿，他自然会来找你。”
车旁就是河堤，不时有散步的人经过，探头往车内看。车西朝虽然知道这车是防窥窗，他们看不见自己，却也有些不安。
“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等？”他小心地问道。
关阙目光注视着右前方，淡淡地道：“不用。”
车西朝察觉到他的视线，便也看了过去，但那里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一个棉花糖摊位，老板在低头搅糖。还有一名刚离开的客人，身穿棕色皮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口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没你的事了，你下车吧。”关阙突然道。
“好。”车西朝推开了车门，却又迟疑着没有立即下车，“银盟军会在明晚启动磁力器，你得尽早离开银辉星，不然一旦被他们发现……”
关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车西朝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咽下了剩下的话，飞快地下车，关上车门。
关阙待车西朝离开后，再看向前方，河堤上已经没有了那道人影，远处一辆公交车正缓缓起步，朝着前方驶去。
他正要像前两晚上那般，远远地跟着公交车，直到那人安全回到旅店，便听见衣兜里叮地响了一声。
他掏出电话，看着上面显示的隐藏号码，按下了接通键。
“现在开车，去往下一个街口，然后右转。”话筒里响起一道沙哑的机械音，显然对方使用了变声器，“不要中止通话，跟着我的提示前进。”
关阙沉默地戴上耳机，启动越野车，驶向了下一个街口。
黑色越野在长街和巷道里左穿右行，最后停在城西郊外的一片树林旁。关阙关掉车灯，熄了火，副驾驶门便被拉开，一名全身罩着黑斗篷的人坐了进来。
黑斗篷整张脸被金属面具盖住，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关阙侧头看向他，问道：“幽冥？”
“是我。”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响起，“关阙。”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大长老他们在四处搜寻你的下落，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幽冥也打量着关阙。
“你挺谨慎的。”关阙点了下头，“车西朝三天前就把话带给了你，你今天才见我，是一直在观察我吧。”
“当然，我必须要确定你的身份。”幽冥道。
“那现在确定了吗？”
“是的。”
关阙也不废话，直接说出来意：“我来找你，是要拿走暗影之牙。”
“你为什么要拿到暗影之牙？”幽冥问。
关阙抿了抿唇，目光直视着对方：“大长老正带着虞人走向一条不归路，所有反对他的虞人不是被清杀，就是被抓捕。我想结束这一切，让所有虞人回到家乡，重获自由。”
“为什么是你？”幽冥问。
关阙抬起右手，掌心里托着一个银白色密码盒，他输入密码打开盒盖，露出了那枚菱形碎片。
“光明之眼！”幽冥失口出声。
待幽冥看过，关阙合上盒盖，将光明之眼重新放回衣兜。幽冥再看向他时，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震惊和激动。
“陨石碎片一共有三块，我已经拿到了光明之眼，现在需要你手里的暗影之牙。”关阙道。
幽冥的情绪还没有平复，声音有些不稳：“你说你能让所有虞人获得自由？”
“能！”关阙语气干脆果决，“也包括你。”
幽冥没有没有出声，但放在膝上的手伸直又握紧，像是正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关阙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幽冥像是终于作出决定，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接着又伸向耳后，轻轻揭起一层类似皮肤的伪装层。
车里没有开灯，但隐约天光从车窗透入，还是让关阙看清了他的脸，也看清他耳后那片肌肤上，布满了烧灼后的瘢痕。
“大长老也想拿到暗影之牙，我为了躲避追杀，就逃到了银辉星。可这里每过上几天，便会开启磁力器查找虞人，我为了不被发现，不得不毁掉虞根……”哪怕经过了变声器处理，幽冥的声音也有些暗哑，“我现在只是一名普通人，不再是虞人了。”
关阙一直安静地听着，就算看见他的容貌，看清他耳后的那片瘢痕，神情也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幽冥垂着头，将捏在指尖的伪装层重新贴在耳后，让那片肌肤看上去完好无损。接着再戴上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
关阙注视着他，缓缓开口：“你只是暂时失去了虞人的能力而已。但不管你身体变成什么样，不管到了哪儿，你都是虞人。”
幽冥沉默着没有回话，那双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发着抖。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哑声道：“暗影之牙并没有在我手里，我只是知道它的下落。”
关阙略微挑了下眉，却也没露出惊讶。
“十几年前，云长老被大长老重伤，带着暗影之牙出逃，最后死在了一颗不明行星上。他的尸体被银盟军发现了，也发现了他携带的暗影之牙。银盟军推断它是个珍贵之物，却不明白它珍贵在哪里，所以只当做一般贵重物品，保存在军二部的物资库里。”
“我原本想将它弄出来的，但又怕被大长老发现。后来觉得放在银盟军的军资库里，其实比拿在我手上更安全，也就一直没有行动，只蛰伏在耀炽城，守在它的附近。”
“所以说，暗影之牙现在在银盟军手里？”关阙问。
“可以这么说，不过既然你来了，就可以将它从银盟军手里拿回来了。”幽冥回道，“银盟军并不知道暗影之牙的价值，所以保存在军二部物资库，只需要钥匙和口令就能进入。但就算这样也不容易，因为钥匙和口令分别由两名军部高层保管，要全部获得后才能进入库房。”
“是哪两名高层在保管？”
“陈轩然和纪北宴。”幽冥又道，“而且你必须得在明晚之前拿到手，并在银盟军启动磁力器之前离开银辉星。”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越野车门打开，幽冥下了车，走向停在前方阴影里的另一辆车。
“等等。”关阙突然出声。
幽冥停下脚步，关阙降下车窗：“前段时间，银盟军离开旋五行星赤牙城，遭遇塔柯军的伏击，死了两百多个人。你知道是谁将那消息泄露给塔柯军的吗？”
幽冥虽然有些奇怪他会问起这件事，却也还是认真地回道：“这事肯定是银盟军内部的人做的。根据幸存者提供的证词，泄密者是那次任务的战场指挥，一名叫做纪南瑾的上校军官。”
“不，他不是。”关阙道。
关阙的语气太过肯定，让幽冥眼里浮起一丝疑惑。但关阙没有解释，只追问：“你的意思，那场战役并没有全军覆没，除了纪南瑾以外，还有其他的幸存者？”
“是的，还有一名士兵。”幽冥道。
今晚又没有等到关阙，纪九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回旅馆。他压低鸭舌帽，将口罩一边摘下，咬了一口棉花糖，侧头看着窗外。车上没有几名乘客，都垂着头在打盹，只听见车载电视的新闻播报声。
“……微光工厂的数名员工今天来到了兢诚医院，要求医院就这次重大医疗事故进行赔偿。”
兢诚医院？
纪九心头动了动，抬高帽檐，看向了前方的车载电视屏幕。
兢诚医院就在他们军营旁边，也是他们四营的体检定点医院。这家医院学科齐全，医疗技术雄厚，居然会出重大医疗事故，这让纪九有些好奇。
“……微光公司于四个月前在兢诚医院进行了员工体检，却因为医疗人员操作不当，给八十多名男性员工种植了孕囊，导致五名男性员工意外怀孕……”
纪九觉得这个新闻有些匪夷所思，透出一种荒诞感。他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将剩下的棉花糖丢进垃圾袋，重新戴好口罩，也开始闭目养神。
公交车到站，他走入旅馆前的巷道，看向左边的院子，那里一片黑暗，陈轩然依旧没有回来。他抬起头，看向旅馆三楼某扇窗户，看见机器人正站在窗口朝他挥手，鸟崽也在窗台上使劲蹦跶。
这让他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冲着那方向双手比心，再大步往前，进入了旅馆大门。
前台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见他后提醒道：“早点洗澡啊，等会儿就没有热水了。”
这旅馆是公用浴室，此时没有人，每个隔间都空着。纪九匆匆洗完澡，穿上长裤，发现皮带又紧了些，得往后再松一扣。
他赤着上半身走出隔间，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下小腹。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在公交车上看见的那则新闻，心里也浮起了一丝不安。
他侧过身，收腹，看见那凸起的小肚子缩了回去，小腹重新变得平坦。
他确定那只是长出来的肉，收下腹就能缩回去，那丝刚冒出的不安也烟消云散。
纪九穿好新买的T恤，套上皮夹克，端起盆往外走。他习惯性地看了眼窗户，突然就顿住了动作，瞳孔也骤然紧缩。
只见对面的小楼底层已亮起了灯，透过落地窗帘，隐约还能看见走动的人影。
陈轩然终于回家了。
浴室里传出砰的一声，像是脸盆掉在地上。机器人和鸟崽连忙走出房间，看见纪九从浴室冲了出来，旋风般卷过它们面前，一直冲到楼梯口，再抓住扶手往下翻，人就到了二层。
“你去哪儿？”机器人问。
“你们先回屋去，等我和你联系。”纪九只简短回道。
陈轩然虽然是银盟军大校，但家里布置得朴素简单。客厅不大，只摆放了几件半旧家具，沙发巾和窗帘洗得有些脱色，因为主人连续数日不在家，茶几花瓶里的鲜花已经枯萎。
靠墙音响里播放着轻音乐，陈轩然穿着睡袍走下楼，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他目光扫过客厅，看见窗帘在随风飘荡，放松的脸上随即变得警惕。
他的配枪在楼上，便抓起墙角的棒球棍，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院子空空荡荡，他探头左右看，再放下棒球棒，伸手去拉敞开的窗户。但窗户刚合拢，他身体便是一僵，后颈被什么硬物抵住，耳旁同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别动。”
陈轩然果真便没有动，同时道出了身后人的名字：“纪南瑾。”

第29章
不大的客厅里，两人隔着茶几对坐。陈轩然双手被绳索缚住，目光复杂地看着纪九。纪九眼帘微垂，看着手里转动的匕首。
“纪南瑾，你知不知道你私闯我的住宅，还把我捆在这里，是犯下了重罪？”陈轩然问。
纪九撩起眼皮：“陈大校，和我身上的其他罪名相比，这个又算什么？”
陈轩然坐直了身，目光变得严厉：“你身为银盟军精心培养的指挥官，却里通外敌，向塔柯人出卖情报，造成赤牙城任务失败和230名银盟军士兵死亡。”
“我不承认，这是你们硬扣在我头上的罪名。”纪九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陈轩然微微趋前身：“如果你认为你被冤枉的，或者另有隐情，那在H58时就不应该拒捕，还杀害前去抓捕你的行动小组队员，并抢夺飞行器逃逸。”
尽管纪九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听见这话后，呼吸还是变得有些急促：“他们不是我杀的。我不清楚塔柯军为什么也到了H58，但经过一场对战，双方所有人员都已经死亡后，我才驾驶着星舰离开。你们后面肯定派人去过H58，就可以看见那里还有塔柯军的飞行器和尸首。”
他虽然说出了塔柯军也去到H58的事，但在讲述的过程里，隐瞒了关阙的消息。
陈轩然打量着纪九，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军部和行动小组失去联系后，确实派人去过H58，但只见着了他们的尸体，并没有你所说的塔柯军尸体和飞行器。”
纪九愣住，但立即就回过神：“我很确定H58留有塔柯军的尸体和飞行器，应该是塔柯人比军部的人更早到达H58，然后将尸体和飞行器弄走了。”
陈轩然不置可否，只道：“就算他们是被塔柯军杀害的，那你现在回到了银辉星，就不应该出现在我家里，而是应该去军部自首，接受军事法庭的调查审讯。”
纪九冷笑：“你们要抓我去晨曦星军法部，那是根本没有给我辩护的机会。我如果不逃，唯一的结果就是在牢狱里关上半年，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审讯，被你们扣上各种罪名。”
“胡说！军部在彻底调查清楚前，绝不会随意给你扣上罪名。”陈轩然又抬起被捆住的双手，“看清楚，你在说你自己无罪的情况下，正在进行犯罪行为。”
“别和我玩那一套！你们罔顾事实，恶意陷害，在没有任何证据和证人的情况下，已经将所有罪名栽在我头上。”纪九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象，忍无可忍地低吼出声。
陈轩然瞪视着他：“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无辜的？你没有。但军部有证据和证人，证明那一切都是你干的。纪南瑾，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你现在所有的反抗和狡辩，都是在给你自己罪上加罪。”
纪九听见他的话，犹如被闷头一击，整个人顿时怔住。
“什么证据？什么证人？”他哑声问道。
陈轩然闭上了嘴不吭声。
“问你，什么证据？什么证人？”纪九追问。
陈轩然依旧不开口，纪九猛地起身，一步跨过茶几，抓住他的睡袍衣襟，一字一句地道：“证据在哪里？证人是谁？陈轩然，我现在怀疑你就是那名幕后黑手，你参与了整个赤牙城行动的计划制定，熟悉我们的每一个行动步骤。是你出卖了我们，是你设下了一个圈套，让我那两百多名士兵丧了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轩然咬着牙问。
纪九一手揪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横在他的颈间：“你让我证明自己无罪，我拿不出，我百口莫辩。那我问你，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能。”陈轩然道。
半个小时后，被纪九叫来的机器人站在厅内，屏幕上不断扫过蓝光，正在飞速浏览一段长长的视频资料。
“这是那晚我所有的行动监控视频，长达六个小时，当制定作战计划结束，直到你们出发前这段时间，我做过什么都一目了然。这段视频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和修改，这一点的话，智能人可以判别。”陈轩然坐在沙发上，神情里带着几分疲惫。
“制定好计划，我就回到了调控室，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任务，直到你们出发。这期间我没有向下属透露过任何行动步骤，没有使用过任何通讯工具和外界取得过联系，也没有离开调控室半步。”
虽然机器人还在快速浏览视频中，尚未给出最终结果，但纪九内心已经大致相信了陈轩然的说辞，只沉默地盯着它。
陈轩然叹了口气：“我调出这视频给你看，已经是违反了军规，但只有这样，你才能相信我不是你猜想的那名幕后黑手。”
“那在制定出任务和出发之前，我也没有和谁联系过！”纪九道。
“不，你有。”
“什么？”纪九听见这个回答，只觉得惊讶。
陈轩然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锁定在纪九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神情变化。纪九尽管已经将那晚回忆了数遍，但被陈轩然这样一提，他还是想起了某个被自己忽略的片段。
“我以前在帮派的时候，有个朋友，叫小祝。他那天白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家里父母生病了，缺钱。因为当天白天我不在营里，就让他晚上去军部，结果晚上又在制定行动计划，我就直接让士兵将一张卡给他送了出去。”
纪九坐直了身体：“可我没有和他接触，而且那卡里只有五千块钱，你们可以去查。”
陈轩然意味深长地回道：“他并没有取那卡的钱，而军部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卡也不翼而飞。”
纪九只觉得仿似又回到了H58的夜晚，他站在空寂冰冷的荒地里，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将他整个人都裹住，钻入他每一个毛孔里。
“陈大校，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有预谋的构陷。”他握紧的手指用力，指甲陷入了掌心，“小祝的死亡，也是为了栽赃我……”
纪九眼睛发红，呼吸粗重，反复回忆那一段经过。陈轩然也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坐着，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纪九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先将这件事摒在一旁。片刻后，他终于平静了许多，对陈轩然道：“陈大校，我从小就生长在银辉星，父母是银辉人，我哥哥纪北宴更是银盟军将领。我24岁就已经成为银盟军上校，带领士兵完成过数次任务，我对未来有很多的期望，对银盟军没有任何不满。这段时间我思前想后，也找不出任何我会叛敌的理由。”
“可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你的表面，不是吗？”陈轩然低声问。
“陈大校，你和我哥是多年的朋友，你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纪九抬起头，轻声问道，“陈哥，你并不想让我死，对吗？”
陈轩然看着纪九，纪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不躲不闪。年轻人没有遮掩自己的情绪，那双通红的眼里，既有着委屈和茫然，也有着不甘和愤懑，唯独没有闪躲和慌乱。
透明得让人一眼就看到底。
陈轩然收回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我还在H58时，和军部取得了联系，是你和我通的话。我当时问你，我的那些士兵有没有安全返回，你说他们都回来了。如果我是泄密者，那么我应该很清楚那些士兵已经死亡，你这样回答，等于是在提醒我，军部正在诱捕我返回银辉星，让我逃得远远的。”纪九看着陈轩然，轻声问道，“你不想我死的，是不是？”
“但我没有逃，我在等着军部来接我。因为我真的什么不知道。”纪九抿了抿干涩的唇，又道，“赤牙城行动，除了我和你能提前泄密，还有吴思宇将军和战备总指挥刘衡。现在你证明了你不是，我也很清楚我不是，那就只能是他俩了。”
“你不要胡乱猜疑。”陈轩然摇摇头，“而且他俩的家就在军部，不像我这样单独住在市区，你要是再像今晚这样贸贸然行事，立即就会被抓住。”
纪九心头一跳，他从陈轩然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他内心已经在松动，便赶紧道：“这个任务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包括赤牙城有人质都是假消息。那当初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又是谁发布的任务？”
陈轩然道：“我们也调查过情报来源，但那并不是谁提供的，而是情报部门截取的一段敌方高层对话。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那是塔柯军发出的假消息，但当时并没有识破，军部认为情报真实可靠，并向执政官汇报，也是执政官亲自下达的可以任务的指令。”
纪九明白，执政官是所有银辉星人的最高统领，他当然不可能是幕后者。
他沉默下去，片刻后才继续问：“陈哥，那你刚才说的证据是什么？证人又是谁？为什么能证明我就是泄密者？”
叮一声响，两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机器人屏幕上的蓝光消失，对着纪九道：“我刚将视频快进看完，没有发现视频中人有泄露消息的嫌疑。”
纪九再次看向陈轩然，语气更急切了些：“陈哥，你肯定也想找到那名真正的泄密者，想把整件事搞个水落石出，那就告诉我证据和证人都是什么。”
陈轩然神情有些挣扎，纪九屏住呼吸看着他。
“证据其实我不太清楚，据说是一段足可证明你罪行的影像，只有军部总司令和执政官看过。”漫长的沉默后，陈轩然终于开口，“证人是你的一名士兵，他也是那次行动里唯一的幸存者。”顿了顿后又补充，“除了你。”
纪九的心脏砰砰狂跳：“那证据现在保存在哪儿？还有证人，他叫什么名字？他在哪儿？”
陈轩然看了他一眼：“证据你拿不到，被保存在军二部物资库的资料间里，要打开大门必须得口令配合钥匙。虽然我有口令，但如果告诉了你，一旦被军部发现，我也会受到你的牵连。”
纪九赶紧保证：“陈哥你放心，我只是想看看那段影像的内容，不会将它拿走，也不会让军部察觉到。”
陈轩然又迟疑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告诉你口令，但钥匙却不在我这儿。”
“钥匙在哪儿？”纪九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下意识握紧了拳。
陈轩然看着他，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纪北宴。”
纪九心头一颤，却只平静地问：“那么证人呢？他现在在哪儿？”
陈轩然这次闭上嘴不吭声，纪九便道：“陈哥，我不怕死，我也可以死，但我只能死在战场上，不能含着冤屈，背着不属于我的罪名和耻辱死在绞刑架上！”
“可我现在没法替我的士兵报仇，还牵连了我的哥哥，让他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抬不起头。”纪九垂下头，喉结轻轻滚动，“我想见那证人，除了问出真相，我还想问他，我的那些士兵在走的时候，痛不痛苦，难不难受，有没有遭过什么罪……”
一颗水珠滴落在他面前地毯上，瞬间溅开，隐没，留下一小团深色的痕。
陈轩然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终于低声开口：“他叫王成义。”
“王成义？”纪九倏地抬起头，“他是我的直属队员。”
“他在那次任务里活了下来。因为涉及到军队内部泄密事件，所以他的存在需要保密，特别是不能让军队里的人知道，军部便将他秘密安置在一个叫做水月缘的酒店里，派了人手保护着，你要见到他的话挺难。”陈轩然道。
难怪城子不知道还有名证人。
纪九想了想：“总会找到办法的。”
半个小时后，纪九背着装了鸟崽的背包站在大街上，身旁跟着机器人。他已经从陈轩然那里拿到了口令，决定先去军二部看看那所谓的证据，只是必须还得去一趟纪北宴家，拿到那把钥匙才行。
“陈轩然是个好人，就这么把口令给我们了。”机器人有些高兴地道。
“但我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纪九却高兴不起来，皱着眉看着前方，喃喃道，“我现在不敢相信军部里的任何人，我不知道哪些人说的是真话，哪些人其实在给我设置另一个陷阱。”
机器人愣住，接着追问：“那陈轩然告诉你的口令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真的吧。”纪九摇摇头，“但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去一趟军二库，这是我唯一可以寻找真相的线索。”
纪九在街边踟蹰，他很清楚纪北宴的脾气性格，相比起陈轩然，纪北宴更加方正讲原则，哪怕自己是他亲弟弟，也不一定能让他交出钥匙。
他在H58和水星时，只想尽快见着纪北宴，让他知道自己一切平安，不要为自己担心。但真正回到银辉星后，突然就有些不敢见他，怕被他训斥，怕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泄密者，怕看见他面对自己时失望的眼神……
街上的行人变得稀少，公交车也已经停运，只有霓虹灯还在闪烁。他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便脚步拖沓地朝着前方走去。
“我们这是去哪儿？”机器人问。
“去纪北宴家。”纪九低头回答，看着手里的小金属盒。
这个小盒子是他刚在陈轩然那里要到的密码提取器，可以用来读取电子钥匙的密码并进行复制。他打算悄悄进入纪北宴家，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用这东西复制一把出来。
机器人听说去看纪北宴，明显有些高兴，左右张望着：“那里太远了，我们要拦辆出租车才行。”
机器人停在路边拦车，纪九收好密码提取器，心思纷乱地靠在墙边。他侧头看着旁边的取款机，想到前几天自己取了钱，不知道纪北宴会不会查看这张卡，发现他已经取过钱的事。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手输入了账号密码。但当余额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时，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一万块？
他再数了一遍，的确是一万。
纪九盯着那一串数字，放在键盘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两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睛也泛起了一层水气。
纪北宴已经知道他取了钱，知道他回到了银辉星，便将那张卡里的钱再次补足。
这同时也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不要怕，不要慌张，来找哥哥，一切有我。
这段时间以来，纪九不管是流落到H58还是被银盟军追捕，都能冷静地应对，但此时看着那串数字，只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委屈和悲苦，眼泪大颗涌出，瞬间便模糊了视线。
他惶然的心终于落到实地，像是迷路的小孩儿找到了依靠，盘桓的孤鸟终于见到了巢，心里既伤心，又高兴。
他没有取钱，只匆匆擦掉眼泪，转身问：“吴思琪，拦到车了吗？”
“还没有。”
“走，我们去前面十字路口，那里应该能拦到。”
纪九迫不及待地想去见纪北宴，便兴冲冲地走向十字路口。但他还没走过拐角，便看见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银盟军巡逻车，还有几名士兵站在车旁。
“纪九。”机器人低声提醒。
“我知道。”
巡逻队正在检查来往行人，纪九左右看了眼，看见旁边有一家24小时医院超市，便带着机器人进去，暂时躲一躲。
现在已是深夜，大厅里空空荡荡，没有医护人员也没有病人，只有一名机器人引导在无聊地闲逛。它看见吴思琪后，屏幕上闪起亮光，吴思琪也看着它，两名机器人便开始互相打量。
“你的腿有些奇怪。”那名机器人道。
“我以前的腿颜色偏单调，现在这样混搭，另是一种风格。唔，我还有过滑板车的腿，拉风得不得了。”吴思琪回道。
那名机器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银白色下肢，又看看吴思琪：“那我还是喜欢这样单调的。”
吴思琪又道：“我主人说了，他以后会给我换最好的腿。”
“哇喔……”机器人想了想：“那你主人很有钱哦？”
吴思琪沉默两秒：“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两名机器人又开始对视，迟迟找不着新话题，直到纪九往旁走了几步，那名机器人引导这才注意到他，赶紧殷勤地迎了上来：“亲，我是医院超市机器人引导015，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纪九往后看了眼，看见巡逻队还在检查行人，便回道：“谢谢，暂时不需要。”
“亲，我们这家医院超市医疗设施齐全，医疗技术雄厚，而且就算您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尽可以告诉015，015会为您寻找合适的医生，并绝对为您保守秘密……”
纪九觉得巡逻队肯定还要一阵子才会离开，自己要躲在这里，一直被这名机器人引导纠缠，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才行。他目光在厅内扫过，看见墙上挂着一张自助体检价格表，便道：“对了，其实我是想来做个体检的。”
“那就让我带你去做体检吧，现在没人，你一个人体检很快的，十几分钟就好。”机器人015终于接到工作，表现得很是高兴。
纪九又朝外面看了一眼，便将装着鸟崽的背包递给吴思琪，小声叮嘱：“我去做个体检，顺便躲躲，你注意盯着外面。”
吴思琪面无表情地看着鸟崽，单手勾着背包带。鸟崽仰头看看它，又看向纪九，有些紧张地道：“啾啾。”
纪九摸了下它的脑袋：“没事，爸爸很快就来。”接着又对机器人015介绍道，“你已经认识我的机器人了，它名叫吴思琪，背包里的是它的幼鸟大侄子。吴思琪非常全能，还特别有耐心，带幼鸟带得非常好。”
“哇喔……”机器人015道。
吴思琪便把背包抱紧：“你们去吧，我会好好看着雀宝的。”

第30章
纪九跟在机器人015身后，去了位于地下一层的体检楼。
“请将手伸到仪器下面。亲？亲？”
纪九正注意听着楼上动静，机器人015连接催了好几次，才捋起袖子伸出手：“……嘶。”
“抽了一点血，用棉球按住针孔。”机器人015拿着体检表走向屋外，“现在去旁边镜像室查看内脏情况……亲？”
“来了。”纪九便又跟了上去。
纪九穿梭于各个体检室内，在各种仪器上爬上爬下。他竖起耳朵听着楼上动静，给015说不用再检查了，自己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但这名机器人非常尽职尽责，立即拒绝：“您已经缴纳了体检费用，那必须要做完全部检查才行。”
纪九也不知道到底做了多少项检查，只知道自己已经换了七八间房，才被这名铁面无私的机器人引导放过，回到了大厅。
吴思琪就抱着鸟崽站在大门口，鬼鬼祟祟地往外张望。
“吴思琪？”纪九问道。
吴思琪转过身，朝他点了下头，表示巡逻队已经离开了。
纪九朝着大门走去，那名机器人015追在后面叮嘱：“一个小时后出结果，亲不要忘记来拿报告单哟。”
“到时候看情况吧。”纪九敷衍。
“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可以再付二十元，由我将报告单送去您家。”机器人015跟着追出了医院超市大门。
“不用了。”纪九心不在焉地回道，并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纪九面前停下，他和吴思琪上了车后，那名机器人引导也跟着要往车上钻。
“你上来做什么？”纪九愕然地问。
机器人015坐在他身旁：“亲，您已经付过了体检费用，那就一定要来拿报告单哦。您要拿了报告单，我才算圆满完成了这次工作。”
吴思琪坐在副驾驶，扭过头看，语气凉凉地对纪九道：“它工作很认真，我觉得你应该答应它。”
两名机器人都盯着纪九，司机也从后视镜看着他。纪九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郑重地对那名机器人引导道：“好的，015，我一个小时后一定来取报告单。”
机器人引导终于满意地下了车，站在街边对着驶出的出租车挥手，喊道：“亲，我会等你哟。”
纪北宴的别墅位于A区绿意园，那里住着不少银盟军高官，所以小区戒备森严，大门口也有士兵值岗。
纪九让出租车停在一条街外，再步行来到了绿意园外。他没有从大门进入，而是沿着铁栅栏往右，走到一片林子附近，熟练地去掰其中一根铁栏。
他经常忘记携带纪北宴给他的小区门卡，值岗士兵便不予放行。他某次围着小区打转时，发现这儿有一根松动的铁条，钻进去也不会触动围栏上的警报，于是他每次忘记带门卡时，就从这里钻。
铁条掰开，纪九带着背着鸟崽的机器人进入了小区。每条岔道上都有值岗的士兵，他们放轻了脚步，在茂密林木的掩映里，朝着小区右边潜去。
纪北宴的家位于小区最右，纪九刚摸到附近，便发现别墅周围有晃动的人影。仔细一瞧，那是些荷枪实弹的士兵，每隔十米站一人，将整栋别墅给严密看守起来。
他透过层层树影，看见二楼阳台上有一道坐着轮椅的人影，一看便是纪北宴。纪九多日没和兄长见面，见他现在已被软禁起来，清楚是因为被自己牵连的缘故，心里涌起一阵难受，堵得喉咙发哽，胸膛发痛。
机器人也看见了纪北宴，虽然一声不吭，却频频转头去看纪九，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无声地进行催促。纪九便定下心神，对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开始琢磨能进入别墅的办法。
他原想去打昏两人，但发现事情有些棘手。这些看守纪北宴的士兵不少，就算打晕一两个，也会被另外的人发现。
纪九正想着办法，机器人凑到他耳边，极小声地道：“我可以上去夺枪？”
纪九侧头看它，它又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把他们全打昏。”
“你的核心使命是什么？”纪九也压低了声音。
“忠于银盟军，绝对服从银盟军的命令。”
“我看你的核心使命是管他是谁，想打就打吧？”纪九指着那些值岗士兵，“那些可都是银盟军，无法无天了你。”
机器人自知理亏，小声道：“我就是说说。”
纪九不再出声，打算绕去别墅另一边，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他正要行动，便见从前方走过来了一个人，赶紧给机器人打了个手势，两个一起躲去了一棵大树背后。
那人就站在林子边缘，手里有着一星火光，应该是过来这里抽烟。
当他再一次将烟递到嘴边时，突然亮起的烟头照亮了他的脸。纪九对那张脸孔很是熟悉，一下便认出，他竟然纪北宴的贴身副官刘成。
纪九心头一阵狂跳，但一名士兵也跟了过来，就站在离刘成不远的地方。
眼见刘成一支烟就要抽完，纪九怕他要走，便将手指含在嘴里，吹出了一声鸟鸣。
鸟崽知道不能让人发现，所以一直安静地趴在机器人背上。它听见纪九发出鸟鸣，猛地转头看向他，满眼都是惊喜，却也忍住了没有吭声。
刘成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微微侧头，看向了纪九藏身的方向。纪九也探出了小半个脑袋，但这里光线太暗，他不知道刘成有没有发现自己。
刘成又转开视线，将烟头弹向了林子右边。那道微弱的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落在林子里的一块大石旁。
“这林子里最近鸟儿挺多，眼尖的小鸟才有虫吃。”
刘成随意嘀咕了一句，便走向别墅大门，接着停在大门前的车道旁，像是在等人。
大门口原本就守着两名士兵，另外那名一直跟着他的士兵也站去了他的身旁。
林子边没了人，纪九猫腰靠近那块被丢烟头的大石，伸手在石头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个密封袋，感觉像是装的衣物。
他打开袋子封口，拿出了一套深蓝色的牛仔布工作装，只略一思忖，便迅速脱下外套和长裤，将那套工作装给穿上。
车道远处投来两束灯光，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小卡车从远到近，停在了别墅大门外。
几名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跳下车，立即便有士兵上前，查看他们的身份信息。而通过检查的工人，便在刘成的指挥下去后车厢卸货。
“等等，先在车旁等着。”一名士兵喝道：“等我们检查了再卸。”
后车厢装着被泡沫纸封好的大件货品，士兵爬上车，将那些货品的外包装拆掉，显出里面的新家具，并逐件进行检查。刘成便站在车头，和运送家具的负责人核对货品信息。
一名戴着鸭舌帽的工人站在车旁，见大家都在忙碌，无人注意，便一个转身，迅速钻入了旁边的小树林。
半分钟后，那名工人重新从树林钻了出来，垂着头站在车旁，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他身旁的工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车厢，什么话也没说。
士兵检查过货品，确定无误后便跳下车：“行了，现在可以卸货。”
工人们抬着家具，进入了别墅大门。刘成跟在他们旁边，嘴里不断叮嘱：“这批家具很贵的，大家手脚都轻一点，不要磕着碰着，等会儿安装的时候也要小心。”
“我们明白的，您放心。”有人回道。
纪九扛着一只床头柜，在进入楼内大厅后，迫不及待地低声问刘成：“成哥，我哥还好吧？”
“挺好。”刘成目不斜视。
纪九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纪将军猜到你会偷偷回家，在那铁栏洞口处安了个小玩意儿，只要有人钻洞，他那里便会收到提示，我就去接应你。”刘成目视前方，只有嘴唇在翕动。
纪九不由一愣。
他以前怕被纪北宴责骂，所以从来没将自己钻栅栏的事告诉他。不想他其实早就知道，还做好了接他的准备。
纪九心头发热，却也没有再问什么，只跟着刘成上到二楼，进入了通道尽头的主卧室。
刘成没有进屋，继续去指引其他工人，纪九则反手关上门，将那些对话和脚步声都关在了门外。
屋内安静下来，他将床头柜放去床边，再微喘着气，看向落地窗外阳台上的那道身影。
阳台上的人转动轮椅，进入屋内，按下墙边开关，落地窗帘缓缓关闭。
“哥。”纪九嘴唇颤动，哑着声音唤了一声。
纪北宴没有回答，目光将纪九全身打量，虽然极力克制着情绪，但双手却握紧了轮椅扶手。
纪九也看着他，发现短短数日不见，纪北宴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虽然看上去依旧英俊，但脸部轮廓却显得更加锋利。
纪九的泪水涌了出来，声音哽在了喉咙里：“哥，我……”
“小九。”纪北宴的眼睛也泛起了湿，开口时嗓音带着沙哑，“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我离开H58后就到处躲藏，最后在一颗无名行星上躲了三个月。”纪九回道。
“那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一点伤都没有。”
纪北宴闭上眼，缓缓舒了口气，像是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但他再睁开眼时，那些担忧和激动已散去，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纪南瑾，你到底瞒着我干了多少事？你是不是和塔柯人联系上了？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纪北宴厉声低喝，伸出右手指着他，“你现在把整件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半点都不准隐瞒。”
“哥，那些事都不是我干的，我是被冤枉的。”纪九上前两步，急促地为自己解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纪九尽量简短地将整件事讲了出来，包括他在任务中昏迷，再醒来后就已经在H58。银盟军前来抓捕他，却被一队塔柯人击杀，他找到机会逃离，在通过不稳定跃迁点时，被抛到了一颗无名行星上。
他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却没有提到关阙。
并不是他想隐瞒自己和一名高阶序列者共同生活了几个月，而是一旦讲到关阙，就势必会受到纪北宴的追问，那么关阙已经到了银辉星这件事也许会被问出来。
而纪北宴绝对不会容许一名高阶序列者潜入耀炽城，也不会因为自己和关阙相熟，保证他不会有什么危险性就放过他。
纪九讲述了除关阙以外的那些经历，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愤怒。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陷害，我不知不觉进入了陷阱。”纪九胸脯急促起伏，“哥，你那么了解我，你觉得我会成为塔柯人的奸细吗？”
“我觉得？我觉得你性子顽劣，头脑简单，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你自己说说，从小到大，你惹了多少麻烦，我为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纪北宴咬着牙，伸手指着他，“纪南瑾，什么事是你干不出来的？当我听说你和塔柯人勾结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都不意外。”
“你胡说！”纪九被他的话刺中，心中顿时大怒，也顾不得楼外便有士兵，音量不自觉提高，“纪北宴，你也来诬陷我是吧？你和军部那些想栽赃我的老东西是一伙的对吧？”
“声音小点！”纪北宴一声低喝。
纪九只气得心口发疼，继续怒道：“那些老东西里肯定有人是泄密者，你宁愿相信他们，也不相信你亲弟弟？”
“老东西老东西，就凭你这句话，就该抓进去。”纪北宴转头看向落地窗，又厉声低喝，“我让你声音小点，是不是真想被抓走？”
纪九便没有再吭声，只梗着脖子望向一旁，呼呼喘着粗气。纪北宴一脸愠怒地看着他，那目光却又很复杂，还带着几分心疼。
“你说的都是事实？”纪北宴问。
“从小到大，我做了不少错事，但我在你面前撒过谎没有？”纪九语带哽咽地开口，“是，我是不听话，我是闯了很多祸，但我再怎么顽劣，也不会去做背叛银辉人的事，那是我的底线。”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楼下传来搬动家具的声音。纪北宴放缓了语气：“那九月十九日晚上，就是你们制定作战计划的那天夜里，除了你，还有谁提前知道整个任务的细节？”
“还有吴思宇将军，陈轩然大校，战备总指挥刘衡。”纪九顿了顿，“不过可以暂时排除掉陈轩然。”
“为什么会暂时排除陈轩然？”纪北宴问。
纪九略微有些迟疑，正思索着该怎么说，就听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门被推开，刘成闪身进来。
“纪将军，王参谋长和吴议员来了。”刘成低声道。
“他们怎么来了？”纪北宴有些惊讶。
“不知道，好像是想问点关于纪上校的事。”刘成看了眼纪九，“他俩就在楼下等着。”
纪九顿时有些紧张，无措地看向纪北宴。
纪北宴略一思索：“你先去接待着，说我正在洗澡，过会儿就下去。”
“好。”
房门再次关上，纪北宴推着轮椅迅速去往床头。
“如果有人陷害你，那他的目标应该是我。小九，你现在很危险，我让刘成在E区租了一套房子，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先去那里住着，别到处跑……”
纪北宴背朝着纪九按下床内侧开关，床旁的墙壁往旁边移动，显出了一个密码箱。
纪九还记得自己的来意，一双还含着泪的眼睛四处打量。他看见纪北宴的公文包就放在旁边桌子上，便一步跨过去，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串电子钥匙。
他并不打算将自己要潜入军二库的事告诉纪北宴。如果潜入失败被捕，军部开始追责，这钥匙是他从纪北宴手里偷来的，纪北宴承担的责任便会相对会轻很多。
纪九取出随身携带的密码提取器，将一把电子钥匙嵌入盒中，按下按键，绿光一闪，电子钥匙的信息便被记录。
纪北宴已经打开了密码箱，正从箱里往外拿东西，嘴里不停叮嘱。
“我已经准备好了现金，你就安心地住在那里。小九，你不要冲动地乱来一通。我们不能任人陷害，但也必须要走合理合法的途径。你放心，一切交给哥哥。我会暗自调查，也会直接去找最高统领执政官，向他提出申诉……”
纪九不知道哪一把才是军二库钥匙，正将几把钥匙都轮流嵌入盒中，听见纪北宴的话后，动作顿了顿。
但他脑中只挣扎了一秒，便按下按键继续复制。
他觉得纪北宴一直呆在军队，行事作风颇讲规则，现在没将他这个弟弟直接交出去，也是他做过的最没有原则的事。但幕后的人既然敢动手，那必定是已想好了一切后着和应对之策，纪北宴就算去找执政官也没什么用。
他自己很早便开始混帮派，就算后面加入军队，身上的社会气息看似被洗刷殆尽，心里却对规则什么的并不在意。
他不打算劝阻纪北宴，但也会采取自己的方法，那就是找到证据和证人，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直接抓出那名幕后黑手。
纪九将钥匙复制完毕，纪北宴也转过身，推着轮椅过来。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反手将那串钥匙偷偷放回公文包。
纪北宴并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只将一个背包递给他：“小九，东西都在里面，给你准备了可以使用的假身份，还有现金、房卡和车钥匙，车就停在后门那里。你安心呆在那房子里，什么都别管，我会让刘成每天去看你，有什么需要你都告诉他。”
纪九接过背包，眼睛发红地看着他：“哥……”
“走吧。”纪北宴挥了下手。
“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坚持吃药和康复训练。”
“我知道的。”纪北宴又问：“547呢？它怎么样？”
“它很好，老是在念叨你。它现在就在林子里，刚才还看见你的。”
两人抓紧时间说了几句，房门又被推开，刘成在门口小声道：“纪上校，你先和我离开，纪将军过两分钟再下楼。”
纪九走向门口，纪北宴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那肚子是怎么回事？”
纪九吸了吸鼻子：“长胖了。”
纪北宴皱起眉：“那像是长胖了吗？”
纪九顿住脚：“真是长胖了。我逃亡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
纪北宴略一愣怔，露出怒其不争的神情，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安稳下来，你找家医院检查一下，我看你不像是长胖了，别是生了什么病。”
纪九点了点头：“我来之前就体检过了，等会儿就去拿报告单。”
“那就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纪北宴不放心地叮嘱。
“哥，他们的目标肯定是你，你也要注意，不要相信军部里的任何人。”
“我心里自然有数，你先顾着你自己。”
纪九在纪北宴的注视下，恋恋不舍地走出房门，再下到了底楼。
工人们已经将新家具放置在各处，分别抱着包装箱和泡沫纸往外走。纪九也从墙边抱起一个包装箱，跟在工人们身后，经过客厅时往左瞧了眼，看见两名中年人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
身后的楼内电梯门打开，传出纪北宴的声音：“王参谋长，吴议员。”
“纪将军。”那两人站了起来。
……
纪九目不旁视地走出别墅，走到卡车旁，见那些士兵没有注意自己，便窜入了旁边树林。而那名一直蛰伏在林中的工人也钻了出去，迅速爬上了车。

第31章
机器人还背着鸟崽等在林子里，纪九带着它离开小区，绕到后门处。他按下手里车钥匙，一辆停在路旁的深灰色轿车便闪了下灯。
鸟崽终于可以说话，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嘴，噜噜了两声，像是活动嘴部肌肉一般，接着张着嘴叫个不停：“啾啾啾啾……”
“那几把电子钥匙的信息都在这里，你赶紧导出来做新钥匙。”纪九将那密码提取器交给机器人，在驾驶座上脱掉工作服，换上自己的夹克和休闲裤。
“好，几分钟就可以。”机器人开始照做。
纪九启动车辆，机器人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纪九抿了抿唇：“去军二库。”
“哦，去军二库。”机器人点了点头，声音平板地道，“所以还有一名辛苦工作的机器人，它的期盼再一次落空。它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它工作那么努力，所做的一切依旧不被重视，被人随意敷衍。这可能就是机器人的宿命吧……”
纪九踩下刹车：“对不起，我差点忘记了015。那我们先去取报告单，然后再去军二库。”
去往医院超市的路上，机器人询问纪北宴的情况，纪九便详细地告诉了它。机器人听得很认真，最后问：“就这些吗？他还说了其他没有？”
纪九知道它想问什么，便道：“他很关心你，哪怕时间来不及，也问了你的情况，我说你一切都好。”
“哎呀，时间那么急，还问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问的啊，肯定很好啊，哈哈哈……”机器人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什么，又问，“我以前有滑板车腿，非常拉风，你把这件事告诉他没有？”
纪九将车左拐，看了眼后视镜：“这个没来得及说，下次你可以自己告诉他。”
“时间那么急，就要拣重要的说啊！我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都没告诉他！”机器人不满地嚷嚷，瞥了眼正贴在后车窗上看外面的鸟崽，“那你把纪雀的事告诉他了吗？”
纪九原本想说没有，但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鸟崽倏地转过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这个……那要说的，我们家多了个成员，这种大事肯定要说的。”
“啾啾。”鸟崽欢喜地在座椅上蹦了一下，机器人屏幕上的脸却沉了下来，只一声不吭地直视前方。
纪九便腾出一只手，按住它的脑袋一顿揉：“嗨嗨嗨，你别忘了，当初你跟着我的时候，我把你带去营里，我那些兄弟还给你开了个欢迎会。我们雀宝也只是在口头上认祖归宗，连家谱都还没上，你有什么不满的？”
机器人的脸色稍微好了些，鸟崽却在后座追问：“啾啾啾？”
纪九只是随口胡扯，哪有什么家谱，见鸟崽当了真，也只得道：“要上家谱的，肯定要上的。吴思琪，我背包里就有本家谱，你把纪雀的名字写上去。”
“什么？”
“就那个笔记本，那就是家谱。”纪九对机器人做了个口型，“拜托……”
机器人便打开背包，取出记事本，随便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了琪宝两个字。
鸟崽探头看，机器人将笔记本递到后面，指着那两个字：“看见了吗？这是你的名字，现在记在家谱上了。”
鸟崽伸出脚爪，小心地在那两个字上碰了碰，又欢喜地去看机器人，轻轻啄了下它的胳膊。
机器人也低头看着它，片刻后收回笔记本，重新拿起笔，在琪宝后面添了两个字：雀宝。
被机器人和鸟崽一打岔，纪九原本紧绷的心情也松快了许多。这个夜晚还长，去军二库不急着这点时间，所以他便先去了医院超市取报告单。
轿车刚接近医院超市，纪九便看见那名机器人引导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想来一直在等着他们。
轿车停在门口，吴思琪先下了车，它便高兴地迎了上来。
“我正等着你们呐，报告单已经出来了，现在就可以去取。”它搓着两只机械手，又问吴思琪，“亲，给我之前的服务打分了吗？”
“宝，打了，满分。”吴思琪回道。
机器人引导殷勤地在前面带路，纪九对体检结果并不在意，便抱着鸟崽站在厅内的上行楼梯口，让两名机器人去取报告单。
两名机器人去到窗口，015按下墙边的打印键，一张张微烫的报告单便滑进了取单格。015动作熟练地将十几页纸摞在一起，装订，再递给了吴思琪。
吴思琪接过，一边往厅内走，一边飞快地浏览，不停往下翻页。
它刚走至大厅中央，报告单也才看到一半，便突然停下脚步。它的脸部屏幕上先闪烁着纷乱雪花点，接着图像消失，如同死机般归于黑暗，再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015原本还在叽叽呱呱地说话，见到吴思琪这幅模样，立即反应过来什么，机警地闭上了嘴。
吴思琪看一眼报告单，又看向站在楼梯口的纪九。接着重复这一步骤，看一眼报告单，再看一眼纪九……
机器人引导察言观色，屏幕脸上显出一副哀戚的五官，语气沉痛地道：“不管生了什么病，只要及时救治就来得及。我们医院超市也设有住院部，各科室都有耀炽城最有名的专家教授……”
它说着说着，脑袋也凑向了报告单，接着如同吴思琪般卡了壳。
纪九原本正在看楼梯间的一副宣传画，察觉到两名机器人的异样，便也转过了身。
“怎么了？”纪九问。
吴思琪没有做声，屏幕上的问号却慢慢消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纪九见它这幅表现，心里感觉到了不妙，抿了抿唇，下颔线也变得有些紧绷。
“怎么回事？我生病了？什么病？好治吗？”
吴思琪还是没有回答，纪九一颗心直往下沉，脑中顿时闪过无数种猜测，每种猜测都关联着一种绝症。
厅内突然响起一声类似烟花爆开的动静，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那名机器人引导终于回过神，屏幕脸上七彩绚烂，并喜气洋洋地高喊：“恭喜亲，贺喜亲，亲要做爸爸了！”
一个小时后。
纪九坐在大厅内的长椅上，身旁放着一摞装订好的报告单，手里还捏着一张单项检查单。
这张A4纸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他的目光也像是要在纸面上盯出个窟窿。他觉得之前的那次检查有误，又重新做了次单项体检，但两次检查的结果都相同。
姓名：刘金福
年龄：24
结论：孕周期十八周，胎儿身长15.2cm，双颈4.75厘米cm，发育良好，羊水正常，孕囊正常，孕夫产道改造正常。
纪九脸色苍白地松开手，任由那张报告单飘落在地，再垂下头，手指插进了发间。
两次检测都是同一结论，怀孕已是事实。这无异是一道晴天霹雳，砸得他猝不及防，茫然无措，脑子已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只剩下惶恐和慌乱，身体也在细微地发着抖。
“这个胎儿身长15.2厘米，是长得好还是不好？”吴思琪背着鸟崽，双手比划着问机器人引导，“我没有储存生孩子这方面的知识。”
“长得好，个头壮实。”015回道。
吴思琪高兴地握了下拳，又问：“我照顾他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吗？”
“这里是一本孕夫手册，你也可以看看。”
……
纪九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微微蜷缩着身体，两名机器人在一旁小声交谈，那声音缥缈地进入他耳中，又被他自动屏蔽。
“需要多补充蛋奶肉，还有维生素。”015道。
“我有点紧张，好像不能呼吸了，心跳也很快。”
“可是你本来就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我只是比喻。”吴思琪顿了顿，“你可能不懂，这是一种情绪值很高的表现，也叫做幽默。”
“呵呵。”015道。
……
“现在能做手术吗？”
纪九的声音突然插入，两名机器人停下交谈，都转头看向了他。
“015，现在能让医生给我做手术吗？”纪九抿了抿唇。
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
“什么手术？”015问。
纪九一时想不起那手术名称，只道：“就是打掉他，做掉。”
吴思琪立即就想出声，但看见纪九这幅模样，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沉默地站着。机器人向导却惊讶地问：“您的意思是要中止妊娠？”
“对，就是那个。”纪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现在，就现在，立刻通知医生，给我做中止妊娠的手术。”
机器人向导看看吴思琪又看看他，回道：“根据银辉星医疗厅规定，如果孕夫孕妇有中止妊娠的强烈需求，那我们就要遵循他或她的意愿。亲，我现在就联系产科医生，您可以去办住院手续，产科应该有床位，再让亲属签订手术同意书。”
“还要亲属签字？”纪九哑声问道。
他目光里带着戾气，神情也有些暴躁，机器人引导顿了顿，却还是说道：“是的，不签字不能做手术，如果您没有丈夫，可以让您的其他亲属签字。”
吴思琪终于吭声：“要我联系纪北宴吗？”
“闭嘴。”纪九喝道。
吴思琪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有还嘴。鸟崽趴在它肩上，茫然地啾啾了两声，它又转过头：“闭嘴。”
机器人引导继续道：“亲属签完字才能做手术，而且术后您不能走，必须要留院观察三天。”
“如果我做完就要走呢？”纪九问。
“那我们会报警的。”机器人引导语气坚定地道，“我们有规定，中止妊娠后的产夫必须住院三天。产夫不同于产妇，您现在孕18周，产道还没有充分形成，手术具备一定风险，所以医院才要求产夫术前必须有亲属签字，术后也必须要留院观察。”
深夜一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边停着一排车辆。其中一辆灰色轿车里，纪九闭着眼，背靠驾驶座椅背，机器人抱着鸟崽坐在副驾驶，不时偷偷看一眼他的肚子。
刚才听过机器人引导的介绍，纪九再三思量，终究还是打消了立即手术的念头。
他今晚就要去军二库，怎么能在这时候进行手术，还在医院里躺上三天？手术是肯定要做的，但至少也要等过了今晚再说。
他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小腹。
T恤下的那处部位微微隆起，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他这才知道，原来那并不是堆积的脂肪，而是有一个胎儿正在成长。
他打量着自己的腹部，目光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烦躁和惶恐。
毫无疑问，他是在执行那次赤牙城任务时怀孕的，孩子的另一名父亲不知道是谁，但现在已经死亡。他唯一不解的，就是他没有种植孕囊，检查结果却显示他身体里有着孕囊，且发育还很正常。
孕囊只能在十八岁后才能植入，他仔细回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别说种植孕囊，连医院也很少进。就算有两次受伤住院的经历，从入院到出院都很清醒，绝对没有什么昏迷不醒，被人暗中植入孕囊的可能性。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坐直了身体。
对了，公交车上看到的那则新闻！
兢诚医院发生了医疗事故，医护人员给体检的男性种植上了孕囊。而就在半年前，他们四营也在那医院体检过。
纪九埋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名银盟军上校指挥官，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可一夜之间，他便从高高的天上坠落，沦为四处逃亡的通缉犯。而老天像是觉得他还不够惨，不够倒霉，要用这一张检验单，将他彻底压死在深渊。
他满腔悲愤找不着出口，只能将这一切怪在兢诚医院。他没法去找医院要个说法，只恨不得能扛起高射炮，照着那医院轰出一炮，直接将那体检部门夷为平地。
鸟崽感受到了车内的低气压，一直憋着没有出声，现在便担心地啾啾叫着，小心地凑过去，想往他怀里钻。
机器人一把将它薅住，重新抱进自己怀里，有些严厉地低声道：“你现在别让他抱你，会压着弟弟妹妹。”
“啾啾？”
“对，他肚子里装着小弟弟或是小妹妹——”
“吴思琪！”纪九突然抬起头一声厉喝，双眼通红地道，“我现在烦着，你别在我面前提这一茬。”
“我不说了，你别生气。”机器人侧头看着车窗，小声嘟囔，“当心动了胎气。”
纪九重新闭上眼，抬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溢出一声苦闷的低吼。
机器人和鸟崽都安静下来，鸟崽更是大气不敢出，车内只听见纪九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后，机器人听见纪九的呼吸逐渐平静，这才小心地问：“要把这事告诉纪北宴吗？”
纪九终于动了动，声音沙哑地道：“别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秘密，等我把正事办完，就把这个秘密处理掉，然后永久封存。”
“我觉得——”
“别吭声！”
机器人闭上了嘴，纪九这才放下捂着脸的手，深深呼吸了两次。他再睁开眼时，那些慌乱和愤怒已被压入心底，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去苦闷难过，面临的难题得按照轻重缓急，一个一个去解决。
他启动车辆，灰色轿车向前驶出，并简短地道：“现在去军二库。”
“好。”机器人应声。
因为安全性和地势所限，军二库没有设在城内，而是建在城郊。除了用来囤放枪械弹药等军用物资的大型库房，也有小型保密间，主要是存放军部的资料文件等等物品。
此时已是深夜两点，军二库大门外站着两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围住库房的围墙高而光滑，顶上安着一圈电网，墙头上分布着各类监视器和报警装置。
灰色轿车停在远处的一片玉米地里，纪九让机器人带着鸟崽留在车内，时刻准备接应，他自己则戴上口罩和帽子挡住脸，再背上工具包，悄悄摸向了库后方的围墙。
纪九在齐人高的玉米杆中穿行，朝着军二库靠近。他知道这时要集中精神，不能分心去想肚子的事，但总是在某个瞬间，那念头就情不自禁浮现在心里，钻入他的脑子。
……去年夏天，我负责过军二库外围安全，那后墙有一个暗箱，可以关闭墙头上的电网和监视报警装置。
得尽快把肚子解决掉，这事不能拖，等今晚拿到证据后就去做掉……
别想了！
集中精神！
纪九奔到后墙，左右看了眼，确定巡逻士兵还有约莫五分钟才会出现，便立即按动墙上的一处隐藏开关，露出里面的暗箱。
他双手在那些按键上一番操作，暂时关闭了墙头上的电网和监视报警装置，再抛上一根绳索，飞快地爬上墙头，跃入墙内草坪，隐匿在一处黑暗里。
……军二库内部的巡逻队基本是机器人，它们的扫视范围比人眼要广，但是也很死板。
这围墙这么高，我直接就跳了下来，不会流产吧？现在流产的话就糟了，肯定会影响我的身手……
巡逻队过来了！
别想了！
能不能别想了！
军二库占地面积广，修建着数栋库房用以置放武器枪械，空地上也整齐停放着一些还未使用的军用物品。
纪九躲在那些物品箱背后，抬腕看表，在一队机器人巡逻队刚走过后，倏地冲了出去，一口气奔到了保密间外。
保密间是栋全金属结构的房屋，大门也异常坚固。纪九按下旁边墙上的开启键，门上方便出现了一面亮起的小屏，提示他输入口令。
纪九并不确定陈轩然给他的口令是真是假，但他没有机会去核实，只能冒一次险，在小屏上输入那串早已背熟的数字。
他屏息等待，门锁没有报警或报错，小屏上也出现了请使用钥匙的字样。他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几分，又赶紧将一把电子钥匙插入锁眼。
小屏发出粗噶的一声低响，屏幕上也出现了一把红叉。
纪九警惕地左右张望，又换了一把电子钥匙插入锁眼。
嘎——
屏幕上再次出现红叉，并出现提示语：三次错误，会启动锁死系统，同时会自动报警。
纪九在纪北宴那里一共复制了四把钥匙，现在还剩两把。他将那两把钥匙摊在被冷汗濡湿的掌心里，借着远处灯光仔细分辨。
这两把电子钥匙外形相似，纪九实在是分辨不出。眼看巡逻队就要过来，他只得随便选了一把，凑在嘴边吻了吻，再小心地插入锁眼。同时也做好了撤退准备，只要报错声一响，立即撒腿便逃。
滴！
小屏上闪烁绿光，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钥匙准确，门扇被开启。
纪九推门，迅速钻入屋内，接着反手关门。但门扇才合至一半，就被人从外面抵住，一道黑影也如鬼魅般出现在了门口。
纪九一直没有察觉到身旁有人，顿时心头大骇，心脏都差点蹦出喉咙。
但他的反应也相当迅速，立即松开门扇，朝着门外伸手，想掐住对方的喉咙。
这样既可以阻止这人出声示警，也可以将人抓在手里，就算暴露，也能当做人质。
不想对方身手出乎意料的好，纪九连他半片衣角也没摸着，只感觉到身侧有人闪过，带起了一股劲风，同时身后门扇被关严合拢。
纪九没有吭声，在黑暗里朝着前方迅捷出拳，想在最短时间内将人制住。但对方居然也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还击，只沉默地连续闪躲。
下一秒，他的右手腕被抓住，那人移动到他身后，用胳膊将他的身体牢牢箍住。
纪九立即就要抬脚后踢，后背便抵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一道低沉却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别动。”
纪九心脏猛地剧跳，刹那间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嘘……别动。”
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平稳声调中带着安抚的意味。纪九也停下了攻击，只急促地喘着气。
“阿宝？”
黑暗中，关阙将人从身后环抱在怀，微微俯低头，唇抵在纪九耳侧轻声回道：“是我。”

第32章
电筒光亮起，身后的人松开手臂，纪九转过了身，慢慢摘下口罩。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关阙，神情既惊讶又茫然，还带着让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激动和欣喜。
关阙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风衣，领子竖起，挡住了下半张脸，右肩上还挎着一个背包。他将手电筒放在旁边置物架上，再转回头，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纪九脸上。
纪九和他也不过才分离了几天，但现在再见到他，那感觉竟然像是已经很久不见。
他被关阙这样专注地看着，心里突然就涌出了很多的话，甚至让他在这一刻，忘记了自己还置身于银盟军军二库。
他想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那三千块钱够不够花。想告诉他自己每晚都会去大钟下等他，只是一次也没有将人等着。
那些话争先恐后地从心里涌出，却又尽数堵在了喉咙口，最后他只笑了笑，说道：“我没想到是你，还以为是巡逻兵，吓了一跳。”
相比于纪九的激动，关阙则显得冷静许多，他缓缓伸手，将纪九头上的一根草屑捻掉，这才回道：“嗯，是我。”
两人正沉默着，外面突然传来岗哨交班的口令声，让纪九倏地回过神，也让他再看向关阙的目光里，渐渐浮起了疑惑。
“你怎么在这儿？”纪九问道。
关阙没有回答，只收回视线，转头打量屋内，并提步往前走了两步。
保密间并不大，空气置换器在嗡嗡启动中，制造出适合保管重要物品的干燥和低菌环境。左边立着一排排置物柜，分成数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不同物品。
纪九并没注意那些物品，只一直看着关阙。
他看着关阙的背影，这才从突然见到他的惊喜中回过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神情也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关阙为什么会出现在银盟军军二库保密间？他来这里做什么？
关阙已走进两排置物柜之间的通道，一边顺着通道往前，一边查看左右摆放的物品，有时候还会短暂停顿，去看那贴在柜子旁的物品说明标签。
“你在找什么？”纪九问。
关阙依旧没有应声，只继续往前。纪九的目光却渐渐淡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冷意：“关阙，你在找什么？”
关阙突然在一处柜子前停下，盯着第三排的某个小格，像是终于发现了他要寻找的物品。
“我在找一样东西。”他微微眯起眼，这才回答纪九。
纪九快步上前，看见关阙从格子里取出一个暗黑色方向小盒。他走到关阙身旁，飞快地瞥了眼已经空着的小格，看见那旁边贴着一张标签，名称栏只写了两个字：不明。
关阙在纪九的注视下，拿出一条手帕，擦拭掉盒上的积灰，再打开了盒盖。纪九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见盒底躺着一枚弯曲状的暗色物体，一头粗钝，一头尖细，形状像是某种兽类的獠牙。
他仔细打量着那枚獠牙，看不出那是用什么做成的，既像金属又像是石块，表面还布着纵横的纹路。
他又看向关阙，看见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才发现，这獠牙和关阙的那枚光明之眼质地相同，只是形状不一样而已。
“你是来偷东西的？为了偷这个？”纪九脸色沉了下来。
关阙只沉默地将那盒子盖上，再小心收进怀里。
他转过身，一脸平静地对挡在面前的纪九道：“走吧，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
纪九却没有让开，只指着他的衣兜：“你刚拿走的是什么？”
关阙轻轻叹了口气：“这对你不重要。”
纪九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唇：“它对我重不重要不要紧，但那是我们银辉人的东西，我不能让你拿走。”
纪九话音落下，保密间里便陷入了安静，只听见换气装置的嗡嗡声和两人的呼吸心跳。
关阙一言不发，侧身让过纪九，径直走向门口，但纪九又跨前两步，重新挡在了他的身前。
“你可以走，但银辉人的东西，你得留下。”纪九一字一句地道。
关阙微微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惨白光照下，显得有些冰冷。纪九神情平静地回视着他，目光却没有退让，右手也慢慢按上了腰间匕首。
关阙的视线下滑，停留在他腰间，低声问道：“你想对我动手？”
纪九看着他微颤的睫毛，心头也跟着颤了下，却也依旧回道：“如果你坚持要那样做的话。”
关阙闭上了眼，很轻地叹了口气，又睁开眼，蹙起眉看着纪九。那目光里只有纠结，像是遇到了什么很棘手的问题，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好吧，我告诉你这是什么。”关阙思忖片刻后，轻声开口，“它叫暗影之牙，原本就是我们虞人一族的物品，不属于你们银辉人或是塔柯人。只是当初族内动乱，有人带着它逃亡，结果在路途中丧命。银盟军当时发现了他的尸体，知道他是虞人里的重要人物，虽然不清楚他携带的暗影之牙是什么，却也带回了银辉星。纪九，我现在拿走它，并不是偷走你们银辉人的东西，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纪九愣了下：“暗影之牙？”
“对。”关阙依旧用那种很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很有耐心地解释，“你应该也发现了，它和光明之眼质地相同，因为它们原本是同一块陨石的碎片。”
纪九听完关阙的讲述，心里已经大致相信了他的话。
从外观上来看，这暗影之牙和光明之眼的确有关系，对银盟军来说也不重要。不然它不会被放在军二库保密间里，标注为不明，还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纪九神情缓和了许多，但心里也陷入了挣扎，不知道是任由关阙把它带走，还是坚持要把它留下。
他正在纠结，关阙却扭头看向左边墙角，神情陡然一变。
纪九察觉有异，跟着转头看去，看见墙壁夹角处有一星蓝光在闪烁。那光点极其微弱，如果不是身处这种黑暗环境里，根本无法发现。
他看见关阙神情变得冷肃，下巴也有些紧绷，知道那蓝光绝不简单，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颗灯泡怎么了？”他问道。
“那不是灯泡，是铦电磁力器。”
“铦电？！”
纪九对这两字很敏感，立即提高了音量。
关阙看了他一眼：“铦电含量微不足道，这种装置没法伤害序列者，只能用来寻找序列者的踪迹。”
纪九一脸茫然：“抓序列者的装置？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你军衔太低，还不足以能接触到这些信息。”关阙提步往前，“走吧，先离开这儿。”
纪九这次没有再挡着路，任由关阙从他身旁走过。关阙边走边道：“原本是明天才会启动装置，但突然提前了。”
“为什么会提前？”纪九跟在他身后问。
“一定是那个车西朝，他害怕协助我的事被暗影军团知道，以后会找他清算，所以悄悄透出一些风声，想借银盟军的手把我除掉。而银盟军知道我在耀炽城，就临时启动了磁力器。”
“那你怎么办？”纪九紧张得一颗心高高提起。
关阙再次看了他一眼：“我不会有事的。”
他神情镇定，沉稳的话语里带着安抚，仿佛纪九才是要被磁力器抓住的那一个。纪九不再那么慌张，跟着他走出几步后，这才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纪九顿住了脚，关阙走出一小段，发现他没有跟上，也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关阙问。
“你先走，我还没找到证据。”纪九赶紧去翻身旁置物架上的物品，“有人陷害我，将能定我罪的证据放在这里，我得找到它才行。”
这两排置物架上搁的都是盒子或者瓶瓶罐罐，他要找的应该是录影带或者芯片，显然没在这个区域。他匆匆走出这条通道，正要去往左边文件区证物区，胳膊就突然被一只手给抓住。
纪九看了眼抓着自己胳膊的关阙：“你别管我，快走吧，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找到证据后就去找你。”
关阙没有松手，只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装置正在启动，我只有不到两分钟时间，很难离开军二库。而他们一旦发现有序列者，必定会搜查整个军二库，你躲在这里也跑不了。”
纪九嘴唇动了动，关阙又道：“快走，你在这里被发现的话，纪北宴也会受牵连。”
纪九听到这话，脑中顿时反应过来。他要是被人发现了，那么提供给他口令和钥匙的人也会被扯进来。
事情牵涉到纪北宴，让纪九果断作出了离开的决定。但关阙却以为他还在迟疑，又道：“纪九，保密间里没有你要找的证据。”
纪九迅速抬头看向关阙，关阙却已转身，拽着他大步走向门口。
时间紧急，纪九将那些疑惑都咽了下去，顺手拿起置物架上的手电筒，关上，再重新戴上了口罩。
两人离开保密间，将大门关紧，直到看不出有任何人进入过的痕迹，这才一前一后冲向了围墙方向。
可刚奔至几架崭新的装甲车旁，纪九就看见天上闪过一道蓝光，而关阙闷哼一声，踉跄两步后，单膝跪在了地上。
纪九连忙冲前两步去扶他：“怎么样？”
“没事，磁力器的作用仅能查探出序列者，只是我本来就受了伤，伤势被激发了一下而已。”关阙推开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喘息着道：“但是我被发现了。”
他话音刚落，军二库大门口就立即响起尖锐的哨声，同时有人嘶声大喊：“军部急令，城内发现了序列者，地点就在军二库。所有人小心！进入特级战斗准备！”
刷刷刷！高压钠灯齐齐亮起，将整个军二库照得如同白昼，也让正提步奔向围墙的纪九二人无所遁形。
“你怎么样？跑得动吗？能不能撑到围墙下面？”纪九一边狂奔一边问。
关阙也没回答，但纪九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还跑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到了他正前方。
“我要不是等你，已经到了。”关阙声不颤，气不喘。
“他们在那里！4号库房左边！”
“已经跑去5号库房了。”
“两人！是有两名序列者！大家穿好防护服，不要靠得太近！”
枪声响起，大门口的士兵朝着这方移动，那些机器人巡逻队也在迅速奔来。
纪九听着他们的喊话，只跟着关阙朝前狂奔。但关阙突然转身，猛地将他往左边一拉，一排子弹就击中他身侧的机械，冒出一串火花。
“走。”关阙低喝。
纪九继续狂奔，同时喊道：“你不要使用精神力，不要杀了他们。”
“不会。”关阙又突然拉住他，将他压低俯身，待到子弹从他头顶飞走，这才松开手继续往前奔跑，“我答应过你，不会伤害银辉人。”
子弹在身旁穿梭，机器人们也在迅速围拢。纪九奔到围墙下方，正反手要从背包里掏绳索，却觉身体一轻，双脚腾空，已被关阙打横抱在了怀里。
身前的金属围墙被打出砰砰声响，弹头四下飞溅。关阙以正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躲闪着子弹，向上跃出，半空中右脚在墙面上一点，便抱着纪九跃上了墙头。
“他们要跑了！”
“他们跳过围墙了！”
“那能怎么办？我们还能拦得住序列者？”
……
墙外玉米地里有两束飞速移动的车灯，机器人驾驶着灰色轿车前来接应，鸟崽从副驾驶探出头，朝着两人尖声啾啾叫。
纪九从关阙怀里跃下地，和他一起冲向了轿车，同时打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还没关上，机器人便调转方向，灰色轿车驶向了耀炽城的反方向。
“别走这边，我们现在进城。”关阙在后座道。
机器人解释：“有军队从耀炽城出来抓我们了。”
“没关系，进城。”关阙语气果断，“在飞行器赶到之前，我们得冲进城里。铦电磁力器七天才能启动一次，他们没法连续使用。”
纪九立即明白了关阙的意思。城外是大片荒野，他们的轿车迟早会被追上，可城内地形复杂，军部在短时间内还来不及做出充分应对，反而更容易藏身。
“吴思琪，冲进城去。”纪九拍了下机器人的肩膀。
机器人立即调过车头，将轿车开向了耀炽城方向。军二库的士兵已经追了出来，但他们畏惧序列者，不敢靠近，只在门口朝着汽车开枪，再看着轿车喷出一股尾烟，消失在道路前方。
“啾啾啾啾啾！”
汽车刚平稳，鸟崽便扑进了关阙怀里，张开嫩黄的嘴，激动地朝他连声大叫。
关阙一手抱着它，一手托着它的后脑，嘴角也翘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纪雀。”
“啾啾。”鸟崽侧过脑袋，开心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关阙取下一直挎在肩上的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纸袋，打开，取出一根肉干，喂进了鸟崽嘴里。
“好吃吗？”关阙低声问。
“啾啾！”鸟崽大口吞着肉干，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现在有些忙，等会儿再接着吃。”
“啾。”
关阙说完，将纸袋重新放进背包，机器人开着车，频频从后视镜去看他。关阙放好纸袋，也看向了后视镜。机器人撞见他的目光，连忙躲闪，关阙却对它点了下头：“吴思琪，好久不见。”
“哦。”机器人木木地道。
远处天空传来隆隆声响，那是正在升空的军用小型飞行器。鸟崽趴在关阙怀里，机器人和关阙打完招呼后，便专注地开车，而纪九也没有再说话，只拧着眉看着车窗，车内一时变得非常安静。
车窗上有关阙的倒影，纪九一直看着他的倒影，目光里带着审视，心头盘桓着散不去的狐疑。
他能记得关阙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得在离开保密间前，他对自己说的那一句。
“纪九，保密间里没有你要找的证据。”
为什么我刚打开保密间房门，他就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说那里没有我要找的证据？
他都知道些什么？
纪九察觉到了整件事情的不同寻常，神情越来越沉凝。而关阙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指挥着机器人选择道路前进。
“糟了，他们封了进城的路。”机器人突然道。
纪九听到这话，猛地收回心神，抬头看向前方，发现他们已经到了耀炽城外。
明亮灯火的背景下，他看见进城的路口停着数辆军车，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车头前有士兵匆匆来往，在地上铺了钉齿路障。
而城市上空也出现了两架小型军用飞行器，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正朝着这方迅速飞来。
轰！
纪九倏地转头。
只见左右两旁的旷野里亮起数道车灯，几辆被改装成重型装甲车的越野冲了过来，分别行驶在他们这辆车的前后左右，将他们围在其中。
“要撞他们吗？”机器人出声询问，纪九也身体绷紧。
“没事，他们是我的人。”关阙按住了纪九的手，又对机器人说了声别怕，接着便按下了车窗。
一辆越野和他们并排疾驰，车窗也缓缓降下，纪九看见后座上坐着一名黑衣人。
那人全身被黑斗篷裹住，脸上也戴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耀炽城B停舰坪，M468。”黑衣人发出嘶哑的声音，但纪九一听便知，那是经过变声器伪装过后的声音。
关阙点了下头，黑衣人说完这句，便俯身从自己脚边提起一架冲锋枪，丢进了轿车车窗。
关阙接过枪，随手递给了纪九，又接过黑衣人再次丢进来的一把冲锋枪和几个弹匣。
纪九一直看着那名黑衣人，看着他递完枪支后，将手伸出车窗，大拇指和小指伸出，再抬手向上，手指朝向天空。
黑衣人做完这个手令，那辆车便没有继续往前，而是掉头拐向了左边旷野，很快隐没在了远方黑暗中。
纪九抱着冲锋枪闭上了眼。他的身体随着轿车在颠簸，耳边是机器人的大呼小叫和发动机轰鸣声，脑中却空前的清醒和冷静。
黑衣人刚才做的手令他很清楚，那是银盟军的战斗手令，他在下达命令，命令那几辆越野全速往前，去冲击前方那道防线的左右两侧。
黑衣人是一名银盟军，而且军职不低。
他行事缜密，甚至和手下联系没有采用任何通讯设备，只使用手势下令。
他认识关阙，且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在帮助他逃离。
不，不仅仅是认识，他们之间关系匪浅。
“他是谁？”纪九问。
关阙沉默两秒后，回道：“幽冥。”
幽冥……
纪九闭着眼，这几天的经历在脑中飞速闪现，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点迅速串联。短短瞬间，那些纷乱的线团被他梳理整齐，所有不合理的已变得合理，所有模糊的也在此时异常清晰。
当轿车再一次颠簸时，纪九便睁开了眼。
他神情冰冷地直视前方，既看着横在前方路面上的那排灯光，也看着后视镜里，那名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他想开口，但嘴里发干发苦，喉咙里也好似被堵了一团棉絮。他连接吞咽了好几次后，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关阙，你说保密间里没有我要找的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
关阙正在拨动冲锋枪保险栓，闻言动作顿了顿，再抬起头，看向了纪九。
“是真的吧？”纪九问。
关阙没有回应，纪九却已知道了答案，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
“我有过很多种猜想，猜测陈轩然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告诉我口令，将我送进军二库，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会与你有关。”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是多么迫切地想找出事情真相，既是为自己正名，更是要替我的那些士兵报仇。你也清楚我接下去的所有步骤，所以引诱我去偷了纪北宴的钥匙，为你开启了军二库保密间的大门。”
“幽冥就是陈轩然。”
纪九垂下了眼，声音不带半分起伏：“没有证据，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证据。你当初听到了城子和我的对话，听见城子提到过证据，就让陈轩然给了我错误的信息，给我设置了这个圈套，让我自动钻进去。”
“陈轩然只有口令，没有钥匙。而你通过我，不费任何功夫，就从纪北宴那里拿到了钥匙，也顺利拿到了你想要的暗影之牙。”
“关阙，你又一次利用我，达到了你的目的。”
纪九缓缓看向关阙，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疏离、防备和敌意。
关阙也回视着他，紧闭着唇一言不发。一晃而过的灯光照入车内，他高挺的鼻梁形成了一道明暗交界线，让他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另一半依旧完美英俊，只是看上去有些苍白。

第33章
纪九目光冰冷地看着关阙，关阙沉默着一言不发。正专心开车的机器人没有注意到异样，趴在关阙怀里的鸟崽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纪九，既紧张又不安。
头顶响起隆隆巨响，两架小型战斗飞行器已到达上空。机器人看了眼后视镜，出声提醒：“飞行器到了，我们会被轰炸的，我建议你们做好跳车的准备。”
飞行器的强光在地面晃动，时不时刺进纪九双眼。他深知现在不是和关阙算账的时候，便强行压下心头情绪，只转过头看向前方。
那几辆越野车依旧围绕在灰色轿车周围，此时车顶收回，成为了敞篷越野，显出十几名穿着打扮时尚的男男女女。
他们在激烈的电子音乐里高声尖叫，大笑，拿着香槟朝旁边车上的人喷洒，看上去就似一群玩到发疯的醉鬼。
飞行器降低高度，跟着这群车辆移动，机腹下的炮筒对准了飞驰中的轿车。
但旁边车上的人站起身，伸长手去拍灰色轿车的车顶，其他人也跟着效仿，或笑或骂，纷纷去拍轿车车顶。一名身着吊带裙的女孩，还将手里的啤酒浇上去，引得一群人大声叫好。
飞行器无法攻击，不然这些车和人全部要被炸飞，扩音器的声音从天上传了下来：“你们现在处于极度危险中，所有人立即离开！下面的人听着，命令你们马上离开……”
下方的一群醉鬼却对喊话声置若罔闻，一名满身戴着钉环，画着黑眼影的男人还将上半身趴在轿车车顶上，看上去惊险万分。好在他那辆车的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始终和轿车保持着相等距离和相同速度，倒也没有出事。
飞行器也就迟疑了那么十几秒，这群车辆就已经冲到入城口，接近了那道在路口布下的防线。
防线处的士兵已架好枪炮，布好防线严阵以待，但在看见冲来的那群敞篷越野，以及车上那群大笑打闹的男女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都齐齐看向了旁边的军官。
军官满头是汗，嘶声朝耳机里汇报情况，又听着里面下达的命令，回道：“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序列者。”接着朝士兵们一声大喝：“开炮！！”
但时间已晚，这声命令刚出口，疾驰的越野车群便已冲了过来。士兵们赶紧闪躲，越野撞飞了路面上的钉齿路障，撞开道路两侧的汽车，在爆胎的巨响中，一辆接一辆地停在了路侧。
撞击声，车辆报警声混着各种尖声大叫，整个场面一团混乱。而那架灰色轿车从破开的口子继续往前，风驰电掣地冲入城，在追上来的零星枪声里，迅速消失在远处街道。
二十秒后，尖锐的警报拉响，在整个城市上空回荡。士兵们吹着哨子冲上街，拿着扩音器高喊：“有塔柯军入侵，所有人立即回家，或者进入就近的建筑躲避，不要在街上停留，以免造成伤亡！”
此时已是半夜，耀炽城的民众大部分已经入睡，现在全被吵醒。他们刚走上街看热闹，便听见塔柯军入侵，又惊慌地往屋子里躲，场面反而更加混乱。
所有夜店打烊，悬浮城市快车也停止运行，数架小型飞行器轰鸣着升空，整座耀炽城，已迅速进入了特级战备状态。
那辆灰色轿车从街上右拐，冲进一条黑暗巷子里，并一个急刹停下。
驾驶座车门打开，机器人急急忙忙地跳下：“纪九，我们现在去哪里？得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机器人突然停下了声音，只愣愣地看着后车窗。
透过车窗玻璃，它看见纪九端着一把枪，枪口却抵住了关阙的脑袋。
机器人怔了几秒，左右看看，又赶紧回到车上，关好了车门。
“纪九，你现在打死他，我们会少个帮手。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再把他打死，或者拿他当人质——”
“别出声！”纪九冷声低喝。
机器人闭上了嘴，鸟崽也紧张地仰头看着。关阙被纪九用枪口抵着额头，只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低低地唤了声：“纪九……”
咔嚓一声响，子弹上膛。
“啾啾。”鸟崽察觉到不妙，开始惊慌地叫，机器人连忙伸手：“雀宝来我这儿，别被误伤了。”
鸟崽却没有动，只站在关阙腿上惶惶地看看他，又啾啾叫着看向纪九。
关阙一直注视着纪九，眼眸漆黑幽深。纪九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急促粗重，那双通红的眼里燃烧着愤怒。
两人一人持枪，一人被枪抵着头，像是那些共同逃出H58、坠落水星的日子都不曾经历，那些星光下的交谈、木屋里的陪伴也不曾有过，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尚未来得及出口，就已经消散。
时间仿似倒退回到他们刚认识时，他们只是两个敌对的人，必须得拼个你死我活。
纪九很清楚，只要自己轻轻扣下手指，子弹便会钻入关阙脑中。哪怕他只是再经历一次死亡到复活的过程，这期间也会被银盟军给抓住。
车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听见头顶上空有飞行器经过的轰隆声，一辆辆军车从大街上呼啸驶过。
而那道枪声，迟迟没有响起。
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终于松开，枪口缓缓朝下，离开了关阙的额头。
关阙从头至尾都没有朝头上的枪看上一眼，视线一直落在纪九脸上。他看着纪九脸色苍白地垂下眼，紧抿着唇，睫毛轻轻颤动，在下眼睑落下两排深灰色阴影。
纪九放下枪，将站在关阙腿上的鸟崽抱起，递给坐在驾驶座的机器人。
机器人沉默地接过，鸟崽也不敢吭声，只趴在机器人背上，抱住它的脖子，目光哀哀地看着纪九两人。
纪九又去拎自己的背包，但背包带搭扣被卡在了座椅之间。他紧咬着牙，粗暴地拉扯，可越是用力，那搭扣卡得越紧。
关阙伸出手，去帮他解那搭扣。纪九却猛地一甩胳膊，要将他的手打开。
但他动作幅度太大，在打掉关阙手的的同时，也将关阙的背包拂到了座椅下。
背包发出哗一声响，里面的东西洒落出来，除了水杯之类的物品，还有两包密封的纸袋。
其中一包是刚才喂鸟崽的肉干，另一包鼓鼓囊囊，纸袋上印着荣记干果四个字。
纪九知道这个荣记干果店，位于耀炽城D区鸿荣街。他还在水星时，曾经一边吃兽肉一边干呕，眼泪汪汪地对关阙说，要是现在能尝一口荣记的干果就好了……
纪九停下动作，盯着那袋干果。关阙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即将那纸袋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买的。”
关阙声音沙哑，含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纪九却没有去看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只收回视线，继续拉扯自己的背包。
背包终于取出，他反手挎在肩上，再抓起冲锋枪，对前排的机器人道：“吴思琪，走了。”
“哦。”
纪九打开后座车门，刚转身，关阙的声音便响起：“耀炽城不安全，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儿。”
纪九顿住动作，慢慢转身看向关阙。
关阙的身体微微趋近，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跟我走。”关阙又道。
纪九定定注视着他，哑声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到底有没有证人？”
“有，你们的那次赤牙城任务里，是真的活下来了一名士兵，而且军方认为你是泄密者，也有他提供证词的原因。”关阙这次回答得很快。
“他说我是泄密者？”纪九轻声问。
关阙轻轻点了头。
纪九扯动嘴角笑了下，又问：“是不是你给我设的另一个圈套？”
关阙喉结上下滚动，接着摇头：“不是。”
纪九问完，抬脚便要下车，关阙又道：“如果你要去找那名证人，我陪你一起去。”
纪九这次忽地转身，手中枪支哗啦一声响，再次对准了关阙。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别再跟着我，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神情凶狠，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杀意，直到关阙没有再说什么，才慢慢收回枪，转身朝前走。
“我会等你一个小时。”关阙在他身后道。
纪九的脚步略微一顿，侧过头，很轻地吐出两个字：“滚吧。”
巷子里只有一盏昏乱路灯，光线时明时暗，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路灯下走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纪九一手提枪，一手拎着背包，稍显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鸟崽趴在机器人背上，扭过头，看着汽车里的关阙，轻轻叫了一声。
关阙靠着椅背，看着前方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路灯撒入车内，让他的脸庞看上去更加轮廓分明，也更加苍白。
衣兜里的电话突然震动，他伸手进去，按下了耳机接通。
话筒里传出幽冥的声音：“你俩现在去停舰坪，一切都准备好了。”
关阙依旧注视着前方，只低声道：“我还有点事，要再过上两个小时。”
幽冥顿了下：“我没法拖那么久。”
“我自己有办法，你该撤就撤。”
“行，那你们小心点。”
“保重。”
“保重。”
关阙挂上电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背包，将掉出来的纸袋装了进去。
他正要推开车门下车，视线落在纪九刚坐的位置，突然又顿住。接着伸出手，从座椅上拿了起什么。
他摊开手，躺在掌心里的是两个石雕小狐狸，一黑一白，都有着蓬松的尾巴和灵动狡黠的眼。
他长久地注视着两只小狐狸，再紧紧握在掌心。直到街上传来车声，这才将它们揣进衣兜，转身下了车。
天上时不时飞过一架飞行器，雪亮的探照灯在长街和高楼上扫过。纪九在那些商铺屋檐的遮挡下，顺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往前。
他单肩挎着背包，冲锋枪用一件T恤裹住，抱在怀里。机器人行走在他身侧，不断转头去看他。
“你要哭了。”机器人开口，“你眼睛是红的。”
纪九目视着前方：“被路灯照的。”
“路灯是白光。”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真的要哭了。”机器人坚持。
“吴思琪，你怎么这么多话？是不是要我关掉你的处理器？”纪九突然拐入另一条巷道，大步往前走。
机器人背着鸟崽跟了上去，垂着头走在他身旁，片刻后小声道：“想哭就哭吧，别憋着。对你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纪九竖起夹克衣领，沿着巷子继续往前。他知道自己并不像机器人所说的那样要哭了，但他却觉得此时如果能哭上一场，心头也许不会这样难受。
银盟军已经开始了地毯式搜索，除了天上的飞行器，长街上也出现了成列的车队和士兵。到处都是隆隆发动机声响，还有晃动的灯光和对讲机传出的命令声。
纪九在那些蛛网般的巷道里左穿右行，躲闪前进。虽然搜索者众多，但他对耀炽城地形再熟悉不过，每一次都险险躲过。只是有一次巷道的两头都有队伍，他不得不翻进了一处民居，躲在围墙下，直到那些脚步声经过后再翻了出来。
纪九一直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机器人便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水月缘酒店找王成义，就是那名活着的证人。他既然用假证词证明我有罪，那肯定是受了人的指示。我认识他也有好几年了，要从他嘴里掏出真话，应该不是太难。”纪九警惕地打量左右，“他平常肯定被看守得很严，要接近他很不容易。但今晚这么乱，所有驻军都出动了，对我反而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是的，大家都在找序列者，人手都被调出，我们正好趁乱去找他。”机器人赞同。
城内某个地方突然响起枪声和爆炸声，纪九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看见那方向浓烟滚滚，腾起漫天火光。
“那是关阙吗？”机器人也盯着那方向。
纪九抿了抿唇，转身继续往前，嘴里淡淡道：“别提他。”
机器人看了他一眼：“好。”
水月缘酒店位于D区，地市偏僻，附近是大片的办公楼，一到了晚上就没多少人。特别是今晚这种情况，街上更是空荡，酒店内虽然灯火通明，却大门紧锁，所有人不准出入。
酒店大堂内，经理站在电梯旁，一脸严肃地和服务员交待事项。电梯里不时钻出穿着浴袍拖鞋的客人，向他询问情况，他又满脸堆笑地和人家解释。
“我们也不清楚，正在向媒体朋友打听，可能是一场演习也说不定，很快就会解除禁令。”
经理听见电梯门开，转头看去，看见一名身着杂工服装的人，挎着背包，提着工具箱，戴着工作帽、口罩和手套。他身后跟着一名同样穿着杂工马甲的机器人，也背着背包，和他一前一后地进入了电梯。
“哎，那是谁？”经理问道。
清洁工没有回答，电梯门很快关闭，数字开始往上跳跃。一旁的服务员道：“应该是老王，刚才有客人堵了马桶，需要疏通，就临时通知他来一趟，从侧门进的酒店。”
电梯在17楼停下，纪九压下帽檐，带着机器人走进了通道。
1725房间外站着两名黑衣人，其中一人正按着耳机通话。
“……我们原本有两个小队轮守，今晚被调走了十几号人，只剩下我和林宏两人，得再派点人过来才行。”
当纪九走入通道，两名黑衣人都看向他，正在说话的那人也中断了通话。
纪九目不斜视地往前，却在经过后一名黑衣人身旁时突然出手，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后颈。而跟在他身后的机器人同时起跳，一块板砖砸上前面那名黑衣人的后脑。
两名黑衣人软软倒下，被纪九和机器人分别接住，再拖着他们，进入了不远处的杂物间。
半分钟后，纪九拧开了1725的门锁。
屋内没有开灯，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一片黑暗中按住机器人的肩膀，让可以夜视的它带领自己往前。
机器人的背包一阵窸窸窣窣，鸟崽探出了头，被纪九摸到了它的脑袋，再重新按进了背包。
机器人带着纪九穿过门廊，进入了主房间。纪九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灯光，看见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团，有人正在睡觉。
“王成义。”纪九低低地喊了声。
床上人没有醒，机器人去打开了床头灯。灯光将屋内照亮，但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被子里。
王成义作为一名银盟军突击队士兵，按说不应该这样都不醒。纪九立即心生警惕，从背包里取出冲锋枪，目光在室内逡巡，并逐渐靠近那张大床。
当他的视线落在床边缘，看见床单上的那一团红色时，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拉开了被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眼前的景象让纪九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王成义正仰面躺在一片血泊中，双眼无神地盯着上空，太阳穴上有个弹孔，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足足过了十秒，纪九才反应过来，哆嗦着手抓过旁边椅子上的衣物，俯下身去堵那弹孔。
“王成义，你坚持一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王成义，你坚持住……”
“纪九，他没有任何生命征象，他已经死了。”
纪九停下动作，慢慢站直了身，手里的衣服掉落在地。
“你不是活下来了吗？不是还能去作证说我有罪吗？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都从战场上下来了，却死在了这里……你为什么不活着？非要我们所有兄弟全军覆没？”纪九的眼里蓄满泪水，哽咽着说完，又咬着牙咒骂：“王成义，你个杂碎！”
“纪九，你冷静点，快想想我们现在怎么办。”机器人推了推他。
纪九大口深呼吸，在屋内原地转了两圈，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他睁着发红的眼睛看向房门：“走，马上离开这里。”
经理站在酒店侧门口，还在和那名服务员训话，身后的电梯门响，刚才上楼的那名杂工又走出了电梯。
“这么快就修好了？”经理愕然地问。
杂工理也不理他，直接走向侧门。跟在他身后的机器人，飞快脱掉身上的马甲，直接塞进他的手里。
“送给你了。”机器人道。
经理看着杂工和机器人消失在侧门后，这才回过神，伸出手指，不敢置信地问：“他们在发什么癫？”
纪九离开酒店，立即跑过长街，冲进对面的幽暗巷道，这才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剧烈喘气。
“王成义被人灭口了，有人知道我要来找他，提前一步把他杀了。”
他的声音发着颤，机器人安抚地摸着他后背：“没事，没事的。”
纪九抬起汗湿的脸，听着远方的枪声：“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躲，其他事等到警报解除后再说。”

第34章
纪九带着机器人准备离开，但还没走出这条巷子，巷子口便突然亮起大灯，雪亮光束刺得他睁不开眼，同时有人在大喊：“站住别动！双手抱头蹲下！”
“纪九！”机器人急促低声。
纪九一声下令：“跑！”
两个调转方向，冲进了旁边的巷道，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奔跑穿行。但这些银盟军士兵同纪九一样熟悉地形，很快便堵住了各个巷子口，意图对他进行围堵。
纪九虽然拿着冲锋枪，却始终没有开过枪，几次抬高瞄准前方巷子口的人，却又垂下了枪口，只继续冲向另外的方向。
“嫌疑人接近面粉厂，四队、五队和六队提前布防。”
“嫌疑人正在向东边移动。”
“嫌疑人去了南方，立即在南边一带布防。”
……
包围圈一点点缩小，纪九都能听见那些对讲机发出的命令声。他粗重地喘着气，犹如困兽一般四处躲闪，被两头追来的士兵逼进了一条长巷道。
“吴思琪，你带着雀宝走。”纪九边跑边道。
机器人边跑边道：“我这么贵，被捕了又不会死，也不会坐牢，顶多关机，再修改一下程序。”
机器人话音刚落，突然一个纵跃挡住了纪九后背，同时身后巷子尽头响起一声枪响，它的后脑勺上也冒出了一团火星。
“吴思琪！”纪九低喝。
“我没事。”机器人摸了摸自己的大脑袋，“就是多了一个小坑，做个智能人美容就行……但是这个很贵的，一个坑五万。”
“我会去挣钱，给你美容。”纪九边跑边道。
身后还在连接响起枪声，机器人将装着鸟崽的背包取下，抱在怀里，又左腾右跃，用后背挡了两颗子弹：“十万……十五万。”
机器人脑袋上再添了两个新坑，纪九瞧着远处那几道晃动的身影，绷紧下巴抿紧了唇。他咔哒一声打开了冲锋枪保险栓，朝着后方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枪口喷出火光，一串子弹射出，那些人赶紧趴下，或者寻找障碍物躲避。
纪九和机器人再次往前跑，机器人问：“你不怕把他们打死吗？”
“他们会躲的。”
“子弹不长眼，万一就打死了呢？”
纪九沉默着往前奔，片刻后才回道：“那也没有办法。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前方也出现了晃动的身影，巷子两头都出现了追兵。纪九立即爬上了身边矮墙，在枪声响起的瞬间，跃入旁边的巷道。
他在翻下墙头前，极快地往远方看了眼。
警报还未解除，但城市中心没有再响起枪炮声，也没有增加新的爆炸火光和浓烟，数架飞行器只在那片区域上空盘桓。
那瞬间，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想来关阙已经逃脱，已经架着飞行器离开了银辉星。
“嫌疑人，你不要再负隅反抗，放下武器才是你的出路……”
纪九立即收回心神，迅捷地跳下墙头，顺着巷子继续飞奔。
巷道两头再次出现了人影，纪九闪身躲进一堆石块后，听着石块发出被子弹撞击的砰砰声，再找准机会冲出去，朝着巷子一头开枪。
“快！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纪九朝机器人喝道，同时抓住矮墙上的一块凸起，准备如之前那般翻过去。
只要翻过这边，就可以进入住宅区。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棚户，居住着各式各样的人，想藏起来会简单很多。
但他刚一用力，小腹却在这时抽痛，让他手一抖，整个人滑摔在地。而刚刚爬上墙头的机器人见状，又立即跳下来去扶他，鸟崽也惊慌地啾啾叫个不停。
纪九忍住腹痛想爬起身，但刚支起上半身，就被人按住后背重新压下，胳膊反扭到身后，冲锋枪被夺走，头上同时抵上了几根冷冰冰的枪管。
“不许动！”
“反抗的话就开枪。”
“不许动！”
几声大喝同时响起，纪九喘着粗气侧头，看见机器人正扑向自己身后，立即喊道：“吴思琪，别动！”
机器人却只朝着制住纪九的士兵扑去，鸟崽也爬出背包跳下地，大叫着去啄按住纪九的那几只手。
“吴思琪！吴思琪！”
机器人挥出金属拳头，将一名士兵击倒，又一拳击飞扑上来的另一人。它正要去捡地上的枪，一名士兵从身后扑来，将一根激光脉冲棒抵在它身上。
吱——
机器人身上流过一串环形电流，再保持着举高双臂的姿势慢慢后仰，轰然砸倒在地。
“吴思琪！！！”
鸟崽还在啄士兵的手，它愤怒地大声尖叫，伸长尖嘴，将几名士兵的手背啄得瞬时冒出了血。
纪九拼命挣扎，却被更大的力按得动弹不得，他努力侧过头，红着眼睛道：“雀宝，别打了，听爸爸的话，快走，快走。”
鸟崽历来都很听话，果然便停下了动作。但它却没有跑，反而还往纪九脑袋旁靠近，紧贴着他，发出慌乱的啾啾声。
纪九看见士兵们朝鸟崽抬起了枪，目眦尽裂地喊：“它没有啄人，别伤它，你们已经抓到我了，别伤它！”
“……啾啾。”鸟崽小声叫着往他身旁缩。
纪九正想奋起撞向身旁最近的人，再夺下他的枪，周围却突然安静，那些纷乱的叫喊声齐齐收住，像是所有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纪九感觉到压在后背的几只手松开，他略一愣怔，立即翻起身，只见身旁一人正慢慢扑倒在地。而其他那些围着他的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纪九被眼前一幕搞得回不过神，就听见鸟崽突然兴奋大叫：“啾啾！
他转过头，顺着鸟崽的目光看去，看见一道逆光的高大身影正朝他大步走来，随着他的步伐，黑色风衣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关阙。
纪九再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除了震惊外，还掺着难言的苦涩，以及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悦。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坐在地上喘着气，看着关阙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啾啾啾啾。”
鸟崽已冲到关阙面前，朝着他激动地蹦跳，又用翅膀指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一脸愤怒地告状。
“没事了，别怕。”
关阙俯身将鸟崽抱了起来，再反手放进了自己的背包。
他走到纪九面前，停下，纪九依旧坐在地上，仰头和他对视着。
关阙低头看着纪九，看见他抱着腿蜷缩着，头发凌乱，一只鞋子掉在地上，半张脸上印着泥土，通红的眼睛有着流过泪的痕迹，顿时心脏像是被什么给刺了下，生起一种绵密的疼痛。
“受伤了没有？”他问道。
纪九摇摇头。
他又看向旁边：“吴思琪又倒了？”
纪九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关阙走过去，从地上拎起机器人，再抽出一名士兵的皮带，将它系在自己身上，和背包一起挂在身后。鸟崽也从背包里探出上半身，搂住了机器人的一条胳膊。
他做好这一切后，再走到纪九面前，蹲下，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灰尘。接着捡起旁边的鞋子，拿起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开始给他穿鞋。
纪九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算他的手掌落在自己脸上时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关阙给他擦干净脸，将鞋穿好，问道：“还能走吗？”
纪九还处于愣怔中，没有回过神。关阙却以为这是不能走的意思，便又俯下身，将他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纪九的腹痛虽然已经散去，但刚才跑到力竭，现在两条腿都还有些发软，便任由他抱着自己，顺着长巷往前走。
远方还有灯光晃动，汽车和口哨声不断响起。但他靠在关阙怀里，已不再觉得慌乱，心里神奇地平静下来。
关阙那宽厚的胸膛宛如一堵坚实的厚墙，能替他挡住袭来的风雨。也许关阙本身就是风雨的一部分，但起码也能让他缓一缓，稍微松口气。
走出一段后，纪九侧过头，看向身后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问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没有，只是击晕了。”
纪九松了口气，又道：“王成义死了。”
“王成义？”
关阙刚问出口便反应过来，王成义应该就是那名存活的士兵。
纪九睫毛轻轻颤动：“是你杀的吗？”
关阙对那名士兵的死亡并不意外，只回道：“不是我。我答应过你，不会去主动伤害银辉人。”
纪九又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关阙道：“我来等你。”
“等我等到这儿来了？跨越半个城？”纪九问。
“嗯。”
“你说只等我一个小时，现在可不止那点时间。”
“是吗？”关阙神情平静地道，“可能是我的手表坏了吧。”
“我能判断出你的手表没有坏，是你又在对我撒谎。”纪九自嘲地笑了声，喃喃道，“你知道吗？我不再是那个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上的纪九，那个对你完全信任的纪九已经没了。你无论怎么挽回也没有用，就像用力去握一把细沙，沙子还是会从你的指间流走。”
纪九抬起手，在关阙面前撮起：“看，这是沙子。”再握紧，使劲，慢慢松开，向他展示空荡荡的掌心，声音无悲无喜，“这把沙子，就是我。”
关阙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直视前方，只保持着沉默。
纪九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还和你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嗯。”关阙又应了一声。
“不过我现在跟着你走，那是因为我没有了其他路，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我知道。”
“你要记得，现在是你欠我的。”纪九道。
关阙轻声应道：“好，我记得。”
纪九还要说什么，就听巷子那一头突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喊话声。
“嫌疑人就在前面！还挟持了一名人质！”
“注意，我们的人负伤，请求支援。”
“不像是挟持人质，像是他的同伙。”
……
纪九神情一凛，正要下地，关阙却已抱着他，踩着巷子边的木箱，一个用力就站上了墙头。墙那边是一片厂区，他在那些房顶上奔跑纵跃，很快就将那一波人甩在了身后。
“在那边！嫌疑人进入了厂区……”
纪九见又有人从左边追来，便推了推关阙，让他将自己放下。
“你可以吗？我抱着你跑可能还快一点。”关阙问。
纪九怒道：“看不起谁呢？”
关阙便将他放下，两人在厂区房顶上，一前一后地朝前腾跃飞奔。
附近那些晃动的人影都在朝着这方靠近，远处还有一排排车灯。纪九正要让关阙进入前方那片棚户区，就听楼的左侧，也就是大路上，突然响起几声汽车鸣笛。
他转过头，看见七八辆越野正跟再他们身后，疾驰在库房外的大路上。他正要提醒关阙，就见最前方那辆车车门打开，有人探出身，冲着他这方向打手势。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纪九也看清了他的脸，是纪北宴的副官刘成。
纪九一个刹步，激动地喊：“等等，别跑，是我哥派来的人，我哥来救我了。”
后方晃动的灯光越来越多，且正在向他们迅速逼近。关阙转回身，纪九再次感觉到腰间一紧，双脚离地，被他抱着跃向了楼外的大道。
这栋库房层间足有七八米高，关阙踩着墙上那些凸起的水泥砖，一路纵跃往下。虽然纪九知道关阙的能力，但却将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刘成失口惊呼：“小心！”
关阙在快落至地面时，踩住窗户外的一块挡板，阻止了两人的下冲之势，双脚稳稳站立地面。
吱——
几辆越野这才冲到他们身前，猛然刹住。刘成一脸震惊地抓着车门框，结巴着问：“你俩，没，没事吧？”
“没事。”
纪九一边回答，一边迅速拉开黑色越野后座车门，拉着关阙坐了进去。刘成这才回过神，也钻进车内，几辆越野朝着前方疾驰而出。
前面岔路口冲出来了三辆军车，冲着车队开枪。黑色越野丝毫没有减速，后方那几辆越野车窗里伸出了激光炮筒。随着轰轰几声巨响，那三辆军车倏地腾起，被掀翻在了地上。
车队继续前行，纪九见刘成在打量关阙，便道：“刘哥，没事的，他是我……是我朋友，不用避着。”
关阙一直稳稳坐着，只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刘成听见纪九这样说，便收回视线，对他道：“将军听说这边有枪战，嫌疑人还带着一名机器人，便猜到是你，马上让我赶了过来。他说耀炽城会进入全城警戒状态，你留下的话会很危险，让我把你送去沉新城，再乘坐飞行器，先离开银辉星再说。”
“不用那么麻烦。”一直沉默的关阙却在这时开口，“把我们送去耀炽城停舰坪就行。”
刘成皱起眉：“现在空域已被封锁，你们乘坐星舰的话，只要启航，就会被截住。”
“我自然有办法离开这里。”关阙道。
刘成看向纪九，纪九冲他点了下头。刘成思索片刻，也觉得目前这种情况，越快离开银辉星越安全，便对司机道：“那就去耀炽城停舰坪。”
沿途不断有追击的银盟军，但这几辆越野车上全是乔装打扮过的纪北宴亲信，个个应对自如，加上武器齐全，车身布有防弹层，那些军车还没进行拦截便被击退。
车队在大街上呼啸前行，一连冲过了两个街区。纪九还有些担心他闯入军二库保密间的事被发现，会牵连到纪北宴，便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
他发现刘成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也表示军方并没发现有人进入过保密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将军给你弄了房子，让你先躲起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而且有序列者潜入了耀炽城，今晚城内到处都是银盟军，你稍不注意就会被发现。”刘成道。
纪九注意到他提到序列者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关阙，还带着几分探究。这让他心头一凛，赶紧回道：“我是来找证人的。”
“证人？什么证人？”刘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视线重新回到纪九身上。
纪九也没隐瞒，便将王成义的事情，前前后后告诉了他。至于消息来源，只说是军部里一名信得过的朋友。
“居然有证人？将军都不知道还有一名证人。”刘成的神情变得沉凝，“军部这是防着他啊……”他想了想后又问，“既然你说证人已经被灭口，那你去见证人之前，有没有将这事告诉其他人？”
纪九现在很想去看关阙，却忍住了这个动作，只摇摇头道：“没有。”
关阙则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会是谁呢……”刘成皱眉思索，又道，“我会将你说的这些原原本本告诉将军，他会去调查的。”
城市的其他方向不时传来爆炸声，那是刘成安排的人在吸引银盟军火力。他们车队便再没有遇到什么拦截，很快到达了停舰坪。
纪九站在停舰坪外，身旁则是外围铁丝网，他看着刘成，哑着嗓音道：“成哥，麻烦你照顾好我哥。”
刘成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将军让我告诉你，不要挂念他，只要你自己好好保重就行。”
刘成又看了眼背朝他们站在一旁的关阙，一脸的欲言又止。纪九知道他可能猜到了什么，只低声道：“成哥，我有数的。”
刘成带着车队离开，却也不放心，只停在远处黑暗里看着。坪边的高压钠灯将这方照亮，坪内空无一人，只听见草丛里传出两声啾啾的低鸣。
铁丝网内的水泥屋后闪出两道身影，关阙背着鸟崽和机器人，纪九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走向了停舰坪中心的飞行器。
“我们只要起飞就会被发现，军部也会立即反应过来，要是来拦截我们，就有些麻烦了。”纪九看向城市中心的天空，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关阙大步往前：“没事。”
纪九听他语气笃定，便问：“你怎么知道没事？”
“还记得曲刚吗？”关阙问。
“当然记得，曲哥嘛，柏亚星最有势力的走私商。”
关阙点了下头：“我在一个小时前联系过他，他会帮助我们离开。”
“他为什么会帮我们？”纪九很惊讶。
“因为我们达成了交易，他帮助我，而我告诉他一条不为人知的矿脉。”
这是银辉星民用二舰坪，停泊的飞行器不多，只有二十多架，且基本上都是小型飞行器。关阙带着纪九找寻了一圈，很快便找到陈轩然提供的那架M463号，并悄悄进入了舰舱。
舱内灯光唰唰亮起，主驾驶和副驾驶位置分别坐着关阙和纪九。舱壁上挂着装了鸟崽的背包，机器人也被皮绳固定在了一根金属柱上。
“曲率引擎正常，斯钠驱动正常，能量传输正常……”
纪九双眼在一排排数据上滑动，双手熟练地按下各个按键，嘴里向关阙汇报着飞行器情况。
关阙拉下启动阀，飞行器响起了隆隆声响，舰身颤动，几束雪亮灯光划破了前方夜空。
飞行器启动的动静不小，纪九看见坪边办公楼的大门打开，有几名工作人员冲了出来，还有人拿着通话器在汇报情况。
关阙扳动操纵杆，飞行器腹下喷出一股白烟，舰身离开地面，缓缓爬升。
“动力器运作正常，风向和气压正常……”纪九一边汇报，一边瞥向侧面舷窗，看见那些在城市中心盘桓的飞行器都转头朝他们飞来。
几秒后，舰内广播器突然传出一道严厉的声音：“M463，你们没有得到起飞许可，塔台命令你们立即降落！M463，你们没有得到起飞许可……”
M463在半空调转方向，而于此同时，另外两座民用停舰坪也升起了数架小型飞行器。
这些小型飞行器型号种类各异，既有客运舰也有货舰，所属公司也不同。但它们在这夜半时分集体升空，还无头苍蝇似地在空中乱窜，挡住了那些军用飞行器的航线。
而M463在爬升至一定高度后，便开启了曲率引擎进行弹射，在空中发出一声强烈的音爆巨响，瞬间消失在空中。

第35章
明亮宽敞的军部指挥室里，几名高级将领站在一面大屏前，一名上校军官则拿着通讯器在发布指挥命令，急得满头大汗。
“马上联系这些飞行器，让他们立即降落。”
“联系不上，通讯房信号中断。”
“飞行器是哪个公司的？”
“我看看，分属迅猛机械、奇亚肥料、宇飞矿业……”
几名高级将领将此时的混乱都看在眼里，却沉默地一言不发。
“吴将军，那M463里应该就是序列者。”副官匆匆走来，对最中间的那名将领低声汇报。
吴思宇上将年约五十，身形高大，长相原本就生得严厉，那下撇的嘴角和眉间深刻的纹路，令他看上去更加具有气势。
虽然是在气温不低的室内，他手上也戴着一副黑色皮手套，一只手轻轻敲击着腿侧。
“刘将军，你觉得呢？”他微微侧头，询问站在右边的人。
战备总指挥刘衡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但身材已经发福，头顶发量稀疏，看上去比吴思宇和善许多。
刘衡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这一切既像是巧合，又像是一场预谋。这批飞行器虽然属于不同公司，但明显是接到了同一个指令。”吴思宇对着副官下令，“扣下他们，去查一下背后是什么人，包括那架M463。”
“是。”副官转身离开。
吴思宇看着屏幕上那个已消失的光点，又拿起通话器命令：“不用追了，就这样吧，善后。”
“是。”
“是。”
军部二层的走廊里，吴思宇和刘衡并肩缓缓前行。
“虽然我们去查那批飞行器背后的人，但人家既然敢这样做，那就是有恃无恐，手脚做得很干净，让我们查不出来什么。”刘衡道。
“你觉得序列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耀炽城？”吴思宇双手背在身后，“冒着被抓捕的危险来到这儿，结果只掀起了一点风浪，然后就这样走了。”
“你的意思……”
吴思宇顿住脚步，微微眯起眼：“他们被发现的地方是军二库，那让库房管理者仔细清点，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物品。”
“库房方面已经回过消息了，说没发现少什么东西。”刘衡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纪南瑾回来了。”
“纪南瑾？”
“他趁着今晚的混乱杀掉了证人，并在一群蒙面人的帮助下逃脱追捕，暂时失去了踪迹。”刘衡低声道。
“杀掉证人？还在一群蒙面人的帮助下逃脱追捕？”吴思宇转头看向他，“蒙面人抓到了吗？纪将军呢？他今晚有什么动作？”
“没有抓到，全都跑了。”刘衡摇摇头，“纪将军一直呆在家里，还有吴议员和王参谋长在，说他没有任何异常。”
吴思宇面无表情地问：“你信吗？”
“当然不信，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是他救走了纪南瑾。对了，纪南瑾也有名同伙。”
“知道那是谁吗？”
“暂时还不清楚，查一下街口的监控就知道了。”
吴思宇面露深思：“同一晚上，军二库出现了两名序列者，城南还出现了纪南瑾和他的同伙。你不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
“你的意思，那所谓的两名序列者里，其中一人其实是纪南瑾？”
吴思宇点点头：“纪南瑾的目的很清晰，想杀掉证人，销毁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但那名序列者……”
“对了，那是一名高阶序列者。但他就算使用精神力，也只是将那些士兵击晕，没有杀害一个人。”
“那他来耀炽城，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浓浓的疑惑。
M463航行在茫茫太空里，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纪九才放松下来，将鸟崽放下地，又将机器人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检查。
“五万，十万，十五，二十……哎，到时候应该会打个折吧。”纪九数完那些弹坑，叹了口气，“这舰上没有工具，也没办法让它重启。”
“啾啾？”
“你思琪叔睡着了，要过上一段时间才会醒。”纪九给鸟崽解释。
“啾啾啾啾……”
当鸟崽说出一大段长鸟语时，纪九便听不懂了，只求助看向关阙。
关阙手指拨动着星域屏，嘴里回应鸟崽：“是的，它就是和在水星上一样，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鸟崽这下放心了，也开始在舰内踱步，好奇地四处张望。
纪九确定机器人没什么大碍后，便将它放了回去，又回到副驾驶座坐下，看着漆黑太空怔怔出神。
“王成义是陈轩然杀的吗？”他问道。
“不是。”
“你能替他保证？”
“是的，我能保证。”
纪九垂下眼，没有什么情绪地道：“这次回到银辉星，想办的事一件都没办成，不但没有替我的士兵报仇，反而还害死了王成义，也差点将我哥给拖进更深的漩涡。”
“你不能把王成义的死揽在身上，而且你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办成，起码你曾经告诉我的那三个嫌疑人，已经排除了一个。”关阙道。
纪九转过头，上下打量着他：“陈轩然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他是你们安插在我们银盟军内部的奸细？”
“他多年前被大长老追杀，所以逃到了银辉星，并不是什么奸细。你放心，他现在既然身为银盟军军官，就不会将银盟军的消息泄露给塔柯军。”关阙解释道。
“说这话也不怕脸红。”纪九撇撇嘴，“他可刚和你联手，搞出了银盟军的暗影之牙。”
“暗影之牙本就不是银盟军的物品。”
纪九没和他继续争论，只问：“陈轩然是你们虞人？”
“对。”
“你不怕我把他的事告诉给银盟军？”
“不怕。”
“为什么？”
关阙侧头看向他，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现在还能告诉谁？”
纪九顿时语塞。
他清楚关阙说的是事实。他现在身为一名正在逃亡的通缉犯，还去联系银盟军，要向他们揭发一名银盟军大校，那真是自投罗网的行为。但他明白归明白，依旧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心里顿时升起了恼怒。
“所谓的证据和证人，全是陈轩然告诉我的。证据子虚乌有，证人在我进入房间的前一刻被杀了，现在我最怀疑的就是他！”
“不，他不是。”关阙平静陈述。
“你说他不是他就不是？我现在还怀疑整件事就是你俩共同谋划的，包括那次赤牙城任务。陈轩然把我们的行动计划告诉你，你就提前去埋伏。指不准当时你就在赤牙城，还选我当了个替罪羊，和陈轩然两人一起联手戏弄我，看着我被你们玩得团团转。”
当纪九说出指不准你当时就在赤牙城那句话时，关阙目光闪了闪。虽然这点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却也被一直盯着他的纪九给捕捉到了。
“呀！！被我抓到了，抓到了。”纪九一声大叫，“我在控诉你和陈轩然的罪行时，你的表情有变化，如果你学过军事微表情课，就会明白其中的含义。”他坐直了身，“你转头来看我，我给你学一下你刚才的表情……你看我啊。”
“不看。”关阙继续拨动星域屏。
“心虚了？行，我不学你，那你现在直视我的眼睛，敢不敢？”
关阙叹了口气，双手撑在操纵台上，转过头看着纪九。
纪九目光凌厉地盯着他，他神情平静，目光坦然。
“看出什么了？”关阙问道。
纪九原本也不认为关阙当天会在赤牙城，只不过想给他添点堵，现在便冷笑一声，悻悻地重新靠回椅背。
飞行器在漆黑太空中飞驰往前，纪九沉默片刻后，又低声控诉：“你太过分了，让陈轩然给我说军二库有证据。”
关阙握住操纵杆的手顿了顿：“你扔了我给你的狐狸。”
“我还真情实感地感谢了陈轩然。”
“你扔掉狐狸的时候没有说一声，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那狐狸就丢了。两只。”
“我在陈轩然家对面守了好几天，结果守到了一场骗局。”
“你扔了我给你买的干果，我打听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了那家店。”
“那个不是我扔的，你不要赖我。”纪九伸手指着关阙，“你自己好好回忆，那是从你背包里掉出来的。”他又冷笑一声，“你还骗我去偷纪北宴的钥匙，万一我出事了呢？牵连到他了呢？”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也不会让你牵连到他。”关阙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可你的一切所作所为很让人心寒。”
关阙身体站得很直，放在操纵台上的双手微微蜷起：“你想开枪打死我。”
纪九撑着驾驶座扶手坐起：“我开枪了吗？我最后开枪了吗？我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虽然你让我一颗心伤痕累累，结上了一层坚硬的伤疤，但是在那一刻，它还是软了！”
关阙垂下眼眸：“你让我滚。”
“滚又怎么了？”纪九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怒道，“这伤害性很强吗？你还委屈上了？你说的这些全部加起来，只相当于你加诸于我的那些伤害的十分之一，不，还没有那么多。”
关阙沉默着不再做声，纪九也气咻咻地扭过了头。
片刻后，纪九冷静下来，又转头看向他：“这样，我也不占你便宜，你和陈轩然联手骗我，对我说有假证据的这一桩事，就用你刚才救我，加上我打掉你背包，威胁要打死你这些事情来抵消。”
“还有让我滚。”
纪九皱起眉：“让你滚加在里面，也只能抵消假证据那一桩。但是让我偷纪北宴钥匙这一茬，没得抵。而且你之前自己也承认了，说你欠我。”
关阙收回视线，继续握住操纵杆，嘴里道：“我知道，我没有不认。”
纪九便没再说什么，只半躺在驾驶座上。他看似安静，但看一眼前方的星域屏，又看一眼关阙，脑中不断转着各种念头。
“阿怪，你这人嘴太犟，和你聊着没意思。这样，我们来玩个不赖账的。”纪九坐起了身。
“怎么个不赖账？”
纪九从副驾驶座旁边抽出一根木制压力条，在空中挥了挥，听它发出呼呼风声，便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轮流向对方提问，必须要回答真话，不能说假话……”啪一声响，他将木条重重拍在操纵台上，“如果不想讲真话，那就不说，但得挨打。”
关阙瞥了眼那木条：“可以。”
“那我先来。”
纪九双腿盘坐在副驾驶上，半眯眼看向关阙。
“你在和陈轩然商量利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关阙正在调整操纵杆，闻言动作顿住，只盯着面前的屏幕。
“啾啾。”鸟崽这时走了过来，伸着翅膀要纪九抱。纪九连忙在旁边储物柜里翻找，找出一个线团，抬手抛进内舱，“雀宝，去那边玩球，和你思琪叔一起玩。”
“啾？”
“你自己玩。”
鸟崽看看他又转过头看看线团，终究还是无法抵抗线团的诱惑，颠颠地跑了过去。
纪九打发走鸟崽，见关阙依旧没有出声，便要去抓旁边的木条。但他手刚伸出，便听见关阙声音低沉地回道：“想过。”
纪九便也停下了动作。
“但你还是要那么做。”他冷声道。
关阙抿着唇没有回答，纪九也侧过头，看向操纵台左边。那里有一颗绿色指示灯，轻闪着微茫，他怔怔地看着那处，直到感觉眼睛被闪得有些发涩，才转回头道：“该你问了。”
关阙喉结上下滚动，问道：“你恨我吗？”
纪九立即就要回答，关阙却又抢在他前面道：“算了，这个问题作废，你不用回答。”
“我可以回答的。”
“不用。”
纪九只得将那声斩钉截铁的恨咽了下去，说道：“行，这是你自己作废的，那又轮到我提问了。”
他想了想，问道：“如果你在和陈轩然做出那个计划的时候，已经知道我会恨你，那你还会继续吗？”
关阙这次保持着长久的沉默，纪九也没有催促，只双手环胸，将两条腿架在操纵台上，一下下摇晃。
他看似轻松，但呼吸也有些急促，藏在手臂下的两只手也暗暗握成了拳。
片刻后，他视线里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开了递在他面前。
他摇晃的脚停下，目光冷冷地看了眼关阙，再趋前身，拿起那根木条，高高扬起，对着那手掌重重抽了下去。
木条在空中带出唰的破风声，击落在关阙掌心，啪一声，清脆响亮，惊得在玩线团的鸟崽都转头看了眼。
“啾？”
“没事，拍巴掌玩。”
纪九看见关阙的掌心迅速浮起一条红痕，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又收回手，继续握住操纵杆。
舰里有着片刻的沉默，只听见纪九急促的呼吸声。
关阙低声道：“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了解，这很正常。”纪九无所谓地道。
关阙看了他一眼，问道：“还要继续玩吗？”
“继续吧。”
“你脸色不太好。”
纪九笑了笑：“就是稍微有点热。”
“要不——”
“继续！！！！”
纪九忽地一声大吼，关阙顿时收声，也吓得另一头的鸟崽浑身一抖，线团都掉落地上，“啾！”
纪九杀气腾腾地将木条扔回操纵台：“该你问了。”
关阙伸手去拨头上的控制钮，问道：“如果我没有给你设套，而是直接找到你，向你说明缘由，那么你愿意去纪北宴那里帮我拿钥匙吗？”
纪九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从知道这件事是关阙设的套后，他想过许多，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点。
他抱着自己的双脚，下巴搁在膝盖上，开始认真思索。
如果关阙向我说明缘由，那么我会去帮他拿钥匙吗？
要帮他拿吗？
要吗？
……不，不可能的。
我是一名银盟军军人，军二库保密间都是银盟军的重要物品。关阙身为高阶序列者，如果想要进去拿暗影之牙，我就算不阻止，不从中作梗，却也不会去帮他拿钥匙，让他进入保密间。
纪九咬着唇，久久没有回答，关阙眼眸幽深地看着他，又轻声问了一遍：“你愿意吗？”
纪九没去看他，只将脸埋在了膝盖上。
他没法说出愿意两字，因为那不是真话。但不愿意这三个字也变得异常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舌尖，让他怎么也吐不出口。
良久的沉默后，纪九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地摊在了关阙面前。
关阙的视线落到那只手上，掌心白皙，手指根根修长。他也转过身，拿起操纵台上的木条，高高扬了起来。
木条迅速落下，发出唰的破空声，却在接近纪九手掌的瞬间停住。
纪九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却没有感受到疼痛，不由一怔，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关阙。
关阙也正看着他，操纵台的灯光照着他侧脸，衬得他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温柔，满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溢出来。
他微微俯身看着纪九，握着木条，在那手掌里很轻地敲了下，再转过身，将它重新放回了操纵台。
关阙继续操纵星舰，纪九的心跳却变得有些快，脸也有些发烫。他将手掌放在膝盖上擦了擦，暗暗做了次深呼吸，这才有些不太自在地道：“你这是作弊啊，你这种行为，已经失去了我们这个游戏的意义。”
关阙勾了勾唇角，柔声问：“那我重新补上？”
纪九刚平稳下的心跳就开始加速，胡乱摆摆手：“那不行，游戏的规则就是不能反悔。”

第36章
关阙放下木条，便只看着屏幕调整航线。纪九摸摸这又摸摸那，一声不吭，舰内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和微妙。
“还要继续吗？”片刻后，关阙问道。
“啾啾！”内舱传来鸟崽的大叫，纪九转头看了眼，“我去救下雀宝。”
纪九站起身，手拿在嘴边作为对讲机：“001雀宝，001雀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收到请回答。”
“啾！”
那线团也被鸟崽抓散，散乱的线将它全身缠满。它粽子似的倒在地上，还在奋力蹬爪扇翅，和那一堆乱线作战。
纪九走到鸟崽身旁，动手将它从乱线里摘出来。他看了眼关阙的背影，有些发烫的脸才冷却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正常，这也不能怪自己，只怪关阙这家伙长得太好，当他用眼神放电时，那长相就具有成倍的杀伤力，会将他杀个措手不及。
他又忍不住看向对面那光滑的舰壁，看着自己的倒影，皱眉，侧脸，左右端详，抬手将头发慢慢捋向后。
……帅哥啊，太帅。
等有了机会，我也用那样的眼神去放电。放铦电。用我的容貌去杀他！
“啾啾！”躺在地上的鸟崽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
纪九终于将鸟崽救了出来，再将那些线重新绕成团，线头死死掖进线团里。
“这都银辉时间半夜三点半了，你不睡觉吗？你可是个小孩儿。”纪九问。
“啾啾啾！”
“行，我们都在玩，凭什么要你睡觉？继续玩。”纪九又将线团丢给了它。
他去倒了两杯水，回到操纵台，将其中一杯放在关阙面前，问道：“这是在哪儿？”
“银辉星系65空域。”关阙回道。
“准备去哪儿？”
“正在考虑。”关阙指着星域图上的几个空域坐标，“我们没法通过跃迁点，那里肯定有舰队守着，我们只能就这样直飞。”
“没事，也就多花一点时间。”
两人随意交谈着，纪九喝完水，放下水杯，又去了副驾驶座。但他这次刚躺下，便觉得脖颈处有些硌，伸手在头枕下一摸，不觉顿住了动作。
“你猜我头枕下长出了什么？”他问关阙。
关阙喝了一口水：“不知道。”
“好像是两个野蘑菇。”
纪九将手从头枕下取出来，那手里边已多出一黑一白两只小狐狸。
“这是哪儿来的？”他举起狐狸，朝着关阙晃了晃。
关阙左手端着水杯，右手去调整航线，头也不侧地道：“你不刚说了吗？长出来的。”
“这种形态的野蘑菇，吃了会不会中毒？”
“先留下来吧，尝尝就知道了。”
纪九将两个狐狸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它们的尾巴，嘴角噙着一个微笑。
“哎，对了，之前在耀炽城分手时，我只给了你三千块，那几天你够花吗？”他突然想起这个自己一直挂心的问题。
关阙的水杯递到嘴边又停下，接着道：“够用了。”
“我总是在想，你会不会把钱早就花光了，连面包都买不起，晚上就蹲在桥洞下面。”纪九想了想后又问，“那几天你住在哪儿的？”
“不太记得，就一家小旅馆。”关阙语气随意地道。
“旅馆名呢？你总记得吧？”
“应该是凯旋旅社吧。”
“凯旋旅社，凯旋旅社……”纪九念了两次，又问，“它的位置在哪儿？”
“位置的话……”关阙手指拨动星域屏，“在那什么万成巷子旁边。”
“万成巷子？”纪九越听越不对劲，狐疑地眯起眼，“耀炽城没有什么万成巷子，只有一条万成大道。”
关阙目光在面前的数据上掠过：“是大道吗？我还以为是巷子。”
“万成迎宾大道可是耀炽城最宽最平的道路，那一带也是耀炽城最繁华的地带，那些大商场大酒店全都建在那里……”
纪九盯着关阙，声音越来越小，神情也渐渐冷了下来。
关阙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纪九却猛地坐起身，指着他一声怒喝：“关阙！你住在万成大道的凯莱酒店，居然给我说什么巷子边的凯旋旅社！”
“那酒店一晚上的住宿费，抵得上我一个月的薪水，我平常从那儿路过，都不敢往里面看一眼。关阙，我一共只有五千块，就分了你三千，你怎么忍心拿得下手？啊？你还要不要脸了？”
关阙一声不吭，纪九瞪着他的侧脸，心里越想越气。他低下头，看见摆在头枕旁的两只狐狸，一把抓了起来。
“我尝过了！毒，很毒！”接着抬手扔了过去，“还给你！”
银辉时间半夜四点，这架星舰内终于安静下来，大灯也已关闭，只有舰壁上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纪九躺在驾驶座放倒而成的单人床上，听着关阙在舰内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和鸟崽的低声对话。
“这个窝软吗？不软的话，我再找件衣服给你垫垫。”
“啾啾。”
“那你今晚想在哪儿睡？”
“啾啾啾。”
纪九转头往后看，看见关阙捧起那个用衣服做成的窝，连着鸟崽一起放在了机器人旁边。
“快睡吧，都已经半夜了。”
“啾……”
纪九见关阙走了回来，便重新闭上眼。他听见关阙的脚步停在了身旁，一阵窸窸窣窣后，身上便多了一层温暖的重量。
放轻的脚步声从身旁离开，他又启开眼帘，看见关阙正在检查自动航行设定，神情认真地看着那一行行数据。
他就这样注视着关阙，直到他关上屏幕转过身，这才闭上眼开始装睡。
关阙在他身旁的主驾驶位躺下，呼吸很快便变得平稳绵长。纪九翻了个身，看着昏暗光线里那轮廓分明的侧脸，毛毯下的一只手，轻轻按上了自己小腹，又触电般地挪开。
自得知怀孕的消息后，他便去了军二库，然后一直处于逃亡中，都没有时间来消化这件事。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静下心，来面对这个横在面前的最大难题。
他原本打算拿到证据后就去动手术，但现在已经离开了耀炽城，接下来去哪儿还不清楚，那这个手术怎么办？
他想到怀孕，便很自然地会想到那场屈辱的经历，心里也升起厌憎和痛恨，只恨不得立即就把腹中那东西给弄掉。
他可以直接告诉关阙，他要做手术，让星舰去一个有着城镇和医院的地方。但他哪怕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他怀孕的事，也不想让关阙知道，更不想让他知道怀孕的原因。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对关阙隐瞒，也不想去分析。但他觉得，如果被关阙知道了胎儿的来历，那种难堪程度，就和被人扒光衣服，站在十字路口供人参观差不多。
纪九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直到脑袋和眼睛都因为太过疲倦而胀痛，这才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这次闭上眼，听着关阙平稳的呼吸声，轻轻捏着身上的毛毯，很快便睡了过去。
如同在水星上的那些夜晚，他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醒来时看见操纵台上的那些按键仪器，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直到听见关阙和鸟崽的声音才回过神。
“啾啾啾。”
“你先尝尝。好吃吗？”
“啾啾。”
纪九撑起身往后看，看见关阙就站在后舱的料理台前，俯身拿着一根肉条，正在喂仰着脖子的鸟崽。
他看了眼腕表，现在已经是银辉时间的中午十一点。他拿上旁边的夹克穿上，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了过去。鸟崽正围着关阙脚边转，转头冲他叫了一声：“啾啾。”
“早。”
关阙穿着一件灰色短袖T恤，看上去很是放松，他见纪九起了床，便从舱壁柜里取出两袋速食餐，用微波炉加热，同时对纪九道：“去洗洗，准备吃饭。”
纪九进入窄小的卫生间，匆匆洗漱完毕，用手指捋顺头发，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吹了声口哨。
他走出卫生间时，关阙还站在嗡嗡作响的微博炉前，那两袋速热餐还未完成加热。
“这么快？”关阙挑起了眉。
纪九挽起袖子：“你不是当兵的吗？我们当兵的两三分钟就可以洗漱干净。”
关阙不置可否，只转过身，开始冲调牛奶。
纪九在他身后的小桌旁坐下，问道：“我们这是在飞去哪儿？”
“藤谷星古费城。”
“塔柯星系的藤谷星？”纪九皱起眉拒绝，“我不去塔柯星系。”
关阙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回答，只道：“去往藤谷星的航线上有一座卡塔拉教会的民用空间站，我先把你送去空间站，再去藤谷星，等到办完事后就去接你。”
卡塔拉教会是一个特殊的组织，教会成员既有银辉人，也有塔柯人。他们在战乱时期，会执行人道主义任务，救助那些战争中的平民，所以塔柯军和银盟军都不会去攻击教会人员、设备或建筑物，不然会构成战争罪。
纪九脑内念头飞转，觉得那教会空间站里肯定有医疗点，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叮嘱道：“你办完事后一定要去接我。”
“当然。”关阙回道。
纪九却半眯眼打量着他：“可我现在不怎么敢相信你。”
“那你要怎么才会相信我？”关阙似笑非笑地问。
纪九也朝他笑，伸出一只手：“你让我替你保管光明之眼或者暗影之牙，我就相信你。”
他原本只是随便说说，没觉得关阙会把对他来说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不想关阙却一边给杯里烧水，一边朝左边抬起下巴：“自己去拿。”
纪九看向左边，看见他那个放在储物柜上的背包。他有些半信半疑，却也还是走了过去，打开了背包拉链。
“哟，还真放在背包里的？”纪九取出那个深黑色盒子，拿在耳边晃了晃，听着里面发出东西碰撞的声响。
“这里面装着什么？两块碎石头？”他一边问，一边打开盒盖，却看见光明之眼和暗影之牙就躺在盒底。
他怔了怔，抬头看向关阙：“真让我拿着？”
“难道还有假？”关阙将热水壶放回原位。
“可是你那么辛苦才得到它们，就这么交给了我？你不担心我带着它们跑了？”纪九很是意外。
“不担心。”关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再端着早餐走向小桌。
纪九看着那盒子出神，直到关阙用勺子敲了敲餐盘：“饭菜要凉了。”他这才赶紧关上盒盖，揣进自己衣兜，大步走到桌边坐下。
他撕开速食餐的袋子，取出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道：“阿宝，你这个人总是徘徊在仗义和奸滑之间，左右摇摆不定。不过呢，如果你是银盟军，或者咱们以前一个帮派，我也会认下你这个兄弟。”
关阙看也不看他，只不紧不慢地吃着自己那块面包。
纪九想了想：“但不能和你一起做生意，涉及到钱，你就奸滑，抠，装穷，会被你坑得一个子儿都不剩。”
关阙叹了口气：“我都说过了，我那时候和幽冥还没搭上线。他在观察我，而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不能和你来往。”
“就算你没法带着我吃香喝辣，那也别要我那三千块钱啊。”纪九乜着他，“什么时候把钱还我？”
“我现在手边没有现金，这太空里也没法转账。等有了机会，一定第一时间还给你，行不行？”
纪九便大度地挥挥手：“瞧你说的，也不用那么着急，我又没催你。”
两人吃完早饭，纪九主动去收拾碗筷。太空航行枯燥漫长，驾驶员都会在舰内锻炼身体，所以这艘舰里也有几种简单的健身器材。鸟崽不知从那儿刨出来个半瘪的运动球，兴致勃勃地在舱内推来推去，关阙便找来气筒，给那运动球灌满了气。
纪九擦好岛台，转过身，便见鸟崽推着一个是它体型好几倍的运动球，一边高兴地啾啾叫，一边在舱内走。
纪九笑了起来：“怎么跟个屎壳郎似的？”
待鸟崽将那球推到他面前时，他便一个跨步坐了上去：“乖宝，让爸爸玩一下。”
鸟崽让到一边，示意纪九来推球，纪九道：“我不推，我又不是屎壳郎。”
他双臂撑地，双脚架在运动球上，身体悬空，准备来几个俯卧撑。但视线下移时，瞥到那微凸的肚子，心头猛然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的孕夫身份。
他觉得逃命时爬楼上墙也就算了，现在也来这种剧烈运动的话，就有些不太合适。他抬起头，见关阙也看着自己，便赶紧将双腿放下，站起身，一边将皮夹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一边走向旁边的舱壁凳。
“啾啾？”鸟崽疑惑地问。
“爸爸不想玩了，你自己玩。”纪九回道。
纪九和关阙面对面坐下，关阙一手搁在桌面上，一手端着水杯。
“你不热吗？舱内温度挺高，你还穿着皮衣。”他的目光穿过水杯上沿，注视着纪九。
关阙只穿了件灰色短袖T恤，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纪九却将夹克拢得更紧，摇头道：“不热。倒是你觉得不冷吗？我看见你这样穿，浑身都觉得冷。”
“你在冒汗。”关阙声音平静地道。
“是吗？”纪九用手背抹了下额头，“没有，是刚才开水龙头时溅了点水。”
纪九见关阙还在看他，便有些坐不住，只掩饰地起身，走向操纵台：“我去睡一会儿，没休息好，还有点犯困。”
“你刚起床。”关阙在他身后道。
“其实也睡不着，就只是躺躺。对了，我来选部电影，等会儿一起看。”
关阙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的水杯。
他就这样独自坐在桌边，直到杯里热水变凉，这才站起身，去了舱壁旁，将舰内温度往下调了几度。
纪九走回副驾驶，坐下，回头见关阙没有看自己，便拉开了夹克拉链。
他总觉得虽然不到半个月时间，但自己的肚子似乎又大了许多，腰也粗了一圈。他又怀疑这不过是心理作用，其实完全可以表现得很坦然，不用遮遮掩掩。
但他终究还是心虚，不愿意在关阙面前如同往常那般挺着肚，拍着肚子自我打趣。他甚至连走路都弓背含胸，站着时不是在低头沉思，就是双手抄在夹克衣兜里，将衣服尽量往外撑。
纪九打开投影，心不在焉地选着电影，最后随便选了一部，按下播放。
他眼睛盯着三维屏，脑子里则在胡思乱想，琢磨那空间站的医疗点，能不能做中止妊娠这类手术。
这种煎熬让他受够了，这场意外应该尽快结束。
关阙很快也走了过来，在纪九身旁的主驾驶位坐下。两人都安静地盯着屏幕，谁也没有说话。
约莫看了十来分钟后，关阙突然开口：“这个错了。”
纪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扭过头问：“什么？”
关阙半靠在座椅上，朝着前方抬了下下巴：“压矿机的无压泵不能灌注汞水，不然凝点变低，很容易出问题。”
纪九轻轻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屏幕，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看这个？讲解压矿机？”
“不是你选的吗？”关阙问。
纪九赶紧重新选片，嘴里道：“我刚才没注意，选错了。”接着又解释，“其实我睡着了一小会儿。”
关阙只微微仰头靠着头枕，没有做声。
纪九拿着遥控器，不断往下按，舰内光线不断变幻，也响起各种不同的背景声。
“阿姨，我是真的爱他，不想离开他。”
“阿强刚才来过咱们家了，孩子，赌了这几天气，还是跟着他回去吧。”
“王嫂，我看见王哥他又去了李寡妇家。”
……
关阙靠在柔软的皮枕上，目光却从三维屏上移开，落在旁边纪九的脸上。他看着纪九微蹙着眉，满脸皆是压抑的烦躁，视线又慢慢下滑，最终停在了他的小腹处。
纪九的皮衣不算小，拉链也拉得严实。但因为下摆是松紧带，所以依旧可以看见小腹处有些微隆起。而纪九时不时在调换坐姿，每一个举动，都在下意识地掩藏肚子。
关阙就这样打量着纪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变幻的光线将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却无法到达那漆黑眼眸的深处。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关阙只记得那天去过赤牙城，却不记得和纪九发生过那样一段。

第37章
在太空里航行的第四天。
银辉星时间上午八点，纪九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身上的毛毯，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内舱。
“啾啾。”鸟崽看见纪九，立即欢喜地叫。
纪九顶着一头乱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大声喝道：“冲刺！”
鸟崽张开光翅膀在地面飞奔加速，朝着他飞快冲来。
“飞跃！”
鸟崽奋力一跃，在半空伸长脖子，拼命扑扇翅膀。
“发射！”
鸟崽便直直撞向了他的怀抱。
纪九伸手，在半空将鸟崽一把捞住，举到自己眼前：“001，好士兵。”
“啾！”鸟崽在他手上蹭了蹭。
纪九将鸟崽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去玩，自己则走向了内舱右侧。
那处舰壁上有个狭长的岛台，关阙站在岛台前，戴着一次性手套，在将一块煮熟的肉撕成细条。他面前盘子里已经盛了不少的细肉丝，旁边火眼上还煮着一小锅粥。
“这是什么？”纪九问。
“冰柜里冻了不少妄羊肉。煮熟后撕成细丝，再拌一拌，佐粥的话不错。”关阙回道。
纪九趴在岛台上，看着那一小盘肉丝，啧啧出声：“我有些佩服你的耐心，这是已经撕了一早上了吧？”
“嗯。”
“咱们一人拿一块啃不就行了？还撕成细丝，也太麻烦了。”
“口感不一样。”关阙道。
“都是同一块肉，哪有那么讲究。”
关阙抬起眼看他：“昨天中午是炖妄羊，你吃了两块就不吃了。昨晚拌的妄羊肉丝，你吃了两碗饭，整盘肉丝也都吃光，而我——”他竖起一根手指，“只尝了一口。”
“……原来那是同一种肉吗？”
“你没吃出来？”关阙瞥了他一眼。
“没有。”
纪九笑着摸摸脑袋：“好吧，那慢慢撕。”又凑到他面前，张开嘴：“啊……”
关阙便从盘里捻起一小撮肉丝，喂到了他的嘴里。
“好吃，确实好吃。”纪九也去拿台上的一次性手套，“我来帮你，这次多撕点，绝不能让你只能尝一口。”
他一边咀嚼，一边戴手套，嘴里也不停说着：“昨晚上我仔细琢磨过，既然你说泄密者不是陈轩然，我就暂时把他排除。那么现在只剩下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吴思宇，一个是刘衡。我现在虽然回不了银辉星，但等到风头过去，还得去调查他们俩。阿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凭感觉，你觉得那两人谁最可疑？其实我感觉都挺像的，所有人都像，连军部传达室那个老头都有些鬼鬼祟祟……”
纪九说了一大堆，也没有得到回答，便抬眼看向关阙。
关阙手拿一块肉，却没有出声也没动，只定定看着他，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他不由一愣，顺着关阙的视线往下，在发现他在看什么时，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因为刚起床，他便忘记了穿上那件皮衣，只穿着一件T恤。而T恤对他现在的身形来说有点小，捆在身上，勾勒出肚子的每一处起伏。加上他贴紧岛台站着，肚子刚好悬在板台上，那圆润的凸起便更加明显。
纪九慌乱之下，只下意识侧身，收腹，含胸弓背。
但他刚做出这一动作，便立即反应过来，这欲盖弥彰的表现简直差劲得要命。
不过他还是想要补救，想如往常那般无所谓地拍拍肚子，笑着说自己又长胖了。
可他刚转过身，脸上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便对上了关阙的视线。
关阙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是难得见到的怔忪。而那注视着纪九的目光里，除了震惊，还有各种他来不及去看明白的复杂情绪。
纪九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笑，木木地站在原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只听见煮着的米粥发出咕嘟翻腾声，正在玩推球的鸟崽自言自语地啾啾。
纪九知道关阙一直在看着他的肚子，这目光让他无所遁形，心里涌起强烈的羞耻和难堪。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痛苦，这痛苦的根源有些模糊，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无踪。
他再也无法站在这里任由关阙打量，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隔开关阙的视线，便猛地转身，随便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昏头昏脑地朝着右方走，看见一扇门，就要去按那开锁键。但伸出的手突然被握住，那条胳膊也被拉着。
“你要去哪儿？”关阙哑声问。
纪九终于找回了半分意识，发现自己想要打开的竟然是星舰外舱门，便又拿掉关阙的手，转过方向，匆匆走向洗手间。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很可笑，但他没法表现得镇定和坦荡。
纪九进入洗手间，砰一声响，房门关上。关阙则依旧站在舱门口，戴着一次性手套，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洗手间方向。
鸟崽并没发现两人的异常，还在兴致勃勃地推着那个运动球。它绕着内舱转了好几圈后，这才惊觉到舰内安静得出奇，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了。
它看看洗手间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一直站在舱门口的关阙，走了过去，推推关阙的腿：“啾啾？”
关阙这才有了一些反应，他一步步走向驾驶舱，边走边扯掉一次性手套，丢进了垃圾处理器。
他在操纵台前停下，握住操纵杆，像是想要去驾驶星舰。他目光落到屏幕上，看见那排系统自动航行中的小字，这才回过神，又收回了手。
“啾啾？”鸟崽一直跟着他，歪着脑袋，疑惑地叫了两声。
关阙左右看看，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驾驶舱，又对鸟崽道：“走吧，准备吃饭了。”
纪九一直坐在洗浴间马桶上，机械地捏着一瓶便携装沐浴露。他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躲在这狭小空间里，既不想出去，也不想见到关阙。
外面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但此时却又响起了碗勺碰撞的声音，还有鸟崽和关阙的低声对话。
“……好吃吗？”
“啾啾。”
他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门外。
洗浴间门被叩响，关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洗完澡了吗？马上吃饭了。”
关阙的语气和平常无异，仿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纪九也不过是在洗澡，现在来提醒他该吃饭了。
纪九没有应声，关阙又道：“我刚才仔细想了下，在没有丝毫线索的情况下，我暂时没法去怀疑谁。不过我们可以分析一下吴思宇和刘衡的性格和行为特征，找出他们的弱点，方便以后接近他们。”
纪九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下。但关阙说完这句后，便转身走向内舱，关掉火，拿碗盛粥。
当他将饭菜都摆上桌，给鸟崽装了一碗面包粒拌肉丝后，洗浴间的房门被拉开，纪九慢慢走了出来。
“过来吃饭了。”关阙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在摆盘，神情间没有丝毫异样。
纪九低着头去了驾驶舱，拿过自己的夹克穿好，拉上拉链，再两手抄在裤兜里，低着头走向内舱。
他在桌旁坐下，关阙将一碗米粥摆在他面前：“已经不烫了，吃吧。”
“嗯。”纪九闷闷应声，只从裤兜里取出一只手，夹了一簇肉丝喂进嘴，大口咀嚼着。
关阙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吃饭。纪九将那口肉丝咽下肚后，才低声问：“卡塔拉教会的空间站，那里面的医疗点怎么样？”
关阙用勺子轻轻搅着米粥，垂着眼眸道：“卡塔拉教会有很多个空间站，用于救助平民。但资金有限，都是一些小型民用空间站，所以只有基础药物，用以应对一些最常见的疾病。”
“比如呢？”纪九问。
“比如感冒发烧拉肚子。但像是你上次的那种骨折，应该也是可以处理的。”
“能做手术吗？”
关阙的勺子停住，沉默两秒后才道：“处理外伤之类的小手术可以，大手术就会将病人转去主星。”
“那可以做稍微大一些的手术吗？比小手术大一点，又比大手术小一些的那种。”纪九舔了舔唇，有些艰难地开口，“不是缝合伤口，也不需要开膛破肚，就是……就是……”
“终止妊娠？”关阙平静地问。
纪九虽然清楚关阙已经知道自己怀孕的事，他刚才在洗手间里，度过了最初的那阵情绪冲击后，也做好了接受关阙询问的心理准备。
但就算如此，在听见关阙将这事挑明后，他心里还是浮起了一丝难受。不过到底也没有再掩饰或是做出其他什么，只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都安静下来，只听见鸟崽的尖嘴啄到碗底，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关阙一直看着纪九，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纪九的两排睫毛轻轻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看上去既不安又惶惑。
“什么时候确诊的？”他开口问道。
“就是和你分开的那几天。”
“是那个谁的吗？前任？”
纪九缓缓点了下头。
“已经分手了？”关阙又问。
纪九觉得前任的意思就已说明双方已经分开，但还是回道：“是的，分了。”
“那他知道你怀孕的事吗？”
“不知道。”
关阙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关于前任的话题，只用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不想要这个胎儿？”
纪九愣了下，又立即摇头：“不要。”
“为什么？”关阙语气和神情都很冷静，就像一名正向病人询问病情的大夫。
纪九迟疑着回道：“我没想过要孩子，我的人生规划里也没有他的存在。”
热水器响起烧水的滴滴声，关阙起身去料理台，但才走出一步，衣服下摆便被拽住。
他顿住脚，目光落在那只紧拽着衣摆，指节都根根泛白的手上，再慢慢看向了手的主人。
“阿宝，我现在该怎么办？”纪九仰着头问。
他那双眼睛依旧漂亮，但已不像往日那般充满生动的情绪，只有无措和惶惶。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庞，此时也盈满了脆弱。
关阙没有挣开他的手，只低声道：“人生充满了不定数，总会有意外出现。但当意外到来时，不要怕，考虑清楚后再做决断。”
纪九哑着声音问：“你会帮我吗？”
关阙垂眸看着他，片刻后才回道：“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帮你。”接着抬起手，摸摸他的脑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关阙的掌心温暖干燥，落在纪九头上时，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也让纪九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似乎觉得自己的确将这事看得太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饭吧，米粥要凉了。”关阙又道。
“好。”纪九松开了他的衣摆。
关阙站在热水器前，等着水烧开，纪九端起碗开始吃饭。虽然他心情好了些，但也没有什么胃口，只勉强吃完一碗米粥，便说有些不舒服，想去驾驶舱躺躺。
“去吧，休息一会儿。”关阙点头。
纪九走向驾驶舱，关阙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纪九在副驾驶上躺下后才收回视线。
热水已经烧好，他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压力杯，举到出水口下方接水。
开水腾起袅袅白烟，压力杯开始扭曲变形。他停下动作，拉出厨余箱，将烫坏的杯子丢了进去。
接着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压力杯，重新开始接水。
细碎的流水声里，手里的压力杯再次变形，他松开出水键，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烦躁，将杯子连同半杯水都丢进厨余清理柜。
关阙抿着唇，继续取杯子，接开水，看着杯子被开水烫至变形，再丢掉。
他不断重复着这一动作，脚边的厨余箱里很快便躺了三个压力杯。
当第四个压力杯也被烫坏后，他停下接水，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杯子。
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地，他突然抬起手，将杯子重重砸进了厨余箱里。
砰一声巨响，正坐在驾驶座上发呆的纪九吓了一跳，猛然转回头。
“怎么了？”他问道。
关阙没有出声，只背朝纪九站在热水器前。他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崩得很紧，眼里也翻滚着浓浓暗沉。
纪九疑惑地站起身，往这边走出几步，在看见厨余箱里那些变形的压力杯和一堆碎片时，心里顿时了然。
“星舰上的压力杯不能直接装开水，不然要被烫坏的，我们都是接半杯凉水后再接开水。”
关阙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神情已平静下来，眼里的那一抹暗沉也飞快散去。
“刚才没有注意到这是压力杯。”他解释道。
他说完这句，便重新拿出两个压力杯，先接半杯冷水，再接开水，接着步履平稳地走向驾驶舱，将其中一杯递给了纪九。
整个白天，纪九都心事重重，寡言少语，也没有心情和关阙分析刘衡和吴思宇。关阙则表现得一如往常，驾驶星舰，陪鸟崽玩，做好饭喊纪九去吃。
夜里，纪九怎么也睡不着，但怕打扰到关阙，只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怔怔看着昏暗空间里的一点。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关阙起了床。他没想到关阙居然也醒着，只听着那脚步声去了洗手间，片刻后又走了出来，回到了驾驶舱。
当关阙在身旁重新躺下后，纪九便翻过身面朝着他：“阿宝。”
关阙一点不惊讶纪九没睡，只平躺着嗯了一声。
纪九注视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你有没有生气？”
“我生什么气？”关阙转头看向了他。
纪九一下下捏着身上的毛毯，嘟囔着：“反正如果你现在怀孕了，却遮遮掩掩不想让我知道的话，我可能会有些不高兴。”他想了想后补充，“会觉得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但没有问出口。
我和别人怀孕这件事，会不会改变了一些什么？
“不会。”关阙道。
“我也不是存心想瞒你，就是，就是开不了这个口，有些怕你知道。”
昏暗光线中，关阙的眼睛微微闪着光，低沉着声音问：“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纪九抿了抿唇：“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关阙声音柔和地道，“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不会笑话你，也不会觉得你就不是那个纪九了。”
纪九没有再吭声，只将脸埋进毛毯里，片刻后又侧头看向他，声音轻快了许多。
“我现在身材有些变形，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帅了？”
关阙目光幽幽地打量着他，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挺帅的。”
“哦。”
“不过我的印象里，你肚子一直挺大，和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纪九突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抱着毛毯翻了个身，将毛毯压在身下。他掩饰似的打了个呵欠：“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好。”
纪九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安静中，他又突然出声：“其实我觉得你也挺帅的。”

第38章
自从怀孕这事被关阙发现后，纪九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孕肚，也终于肯脱下那件不离身的皮夹克。他换上了从舰内找来的T恤，比自己的尺码要大一个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反而让肚子看着不那么明显。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喜欢提及这事，好在关阙也不问，所以两人自上次将这事说破后，便再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哪怕偶尔提到，双方也是敏感地避开，或者用一些含糊的话代替。
纪九带着一身水气，坐在内舱小桌旁，用手指扒拉着刚洗过的湿发。
“卫生间的地板太滑，刚才差点摔了。幸好我身手敏捷反应快，一把撑住了洗脸池，才没有碰着那个。”
关阙在地板上做俯卧撑，薄薄的T恤贴在身体上，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他听见纪九的话后，没有做声，只从地上站起身，抓过毛巾擦掉脸上的汗，接着便去了副舱。
纪九没有在意，继续对着充当镜子的金属板抓头发，又去陪鸟崽玩，指挥它推着那运动球在舱内走。
玩了一阵后，他去了卫生间，惊讶地发现地面上竟然多了一层橡胶板。他用脚踩了踩，橡胶板很柔软，而且溅上水也不会脚滑。
他从卫生间探出脑袋，看见关阙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查看星域图上的数据。
“阿宝。”
关阙转过头，纪九指了指地面：“你铺的吗？”
“怎么了？”关阙问。
纪九道：“其实我们也呆不了两天，洗澡的时候注意点就行了。”
关阙微微皱眉：“那你摔倒了怎么办？你现在是那个，这舰上可没有医院。”
“我会小心，不会碰着那个的。”纪九转头看了眼地面，笑道，“不过铺上肯定更好，只是辛苦你了。”
关阙没再说什么，只转回头，继续记录数据。
在太空里航行的第七天，他们这艘星舰终于飞出了银辉星系，到达介于银辉星系和塔柯星系之间的库卡星系，并接近那处卡塔拉教会空间站。
这天一早，两人便做好进入空间站的准备，都换下T恤，重新穿上自己的衣物，也将自动航行切换成了手动驾驶。
“你要在藤谷星呆几天？”纪九问道。
关阙一边扳动操纵杆，一边回道：“我会尽量快一点。”
“大概是多久呢？”
“半个月吧。”
“半个月？那时间也太长了。”纪九的语气有些惆怅。
关阙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分外严肃。纪九察觉到了不对劲，也看向他面前的控制屏，却见那屏幕上多出了四个闪烁的小红点。
“四架星舰！”纪九倏地坐正，又赶紧去看自己面前的屏幕，嘴里同时汇报，“对方的航线和我们一致，他们也是去往空间站的吗？”
“不清楚。你计算一下，对方还有多久进入可攻击范围距离。”
纪九双手在屏幕上拨动，目光也在那一排排数据上快速移动：“对方的速度达到了456，是我们的两倍，而能达到这种速度的飞行器只有两种，一种是银盟军的银翼荣耀，一种是暗影军团的黑鸦。”
他停下手，看向主驾驶的关阙：“这不是同路，这是来追我们的。”
“现在能找到空间站吗？”关阙问道。
“我试一下。”
两人紧张地忙碌，交谈声里夹杂着设备的滴滴声。鸟崽也察觉到气氛的异常，也不再去推运动球，只不安地看着他们。
“找到了！已经能发现空间站。”纪九刚出声，但在瞧清那些数据后，一颗心又沉了下去，“我们还要十七分钟才能到达空间站，但再过十分钟，就会被后面的飞行器追上。”
纪九不断计算各种数据：“我已经尝试过各种方法了，所有的计算结果都显示，我们不可能甩脱他们。”他看向关阙，“阿宝，怎么办？”
关阙注视着前方可视窗，那外面只有一片浓稠黑暗。纪九屏息凝神等着他的回答，期间又看了一眼屏幕，提醒道：“只有九分钟了。”
关阙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按下头顶的黄色圆键，身后的座椅背便往旁滑动，显出里面的一套白色宇航服。
纪九看着他的动作，立即便明白过来：“我们是要弃舰进入太空？”
“对，弃舰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那他们追上无人操控的星舰后，就会发现舰里没人，然后会掉头回去，在太空里找到我们。”
“所以就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弃了舰。”
“这样做的话太冒险了。”
“是很冒险，但现在只能这样做。”关阙伸出手，盖在了纪九的手背上，低声问道，“相信我吗？”
他的目光专注且平静，那双幽深黑瞳自带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纪九和他对视几秒后，果断回道：“好，那就弃舰，进入太空。”
两人立即进入准备状态，纪九一个猛冲去往内舱，双脚在光滑的舰底上滑动两米，再俯身捞起鸟崽，转身冲回，又一个滑动停在副驾驶旁。
他还未站稳，就已伸手按下头顶黄色舰，露出椅背里嵌入的一套宇航服。
关阙正在将星舰调成自动驾驶，头也不侧地道：“你现在是那个，注意着点。”
“我已经很注意了。”
纪九穿好宇航服，又从旁边的战备柜里取出一个气囊。这气囊全透明，只有皮球大小，可以连接宇航服共通氧气。等会儿将鸟崽塞进气囊，再系在自己后腰上，这样鸟崽也能呼吸到他携带的氧气。
关阙也迅速穿好了宇航服，继续在仪器上飞速操作，眼睛不时看一眼前方屏幕。
那四个红点已经离他们很近，且已经能识别出星舰类型，他敲出一行数据，沉声道：“来的是银盟军的银翼之耀。”
舰内广播突然响起沙沙电流声，一道严厉的男声传了出来，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纪南瑾……停舰，回到银辉星接受调查……上报执政官，一定会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
纪九正在系腰带，两只手顿住，关阙也停下动作，微微转头看着他。
纪九听得明白，这道声音里传达的信息，银盟军不会再将他送去晨曦星军事法庭，而是会上报执政官，由执政官派人进行深入调查。
“纪南瑾，立即停舰……我们保证，会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调查结果……”
但纪九只站定了不到半分钟，便在关阙的注视中，抬手关掉了舰内广播。
“我怎么能停下呢？笑话，而且我现在不敢相信银盟军里的任何人。”纪九继续系腰带，侧头对着气囊里的鸟崽道，“不然阿宝怎么办？让银盟军上来抓阿宝吗？那可不行，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鸟崽刚被装进气囊，还没连接宇航服，听不见他的话，只将耳朵贴近气囊壁，茫然地问：“啾啾？”
纪九说完后，就看了眼关阙。他虽然只能看见关阙的侧脸，却能看清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忍不住也偷偷笑了下。
关阙的目光移动到左边屏幕时，神情又陡然变得凝重：“我们星舰的左下方位置又飞来了七架飞行器。”
纪九一怔，连忙去他身旁，也去看那屏幕。
“银盟军还在派星舰来？”
关阙摇头：“不，这次来的不是银盟军，而是暗影军团的黑鸦星舰。”
“暗影军团也来了？”纪九惊讶出声。
关阙没有立即回答，只皱着眉设定航线，像是遇到了一件让他感到困惑的事。
当他输入好航行数据后，这才回道：“暗影军团是怎么得到消息的？银盟军为什么现在才来？如果他们是一直跟着我们，那为什么要等我们离开银辉星系后才开始行动？”
纪九听了这几句，脑中陡然被点亮，也跟着反应过来：“因为来的不是银盟军军部的人。银翼之耀在银辉星空域的任何行动都会被记录，他们不敢过早行动，只能等离开了银辉星系才对我们进行拦截！”
关阙的眉头却拧得更紧：“那暗影军团又是怎么知道的？”
纪九看着屏幕上那两团越靠越近的小红点，问道：“难道他们是一伙的？对了，那个泄密者！这些银翼之耀肯定是泄密者派来的！他和塔柯军勾结，把我们的消息告诉了他们，然后双方联手来堵我们。”
关阙道：“再看看就知道了，我们先做好弃舰准备。”
“好。”
纪九赶着去解了套在机器人身上的绳，关阙则在星舰控制系统里输入攻击数据，并设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三方距离都在快速缩短，还剩下两分钟时，银翼之耀和黑鸦星舰率先遭遇，双方同时发射出了导弹和激光炮，开始了空中对战。
“他们在对打，他们不是一伙的。”纪九立即道。
“我看见了。”
四艘银翼之耀被缠住，但另外三架黑鸦星舰却脱离战火圈，依旧追击着纪九所在的这艘星舰。
时间又过去了一分钟，内舱门已经打开，纪九站在和外舱门之间的连接通道里，腰间系着两条绳，一条垂在地上，另一条捆着站在旁边的机器人。
他扶住头罩向左扭转，让头罩和宇航服完全嵌合。鸟崽趴在他后腰处的气囊里，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显示屏上方的倒计时数字在不断跳动：25、24、23……这代表那三架黑鸦星舰，马上进入可攻击距离内，但同时也能锁定他们这架飞行器。
“你程序输入还有多久？”
“快了。”
纪九额角跳了跳：“我最恨这两个字。”
“马上。”
10秒！
9秒！
8秒！
“完成！”关阙一声大喝，朝着舱门口冲来，如同光影般闪到纪九身前。
纪九感觉到腰间一紧，知道关阙已经抓住了系在自己腰上的另一条绳，便毫不迟疑地按下舱门开关。
内舱门关闭的同时，外舱门开启，关阙已将纪九身上的另一条绳索扣在了自己腰间。
倒计时结束，双方已进入了可攻击距离，关阙在被巨大吸力拖出舱的瞬间，按下了手上的遥控器。
黑鸦星舰在锁定到他们飞行器的同时，他们已成功出舱，同时让这架飞行器也完成了对黑鸦星舰的锁定。
两人飞出星舰，进入太空，系在纪九腰间的两条绳索都骤然绷紧，机器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纪九在太空里360度旋转，身体无着无落，如同极微小的细胞或是类病毒，在广袤无垠的真空里旋转不休，并随着惯性飞向某个方向。
他现在只能牢牢握着腰上的绳，从那绷直的状态里知道关阙和机器人都在，也在跟着他一起往前飞出。
“啾啾！！！！”鸟崽的惊慌尖叫从气囊连接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雀宝别怕，很快就好，别怕……”纪九在翻滚中喘着气安慰。
无人驾驶的小型飞行器还在继续向前疾驰，并按照关阙刚才输入的程序开始进行攻击。它不管不顾地发射着各类导弹，就连间隔必须两分钟以上的伹波光鱼雷也在连续发射。
“警告，A发射口温度过高，警告……”
飞行器里闪着红光，机械音不断提醒，但各类导弹依旧不断飞向后方，牵成了一条长长的连珠线。
就在三架黑鸦快要追上时，炮膛终于承受不住地爆炸，整个舰身分崩离析，金属碎片飞向各个方向，在无介质的真空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纪九此时已经飞到了极远处，消失在了这片空域，但还在停不下来地翻滚旋转。
关阙抓住连着两人的长绳，一点点靠近纪九，将他一把抱住。再启动背后的推进器，稳住了两人还在旋转的身体。
“阿宝。”纪九紧搂着关阙的腰。
“我在。”关阙也喘着气。
纪九脑袋在头罩下转动，打量着四周。
他们现在正悬浮在太空中，四周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而极远处挂着一颗橘红色星球，中间围绕着一圈灰白色星环，像是一枚从中剖开的咸鸭蛋。
“感觉怎么样？”关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带着一些机械感，微微有些失真。
“我没事。”纪九回道。
“那个呢？”
“很正常。”
额顶灯的雪白光束里，纪九看见机器人打着滚飞来，便一把抓住它的腿。
“吴思琪，哪儿跑！”
纪九抓住机器人，直到它停下后才松开，让它被腰上的另一条绳子牵着，平稳地跟在自己身后。
“啾啾。”鸟崽飘在气囊里，双脚和双翅都摊着，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雀宝，是不是很难受？”
“啾……”
“你没有进行过训练，肯定不适应，过会儿就好了。”
关阙抬起手腕，扫描了附近空域：“那六架星舰没有来找我们。他们没察觉到我们离开，暂时会认为我们已经在爆炸中丧生。”
他又查看目前所在的空域坐标，并指向自己的身体左侧：“空间站在那个方向，离这里不算太远。只要它像之前那样停留在原地，我们就可以在两个小时后飞到。”
纪九问：“如果它开始移动呢？”
“你最好祈祷它是朝我们的方向移动。我们氧气有限，如果追不上它，就只能永远飘在太空里了。”
确定好空间站的空域坐标，两人朝着那位置飞去。为了节约能量，便轮流使用推进器。
纪九先领头，他飞去前方，身后拖着机器人和关阙。
额顶灯的一束光穿不透这片空茫，四周的黑暗铺天盖地，像是随时都可能将他吞噬。虽然他不止一次驾驶过星舰，在军队里也进行过太空行走的训练，但真正离开舰舱进入太空，心里也对这种死一般的沉寂和未知的空茫产生了恐惧。
“阿宝。”他轻轻唤了声。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
“阿宝。”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你还在不在？”纪九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没有任何参照物，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飞没有。这地方太安静了，你和我说说话。”
“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关阙看着前方那道背影，突然拽动两人之间的绳子，轻轻飞向纪九，并在靠近他身后时扶住了他的腰。
纪九原本就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耳机里关阙的声音适时响起：“是我。”
纪九的身体顿时放松。
两人保持着这个扶腰的姿势飞向前方，虽然隔着厚厚的宇航服，但纪九依旧能感觉到腰上那双手的力度，让他心里很安稳，那些对未知和空茫的恐惧也消散了许多。
“你为什么会加入银盟军？”安静地飞行片刻后，关阙出声问道。
纪九思索片刻后，认真回道：“我加入军队之前混帮派，成天就是打架吃喝混混日子。最后一次帮派斗殴的时候，我们老大被人捅了十几刀，死在街头，我也被抓了进去。关在里面的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老大的死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也迟早会被捅死。”
“如果怕死，脱离帮派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去加入军队？那也可能随时死在战场上。”关阙道。
纪九这次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说道：“因为我想做一个像我哥那样的人。”接着他又自嘲地笑笑，“我曾经以此为目标，但现在才发现，那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几个月前，我还觉得我最牛逼，但这几个月里，我终于明白，脱离了军队，我什么都不是。我一直以为，能做上指挥官是凭借我自身的能力，现在才发现，应该还是因为纪北宴……”
“阿宝，我每次对你说着，如果下次在战场上相遇，我不会手下留情。但我心里明白，一直在手下留情的，是你。”
“你给我设了几次套，我虽然在骂你，但其实不恨你，真的不恨你。怎么说呢？就挺挫败的，觉得自己好无能。当然，这不代表我就彻底原谅了你。”
“我很羡慕你，又能打又能死。如果我像你这样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像个老鼠一样四处躲，我直接回到银辉星，打他一片。死了又怎么样？死了我再活，总能把那个幕后者给揪出来。”
关阙一直沉默着，双手扶着纪九的腰，垂眸看着他的侧脸。
隔着透明头罩，他能看见纪九的脸被额顶灯的光照亮，整个人脱离于周围的茫茫黑暗，就像是这个宇宙的唯一亮点和中心。
他看见纪九又侧过头，嘴唇轻缓地开合：“……当然，幸好我们有铦电，不然谁能挡住你们序列者？”
关阙从纪九脸上收回视线，目光投向极远处。片刻后才低声道：“你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很好。死了又活，有时候是一种很残酷的折磨。我不喜欢死亡的感觉，很不喜欢。”

第39章
漆黑的太空无边无际，两人就这样轮流领头，带着机器人和鸟崽，朝着某个方向飞行。
纪九觉得他们已经飞行了很久，但看看时间，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太空一片空茫，始终没瞧见空间站的影子，视野里也没有任何近距离物体能作为参照物，这让纪九总会产生一种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俩的错觉。
嘟，嘟，嘟……
耳机里突然响起有节奏的声音，他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而现在领头的关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旧在朝着前方飞行。
“阿宝，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纪九赶紧问。
“什么声音？”
“嘟，嘟，嘟……”
“没有。”
“那可能是我耳麦出了问题。”
纪九调节头罩旁的耳麦装置时，关阙按停了推进器，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样？”
“我调过了，但还是在响。”
关阙拽着绳子飞向纪九，停在他身前，拧起眉头打量，再将他的手臂抬高，查看位于宇航服腰部的状态屏。
状态屏只有巴掌大小，可以呈现宇航服的当前状态，此刻那方屏幕上，上面几行字皆是绿色，但最下方两排字却是红色，还在不断闪烁。
氧气量低于2%
还可持续使用30分钟
纪九察觉到关阙的神情有些不对，便也低头看向状态屏，在看清那两行红字内容后，脸色渐渐变白。
“怎么会这样？氧气量怎么会这么低？”他双手在头罩上四处摸索，“是宇航服在泄氧吗？”
关阙拨动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转圈，并飞快地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怎么样？是不是在泄氧？”纪九急促地问。
“宇航服没有问题，是这氧气筒的充氧量不够，应该是之前被人使用过，却没有及时补氧。”
关阙立即转身，按下推进器开关，带着纪九继续往前飞行。纪九缓过神，赶紧查看手臂上的空域坐标仪，发现他们要到达空间站，时间估算还需要29分钟。
“我们还要飞半个小时，和我氧气用光的时间差不多。”纪九道。
“我知道。”关阙简短地回道，“你现在保持安静，呼吸尽量平稳。”
“好。”
关阙将推进器开到了最大速度，两人如同两颗飞矢的流星，迅速划过太空。
纪九的耳机里不断响起氧气快告罄的报警声，每一声都让他心头一颤。他便干脆关掉状态屏，让那催命般的报警声消失，再闭上眼，让自己进入全身放松状态，减少耗氧量。
氧耗时间和到达空间站的时间差不多，如果空间站在移动，或者没有及时开舱门放行，但凡这过程里随便出现一点差错，他就会因为缺氧而丧命。
但他现在却不是太惊慌，毕竟关阙在这里。
关阙那么聪明，那么强大，肯定不会让他出事，也肯定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的话，关阙的氧还很充足，两个人轮流吸氧也可以。
“啾啾。”鸟崽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了此时气氛不对，有些紧张地叫了两声。
“爸爸打个旽，现在不想说话。”
“啾。”
纪九虽然认为自己不会出事，但还是觉得将鸟崽放去关阙那里更安全。而且鸟崽虽然消耗不了多少氧，但终归是要大于他单独一人。
“阿宝。”
“怎么了？”
“以防万一，你把这个气囊先拿走，连接上你的宇航服。”
关阙正在全速飞行，只回道：“不用。”
“我只是要做好各种应对准备，而且它也会消耗我这边的氧气。”
关阙道：“我在这里，你就不会出事，雀宝也不会。你现在别说话，只保持平稳呼吸。”
得到关阙的保证，纪九便彻底不再慌张，只一动不动地舒展着身体，偶尔看一眼手臂上的空域坐标仪，看着那个正在接近的小点。
但当他再一次看向那面小屏时，整个人却陡然僵住。
他抬高手臂瞪大眼睛，仔细地在那小屏上寻找，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终于确定，那个小点从这片空域里消失了。
关阙从耳机里听见他的呼吸又变得粗重，便问道：“怎么了？”
“阿宝，那个空间站不见了，突然就不见了。”
关阙也立即抬腕：“是突然消失的吗？”
“我两次查看坐标仪的间隔时间，应该是三分钟。”
关阙想了想：“那应该是空间站开启了隐身模式，让坐标仪的光波雷达无法扫描到。”
“我觉得也是。”纪九缓缓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纪九一直没有出声，只保持平稳呼吸，闭着眼，放松身体，由关阙带着他前行。
直到察觉腰间绷紧的绳子放松，他才倏地睁开了眼。
“到了吗？”他四处张望，包括头顶和脚下，但都没有看见空间站，“阿宝？”
关阙身后的推进器已经关闭，只沉默地悬浮在空中。纪九疑惑地看向空域坐标仪，看清上面的数字后，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脸上出现片刻的茫然。
他太相信关阙的判断，关阙说空间站开启了隐藏模式，他就笃定空间站会在原地。但现在他们就位于空间站所在的坐标位置，整片空域空空荡荡，哪有空间站的影子？
纪九背心渗出了冷汗，手足也瞬间变得冰凉，只转头看向关阙。
关阙在查看自己手臂上的坐标仪，神情里没有半分焦急，还时不时在调整自身方向。
“阿宝，空间站在移动，它已经离开这儿了。”纪九哑着声音道。
关阙头也不抬：“我知道。”
纪九看了眼宇航服状态显示屏，看见上面那串跳动的红字。
氧气量低于低于0.2%
还可持续使用2分钟
“我的氧气马上就没了，我们现在只能轮流吸氧。”他回过神，立即急声道。
关阙又调整了一个方向：“空间站并没有飞走，只在小范围空域里移动。不过我们距它还有一段路，要抵达的话，需要轮流吸氧很多次。氧气瓶和宇航服连接的软管头经不住重复更换，会松弛变形，氧气也会倒灌入太空。”
纪九听他这么说，有些反应不过来，怀疑是自己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便不确定地问：“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轮流吸氧。”关阙干脆地回道。
纪九怔愣地看着他，感觉到呼吸有些不畅，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氧气已经告罄。
眼前的关阙依旧冷静，如果是平常，纪九会觉得他处事不惊，但现在他居然还保持这种态度，并淡定地拒绝自己轮流吸氧的要求，这让纪九无所适从，同时也感觉到了震惊、失望和伤心。
如果同行的是其他人，纪九也许不会管那么多，直接上去行动，轮流吸氧。但现在他只怔愣地飘在太空里，一动不动，没有动手，也没有再次恳求。
“啾啾？”
纪九终于回过神。
鸟崽。
对了，还有鸟崽。
他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去扯气囊，想直接把鸟崽塞给关阙。但他的手指刚碰到气囊，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握住。
“别慌，没事的。”关阙道。
纪九心里瞬间涌出浓浓愤怒，竟然都忽略了氧气即将告罄的恐惧，只大力挣扎，想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同时嘶哑着声音低吼：“放手！你把纪雀带上，你把它带走！”
关阙的手指犹如钢箍，他无论如何都甩不掉，挣不开。而他越是挣扎，氧气消耗得越快，立即便感觉到呼吸艰难，喉咙里也像是被塞住了一团棉花。
关阙一直握着他的手腕，那双黑沉眼眸认真地看着他。就在他开始张着嘴喘息时，突然松开了手，接着拨动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背朝着自己。
“关阙……”纪九咬着牙，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节。
关阙没有应声，只动作迅速地扯掉纪九氧气瓶上的软管，再反手取下自己身后的氧气瓶，连接上了纪九的宇航服。
纪九感觉到关阙松开了自己的手，正要去摘气囊，便发现头罩里有冰冷的新鲜空气涌入。他不明白这突然的氧气是哪儿来的，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想转身，却被关阙按住了肩膀。
关阙扔掉纪九的空氧气筒，再将自己的氧气筒挂上他的后背，这才将人松开。
纪九转过身，一眼便看见了那正在飘远的氧气筒，只怔了半秒，立即看向关阙，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一把抓住关阙的胳膊，用力飘到他身后，看见那原本应该挂着氧气筒的位置已经空空。
关阙的头罩里还有残存的氧气，他的声音也依然冷静：“我刚检查过附近，显示-5647，321，-56处有粒子波动。这种情况一般是大型星舰或是空间站停留时造成的，空间站肯定就在那里，而且暂时没有移动。你朝着坐标点全速飞行，二十分钟就能到。”
纪九却没有去听他说的那些，只死死盯着关阙的后背，紧攥着他的胳膊。
“你把氧气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的。”关阙回道。
关阙将握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慢慢拿掉，再转过身看着纪九。
“你知道的，我是高阶序列者，死亡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纪九摇头：“可我也知道，你很不喜欢死亡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事，但和眼下这种情况相比，那点不喜欢又算什么？”关阙声音淡淡地道，“现在只有一瓶氧气，我死了还能活，你死了可就没了。等会儿记得，别把我的尸体丢在太空里就行了。”
纪九急促地道：“我们可以轮流吸氧。”
“我说过不能轮流吸氧。”
纪九又抓住了他的胳膊，语气执拗地道：“可你不喜欢死亡。”
关阙皱起了眉：“你记得你刚才给我说了什么？你说你觉得自己没用，就连成为指挥官，也是因为纪北宴的原因。纪九，你要做一名成熟的指挥官，必须要头脑清醒，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让你用上氧气瓶，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你应该摒弃那些不必要的软弱，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纪九一言不发，只紧抿着唇，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关阙原本满脸严厉，但见到纪九这幅模样，终究还是软下了神情，一边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一边低声道：“乖，听话，相信这个决定，相信我。”
关阙拿掉纪九的手，再抬起胳膊，像是想要去摸他的脸，但又被那层头罩给挡住。
他便将手贴在纪九脸部的位置，柔声说了句：“不要回头。”接着便将纪九转过方向，让他面朝着前方，再打开了他身后的推进器。
纪九顿时朝前飞出，腰上的绳索瞬间绷紧，拽着关阙和机器人一起前进。
纪九将推进器速度开到最高，如光电般飞向了空间站。他知道关阙头罩的氧气已经耗尽，却也遵从他的叮嘱，忍住了那强烈的想要回头的冲动。
他希望关阙能多坚持一会儿，坚持到他抵达空间站，却又希望关阙立即生命结束，不用去忍受那再一次经历死亡的痛苦。
短短两分钟时间过去，纪九却觉得漫长得像是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心脏被放进一锅滚水里，反复煎煮。
因为不能回头，他的听觉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敏锐，能听到气囊里鸟崽的呼吸声，能捕捉到耳机里那一丝隐约电流，但却始终没有听见关阙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昏迷了吗？
希望他已经昏迷了，希望他没有感觉到痛苦……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耳机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这声音很轻，只像是溢出齿间的气音，短促、隐忍、克制。但对于纪九来说，却宛如突然炸响的一道惊雷，让他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在那瞬间也停止了跳动。
喘息声没有再响起，纪九死死咬紧牙，眼底充满血丝，脑中只反复回想着关阙刚才的那一句。
不要回头。
但下一秒，纪九却突然关掉推进器，猛地转过了身。
那束惨白的额顶灯光照下，关阙牙齿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张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五官也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也看着纪九，那双逐渐涣散的目光里也许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求生欲。
纪九心里清楚，死亡对于关阙并不是结束，自己只需要拖着他的尸体去往空间站，到了明天，他便会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但他目睹关阙步向死亡的一幕，便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因为他同时也明白，就算死亡是一种假象，但关阙正在经历的痛苦却无比真实。
我不喜欢死亡的感觉，很不喜欢。
纪九抓住绳索，飞到了关阙身旁，毫不犹豫地去拔自己身后的软管，想将氧气连上关阙的头罩。
关阙看见了他的动作，原本垂死的人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力气，突然抬起手，一把扯掉了自己头罩里的那条氧气软管。
纪九瞳孔骤缩，动作也陡然顿住。
关阙破坏了头罩氧气管，那么就算他想两人一起共用氧气瓶也不行了。
纪九怔怔看着关阙，嘴唇不停颤抖，接着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双手紧紧环在他的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关阙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却只能用力箍紧他，侧头看向旁边虚空，咬着牙道：“很快的，马上就不难受了，很快的……我会陪着你，我陪着你……”
怀里的人终于渐渐停下了抽搐，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纪九依旧保持着抱住他的动作，侧头看着另一个方向。
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头罩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曾经见过关阙的两次死亡，而且是自己亲自动的手。
当时的他，果决而残忍，甚至没有去注意关阙死亡前的表象。
但现在再次见到关阙的死亡，他只觉得喉咙被堵得不能呼吸，胸口疼痛难忍，如同也陪着关阙，经历了一场痛苦的窒息。
他就这么抱着关阙的尸体，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浩瀚太空里。额顶灯发出微弱的光，让他们如同这漆黑宇宙里的一颗小小星辰。
良久后，纪九眨了眨被泪水浸润的眼，轻声喃喃：“我原谅你了。我们扯平了。”
他缓缓松开关阙，仔细看着面前的人。
关阙神情平静地闭着眼，一只手紧抓在前胸，看上去和活着时并没有多大区别，这让他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
他想将关阙的那只手拿下，但刚握住他的手，动作便是一顿，接着拉开那件宇航服外兜拉链，将手伸了进去。
他再取出手时，掌心便多出了两只小狐狸。
纪九看着那两只狐狸，一边忍不住地笑，一边又流下了眼泪。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你究竟在想什么啊？这种时候了你还惦记你的两只狐狸。你总是这么莫名其妙，我和你都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了……”他哽咽着道。
“啾啾？”鸟崽一直挂在纪九腰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疑惑地叫了两声。
纪九深深吸了口气，沙哑着声音道：“没事，雀宝，走，我们出发。”
“啾啾啾？”鸟崽探头看向关阙。
“他睡着了。”
“啾。”
纪九按下推进器开关，全速飞向了空间站。他的腰上系着两条绳，一条连着关阙，一条连着着机器人。
身旁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太空，黑暗像是随时都要将所有物体吞噬殆尽。但纪九此时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全速朝着坐标点飞行。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死了。
永远不想。

第40章
纪九在太空里飞行了二十分钟左右，空茫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小黑点逐渐变大，最终显出它完整的轮廓外形。
纪九原本以为这是卡塔拉的小型空间站，但眼前出现的分明是一艘大型星舰，如同一座浮岛悬浮在太空里。
他略微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一边飞行，一边打开了手腕上的联络器，和扫描到的那个唯一的信号源取得互联，并朝对方发出了求救信号。
信号一直不被接收，纪九不断重复发送，终于滴一声响，耳机里传出一道混合着电流杂音的男声：“……卡塔拉23号星舰兼空间站……已收到你的信号，请讲。”
纪九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回应，激动得握紧了手：“我是银辉星平民，驾驶的星舰在附近空域损毁，现在请求进入卡塔拉23号空间站。”
“请提供你所在星舰的空域坐标。”
“星舰已经没了，我就在空间站侧舰门外面。”纪九补充道，“我是穿着宇航服飞来的。”
“你们有多少人？”
“我和我的同伴，一共两人。”
对方沉默了两秒：“稍等。”
纪九停在距离空间站百多米的地方等待，并拉动腰上的绳索，将关阙拉近，扶搂住他的腰。
星舰外的一扇小舱门开启，飞出来几名身穿宇航服的人，手里还端着枪。对方打量着纪九和关阙，用探测仪扫描过两人全身，确定他们没有携带武器，这才稍微放下警惕。
“你的星舰在哪里？”有人问。
纪九虽然已经对空间站塔台说明过，却也给几人再次解释了一遍。
“为什么会损毁？”
“遇上了陨石群。”
“你的同伴死了？”
“没有，他只是晕过去了。”纪九撒了个谎。
“啾啾。”鸟崽对他的话进行纠正，表示关阙其实是在睡觉。
对方又盘问了纪九和关阙的身份，纪九给出了刘金福的假身份，同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暗自警觉起来。
按说只要发现太空幸存者，第一时间都应该先救入星舰。但他们却就这样飘在太空里，进行着没完没了的盘问，几人还不时互相传递着眼神。
而他们提出的问题，侧重点也不在关注两人的状况，而是在盘查他是不是军队的人，以及附近空域还有没有其他星舰。
“你们驾驶的是民用舰？”
“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俩都是银辉星科亚原料公司的员工，这是运送一批原料去往C46行星的矿场，结果在附近出了事。”
“没遇见军方的巡逻舰？”
“没有。”
几番询问下来，纪九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认为这群人不是卡塔拉教会的人，反倒比他更像是通缉犯。但他就算心里这样想，脸上也不动声色，只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反复的盘问终于结束，那几人脸上的警惕也消散不少，为首小头目对着纪九道：“走吧，进去。”
纪九现在哪还管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只连声感谢，带着关阙和机器人跟在他们身后，飞向了星舰的小舱门。
经过两道舱门和通道，纪九瞬间感觉到了重力。不过他早有准备，一把将倒下去的关阙抱住，让他靠在了自己肩上。而浮空的机器人便掉落在地，发出砰一声闷响。
纪九将关阙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的腰打量四周。他们置身于一间不算大的舱房，旁边一排机器发出轰鸣声音。他瞧了一眼，认出那些机器是内循环用水装置，而且造型老旧，那么这艘星舰至少也已使用了一百多年，已达退役年限。
几人已经摘下了头罩，都抱在怀里，打量着纪九，神情阴晴不定。
“把你们的头罩摘下来。”长着一脸络腮胡的小头目道。
纪九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关阙，见他面色只比常人稍显苍白，耳后的鳃也掩饰得很好，便先摘掉他的头罩，放在旁边台上，接着再摘下自己的。
最后解掉腰后的气囊，将鸟崽捞出来，抱在怀里。
“啾啾？”
“嘘，先别说话。”
纪九右手扶着关阙，左手抱着鸟崽，规矩地站着，任由几人打量，脸上挂着一个略显忐忑的笑容。
他长相俊美，此时又挂着无害的笑容，几人的脸色便放松下来。为首小头目揉了揉自己鼻子，问道：“你能出多少钱？”
纪九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出钱？”
旁边的瘦削男人咂咂嘴，露出两颗金牙：“你真以为我们是那什么卡塔拉教会，在这太空里飞来飞去地做慈善？
纪九有些惊讶：“你们不是卡塔拉教会？”
这下对面几人都笑了起来，瘦削男人转动着手里枪支：“小子长得挺俊，但脑子不好使。那什么教会算个屁，能有我们这样的超级星舰吗？”
“那你们究竟是谁？想要做什么？”纪九神情开始变得惊疑不定。
“别啰嗦，想要我们救你？可以，但你得出钱。”瘦削男人抬起枪筒，分别点了下纪九和关阙，“出钱买两张让你们留在星舰里的票。”
这就来了。
纪九早就清楚会有这样一茬，却也面露慌张：“要多少钱？”
瘦削男人笑得一脸奸滑：“两百万。”
“两百万？两张票？”纪九这次是真的被惊到，脸色也跟着大变。
“一张。”另一人在旁边竖起了两根指头，“两张票就是四百万。”
纪九连连摇头：“可是我没有什么钱。”
他这是说的真心话，别说四百万，他这辈子连四十万都没见过。
瘦削男人冷笑一声：“没钱？能开得起星舰运送货物的人，你居然给我说没钱？”
纪九叹气：“哥，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俩只是负责运送货物的公司员工。四百万？那还不如给我两个氧气瓶，我们重新回到太空。而且这可是在太空里啊，你们能接收转账？”
“转账不用你担心，我们自有办法。”对方回道。
纪九面色黯淡地长叹一声：“哥，要不是你们，我和我同伴肯定就死在太空里了。你们救了我俩的命，让我倾家荡产都无法表达感激。但我真的没那么多钱，哪怕是非要让我抱着氧气瓶，满怀着对你们的感激重返太空，也都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态度诚恳，一口一个感激，几人面面相觑，突然就有些说不出狠话。
“那你能拿出多少？”旁边有人用商量的口气问道，见小头目瞪了他一眼，又凶狠改口，“一百万一个人！”
纪九道：“哥，我给你们算笔账。我在公司的底薪是五千块，送一次货有一千提成，每个月可以送四次——”
“行了行了。”一道声音打断，小头目没好气地开口：“五十万一个人。给就留下，不给就出去。”
纪九在心里算了下，觉得关阙能在耀炽城住上凯莱酒店，那么一百万也许能拿得出来，便果断替他做主：“哥，我凑凑的话，五十万应该成。但我们的钱全在我伙伴这里，你们就宽限一天，等明天他人醒了再付款，行不行？”
五分钟后，纪九跟在一名红发男人的身后，走在长长的通道里，身后还拖着一架板车。
关阙躺在板车上，机器人躺在他脚那头，鸟崽则站在板车扶手上，安静地东张西望。
走出一段后，纪九听见从通道尽头传来的人声和机械轰鸣，他心里暗暗一惊，发现这星舰里的人还不少。但真正走出通道后，还是被眼前所见震惊到。
前方出现一个宽阔的空间，工业机器人推着装满矿石的小车，在各种大型机器之间穿梭。还有不少工人打扮的人，满脸脏污，或在操作机械，或在驾驶推车，一群老弱病残则坐在右边空地上，拿着圆筛子在过滤矿石。
轰鸣的机械和忙碌的人群，让这里看着就像是一个大型工厂车间。而纪九粗略一数，光是这一个车间，恐怕就有几百人。
“这是我们跃辉星际贸易公司的矿石处理厂，每天可以产出两百公斤堀矿。”纪九愿意付钱，红衣男人对他的态度便好转了许多，见他在打量这里，便有些自豪地介绍。
跃辉星际贸易公司……
纪九觉得这个公司名有点耳熟，在脑中一番搜索，突然想起曾经在一份军部资料上见过。
那是一张通缉名单，主要是一些星盗组织，其中就包含这个跃辉星际贸易公司。
这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一个团伙。他们偷偷开采被禁止私下挖掘的珍贵矿源，再将它们销售到一些帮派和不法分子手里。
这家公司挂在通缉名单上多年，迟迟没被端掉。原来他们的窝点是一艘大型星舰，就连制作成品矿石的厂房也在星舰里，难怪一直没有被抓着。
“我们公司规模宏大，集挖采原料、提炼、销售于一体，各种大型机械和生产线一应俱全。这里只是挑选原料的一车间，那边还有二车间，三车间。”
红衣男人指着墙边一条往下的铁梯：“那下面是我们的职工宿舍，管理非常严格，男左女右，中间住着已婚双职工。我们公司的目标也很远大，就是在未来五十年内，把公司业务开展到全宇宙。”
纪九便赞叹点头：“你们公司真的太牛了，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会有人把公司建在星舰里。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钱，从星盗手里抢的星舰。”红衣男人很是得意，“这本来是塔柯军的一座退役星舰，被星盗用便宜的价钱买去，然后我们公司员工再将它抢了过来。”
纪九微微侧目，但嘴里还是继续夸赞：“贵公司真是太有实力，别说未来五十年，最多二十年，业务就能遍布全宇宙。”
红衣男人对他的回答比较满意，道：“那边有电梯，我带你们去三层豪华客房。”
“居然还有豪华客房？”
“那是当然了，我们公司也有客户往来，得给他们提供最好的居住条件。”红衣男人亲热地拍拍纪九的肩，“你俩就是我们的新客户，刚给我们带来了一百万收益。”
纪九：……
“咱们公司这么大，业务也很繁忙，星舰不会一直停在这儿吧？”纪九打听。
“你运气好，我们马上就要启航，你要是再晚到十分钟，星舰就要飞走了。”
“那接下来是准备去哪儿？
虽然红衣男人提到公司就滔滔不绝，但纪九提出这个问题后，他立即就闭上了嘴，神情也有些警惕。
纪九察言观色，立即错开话题，不再追问。
电梯就在不远处，斑驳老旧，轿厢壁也凹凸不平。红衣男人帮着纪九，将推车推了进去，再按下了数字键4。
电梯没有动，红衣男人一脚踹上轿厢门，电梯才开始吱嘎吱嘎地上行。
“哥，怎么称呼？”纪九问。
红衣男人回道：“陈二煤。”
“煤哥。”
陈二煤看了眼关阙：“他这是怎么了？等会儿我们会让医生来给他瞧瞧。”
“被撞了下脑袋，不用麻烦医生，我已经给他检查过了，没有大问题。”纪九朝他笑笑，“我也是我们公司的医生。”
电梯在四层停下，纪九推上推车，跟着陈二煤踏进了通道。
通道两边皆是房间，陈二煤在其中一间房门口停下，打开，伸手按亮了室内灯。
“你们俩就在这间贵宾房里好好休息，晚饭会有人给你们送来。”
纪九见他要离开，忙道：“煤哥，我这个机器人是锁死状态，能帮我启动一下吗？我是贵公司的重要客户，刚和你们做了一百万的生意，总得给点免费服务吧？”
陈二煤点头：“当然可以，等收了票钱后就替你启动，这是我们公司送给贵宾的免费项目。”
陈二煤刚离开，脚下便开始震颤，四处发出了咣当声响。纪九知道这是星舰启航，赶紧将推车抵到墙上，免得它四处滑动，并将关阙的身体紧紧搂住。
震动持续了半分钟，星舰进入了平稳飞行状态，纪九这才松开手，抱起关阙，将他挪到了床上。
纪九蹲在床边，仔细看着关阙。
关阙的黑发轻搭在额上，两排浓黑的睫毛盖住了下眼睑，虽然脸和唇很苍白，但看上去只像昏迷了而已，所以也让那几名星盗没有起疑。
屋内很安静，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不住水，发出一下下滴水声。纪九伸出手，按住那薄薄的唇瓣，手指碰触处冰凉，有着柔软的下陷。他抬起手指，唇瓣跟着弹起，却依旧没有半分血色。
“阿宝，我们安全进入空间站了，不过是个土匪窝。但是你放心，九哥会好好护住你，你就安心睡，睡到明天早上自然醒。”
纪九就这样看了关阙片刻，将他额上的头发拨开，这才动手脱掉自己身上的宇航服。
“啾啾？”鸟崽也站在床上，在关阙耳边叫了两声，又伸出翅膀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太疲倦了，这一觉要睡到明天，雀宝别吵他。”
“啾。”鸟崽立即收回翅膀。
这原本应该就是星舰的客舱，是一间带着卫生间的小套房，地板上铺着地毯，屋中央放着一张大床，还有沙发和衣柜等简单家具。但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墙面斑驳，家具陈旧，地毯已经灰扑扑地看不清颜色，被虫豸蚀出了数个孔洞。
纪九脱掉宇航服，从左边裤兜里掏出那个装了光明之眼和暗影之牙的盒子，又从右边裤兜里掏出两个石雕小狐狸，一起放在了枕头旁。
他又去脱关阙的宇航服。死亡的人肢体很沉，他却像是怕将人弄疼了一般，动作很是小心轻柔。
“阿宝，抬抬手，对，就这样，动一下脚，我把衣服扯出来，好的，乖。”
纪九将两人身上的宇航服都脱下，就躺在了关阙身旁，顺手抱过鸟崽，给它按摩全身。
他还没有彻底从关阙死亡的那件事里恢复，总是一阵阵的心悸，时不时就要转头去看一眼关阙，手足也始终冰凉。
我说过不能轮流吸氧。
死亡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要回头……
“啾！”鸟崽突然发出一声大叫，纪九才发现自己揪紧了它的翅膀，连忙松手，迭声道歉，又对着翅膀处吹气。
“啾啾。”鸟崽表示不疼。
傍晚时，有人送来了晚饭，是星舰上人经常使用的营养餐。
鸟崽不挑食，只飞快地啄食，纪九实在是没有胃口，也强迫自己将一碗吃光，再去窄小的卫生间洗了个澡。
他只穿着一条内裤，爬上屋内那架唯一的大床，再抖开被子，将自己和躺在旁边的关阙尸体盖住。
“阿宝，我给咱们谈到了一百万。”纪九侧身面朝关阙，“他们明天一早就要来收钱，你可得早点醒。”
关阙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的侧脸棱角分明，如同大理石雕刻。纪九细细打量着他的脸，伸出手指，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慢慢下滑，滑过下巴和凸起的喉结，最后停留在心脏部位。
他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冰凉皮肤的温度，掌下心脏安静地沉睡着，没有丝毫跳动。
纪九神情闪过一抹黯然，闭了闭眼，转过身去关灯，同时对正在脚那头钻来钻去的鸟崽道：“雀宝，睡觉了。”
纪九一晚上惊醒数次，每次刚睁眼，便去看关阙的情况，伸手探他鼻息，贴到胸膛上听心跳。
他也断断续续做了很多场梦，每一场梦的内容都相同。他还飘在太空里，关阙的氧气筒炸成了碎片，他慌乱地四处找寻碎片拼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关阙在窒息中死去……
纪九被敲门声惊醒时，还陷在梦魇里，浑身大汗淋漓。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息，接着就去看身旁的关阙。
关阙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平躺姿势，连搭在眼皮上的几根发丝都没有变化位置。
纪九伸手按上他的颈动脉，片刻后垂下眼，神情沉郁，睫毛厚重地挂在下眼睑上。
“啾啾？”
纪九嘴唇动了动：“他没有醒，还在睡。”
砰砰砰，敲门声继续。
纪九按捺住内心的失望，回应道：“来了来了。”
他胡乱套上长裤和T恤，走到门口时，伸手使劲搓了搓脸，先露出一个笑容，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陈二煤和其他两名壮汉，脸上也都带着和煦的微笑。
“刘先生，昨晚休息得好吗？”红衣男人问。
“不错。”
陈二煤朝着旁边点了下头，一名壮汉便上前一步，打开手提箱，里面放着七八种收款机。
“刘先生，不知道你是想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付款，所以我们把需要的物品都带来了。我们公司在各银行都有业务，所以星舰上也能进入系统。你可以刷信用点，也可以使用各大银行转账，币种不同也没关系，我们也可以接受塔柯币。”
纪九没想到他们还真能在太空里转账，只用手抵着唇：“是这样的，我那同伴还没有苏醒，再给一天时间行不行？”
“还没苏醒？”陈二煤顿了顿，对身旁壮汉道：“去把医生叫来。”
“不用不用。”纪九连忙阻止，“他昨晚半夜醒过的，还吃了点东西，只是又昏迷过去了。”
纪九说完后，对面三人脸上的笑意消失，齐齐沉下了脸。
“玩我们是吧？里面躺着的那人怕不是个植物人？”
“怎么可能呢？植物人不能进食，他还能进食的，只是吃了东西后又昏迷了。”纪九道。
“这是我们给那饭菜里下了安眠药吗？”陈二煤语气森冷，“小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现在就转钱，不然……”
他说完这句，另外两名壮汉便把外套撩开，露出腰间的枪支和匕首，陈二煤也开始捋袖子，手指关节按得啪啪作响。
纪九看着凶相毕露的三人，暗暗吸了口气，接着站直身，朝外挺出了自己的肚子。
“哥，手下留情。我是孕夫，五个月，怀得不太稳，遗腹子，五代单传……”
十分钟后，纪九拖着推车，跟在陈二煤身后，走在机器声轰鸣的工厂车间。推车上躺着关阙和机器人。
“在你凑足票钱前，别想住那贵宾房，也别想白吃白喝，得靠自己去挣。”陈二煤指着那排靠墙坐着的老弱病残，“像你这样的本来要挨顿打，但看在你是孕夫的份上，打就免了。你就和他们一起筛矿石，干一天，管三顿饭。”
“谢谢煤哥，不过你放心，我同伴今天就要醒。”
“我管他什么时候醒。”陈二煤冷笑一声：“反正什么时候交钱，什么时候算完，不然就一直呆在这星舰里干活，直到把钱还清为止。”
纪九实在是没忍住好奇：“煤哥，一百万的话，要干多久的活儿？
“反正你这辈子是还不完。”陈二煤喝道，“但你不是怀了一个吗？生个小的让他也跟着干活，你们一起还。”

第41章
陈二煤带着纪九去了底舱。
底舱是工人宿舍，昏暗狭窄，每个房间里放着几张上下铺。两人停在其中一间房门后，陈二煤指着墙角的一张空床：“给你五分钟准备时间，然后去干活儿。”
纪九不能住在这样的宿舍里，关阙还没醒，人多眼杂，万一有人发现他的异常怎么办？
“煤哥，你也知道我同伴身体不太好——我保证他不是植物人——但现在和大家住在一起，他这个病情的确不适合，也影响身体恢复。最主要的是，我希望他早点醒，那样也能早点付给贵公司票钱……”
纪九从到到尾都表现得诚恳且无害，说话也讨喜，所以陈二煤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他想了想后道：“那边有个小屋子，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温控器也坏了，你愿意去住吗？”
“愿意，当然愿意。”
这间房位于拐角处，但空间狭窄，屋内只有一架单人床，柜子都只能钉在高处，连转身都很艰难。
陈二煤等在门口，纪九将关阙抱上床，对鸟崽小声叮嘱：“雀宝，爸爸要去干活了，你就在这儿守着。要是他中间睡醒了，或者有人进来了，你就赶紧去刚才路过那厂房叫我。”
“啾啾。”鸟崽挺起胸脯站在床上，见纪九对他抬起手，便也扬起一只翅膀。
纪九的手掌击了下它的翅膀：“加油。”
“啾啾。”
厂房里机器轰鸣，装满矿石的推车来来往往，工人们抬起一筐筐矿石，倾倒入机舱，再由传送皮带运送去其他车间。
右墙下坐着一群老弱病残，正用筛子筛矿砂。这活儿不算重，所以大家一边干活，一边打量着纪九。
“我们星舰都没在星球上停靠，你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就在这儿干活了？”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娃，你这怀了几个月了？孩子的另一个爸爸呢？”
……
怀孕原本是最让纪九烦恼的事，但现在他将这事从第一的位置往后挪，搁到关阙复活和平安离开土匪窝这两件事后面。
他没有对肚子遮遮掩掩，只坐在小凳子上，转动手里的大圆筛，坦然回答周围人的询问：“叔，我乘坐的星舰在太空里损毁了，幸好那儿离空间站不远，我就从太空里飞来了。大姨，我欠了公司的票钱，所以干活抵债呢。我叫刘金福，24岁，怀了五个月了，遗腹子。”
“哎哟……”
“哎，你这娃长得这么俊，命怎么就这么苦。”
纪九立即就博得了这群人的同情和怜爱，有人提了个高一点的靠背椅过来：“小伙子，你坐这个，不屈着肚子。”
“好的，谢谢叔。”
纪九心不在焉地筛了一上午矿，总是去看通往底舱宿舍区的通道口。但鸟崽一直没有出现，也就表示关阙一直没醒。他等得太过心焦，在工人集体上厕所时，飞速冲回了宿舍。
“怎么样？”纪九撞开了宿舍门。
趴在关阙头侧的鸟崽站起了身，摇摇脑袋：“啾啾。”
纪九喘着气走到床边，伸手去摸关阙的颈动脉，又不甘地问鸟崽：“眼睛都没睁过一次吗？”
“……啾啾。”
纪九默默站直身，看见关阙脖子上多出来两道黑手印，用手背去蹭，结果更黑了。
他走向门口：“如果他醒了，马上就来叫我。”
“啾啾。”
中午时，食堂员工推着餐车进入厂房，大家都排队领餐。纪九去水房洗了手，领了自己的饭菜，是两个馒头和一小碟预制菜品。
关阙依旧没有醒，他掰碎一个馒头喂鸟崽，自己在床边坐下，一脸沉郁地吃着剩下那一个。
关阙在H58死亡过两次，都是过了一晚上就活了过来，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迟迟没有复活。他心里不免胡思乱想，猜测是因为关阙本身就有伤？或者是窒息式死亡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恢复？
可他在H58，也被绳子勒死过啊。
纪九正想着，突然发现鸟崽已经吃完了那个馒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动作一顿，问道：“不够吗？”
鸟崽赶紧摇摇头，又转过身，假装吃饱了在饭后溜达，还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纪九很清楚鸟崽的饭量，平常一顿要吃满满一大碗面包粒，还要泡上奶或是加上肉块。这两个馒头也就拳头大小，只一个的话，它肯定没有吃饱。
“雀宝，来帮爸爸把剩下这点吃了。”纪九将手里剩下的小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鸟崽连连摇头，将翅膀背在身后。
“爸爸吃不下了，想吐，你要不吃的话，就只能扔了。”纪九皱着眉，一脸反胃状。
鸟崽看着他，这次便慢慢伸出翅膀，将那半个馒头接走。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纪九吃完饭，去水房打了一盆热水，用毛巾给关阙擦手擦脸，顺便活动一下肢体。
关阙看上去和活人无异，只是身体冰凉，脸上也没有血色。
关阙除了身体冰凉，脸上也没有血色，其他都和活人无异。纪九解开他的衬衫，用毛巾擦过胸膛皮肤，嘴里不放心地叮嘱：“你要快点醒过来，就算这一两天醒不了，你也要努努力，坚持一下，不要长尸斑。你只要长了那玩意儿，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到时候他们肯定要把你扔进太空……”
短暂的午间休息后，纪九继续干活。他一边筛矿，一边和旁边那些人闲聊，也打听出了不少的消息。
这里的工人并不像他想象那般，全是被弄来还账的“客户”。这些人其中有一部分是欠了高昂债款，或是犯了事的逃犯，也有身家清白的，到舰上只是因为躲避战乱。
“你们不想离开吗？”纪九问。
“每天从早到晚地干活，谁想留下来？但这不是没办法嘛。”
“我是卫五星宏城人，塔柯军和银盟军在我的家乡打仗，把宏城给打没了。我到处流浪，这里好歹管食宿，虽然累点苦点，但饿不死。”
“是啊是啊，我是柏亚星来的，我们柏亚星主城随时都被轰炸，我也是没办法。”
……
纪九安静地听着，暗暗叹了口气，也将那些原本还想试探的话都尽数咽了下去。
下午七点，纪九终于结束一天的劳作，洗过澡，吃过饭，浑身疲惫地躺在小屋床上。他身体左侧紧贴着关阙，右边则挤着鸟崽，门缝里飘进来大声喧哗和吵闹，那是隔壁舱房的工人正在玩纸牌。
“啾啾。”鸟崽啄了下纪九胳膊，抬起翅膀指着关阙。
“他很能睡的，没事。”
“啾啾？”
“应该快醒了。”纪九喃喃道，“我也很着急啊……”
两个就守着关阙，等着他苏醒，纪九不时就要伸手去摸下他的心脏。可直到深夜来临，整层舱房都陷入安静，关阙也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鸟崽终于撑不住地睡了过去，纪九关了灯，在黑暗里看着关阙隐约的面部轮廓，很轻地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你很怕我出事吗？那么在意我？”
纪九睡着后，墙上温控器显示屏的数字便开始胡乱跳动，往外吹起了热风。
小屋内气温陡然爬升，纪九从睡梦中被热醒，烦躁地翻了个身，碰到关阙冰凉的身躯，便将自己的四肢都缠了上去，还将脸贴在他胸膛上，惬意地蹭了蹭。
“啾……”鸟崽也在烦躁地扑打翅膀。纪九眼也不睁地反过手，将它抓起来放在关阙的小腹上。
鸟崽感受到凉意，将身体摊平成一张饼，舒服地睡了过去。
好在没过多久，温控器又恢复正常。纪九慢慢感觉到冷，闭着眼睛捞起踢到床下的被子，搭在两人身上，也将鸟崽兜头盖住。
屋内一片安静，门缝处透进来几缕光线。那被子下窸窸窣窣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住关阙颈动脉，片刻后，又失望地缩了回去。
第二天清早，门外响起了其他人去水房洗漱的脚步声。纪九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是将耳朵贴上关阙胸膛，接着又凑近他身体四处嗅闻，拨开他衣领，去看皮肤上有没有出现尸斑。
关阙的皮肤依旧苍白光洁，并没有出现斑点。他身上也依旧是一股清淡的味道，如风过松林般清新又深远，并没有什么异味。
纪九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接着伸手使劲搓脸，像是要将那些沮丧和不安全部搓走。
他放下手时，侧头对关阙说了声早，又掀开被子，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下躺在关阙肚子上呼呼大睡的鸟崽脑袋。再抬脚下床，蹲下身去取放在床底的洗漱用品和脸盆。
他今天依旧和一堆年老体弱坐在墙角，一边聊天，一边从粗矿里筛出精矿。
他凭借嘴甜人俊，还有身怀遗腹子的寡夫身份加持，短短一天半时间，便完全征服了这一群人，并从他们嘴里套出来了很多信息。
比如这里的工头有多少人，巡逻队一共有几队，间隔时间是多少等等。
午饭休息时，他端着两个馒头回到了小屋，查看过关阙情况后，便将馒头掰碎了喂给鸟崽。
“你这次是怎么了？总不会就这样躺下去了吧？”纪九忧心忡仲地想，如果关阙一直不醒，那么等到离开这里后，要想法找个嘴严的医生给他瞧瞧。
鸟崽很快吃完了一个馒头，纪九还要给它再掰半个，它像是察觉到纪九其实也不够吃，所以怎么也不张嘴，只拍着自己的肚子，意思说很饱。
纪九大口啃着馒头，对着鸟崽道：“放心，爸不会让你挨饿。”他指了指墙角的机器人，“我等会儿就去把你思琪叔唤醒，让它也给你挣饭去。”想了想后又道，“还得搞把枪，顺便弄两个充得足足的氧气筒备着，这次真被那没充满的氧气筒给害惨了。”
纪九通过观察，还有和周围人的聊天，已经对这艘舰里的星盗作出了粗略评估。
他没见过这群人的作战能力，但能在太空里逃窜数年没被抓到，想来应该不错。
但他们到底不是正规军，没有受过什么训练，所以星舰内防守看似严密，实则有多处疏漏，他想要办点事情也不难。
深夜十二点，舰上的人都已经入睡，底舱最角落的小屋房门被打开，一道人影迅捷闪出。
纪九背着机器人，悄无声息地走过通道，进入生产车间，攀上了去往上层的铁梯。
所有的大型机械都停下运行，整个车间静谧无声，已没有了白日的喧嚣。他爬到快至上层出口，却没有立即钻出去，只靠着铁梯，安静地看着腕表。
两分钟后，头上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两名打着呵欠的巡逻队员准时到来。
纪九抓住横栏，荡到了铁梯背后。灯光从铁梯间隔洒落，将他的脸映得斑驳，如同一只蛰伏在丛林里的猎豹。
那两名巡逻队员从楼梯口经过，都往下看了眼，却没有发现有人就藏在他们脚下。
巡逻队员刚走过，纪九便倏地窜出了楼梯口，再抓住面前铁梯继续往上，直接从两名巡逻队员身后爬到了第三层。
第三层是主机舱，只有公司的内部人员可以出入。纪九背着机器人和氧气筒，在那些机械形成的通道之间穿梭奔行。
主机舱右方放着数十名报废的机器人，都缺胳膊少腿，或站或躺地堆叠在一起。
纪九冲过那堆机器人，又猛地刹住脚，后退几步。
他确定挂在一台机械背后的是启动器后，便放下背上的机器人和氧气筒，只用手拖着机器人，钻进了两座机械之间的空隙。
这道空隙不宽，对于纪九来说，侧身尚能勉强通行。他含胸收腹，尽量伸长手，艰难地摘下了那挂在机械背后的启动器，再打开旁边机器人后脑上的小圆盖，将启动器连接在它后脑上。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两名第三层巡逻人员正在靠近。
“我们到底是去哪儿呢？这次的航行路线居然还保密，奇怪。”
“王总说了，等会儿就会告诉我们。”
……
交谈声越来越近，那两名巡逻人员走到这里时，竟然停下休息，就站在空隙的左右两边继续交谈。
他们脚边就搁着纪九放着的两个空氧气筒，这里四处堆放着物品，所以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其中一人还用脚尖轻轻踢着。
如果他俩谁转头往空隙里看一眼，便会看见后脑处一下下闪着微弱绿光的机器人，还有屏息凝神手握启动器的纪九。
此时底舱小房间内，关阙紧闭双目躺在床上。他衬衫敞开着，鸟崽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门外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即警惕地支起脑袋。直到确定没有异状，才又重新趴回去。
温控器又出了问题，数字显示屋内气温已经到了43&#176;，鸟崽热得有些烦躁，一会儿躺在关阙小腹上，一会儿又全身摊平趴在他胸膛上。
不知不觉，鸟崽的身体外，竟然慢慢浮起了一层金色的柔光。它低头看着自己，有些惊讶地站起身，转着头四处张望。当目光落在对面的金属墙面，看清里面的倒影后，有些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它歪了歪脑袋，扇了下翅膀，接着又慢慢分开两只脚爪，在关阙胸膛上劈了个叉。
它这下终于能确定那闪着光的倒影是自己，便激动地去推关阙，推他的手臂，用翅膀扇他的脸，想让他醒来看看自己。
关阙一动不动，温控器很快又恢复正常，屋内吹起了丝丝凉风，但笼罩在鸟崽身上的那层光晕也慢慢消褪散去。
鸟崽失望地看着变得灰扑扑的倒影，又看看关阙，满脸沮丧地重新趴了下去。
星舰第三层工作间内，那两名巡逻人员终于离开，机器人也终于启动完成。
纪九将启动器放回原位，按下了机器人的开机键。
机器人的面部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它认出了面前的人，刚要出声，纪九便竖起食指在嘴边：“嘘。”接着又抱住它，在它脑袋上狠狠亲了一口，“欢迎回来，宝贝儿。”
机器人将他推开，立即去看他肚子，发现比之前大了点，惊喜地伸手指着：“哇——”
“注意你的言辞啊，不要一醒来就说胡话。看见旁边那把磁力枪了吗？我可以让你刚醒来又接着睡。”纪九警告道。
机器人便憋住那些询问胎儿情况的话，只转着头四处查看，接着放轻了声音：“我们还是被银盟军抓了吗？这是晨曦星监狱？我们是准备越狱吗？”
“没有，这儿不是银盟军监狱，你已经睡了半个月，我们早就离开了银辉星。”
机器人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让我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苏醒。那这是哪儿？”
纪九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嘴里回道：“土匪窝。”
“土匪窝？”
“这是一艘大型星舰，里面全是土匪。”
机器人愣了片刻：“要不你还是把我关机算了？”
纪九侧着身体，艰难地往缝隙外挪，嘴里道：“别担心，这些土匪菜得很，我一个打十个。现在有了你，如虎添翼，我俩联手，打三十个不在话下。”
“那你让我醒来，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意思吗？”机器人立即有些振奋，“谁让我是最新型最厉害的军用机器人呢？那我们就联手，一起捣毁这个很菜的土匪窝。”
纪九挪到缝隙边缘，探出头左右看：“我让你醒来，的确是要你大干一场，但不是打架。”
“不打架？那是要做什么？”
纪九缓缓吐出两个字：“挖矿。”
“挖矿？”机器人沉默了两秒，“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对，就是那个意思。”
纪九闪身离开缝隙，嘴里轻声道：“我每顿只有两个馒头，我和雀宝都吃不饱。但是你来了，如虎添翼，我俩联手干活，每顿就可以多领两个馒头了。”
机器人站着一动不动。
“别愣着，趁没人快点出来。”纪九催促。
待到机器人也钻出缝隙，纪九提上两个氧气筒，低声笑道：“挖矿只是暂时的，等这艘星舰一着陆，我们就要杀出去。”
“那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机器人问道。
“搞枪，充氧。”
纪九在那些仪器间穿行，机器人紧跟在他身旁，不停转头去看他的肚子。
它趁纪九没注意，悄悄拿手去比了下他的肚子高度，接着扭头朝向另一边，屏幕上快速闪动兴奋的光。
等它再转回头时，屏幕已恢复正常，只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第42章
第三层机房控制间里，三名星盗正在检查发动机数据。
房门突然被推开，却迟迟没有人进屋。一名星盗起身，探出头往外看，接着关门，疑惑地走了回来。
“是谁在推门？”
“不知道，外面没人，奇怪了。”
三人继续整理数据，但才过了没两分钟，门扇突然再次被推开，还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三人对视一眼后，都拔出腰间枪支，齐齐冲了出去。
门外依旧没有人，但拐角处有身影闪过，还在地面投下了一道矮敦的影子。
“站住！”
“那是谁？站住！”
三名星盗追了上去，刚消失在拐角处，纪九便从旁边杂屋内闪出，迅速进入了控制间。
这屋里很是杂乱，陈旧开裂的皮沙发上堆着几件工作服和一条脏兮兮的毛毯，吃剩的餐盒随意丢在茶几上，旁边还搁着两个空枪套。
纪九径直去向右边，取下墙上的充氧器，分别给两个氧气筒注氧，接着绕到办公桌后，轮流拉开那些抽屉，从里面找到了一把手枪。
他检查过弹匣，将手枪别在腰后，充氧器也发出充氧结束的提示音。他提上两个氧气筒离开了控制间，在那些大型机械之间的通道里匆匆穿行。
还没走出一段，前方突然传来说话声，地面上也出现了几道晃动的人影。他赶紧闪身，躲到右边一台仪器的背后。
“这次我没有提前把目的地告诉你们几个，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这事要绝对保密。”
纪九听见了一道沙哑的陌生男声，便微微侧头，从仪器间的缝隙看了出去。只见几名星盗正簇拥着一名身穿西服的中年人，面色恭敬地听他讲话。
“你们也知道，钔矿太稀少，不管是银盟军还是塔柯军，都在争夺仅有的矿源，我们平常别说采，连靠近都没办法。”
中年人身形富态，看上去并不像名星盗，倒像是名生意人。他微微沉吟后又道：“不过你们也要提前做好登陆准备，让弟兄们把表都调后两个小时。”
“王总，我们兄弟都听您的。”
“王总，您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
星盗小头目们纷纷表忠心。
纪九从缝隙里看着那名中年人，直到他们渐渐走远，这才从仪器后钻了出来，猫腰跑向了楼梯口。
机器人已经等在了那里，正趴在铁梯上，朝着外面探头探脑。纪九对它打了个手势，两个都抓住铁梯迅速下溜。
两个回到小屋，紧闭上门，鸟崽看见机器人，高兴地冲了上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机器人迟疑了几秒，终于还是蹲下身，将鸟崽抱了起来。
它目光移到床上，在看清那名闭目平躺的人是关阙后，惊讶出声：“他怎么在这儿？”
“你睡着的这段时间，他都和我们在一起。”纪九将氧气筒藏在床下，用那两套宇航服盖住。
机器人也不过去床边，只伸长脑袋看：“他是又死了吗？”
纪九动作顿了顿：“嗯。”
“你怎么把他杀掉的？”
“不是我杀的。”
机器人满脸狐疑，屏幕上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纪九蹲在床边，转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的确也是因为我，等会儿再告诉你经过。”
他撑着床沿站起身，碰触到关阙的手，发现那皮肤不似之前那般冰凉。他倒不吃惊，只转过身，跨前一步高高跃起，照着墙上的调温器一拳砸去。
砰一声重响，失控的调温器又恢复了正常。
“啾啾啾。”鸟崽让机器人把自己放下地，跑到纪九腿边，伸出两只翅膀给他看。接着用翅膀抱住脑袋，再慢慢滑下，摸过自己的肚子和全身，最后劈了个叉。
纪九：“……”
“嗯，我知道的，雀宝的身材很好。”纪九猜测它要表达的意思，斟酌着开口。
“啾啾啾啾啾！”鸟崽重复刚才的动作，嘴里急切地解释。
“表演得不错，雀宝的身材太好了，很有曲线。”纪九一手环胸，一手摸着自己下巴，又补充，“非常肥美。”
鸟崽给纪九说不清，只得闭嘴爬上床，推了推关阙的胳膊。它见关阙依旧一动不动，有些生气地一翅膀扇在他脸上，再满脸沮丧地趴在他身旁。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机器人问。
纪九看了眼时间：“先睡觉，有什么事等到明天再说。我得养足精神，明天还要早起挖矿。墙边就有插座，你可以去充电休息。”
“挖矿很重要吗？我们必须要拟定好逃跑计划！”
“重要，不挖矿就没有馒头。”纪九去床上躺下，抬手关了灯，“晚安，吴思琪。”
机器人只得闷闷地道：“晚安，纪九。”
“啾啾啾啾。”
“晚安，雀宝。”
第二天，早上八点，舰内所有机械都已开启，沉寂了一夜的车间重回喧嚣。
“工头，这是我的机器人，它昨晚突然就能开机启动了，我想让它也跟着一起干活，替公司多做出一份贡献。”纪九在机器轰鸣声中，大声对工头道。
工头仔细打量着站在纪九身旁的机器人，看着它线条流畅的机械身体，还有那个一看就不普通的脸部屏幕，狐疑地问道：“这是哪儿来的机器人？你们公司会有这样的机器人？这好像是军用的吧？”
“改装的，市面上就有各种机器人外壳，套上去就大变样。你看看它的腿，还没来得及套壳，这才是它的原生腿。”
工头视线下移，看见那两条粗陋廉价的机械腿，这才打消了心头疑虑。
“行，那让它去那边装车吧。”
纪九揽着沉着脸的机器人往右边走，低声道：“也不用多卖力，主要就是多领一份饭就行。你看前面，那些装车的全是机器人，个个英姿勃发，它们都是你的同伴，快去和它们打个招呼。”
“它们都是工业机器人，本来就是挖矿的。但我是最新型军用机器人，不是挖矿的。”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心态要不得。大家都是机器人，不能搞歧视。你看那热火朝天的工作氛围，难道不心情激荡？不想快点投身进去？吴思琪，劳动最光荣。”纪九苦口婆心道。
“金福，快来这边筛矿，给你留了个位。”
纪九听见筛矿区有人喊，转头冲着那边回道：“姨，我马上过来。”接着拍拍机器人的肩，“好好干，开始你朝气蓬勃的一天。”
机器人等纪九离开后，走向了装车区。这里的机器人都拿着铁铲，从传输皮带上铲下矿石，装入旁边的金属筐。等到一筐装满，便挂上从顶上垂下的挂钩，那筐矿石便被自动送去下一个车间。
而每当一筐矿石被运走，那名机器人身前便亮起一盏绿灯，同时灯上出现一个数字，显示已被它装好吊走的筐数。
吴思琪走去流水线旁的一个空位，左右看看，从地上拿起一把铁铲，学着旁边机器人的动作，从运输皮带上铲了一铲矿石，再倒入身后的金属筐。
“你还没有按灯，要按下灯后才开始计数。”旁边那名机器人出声提醒。
“谢谢。”吴思琪按下了绿灯，然后继续铲矿石。
哗一声响，它铲子里的矿石掉落一地，周围几名机器人都停下手头工作，转头看着它。
吴思琪解释：“我不是工业机器人，我是——算了，说出来会吓你们一跳。我虽然对铲矿还有稍微那么一点点不熟悉，但我有着最强大的学习能力，马上就能进行高效工作。”
机器人们继续铲矿，吴思琪一边挥动铁铲，一边去看身旁那名机器人，看它动作熟练地挥铲、运石、入筐，再迅速扯下头顶挂钩，将满框矿石吊走。而它身前的绿灯也跟着亮起，显出了数字五。
吴思琪目光闪了闪，也开始加紧进度。
上午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所有人都趁这时间去往卫生间。
卫生间门外排着长队，纪九在队伍里站了片刻，见没人注意，便闪入旁边通道，再按照昨晚的路线，飞快地到达第三层。
他今天已经打听出王总的办公室位置，借助那些大型器械的遮掩，在躲过三三两两的星盗后，抵达一条通道。
他背靠墙壁，用脚尖将一块测地仪轻轻拨进通道，借助它镜子般的金属表面，去查看通道内情况。
通道尽头便是王总的办公室，可门口站着四名持枪的星盗。通道两侧的房间也都大敞着门，里面全是星盗，还随时在进进出出。
纪九看见前面也来了两名星盗后，便也不再停留，悄悄回到了一层厂房，接着干活。
到了中午，食堂工人推着几辆餐车进入车间，工头喊了声休息吃饭，所有人立即放下手头的活儿，去水管处洗手，再排队打饭。
纪九排到近处，领了两个馒头，又让身后排着的机器人上前。
打饭的老头正要将两个馒头放入搁在自己面前的餐盘，又倏地收回手。
“怎么是个机器人？机器人也要打饭？”老头问。
纪九在一旁道：“它工作了一上午，为什么不能打饭？”
“那可不行，我就没见过机器人排队领饭的，而且它领了也不会吃啊。”老头不停摆手。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站在队伍另一边的工头便走了过来。
纪九还没回答，机器人转头看向他，语气咄咄地道：“工头先生，我在A运送带4号点工作，已完成铲矿数25筐，而今天上午A运送点的平均铲矿数是15筐。我请问，如此优秀的工作成绩，难道还不值两个馒头吗？”
工头听得有些发愣，转头看向纪九。
纪九轻轻咳了一声：“情绪情感值百分百。”接着又补充，“但是它说得在理。”
过了好几秒，工头才回过神，他看看机器人，又对那打饭老头道：“行吧，给它打饭。”
“可是给它打了它也不会吃啊。”
“吃不吃是我的事，但这是本就是属于我的两个馒头，你必须得给我。”机器人道。
“给它嘛，不就三个馒头，你想听它一直说个没完吗？”工头冲着老头不耐烦地道。
老头满脸不情愿，却也只能夹起两个馒头，放进了机器人的盘里。
“三个，他说的是三个。”机器人道。
老头看着那固执地递在自己面前的盘子，只得又夹了一个放进去。
鸟崽今天的午饭吃得很是满足，机器人将馒头掰成小块喂给它，它一边吃，一边在屋内愉快地走来走去，咽下后再回头，仰起头张开嘴，等机器人再喂。
纪九给关阙擦完身，收拾好毛巾水盆，这才拿起一个馒头，在床边坐了下去。
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含混地道：“昨晚我去启动你的时候，遇到了一名叫做王总的人，应该是这伙星盗的头。只要擒住他，就可以提条件，让他提供一艘小型舰，我们就能离开这儿。但是我今天去看了下，这个人太谨慎，有些不好下手，得找一个能接近他的机会才行。”
“系统评定了我上午的工作成绩，是A+。”机器人一边喂鸟崽，一边陷入自己思绪里。
纪九微微眯起眼，看着虚空中的一点：“我听见他在说，让手下的人把表往后调两个小时。根据时差判断，星舰的下一个目的地可能有三处，分别是晨曦星，旋3和旋6。”
“但是我旁边那个机器人，它的工作成绩是A++！！”机器人提高了音量。
“晨曦星是仅次于银辉星的主星，这群星盗的目的地不可能是那里。而旋3气候恶劣，土地贫瘠，旋6则是一颗矿藏丰富的开采中矿星，这群星盗的目的地应该是旋6。”纪九满脸若有所思。
“它一条胳膊都没了，只有右臂在挥铲，我还是军用机器人，但是它是A++！”机器人满脸怀疑人生。
“按照空域路程，星舰今晚就能到达旋6，而王总肯定会出现，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的工作步骤里肯定有疏漏，下午我要好好研究一下。”
纪九转过头，抓住了机器人的一条胳膊：“好好准备一下，今晚星舰要抵达旋6，只要它登陆地面，我们就要行动。”
“哦。”机器人心不在焉地应声。
纪九顿了顿：“吴思琪，你不用对这份活太上心。你忘了我们的初衷吗？只是为了给鸟崽挣口饭吃，而且晚上我们就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的。”机器人道。
短暂的午饭时间结束，两个又重新开始挖矿筛框。纪九几次探出身，看向车间右方，都能看见机器人正在飞快挥动铁铲的身影。
它将一把铁铲抡得快要飞起，还找了根布条，扎在自己的额头上。每吊走一筐矿石，便扭头去看自己的筐数，还会去看其他机器人的筐数。而在它的刺激下，那一整排机器人都被激起了竞争欲，铁铲上下飞舞，绿灯不断亮起，一筐接一筐的矿石被运走。
到了下午收工时，所有人都离开了车间，只有那群机器人还不肯走，依旧在铲石装车。
“吴思琪，够了。”纪九背靠着一根廊柱，双手环胸，神情无奈地看着那排机器人。
“大家都没有下班，我也不下班。”
吴思琪挥着铲，眼睛却死死盯着旁边的一名独臂机器人。纪九从它的目光便可以肯定，独臂机器人就是那个A++。
纪九走前两步，在它身后低声道：“挖矿很重要吗？我们要回去做准备了，那才是正事。”
“重要，很重要！”
一群机器人你追我赶，干得停不下来，还是工头及时将流水线皮带的电给闸了，皮带不再运转，才终于让它们停手。
吴思琪盯着前方的小绿灯，听着那道系统音：“4号工作点此次工作评分，A+。”
吴思琪又紧张地看向旁边那名独臂机器人。
“3号工作点此次工作评分，A++。”
独臂机器人缓缓丢掉手里的铁铲，看也不看吴思琪一眼，就昂首挺胸地从它身旁经过，和其他机器人一起去了停置机器人的墙边。
吴思琪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纪九拿掉它的铁铲，揽住它往回走，安慰道：“眼光放远一点，一点小事而已，有时候不要那么好胜，退一步海阔天空……”
纪九根据时差推测，这艘星舰今晚就能抵达旋6。他吃过晚饭后，便将所有物品都备好，枪支别在腰后，宇航服提前穿上，并给关阙也套上了一件。
“他都死了，穿这个干什么呢？”机器人靠在墙边充电，声音幽幽地问。
“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逃上旋6，他在半途活了怎么办？旋6可是没有氧气的。”纪九心有余悸地道，“我得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想到。”
一切准备就绪，纪九关掉灯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鸟崽，脑中考虑着各种应对突发状况的方案。
他一直等到深夜十二点，星舰还没进入跃迁点，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就听机器人突然发出一声幽幽喟叹：“为什么我就只能A+呢……”
纪九正要出声，舰内突然铃声大作，同时一道广播声响起，命令所有人立即做好跃迁和准备着陆的准备。
纪九顿时睡意全消，立即打开灯。机器人也从哀怨情绪中抽离，对着惊醒的鸟崽伸出手：“雀宝，快，让我抱着。”
屋子开始震颤，房顶的电灯时明时暗，四处都在发出嘎吱声响，整架星舰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纪九知道这是星舰正在进行跃迁，只担心关阙掉到床下，反身将人给抱住。机器人也将鸟崽放在自己背后，抓住了床栏稳住身体。
“星舰跃迁后，再飞行五分钟就会在旋6登陆，只要通过跃迁点，我们就立即行动。”纪九对着机器人喊道。
“明白。”
“重力车队就停在底层正舰门附近。”
“知道，我已经把舰内地形都记录下来了。”
纪九又对它怀里的鸟崽道：“雀宝，记得爸爸之前给你交待的吗？你就在这里守着阙爸爸，我和思琪叔办完事就来接你俩。这个是对讲机，如果有事情发生，你就按下这个黑色的键，然后放声大叫，爸爸听见后就马上赶回来。”
“啾啾。”鸟崽立即挺直了胸脯。
剧烈的摇晃中，纪九紧搂着关阙，在时明时暗的灯光下注视着他。接着又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等会儿会离开星舰一阵子，你别慌，雀宝会陪着你，我很快就回来把你接走。”

第43章
太空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让周围空间都产生了扭曲。这是这片空域的人工虫洞，也被称为跃迁点。
此时那虫洞中央突然起了一丝波动，如同有小石子没入湖中，荡起层层涟漪。接着一艘星舰从漩涡中心冲出，跃入太空，并以光速飞向前方那颗灰白色星球。
“关闭跃辉号所有曲率引擎，启动钔动力装置。”
“已关闭一至九号曲率引擎，星舰进入一般飞行状态。”
……
指挥舱里命令声不断，跃辉号大型星舰开始减速，并在五分钟后，以一般飞行状态进入了旋6大气层。
旋6是一颗围绕着晨曦星旋转的天然卫星，重力只有晨曦星的百分之八十。天上飘着的都是冻云，大气层稀薄，空气里氨气占比较重，整个星球表面被氨气结晶形成的嶙峋山石覆盖。
星舰降落在一处平坦的山脚，现在是旋6星时间的半夜十二点，却依旧明亮。四周山峰林立，结晶体形成的陡峭峰顶如同教堂尖顶，直直戳入冻云层。
主舱门打开，灰蒙蒙的光线撒入舰内，十几辆轻重力履带车启动，拖着装有各种机械的货箱，浩浩荡荡地驶向了旋6行星的表面。
“5号车已出发，6号、7号、8号也已出发……15号驾驶者是谁？我这里没有登记。”
“我需要登记吗？”
“王总，您当然不需要。”
一名穿着宇航服的员工站在舱门口，手拿着本子和笔，清点驶出舱的轻重力履带车。
“16号是谁？16的驾驶者是谁？还没有登记。”
16号履带车跟在车队里往前行驶，驾驶者却一言不发。
“16号快回答。”
半晌后，耳机里才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陈二煤。”
“陈二煤，你耳朵也被煤炭塞住了吧？我喊你半天都不吭声。”
待到所有轻重力车驶出星舰，员工确认完毕，便收好记录册，关上了星舰舱门。
运载着各种机械的轻重力车辆行驶在山脚下，朝着前方那片凹陷地前行。
“都速度点，我们要赶时间，16号车都快掉队了，陈二煤你快点。”
16号车的挡风玻璃下放着一个对讲机，里面传出队长的大声呵斥。陈二煤浑身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额头上挂着一串汗珠。
“煤哥，听见了吗？让你开快点。”纪九道。
纪九穿着宇航服坐在后座，手里枪抵着陈二煤后脑。机器人则坐在副驾驶，动作麻利地从他腰后搜出了枪。
“刘金福，你这样做，考虑过后果吗？”陈二煤瞥了眼后视镜，“你现在是名孕夫，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何必呢？”
纪九叹了口气：“我就是为了孩子着想，才要离开这里，总不能就带着孩子在这里挖一辈子矿，你说是不是？煤哥，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要王总给我找艘小型舰就行，让我借用一下，离开这里。”
轻重力车内感受不到重力变化，但轮胎压飞的一块石头，只一直往外飞去，在很远的地方才缓缓落下。
车内安静下来，只听见对讲机里传出各种对话声。
“王哥，我们这是要去采钔矿吗？”有人激动地问。
“当然。”王总得意的声音响起：“这车队里的都是我最信任的兄弟，跟了我好多年，所以我也不怕告诉你们。银盟军前两天才在旋6无人区发现了钔矿源，那人便把这个消息高价卖给了我。”
纪九听到银盟军三个字，心头陡然一跳，转头看向了对讲机。
“可是他给的消息可靠吗？”有人问道。
“他哪次卖给我们的消息不是真的？”王总哼了一声，“但未到达旋6前，不能出现任何差池，所以我之前对其他人暂时隐瞒了目的地。”
“那人的本事真有这么大？”
另一个手下道：“当然本事大，他在银盟军里是个高官。对了，我听王哥说过，他也在和塔柯军往来。”
纪九顿时坐直了身体，心脏也加快了跳动。
“他和塔柯军往来？怎么发现的？”有人追问。
王总原本像是有所顾虑，但那名亲信已经将话说出了口，沉默片刻后还是回道：“他做事极为谨慎，为了不留下痕迹，每次和我交易，都让我付给他现金。有一次，我偷偷留了个心眼，在那银辉币上做了记号。没过两天，我又卖出去了一批生矿，交易成功后，才知道对方是塔柯军的暗影军团。而对方付给我的现金，就是我做过记号的那一箱。”
王总说完这句后，对讲机里一片沉默，他又补充：“我是完成交易，回舰后才知道买家是塔柯人，就算想中止交易也来不及了。”
“王哥，我们没怪你，你也不知道对方塔柯人。但你的意思是说，那人和塔柯军之间有金钱往来？”
“肯定的。”
对讲机里再次沉默，接着响起各种骂声。
“银盟军杂种，居然和塔柯狗往来。”
“我们虽然被银盟军追得到处跑，也不会和塔柯狗有牵扯。这个高官是谁？把他的事情捅给银盟军。”
“你们都冷静点。”王总在对讲机里劝道，“我也恨塔柯人，我也想把那个人交给银盟军，哪怕以后少做点生意都行。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每次都是他和我单线联系，这点阿彪可以作证。”
“是的，我能作证。”阿彪回道。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
“王哥，我们肯定相信你的。”
“王哥你留个神，下次把他的信息给套出来。”
王总道：“我知道，我明白，我一直在套他的信息。”
纪九想多听一点，但他们又开始说其他事情。他坐在车内，脑中飞速转动，琢磨着王总和他手下的对话。
那是一名银盟军军人，虽然身份不明，但军职不低，不然也拿不到钔矿这种军队内部信息，并贩售给星盗。
他不光向星盗出售军部的内部消息，也和塔柯军勾结，并从中牟利。
他会是谁呢？
他和那次赤牙城行动，和那名幕后者有没有关系？
或者他就是那名泄密者？因为利益，而向塔柯军出售了那次任务的消息？
纪九想到这里，呼吸变得急促，握着枪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
他这次回去银辉星，随着证人王成义的死亡，调查也陷入僵局，找不出任何头绪。
现在他得到了这样一条线索，好比是在一团迷雾中看到了一缕亮光，不管那人和赤牙城事件有没有关，他都必须要将人给找出来。
车队停在了一片荒芜旷野上，纪九也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
“所有人下车了，准备开工。”对讲机里传出王总的声音。
“煤哥，得罪了。”
纪九取出一条绳索，将陈二煤结结实实捆在了座椅上，再拿了个布团塞进他嘴里。
一群穿着宇航服的人正在荒原上忙碌，因为这颗星球重力太轻，稍不注意，就有人从地面跃起两三米。地面上钉入数根让人抓住后稳定身形的重力杆，进行矿源探测的仪器已经架好，钻头不断深入地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也在不断变化。
王总抓着身旁的一根重力杆，双脚有些飘离地面，嘴里不停指挥：“一般有钔矿的地方，附近就会有赫克兽，你们都小心一点。”
一名手下指着旁边的金属箱：“知道的，王哥，你看我们带了十几把氩枪，就算来了赫克兽也不怕。”
几名技术员查看着仪器，不时大声汇报：“300EF，不，还在涨，450EF，王总，这地下应该有个钔矿脉。”
“我就说消息没假。”王总面带喜色地转过头，问一旁的手下：“陈二煤呢？让他开始搭建空气库。”
挖采钔矿需要大量人手，舰上的宇航服便不太够，行动也不方便。所以采集队只要发现矿脉，便会地面上搭建一座有着重力和氧气的大棚，工人们便可以在棚里进行采矿作业。
“陈二煤呢？”一旁的星盗东张西望，“陈二煤，干活了，你是不是还在车里偷懒？”
“他在16号车呢。”
16号重力车的车门在此时打开，穿着笨重宇航服的陈二煤下了车，双脚在地面轻轻一蹬，朝着这边飞了过来。
旷野上一片忙碌，没谁注意到陈二煤径直飞到王总身旁，再抓住重力杆，双脚缓缓站稳。
王总正在耳麦里指挥：“注意检查地表下有没有垦锏岩，上次没有查探清楚，结果毁了一根钻头——”
王总的声音突然停下，星盗们没听到下文，疑惑地转过头，却看见他满脸紧张，两手举在头侧。
而他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正拿着一把枪，抵在他的心脏位置。
那人穿着宇航服，看不清面容，一名抱着仪器的星盗最先回过神，厉声大喝：“那是谁？你想做什么？”
“那是陈二煤！从16号车飞来的。”
“陈二煤你疯了？快放下枪。”
有人已经在开始拔枪，一道陌生的清朗声音却在众人耳麦里响起：“都别动，不然我就打死他。”
所有人都听出这声音不属于陈二煤，顿时都有些傻眼，也都停下了动作。
16号车门再次打开，机器人按照之前的计划，在纪九控制住王总后才离开重力车。它手拿枪支，双脚点地，朝着纪九方向飞去，同时喝道：“所有人双手抱头，不准有任何动作，否则立即开枪。”
星盗们陆陆续续双手抱头，但还是有人自认为没被发现，悄悄从右边飞去。纪九微微侧头，抬臂，朝着那方向果断扣下扳机，再迅速回转枪口，重新对准了王总的心脏。
“让他们别动，不然下一颗子弹就是对着你了。”纪九对着王总低声喝道。
王总赶紧道：“兄弟们别动，都别动。”
那被击中的人正在全身摸索：“我受伤了，我已经中弹了。”
“别慌，你没中弹，只是氧气筒被打穿了。”站在他旁边的人立即道。
纪九头也不侧，只道：“你现在去16号车。”
那名手下氧气筒被击穿，正满脸煞白，听见纪九让他回到有氧气的重力车上后，竟然连声道谢，连飞带跑地冲向了16号重力车。
“你是谁？想要做什么？要钱的话好说，一切都能商量，不用这样大动干戈。”王总道。
“当然，一切好商量。王总放心，我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只要借给我一艘小型星舰就行。我到了目的地会通知你们，你们自己再把星舰飞回来。”
“只是借一艘星舰，没有其他条件？”
“没有了。”
纪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打算。他不光要借到星舰，还要从王总嘴里问出有关那人的线索才行。
王总身为土匪头子，手里自然不会干净。他原本担心纪九是来寻仇的，闻言松了口气：“那我马上就给你准备一艘星舰。于宏，你现在回去跃辉号——”
“不不不。”纪九摇头，“王总，不用麻烦别人，我们一起回跃辉号，你亲自给我挑一艘。”
王总看了眼抵在胸口的枪，只得道：“那现在回去，现在回舰。”
他话音刚落，站在对面那几名星盗突然开始骚动。他们虽然还举着双手，却不自禁地后退，都看着远方面露惊恐。其中一人更是发出惊叫：“是赫克兽，怎么这么多的赫克兽？”
他们这幅模样不似有假，纪九一愣，也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远方出现了一大群赫克兽，正黑压压地朝这边涌来。它们足有七八十只，形似蜥蜴，但每一只身长足有两米，背脊上还生着黑色翅翼。因为重力轻，它们前进的速度快得惊人，有些在地面上奔跑，有些则张开翅翼在低空飞行，转瞬已到了几百米远的地方。
星盗们在各个星球上采集钔矿，也经常能遇见赫克兽，但那最多十几只，像这种大规模的兽群还是第一次见着。
所有人都愣愣看着兽群，直到有人发出一声嘶声大叫：“快跑！”
星盗们也顾不上纪九，只转身冲向了重力车。纪九眼见那群赫克兽越来越近，便松开王总，朝着他们大喊：“别跑，来不及了，快拿武器！”
纪九冲向右方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了两杆氩枪，并将其中一杆抛向又拉住王总的机器人：“别管他了，接着。”
机器人接住氩枪，重获自由的王总立即起跃，边跑边飞地冲向了离得最近的那辆重力车。
赫克兽的身体结构有些特殊，它们没有脏器，循环系统由血管网络和肌肉收缩推动?，所以就算全身中弹也无事，只需要用肌肉将那些弹头挤出体外便可。
虽然可以使用炮火将它们炸碎，但钔矿源所在位置的空气内也含有稀薄钔物质，发射少量子弹无碍，太强烈的炮火却会引起爆炸。加上赫克兽的数量不会太多，一般只有三两只，所以采集队平常只会带上氩枪。
赫克兽惧怕氩气，氩枪便是专门用来对付它们的武器。
它名为枪，却不是枪支，而是一把长近三米的冷兵器长枪。当枪尖刺入赫克兽身体，并按下枪柄上的扳机，枪尖上便会释放出氩气，将它彻底击杀。
纪九刚打开氩枪的释氩开关，便听见耳机里传出连声惨叫。他转过头，看见兽群竟然已经冲到了近处。其中几只还拦截住了一辆刚启动的重力车，尖锐的獠牙直接戳穿坚实车窗，将一名星盗给叼了出来。
那名星盗被咬住氧气筒在地上拖拽，面色惨白地求救。另外几名星盗兴许是被吓傻了，也忘记了子弹无用，只朝着那赫克兽不停开枪。
就在那星盗要被拖入兽群时，一道人影风一般冲到了他的身旁。
纪九手持氩枪，直接扎入那只赫克兽的背脊，同时按下枪柄开关。一股氩气便从枪尖喷出，在赫克兽体内散开。
叼着星盗的赫克兽倒下，纪九一个俯身，躲开了另一只赫克兽的扑咬。
“吴思琪。”
“到了！”
那只扑出的赫克兽还未落地，机器人的氩枪便也刺入了它的脖颈。
两人在H58杀了一个月的钢鬣兽，现在已是练出了一身和野兽对抗的本领。互相间配合也相当默契，不需要什么语言，只几次飞纵腾跃，便又刺中了两只赫克兽。
眼见所有的重力车被赫克兽掀翻包围，星盗们终于回过神，也纷纷掉头冲向金属箱，去拿里面的氩枪。有人已经打开了推进器，飞上天空和赫克兽对战。一时间，到处都是扇动的翅膀和后背冒着喷气的星盗，天上地下都成了战场。
纪九刚将氩枪从一只赫克兽的颈部拔出，便听见有人惨叫。他抬起头，看见一名飞在空中的星盗，手脚分别被两只赫克兽咬住。
两只赫克兽分别用力，那名星盗的身体便被硬生生扯成两段，鲜血立即涌出，成为飘在半空的大片血珠。
“不要飞上天，会遭到各个角度的攻击，就在地上打！”纪九对着耳机大喝，几名还飞在天上的星盗便立即降落。
“大家聚在一起，背靠背，不要单独往回飞，会被它们截住的。”
纪九的声音镇定果决，星盗们不自觉就服从了他的命令，聚成了一团，互相抵着背。
“你们这里有几个队？”纪九喝问。
“三个队。”
“一二队防守地面，三队防守上方，技术员联系星舰，请求支援。我们现在不能跑，不能分散，只能坚持撑住，一直撑到支援人员赶到。”
“是。”
大家按照纪九的命令，不躲不跑，只背靠背聚在一起，王总也夹在人群中，拿着一把氩枪。当他们形成一个整体阵型后，果然就挡住了赫克兽四面八方的凶猛进攻。
纪九刚刺中了一只从天上扑下的赫克兽，挂在腰上的对讲机便亮起灯，耳机里也响起鸟崽的大声啾啾。
纪九一边杀着赫克兽，一边大声吼道：“雀宝别慌，爸爸这边有一点事，我会想办法赶回来。”
纪九和这群星盗杀了不少的赫克兽，天上也飘着兽尸，但就算如此，剩下的数量依然很多。而不时有人被赫克兽扑咬而死，战力持续降低，让他们应对起来也越来越吃力。
纪九虽然有着击杀野兽的丰富经验，可他终究已是怀孕五个月，不光体力不及当初，身形也没有以前灵活。
机器人瞧见他呼吸粗重，脸色发白，便担忧地问道：“你打不动了就别打，躲在我后面就行了。”
“谁说我打不动的？笑话。”纪九说完，便又侧身躲过一只赫克兽的扑咬，再反手将氩枪朝它刺去。
纪九一边战斗，一边担心着鸟崽和关阙，却也将那些焦灼按捺住，只专心指挥。
“二队的重心放在左，一队在右。大家坚持住，救援马上就要来了。”纪九厉声喝道。
“知道。”
“是。”
像是发现纪九是这群人的指挥，兽群突然朝他发起了猛烈进攻，地面上的齐齐嘶吼着扑来，天上的也收翅俯冲而下。
“纪九小心。”
“我知道。”
纪九在机器人的配合下连接出枪，击杀了从正前方扑向他的三只。但长枪尚未来得及从兽尸里拔出，左边和上空也有赫克兽扑来。
机器人猛然跃起，替他挡住了空中这一击。但左边的那只已经冲到面前，朝他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风。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机器人还被右边那只赫克兽咬着肩膀，想进行拦截也来不及。
纪九的长枪卡在了头骨里，身侧又有几只赫克兽扑了上来，瞬间已至眼前。他看着那大张的嘴和雪白的獠牙，根本来不及躲避，只闭上眼，面色惨然地咬紧了牙。
“纪九！！”机器人一声大叫，一拳锤向咬着自己的那只赫克兽，企图挣脱禁锢。
纪九曾经设想过，自己在面对死亡时，脑子里会想些什么。
他觉得应该是像走马灯一样，在短短瞬间，将自己的人生过了一遍。但他真正到了这一刻，却什么回忆都没有浮现，只是有些空茫地在想，雀宝刚才说的究竟是什么？
一秒，两秒……
臆想中的疼痛始终没有到来，也没有利齿刺穿他的头罩，嵌入他的头骨。而身旁的野兽尖啸突然消失，还听见机器人惊讶地噫了一声。
纪九察觉到异常，慢慢睁开了眼，接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见正前方半空，正悬浮着一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虽然穿着宇航服，却也看得出身形高大，肩宽腿长。他手持一把氩枪，雪亮枪尖斜斜刺入一只野兽的颈部，后背的推进器还在喷着白烟。而他腰上挂着一个气囊，鸟崽正趴在气囊壁上，冲着他和机器人啾啾大叫。
“雀宝。”机器人的屏幕上闪着光。
“啾啾啾啾。”
纪九耳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所有画面都成了背景板。只有那人在半空极速来回飞行，不断挥动手里氩枪。而他所经之处，那些赫克兽纷纷倒下，都成为了漂浮在空中的尸体。
“快杀！我们的增援到了。”还活着的星盗激动地嘶声大叫。
增援的星盗随后赶到，一共五六十人。他们也是用推进器飞来，像是一群白鸟呼啦啦飞过天空，直接扎入兽群开始战斗。
赫克兽群立即被冲散，死的死逃的逃，在一片嘶鸣声中，很快便被清了个精光。
战斗迅速结束，星盗们或是互相询问情况，或抱住伙伴的尸体抹泪。纪九则撑着机器人站在地上，看着关阙缓缓降落在面前。
关阙将纪九全身打量了一遍，再按住头罩旁的耳机。纪九看见他嘴唇开合，也听见耳机里响起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还好吧？”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纪九瞬间便红了眼眶。他掩饰地侧过头，从那具兽尸里去拔自己的氩枪，哑着声音道：“不好。”
关阙一直看着他，片刻后才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纪九刚才战斗时沉着冷静，现在却只委屈地道：“你怎么这么能睡啊，怎么现在才来啊……”

第44章
星盗们开始清理战场，推正倾翻的轻重力车，将亡者的尸体装上车，准备运回去进行空葬。
16号轻重力车已经被扶正，一直被捆在车里的陈二煤，还有那名被纪九打破氧气筒的星盗，奇迹般安然无恙。两人也去了外面帮忙，车内只坐着纪九和关阙。
纪九和关阙并排坐在后座，纪九透过车窗，看着机器人左手提着一罐氧气，右手抱着装了鸟崽的气囊，到处窜来窜去地看热闹。
他已从初见到关阙的激动情绪里平复下来，但心里依旧满是喜悦。虽然有很多的话想问关阙，但那些话争先恐后地堵在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这次怎么过了这么久？”他看向关阙，还是再问了这一句。
“情况有些复杂，等回头再给你细说。”关阙道。
纪九问了两次，关阙都说回头再说。他觉得这也许是个托词，其实触到了序列者的什么秘密，所以关阙不愿意告诉自己。他心里虽然隐约飘过一丝失落，但只要人醒来就行，便也没有再问，只点点头：“好。”
“你这几天怎么过的？怎么会在这儿？是出了什么事？”关阙的目光看向那些散落漂浮在半空的采矿仪器，连接问了好几个问题。
“这个也要回头再给你细说，但简单来讲，我们进入的不是塔卡拉空间站，而是星盗窝。关键他们明面上还是个公司，到处偷矿。”
“看出来了。”关阙眼里露出一丝笑意，“那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过得还行。”纪九顿了顿，含混地道：“反正闲得无聊，就在舰上找了点事做。”
“具体是什么事？”关阙耐心地追问。
“就在那车间里搞点矿什么的……”纪九避开关阙的视线，转头看向车窗，指着某个方向岔开话题，“哎？那辆车好像卡住了，在用钢钎撬。”
“嗯。那么在车间搞点矿是什么意思？”关阙思维很清晰，并没被他带着跑。
纪九知道这事不说明白，关阙就会一直追问，终于还是简短地回道：“就是筛矿。”
他回答完后，车内一阵沉默。纪九继续看着车窗，却在关阙的倒影里撞上了他的目光，也看着他慢慢翘起了嘴角。
纪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自己也没有忍住，只看着窗外笑了起来。
“我挺讨厌你这样的，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给我留一点面子不行吗？”纪九捂住额头边笑边道，又问，“你见过筛矿吗？”不待关阙回答，他又伸出两条胳膊模拟筛矿，“就这样左四圈，右四圈，抖一抖……”
关阙原本想说自己见过，但看见纪九的动作，便又将那话及时咽了下去，只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纪九学完筛矿，这才清清嗓子，严肃下神情。
“好了，现在说正事。”他又指向窗外，“看见那个人没有？他是这伙星盗的头目，大家叫他王总。我本来是打算挟持他搞一艘星舰，结果就遇到了赫克兽。其实这群星盗还不错，至少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希望王总看在我们刚一起战斗过的情面上，主动把星舰借给我们。不然现在再去拿枪抵着他，就有点抹不开脸……”
纪九说着说着，发现关阙一直没有吭声，便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关阙姿态放松地靠在座椅背上，虽然收起了笑，却没有看王总，而是正看着自己。
纪九微微一怔：“你别看我啊，看那边，看那个人，他就是王总。”
关阙却道：“我已经知道他是王总，不需要一直盯着他。”
纪九哦了一声，正要继续讲，突然又咂摸过来，觉得这句话有点怪。
不需要一直看着王总，难道就需要一直盯着我吗？
“王总本来也答应了借我一艘星舰，就是，事发突然……”
纪九对上关阙的视线，看着那双幽深黑眸，心跳突然就乱了一拍。他有些慌乱地转过头，看向正前方，眼角余光却依旧能瞟到关阙，感觉到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反正正在提条件，那些赫克兽就，就冲过来了。”
他越来越不自在，脸也越来越烫，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只靠向椅背，仰头看向车顶，再抬手慢慢捂住了脸。
“怎么了？”关阙问。
纪九拖长声音：“阿宝，你别看我……”
“别看你？”关阙又问。
“我知道我很帅，但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我也会很尴尬啊。”
纪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说完这句，又忍不住地笑。
“你转过头，你只要这样看着我，我就想笑，你不要误会，不是因为你看上去好笑……”
纪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有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总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像是这车内空气里散发着某种令人控制不住情绪的物质。就连关阙也一并中了招，在跟着他莫名其妙地一起笑。
纪九笑着伸手，握住关阙的下巴，将他脑袋转向前方车窗。
关阙顺从地转过头，眉目舒展地注视着前方，没有再盯着他。
“好了，继续说正事。”纪九伸手抹了把脸，却从车中间的后视镜里对上了关阙的视线。
“哈……”他和关阙对视两秒后，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行了，我不看你，我一眼都不看你。”关阙看向旁边车窗，纪九边笑边道，“你不准看那边，有倒影，我现在不能和你对视，哈哈哈……”
待到纪九终于平静下来，关阙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伙星盗是没什么心眼，但那个王总却不一定。他能统领这么大一帮子人，必定不会太简单。”
关阙的话，让纪九也认真起来，开始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我听到了王总和他手下的对话，决定不止弄一艘星舰了，还得从他嘴里问点事。”
“什么对话？”
纪九将刚才那番经过仔细讲了遍，讲完后问道：“你觉得那人就是我要找的泄密者吗？”
“我觉得他不一定是，但应该和泄密者有一定的关系。”关阙道。
纪九闻言，立即有些振奋：“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正说着，便看见王总朝这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几名星盗。
王总停在车旁，朝纪九露出个笑，纪九便拿起了车门旁的通话器。
“这次两位和我们一起战斗，共历生死，那就是我们跃辉公司的贵客，也是我王辉的朋友。之前的那些事，就当没有发生过，现在我邀请两位，以贵客的身份去跃辉号，让我们把酒言欢，好好聊聊。”
氨气结晶形成连绵的高耸山峰，看着分外宏大壮观。那停泊在山脚处的跃辉号超大星舰，都被衬得像是一比一还原的小模型。
数辆轻重力车形成一条长长的车队，如同归穴的蚂蚁，鱼贯驶入了星舰大门。
十分钟后，纪九和关阙进入了位于星舰三层的一间房。
这就是王总的办公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实木书桌和几张沙发。不过沙发旁摆着个铜铸雕塑，是一人骑在马上的造型，腰间还挎着把长剑。
“坐坐坐，不要客气，就当这儿是自己家。”王总殷勤地招呼纪九二人在沙发上坐下，又对一名手下道，“去泡茶，拿我柜子里那包旋4银芽。”
其他星盗也在四周落座，陈二煤得意地给其他人介绍：“刘金福，我兄弟。他被我们从太空接入星舰后，就是我带着他熟悉环境，也加深了彼此的了解……”
待到热茶和点心摆上茶几，王总捋着自己有些稀疏的头发，笑眯眯地道：“金福兄弟，阿宝兄弟，二位以后有什么打算？”
纪九不等下文，便知道这是王总在招揽人手的意思，也微笑着回道：“其实我和阿宝能在星舰损毁后活下来，真的要多谢王总，还有——”
他转过头，目光在那些星盗脸上扫过，陈二煤连忙欠身举起手。
“还要感谢煤哥。”纪九对他点点头，接着转回身，“所以我对之前发生的那一幕也很惭愧，真心在这里给王总道歉。”
“哪里哪里，都是误会而已，只要把误会讲清了，大家都是好兄弟。”
陈二煤则翘着二郎腿，对身旁的人低声道：“听见了吗？叫我煤哥。”
纪九和王总谈笑风生，关阙则一声不吭地坐在座位上，中途还拿起身旁小柜上的一个小摆件，很是无聊地掰着它能活动的手脚。
此时底层车间，机器人背着鸟崽，在轰鸣机器声中，走到了那条运矿流水线旁。
它走到三号位，站在那名正在挥铲的独臂机器人身旁，屏幕闪了又闪，一脸的欲言又止。
独臂机器人道：“你影响我工作了。”
“对不起，我能耽搁你半分钟吗？就是想问个问题。”
独臂机器人放下铲子：“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只能A+，怎么也没办法A++，我的工作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吴思琪问。
独臂机器人看向空着的4号位，问道：“那个4号点一直没有机器人，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因为4号位的统计系统出了问题，一直没有得到维修。它在统计工作量的时候，会自动给统计结果降低一个等级。”
机器人看看四号位，又看看继续工作的独臂机器人，屏幕黑了下去，死机一般站在那里。
三层办公室里，王总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遗憾地道：“既然两位兄弟执意要离开，那我也没法强留。不过山水总有相逢日，我们也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王总说完后，便对身旁的一名手下道：“去收拾一下跃星号，充满能量，物资也准备齐全，给我的两位兄弟用。”
陈二煤突然出声：“王总，跃星号小型舰太破了，说不准飞着飞着就会散架。”
“是啊，王总，那个跃星号我们都不敢飞的，准备报废处理。”
“王总，不能让他们飞跃星号，动力装置也有问题。”
……
这群星盗就像纪九说的那样，都没什么心眼，以为王总不知道那艘舰有问题，只七嘴八舌地阻止。王总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样吗？哎呀，那就有点难办了。”
纪九很清楚，王总一是不想他俩离开，二是怕他们开走星舰不归还。但还没来得及做出解释，身旁一直未吭声的关阙，却在这时开了口。
“王总，我们不打算借星舰。请你准备一艘最好的小型星舰，我付款买下来。”
此言一出，屋里其他人便没了声音。纪九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了关阙。
关阙将手上的小摆件放回原位：“就买你这里最好的那一艘，我可以付高于原本价格的钱买下来。”
王总还没回话，纪九便突然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想和他单独说两句。”
“没事，旁边是我的休息室。”王总指向右边的一扇房门。
纪九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将关阙拉去休息室，门一关，就站在门后低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买车，是买星舰。我刚才拿枪抵着他的胸膛，也只敢说个借。”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不怎么好，纪九只能看见关阙的五官轮廓和微微闪亮的眼睛。
“我知道是买星舰。”关阙的声音略带着笑意，低声问，“你担心我拿不出钱？”
“你知道星舰的价格是多少吗？我就算一辈子不吃不喝，那薪水也买不起。”
关阙没有回话，片刻后，略微俯下身，在他发顶闻了闻，接着又移到他耳边，轻轻抽了下鼻子。
他这个动作太突兀，纪九一愣，不自觉停下了声音。
“你做什么？”他觉得被关阙那温热气息吹拂过的耳廓有些发烫，喉咙也有些发紧。
关阙只直起身，很快地打量了屋内，这才回道：“没什么。”接着又道，“不用不吃不喝，你马上就会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星舰。”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纪九站在门内，对着他的背影发呆了两秒，这才跟着进入待客厅。
接下来十分钟，纪九一直有些恍惚，只看着关阙给王总转账，而那名拿着收款机的手下汇报：“已收款，九千万元整。”
“要是时间不赶的话，两位不如在舰上玩几天再走？让我也好好地招待你们一下。”王总见识到关阙的手笔，已经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招揽的人，所以不再提让他俩留下的话，态度也变得谨慎起来。
纪九也终于从那九千万的震惊中缓过神，立即客气地婉拒。
他还记得自己的两个目的，既然星舰已经搞到手，那么就该打听那名银盟军的消息了。
“两位以后若有需要我王辉的地方，尽管来找我。”王总豪气地一挥手。
纪九微微欠起身：“王总，还真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金福兄弟你说，只要我王辉能办到的，那绝对不会推却。”
“王总，我想问一下，那名给你出售情报的人，你有什么关于他的信息？”
纪九这话一出，王辉脸上的笑僵住，只连连摇头：“你是刚才在车队里听见的吧？那应该也听见我说过，没有有关他的任何消息和线索。”
“王总，我找他也是想和他做笔生意，而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提及你。”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根据我对银盟军的了解，他军衔应该不低。”
“我只知道这里没人会比王总熟悉塔柯人，没想到王总也挺熟悉银盟军？”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关阙突然开口。
王总听到这话，神情顿时变了变，看向关阙的目光也变得惊疑不定。
关阙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不急不缓地道：“王总不光把生意做得大，也挺会享受生活。看这茶水、摆饰、香薰，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阿宝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关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王总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王总的脸色唰地变白，飞快地去看屋内其他人。他见那些星盗或一脸茫然，或在走神想其他事，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他这表现落进纪九眼里，纪九立即明白，他这是被关阙抓住了什么把柄，而且不想被其他星盗们知道。
纪九虽然不知道那把柄究竟是什么，却也故意道：“王总，这个事情嘛，既然这里这么多人，那么我觉得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那个人的身份信息，我可能有点线索。”王总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纪九坐直了身体：“哦？那我们就听王总讲讲。”
“八年前的一天，他用通讯器联系的我，说他知道很多消息，轻轻松松就能赚很多钱。但他不方便出面，所以需要我去办，然后给我分成。”
“我本来半信半疑，但发现他给我的消息的确是真的，而且让我赚了钱。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办完事后，就把属于他的那份现金，放去他指定的位置。”
“他使用了变声器，只能确定是男性，而且每次通话都很安静，应该在室内。他话很少，我想找出他的习惯用语都找不到。”
“你有通话录音吗？”关阙突然问。
王总道：“我做生意讲诚信，不会去录下和客户的通话。”
关阙微微眯起眼：“真的没有保存通话？王总再好好想想，藏着别人的秘密没关系，但要当心暴露自己的秘密。”
王总身体一僵，立即瞥向旁边的手下，又摸着自己脑袋，做出思索状：“对了，我有次保留了不到半分钟的通话记录。毕竟我们做的是提着脑袋的生意，万事总得留一手，只是自保而已。”
王总起身，去打开一旁的柜子。纪九微微探头往里看，看见里面放着厚厚一摞磁片。王总在那堆磁片里翻来翻去，查看上面的小标签，最后抽出一张，塞入柜子上方的播放器。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播放器里传出一道男声，一听就是使用了变声器。
“……四号会有一批克矿从银辉星运往晨曦星，护送人员不多，中途会在56号空间站短暂停驻，你们可以在那时候动手……这次我的收费是一千七百万，直接打入那个账户。”
录音到此为止，正像王总所说，短短不到半分钟。
纪九立即问：“那天是什么货？”
“是一个矿业公司的货，他们公司租用了银盟军56号空间站的使用权，偶尔会去那里短暂停驻。”
“再没有其他录音了？”关阙问。
“没了，真没了。”王总举起手作发誓状，“他每次和我通话前，都派人暗中监视我，我能录下这么点都非常不容易。”
纪九有些失望，却还是问：“能给我复制一份吗？”
王总迟疑了两秒，又看了眼关阙：“行吧。”
两人离开王总办公室，并肩顺着通道前行。
“刚才你是抓到王总什么把柄了？”纪九低声问。
“我发现他是塔柯人。”
“你怎么发现的？”纪九略有些惊讶。
两人进入电梯，关阙按下了一层键，待到电梯门合拢，才回道：“我们进入他休息室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弥蓝香味道，那是只有塔柯人才喜爱的香薰，也只有塔柯星才产出。你注意到他办公室里的那尊铜像雕塑没有？所戴的帽子前宽后窄，脑后插着两根羽毛，那是塔柯星咔宽族人的礼帽。”
纪九顿时了悟：“而他刚才的反应更证明了这一点。”
关阙手指轻轻敲击着大腿：“他的手下全是银辉人，都极度憎恨塔柯人，肯定都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然不会跟着他。”
“这是他极力要隐瞒的事，你刚才虽然没有完全点破，但他反应很快，立即明白你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
纪九的眼睛闪着亮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长长叹了口气：“可惜我就算拿到了录音，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着急，反正录音已经拿到手，可以慢慢研究。”关阙见电梯一直没动，又伸手去按数字键，“我们回宿舍去收拾下东西，再叫上吴思琪和雀宝，准备离开这里。”
他抬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舰层显示屏，正要继续按数字键，被纪九伸手挡住：“没用的，别按了。”
“你心眼那么多，能想到让电梯在三秒内动起来的办法吗？”纪九问。
“哦？”关阙挑了下眉，“你能想到？”
纪九眼睛看着他，却一脚踹在轿厢壁上。电梯晃了晃，开始吱嘎着下行，他一脸得意地朝关阙抬起下巴，整个人看上去既生动又鲜活。
“比我聪明，看来你的心眼也不少。”关阙微微勾起了嘴角。

第45章
两人下到底层，先去车间找机器人和鸟崽。
一群机器人正在传送皮带旁干活，个个铆足了劲，一筐筐矿石被吊走，绿灯不断闪起。
纪九一眼就看见了吴思琪，它这次没有在四号位，而是在四号位左侧的五号位，手里铁铲抡到飞起，还不时去瞧三号位的独臂机器人。
鸟崽站在它身后的一台仪器上，一下下抬起双翅再用力挥下，嘴里很有节奏地大叫：“啾啾！啾啾！啾啾！”
纪九和关阙站在它们身后，关阙问：“这是？”
“比赛呗，工作上永不落后。”
关阙看向一旁的计时器：“那等等吧，还有五分钟。”
一群机器人的竞争很是激烈，鸟崽加油也很卖力。纪九背靠一座仪器，姿态闲散地站着，如果站在这儿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关阙，他也要冲上去一起加油。
但现在关阙就站在身旁，他便有些放不太开，很自然地收着。
“你不去给它加油？”关阙突然问。
“啊？”纪九愣了下，接着摇头，“那多幼稚，我又不是小孩儿。”
关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滴一声响，这场铲矿比赛终于结束，纪九立即站直了身体，和那些机器人一样，竖起耳朵听结果。
“五号工作点此次工作评分，A++。”
鸟崽听不懂比赛结果，只屏息凝神看着吴思琪。当看见它突然扔掉铲子，高兴地双手握拳，便也兴奋地蹦了起来，收紧双翅大叫一声：“啾！”
纪九笑着走上前，一手揽住机器人，一手去揉它的脑袋：“吴思琪，好样的！”接着抬手将鸟崽也抱在怀里，揽着机器人转身：“走，现在去收拾东西，准备乘星舰离开这儿了。”
机器人跟着走出几步后，又突然从他怀里挣出，转身走向了那名独臂机器人。
“朋友，你很有实力。”吴思琪道。
独臂机器人点点头。
“再见。”
“再见。”
回到宿舍后，纪九将水壶塞进背包，对关阙道：“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最重要的暗影之牙和光明之眼，我都是让吴思琪随身带着，放在它的胸部储物箱里，比我拿着更安全。”
机器人带着鸟崽先离开，纪九挎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内，走到门口时，才发现关阙还坐在那张小床上。
“走了。”纪九道。
关阙不应声也不动，只坐在床边看着他。
“怎么了？”
纪九刚问出口，立即就反应过来，笑到：“狐狸在的，那么珍贵的东西，放在这房间里不安全，我肯定要暂时让吴思琪收着。”接着对他勾勾手，笑道，“快快快，我们去抓吴思琪，抢回你的狐狸。”
“哄小孩呢？”关阙失笑，却也站起了身。
纪九心道，可不就是哄小孩吗？但也没说出口，只等他上前后，便一起离开了宿舍。
半个小时后，跃辉号大型星舰的主舱门缓缓打开，一艘小型星舰飞出舱门，悬停在半空。轰鸣声突然加大，小型星舰启动曲率引擎进行弹射，只眨眼功夫，它便离开众人视野，消失在了太空中。
“推进速度正常，引擎运行正常。”
纪九坐在副驾驶位上，待到飞行器开始平稳飞行，这才问：“我们准备去哪儿？我要导入数据。”
“你想去哪儿？”关阙问。
“我不知道。”纪九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我想去一个有医院的地方。”
这话一出，两人便都有着片刻的沉默。
从关阙复活醒来，两人就一直没有提怀孕的事，关阙也对那个微凸的肚子视而不见。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摆在了面前，想再避开都不行。
关阙操纵着星舰方向，嘴里道：“有医院就有城市，而有城市的行星，塔柯星系有五颗，银辉星系有四颗。如果你不想在这两个星系停留，我们还可以去其他星系，不少流亡者已经在其他星系扎根落脚，逐渐形成了城镇和部落。”
关阙看向他：“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按照他俩之前的计划，关阙去藤谷星办事，纪九则留在空间站里等待。但现在多了这么一场曲折，纪九也只能重新想个新的去处。
他原本很不愿意去往属于塔柯星系的藤谷星，但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抗拒，何况也不想耽搁关阙的行程，便道：“我和你一起去藤谷星吧。”
关阙略微有些意外，想了想后道：“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原因，那没必要。我时间很充裕，把你送去你想去的地方后再去藤谷星，不会有什么问题。”
纪九原本还有些迟疑，但听关阙这样说，反而不再犹豫，果断道：“不用，就去藤谷星。”
“你确定吗？不要勉强。”
“我确定。”纪九转头看向屏幕，“我现在就把藤谷星的航线调出来，你按照新航线飞行。”
纪九输入航线图，关阙开始调整数据。纪九见现在没有自己的事，便解开安全带，起身去了内舱。
这艘舰虽然只是艘小型舰，但内舱空间也不小，相当于一百多平方米的套房，配套设施也很齐全。
鸟崽坐在一座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三维投影播放着动画片。机器人则将陈二煤他们送上星舰的大箱子拆开，将里面的物品分别放好。
纪九想去帮忙，刚走近，便听见了机器人的自言自语：“这箱是鱼，要放进冰柜，孕夫吃了最好，给孩子补脑。这种肉不错，给纪九补补身体，生孩子更轻松……”
纪九的脚步顿时停下，也不想再去帮它，只转身走向沙发。
“雀宝，挪过去点，别让爸爸一屁股坐死你。”
鸟崽这还是第一次看动画片，也不知道听见纪九的话没有，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动也不动。纪九干脆将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自己再半躺下去。
星舰启动了自动航行，关阙也离开了操纵台，去往岛台倒水。
纪九喊住了他：“阿宝，给你看个好玩的。”
等关阙停下脚步，他举起鸟崽左右转动，鸟崽的身体便跟着他的手左右转，脑袋却始终纹丝不动地朝着前方，眼睛瞪得溜圆地盯着三维屏。
纪九问：“好玩吗？”
关阙的目光落到鸟崽身上，又缓缓移动到他的脸上，既没说好玩，也没说不好玩，只转过身，继续走向岛台。
但走出两步后，突然很轻地笑了声。
纪九将鸟崽放到自己腿上，开始给它按摩，突然又想起件事，对着关阙道：“阿宝，我要去藤谷星的话，不需要塔柯人身份芯片吗？怎么通过身份检查？”
关阙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纪九面前，再在茶几旁坐下，从衣兜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小纸袋，递向了纪九。
纪九接过纸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筘胶卡，上面还印着几行身份信息。
“塔柯人使用的不是身份芯片，而是这种卡。”关阙解释道，“你把他收好吧，这就是你的身份卡。”
姓名：刘金福
年龄：24
住址：塔柯星光辉城银座大厦
纪九仔细看着这张身份卡，在发现卡的背面还有自己的高清头像后，便面无表情地将卡放回纸袋，丢在茶几上，再抬头看向关阙。
“你连我的身份卡都做好了，居然还问我想去哪儿？”纪九啧啧两声，又捏着嗓子学关阙之前的话，“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原因，那没必要。我时间很充裕，把你送去你想去的地方，我再去藤谷星，不会有什么问题。”
关阙笑了起来。
“很好笑吗？”纪九问。
关阙便又敛起神情：“不好笑。”
他见纪九瞪着自己不说话，又解释：“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会送你去，不是假话。这身份卡片是我让王总做的，我俩一人一张，做你的也只是预防万一，提前做个准备而已。”
纪九也没再说什么，又将那身份卡片拿起来看。
“这个照片怎么这么丑？”
“不丑。”
“哪儿不丑了？就跟贼刚被抓到似的。”纪九郁闷地嘟囔，“怎么还叫刘金福，就不能改个好听的名字吗？为什么我都成了塔柯人，还是叫刘金福呢？”
关阙侧头想了想：“其实还不错。”
“那你叫什么名字？把你的给我看看。”
关阙便掏出自己的身份卡递了过去。
纪九这下更加难受：“你什么要叫希桑宸，不叫刘发财或是刘来宝？”
“希桑宸是最常见的一种塔柯名，在塔柯人听来，就和刘发财刘来宝差不多。”关阙道。
“真的？”
“真的。”
纪九不停唉声叹气，关阙一边喝水一边看他，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最后站起身，问道：“晚饭你想吃什么？”
纪九倒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上空：“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馒头。”
关阙盯着他看了两秒，声音里多了一分柔和：“好，我去做。”
关阙刚跨进小厨房门，便看见机器人也在厨房，正站在料理台前切菜。因为身高不够，它脚下踩了一条矮凳，腰上还系着一条围裙。
机器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关阙，问道：“是想点菜吗？”
关阙看着菜板上那一堆切得小指粗细的土豆丝，侧头想了想：“要不你去休息一下，陪纪雀看看电影？做饭的事就交给我？”
“那不行，纪九需要补充营养，我要给他做一顿好吃的。”机器人拒绝，并来关厨房门，“你去陪纪雀看电影就好，专业的事请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被关在厨房门外的关阙只得回到沙发旁，和纪九一起陪鸟崽看动画片。
半个小时后，小厨房的门被打开，机器人推着餐车走了出来。
“舰上的食材很丰富，我按照食谱做了炖牛肉，红烧鱼，炒土豆丝，还有雀宝喜欢的手工馒头。”
机器人将餐车推到餐桌旁，将几盘黑乎乎的菜轮流摆上桌。纪九抬手摸着下巴，看看那几盘菜又看看机器人，一脸的欲言又止。
“吃吧。”机器人将筷子递给纪九，“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鱼，快五个月的胎儿神经系统正在迅速发育，你多吃点鱼，对他有好处。”
“吴思琪……”
“我知道我知道，不提他，我们现在不提他。”机器人敷衍地说完这句，便凑近纪九的肚子，“我们现在不提他哦，不提他这个乖乖的小宝宝哦。”
纪九：“……”
纪九在机器人的殷切注视下，硬着头皮夹起一块鱼，就要往嘴里送。
但鱼尚在半空，便被另一双筷子给凌空拦截，夹走。
“这个鱼有点凉了，我去回下锅，等会儿再吃。”关阙将那块鱼重新放回盘里，发出硬邦邦的一声响。接着将几盘菜都重新放进餐车，推向了厨房。
“他只是去回下锅。”纪九见机器人目光不善地盯着关阙的背影，便拉着它去沙发，“来，我们陪雀宝看会儿电视。”
片刻后，小厨房门被打开，关阙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一盘是炒土豆丝，一盘是清蒸鱼，上层还盖着鲜翠欲滴的葱段和红椒，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这是我做的菜回锅的？”机器人疑惑地问。
“对，只调了下色。”
纪九松了口气，赶紧招呼鸟崽吃饭，鸟崽却依旧一动不动，只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动画片。
纪九起身走了过去，将鸟崽一把捞起，走向餐桌。
鸟崽的脑袋跟着三维屏转，直到看不见画面，才冲着纪九啾啾了两声。
“不行。”关阙端了两碗米饭走出厨房，“吃了饭再看。”
“啾啾……”
纪九将鸟崽放在茶几矮桌旁，用手指弹了下它脑袋：“这才看了多久，就上瘾了？”
“啾啾啾啾啾。”
关阙把之前掰好的一碗面包粒拌鱼肉放在鸟崽面前：“说了不行，必须吃完饭再看。”
鸟崽垂头丧气，开始慢吞吞地啄食面包粒。
银辉时间晚上十点，机器人已经去了墙边充电休息，沉迷于看动画片的鸟崽，也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卫生间门被打开，刚洗过澡的纪九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浴袍，用手指随意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关阙站在操纵台前，便朝着那方向走去。
他想问关阙，这次为什么迟迟没有复活。之前没有细说的机会，现在鸟崽睡觉了，机器人也休息了，无人打扰，就是说点话的最好时间。
而且他还想问问，关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钱？！
关阙已经洗过澡，也穿着同款浴袍。纪九走到他身旁，背靠着操纵台，手指随意地点着台面。
“后天是不是就能抵达藤谷星？”纪九问。
“是的，途中会经过两个跃迁点，在后天早上7点钟到达藤谷星古费城。”
一滴水珠从纪九发梢滑落，滴在了地板上。关阙侧头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卫生间，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条干毛巾。
他将毛巾罩上纪九的头，正要去揉那脑袋，纪九却很自然地抬起手按住毛巾，自己开始搓揉头发。
关阙在原地站了两秒，便回到主驾驶位，继续查看数据。
“你现在可以说说，这次为什么那么久才醒吗？”纪九低着脑袋擦头发，嘴里问道。
他原本以为关阙可能又会推却，不想他却回道：“其实序列者不止分为三阶，在中阶和高阶之间，还有一个待突破阶段。”
纪九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却也没有出声询问，只停下擦头发，拿着毛巾认真地听着。
“大部分从初阶突破为中阶的序列者，就一辈子停留在这个阶段，但也有极少部分在突破成功后，精神力虽然只有中阶水平，却已经具备了高阶的某些特征。比如产生和储存精神力的意识海，扩大成了高阶状态，比如……”他说到这里后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死亡后能够复活。”
“所以说，每一个高阶序列者，都必定会经过那个待突破阶段？”纪九问。
“对。”关阙用手指拨动屏幕，嘴里继续道，“我在14岁那年，突破成了中阶，也达到了待突破阶段，就被大长老带进了暗影军团。”
“大长老是谁？”
“一名高阶虞人，也是暗影军团的统领。”
纪九想了想：“你们那么小就进入暗影军团了？我还从来没在战场上见过孩子序列者。”
“不，只是接受军事训练。”
就算关阙这样说，纪九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他自己14岁时，还在过着上课和逃学的生活，而关阙就已经在开始进行军事训练。
纪九深知训练的艰苦，别说一名14岁少年，就算成年人都有些吃不消，便忍不住问：“你那时候还没有成年，你两位父亲舍得让你去？”
关阙调整着航行数据，嘴里淡淡道：“就在我突破成中阶，也就是达到待突破阶段的前一年，我家遭遇变故，我的所有家人都在那场变故里去世了。”
纪九顿时停下了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握住，只觉得又酸又涨。
关阙神情依旧平静，也没有详细讲述那场让他成为孤儿的变故，只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
“我进入了暗影军团训练营，一起训练的有十五人，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关阙说到这里，声音有着片刻的停顿，接着才道，“可最后真正突破成为高阶的，只有七个。”
“为什么？”纪九疑惑地问。
“我们的训练非常残酷，是你无法想象的残酷。另外那八人，都是在训练中死亡，然后再也没有复活。”
纪九握紧了手里的毛巾：“可你不是说，你们待突破阶段和高阶训练者一样吗？都是死亡后能够复活。”
关阙摇摇头：“待突破阶段并不能无限次复活，也许在某一次死亡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纪九敏锐地捕捉到他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立即追问：“你们在训练里会死亡很多次？”
关阙垂下头，双手撑在操纵台上，片刻后才回道：“是。”
“多少次？”纪九哑着嗓音问。
“记不清了。”
纪九的心脏像是被重重锤击了一下，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刺痛。他翕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侧过头，紧紧握住毛巾，指关节都用力得泛着白。
关阙却没注意到这些，只看着数据屏，声音平静地继续讲述：“我们把那个节点称为死亡点，我运气好，一直没有撞上。等到真正突破成为高阶就安全了，哪怕遇上那次死亡点，也只是会多耗上几天。”
“所以你这一次，其实就是遇到了死亡点？”纪九问。
“应该是的。”关阙点了下头。
尽管纪九知道关阙已不会真正出事，会挺过所谓的死亡点，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后怕，后背也一阵阵发紧。
“你们暗影军团是不是有病？好好训练不行，非得把人往死里整？高阶序列者那么稀少，那个大长老舍得让你们在待突破阶段就折损掉？就算要死亡训练，他不能等你们成为高阶后才开始？”
关阙这次沉默了良久，才终于抬起头，转头看向了纪九。
“虞人虽然能力强大，却与世无争，生性软弱怯懦，不然也不会集体隐居在一颗无名行星上。大长老和其他虞人不同，他是天生的野心家。他想通过训练，让虞人摒弃掉那些无用的情感，将他们的软弱从本性里剥离，让他们化为一把锋利的刀。”
屏幕的光投进关阙眼里，给那双黑瞳染上了一抹蓝，像是在一片浓郁黑夜里添上了一份忧伤。
“要炼刀，就要从钢铁加热后开始反复锻打，才能将那些杂质减少、稀化，才能剥离那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和怯懦。但如果钢铁已经成为锻坯，那时候就定型了，再怎么锻打也无用。”
关阙说完这些，便没有再出声，只关掉面前的屏幕，转身走向舱房。接着打开卧室房门，咔哒一声，房门轻阖，只留下门缝处一道极细的光。
纪九则长久地站在操纵台前，看着可视窗的黑沉太空出神。
他想不出关阙曾经遭遇过什么，也不忍心去深想，但那肯定是一场伴随他整个少年期或者整个人生的噩梦。
鸟崽在睡梦中叽咕着翻身，纪九才回过神，走到沙发旁，将一条小绒毯搭在它身上。
他转身时，视线扫过茶几，看见机器人摆在上面的两只小狐狸，便伸手拿了起来。
他手指在那光滑的石面上轻轻摩挲，心里突然想，如果现在的关阙是已经经过锻造的他，那么原本的关阙又该会是什么样？
他想起关阙雕刻狐狸时的专心模样，还有那不达目的不罢休，一次次固执地将狐狸送给他的模样。
那时的关阙，有些笨拙，还有些与他的精明和深沉不太相符的天真和孩子气。
纪九将两只狐狸紧紧握住。
他觉得关阙没有被大长老用锻火完全熔掉，而自己可能窥见了一抹他原本的影子。
纪九心情复杂地走向卧室，直到快到门口，才猛地回过神，接着一拍脑门。
最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记了！没有问他为什么那么多钱！

第46章
暗无天日的地下训练场，四处都是野兽的低吼，地面上溅着深黑色血渍。几名少年赤着上身，手握匕首，正在和一群饥饿凶狠的野兽对峙。
“关阙，我快撑不下去了，希望我这次死了后，就不要再复活了。”一名瘦弱的少年喘着气，胸膛上有一道深而长的爪痕。
他身后是一名身形高瘦的少年，虽然满脸血污，但也能看出英俊的五官轮廓。
他的状态不比瘦弱少年强，单薄的左肩已被野兽生生撕咬掉了一块血肉，伤口深可见骨。
他咬着牙，神情凶狠地盯着前方，嘴里道：“坚持下去，很快就会好的。”
“可是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撑不下去了……”瘦弱少年边说边哭，“我好痛，我想回家……”
其他几名少年也发着抖，流着泪，手里的匕首都有些握不住。
“都别哭。”关阙低声喝道，“这训练场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大长老正看着我们。你们想要离开这儿，那就别哭，再害怕也忍着，不能让他看出来！”
兽群能感知到高阶生物带来的压制，虽然躁动狂乱，却也不敢上前。但场地边缘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哨声，少年们听见这声音，顿时如临大敌，还在哭的也举起了匕首。而那些野兽被哨声刺激得凶性大发，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关阙机械地挥动匕首，耳里只听见野兽的嘶吼和同伴的惨叫，眼前也只有一片血红。
当尖牙刺入他的喉咙，胸膛被利爪刺破时，他竟然在那剧痛中感到了轻松，脑中浮起和那名少年一样的感受，希望我这次死了，就不要再复活了……
纪九今晚一直想着关阙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睡得也不是很安稳。当他听见关阙发出的呓语后，立即就惊醒过来，转头往对面床上看去。
昏暗夜灯下，关阙紧闭着眼，却像是陷入了挣扎不出的梦魇，牙关紧咬，身体剧烈地发着抖，满脸都是冷汗。
“阿宝，阿宝。”
他喊了两声，关阙却没有醒，喉咙里还发出痛苦的呜鸣。
纪九连忙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关阙的床边，握住他的肩膀大力摇晃：“阿宝，你醒醒，阿宝。”
关阙猛地睁开眼，那眼底尽是凶戾，看向纪九的眼眸冰冷残酷，像是一头处于暴怒中的野兽。纪九对上他这样的目光，后背顿时发紧，整个人瞬间绷紧。
关阙突然伸手，动作迅捷地扼向纪九的喉咙。纪九原本就已经处于高度戒备中，反应极快地仰起身，并厉声喝道：“关阙！”
听到声音，关阙伸在半空的手停下，却死死盯着纪九，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
纪九知道序列者的攻击速度，提防他还要继续动手，连接后退好几步，同时喊道：“关阙！阿怪！”
关阙粗重的呼吸渐渐平息，眼睛也逐渐变得清明。纪九感觉到他身上的攻击性在消退，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关阙慢慢垂下头，哑着嗓音道：“抱歉，刚才有些不清醒。”
纪九走到墙边，将屋内的灯调亮了些，问道：“做恶梦了？”
“嗯。”关阙轻声回应。
纪九见他满脸是汗，头发也如同淋过水一般，便道：“你去洗个澡吧，换件衣服。”
“好。”关阙顺从地道。
关阙很快便洗完澡，并换了一件干净浴袍走出卫生间。纪九靠坐在床头，看着他用毛巾擦干头发，再回到自己床边坐下。
纪九没有问他刚才做了什么梦，只问：“睡觉要把灯调暗吗？”
“调暗吧。”
“你不怕黑？”
关阙现在已经平复下情绪，低声问：“你怕黑？”
“我怎么会怕黑？这不是担心你吗？”纪九伸手调暗了灯，拿掉身后的枕头躺了下去，“那睡觉吧。”
关阙跟着躺下，屋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归于平静，小小空间里只听见两人的呼吸。
但片刻后，纪九却又突然出声：“我父母去世后，我哥经常出任务，我一个人住在家里，半夜也会做恶梦。我那时候就会起床，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还会自己给自己唱歌，哄着自己睡觉。”
纪九说完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关阙闭着眼睛问：“是什么歌？”
“就是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妈哄我睡觉时唱的一首童谣。”
“唱来听听？”关阙问。
“那多别扭。”纪九笑着摇头，“唱不出口。不过那首歌真的很好听。”接着又问关阙，“你真的很想听吗？”
关阙睫毛颤了颤，回道：“很想听。”
“行吧，既然你强烈要求，那我就唱唱。”纪九清清嗓子，“不要笑哦。”
“不会。”
屋内沉寂两秒后，纪九的歌声轻轻响起：“月儿弯弯，照在海面，灯火点点，是渔人的归船……”
他声线清朗，这样低吟浅唱时，却带着沙沙的尾音，听上去别有一番味道，也让关阙不觉就沉入他的歌声里。
“月儿弯弯，照在沙滩——”
关阙正闭眼认真听着，那歌声却倏地中断。他睁开眼侧过头，看见纪九正支起上半身，探着脑袋在看他。
“怎么不唱了？”关阙问。
纪九认真地端详他：“我看你在笑话我没有。”
关阙愣了下：“我没笑。”
“嗯，看见了。”纪九躺了下去，问道，“那还要听吗？”
“要听的。”
纪九便又重新开始唱：“月儿弯弯，照在沙滩，星光闪闪，是你的双眼……”
关阙这次没有闭眼，只盯着上方天花板，想起他偷看自己有没有在笑的那副模样，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月儿弯弯，照在海面——”
直到纪九的歌声再次消失，他转过头，对上纪九冰冷的视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起。
“我唱得很好笑吗？”纪九问道。
“我没笑的。”
“你真的是没品味。”纪九抿了抿唇，有些恼怒地道，“我们军营里举办活动，我唱歌都要拿奖的，人家叫我军营百灵鸟……你现在又在笑什么？”
“我没有。”
“我看见你笑了！”
“那只是下意识的面部肌肉抽搐。”
待到两人的小声争论结束，纪九也没了唱歌的兴致。
“睡觉。”他扯过被子盖住了头。
关阙看着那个鼓鼓的被子包，语带笑意地道：“好，睡觉。”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这次纪九很快便沉沉睡去，关阙听着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脑中始终盘桓着那段歌声，也在那片海滩和星光里进入了睡眠。
纪九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再醒来时，发现卧室内已经没了人，但内舱客厅传来机器人和关阙的对话声，还夹杂着鸟崽的啾啾。
他起身下床，觉得下巴有些痒，走到镜子前，发现那里果然冒出了一颗痘，米粒大小，不太明显。
他没有管那颗痘，只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门，一眼便看见站在舰厅中央的关阙，还有他手里的那喷枪。
而他面前的地板上，摆着一只工具箱，里面放着各式颜色的漆罐，机器人正蹲在地上挑挑选选。
“这是在做什么？要给舰壁换颜色吗？”纪九打着呵欠走向洗手间。
关阙从纪九走出门的瞬间，便转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头顶那两撮翘起的头发上。
“我要换皮肤了。”机器人有些兴奋地道。
“换皮肤？”
关阙收回视线，解释道：“我们这是要去藤谷星，普通人看不出来什么，但军队可能会认出它是银盟军军用机器人，所以想给它弄一层伪装。”
“是哦，琪宝的肘关节那里还有军队编号，是要乔装打扮一下才行。”
机器人打量着喷漆箱里的各色喷漆，喜滋滋地道：“我也想换个皮肤，可是这么多颜色，我有些选不出来。”
关阙道：“那你慢慢选，选好了我们就开工。”
纪九去了卫生间洗漱，叼着牙刷往外看，看见机器人还蹲在工具箱前，鸟崽也在旁边帮着挑选，关阙则去岛台烧水。
二十分钟后。
纪九坐在餐桌旁，接过关阙递来的面包，张大嘴咬了一口。
“唔，花生酱？不错。雀宝，好吃吗？”
“啾啾。”
“吴思琪，选好了没有？”
“纪九，你觉得湛蓝色皮肤好看点，还是海蓝色皮肤好看点？”机器人朝他举起了色卡板。
纪九瞪大眼睛仔细看：“这颜色不一样吗？”
“肯定不一样啊。”
“哦，有个稍微深点。”
“那你觉得哪个好看？”
纪九嚼着面包：“我觉得黑色和深灰色好看，关键不容易脏。”
“我就知道不能问你。”机器人放下色卡板，“我还是自己选吧。”
四十分钟后。
关阙坐在沙发上，纪九跨坐在他面前的一把椅子上，身旁摆着一个化妆箱，里面放着十来个瓶瓶罐罐。
“明天我们就要到达藤谷星了。虽然这里不会有人认识我，但我的脸进入了塔柯军系统，还是要做一下面部伪装。”关阙见纪九还在打量那化妆箱，解释道，“昨天还没离开跃辉号之前，我找王总要的，这些都是星盗的必备工具。”
“我虽然学过伪装课，但还从来没用上过一次，今天就拿你练手了。”
纪九搓搓手，戴上手套，开始对照关阙的皮肤，在那些易容材料里挑选合适的颜色。
“雀宝，你看他们俩都在换色，等会儿我俩也搞一个？”
“啾啾。”鸟崽站在机器人身旁，用翅膀指着某种颜色，“啾？”
“大红色太张扬，我性格沉静内敛，不太适合。”机器人道。
纪九拿起一管材料，举在关阙脸侧，目光在管身色卡和那片皮肤之间来回移动。关阙则一动不动地坐着，视线一直落在纪九脸上。
纪九的皮肤偏白，在星舰的仿恒星光照下，透着健康的光泽。鼻梁高挺，双眼皮宽而深，修长的眉毛，恰到好处地弯拱在眼眸之上。
“14号吧？14号和你的皮肤颜色差不多。哎？15号更像。不对不对，这个8号也很像。怎么回事？这些材料好像都一个色？”
他有些烦恼地皱起眉，再转过头，向机器人求助：“琪宝。”
还在挑选喷漆颜色的机器人走了过来，只飞快地扫了一眼：“9号加12号，按照3比1的剂量调制，和他的皮肤颜色最为接近。”
机器人说完便转身走了回去，在那堆喷漆前蹲下：“我到底是适合霁青呢？还是适合茶青？”
选好色，按照比例调制好，灌入旁边的面具制作器，纪九便伸手抬起关阙的下巴仔细打量。
“你想改成什么模样？”
关阙眼睛看着他，只伸手将自己的身份卡放在茶几上。
纪九拿起身份卡，这才发现昨天看时没有注意，这样仔细一瞧，那照片和关阙本人虽然相似，却也有一些细微的改变。
“假照片？”
“对，就按照这个做。”
纪九便拿着那张身份卡，反复对照关阙本人和照片的区别。
“你的鼻梁很高，需要扩大鼻翼。你的眉峰有些锋利，可以调柔和一点。你的眉骨轮廓很深，得将它弱化一些……”
纪九说话时，刻意去忽略关阙落在他脸上的那两道目光。但越是这样，那视线的存在感越强，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看似冷静无波，却带着极强的杀伤力，让他差点就维持不住镇定的表象。
他又想到了自己下巴上的那颗痘。
他原本没将那颗痘放在心上，但此时在关阙的近距离注视下，那只有半颗米粒大小的痘，在他心里已经成为了花生大小的瘊子，且鲜艳透亮，无比夺目地放着光。
“是我在给你做面具，又不是你在给我做，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纪九依旧在端详关阙的脸，嘴里低声道。
“可是我现在只能看着你。”关阙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无辜。
“那你别看我眼睛，看下面一点。”
纪九不想和他对视上，那只能让他越来越心慌。
关阙便盯着纪九下巴，看上面那个可爱的小痘，像是白皙皮肤上的一点朱砂痣，羽晶花瓣上的一星红蕊尖。
纪九却突然放下身份卡，有些短促地说了声耽搁两分钟，就转身走向了卫生间。
他关上卫生间的门，打开镜前灯，昂起下巴，将悄悄沾在指头上的一小点仿真材料盖在了那颗痘上。
他左右看看，直到再也看不出那颗痘的痕迹，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来，继续，先记录鼻翼数据。”纪九托起关阙的下巴，拿起记录仪，先记录下他的脸部数据，再将数据进行微调。
关阙继续盯着他的下巴，看见那颗小痘突然消失也没有出声，只很轻地勾了下嘴角。
咔嚓，咔嚓，记录仪发出轻响，纪九的神情也很认真，操作有条不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过程里失误了好几次，不得不又重新开始。
好不容易记录下关阙面部的上半部数据，记录仪挪动到关阙的唇。
他为了方便操作，将椅子往前挪了点。
“张嘴。”
关阙张开了嘴。
咔嚓，咔嚓。
纪九的手指碰到了关阙唇瓣，随即又飞快地挪走。
“你别看着我。”纪九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上的仪器还在不断记录，“当心我按错了键，把你嘴巴扎个洞。”
关阙微昂着头没有说话，视线依旧透过那微阖的眼帘看着他。
“闭上嘴，自然闭合。”纪九又道，“你的眼睛已经记录好了，不用再睁着，现在也闭上。”
关阙微微弯了下眼，却也顺从地闭上了。
唇部记录完毕，纪九开始记录关阙的下巴。
他不自觉地俯低了头，也凑得很近，记录仪上不断跳出新的数据。
关阙却在这时睁开了眼，垂眸看着他头顶那翘起的两撮头发，就像刚才看那一颗小痘。
翘起的头发，下巴上的小痘，这些应该都是纪九不喜欢，并想遮盖的。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生在他身上，是有多么的可爱。
关阙这样想着，心里有些痒痒，想去捻捻那两撮头发，觉得手感一定很柔软。
“好了，记录完毕。”
纪九抬起头的瞬间，他又闭上了眼，也按下了那蠢蠢欲动的手。
“可以睁眼了。”纪九道。
待到复制仪记录下关阙脸部的所有数据，再将数据导入制作仪，便可以用仿真材料制作面具。
这个过程只需要交给仪器，终于不用和关阙近距离对视，纪九不动声色地缓缓松了口气。
他一边活动僵硬的脖子，一边转过身，看见机器人居然还蹲在那箱颜料前。
“吴思琪，要不就挑个深黑色好了。”纪九道。
“我不喜欢深黑色皮肤。”
纪九走了过去，蹲在他身旁一起挑选：“塔柯人的机器人大部分都是深黑色，你换上那个不打眼。”
“所以我讨厌深黑色啊。”机器人拒绝。
纪九想了想：“那你想做什么类型的机器人？”
“要高级厨师那种的。”
“高级厨师？可以！这就简单了，高级厨师的服装一般三种颜色，白，蓝，红。你想做什么颜色的厨师？”
机器人思索了半晌：“粉红吧，我看见高级营养师就穿的粉红。”
机器人好不容易定下了色，纪九便去沙发上躺着休息，余下的事交给关阙。
关阙拿着喷枪，打量着机器人：“两条腿就不用染了，我们马上就能抵达藤谷星古费城，那座城市规模不小，也有很多智能人商店，到时候给你换两条好腿。”
机器人屏幕亮了起来：“什么样的好腿？”
关阙想了想：“原装材料做成的腿行吗？”
“行，很行！”但它立即又冷静下来，“可是我的原装材料只有军部才有，花钱都买不到。”
关阙摇摇头：“这世上没有买不到的材料，只看付的钱够不够。走吧，去底舱喷漆，不然这里会有漆味。”
“好的，你先下去，我马上就来。”
纪九正拿着一个线团陪鸟崽玩，见机器人站在热水器前，便道：“吴思琪，帮我倒一杯水。”
“你现在正是要多活动的时候，自己走两步。”机器人拒绝，却又拿起水杯接水，并对着前方大声问，“阙哥，你要喝温水还是凉水？琪宝给你端来。”
第二天，塔柯时间早上八点，纪九他们便抵达藤谷星上空。
藤谷星古费城停舰坪的工作人员刚交完班，便接收到一条请求降落的申请。
工作人员点开申请，查看上面的信息。
舰型：K398民用小型舰
编号：535H34
舰主：刘金福
所载乘客：两人
乘客1姓名：刘金福
身份卡编号：3584344560913
乘客2姓名：希桑宸
身份卡编号：3584344531102
乘客2和舰主关系：夫夫伴侣
其他种类乘客：一家庭用智能人，一鸟
和舰主关系：家庭成员
申请人：希桑宸
工作人员将两人的信息录入安全系统，按下了检测键，屏幕上立即跳出了一行绿字：
所有信息已确认真实无误
安全等级：安全
工作人员便再转回那条降落请求申请，选择了允许降落。

第47章
舰门打开，新鲜的风吹了进来，纪九眯起眼看向蓝天，深深呼吸，闻到了干燥的阳光味道。
关阙走到他身旁，曲起一条手臂，纪九便抬手挽住，两人缓缓步下舷梯。
上半身已染成粉红的机器人走在最后，背上背着鸟崽，手里拎着两个大皮箱。它刚走下舷梯，便对着旁边锃亮的提示牌左右照，模样很是满意。
纪九转头看了眼西装革履的关阙，忍不住有些好笑，低声道：“感觉怪怪的。”
关阙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怎么怪了？”
关阙已经戴上了那张面具，他现在鼻翼加宽，下巴和颧骨部位也填高，虽然只有小小的改动，却和自己的容貌有些差别，也不会被塔柯军安全系统识别。
舰上物资准备得齐全，他穿着一身质地做工考究的西装，戴着一副眼镜，虽然看着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只让人觉得矜贵疏离，没有以前那种直接的压迫感。
纪九则没有伪装自己，只戴着一顶棒球帽，身穿最普通样式的连帽卫衣，外面随意套着一件夹克，腆着微凸的孕肚。
他是银辉人，不担心这里的塔柯人会认出自己。而且他现在这副形象便是最好的伪装，哪怕是遇到熟人，应该也无法将这名不修边幅的孕夫，和那名冲锋战场的银盟军上校纪南瑾联系在一起。
纪九仔细看他：“怪也说不上，只是有些不习惯。不过模样虽然改变了，却依旧很帅。”
“诚实。”关阙矜持地微微颔首，带着他步下舷梯，走向一旁的摆渡车。
“等等。”机器人在身后喊。
两人都停下脚步，机器人拖着两只皮箱追了上来。它松开皮箱，抬手去拍关阙后腰，殷勤地道：“阙哥这里蹭了一点白。”
停舰坪办公楼出舰口。
“这些证件和资料都很齐全，允许535H34号小型舰在本舰场停放，押金两万，每天的停舰费五百。”啪啪啪一阵钢戳声后，民用停舰场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停几天？”
关阙站在窗口，脚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看上去就像是一名风尘仆仆，却又事业有成的年轻商人。
他拿出一张卡放在台上，轻轻推进窗口：“半年。”
工作人员先是看见一段骨节分明的手腕，以及那块昂贵的手表，这才抬起头，接着微微一怔。
关阙就算改变了容貌，也是非常英俊。工作人员盯着他看了几秒，这才低头刷卡填表，声音柔和了许多。
“希先生，请您稍等。”
关阙在办理手续时，纪九则坐在大厅一角的长椅上。距他只有几米远的大门口，站着几名执勤的塔柯兵，厅内也不时有穿着塔柯军装的人来来去去，有些还在神情轻松地小声交谈。
他拿着一本从书报架上拿来的杂志，一页页慢慢往后翻，看似闲散，实则内心紧绷。
虽然他知道这里没人认识自己，但看见那熟悉的制式军装，总下意识想要去摸枪。机器人紧挨着它坐着，挺直着脊背，屏幕上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会儿去看门口的塔柯兵，一会儿去看靠在墙上的一把金属铲。
鸟崽有些怯生，规矩地趴在机器人肩上，缩起脑袋。偶尔悄悄抬头看一眼，又重新将眼睛藏起来。
“吴思琪，别紧张。”纪九小声道。
“我知道的。”机器人也压低了声音，“但是只要想到这些看见的全是塔柯人，我就有些冲动。”
“这是在别人的地盘，当然全是塔柯人了。你就当这是银辉星，看见的全是银辉人，就不会再冲动。”
关阙那边已经走完了所有流程，工作人员将他和纪九的证照递出窗口：“请收好你们的身份卡和停舰证，祝二位在古费城生活愉快。”
“谢谢。”
工作人员看着希桑宸走向大厅一侧，而他的伴侣便放下手里杂志站起了身。
他比希桑宸矮了半个头，腹部有一些隆起，显然是一名孕夫。希桑宸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和他说了什么，并接过他手里的拎包，两人并肩走向大厅门口。
粉红色的家庭机器人跟在他们身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一只秃毛家禽，也许是他家的宠物。
那家禽宠物还挎着一个小包袱，看上去挺有意思，就是毛有点秃。
工作人员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轻声交谈，希桑宸不知说了什么，他的伴侣便仰头看着他笑，露出帽檐下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两人走出大厅玻璃门，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停下。希桑宸拉开后座车门，让他的伴侣先上车，他的手就虚虚扶在伴侣身后，看上去既体贴又温柔。
直到出租车离开，工作人员才收回视线，看着文件露出微笑。他心里既觉得很美好，同时又有一些怅惘和艳羡，片刻后叹了口气，拿过一叠文件开始戳章。
还是实际一点，好好工作多多挣钱。
这是纪九人生里第一次踏足塔柯人的城市，他虽然看似平静，精神却一直紧绷，也有一些我此时置身敌营，却没有一个人发现的刺激感。
他扭头看着车窗，窗外黄沙漫天，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房屋轮廓，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仅有的一两人也都裹着头巾匆匆前行。
他其实很想问关阙，问他当初到达银辉星时是什么感受，但司机就在前方，实在是不方便开口，便只转头去看他。
关阙坐在身旁，神情沉稳，如一座安全可靠的山，让他觉得关阙应该没有自己这么多的想法，同时也让他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张。
“沙尘暴就要来了，车费要双倍。”司机刚说完这句，出租车就突然一个颠簸，纪九猝不及防地往左倒去，被一条有力的臂膀给揽住。
“小心，这一带路面不是很平整。”关阙低声解释。
出租车又是一个颠簸，坐在副驾驶的机器人语气有些严厉：“司机，请你注意保持车辆稳定。车上有一名孕夫，如果伤到了胎儿怎么办？”
“古费城的路面就是这样的，每天都有载着大型军用品的车辆通过，所以被压得坑坑洼洼。”司机解释。
“你们的路面没维护吗？”纪九问道。
“随时都在修，你看前面那段，半边路被封住，又在填坑。我们古费城驻扎着太多军队，城内就有540和345军营，城边还有整个塔柯星系最大的军工厂，每天重型车辆来来去去，刚修好就又被压出坑了。”司机道。
出租车在黄沙中颠簸向前，每颠簸一次，机器人就看一次司机，目光越来越亮，犹如两道凌厉光束。它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用行为表达出了浓浓谴责，也让司机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你们能不能让这个机器人不要看我？”司机终于忍无可忍地问，“我都被它晃得不知道该怎么开车了。”
纪九探出身，拍了下机器人的肩。
“吴思琪，你不要这样。”他低声道。
“可是宝宝——”
“没有！不存在！没可能！”纪九喝道。
出租车紧赶慢行，终于在沙尘暴来临前一刻，将车停在了酒店外。停车场离酒店还有一小段距离，纪九只觉得眼睛都睁不开，疾风卷着砂砾，刮得人暴露在外的皮肤生疼。
“吴思琪——！”纪九想提醒机器人注意鸟崽，刚张嘴就是满口沙。关阙将他脸按进自己胸膛，一手环住他的肩，一手拉着行李箱往酒店走。
风沙不影响机器人说话，它拖着两个行李箱，一路滔滔不绝：“放心，行李箱都带着，雀宝在我背上——咦！雀宝呢？雀宝？”
“啾啾！”疾风送来鸟崽细弱的叫声，机器人这才发现它掉在了出租车旁。鸟崽逆着风往这边行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它张开翅膀想稳住身形，却反倒被风吹了个倒仰，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
机器人便赶紧拖着行李箱掉头，将鸟崽抱了起来。
现在这种情况没法离开，司机也和他们一起去往酒店暂避。几人刚刚进入酒店大门，沙尘暴便已汹汹而来，无尽黄沙笼罩住整个城市。
办好入住手续后，司机表示留在大堂内休息，关阙两人便乘坐电梯到了12层，进入了他们的房间。
关阙订了这家酒店最好的套房。一进门，机器人便将鸟崽放去洗脸池，打开水龙头冲洗。纪九去拉开落地窗窗帘，看见天地一片昏黄，光线暗沉如同夜晚。砂砾打在厚实的玻璃窗上，唰唰的细密声响连接成片。
“藤谷星经常会有沙尘暴吗？”纪九问道。
关阙正蹲在地上整理皮箱：“那倒不是，只有古费城这一片。”
“你到这儿来，是和军工厂有关吗？”
关阙抬起头，纪九靠在落地旁，安静地和他对视着。
“也许有关，也许无关。”关阙从里面取出几件衣物，起身去挂在衣柜里，嘴里道，“我来这里，是想找一样东西。”
纪九敏锐地问：“与暗影之牙和光明之眼差不多的东西？”
关阙转头看了他一眼，将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这才回道：“智慧之心。”
“第三块？”
“对。”
“它在军工厂里？”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知道它下落的人，可能在这座城里。”关阙又拿起纪九几件叠好的T恤，放进衣柜里，“我掌握的线索不多，不过不着急，慢慢来，我说过，我有充裕的时间。”
他再次转头看向纪九，目光落在他的肚子上，又极快地滑走：“你现在正那个着，不管想怎么处理，也都需要稳定下来，暂时不适合到处奔波。我们就在这座城里住上一段时间，怎么样？”
纪九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手指轻轻揉着一片窗帘。
“这里的医疗条件怎么样？”他问道。
关阙注视着他：“下午我们出门，带着吴思琪和纪雀去逛逛，顺便打听一下哪家医院比较好？”
“嗯。”纪九轻声回道。
机器人带着鸟崽去参观酒店各楼层，纪九头脸上全是沙，便去洗了个澡。
他走出卫生间时，发现沙尘暴已经褪去，天空上又挂起了明晃晃的恒星。他穿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这座塔柯人的城市。
城市里的房屋大多是低层，虽然他们只住在酒店十二层，却是城里难得的高楼，所以也能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这座城市面积很广，房屋一眼望不到头。可能是因为经常遭遇沙尘暴的关系，城里大多是一些两三层小楼，圆弧顶，造型古拙，灰扑扑的墙身不加装饰，像是盛开着遍地灰色蘑菇，是纪九以往未曾见过的异域风景。
此时沙尘暴褪去，四处却也有着深深浅浅的黄，街道上出现了行人，成列的军车开始运送物资。
纪九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突然就很想念银辉星耀炽城。
但他现在身负罪名，逃亡在外，别说给那些士兵报仇，就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都不知道……
浴室里的吹风声消失，房门打开，关阙衣着整齐地走了出来。他已经取下了面具，依旧是衬衫长裤，只不过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臂，顶上的两颗纽扣也敞开着，显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看向站在窗边的纪九，看见他正看着窗外出神，微垂的长睫盖住了眼眸，在下眼睑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四号会有一批克矿从银辉星运往晨曦星，护送人员不多，中途会在56号看空间站短暂停驻……”
纪九听见这段声音，立即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猛地转头看去。
关阙站在播放器旁边，对他指了下沙发：“来，现在我们有时间了，来仔细研究王总的这段录音。”
纪九嘴唇动了动：“可是这录音里什么也没有。”
“你要想找到那名幕后者，就不能放过一切可能和他有关的线索，必须仔细找，找出他留下的蛛丝马迹。”
关阙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旁，再对纪九勾了下手。
纪九朝着他一点点笑了起来，眼里的愁闷瞬间散尽。关阙仰头看着他，眼睛也微微闪光。
“好，来找，仔细找。”纪九大步走了过去。
“……四号会有一批克矿从银辉星运往晨曦星……这次我的收费是一千七百万，直接打入那个账户……四号会有一批克矿从银辉星运往晨曦星……”
两人一遍遍地听，翻来覆去琢磨，可听得纪九头脑发胀，那段话都能倒背如流，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他看了眼关阙，见他还在侧耳细听，突然就站起身，皱起眉要去关那播放器。
“算了，别听了，我就说这段录音没什么用——”
“等等。”关阙却出声打断。
关阙起身上前两步，将播放器的音量旋到最右，那经过变身器处理的声音跟着陡然变大，也更加刺耳难闻。
“……四号会有一批克矿从银辉星运往晨曦星——”
关阙暂停，倒回去，从头开始播放，纪九不知他发现了什么，也仔细地听。
“……四号会有一批克矿从银辉星运往晨曦星——”
关阙再次按下暂停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纪九神情变得激动：“你听见了吗？他说话的过程里，出现了三次敲击声，哒！哒！哒！”
“对，我听见了。”
两人再次重新听，这次那哒哒声听上去更加清晰。虽然不响亮，却很清脆，像是用棍子在敲击什么金属物体的声音。
十分钟后，关阙坐在椅子上，看着纪九在屋内踱来踱去。
“那哒哒哒是什么呢？是什么呢？哒，哒，哒……”纪九念叨着去了卫生间，再出来时，手里便拿着一根筷子粗细的金属棍。
他敲敲柜门，又去敲敲床栏：“不对，这是梆梆梆，这是砰砰砰……哒哒哒是什么呢……”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搞出各种动静，不时仰头沉思，不时又低头喃喃自语。
关阙见他在屋内转悠了老半天，便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先别想了，没准哪一天，突然就能发现这声音的来源。现在快十二点了，我们出去吃个午饭，然后去逛街。”
机器人刚好进门，听见这话后，立即快步走进屋：“逛街吗？可以，我马上准备。”接着看向关阙，“阙哥，是要去逛智能人商店吗？”
“不用，那些商店没有和你相同的材料，我会去地下交易所购买。”关阙环视着房间，“我们要在这城里呆上一段时间，一直住在酒店的话不方便，也不安全，今天下午就去选一套住宅吧。”

第48章
离开酒店，关阙便叫了一辆车，在司机的推荐下，去了一家餐厅吃本地菜。
古费城建在沙漠边缘，楼层普遍不高，但地势开阔。纪九进入这家餐厅后，发现前厅内没有座位和食客，只有装饰雕塑和喷泉。一名机器人迎了上来，带他们坐上电瓶车，穿过一条介绍本家餐厅的视频长廊，去往用餐的大堂。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机器人打量着吴思琪，“你是第一次来我们餐厅吧？”
吴思琪记得这是名塔柯机器人，所以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佩佩。”
“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了。”
“你看上去有点艳丽。”
吴思琪听到最后一句，终于没有忍住：“这是我的新皮肤，我见过的机器人里，没有谁拥有我这样的皮肤。”
电瓶车很快到达大堂，两人面对面坐下。侍者呈上菜单，纪九对塔柯菜一窍不通，便直接让关阙替他点。
关阙很快点好菜，将菜单还给侍者：“三份。”
“请问是还有客人要来吗？”
关阙指了下蹲在餐桌一端的鸟崽：“它的。”
侍者和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的鸟崽对视两秒，有些为难地道：“客人……”
纪九知道侍者的顾虑，如果有其他来吃饭的客人，看见鸟崽也使用和自己相同的餐具进食，难免会有所介意，便从包里取出一只瓷碗：“这是它的碗。”
“好的，请稍等。”侍者便接过了碗。
食物很快上桌，侍者还贴心地给鸟崽系了一条餐巾，将满满一碗拌了调料的鱼肉粒放在它面前。
纪九拿起刀叉：“开动。”
鸟崽立即将脑袋扎进碗里，笃笃地吃得很香。
“打入敌人内部的第一步，就是要尝尝他们的食物。”纪九对关阙低声笑着，叉起一块鱼肉喂进嘴。但才嚼了两下，神情便有些怪异，嘴里包着那块鱼肉一动不动。
关阙一直看着他，见状便递上一个空盘：“吐了。”
纪九摇摇头：“能坚持……”接着便艰难地一伸脖子，将那口鱼肉咽了下去，再端起水杯猛灌了两口。
“这个调料好怪，说不出来的怪。”纪九指着盘里的菜。
“塔柯人的饮食习惯和银辉人不同，吃不惯很正常。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做饭，不用出来吃。”关阙放下刀叉，叫来了侍者，“尤空鱼重新来一份，不要加贺叶粉末。”
“好的。”
侍者去端纪九面前的餐盘，纪九见那菜品着实精美，而且自己只吃了一口，忍不住便问了句：“这道菜多少钱一份？”
侍者微笑着回道：“一万两千塔柯币。”
纪九脸色微微一僵，忍住了那声就要脱口而出的我靠。
侍者察言观色，解释道：“这道菜的主要食材是只有K345行星才有的尤空鱼，每天由星舰运来，才能保持新鲜。其他食材配有黑绒云干酪和阿克斯蓝鲸鱼子酱。”
虽然纪九一样都没听说过，但昂贵的价格就摆在那里。他见侍者就要端起餐盘，赶紧阻止：“不用换了，我就吃这个。”
“你不是不喜欢这个调料吗？”关阙问。
“不，刚吃的时候有些不习惯，但现在感觉回味悠长，满口生香。”纪九又对侍者笑笑，“不好意思。”
“没事，您请慢用，有需要的话再叫我。”
待到侍者离开，纪九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有钱，但也不用这样挥霍吧？一万二，你怎么点得下手的？你知道我一个月薪水是多少吗？这么一小盘，就吃掉了我两个月的薪水。”
关阙也不说话，只靠着椅背，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你还笑？真的，我都心梗了。我得把这些鱼全部吃光，哪怕掺了毒药都要吞下去。”纪九刚拿起刀叉，目光看向正笃笃啄食的鸟崽，问道，“它那也是吗？”
不待关阙回话，他又立即打断：“算了，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纪九开始小口吃鱼，每一口都仔细咀嚼，皱着眉头认真品味，再慢慢咽下去。
“我知道它的价格后，吃起来感觉就不一样了。虽然入口有点辛，但辛得很特别，肉质细腻，回味无穷，好吃……”
“那再给你点一份怎么样？”关阙挑起了眉。
纪九顿了顿，放下刀叉，左臂横在胸前，右手架上去，做了个瞄准的动作：“砰！击毙你。”
鸟崽很快便吃过饭，被纪九抱下桌子，扇着翅膀跑去餐厅另一边。吴思琪正站在那里，和那名开电瓶车的机器人聊天。
“我这个叫做胭脂粉，是很好看的一种粉色，我调了很久。”
“哦，但是你的腿有些奇怪哟。”
“我马上就要换腿了，换很好的腿。”
“那你的主人很有钱哟。”
“不是我的主人换。”吴思琪想了想，“他很穷。”
“那是谁给你换？”
“是我哥。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傍大款。”那名机器人道。
现在不管侍者端上什么菜，纪九都吃得很香，仔细品尝，回味，并指出每道菜特别的妙处。
“一股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直冲脑门，非常过瘾，很奇妙的体验……”纪九用纸巾擦着被刺激出来的眼泪，指着面前的汤，“这个口感这么绝，应该很贵吧？”
关阙回忆了下：“不贵，这是本地人最爱喝的一种汤，就算是在这家餐厅吃，也是非常便宜。”
“怎么等我喝了一半才说？”纪九愣了愣，接着丢掉勺子：“我说怎么这么难喝，端走端走，赶紧的。”
关阙一直看着他，自己都吃得很少，便笑着替他将汤拿开，问道：“等会儿离开餐厅，我们先去哪儿？”
纪九没有回话，但神情立即就淡了下来，眼睛也看向一旁。
关阙瞬间明白，也转头看向旁边窗户：“那就去医院。”
“好。”纪九回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关阙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么，最后有些迟疑地问道：“其实你有没有仔细想过？”
“想什么？”
“那个。”
纪九拿起勺子，一下下戳着面前盘子里的蛋糕：“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关阙双手交握放在餐桌上，手指节握得有些紧。
他抿了抿唇：“那个……不是可以随意扔掉，反悔了又能捡回来的。我希望你能仔细感受一下，找到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难道我的想法还隐藏得很深吗？”纪九抿了抿唇。
“我只是希望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已经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纪九神情淡淡地道。
“纪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阙停顿了片刻后才道，“你很讨厌他吗？为什么？你曾经设想过有孩子的人生是什么样吗？当你设想的时候，你觉得他会给你的未来带来什么？”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不要现在回答，认真想想。”
关阙站起身，抬起手臂看了下腕表：“给你十分钟时间想清楚，我去门口打个电话。”
纪九看着关阙掏出电话，大步走向无人的地方，便仰着头靠在了椅背上。
餐厅里原本有三桌客人，现在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他们这一桌。一辆电瓶车从旁边通道开过，吴思琪抱着鸟崽坐在那名机器人身旁，对话声随着轻柔的钢琴伴奏，隐隐约约飘入他耳中。
“……我家马上要多一个宝宝，我是他叔叔……我要学做饭，给宝宝补充营养……你那里有关于早教的资料吗……”
纪九闭上了眼，将脑内的那些胡思乱想赶走，沉下心，就像关阙所说的那样，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件事。
你很讨厌他吗？为什么？
你曾经设想过未来有孩子的人生是什么样吗？
当你设想的时候，你觉得他会给你的未来带来什么？
当纪九问出这几个问题，才有些惊讶地发现，从知晓怀孕以后，他满心都是抗拒和厌烦，脑子里全是如何将这个包袱给处理掉，从来都没有去正视过，也没有真正去理清自己的想法。
你很讨厌他吗？
是的，我讨厌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曾经遇到过一件很糟糕的事。虽然对我做出那件事的人已经死亡，我也尽量去遗忘，但只要他在，那份屈辱便不会消失，会一直横在我的心里，如一根顽固的刺。
你曾经设想过未来有孩子的人生是什么样吗？
……是的，我设想过。
并且期盼过。
纪北宴总是很忙，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练兵。他有时候会拒绝士兵的接送，独自一人回到那空寂的家，在父母遗像的注视下，安静地吃饭，睡觉。
有家人的孤单只是一种情绪，失去家人后的孤单，那情绪里便掺杂了痛苦。一个人的夜晚，房屋空寂得像是一座坟墓，所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晚都和帮派兄弟们一起喝酒玩乐或是斗殴，再带着一身酒气或满身伤痕回家，倒头便睡。
某个醉醺醺的晚上，他刚回家，便看见满脸怒气的纪北宴。
纪北宴还穿着作战服，显然刚结束了一次任务便赶来了，瞧见满嘴酒气的纪九，他目光里全是痛心。
“纪九，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学校说你已经半个月没去过了，你这些天究竟去哪儿了？”
纪九醉眼惺忪地笑了笑：“哥，你还记得我啊？其实不是半个月，我都快一个月没去学校了，你现在才知道吗？”
那晚纪北宴对他动了手，还将他的那一堆奇装异服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关在家里三天没能出门。
三天后的夜晚，他一瘸一拐地去丢垃圾，然后在台阶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纪九，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我哥哥能不那么忙，我想爸爸妈妈还活在世上。
他逐渐成年，终于幡然悔悟，不再和帮派的人厮混，还通过不懈努力和自身过硬的能力进入了军队。
他变得成熟，不再孩子气，也不再执着于让纪北宴多陪他，或是让父母复活。但那想有个家的执念却从未消失，依旧盘桓在心底，扎根于内心深处。
他开始展望未来，在安静的无人时设想自己以后的家。那个家不必大，也不必豪华，但他在夜归时，必定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一盏橘红色的温暖灯光。
他风尘仆仆地推开房门，面目模糊的伴侣迎了上来，还有咯咯笑的可爱小孩。
小孩……
军营旁边有一家小卖部，店主家三四岁的女儿经常在门口玩，骑在一架摇晃的木马上，看士兵们进进出出。
他去小卖部买东西时，总会逗弄她，听她奶声奶气地说两句，或是摸摸她的脑袋。小孩的头发柔软，仰着头看他，那模样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是的，我期盼过，他在心里承认。
如果我有了孩子，他会给我的未来带来什么？
会给我带来热望和希冀，让我的生命有了亮色。
可我想要的，是我准备好了一切，在我和我伴侣的满心期待中到来的孩子。而不是在一场侵犯里诞出的恶果，也不是在逃亡路上增添的包袱。
当纪九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肯定不止十分钟。
关阙已经打完电话坐在了他对面，也没有打扰他，只沉默地等待着。
关阙见纪九朝自己看来，清楚他已经有了答案，便问道：“想好了？”
“想好了。”
纪九慢慢站起身，声音有些暗哑：“走吧，我们出发去医院。”
既然要去医院，那么吴思琪就是个大问题。
虽然吴思琪没有明确说过，但纪九知道它很憧憬这个胎儿的到来。它胸前储物箱里，还放着那本从医院超市里带出来的孕夫守则，它有时候在偷偷看，还以为没有被人发现。
关阙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两人虽然没有商量，却彼此很有默契。关阙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向酒店方向，纪九则道：“我想去一趟服装店，你俩是回酒店看动画片，还是和我一起去每家遇到的服装店里逛，把每一件衣服都拎出来试，最后一件没买地返回？”
他这句话里包含多种机器人不喜欢的元素：服装，没完没了地逛服装店，没完没了地试衣服，最后两手空空，虚耗时光。
至于鸟崽，动画片三个字，就足以牵走它的魂魄。
鸟崽立即就抱着机器人的胳膊，央求地啾啾。机器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回道：“那我们回酒店吧。”
将机器人和鸟崽送回酒店后，出租车顺着街道继续往前。
沙尘暴褪去后的古费城，显出了它的原本面貌。路上行人变多，一些商店已重新开门。街道两边的房屋造型古朴，围墙却皆是有着繁复花纹的铁栏。
这里的居民很爱种一种类似爬山虎的藤类植物，关阙说那叫沙藤。有人正用水管冲刷自己院子里的藤蔓，那叶片上的黄沙洗净，显出下方苍翠的绿，生机勃勃地爬了满墙。
前方是红绿灯，出租车在线前停下，纪九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这里挨着一家住户的围墙，那墙上的爬藤已久未修枝，叶片簇拥，枝蔓交缠。还有一根细藤被风送入了敞开的车窗，指甲盖大小的嫩叶儿挂在藤尖，随着风颤颤。
纪九脸上浮起一丝柔和的笑容，他伸出手指，很轻地，小心地去触碰那片嫩叶。
但他的指腹刚触到叶面上那层绒绒的软毛，便突然顿住了动作。
他感觉小腹里动了下，像琴弦被轻轻拂动，小鸟的尖嘴碰了碰蛋壳，石缝里的小鱼悄悄探出了头。
这感觉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只有在极静时，才能辨清那不是一种错觉。
纪九屏住呼吸，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他出来时穿着一件挡风的夹克大外套，但拉链敞开着，可以看清T恤下的凸起。
又是一下！
这次的力道大了些，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琴弦发出震耳的重响，小鸟有力地啄动蛋壳，小鱼冲向水面甩动尾巴，溅起一片绚烂水花。
纪九缓缓抬起手，抚上了小腹。掌心下有一小块硬包，像是一只调皮的小脚。
这是纪九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腹中孕育着一个崭新而娇嫩的生命。他看似平静，但胸膛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心潮翻涌，层层叠叠，卷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再是一个如同肉瘤般生长在肚子里的寄生物，他也不再是一个被称为胎儿的名词。当他蹬动小脚的那一刻，便如同种子成为了新芽，孢子长出了伞盖，生命两字便已具象化，也有了新的意义。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出租车司机踩下能量板，那根生着嫩芽儿的藤条滑出了车窗。
纪九依旧侧头看着窗外，看着那花样繁复的围栏和圆弧屋顶，眼睛却变得湿润起来。
你是感觉到了吗？
你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吗？
纪九闭上眼靠着车窗玻璃，在这一刻，觉得他其实知道一切，包括自己之前的那些厌烦和抗拒，还有此时的负罪感和迟疑。
对不起……
540塔柯军附属医院是古费城设施最完善的综合医院，其中也包括产科。关阙在挂号队伍里排着，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纪九坐在大厅长椅上，脊背挺得很直，怔怔看着大门出神。
“孕夫叫什么名字？”工作人员在窗口后问。
刚排到的关阙回道：“刘金福。”
工作人员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输入：“伴侣叫什么名字？”
“希桑宸。”
“好了，现在拿着这张表格去产科吧。”
关阙接过表格：“请问产科在哪儿？”
“从后门出去，第五栋楼。”

第49章
附属医院面积很大，但楼层不高，所以科室都分成为数栋独立的小楼。关阙拿着表格，和纪九顺着大路往前，一路经过骨科，烧伤等科室，走到了第五栋楼，也就是产科楼处。
关阙进入大厅，和迎上来的机器人接待员交谈。纪九站在台阶上，见门内出来了两人，便侧身让开路。
其中一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身形略微富态，应该是名产夫。他的伴侣抱着一个襁褓走在他身旁，满脸都是笑容。一名家用机器人则拖着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纪九在他们经过身侧时，往那襁褓看了眼，便看见了一张熟睡中的粉嫩小脸。那嘴唇还一动一动地吸吮着什么，像是一小骨朵粉色的花蕾。
纪九一直看着两人，看着他们停在一辆出租车旁。机器人将行李箱放去后备箱，产夫进入后座，他的伴侣抱着婴儿，也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直到出租车驶远，他才转过身，却见关阙不知什么时候已结束了和机器人的交谈，正站在厅内看着他。
纪九略一愣怔，接着问：“手续都办好了吗？”
“走吧，二楼。”关阙道。
“这么快？”
关阙解释：“不是做手术，是还要进行身体检查。”
到了二层，关阙便等在家属室，而纪九在机器人助理的指引下，做着各种术前身体检查。他有些魂不守舍，好几次需要机器人重复交代，才会反应过来。
“刘先生？刘先生？”
“啊，我在。”纪九从怔忪中回过神。
机器人助理极其有耐心：“刘先生，您的基础体检已经做完了，身体各项都符合手术要求。现在您可以去走廊尽头的房间，有医生为您做最后一项检查。”
机器人去往底层接待新病人，纪九独自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廊上贴着各种宣传画，纪九侧头看了两张，觉得那上面的母婴知识有些刺眼，便又收回了视线。
“刘金福先生是吧？”戴着口罩的医生正在看面前的三维屏，见到纪九进门后便站起身，“请在这张小床上躺下。”
纪九躺在床上，看一架仪器嗡嗡着停在了自己腹部上方。
“……是个男婴，长得很好。孕夫和孕妇不同，在这种月份做流产手术，还要拿掉孕囊，对身体肯定会造成一些伤害……”
医生坐在三维屏前，公事公办地查看纪九的身体情况。纪九平视着上方的天花板，医生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进入耳里，显得有些遥远。
“……你的孕囊发育得很漂亮，产道形成良好，以后生产会很顺利……”医生的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惋惜。
纪九正安静躺着，突然感觉肚子又动了下。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隆起于身体平面的腹部，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一下就看见了背对自己的医生，以及他面前那面放大的三维屏。
猝不及防地，三维屏画面就那么直直撞进了他的视野，也撞进了他的心脏。
纪九在这一刻，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眼里再也容不进其他，这房间里的所有一切都变成了背景板。
他的视线里只有那个蜷缩着的小生命，高清晰度，立体地，全方位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能看清那圆圆的脑袋，紧闭的眼裂，小小的鼻子、嘴和耳朵。他双手抱在胸前，微蜷的手指像是一颗颗刚长出的豌豆。他看着他动了下小脚，而自己腹部也同时有了感觉。他抬手轻轻按住那处，看他悬浮在三维画面里缓缓转着圈，像是一颗悬浮于太空中的，最美丽夺目的行星。
……他真漂亮。
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存在。
纪九喃喃道。
“好的，检查结束，没有什么问题。你先去病房等待，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就可以手术。”
医生关掉三维屏，转过身，在看见检查床上的人后，突然停下了声音。
他看见那名年轻俊美的病人依旧平躺在床上，却抬起一条手臂挡住了脸。他的身体在一下下抖动，暴露在手臂外的下巴上满布泪痕……
家属等待室里，关阙坐在一群或焦急、或焦虑、或焦躁的男人当中，既不抖腿也不来回兜圈，只稳稳坐着。他看似最为镇定，但脊背挺得有些过于板正，还不时会看一眼墙上那排小灯。
只要其中某盏灯亮起，便代表某位产夫产妇的家属可以去接人。
十二号小灯亮起，关阙唰地站起，身后的椅子被推得发出吱嘎一声，接着大步走向了门口。
纪九垂着头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只盯着面前地面。
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声，视野里也多出了一双做工考究的深棕色皮鞋，还有一小截笔挺的裤管。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作，任凭那人在身旁坐下，鼻尖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清淡得犹如风过松林的味道。
关阙安静地坐在纪九旁边，眼睛注视着远方。两人都没有开口，周围很安静，只听见不远处机器人报号的声音。
良久后，纪九有些暗哑的声音响起：“半个小时后手术。”
关阙略微顿了顿，问道：“我是跟着你进手术室，还是在外面等？”
“别进去了，就在外面等我吧。”纪九扯了扯嘴角。
“他很漂亮，可惜你刚才没有看见，他真的很漂亮。”纪九拧着自己的手指，将那根根指节都拧得发白。
“我能想到。”关阙低声应道。
“其实他没有任何错。是我自己的原因。”纪九侧头看向一旁，眼睛又泛起了红。
“现在就别想这些了。”关阙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嗯。”
两人就坐在长椅上等待着，听着机器人助理偶尔响起的声音。
“十五号病人在等待室吗？家属呢？准备去手术区了。”
“十四号病人不要离开等待室。”
……
“我们是多少号？”纪九问。
“十二号。”关阙回道。
“那快了。”
“嗯，快了。”
正说着，旁边的房门打开，那名做三维透视检查的医生匆匆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报告单。
他看见坐在长椅上的纪九和关阙后，顿时停下脚步：“你们在这儿啊，我正要去找你们。”
不待纪九二人回应，他又对纪九道：“你刚离开后，我看了下数据，发现你这个孕囊有些问题。”
孕囊有问题？
纪九不解地看着医生，关阙立即坐直了身体，声音紧绷地问：“怎么了？问题严重吗？”
医生将报告单在手里抖了抖，皱起眉道：“这事情嘛，说严重，是很严重，说不严重吧，也算不上严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孕囊，虽然生长发育得很好，但它和母体紧密连接，呈现出无法取出的状态。”
“这是什么意思？”关阙不解，纪九也屏住了呼吸。
“现在中止妊娠，那么孕囊也要从身体里一并拿出，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但刘先生的孕囊在生长过程中，它发生了一些改变，已经成为了孕夫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是……怎么说呢？”医生推推眼镜，“它就像是刘先生自己长出来的孕囊，和身体紧密长在了一起，包括神经和大血管。如果要拿掉它，那就要动一次大手术，一点点进行剥离。”
“大手术？”纪九愣愣地问。
“我刚才拿到结果，就立即询问了产科主任。他看过孕囊的三维图和数据，说我们医院虽然是藤谷星最好的医院，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例，更没做过这样的手术。如果你坚持要手术，那我们院里下午进行一次会诊，看能不能拿出一套治疗方案。如果不行的话，你还是去其他医院看看。”
关阙看了纪九一眼：“如果动手术，他会有危险吗？”
“明确的说，我也不知道，毕竟要将整个孕囊剥离，那就会面临一些难以预料的意外情况。”医生思索着斟词酌句，“不过刘先生一旦做了这个手术，以后就没有再受孕的可能，这应该是你们唯一的一个孩子。”
关阙和纪九从未想过会遇见这样的事，都愣愣地没吭声。医生又道：“但还有一个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关阙先回过神。
“我之前就说了，这事情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医生又掸了掸报告单，“检查结果表明，孕囊发育得很好，也没有对孕夫的身体造成危害。孕囊都有个生长和萎缩的过程，按照它的生长情况，它在完全成熟后，可能会从孕体上自然剥离，不会给孕夫带来危险。”
“自然剥离是什么意思？”关阙问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就是自然分娩后，孕囊会萎缩，再自行排出体外。”
半个小时后，关阙和纪九站在医院外的大街旁。
“肯定会有办法的，现在别想太多。”关阙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纪九翕动了下嘴唇，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好了，我们总不可能就在医院门口站一下午，现在就把这事情暂时放开，晚上再仔细商量。”关阙对着纪九伸出手：“走吧，我们去逛街，先给你买个电话，再去我们遇到的每一家服装店，把每件衣服都拎去试。”
纪九看着伸在面前的那只手，半晌后才抿了抿唇，低声道：“好，走。”
纪九原本以为关阙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在给自己买了个电话后，果真一家家服装店逛了过去。
“真的要买衣服吗？我觉得我这件能穿。”纪九平素很少逛服装店，一件夹克和两套军装就能对付。
关阙打量着纪九：“快要进入冬季了，得准备几件厚的冬装才行。”
纪九虽然逛着店，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但关阙看得很认真，像是将医院的事已经抛到脑后，遇到不错的便拿给纪九，让他去试试。
“这一件，还有这件，对了，这件也拿上，都给他试试。”关阙将几件衣服递给旁边的导购。
纪九听得头皮发紧：“在身上比一下就行了嘛。”
导购笑道：“先生，衣服要穿上身，才知道合不合适，衬不衬您的气质。还是试一下吧，很快的。”
纪九只得进入了试衣间，再出来时，关阙和几名导购的目光便齐刷刷看了过来。
他平常总是穿着夹克，这时换上了一件银灰色大衣，内搭浅色高领毛衣，帅气中少了几分张扬随意，却多出了几分内敛和斯文气。
关阙正在接电话，目光停留在纪九身上，语声跟着顿住。
对面的人说了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便试探地问：“希先生，希先生？请问您还在吗？”
“嗯，我在听，你说。”关阙嘴里回答，目光依旧注视着纪九。
纪九见关阙接电话，便没有打扰他，只在他面前转了转，露出个询问的神情。
“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来接您和您伴侣去看那栋房子。”
“希先生，希先生？”
“您听见了吗？希先生？”
……
“听见了。”关阙垂下眼眸：“非常好，很好。”
“啊？什么？”
“我说我现在有时间。”
“好的，那我马上到。”
纪九没得到关阙的评语，怀疑自己穿着很难看，赶紧扭身往试衣间走：“我就说了，我不适合穿这种太正式的衣服，就不是我的风格。我这种不羁浪子还是要穿夹克。”
关阙挂上电话，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试衣间门内，才对一旁的导购道：“他刚才试过的都装起来。”
两人大包小包地离开了服装店，纪九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车前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满脸笑容精神奕奕，瞧着不是推销就是房屋中介。
“请问是希先生吗？”房屋中介迎了上来，得到肯定答复后，立即去接两人手上的包袋，往自己车上放。
纪九看向关阙，关阙对他扬了扬手中电话：“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联系了房屋中介，他现在来接我们去看房子。”
车辆启动，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纪九发现车窗外的民宅逐渐变少，出现了不少军队机构。当经过一处恢弘大门时，他看见了戒备森严的值岗士兵，还有满载军用物资的车辆在进进出出。
“希先生真是好眼光，秋藤沙区是整个古费城最安全的地方，毕竟挨着375军营，还有军工设计所，没人敢在这里犯事。”房屋中介一路都在说个不停，见纪九盯着军营大门，便笑着道。
纪九没有说什么，但身体有些紧绷，坐在旁边的关阙似是察觉到他的异常，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要求环境好一点，安全一点，他就在这里选了房。没事的，别紧张。”
“我知道的，就是本能反应。”纪九也小声回道。
375军营旁便是一个高档小区，里面全是一栋栋独立别墅。虽然也是那种圆弧顶房屋，但融入了设计感，看上去既古朴又漂亮。
房屋中介将车停在其中一套别墅前，小跑着去打开了那扇雕花铁门。纪九和关阙便跟在他身后踏入了前院。
“看这庭院多漂亮，也适合小孩玩，这边还可以放个秋千。这房子是布萨大师设计的，集现代优雅和历史于一体，满满都是布氏风格。刘先生当心，注意脚下，这里有级台阶……这是大厅，家具全是从刺格星海城运来的，光是这座沙发，就用了三十万塔柯币……”
纪九跟在两人身后，心不在焉地参观完奢靡豪华的一层，又从楼梯到了二层。
“这间房是主卧……宝宝房就在隔壁，和主卧之间有道连通的门，不用先出大门再去宝宝房，这样很方便……希先生给我电话后，我考虑到两位先生的情况，就立即让人准备。现在屋里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包括床上用品和厨具，只静候两位主人……这就是你们的家，温馨舒适的家，两位就不用再出门了，就在家里休息……”
房屋中介一口一个宝宝，但纪九和关阙都没有阻止。毕竟纪九现在明显有孕，如果说出什么不要宝宝房之类的话，难免会让人诧异。
但宝宝两个字，还是让纪九有些神志恍惚。
“……刘先生，刘先生？”
“啊，我在听。”纪九余光见关阙看着自己，便指着旁边的花瓶解释，“那个花瓶怪好看的，就没有注意到你们在叫我。”
“刘先生真是好眼光，这个花瓶也是某位大师的作品。我有点记不住名字，回头查了后再告诉您。”房屋中介搓搓手，又小心地问，“刘先生，希先生说全凭您做主，那您对这套房子还满意吗？”
“不错，很好。”纪九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管这套房子多少钱，只胡乱点头。
房屋中介又看向关阙，关阙便点了下头：“那就这里了。”
房屋中介强压着激动，迅速打开包，从里面掏出合同，和关阙去了楼下签字。纪九没有一起下去，在原地站了几秒后，走进空荡荡的宝宝房，站在了窗口。
他这里能看见375营营地，营地旁边还有一个军队机构，大门防守得更加森严。纪九看着那像是厂房的建筑，猜测那应该是军工设计所。
纪九收回视线，打量着小区内。这里环境不错，种着成片的本地绿植。房屋之间相隔较远，隐私性很好，算得上是古费城最舒适宜居的小区。
待到签完合同，房屋中介将两人送去酒店后才离开。机器人在厨房忙碌，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鸟崽目不转睛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盘子里堆满了颜色大小各不一的馒头，大部分都只被咬了一口。
“雀宝，雀宝。”
纪九喊了两声，见鸟崽没有任何反应，便抬手关掉了电视。
“啾啾！”
“别看了，我们马上要搬家，去帮爸爸收拾行李。”
鸟崽跳下沙发，又指了指面前那盘馒头，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
“我做了芥末馒头，马上就好。”厨房里传出机器人的声音，“雀宝，如果你再藏起来，被我找到了就要吃两个。”
纪九抱起鸟崽，摸了下它的脑袋：“没事，爸爸带你去新房子。”
关阙两人迅速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带上机器人和鸟崽去餐厅吃了晚饭，再打车回到了他们的新家。
纪九去主卧收拾行李，将今天买的那些衣服都挂进衣帽间。但他整理到关阙的衣物时，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以前条件不允许，所以他和关阙总是住在一起。但这栋别墅这么大，房间也多，他俩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就不太合适了吧？
纪九正琢磨着去另外的房间住，便听见楼梯响起脚步声，接着关阙走了进来。
关阙已经摘掉了面具，露出了本来面容。他见纪九正蹲在打开的皮箱前，一脸困扰地看着自己的那一堆衣物，立即就猜到了纪九的想法，道：“这些衣服别拿出来，我要拿去我的房间。”
纪九抬头，关阙又道：“你就住这间屋子，我住隔壁客房。”
两人说话时，鸟崽背着它的小包袱进了屋。它迈着八字步经过两人身旁，大喇喇地走进宝宝房，再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房里那张唯一的小床。
虽然没有什么行李，但住进新家，总得去熟悉各个房间和一些物品的摆放，如此一通下来，时间便到了晚上。
待到鸟崽睡着后，纪九一个人上到了这栋别墅的天台。
这里的房屋都是圆弧顶，别墅也不例外。他穿着T恤坐在房顶上，仰头看着天空那闪烁的星辰，一时间满心都是愁绪。
片刻后，有脚步声靠近，身旁有人坐下，肩上也多了一条毛毯。
“古费城夜里会降温，晚上要多穿点。”关阙道。
纪九拉了拉身上的毛毯，转头看向关阙：“你不也穿着短袖吗？”
关阙很自然地回道：“我又没有怀孕。”
这段时间以来，关阙是第一次将怀孕两个字明明白白地说出口。纪九立即清楚，这是他想要好好谈一谈白天的事。

第50章
古费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点点灯光铺展，和星光连成了一片。
“我已经告诉医院，让他们联系塔柯星的产科专家。”关阙声音低沉平稳，“如果古费城医疗设施不够，也一并从塔柯星运来就是了。”
纪九侧头看向关阙，看他在昏暗光线里却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问道：“阿宝，你希望我做这个手术吗？”
关阙停顿了一瞬，回道：“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都可以，不用问我。”
“但是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纪九道。
“为什么？”关阙转头看向他，眼眸被夜色浸润得更加深邃浓黑，“为什么会在意我的想法？”
纪九迎着他的注视，坦然回道：“你对我很重要，我希望能听听你的意见。”
关阙定定看着他，片刻后才转回头，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医院告诉我，下午会诊的结果，是这台手术的风险很大，对主刀医生的要求也很高，他们没法做。医院方面联系了塔柯星的专家，把你的情况告知了对方，但对方拿出的治疗方案，和他们也差不多。”
关阙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沉地道：“我说过，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帮你。你如果想要手术，我就请塔柯星的专家来给你做，但既然你要问我的意见，我不希望你用生命去冒险。”
纪九垂下眼眸，片刻后问道：“别人的孕囊都很正常，为什么到我这儿就不正常？”
“我也查了有关人工孕囊的资料。”关阙皱起眉，“但像你这种情况，我都没找到这方面的信息，医院不敢做手术也很正常。”
“你们虞人那边的孕囊是什么样的？”纪九问。
“我不清楚。我十四岁就进入了暗影军团，十四岁之前也没关心过这些。”
纪九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阿宝，我都感谢你替我做的一切。”
关阙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那么抗拒那个。”他顿了下，又改口，“孩子。”
纪九沉默两秒后回道：“我抗拒的不是他，而是另外的一些东西。”
“是孩子的另一名父亲？”关阙立即问。
纪九没有出声，关阙便也就知道了答案。
“你担心他来抢走孩子？以后和你纠缠不清？”
“不！我不担心这一点。”
关阙微微皱起眉：“那你和那人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纪九来说，在赤牙城发生的那件事，他只会永远藏在心底，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告诉关阙。但他又不想对关阙编造各种谎言，一番纠结下，所以还是决定讲述事实，只是要选用另外的说法。
“我和那人其实是一个错误，怀孕也是因为他的冲动，是他犯下的错误。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并不想和他有什么……”纪九有些艰难地道，“不过他已经死了，就是那次赤牙城任务。”
见关阙一脸若有所思，纪九又补充：“就算他没有死，我和他之间也永远不会再有可能。”
关阙点点头：“也就是说，你和那个人之间没有感情？”
“没有。”纪九果断回答，“从来都没有感情，半点都没有。”
关阙微微眯起眼：“那你为什么去植入孕囊？我觉得要双方关系很亲密的情况下才会考虑这个。”
“我没有！”纪九立即喊冤，“那是医院的失误，我根本不知道我被植入了孕囊。你可以去查上个月的耀炽城新闻，就是我们去银辉星那几天，那家医院给好多人种了孕囊，人家都闹到他们医院去了，我都想端着狙击炮把医院给炸了！”
纪九说到这里，满脸都是憋屈，但关阙的神情却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双眸也微微闪着光。
关阙清了清嗓子：“以后再找那家医院算账，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难题。做手术的话，风险太大，但要是不做，你又讨厌这个孩子。不，你讨厌的不是孩子，你讨厌的是那个人。”
关阙说到这里，停顿几秒后才继续：“既然你不讨厌孩子，那么，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希望你去冒险，一切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如果你真不想看到他，生下来后，还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当然，这只是我的意见。”
纪九抬起头：“什么办法？”
“就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是什么办法？”
关阙看着纪九，接着又转开视线，有些含混地低声道：“拿给别人养吧。”
“别人？”
“是啊，比如就我啊什么的。”
纪九顿时没了声音，只愣愣地盯着关阙。他心里明明还难受着，却又感觉有些发热，还有些涨涨的酸楚。
关阙握紧了手，神情郑重地道：“纪九，其实你换个角度想想。那个人只是孩子的基因提供者，和你们已经完全无关，和这个孩子，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基因提供者已经死了，那就让那些错误，那些不好的事情和不好的回忆，跟着他一起在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关阙拿起纪九的手，放在他自己肚子上，轻轻按住：“而这个孩子，只要你想要他，那他就只属于你，是你一个人的孩子。明白吗？”
“是我一个人的？”纪九声音很轻，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却很亮。
“当然。”关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纪九，一个基因提供者而已，无足轻重，他不值得你用这么大的代价去憎厌，不需要用他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关阙话音刚落，两个人突然都身体一僵，顿住了动作。关阙神情变得有些怪异，纪九看向他，轻声问道：“你感觉到了？”
“嗯。”
“他蹬了我们一下。”
“这是——”
“嘘……”
纪九抽出自己的手，按在了关阙的手背上。
关阙明显感觉到掌心下那个小小的鼓包，先是一惊，低头去看他肚子，像是有些诧异于肚皮为什么这么薄。但随着那只小脚又踹了踹，他心里轻轻一跳，一种奇异的悸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缓缓蔓延。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轻轻按着那个小包，直到那只调皮的小脚收了回去，这才慢慢收回手。
纪九抬起眼，见关阙还注视着自己肚子，神情有些怔忪，不由也跟着愣了愣。
关阙察觉到纪九的注视，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这一刻的悸动是因为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并不糟糕。
“他可能听见我们的谈话了。”关阙道。
“不会的，他又听不懂。”纪九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但我们还是说小声一点……万一呢？”
“嗯。”
纪九收起两条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阿宝，你不想我做手术，是吧？”
关阙搭在身侧的双手张开又蜷起，最后道：“我不希望你出事。在可能危及生命的前提下，其他任何事都是小事。”
“我知道做手术很危险。”纪九黯然道，“但除了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原因之外，还有个原因也让我不想留下他。”他顿了顿，又纠正，“不是不想，是不能。”
“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什么都不能给他。我是一名自身难保的通缉犯，身上的罪名都还没有洗清，怎么敢把他生下来？我要出了事，他该怎么办？如果给不了他稳定的生活，那就不要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再让他艰难地活着。”
“不，他不会过艰难的生活。”关阙依旧看着前方。
“这谁能保证？”纪九放轻了声音，嘴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能保证。”
“什么？”纪九有些茫然。
“他会有很多的钱。”
纪九愣了一瞬，抬起头问：“很多的钱？”
关阙没有吱声，纪九心头一动，又问：“你要给他钱？”
纪九往关阙那边挪了挪，撞撞他的肩膀：“是不是？是不是这个意思？”
“看情况吧。”关阙瞥了他一眼。
“怎么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纪九探头去看他的脸，“你给多少？说下我听听，我看着数目决定生不生。”
“三个矿脉够不够？”
“三个矿脉，那是多少钱？”
“无法用钱来计算的那么多的钱。”
纪九对三个矿脉完全没有概念，便道：“换成现金怎么样？”
“要多少现金？”
纪九咬咬牙，报出了一个数目：“两百万。”
关阙沉默几秒后，突然笑了一声。
“你在笑话我？”
“没有。”
纪九看着关阙带笑的侧脸，只觉得心里的苦涩慢慢流走，整颗心像是变成了一个刚出炉的棉花糖，温暖又松软，带着丝丝的甜。关阙如同一座可靠的山，只要有他在，自己便可以随心做出任何决定，彷佛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纪九突然就觉得，留下这个孩子又怎么了？
去他的另一个父亲，去他的来历不明，所有的伤害，所有的那些不好的回忆，统统都给我滚蛋。
我不想用一场痛苦去结束另一场痛苦，我不会用自己去冒险，不会让关阙为我提心吊胆。
我遵从自己。
我想要这个孩子。
就是想要。
纪九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开口：“阿宝，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要留下这个孩子。他是怎么来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想要他。”
“我不会要你的钱，孩子也不需要，我能养活他。但也正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让我心里有了底，就好像原本悬在半空，双脚无着无落，现在却能稳稳当当踩到实地。你让我心里很踏实，觉得就算我要掉下去，你也会把我接住。”
当纪九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出这番话后，只觉得压在心上的大石被掀开，整个人只觉得无比轻松。
“阿宝，我决定了，生下这个孩子。”纪九的声音这次更加坚定。
关阙没说什么，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微笑着看向右边的那片灯光。
他转头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眼里也多了一分苦涩。
但很快地，他便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这个过程只花了一两分钟。
他转头看向纪九，看见他正在出神，身上的毛毯已经滑落。他正要伸手去拿，便见纪九那鼓鼓囊囊的裤兜里，露出了一截小狐狸的尾巴。
关阙注视着那截尾巴，再抬头看向天空，良久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释然地笑了笑。
“阿宝。”纪九突然出声。
“嗯。”关阙依旧望着天。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你看着我。”
关阙转过头，便对上了纪九的视线。
纪九离他很近，近到就算光线幽暗，也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下巴上又冒出来的一颗小痘。
“阿宝。”纪九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我刚在在想什么吗？”
“想孩子。”
“不，我没想他。”纪九摇摇头，“我在想你。”
关阙没有出声，纪九又道：“我在想，你对我真好。”
“好吗？”关阙的声音有些哑。
“这世上除了我哥，就数你对我最好。”
纪九再凑近了一些，声音轻得像是呓语：“阿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纪九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关阙脸上，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灼烫。关阙垂眸看他，虽然沉默着，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好，因为他想那双漂亮如晨星的眼睛，永远像自己第一次看见时那样，充满神采和活力，闪着有些狡黠的光。
就像他幼时在草原上遇见的一只小狐狸。
他觉得自己能告诉纪九答案，也能提出一些要求，比如让这双眼睛以后只看着他，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相信，只要自己现在提出，纪九便会答应。在他最脆弱的时刻，最感激的时刻，自己提出什么他都会答应。
所以告诉他答案，可以是以后的任何一天，但不能是今晚。
关阙看着纪九，缓缓笑了起来。
朦胧光线下，这个笑容让他硬朗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英俊得有些不似真人。
“以后再告诉你。”关阙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接着便站起，走向了通往楼下的楼梯。
纪九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到楼梯口才回过神，面红耳赤地道：“你过分了啊，你真的过分。你又对我放电。你对着一名那个放电，有良心吗？”
纪九没有立即跟下去，而是又在楼顶坐了几分钟。
他刚才冲动之下，差点就对关阙开口，想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男朋友。
他没有谈过恋爱，但并不妨碍他知道什么是心动。
他对关阙不止心动了一次，且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都有些按捺不住的趋势。特别是关阙对着他放电时，他都深恐那颗心会蹦到喉咙眼，自己对着关阙啪嗒啪嗒说上一通。
但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在任何时候问都可以，但不能是在刚决定留下孩子的今天。
多了个孩子，有些问题，就没法再轻易地问出口。
纪九回到卧室，进了卫生间洗澡。
他脱掉衣物，全身赤裸地站在镜子前，认真地看着自己。
这是他从知道怀孕以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毫不避忌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左右照，用手比划大小。
他拿起旁边的电话，用手机拍了一张，将其他部位截掉，用信息的形式发给了关阙。
56343233：？
56345676：给你看个肉南瓜。
56343233：！
56345676：好玩不？
小九：你也改下名，像我一样。
56343233：就这样，挺好。
关阙赤裸着上半身站在卫生间里，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电话就放在一旁，没有熄屏，他不时转头看一眼。
小九：你睡着了吗？
关阙拿起电话，正要输入，却看见对方也在输入中。他停下动作，一直看着屏幕，足足过了半分钟，对方一条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信息才弹了出来。
小九：阿宝，你对我很重要，比三个矿脉加两百万都要重要。
关阙没有什么表情地放下手机，给牙刷挤上牙膏。
镜子里的男人开始认真刷牙，但刷着刷着，脸上又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关阙匆匆漱口，拿起手机，将自己的那串数字昵称，改成了阿宝。

第51章
纪九睡了香甜的一觉，醒来后已是早上八点。鸟崽没在宝宝房里，他洗漱完毕，刚推开卧室门，便听见楼下传来了电视声。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鸟崽坐在宽大的沙发中央，如同停在大型航母里的一架小飞机，正有节奏地跟着动画片音乐挥动翅膀。而机器人就背朝客厅站在窗旁，低头在看着什么。
纪九没看见关阙，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动静，想必正在准备早餐。
他下到楼底，蹑手蹑脚地走到机器人身后，探出脑袋去看。
只见机器人左手拿着那本已经翻得有些卷页的孕夫手册，右手拿着一支笔，正在上面勾勾画画。
“胡萝卜素在人体内可以转化为维生素A，有助于维持孕夫的视力健康，对胎儿的眼睛、皮肤、免疫系统以及器官的正常发育都起着重要作用。”
机器人在那排字后面备注上小字：纪九不爱吃胡萝卜，可在他的米饭里拌上胡萝卜汁，再加一勺糖。
“我也不爱吃米饭拌蔬菜汁，而且还是甜的。”纪九在它头顶幽幽道。
机器人一个激灵，连忙合上那本孕夫手册，再背在身后，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纪九笑笑，转身走向厨房，嘴里道：“琪宝，我还挺喜欢喝胡萝卜汁的，以后帮我榨汁吧，每天一杯就行，我和孩子补充点维生素A。”
机器人愣住，只呆呆看着纪九的背影，直到他进入厨房才回过神，屏幕闪了闪，接着炸开了几朵烟花。
关阙背对着厨房门，将刚烤好的吐司端出烤箱。按照以往，纪九立即就要出声，但今天他却站在门口，迟疑几秒后，才轻轻咳了一声。
关阙立即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接着调回视线。
明明昨晚上什么都没说，但纪九却有些自己心思可能已被对方猜着的局促，也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羞涩。
关阙却表现得很平静，将烤出的吐司分别装盘，淡淡地问：“起床了？”
“这不很明显吗？”纪九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吃早饭了吗？”
纪九略微愣了下：“……这不很明显吗？”
空气有着片刻的静默，纪九看着关阙的背影，在意识到他其实只是有个镇定的表象后，突然噗嗤笑了一声。
关阙的背影僵了僵，但还是端着盘转身，对他点点头，很自然地打招呼：“早。”
“早。”
关阙视线下移，对着他的肚子道：“早。”
纪九的手贴在肚子边，轻轻挥了挥，捏着嗓子学小孩子：“早。”
纪九上前去接盘子，关阙道：“你去端牛奶。”
“好。”
两人在桌子对面坐下，都已经从刚才那种微妙气氛中恢复过来，如平常那般有句没句地聊着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鸟崽就站在餐桌一端，脖子上系着一条餐巾，啄食一碗用牛奶冲泡的麦片。
机器人在收拾茶几上的干果盘，不时转头提醒一句：“雀宝，餐巾不要掉进碗里了。雀宝，吃饭的声音小一点，这是用餐礼仪。”
鸟崽便用一只脚爪踩着垂下的餐巾一端，减轻啄食的力度，让笃笃声小了下去。
“我们吃完饭就出门，今天要办的事很多。”关阙将涂好黄油的面包片递给纪九，“老是打车不方便，先去车行提一辆车。刚才交易所来了电话，说我订的材料今天上午会送到，我们取了材料，就去给吴思琪换腿。”
“我不着急，什么时候换腿都行，先把你们重要的事情办完。”机器人走到关阙身旁，蹲下身，用抹布去擦他拖鞋上溅的几滴水，又问，“你们早饭还要吃多久？五分钟够吗？”
“快了，别着急。”纪九道。
“我又不着急，这双腿用着也挺好。”
纪九先吃完，便去楼上换可以外出的衣物。他打开衣柜，从那排刚买的新衣服里选出一件卡其色风衣，再配上米白色高领毛衣。穿好后，去了卫生间，用梳子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
他对着镜子左右打量，最后吹了声口哨：“帅！”
他离开卧室下楼梯，看见关阙正从楼梯上行，应该是准备回房换衣服。
他立即顿住脚步，侧身斜靠着扶栏，两手抄进裤兜，半垂眸看着关阙。
待到关阙也看了过来，他便朝着关阙眨了下眼。
电死你。
关阙脚步略顿，接着继续往上，从他身旁经过，走向自己房间。纪九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在看见他中途转头看向自己时，又对他眨了下眼，嘴里还模仿电流的声音：“滋……”
关阙没有说什么，只停在自己卧室门口，一边伸手推门，一边对他缓缓勾唇。
接着也做了个和他相同的动作，冲他眨了下眼。
关阙此时头发略微凌乱，衬衫没有扣紧，衣袖也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当他也对纪九露出这种表情时，整个人的气质便和平常的冷静克制迥然不同，多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风流和倜傥。
直到关阙进了屋，纪九还愣愣地看着那关上的房门，好半晌才回过神。他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脏下楼梯，机器人正在将鸟崽装进背包，转头看见他，问道：“纪九，你脸怎么这么红？”
纪九含笑道：“被电了。”
“啊？！”
“开玩笑的。”
待到关阙下楼，他们便离开小区上了大街。关阙叫了一辆出租车，将他们送去最近的车行。
二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豪华轿车驶出车行。车行销售站在大门口，左手端着半碗还没吃完的面，右手拿着刚签好的单，愣愣地对身旁人道：“你掐我一下？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还没有睡醒。”
关阙驾驶着新买的车，用耳机和交易所联系。当得知离材料空运来还要一个小时，他便放大音量，让后座的机器人能听见，再扭头问它：“还等上一个小时，行不行？”
“不着急，我一点都不着急。”机器人的手指急促地挠着自己腿，发出吱啊吱啊的声音。
关阙又问坐在副驾驶的纪九：“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决定吧，去哪儿都行。”纪九随意地道。
“那让我想想。”关阙减缓车速，目光扫过街边，在看见一家商店招牌后，便将车停在了路边，“我们就在这儿逛。”
这是纪九第一次踏足母婴店，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婴儿用品。他看着那些粉嫩的小衣服小袜，只觉得整个心都跟着变得柔软。
关阙也在四处打量，胳膊却被轻轻碰了下。他侧过头，看见纪九朝他竖起手指，指头上还套着一个指套。
他仔细一瞧，发现那不是指套，而是一只袜子，白色的软绒袜面上还有一只黄色小鸭。
“这是婴儿穿的吗？还没有我的手指长。”纪九将手指一下一下屈伸，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关阙笑。
关阙思忖道：“应该是服装展示模型。”
“两位先生，这可不是展示模型哦。”一名长相甜美的店员小姐走了过来，“这是两个月龄小宝宝的袜子，他们的脚就只有这么大哦。”
“啊！！”纪九大为震惊，“这么小的脚？”关阙则连接看了那袜子好几眼，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了，这片区域是两月龄宝宝的物品，旁边是3-6个月宝宝物品。”
店员小姐简短介绍后，便让他们自行挑选，自己则去了柜台后。纪九拎起袜子和关阙对视，又对他低语：“这么小的脚啊，还没有一块红烧肉大，我要吃掉只需要一口。”
“胡说什么呢？”关阙垂眸看着他，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
“你自己看嘛，我哪里胡说，我们军队食堂做的红烧肉，每一块都比这个大。我要吃个婴儿脚，那还不是一口的事？”
关阙也仔细打量那袜子，又去看他的嘴，很严谨地道：“还是要两口才能吃掉。”
两人一边低声说笑一边转身，但还没提步，便又齐齐闭上了嘴。
他们身旁站着一名老太，正惊恐地仰头看着他们。见两人转头，老太一把抱起自己的孙子，匆匆离开了母婴店。
两人对视无语，默默放下袜子，开始挑选婴儿用品，也没有再说吃婴儿脚的事。
纪九看见什么都很新鲜，拿起那些小衣服和小帽子，就会想象它们穿在宝宝身上的模样，只爱不释手地看，心里越来越软。
两人都不断往购物车里放东西，柔软的连体衣、帽子、口水兜，小毛巾等等，嘴里也在小声商量。
“奶瓶要拿吗？”纪九问。
“奶瓶早了点，等快生的时候再准备，和奶粉一起买，免得过了保质期。”关阙道。
“奶瓶的保质期没那么快吧？”
关阙也有些迟疑，纪九又道：“拿一个备着，万一早产呢？”
关阙的目光落在他肚子上：“拿一个吧。”
“你看这是什么动物？”纪九仔细端详一条印满黄色小动物的婴儿裤，再递到关阙眼前。
关阙放下手里的一盒爽身粉，认真地看那条裤子：“是眦汹兽。”
“眦汹兽？”
“生活在猎马星系4E3行星上的一种野兽，性情凶残好斗。”
“可我怎么觉得这是蛄虫呢？就是晨曦星东区沼泽里的蛄虫，好家伙，那才叫真的凶残，能直接生吞一头牛。”
关阙再次看那图案：“不，这是眦汹兽。”
“你仔细看看，这分明就是蛄虫。”
“两位先生，那只是小米可，是一部儿童卡通片的主角哦。”店员小姐从旁边经过，笑着解释，“小宝宝的衣服上怎么能印凶兽呢？小米可一点都不凶残哦。”
关阙和纪九对视一眼后，再次沉默下来，继续认真看物品架上的婴儿用品。
“这是什么？”
“看下说明……吸奶器。”
“要买吗？”
“你觉得呢？”
“我又不会产奶。”
“那你还问我？”
两人一边挑选一边嘀嘀咕咕，待到选好所需物品，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关阙从怀里掏出一张卡，递给纪九：“我去下洗手间，你去付账。”
“好。”
关阙告诉了密码，便去往洗手间，纪九推着小车去了柜台。机器人已经等在那里，身旁放着三架装得满满的推车，鸟崽坐在其中一架推车上，身上披着一件镶着蕾丝花边的婴儿斗篷。
“买这么多？”纪九惊讶地停下脚步。
机器人屏幕上闪着快乐的光：“婴儿提篮，安全椅，冬天马上到了，也得备上厚实的毛毯，小棉袄，小披风——”
“吴思琪。”纪九打断它，“可是藤谷星现在已经进入初冬，他都不会在冬天出生。除非带着这些东西回到银辉星，银辉星现在才是春天。”
机器人看看纪九，又看看推车：“……哦，是哦。”
纪九选出要用的物品结账，刷过卡，见关阙走出洗手间，便要将那张卡还给他，关阙却道：“你拿着吧，平常你自己也要花钱。”
纪九没和他客气，直接将卡收进衣兜。他也没问这卡里有多少钱，反正不管钱多钱少，他都只会用来买点日用品。
轿车启动，店长带着几名店员站在门口，朝着车内真诚地鞠躬：“两位爸爸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店员们也齐齐声音洪亮地道，“两位爸爸慢走。”
纪九忍不住偷偷看了眼关阙。
关阙正盯着后视镜，在将轿车汇入车流，像是没有听见，纪九便又收回视线。
轿车顺着车道往前，在已经驶出两条街后，关阙却突然道：“这家店挺不错的，我们下次再来买点东西。”
纪九正在想其他事，愣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便应了声好的。
他们在交易所取到了刚空运来的材料，再去了城内规模最大的一家智能人商店。
纪九抱着鸟崽在大厅等着，店员则带着吴思琪和关阙去往技术间。
“这边请。”店员在前方带路，边走边问，“希先生，我们要给您的智能人做测量，然后根据它的形体做出最适合的腿。请问除了基本功能外，您对这双腿还有没有什么要求？”
关阙还没回答，机器人便道：“我的要求很简单，除了能行走，我希望它还可以变成一辆滑板车，我想开车的时候就开车，想走路的时候就走路。我希望我的脚也有伸缩功能，可以伸出去很长，软的，能搭在横梁上那种，下面挂个摇篮，可以哄宝宝睡觉……”
店员：“……”
纪九抱着鸟崽，在空荡荡的厅内转了一圈，又溜达出门，逛进了旁边的一家医疗材料店。
因为战乱不断，不少人会在炮火中失去肢体，所以医疗材料店主要出售外骨骼、支撑器和假肢之类用品。
这家店靠墙摆着一溜轮椅，橱窗里也放着一架外骨骼。柜台前还站着一名失去了右肢的客人，正在店员的帮助下试戴假肢。
“这种假肢很好用，军队经常来采购，银辉人也盗取了我们的技术，在生产这种产品。您还可以用这个调整抓握力度，让假肢的抓握力达到机械三级水平。你按下这个按钮，就会自动开始调节，想要一级就按一下，二级就按两下，三级就按三下。您来试试，就像我刚才给您示范的那样做。”
客人抬起左手，小心地连着按下右臂内侧的按钮。
哒！哒！哒！
这三声音量不大，却很清脆，正抱着鸟崽在店内转悠的纪九却顿住脚步，慢慢转过了头。
“好像有点不太灵活——”
客人的右臂便突然被人握住，他惊愕地发现，握住他手臂的是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年轻人长相俊美，穿着的衣服一看便是名牌，但做出的动作却很奇怪。
他牢牢抓住客人的右臂，用食指敲击，又翻来转去地看，在发现右臂上的按钮后，连按了三次。
“这位——”
“嘘！”年轻人皱着眉，让客人不要出声，客人竟也咽下了那些斥责的话。
哒！哒！哒！
年轻人在听见那三声响后，终于松开手，神情既怪异又激动。直到店员出声询问，他才连忙道歉，又抱起地上一只穿着披风的秃毛鸡，匆匆离开了商店。
客人半晌才回过神，指着他的背影问店员：“这是……”
“孕激素。”店员连忙安抚，“没事没事。”
纪九大步走向智能人商店，差点撞着迎面而来的人。他连忙避开，继续往前，脑中却只浮现着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神情严峻，嘴角和眉间有着深刻的纹路，两手永远戴着一副黑手套。
纪九回到店内时，关阙已经等在厅内。见到他神情不对劲，立即往外看了眼，见没有什么异常，才低声问：“怎么了？”
纪九将鸟崽放下地，鸟崽便颠颠地跑向机器人，他则一把抓住关阙的胳膊，用有些暗哑的嗓音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关阙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谁？”
“吴思宇。”
纪九便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我按下了三次按钮，听见那假肢发出的提示声，就和我们听见的那个哒哒声一模一样。而吴思宇以前在战场上失去了双手，一直都是戴的假肢。”
关阙听完纪九的讲述，没有出声，只微微皱着眉。纪九又语气急切地道：“阿宝，我想回一趟银辉星。”
关阙只沉默地看着他。
虽然他一言不发，但纪九和他对视片刻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整个人也终于冷静下来。
“是啊，我现在没法回去。”他松开关阙胳膊，喃喃道，“我是银盟军列为特级通缉的对象，就算能混进银辉星，也没有办法接近吴思宇，这样去的话只能是自投罗网。而且一个假肢，一段录音，就能作为证据去指证一名银盟军将军，让所有人相信他是幕后者吗？”
他垂下头，自嘲地笑了声：“我甚至不能把这事告诉我哥，他所有通话肯定都被银盟军监听了，我现在联系他，无异于把他也拖入泥潭。”
关阙轻轻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去一旁的长椅坐下。
“你还怀着孕，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确实不适合去银辉星。不如耐心等一段时间，等孩子生下来，而银盟军对你的抓捕也不再那么紧，那时候我们再去银辉星，去找出指证吴思宇的确凿证据。”
纪九听见他说的是我们，心头一动，问道：“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不愿意？”关阙挑起半边眉。
“那当然愿意了。”纪九赶紧道。
关阙柔声道：“那就别再想了，暂时把这事放下，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银辉星耀炽城银盟军军部。
战备总指挥刘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拿着一把小木梳，对着搁在桌面上的小圆镜梳头。他的亲信副官就坐在对面沙发上，正在翻阅一摞文件资料。
“根据截获的情报，暗影军团在抓捕一名叫做关阙的序列者。”副官道。
刘衡面容和善，身体有些发福。他看着有些光亮的头顶，用梳子将左边的头发往上拨，嘴里问：“关阙？上次在耀炽城兜了一圈的就是他吧？”
“是的，就是他，还和纪南瑾是一伙的。”副官道。
刘衡梳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宇辰。”
“在。”
“我问你，如果纪南瑾和关阙是一伙的，那么暗影军团明明在四处抓捕关阙，纪南瑾怎么又和暗影军团勾结上了呢？”
副官想了想：“也许关阙并不知道纪南瑾与暗影军团和塔柯军勾结？或者纪南瑾和他关系没那么好，只是在耀炽城撞在了一起？”
“我们在H58的调查结果，表明不止纪南瑾一个人曾躲在那地下矿场，还有另外的人。而死在矿场外的，也不止我们的特别小组，还有暗影军团的人。”
“您的意思是，关阙也在H58，他和纪南瑾一直呆在一起？”
刘衡点了点头：“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在耀炽城撞上那么简单。”
“所以……”副官试探地问。
“所以啊，这个事情有点说不通。我觉得纪南瑾是不是那个和暗影军团勾结的泄密者，得打上一个问号。”
副官听见他的话，神情顿时一凛。
刘衡已经将左边头发尽数梳了上去，稀稀拉拉地盖住了头顶，便满意地收回小梳子，再合上圆镜。
“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吧。”刘衡道。
“是。”副官站起了身。
“对了，上次那个生发膏效果还不错，再去给我买一瓶。”
“是。”
待到副官离开了办公室，刘衡坐在靠椅上想了会儿，接着拨通了电话。
“老吴啊，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一说。”

第52章
接下来几天，关阙每天都会出门。他在这里的身份是一名来自塔克星的材料商人，自我定位人傻钱多，所以很快便做成了两笔生意，也迅速结识了当地的材料商，算是跨入了他们的社交圈。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时也会带着或浓或淡的酒气。纪九不管多晚都会等他，两人再一起分析下当天的情况。
“纪九，我准备休息了，你还不睡觉吗？”
机器人穿着一条印着椰树蓝天的睡裤站在沙发旁，屏幕上显出打着呵欠的脸。
它对自己的两条新腿非常爱惜，也染成了粉红色，平常怕蹭着刮着，还要穿裤子，纪九便在童装店给它买了几条大童穿的裤子。
“你去睡吧，雀宝也睡了，我再过会儿。”
“睡前记得喝杯牛奶。”
“我知道。”
待到机器人去自己的房间关机充电，纪九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一边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听见由远及近的汽车声后，他倏地起身，去了窗户旁往外望，接着快步走向大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深灰色轿车停在了庭院门口，一名陌生男人将关阙从副驾驶扶了出来。纪九连忙迎上去，将人接过，和那男人道过谢后，便扶着关阙进屋。
“这是喝了多少？”纪九将关阙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着他的腰。
关阙闭着眼睛，脚步虽然有些踉跄，却没有将身体重量放在纪九身上。
“三，三瓶。”
纪九啧了一声：“才三瓶就喝成这个样？你下次把九哥带上，看九哥不把那一群人全部灌趴下。”接着又问，“走得动吗？要不要我把你背进去？”
“不，不用。”
待到两人进入院子，那名像是某位老总助理的人又打了声招呼：“希总，刘先生，那我就回去了。”
关阙挥挥手：“小刘，回去告诉，告诉李总，说，下，下次继续喝。”
“好的希总。”
待到那人离开，纪九继续扶着关阙上台阶，嘴里道：“我有经验，你现在这种状态还行，回家后倒头就睡，明天不会头痛。小心脚下，有台阶。”
关阙却在这时站稳了身体，原本醉意朦胧的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纪九愣愣地和他对视两秒：“这是演戏还是酒醒了？”
“九哥，背我进去。”关阙垂眸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
“cut！”纪九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掉，“自己走。”
两人进了屋，关阙瞥了眼他肚子，问道：“他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时不时踹上一脚，力气还不小。”
关阙嗅了嗅自己身上，立即和纪九分开一点距离，要往楼上走。
“我先去洗个澡，把身上的酒气洗了。”关阙道。
“等等，别着急。”纪九却一把将他拉住，凑近了，在他脖子处嗅闻，“再让我闻闻，我都好久没尝过酒了，可真香啊……”
关阙身体僵了一瞬，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抵在纪九额头上，将他慢慢推开。
“你成天出去应酬，就不能带我去一次吗？”纪九问。
关阙果断拒绝：“不行。”
纪九抱住他的胳膊，对他眨了下眼：“这样呢？”
关阙侧头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纪九便也跟着笑。但关阙立即又沉下脸：“不行。”
“美男计都不行？你也太较真了。”
“你这电放得太粗糙，敷衍。”关阙又侧头看了他一眼，“但我可以去打听一下，看看有什么孕夫可以喝的酒，给你弄一点。”
“我就知道你扛不住我的电。”纪九笑道，“到时候炒两个菜，咱俩好好喝一杯。”他转头看了眼右边，确定机器人已经回房休息，便低声道，“下酒菜，必须不能让吴思琪做。”
关阙道：“你们银辉人口味的下酒菜，我倒是可以做两样。”
“哪两样？”纪九搓搓手。
“老醋小螺鱼。”
“妙……”
“茨芽拌牛肉。”
“绝……”
“有品位。”关阙点点他，“等着，明天。”
两人抬手击了个掌，关阙便上楼洗澡。纪九则去了厨房，给他冲泡醒酒汤。
待到关阙洗完澡，一身清爽地下楼，纪九坐在沙发上，对着他笑：“刚才在院门口的时候，你演得不错啊，那眼神都在发飘，我都差点被骗过了。”
关阙也笑了起来：“不装醉不行，不然走不了，要喝到半夜去。”
“显摆，尽在我面前显摆。”纪九又问，“今天怎么样？”
关阙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稍微有一点收获。”
纪九将醒酒汤递给他：“说来听听。”
关阙接过汤碗，垂眸看着碗里的深棕色汤水：“十三年前，大长老为了夺取智慧之心，谋害了当时负责保管智慧之心的柯长老。柯长老在临死前，把智慧之心交给他一名叫做艾阿扎的亲信。艾阿扎带着智慧之心出逃，至今下落未明，同时失踪的，还有他的侄子。”
纪九知道他在找智慧之心，每天也会问问进度，但从来没主动询问过智慧之心的来历。既然关阙现在主动提起，他便坐直身体认真听。
“我前次去耀炽城，幽冥也告诉了我一点有关艾阿扎的消息，但不是艾阿扎本人，而是他的侄子厉奔。”
“你来古费城，要找的人就是厉奔？”纪九立即问。
“对，幽冥告诉我，厉奔应该在古费城。”关阙点点头，“厉奔以前还在族里时，从事的是研究某种新型材料的工作，根据他的专长，他到了古费城，应该也还是干这个。我这几天和古费城的材料商们接触，也搞清楚了城里几家材料厂的情况，准备好好查一查，把人给找出来。”
“你见过厉奔吗？有没有照片？知道他长什么样吗？”纪九问。
“没见过，也没有照片。”关阙叹了口气，“只知道他左手小臂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纪九也犯了愁：“几家材料厂的技术员，加起来怎么也得百来人，总不能把人都抓起来，一个一个看手腕吧。”
关阙瞧他这样，反倒来安慰他：“反正离孩子出生还有好几个月，我先和那些材料商搞好关系，一点点来，不着急。”
“是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要冒进，免得被人发现。”纪九趋前身对他道，“实在不行，我们就选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潜入那些工厂，一脚踹开宿舍门。”他做了个拔枪的动作，低喝一声，“都不许动！打劫！打劫手腕，都把手腕子给我亮出来！”
纪九说完，自己便嗤嗤地笑。关阙也靠着沙发背露出微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看上去非常放松。
“对了，你这几天在外面到处逛，我没有陪着你，你自己也要当心点。不管大事小事，记得马上联系我。”关阙说到这儿，又想起了什么，微微蹙起眉，“你总是不回我信息。”
纪九一怔：“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就没有回我信息。”
纪九马上掏出电话，点开和关阙的聊天记录，从下往上翻。
他俩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文字不多，基本上都是现拍的照片，夹杂着少量表情包。
比如纪九下午在小区里闲逛，拍了一张地上的落叶发过去，表示他现在正在散步。关阙立即就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家里那辆车的方向盘，意思他正在开车。
纪九咔、咔、咔，拍了数张小区里风景照，关阙咔、咔、咔，拍了不同角度的方向盘。
纪九拍下电视屏幕，关阙就拍来一叠文件。纪九发去半碟正在吃的干果，关阙就发回半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双方有来有回，极少打字，只用照片表述自己此时正在做什么。
纪九迅速向上翻着照片，翻过很多的落叶树干和方向盘文件包，时间也才回溯到下午三点。
“我哪儿没回你信息了？”纪九问。
关阙接过他的电话，自己往上翻。又翻了好几页，直到翻到下午两点二十分，指着一张照片道：“就这里，我告诉你我去了趟洗手间，然后问你在干什么，你没有回我。”
“你把洗手池旁边的洗手液拍下来发给我，我那时候正在沙发上躺着，懒得动，就没去洗手间拍。”
关阙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去洗手间拍？”
“你发洗手液，那我怎么也得去拍个沐浴露什么的，看上去才工整啊。”纪九道。
“又不是对对子，还要讲个工整？你这条就没回我。”
“我后来也回你了。”纪九指着手机，“我给雀宝洗澡，拍了张雀宝的照片发过来，这不就补上了？而且你看，浴缸旁边就有沐浴露，对上了。”
关阙抿了抿唇：“那都过去了快半个小时。”
“也才半个小时嘛。”
“虽然只有半个小时，但是我会担心。”关阙黑眸沉沉地看着他。
纪九听见这话，顿时就卡了壳，心跳也有些加速。
“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及时给你发。”他又低声补充，“你也要快点回复我，不然我也要担心。”
关阙软下声音，目光专注且温柔：“那你有什么就发什么，我又不讲究对仗工整。”
“我知道的。”纪九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有些脸热地移开视线，小声道，“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放电。”
“我有放电？”关阙略微一怔。
“肯定有啊。”纪九还是盯着左边地面，“滋啦，滋啦，滋啦……”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内突然变得安静。关阙端起面前的醒酒汤喝了一口，又慢慢笑了起来。
第二天，关阙吃过午饭后便出了门，纪九则带着鸟崽和机器人，离开小区去附近散步。
只要走出这条大街，再往右拐，便离开了主街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古费城塔柯军军工厂，所以行人和车辆都比较少。纪九一边走一边拍，将路旁的藤条嫩芽儿，鸟崽和机器人的背影都拍下来，统统发给关阙。
身旁突然响起汽车声，纪九收起手机，看见两辆满载乘客的大巴在身旁停下。车门打开，从车上涌下来一群人，都穿着统一的灰扑扑的工作服，胸前印着军工厂三个字，表明他们全都是军工厂的职工。
纪九虽然不排斥普通塔柯人，但对和塔柯军有关的事物还是很抵触。他平常在这条路上散步，走至一半便会掉头，绝对不会离军工厂太近。现在看见这些军工厂的人，也下意识往旁边避开，让出了人行道。
这些职工可能是有什么统一活动，才从外面返回。他们下了车后，便赶时间般飞快前行，有些还在小跑，看见站在路旁的纪九，也只是多看上两眼，又匆匆往前。
纪九正想喊回前方的机器人和鸟崽，就听扑通一声，右前方的一名职工没有注意路面，被一根绕在墙边的线缆给绊倒。
另外的职工便去拉他，嘴里道：“这是开会坐太久了？脚都发软。”
那名摔倒的人没有做声，只伸长手被人拉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纪九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但心中突然一跳，又转回了目光。
只见那人伸长手后，袖管下滑，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有着一块钱币大小的红色胎记。
“大家快点，塔柯星方面催得很急，今天我们就要把那批产品做出来。”
那人站起身便往前跑，纪九回过神，赶紧追了上去。但还没跑出两步，旁边岔道处便驶出一辆小车，他又只能停下，等那辆车驶过。
纪九继续往前追，那群人却已经跑远，且都穿着同样的服装，背影一模一样，也辨不出谁是那名刚摔倒的人。
“哎，等一下，刚摔倒的那位，等一下。”纪九一边追一边喊，背着鸟崽的机器人见状，也跟着一起跑。
“站住！”
当纪九听到这声喝令，这才注意到身前那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他们身着的塔柯军军装。
他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第一反应便是做了个摸枪的动作。不过他的手才搭上后腰，看见身前的军工厂大门，便立即反应过来，脑子也瞬间清醒。
“你要做什么？”几名士兵立即端起枪，警觉而防备地看着他。
“纪九。”机器人背着鸟崽靠了过来，像是想要挡在他身旁。
纪九立即将它拉住：“我衣服刚才被藤勾住了，没事，已经扯掉了。”
机器人看着纪九，又看看士兵，屏幕上那双眼睛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纪九生怕它做出什么举动，立即撩起外套：“没事的，你看我没事的，冷静，吴思琪，我没有被藤勾伤，冷静……”
机器人这次终于明白过来，只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旁。而士兵们看见他那凸起的小腹，顿时也放松下来，神情不再那么紧张。
“你大呼小叫地往厂里冲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名士兵问。
“我在前面散步，刚才有位先生摔倒了，他的钱包掉在了地上。”纪九说话间，已经悄悄将自己钱包里的卡和证件拿出，只留下现金，再走前两步，将钱包递给了一名士兵，“我也不知道他是谁，麻烦你将这个钱包还给他。”
“好的。”士兵的神情更加和缓。
“走吧。”纪九低声对机器人道。
但他刚转身，还没提步，不远处的岗哨亭里便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那位先生，等等。”
纪九停下脚步，看着从岗哨亭里走出来的一名高级军官，指了指自己鼻子：“是叫我？”
“对，就是你。”那人道。
纪九茫然地问：“什么事？”
高级军官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纪九：“你叫什么名字？”
“刘金福。”
“刘金福，刘金福。”军官反复念了两遍，“身份卡给我看看。”
纪九从裤兜里掏出身份卡，军官接过来看了一眼，向后点了下头。一名士兵便跑上前接过卡，再跑步回了岗哨进行验证。
军官又看向机器人，见它全身粉红，还穿着一条儿童牛仔裤，显然是一名家用机器人，便不感兴趣地转开视线，继续打量纪九。
“怀孕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
军官点了下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总觉得你有些面熟。”
纪九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有可能吧。因为我就住在附近，总是会出来散步遛弯。”他转头指着远处，“喏，那边的秋藤沙小区，可能你有时候会看见我。”
那名士兵拿着身份卡片跑了回来：“万中校，身份卡信息正常。”
军官便只说了声还给他吧，便转身走向了岗哨。
纪九接过身份卡，对士兵笑了笑，带着机器人走向小区方向。他一边走，一边碰碰路旁探出围栏的沙藤，看似轻松闲散，实则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
他已经回忆起那名军官的身份。他在执行某次任务之前，曾看过对方指挥官的照片，便是这名万中校。想来对方同他一般，曾经在某次战斗前看过他的照片，所以刚才会觉得他有些面熟。
幸好他现在变化太大，万中校就算事后想起来原因，也不会相信那名银盟军指挥官会出现在古费城，还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
纪九走出两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情绪太过紧张，让胎儿也感觉到了不安，连接踹了他好几脚。
他走出这片区域，直到再也看不见军工厂，这才掏出电话，伸手去按关阙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话筒里传出关阙的声音：“金福？”
纪九也不去计较他叫自己金福，只低声道：“我应该发现了你要找的人——嘶。”
“怎么了？”关阙声音变得紧张。
“就是找到了——”
“先别管那个，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哦，我没事的，只是肚子痛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里？”
“就在军工厂附近。”纪九回道。
关阙道：“你先回家，坐着休息，我马上就回来。”
“好的。”纪九又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会耽搁正事吗？”
“没有什么正事，就是在一家咖啡厅里和王总聊天，离家也不远。”
关阙挂掉电话，对坐在对面的两人道：“不好意思，我伴侣身体有点不舒服，我现在要离开一下。”
对面的两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超出理解范围的话，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拿着一叠合同结结巴巴地道：“希总，可，可我们正在签合同啊！”
关阙已经取下自己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很抱歉，明天再给王总和刘总二位赔罪。”
关阙说完这句，便大步离开了咖啡厅，只留下桌旁面面相觑的两人。

第53章
纪九回到家不过二十分钟，关阙便推开了家里大门。他看上去回来得很急，外套搭在手臂上，在咖啡厅内解开的两粒衬衫纽扣也没有系好。
“阿宝。”纪九看见他，便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关阙将纪九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看上去一切正常，这才松了口气，问道：“感觉怎么样？”
“就是胎动，只疼了那一阵，现在没感觉了。”
“怎么会突然疼的？干脆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吴思琪说这是正常的，是我刚才太紧张的原因，不用去医院。”
关阙在他身旁坐下：“为什么太紧张？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还真的有事。”纪九目光发亮地看着他，“我可能找到那个厉奔了。”
纪九将之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又道：“我没看见他的长相，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我把钱包给了值岗士兵，说是他掉的。士兵自然会去找人，不管他收不收钱包，我们就能知道他谁。明天我再去找下士兵，把他的姓名问出来。”
关阙沉吟：“再过几天吧，如果因为这点事连续两天去军工厂，难免会引起人的注意。而且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那万中校面前，到时候我去就行了。”
纪九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道：“行，你去也可以。”
关阙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真被人认出来了，不要慌张，更不要反抗，直接让他们抓走就是了。什么都别承认，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其实我当时已经做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纪九道。
“是吗？”关阙不太相信的口气，“我怎么觉得你会和他们干起来？”
“就在军营门口干出来，我又不是傻的。”纪九冲他挑起半边眉，“我肯定乖乖让他们带走，就坐在审讯室里，无可奉告，对不起，在见到我伴侣之前无可奉告，然后静等古费城新贵希总来捞我。”
关阙突然就没了声音，只端起面前的茶水，又轻轻咳了一声：“知道就好。”
虽然纪九这次并没有出事，但关阙对他更不放心。只要出门了，过会儿就是一张照片发来，如果纪九过上十分钟都没有回消息，电话立即就打了过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关阙出门赴约。纪九发现家里差点日用品，打算去趟附近超市。
“雀宝，要和爸爸去逛超市吗？”纪九问。
鸟崽每天只能看两个小时的动画片，还要分成上午下午和晚上三个时间段。它现在正看得入神，听见纪九的话后，便滑下沙发朝大门走，脑袋稳稳地朝着三维屏方向。
但快要走出可视范围时，它停住，后退两步，看完这句对白后继续往前。又在下一句对白响起时停住，后退两步……
纪九见它走走退退，便道：“那你就在家里看电视算了。琪宝，你也在家陪着它，不然不放心。”
“好的。”机器人应道。
超市距离他们小区只需要经过一个街口。古费城的深秋气温较低，吹来的风都带着寒意。纪九穿着一件厚绒咖色外套，脚蹬软乎乎的懒人鞋，没走出几步便听见电话响。
接通后，关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听上去正在开车：“在家吗？”
“你这么快就办完事了？”
纪九自己都没察觉，他语气里满满都是惊喜。
“嗯。”关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你先回家，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很快也就回去了。”纪九道。
关阙放下电话，看了眼副驾驶。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密封纸袋，上面印着元记酥栗饼几个字。
其实他本可以回家得更早，今天很快便和几名老总谈完事，离开大楼去往停车场。
但他驾车路过一个街口时，看见路旁排着长长的队伍，还有人在拥挤的队伍前头吆喝：“元记酥栗饼，干净营养又美味，最新鲜的酥栗馅儿，特别适合老人孕夫孕妇和小孩……”
孕夫两个字钻进耳朵，让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纪九最爱吃这些香甜糕点，可这些哪有什么真正的营养？要说营养的话，远远不如家里炖煮的鸡汤。
垃圾食品还这么多人抢？真是不可思议。
半个小时后，关阙有些狼狈地挤出人群，扶好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提着一袋酥栗饼，登上停在路旁的轿车。
这个时间段不是下班高峰期，路上车辆不多，他和纪九通完电话，便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秋藤沙小区。但他并没有将车驶入大门，而是继续顺着街道往前。
既然纪九已经去了超市，他打算干脆就开车去接人。
而且这种垃圾食品的老板说，要趁热吃口感最好。
超市离得不远，他很快便看见了左侧的那栋建筑，也看见了超市正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但他的车刚刚抵达超市前方的路口，红灯便亮起，只得踩下刹车。
关阙按下车窗，目光留意着超市大门口的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偶尔瞥一眼红灯倒计时。
35，34……
关阙再次看向副驾驶座，将倒下的纸袋扶正。但他刚收回手，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此时四处不算喧闹，这声枪响便很是清晰，让街上的所有行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关阙也朝那方向看了眼。
那是这十字路口的另一条道，附近已经有行人奔向那里看热闹。街边经过两个匆匆前去的行人，对话声传入车窗。
“……我朋友在超市工作，说有个孕夫在超市里就被人拿着枪追赶。那孕夫从超市后门逃出去了，但好像还是中了枪……”
5、4、3、2、1。
红灯倒计时结束，绿灯亮起。
排在这条道最前面的是一辆深灰色豪华轿车，在绿灯亮起后没有任何反应，身后的车辆按响了喇叭催促，它却依旧一动不动。
第二辆，第三辆车都插入旁边车道离开，后面的车也都跟着变道。怒气冲冲的司机们在经过第一辆车时，准备按下车窗骂人，却发现那辆车的车门虚掩着，车旁地上躺着一副眼镜，车内空无一人。
关阙在街上发足飞奔，迅速超过那些也在赶向出事点的人。路旁堆放着一大堆刚卸的货物，他直接跃起身，从那堆货物上跨过，看得抱着一只纸箱的小工瞠目结舌。
超市后门处已经围着一大群人，关阙直接将人推开，冲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了地上躺着的孕夫。
孕夫侧着头躺在地上，旁边还蹲着几名热心路人，正拿毛巾按住他的伤处。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孕夫高耸的肚子，棕色的毛绒外套，还有身旁那摊鲜红，刺得他眼睛也跟着一片血红。
关阙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拎起其中一名路人的后颈，丢开，再在孕夫身侧单膝跪下。
被丢开的人原本要出声，但瞧清关阙那像是要杀人的神情，还有那失去血色的脸和唇，便猜到他和孕夫的关系，立即收住了声。
孕夫右胸靠肩胛处中枪，被人按着伤口。关阙拨开那人的手，自己去按住，同时俯身去抱人，要将人送去医院。
“别动他，旁边就是医院。”
“你别动他，他受伤了。”
“没事的，没有伤到要害。”
“医生听到动静，已经来了。”
……
围观的人也瞧出他应该就是这名孕夫的伴侣，都七嘴八舌地道。
关阙听见医生正在赶来，便停下了抱住纪九起身的动作。他看着那还在往外沁出鲜血的伤口，胸口彷佛也嵌入了一颗子弹，只觉得呼吸不能，心脏撕裂似的痛。
“医生为什么还没来？”他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问道。
他双眼布满红丝，神情近乎狰狞，旁边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才小心回道：“医生跟在我后面跑，因为抬了担架，所以跑得稍微慢一点。”
“来了来了，医生来了，快让让。”
关阙看见了那正钻入人群的白大褂，便垂下头，用沾着血的手去托起纪九的侧脸，声音发颤地道：“别怕，别怕，你不会出事的，不会——”
他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停在了嘴里。
伤者的头随着他的手微微回正，映入他视野的却不是纪九，而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面孔。
“先生，你松下手，我们现在要搬动伤者，先生？”
医生的话让关阙回过神，他愣愣地松开手，只看着受伤孕夫被医生们动作麻利地放上担架，再被人群簇拥着迅速去往旁边医院。
他一直看着担架离开，才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一般，慢慢向后坐了下去。
他就这样坐在地上，直到那嗡嗡的耳鸣声消失，也重新感觉到了肢体的存在，这才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
他掏出手帕擦掉手上的血渍，再拿出手机，按下电话簿里保存的第一个号码。
“阿宝。”纪九的声音响起，略微有些沙哑。
“你在哪儿？”
关阙刚问出这句，便保持举着电话在耳边的动作，顿在了原地。
纪九就站在街对面一根电线杆旁，穿着一件棕色毛绒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如同一只身形臃肿的棕熊。
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关阙对视着，一眨不眨，目光灼热滚烫，眼瞳似乎都有些奇异地发亮。
两人都没有开口，只互相对视着，都能从电话里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纪九抬步，朝着街对面走来，关阙余光瞥向旁边，对着电话喊了声：“小心！”
纪九脚步暂缓，待一辆轿车从面前驶过，这才继续往前。
他边走边打量着关阙，看那平常风度翩翩的人此时显得有些狼狈，头发凌乱，两只手和衣服上都是血渍，皮鞋上沾满尘灰。
但就算如此，他依旧那么英俊，英俊到近乎完美，英俊到纪九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纪九此时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严肃，嘴唇紧抿，脸也崩得很紧，像是在和谁生气似的。
但他自己清楚，他在挤入人群，看清那名抱着伤者的男人，看清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慌和害怕的神情时，心里除了心疼，还升起了一股浓烈的情绪。
这股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即刻就要喷薄而出，他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压住。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纪九对着电话问。
“不知道。”关阙声音很轻地回道。
纪九没有回答，只动手挂掉电话，大步朝着关阙走来。他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两步跑了起来，被迎上去的关阙拉了一把，让他站定在了自己身前。
纪九微微喘着气，抬头看着关阙，那眼里像是燃着两簇火，将关阙也引得浑身滚烫。
他提在手里的袋子掉落在地，发出砰一声重响，纸巾盒牙膏零食散落满地，两人却谁都没有看一眼。
“我想要吻你。”纪九哑声道。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捧住了关阙的脸，趋身上前，毫不迟疑地吻上了那两片薄唇。
关阙的唇微凉且柔软，这美好的触感，让他的脑中也嗡了一声。他恶狠狠地用力一嘬，将那唇往外吸出一段，再响亮地啵一声，弹了回去。
他现在还保持了半分理智，知道这是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哪怕情感再汹涌澎湃，也只打算这样重重地吮上一口。
可关阙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头发凌乱，嘴唇湿润泛红，神情愣怔，一副任人欺负的模样。
纪九心神荡漾，再难以自持，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无声地喊了声尤物，便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扣住关阙的后脑，重新吻了上去。
他贴着关阙的唇舔吮啃噬，这甜美的触感让他两脚发软，脑中混沌不清像是喝醉了酒。
而关阙也终于回过神，有了反应。他将人紧紧搂进了臂弯，并很快占据了主导地位，舌尖轻易地撬开纪九的牙齿，钻了进去。
两人就站在街边，生疏却激烈地拥吻着，彼此的牙齿碰撞得咯咯作响。
他们已忘记此时就在街边，身旁还有着不时经过的行人和车辆。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在他们的唇舌交缠中被炸得灰飞烟灭，茫茫宇宙里也只剩下了对方。
“……你看那男的，是刚才中枪进医院那个孕夫的伴侣。刚才还急得脸白唇青的，现在人家被抬走，他就在亲另一个。”
“这也是个孕夫，肚子更大，哎哟，亲得这个激烈哟，啧啧，没眼看。”
“好复杂的男男关系，我搞不懂。”
“两个都怀上了，这种情况，你只要知道那男的肯定很有钱就是了。”
“人性啊，太可怕了。”
……
也不知吻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对话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将忘我的两人从那无人世界拽回现实。
两人慢慢分开，左右看了看，都强自镇定地转身，面红耳赤地朝家的方向走。
纪九刚提步，便踢到一个纸巾盒，两人又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物品胡乱塞进袋子，再沉默而迅速地站起身。
纪九走出一段，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住。他偷眼去瞧关阙，见他看似镇定，但两个耳朵却红得像要滴出血。
两人牵着手，一声不吭地走过街口，右拐，终于脱离了那些指指点点的行人的视线。
关阙突然停下了脚步，纪九跟着站定，顺着他视线看去，看见长街上一辆拖车正驶向远方。
车斗里伫立着一辆深灰色轿车，看着很是眼熟。
“额……那个长得好像我们的车？”
“……嗯。”关阙严肃地点了下头，“应该就是我们的车。”
纪九一愣，接着将袋子往关阙手里一塞，立即就要拔腿追那拖车，被关阙一把拽住了胳膊。
“别追，我明天去取就行了。”关阙道。
纪九被他拉住，只得停步，眼睁睁地看着拖车在前方拐弯。
“走吧，回家。”关阙道。
他拉着纪九转身，但神情突然一变，又倏地转头重新看了过去。
“怎么了？”
“我东西落在车上了。”关阙将袋子又塞回纪九手里，“我去追车，你在这儿等我。”
纪九瞧他那模样，立即有些紧张，“那东西很重要吗？文件？武器？”
“不，是一袋垃圾食品。”
纪九：“……”
在纪九的阻止下，关阙终于还是放弃了追车。这里离家不远，两人就如散步般，顺着人行道不急不缓地走。
双方沉默下来后，都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之前那个亲吻，气氛就又变得有些暧昧，又有些羞涩和窘迫。
关阙牵着纪九，不时看一眼他。纪九刚才那不管不顾的勇气已经消散一空，甚至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垂着头，假装清点袋子里的东西。
他右手被牵着，只能将袋子放在旁边花坛上，用左手翻找。关阙也不松开他那只手，只伸出另一只手帮他牵开袋子口。
“这样不好找。”纪九轻轻挣了下右手，伸出左手。
关阙会意，便调换了一只手牵着，两人再配合着翻购物袋。
“牙膏没了，不知道掉在哪儿了。”纪九嘟囔。
“明天我再来买。”关阙道。
“今天就没得用了。”
“那我们现在回头去买。”
“别，晚点再来，那里还有好多人，他们认得我们。”
“好的。”关阙拎起购物袋，“走吧，我们回家。”
关阙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纪九跟着他往回走，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胸腔。
他没有看关阙，也能感受到他那灼热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便掩饰地咳了一声，扭开头去看街上的车。

第54章
两人返回小区的路上，关阙还是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牙膏。纪九站在路边等他，心里的欢喜不用再遮掩，只满满地溢出来，化为脸上的笑。
他对着天空笑，对着停在电线杆上的小鸟笑，对着围墙上的爬藤笑，还对着面前往来的车辆笑。
直到一辆车在他身旁停下，车窗缓缓降低，一名老头坐在车内，冲着他暧昧地微笑：“嗨。”
他这才回过神，倏地敛起笑意，神情冰冷地转过了身。
老头悻悻地驾车离开：“……毛病。”
待到关阙走出便利店，两人又牵着手回小区。远远便看见机器人抱着鸟崽在大门口张望，现在天气变凉，鸟崽也穿了一件花毛衣，见到纪九和关阙，便从机器人怀里跳下地，欢天喜地地冲了上去。
“冲刺！”纪九朝着鸟崽大喝。
鸟崽听令，张开翅膀在地面飞奔加速，像是一只在地上滚动的花色皮球。
“飞跃！”
鸟崽奋力一跃，在半空伸长脖子，在半空拼命扑扇翅膀。
“发射！”
鸟崽像一颗炮弹般，直直撞向了纪九的怀抱。
“啾！”
鸟崽就要撞进纪九怀里时，被一只大手给半道截住。
关阙抱住鸟崽，对纪九道：“现在暂时别和它玩这样的游戏。”
纪九知道他是担心鸟崽撞着肚子，便没有反对，只微笑着摸摸鸟崽的脑袋。
关阙取出一条给鸟崽买的肉干，掰成两段后喂给它。机器人这时也迎了上来：“我把菜都洗好切好了，阙哥去做——你们怎么了？纪九你受伤了？严重吗？宝宝还好吗？”
“没事没事，别慌，是别人受伤，阿宝身上沾了些血渍。”纪九赶紧解释。
机器人并没细想关阙身上的血渍怎么会蹭上纪九，只催着两人赶紧去洗澡换衣。
纪九站在卫生间花洒下，满心都是浓情蜜意，糖浆似的粘稠。他飞快地洗完澡，却用了较长时间吹了个发型，最后对着镜子左右照，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错，这才推门下楼。
下到一层，他探头朝厨房看，看见关阙也已经洗完澡，灰色羊绒衫外系着一条围裙，正站在岛台前忙碌。
看着那道高大背影，他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情绪又开始鼓噪，在心里翻起一个个愉悦的泡。
机器人正端着盘子往餐桌上搁，他笑着从背后揽上去，下巴搁在它头顶，抱住它左右摇晃，嘴里也开始轻声唱：“铁打的身躯钢铸的魂，勇敢机智无比可靠，上天入地双臂开炮……”
机器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心情这么好，却也高兴地跟着一起哼：“琪宝琪宝是琪宝……”
纪九眼睛看着厨房，看见关阙转过了头，便冲着他眨眨眼。关阙转回身继续炒菜，但从纪九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高高翘起的嘴角。
纪九心头美得冒泡，抱着机器人唱完一遍，又来第二遍：“铁打的身躯钢铸的魂……”
机器人一边跟唱一边道：“纪九，我先把菜放桌子上……勇敢机智无比可靠……纪九，你先松开我……琪宝琪宝是琪宝——纪九，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但你能不能松下手？晃来晃去的汤要洒了。”
“纪九！！”当纪九开始第三遍，机器人忍无可忍地道。
纪九终于松开了机器人，却又在它脑袋上亲了一口，语气宠溺地道：“听你的，不唱了，暴躁的小东西。”
机器人：“……”
现在已经过了看动画片的时间，但没人去关电视。鸟崽正紧张地看着，尽量降低存在感，一颗眼珠朝着前方屏幕，一颗眼珠斜在眼角，盯着纪九和机器人的一举一动。
“雀宝。”
鸟崽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抬起一只翅膀指着电视，啾啾啾地表示不是自己要看，是电视一直没人关。
纪九却一个纵身扑上沙发，将它按进怀里揉搓。鸟崽啾啾大叫着往外挣，躲进沙发缝隙里，又被纪九给抓了出来，没头没脑地一顿乱亲。
“别玩了，该吃饭了。”背后突然响起关阙的声音。
纪九立即转头，看见关阙正将菜盘放在餐桌上。两人刚刚还手牵手回家，也不过洗了个澡的功夫，现在目光一对上，却又有些羞涩的脸热心跳，便都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两人在长条桌对面坐下，鸟崽站在左边一端啄食馒头拌肉粒，机器人坐在右边，一边问，一边在小本本上记。
“纪九，你觉得蒸鱼需要再放点盐吗？”
“不需要。”
“阙哥，这个汤里加了点葱，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
“纪九，青菜要不要再多炒点时间？”
“不用。”纪九终于忍不住道，“吴思琪，你问这些做什么呢？”
“因为我要改进厨艺呀。”
“可是这些都是阿宝做的，又不是你做的。”
“学习是获取知识的途径，不是我做的我就不能问了吗？”机器人面无表情。
“可以可以，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纪九只得道。
机器人却又放下了小本本，看看纪九又看看关阙。
“纪九，你今晚吃饭，为什么一直在看阙哥？”
纪九一顿，勺子悬在了半空。
他确实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眼睛老是往关阙脸上瞟，但被机器人当着关阙的面指出来，顿时脸就有些发热。
“别胡说。”他低声斥道。
“我没有胡说，你吃半碗饭，就看了他18眼。”
纪九假装没有听见，只端起旁边的水杯，咕嘟咕嘟一口喝完。
他放下水杯，却见坐在对面的关阙正看着他，一双眼里含着笑。
“先专心吃饭。”关阙用那种拿你没什么办法的语气道。
纪九还没回答，就听机器人又道：“阙哥，你看了纪九25眼。”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两人都开始沉默地吃饭。但纪九刚夹了一筷子菜，突然就埋下头，靠在自己臂弯嗤嗤笑了起来。
关阙原本还一脸镇定，现在见纪九这样，终于也绷不住地跟着笑，又掩饰地起身，拿起水杯去一旁接水。
吃过晚饭，古费城又刮起了沙尘暴。待到风暴过去，天空比平常更为澄净，穹顶上一左一右挂着两颗星体，分别泛着橘红和淡蓝的柔光。
纪九背靠软垫，坐在别墅的圆弧房顶上，关阙坐在他身旁，两条长腿闲闲伸直，也仰头看着天空。
现在正是孚桂盛开的季节，一阵晚风拂过，纪九只觉得被那孚桂浓香给笼罩住，整个人醺醺欲醉。
“冷不冷？”关阙问。
纪九摇摇头：“不冷。”
关阙却仿似没听见，只伸手搂住他的肩：“那这样呢？还冷吗？”
纪九瞥了眼肩上的手，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声道：“暖和多了。”
关阙伸出另一只手，将他敞开的衣襟往里拢了拢，视线落在那凸起的肚子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下。
“明天就要做产检了，我们一起去。”
纪九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惊觉到一个事实。
他从街上回来以后，便只沉浸在和关阙恋爱的喜悦中，竟然忽略了自己怀孕的事。
虽然关阙希望他将孩子留下来，可他也清楚，那是因为担心他做手术会有风险，是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在今天之前，两人虽然都明白彼此的情意，但毕竟还没挑明关系，所以孩子的问题也就没有提。而现在两人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那么关阙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就很重要，也必须要挑开了谈一谈。
这个念头在纪九脑中转了片刻，他才有些艰难地问道：“阿宝，你怎么看？”
“看什么？”关阙正用手指轻轻戳着他的肚子，姿态放松而惬意。
“就是他，那个，孩子。”纪九抿了抿唇：“你会介意吗？”
关阙停下动作，慢慢收回手，坐直身看向远方，片刻后才问：“如果我说不介意，你会相信吗？”
纪九立即回道：“相信。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关阙却轻轻摇了下头：“其实我介意的。”
他转头看向纪九，目光专注地停留在他脸上，再抬起手，将他额上的一绺头发拂走。
“我介意的不是孩子，而是我没有能更早认识你。那么你就不会受那些伤害，要不要怀孕是由你自己做出决定，而不是被迫进行痛苦的选择。”
他的目光里除了温柔，还含着深深的怜惜，纪九被他这样注视着，顿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便仓促地侧过头，看向一旁。
“我会好好对他的，就像会好好对你。”关阙的手按上了纪九的肚子，声音很轻，但语气郑重，“他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父亲，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纪九心中情绪翻涌，既无比激动欢喜，又有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和难受。
“我这儿，本来很硬，铁石心肠，真正的铁石心肠。”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眼睛发红地道，“但现在它软了。就像蚌壳被一点点打开，露出了柔软的蚌肉，洋葱被一层层剥开了皮。当然，剥皮这个过程不是特别艰难，我也没有辣你的眼。”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四周非常静谧，只听见风过林梢的沙沙声，还有彼此的轻浅呼吸声。
关阙突然身体一僵，纪九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
关阙又重新放松下来：“嗯。”
“你每次摸我肚子，他都会动，这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纪九道。
“高兴。”关阙笃定道，“我能感觉到，他现在很高兴。”接着又补充，“他很健康，很结实，也很调皮。”
“就和我小时候一样。”纪九靠在他肩上，无比怀念地道，“我妈说我哥在她肚子里时可乖了，一直就睡觉。怀我的时候，还没生，她就知道这是个混小子，老是在她肚子里打滚蹦跶。”
关阙收回放在他肚子上的手，轻轻碰触了下他的眉眼：“你父母很爱你。”
纪九乜着他：“你也觉得我是被惯坏了？”
“不，我是觉得你在经历这么多事情后，依旧能这么生气盎然。”关阙勾了下唇，“还像个洋葱。一定是被爱着的孩子。”
他又问：“纪北宴觉得你被惯坏了？”
“是啊，我每次闯祸后他就这么说，说我无法无天，被父母宠坏了。”纪九有些怏怏地问，“你觉得我要改吗？”
“不改，就这样，我觉得很好。”关阙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你尽管无法无天好了，我会护着你。”
纪九用后脑轻轻撞了下关阙的胸膛。
提到纪北宴，他的神情又有些怅然。
“不知道我哥现在怎么样了，但想来应该没事。而且他现在呆在家里，正好不用管军部的事，可以调理身体。”纪九看着远方，眼里升起一抹愁绪，“只是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身边也没人可以说说话，只有他的副官陈哥陪着他。”
“你哥是单身？”关阙问。
纪九叹气道：“其实我本来有个嫂子的。她人很漂亮，性格开朗，和我哥感情很好。但就在他俩准备婚礼的前几天，嫂子遇到了车祸，人没了。而且那时候她还怀着孕。”
“我哥对我嫂子用情极深，嫂子刚走的那几年，他像是也不想活了。军部最难的那几场仗，全是他主动请缨，打起来也都是冲在最前面。好几次都差点丢了命，硬是被救了回来。”
纪九垂下眼：“好在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终于恢复过来，但从此就单身一人，也没有成家的打算。”
“阿宝，你家里都有什么人？”纪九又问。
关阙这次沉默了片刻才回道：“虞人有三大支，分别为贺哥族、掸亚族和束历族，都生活在塔柯星系的诶叶星上。你应该没听说过这颗星球，它很不起眼，无人知晓。”
“诶叶星很美，海水一望无际，有一些像我们之前住过的水星。但海面上岛屿也多，星罗棋布，我们虞人就生活在那些海岛上。”
纪九设想了一下，脑中浮现出那种临海的小村落，便问：“那你们是靠打渔为生吗？”
关阙摇摇头：“当然不，我们和塔柯人以及银辉人有各种商业上的往来，科技和文明也在进步。但我们的工厂都修建在海底，如果有人路过诶叶星，只会觉得那是一颗荒芜的行星。”
纪九恍然：“原来是这样。”
“我是贺哥族人，爸爸是名普通虞人，父亲是初阶序列者，但我刚出世不久，他俩就去世了。”
纪九立即看向他。
关阙瞧出他眼里的心疼，又道：“我被族里一名德高望重的长辈收养，大家对我都很好。而且父母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对他们没有什么印象，所以也没什么多的感觉。”
“虞人虽然分为三个族群，且分居在诶叶星各自的领域，但有个共同的大族长，并都听从他的号令。大族长下面还有四位长老，地位颇高，族里遇到什么事，都是由他们商议后做出决定。”
“虞人不多，三个族群总共也就几千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约莫三十多年前，虞人被塔柯人以断绝能源供应为要挟，被迫卷进了战斗。其实那时候的虞人只是被迫参战，打得也不积极。大族长准备耗上三五年，便让虞人退出这场战争，这一决定立即便得到了三位长老的赞同。”
纪九听见三位长老，立即轻声问：“但是大长老不同意？”
关阙点了下头：“大长老不光反对停战，还想要继续扩张，将塔柯星和银辉星都纳入囊中。他和大族长以及其他三位长老起了分歧，自己创立了暗影军团。”
“后来呢？”纪九问。
“后来……”关阙看着漆黑的远方，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暗哑，“我十四岁那年，去海里工厂玩了一下午。傍晚时回到家，发现我的家人都死了。”
纪九身体倏地僵硬，心脏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揪住，咬住下唇没有做声。
“我的阿爷，阿嬷，叔婶姐弟。”关阙停顿片刻后才继续，“他们倒在院子里，血流得满地都是。”
“我是被阿爷抚养长大的，我阿爷就是虞人的大族长。而我家人遭遇刺杀的当晚，其他三名长老也都死于非命。”
“我当时年纪还小，族人们怕我出事，便对我三缄其口，所以我并不清楚这些情况，也不知道阿爷全家的死因。我接着就发了一场高烧，突破成了初阶序列者，当天就有暗影军团的人闻讯而来，将我带走。”
“我在暗影军团里接受训练，直到三年前，我遇见了一位族里的老人，他才对我说了实话。”
“原来我家出事的那天下午，暗影军团来到了岛上。”
纪九听到这里，顿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抓紧了关阙的手。
关阙只语气平淡地陈述：“是大长老杀了他们。”
关阙说完这些，便没有再出声。纪九虽然还有很多的问题，却也没有再问，只抬手揽住他的肩，一点点收紧，让自己紧贴在他冰凉的胸膛上。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坐在一起，直到关阙的手又有了暖热的温度，纪九才问：“等所有事情都解决后，我们去哪儿？”
关阙道：“你和孩子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真的？”
“真的。”
纪九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如果我要回银辉星呢？”
“我就跟着你去银辉星。”
“如果我要去H58长住呢？”
“我也去H58。”
“如果我去水星呢？”
“我也去水星。”
“如果我就在这儿呢？”
“那我也留下。”关阙一点不嫌他幼稚，只很有耐心地回道。
纪九一双眼闪着促狭的光：“如果我要和纪北宴住一起呢？我们一家五口就挤在他那栋房子里住。”
关阙嘴唇动了动，但这次终于没能顺利地应承。
纪九大笑出声，忍不住去捏他的脸颊：“你那么有钱，我们不管去哪儿都能买房置地，怎么可能和纪北宴挤一块？我要买栋比他那别墅更大的豪宅，嫉妒死他。他想来我们家住两天，我就让他和吴思琪挤一块儿。”
关阙只含笑看着他，目光既纵容又无奈。
星辰光照下，关阙眉眼漆黑，嘴唇偏又带着浅淡的红。纪九的笑容渐渐敛起，慢慢凑了过去，吻上了他的唇，用舌尖细细勾勒那唇的形状，轻吮浅尝，陶醉而沉迷。
片刻后，他离开了关阙的唇，亲昵地和他蹭了蹭鼻尖。
他趋前的身体就要后退，却发现后腰被关阙的手给抵住。
关阙手臂收紧，将人搂进怀中，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这次的吻与开始的轻啄浅尝不同，关阙的舌强势闯入他的齿关，用力吸吮碾磨，蛮横搅弄。
两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越来越紧地贴在一起，不留下一丝缝隙。
夜色静谧，只听见接吻的水声和低声喘息。但楼下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引燃了什么炸弹，既沉闷又响亮，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两人同时顿住动作，竖起耳朵，接着就听见机器人的一声凄厉尖叫：“鸟崽炸了！！！”
纪九心头一惊，所有的旖旎都瞬间飞走，和关阙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冲进楼，再顺着楼梯往下，一直冲到大厅。
空气中充满浓重的焦糊味，鸟崽全身黢黑地站在餐桌旁，身周一圈的地面上，洒落着花毛衣燃烧过的黑灰。
它保持着两脚分开站立的姿势，一只翅膀里还抓着一团焦炭，看形状像是个馒头。
机器人身系围裙，呆呆站在厨房门口，屏幕上闪着负载过重的红光，像是随时都要跟着爆炸似的。

第55章
“雀宝！！”
纪九猛地冲前，关阙也紧跟在他身侧冲了出去。
纪九扑近就要蹲下，动作太急，差点摔倒，关阙一把将他搂住：“你别急，站这里别动！”
关阙蹲在鸟崽面前，现在也不敢碰它，便轻轻喊了两声：“雀宝，雀宝？”
鸟崽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但眼珠转了转。
纪九赶紧手忙脚乱地摸电话：“送医院，快去医院，去烧伤科。”
“它，它，它……”机器人也从濒临死机的状态恢复过来，却依旧负载过重，机械音都变了调，“我在厨房关火，我不知道，它怎么就炸了，它，它……”
机器人和纪九一团慌乱时，关阙将鸟崽小心地捧起，用手指轻轻碰触，检查它的皮肤和身体。
“急救电话是多少？我怎么突然想不起了，是多少？吴思琪？不，太慢了，我开车送它去。”
“它怎么就炸了呢？我，我都不知道。急救电话是222。不对，这是银辉星的急救电话。332-1!不对，这是古费城产科医院的。”
纪九就要奔出去开车，关阙冷静的声音响起：“不用送医院，它没事。”
“啾啾！”鸟崽也轻轻叫了两声。
纪九倏地顿住脚步，正在胡乱打转的机器人也停了下来。
鸟崽被关阙托在手里，身体打摆子似地发着抖。关阙拿着一张湿纸巾擦拭它的身体，那被擦净的背部皮肤完好，没有半点被烧灼过的痕迹。
“它没有被烧伤，只是有些吓到了。”关阙向纪九解释。
鸟崽也看向纪九，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啾啾。”
接下来的时间，机器人和关阙打扫房间，纪九将鸟崽抱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他用大毛巾擦干鸟崽身体，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鸟崽的确没有被灼伤，但身上原本长出来的那点毛都没了，彻底成了个胖嘟嘟的光身子鸡，装进盘里就可以进烤箱。
“啾啾。”鸟崽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纪九一边安慰，一边抱着它去厨房。
机器人正在擦餐桌，嘴里嘟囔：“怎么就炸起来了？这桌腿都被炸黑了，可找不到火源和炸药啊……”
“你刚才在玩什么？怎么搞成那个样子？”纪九抱着鸟崽站在沙发旁，朝着关阙抬了抬下巴，“给你阙爸爸说，让他翻译。”
“啾啾啾啾！”鸟崽冲着关阙叫了一串。
“它说它也不知道，应该是馒头炸掉了吧。”
机器人大叫：“我蒸的馒头不会炸，里面又没有掺炸药。我今天就是蒸的最平凡的馒头，一点创意都没有那种。”
“啾啾啾。”
纪九刚才也看过剩下的馒头，便轻声哄：“没事，不是馒头炸的。”
关阙放下吸尘器走过来，摸了下鸟崽的脑袋，又俯下身仔细打量。他看得很是认真，纪九不明所以，也盯着鸟崽瞧。
鸟崽被两人这样注视着，逐渐变得紧张，僵着身体一动不动，两只眼珠都转去左右眼角，分别盯着关阙和纪九。
“你在看什么？”纪九没瞧出个名堂，便问关阙。
关阙抬起鸟崽的一只翅膀查看，片刻后回道：“我觉得它是自燃。”
“自燃？”
“对，它没有受伤，也找不到任何火源，除了自燃，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对了，它鸟妈叫什么来着——”纪九见鸟崽瞪了过来，又赶紧改口，“那鸟姨叫什么？哦，扈恣。难道扈恣会自燃？”
关阙摇头：“不会，扈恣不会自燃。但我觉得它不是扈恣。”
“不是扈恣？那会是什么？”纪九迷惑地问。
“啾啾啾啾！”
“没有没有，我乱说的。”
鸟崽在这里听着，纪九觉得当着它的面说这些着实不妥，便让机器人带着它去院子里玩。
“其实我也发现了。”纪九往后张望，确定鸟崽已经离开屋子，才压低声音道，“按说它也快有半岁了，却长得和它那鸟妈没有半点像。我记得它鸟妈那羽毛非常浓密，里三层外三层，子弹都打不穿，可它愣是一根毛都没有。”想了想又纠正，“毛还是有的，就是很稀疏。”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纪九继续问。
“我倒知道两种能自燃的生物，它们都生活在猎马星系。一种外形似蜥蜴，一种外形似马，通体鲜红，周身燃烧着火焰，口中也能喷火。”关阙道。
“可我们鸟崽既不是蜥蜴也不是马，平常也没有什么异常。”
“鸟类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关阙侧头想了想，“有一种叫做丹狜的鸟，具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能吸收宇宙中隐含的欧尔Z8物质，并将它转化为身体能量。但那种能量到达一定限度时，它便会用自焚的方式进行清理，然后再自愈。”
纪九来了兴趣：“那鸟崽会不会是丹狜？”
关阙缓缓摇头：“丹狜曾经生活在地球上，而且早就已经灭绝了。”
“地球，好久没有听到有人提起母星了。”纪九长长叹了口气，“你知道地球是塔柯人和银辉人的母星吧？”
“知道。”关阙点点头，“几百年前，地球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人类无法继续生存，便组成两支庞大的舰队逃向了太空。当时的逃亡路线有两条，所以地球人也就分为了两支，一支到了银辉星系，一支到了塔柯星系。
“是啊，只是没想到，银辉人和塔柯人原本同宗同源，但后来为了争夺资源，竟然成为了仇敌。”纪九有些怅惘。
两人沉默片刻，纪九又问：“你说丹狜自焚后能再自愈，那不就和你们序列者一样吗？”
关阙道：“其实差不多吧，我们序列者和你们不同的地方，就是能将宇宙中的某种物质转化为身体能量。高阶序列者比起低阶来说，能转化的能量多一些，所以也可以进行身体自愈。”
纪九又开始琢磨：“丹狜居然也能自愈，那很强啊，不过我都没听说过。”
“因为丹狜一族很早就灭绝了。”关阙不紧不慢地道，“它的自愈方式叫做涅槃。”
“涅槃？”纪九有些惊讶，“我好像听过这个词。”
“可能听过吧，它被你们古地球人称为凤凰。”
房间内打扫干净，机器人带着鸟崽回了屋。纪九在门口拦住光溜溜的鸟崽，蹲下去仔仔细细地打量。
“别动，让我瞧瞧。”纪九双手扶住鸟崽，不让它动。
鸟崽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身上沾了不少沙土，脑袋上也顶了几根杂草。
“它这模样能是凤凰？古地球传说中的凤凰？”纪九扭头去看关阙，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接着又看回一身脏污的鸟崽，“你是凤凰？你刚才是涅了？”
关阙正在倒水，头也不回地道：“它就算是凤凰，那也不叫涅了，只能叫炸了。”
“那它什么时候能长毛？”
“如果它真是凤凰，那这个长毛的时间可能就有点长，我也不清楚。”
“那它的鸟妈呢？”
“啾啾。”听见两人的对话，鸟崽不高兴地叫了两声，又别过身子扭过头。
纪九立即反应过来，便将它搂进怀里，好言好语地道：“什么凤凰鸟妈的，是我在胡说八道。你是我亲生的，是我自己生的蛋。”又抱着它转身，指着门廊处的一面镜子：“看，我们脸上和身上都没有毛，你和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鸟崽打量着镜子里的纪九和自己，愉悦地眯起眼，将脑袋贴在纪九胸口蹭了蹭。
两人便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只开始说其他事。
到了晚上九点，鸟崽回屋睡觉，机器人开始如海绵般吸收孕产知识，纪九便选了一部电影，和关阙一起看。
“这部怎么样？”纪九按着遥控器。
“可以。”
“……老蔡的小木屋，这名儿就不是我喜欢的。”
“怎么不喜欢？”关阙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搂着纪九的肩。
“老蔡和刘金福有区别吗？肯定是乡土片。如果是希桑辰的小木屋，那就是文艺片，我还可以看看。”纪九道。
关阙笑了笑：“不，那也是乡土片，藤谷星本地乡土。”
关阙对电影从来不挑，不管是好片还是烂片，战争片或是爱情片，纪九选什么，他就看什么。
他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情绪淡定，不悲不喜。纪九认为他应该不喜欢看电影，他却又能一直坐在身旁，从头到尾看完整部。
最后问他观后感，他都是两个字，可以。
“这部呢？想看吗？看这女鬼龇牙咧嘴的。”纪九切换到一部鬼片，顿时精神一振。
关阙的手指在他后颈肌肤上轻轻摩挲：“可以。”
“……那你倒是看一眼屏幕，你都没看我选的是什么。”纪九道。
机器人正在下载新出炉的胎教音乐一百首，闻言立即阻止：“纪九，你不能看这个，会吓着宝宝的！”
纪九倒也没有坚持，干脆换台找了个娱乐节目，问关阙：“看这个怎么样？”
“可以。”关阙沉稳回答。
纪九乜着他，关阙挑了下眉：“怎么了？不是要看吗？”
纪九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到他身旁，发现沙发上摆着那个装着光明之眼和暗影之牙的盒子。盒盖很随意地打开着，露出里面两块碎片。
“你又在研究这个？”纪九问。
“刚才放在这儿的，等会儿再收起来。”
纪九叮嘱：“你花那么大劲儿才把它搞到手，那就别不当回事，要是哪天掉进哪个角落了，找都找不到。”
“好的，知道了。”关阙眼里含笑，顺从地将盒盖盖好。
纪九看着那盒子，忍不住问：“你还要找智慧之心，那这三块碎片究竟有什么用？”
关阙的手指捋着他的发丝，嘴里回道：“传说虞人族拥有一块圣物，是宇宙诞生时，从时空之柱上剥离的一部分。当然，其实就是一块陨石。但它的确含有某种我们尚不能查明的宇宙物质，不过我还不太清楚，只知道获得它，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
“这些碎片就是那块陨石圣物？”
“是的，陨石被切割成上下两半，而上半部又被分成了三块，便是光明之眼，暗影之牙和智慧之心。这三块碎片分别由虞人的三个族保管，一代代传下来，到了我阿爷一代，就是他和另外两名长老负责保管。”
“我阿爷当初遭难，大长老从他那里抢走了光明之眼。好在其他两位长老接到了消息，立即让人带着另外的碎片逃走，没有被他拿到。”
“你拿到陨石，是想获得它的力量吗？”
关阙缓缓开口：“是的，我要借助它的力量，杀了大长老。”
“可你说圣物被切割成上下两半，你就算拿到智慧之心，三块碎片也只是圣物的一半，还有一半呢？”
“剩下的一半我还没有任何线索，但只要一步步来，总会都拿到手。”
关阙看向电视屏幕，目光有些冷，脸庞也显得格外锋利。纪九伸手摸了下他的脸，换了个话题：“看电视吧，这个节目有些好笑的。”
关阙将他的手握在掌心，目光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好的，看电视。”
第二天上午，纪九吃过早饭，便和关阙一起，按约去往产科医院进行产检。
虽然纪九已经看过数次胎儿的三维高清影像，但再一次看见那个在半空缓缓旋转的小生命时，依旧是满心激动。
“阿宝。”他半躺在检查床上，伸手抓住关阙的胳膊。
关阙也认真地看着胎儿，只歪过头在他耳边低语：“我看见了，就像你说的，他很漂亮。”
胎儿头部圆润，皮肤娇嫩得能看清毛细血管。虽然闭着眼睛，却将一只小拳头塞在嘴边，一下下吸吮。
医生转过头打量两人，微笑道：“这孩子眼裂那么长，肯定有一双和爸爸相同的大眼睛。宽额头，高鼻梁，这又长得像父亲。”
纪九清楚医生并不知道关阙并非孩子的亲生父亲，但仔细看着胎儿，发现医生说得也没错，他长得和关阙的确很像。
他认为是那名基因提供者，可能长得和关阙有些相似之处，但更有可能的是因为关阙一直陪在身旁，胎儿受其影响，就照着他的模样长。
纪九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不然为什么有些孕妇和孕夫，会在怀孕期间看一些好看的明星照片？
关阙听见医生的话后，明显表现得很愉悦，一只手也轻轻抚摸着纪九高耸的肚子。
纪九便对医生道：“他长得确实很像他父亲，而且平常胎动很强烈的时候，只要他父亲一摸我肚子，他就安静下来了。”
“胎儿感受到父亲的爱抚，也会充满安全感。”医生微笑着道。
一系列检查结束后，医生拿着报告单，眼睛穿过老花镜上沿，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夫夫。
“刘先生，你的身体情况很好，胎儿生长发育也正常。”
他看见这对年轻人，在听见胎儿和孕夫情况良好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还看见那名孕夫做了个小动作，垂在身旁的手指，轻轻挠了下伴侣的大腿侧。
而伴侣也如法炮制，挠了挠他的腿。
两人都自以为动作隐秘，没有被别人发现，一脸静待下文地注视着前方。
医生在心里暗暗笑了下，也清楚了这对夫夫的感情很好，便问：“最近房事的频率怎么样？”
纪九正想用手指去戳关阙的膝盖窝，闻言顿时一惊：“什么？”
关阙也一脸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表情。
医生的眼睛在老花镜上沿左右来去：“就是性生活频率，一周多少次，这下明白了？”
两人突然变得老实，正在互相作乱的手都收了回去。
关阙转头看向窗户，像是对那一扇百叶窗帘突然产生了兴趣。纪九第一反应也是伸手去翻包，但又反应过来医生还在等待两人的答复。他看了眼正在认真研究百叶窗帘的关阙，知道现在不能指望他，便强自镇定地回道：“没有。”
“没有？”医生一怔，接着狐疑地看向了关阙。
“不是。”纪九反应过来医生在想什么，连忙替关阙解释，“他没有问题。”但刚说完这句，又不太确定地小声问他，“对吧？”
“没有。”关阙摇摇头，见纪九还看着自己，倏地坐直了身体，“我很正常。”接着又补充，“正常到都有些不正常。”
医生笑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孩子都有了，怎么会有问题？你们年轻夫夫也太谨慎了一些，现在的月份可以同房，没关系。”
待到检查结束走出屋子，两个人沉默地进入电梯，脸都有些泛红。
电梯嗡嗡下行，紧闭空间更加凸显此时的沉默，也更加令人不自在。
纪九找了个话题，问道：“东西都带上了吧？”
“嗯。”
“我的包……哦，在的。”
电梯内再次安静，纪九盯着那行数字，又开口：“这个医生有点让人尴尬啊。”
“还行。”关阙回道。
“其实没什么的。”
“我知道。”
电梯到了底层，两人步出电梯。纪九两手抄在衣兜里，走出一段后，突然撞了撞关阙的肩膀。
“害臊了？”
“为什么害臊？”
纪九摸了摸鼻子：“你就装吧，我看到你耳朵都红了。”
关阙眼睛看着前方：“你去照下镜子？”
“我比你强。”
纪九乜了眼关阙，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学他：“我很正常。我正常到都有些不正常。”
“过分了啊。”关阙没有看他，只侧身让过一名孕妇。
纪九却没有放过他：“阿宝，我问你啊，那句正常到有些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关阙不做声，抬手按下了车钥匙，停在远处的深灰色轿车闪了闪灯。
“问你啊，别不吭声啊，正常到有些不正常到底是什么意思？”纪九不依不饶地追问。
关阙正走着，突然就停下脚步，看着脚下地面轻笑了一声，接着侧头看向了纪九。
“你想知道我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纪九心里暗暗忍笑，神情却很无辜：“当然想知道，阿宝，给我说说。”
关阙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眸突然就和平常不太一样，隐隐透出一些侵略性，还带着一些危险。
纪九被他这样看着，脸上的笑慢慢敛起，下意识闭上了嘴，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关阙看见纪九的脸变红，便微微俯低头，在他耳侧轻声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关阙说完这句，便大步走向轿车。纪九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打开了副驾驶门等着，这才回过神，一边在心里暗骂这人不分场合地放电，一边面红耳赤地走了上去。

第56章
两人离开医院后，又去了一次母婴店，将一些需要的物品补充完整。考虑到家里有两人用车，且轿车的装载能力有限，关阙还去车行订了一辆超强性能的越野。这辆车空间非常宽敞，所有座椅折叠后，后备箱容积可达2500L，等到孩子出生，婴儿车什么的可以随便装，方便一家人出行。
回到家后，两人将买回的东西送进宝宝房，再坐在地上一样样拆开。
纪九头上顶着一只婴儿绒帽，胸前挂着一个口水兜，拿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玩偶。
“这玩意儿见过吗？它并不是你认为的眦汹兽，而是小米可，小孩子最喜欢的卡通角色，小米可。”纪九对关阙展示，又冲着旁边喊，“雀宝。”
鸟崽已经穿上了纪九新买的花毛衣，正坐在地上玩一个线团，听见纪九喊它，便起身走了过来。
“喜欢吗？”
“啾啾。”
“知道它叫什么吗？”
“啾啾啾。”
“你瞧瞧你，连孩子都知道这是小米可。”纪九奚落完关阙，又将玩偶丢给鸟崽，“拿去玩。”
鸟崽抱着玩偶离开，纪九继续整理物品，又拿起一个小圆瓶，在眼前转动着看上面的说明。
“这字好小，字体也是歪歪扭扭的那种。”纪九将圆瓶递到坐在对面的关阙面前，“你帮我看看，看着费劲。”
关阙接了过去，对着光线辨认圆形瓶身上的小字：“孕夫用……润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医生的交代，纪九变得有些敏感。他刚听见孕夫用三字时，心里便起了警惕，再听关阙念出润膏两字，心头便咯噔一声。
“……柔滑”
纪九的身体反应甚至快过大脑，在关阙刚念出柔滑这个词时，便一把将那圆瓶从他手里夺走。
关阙还举着手，神情略有些诧异。纪九一边将那圆瓶重新塞进袋子，一边胡乱解释：“肯定是我拿错了，我都没注意看，随便就装进购物推车了。”
关阙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心：“没拿错吧？我听见店员说，为了防止腹部长出妊娠纹，最好是涂抹一点润膏。当时他递给你的好像就是这瓶。”
纪九呆住，嘴张了又张，接着反应过来，便做出醒悟状：“是啊，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的，就是这瓶。”
关阙将他的反应瞧在眼里，不知想到了什么，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纪九还在解释：“我知道这是防止妊娠纹的，只是不知道怎么使用。”
话刚出口，他便看见关阙挑起半边眉头，也发现自己这个说法太过拙劣，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怎么会说不会使用的？谁会那么蠢，给自己肚皮抹药都不会？
纪九干脆闭上了嘴，只顶着关阙的两道视线，红着脸取下婴儿帽和口水兜，准备拿给吴思琪，让它按照店员的吩咐，清洗消毒后再收纳起来。
他听见关阙很轻地笑了声，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
关阙拎过袋子，从里面取出那瓶润膏，站起身，走出宝宝房。纪九没问他做什么，只竖起耳朵听，听见外面卧室床头柜拉开后再关闭的声音。
关阙放好东西走了回来，蹲在纪九身旁，继续收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物品。
“你不会搽药不要紧，我帮你搽就行了。”关阙低声道。
纪九嘴唇动了动，干脆侧头看向一旁。
收拾好所有物品，关阙便下楼做饭。待到吃完晚饭，一家人如往常般去小区里散步。
小区后面有座人工湖，两人沿着湖畔慢慢行走。鸟崽在两旁灌木里钻进钻出，机器人随时盯着它，催着它跟上步伐。
纪九披着关阙的外套，一手和他牵着，一手拿着一根野草：“阿宝，你是什么时候成为高阶序列者的？”
虽然天气转凉，但关阙依旧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米白色羊绒开衫，袖子往上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
“就在我夺回光明之眼的那一天。”
纪九轻轻啊了一声：“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夺取到光明之眼后就去了H58，然后遇到了我。那你成为高阶也没多久吧？”
关阙点点头：“序列者一般是在三十岁之前完成所有突破。我是在二十四岁那年知道了大长老的事，就想杀了他给我家人报仇。但我那时候还没完全突破，无法成为大长老的贴身守卫，也就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我一直等到二十七岁，再也等不下去了，决定直接去刺杀。”
纪九虽然知道他不会有生命危险，知道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却依旧绷紧了身体。
“那天，我拿着一把好不容易弄来的铦电枪，潜入了大长老的居所。”关阙语气平静地道，“也就是那天，我听到了他和别人的对话，知道了光明之眼的下落。”
……
关阙躲在墙后，听着旁边门内传来的声音。那屋子里除了大长老，还有两名高阶序列者，所以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不然连扣下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大长老，那人也知道光明之眼的消息，知道您将它放在赤牙城云堡。”关阙听见说话的这人，是大长老的亲信之一，名字叫做阿攀。
大长老冷笑一声，光是听见那阴沉的声音，便令关阙后背一阵发紧。
“他现在表面上和我们合作，实际上也是盯着陨石来的。他知道了光明之眼的下落，接下来肯定会有动作。”大长老慢吞吞地道，“但赤牙城驻守着大量塔柯军，他想接近云堡，没那么容易。”
“要不您还是把光明之眼取回来吧，放在那里的确不安全。”另一名亲信刺刃的声音响起，“容堡研究所已经研究了快半年，依旧无法复制光明之眼的能量。”
大长老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光明之眼的能量无法复制，但找不着智慧之心和暗影之牙，只能看看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自己做两个出来。”
刺刃道：“训练营里有个叫小沃的突破期训练生，是束历族云长老的外甥。云长老当年带着暗影之牙出逃，那个小沃会不会知道他的下落？”
“出事那年小沃才多大？十岁出头的孩子，云长老不可能把这些事告诉他。”阿攀摇摇头，“更何况，他早就没了，想问都没办法。”
“没了？”刺刃问。
“他和我是同一批训练生，还没等到突破成功，就在一次训练中死了，再也没有复活。”阿攀声音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关阙背靠墙壁听着他们的交谈，眼前却也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暗无天日的地下训练场，一名瘦弱的少年喘着气，低声对他道：“关阙，希望我这次死了后，就不要再复活了……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云长老是我的舅舅，他没有死，他离开了埃叶星，要逃去银辉星。他告诉我，让我以后悄悄去银辉星找他，或者找他的侍卫，叫做幽冥……可是我快撑不下去了，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以后也逃去银辉星吧，去找我的舅舅……”
……
“你听到什么了？阿宝？阿宝？”
纪九的声音将关阙从回忆中唤回，他定了定神，道：“我听见了藏着光明之眼的地点，还听到了有关暗影之牙的线索。所以我不光夺得了光明之眼，还去了银辉星，找到了暗影之牙。”
关阙想了下，又道：“对了，我之前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谈话内容里还提到了一名合作者。虽然没有提及那人的身份，但我觉得有可能是一名银盟军，也就是你口中的那名幕后者。”
纪九一怔，立即激动地追问：“那他们有透露那名幕后者的消息吗？是不是吴思宇？”
“没有提到名字。”关阙摇头，“但听得出来，他们的合作关系并不稳定，而且大长老认为他也会争夺陨石碎片。”
“吴思宇争夺陨石碎片做什么？”纪九疑惑地问，“你说这个陨石含有强大的能量，那能量是对所有人都有用，还是只针对你们序列者？”
“据我所知，只有序列者才能吸收陨石能量，普通人就算拿到手，也没有任何作用。”关阙道。
纪九不清楚吴思宇争抢陨石的原因，但这明显不是重点，他又问道：“那后来呢？”
“我只是名突破者，屋内却是三名高阶序列者，这场刺杀肯定不会成功。”关阙自嘲地笑了声，“我被屋里的人发现了，铦电枪也被夺走，好在人逃了出来。我在太空里躲藏了十来天，然后去了……去了藏匿光明之眼的地点。”
关阙话里有个迟疑的断句，纪九却没注意，只问：“那光明之眼是藏在哪儿的？”
关阙沉默半秒后回道：“在一颗无名行星上。”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纪九，九月二十日那天，他也在赤牙城。
他当时正在容堡内抢夺光明之眼，也知道城堡外在开战。而等他将光明之眼夺到手，离开城堡，便因为突破带来的能量冲击而失去了意识。
他不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后都做了什么，虽然他认为那些死亡的银盟军士兵和他无关，但该如何向纪九解释清楚？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一开始便对纪九做出了隐瞒。
那时的隐瞒是因为他刚认识纪九，不想节外生枝，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向纪九坦白的最好时机。
他再也不想让纪九用那种伤痛的、被背叛的、带着恨意的眼神看他。他只想纪九看向他的目光，永远都是那么缠绵，那双漂亮的瞳仁里，永远都只有他一个。
特别是在他初尝到两情相悦的甜蜜后，这一切便更加珍贵，珍贵到只要能留住纪九的爱恋，他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他欺瞒过纪九两次，纪九也原谅了他两次。但他心里清楚，不会再有第三次。
既然一开始就没有承认，那就只能将这件事彻底隐瞒，永远不要让纪九知道。
“后来呢？”纪九推了推他。
关阙便也继续：“我在小城堡里找到了光明之眼，和守在那儿的两名高阶序列者展开了搏斗。我原本打不过他们，但在濒临死亡时，却突破成了高阶。突破时爆发的巨大能量，让我杀死了那两名高阶序列者。”
他说得很简单，语气也是轻描淡写，但纪九却知道这短短几句背后的惊心动魄，只抓紧了关阙胳膊，紧张地屏住呼吸。
“我神志不清地离开那里，后面的记忆也模糊不清……”关阙眼里浮起一丝茫然。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受伤吗？”纪九诧异。
“序列者在突破时会遭受强大的能量冲击，也需要将这股突然生出的力量和身体融合。在这个过程里，序列者会失去意识，也会变得狂暴和混乱，一切行动只依照本能。”关阙解释。
他继续回忆：“我有过短暂的清醒，便找到了飞行器，我清楚接下来会遇到追杀，必须要去有铦电的地方，所以我将自动航行的路线调整到了H58。但是撑到飞行器进入太空后，我就再次昏迷了，等到醒来……就看见了你。”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得像是呢喃，也伸手抚上了纪九的脸。纪九侧头，在他掌心轻轻吻了下，又道：“我那次执行赤牙城任务时，也遇到过一名正在突破的序列者。”
关阙听到这几句，睫毛轻轻颤了颤，又慢慢收回了手。
纪九又道：“如果那名序列者进阶成功，那他肯定和我士兵的死亡有关。要是能找到他，我肯定要杀了他，为我的士兵报仇。”
纪九没有察觉到关阙神情有一丝异常，只抬手搂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阿宝，感谢你短暂的清醒，让我们能在H58遇见。”
关阙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脸上神情复杂难明。片刻后才低声道：“是的，感谢遇见。”
天边燃起了晚霞，恒星慢慢坠入地平线。当天上亮起一盏盏星子时，纪九这才叫回还在疯玩的鸟崽，一把捞起抱着回家。
晚上十点，鸟崽早已入睡，关阙和纪九还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棋盘。
“落子无悔。”关阙握住纪九伸向棋盘的手。
“我们银辉星的规矩是可以悔两步。”
“你已经悔了两步。”
“哦，我记错了，是可以悔三步。”
关阙手指在那段手腕上轻轻勾了下，这才道：“行吧，那就再让你一步。”
“希总，你刚摸我的小手了，那要让四步。”纪九狡黠地眨眨眼。
“这也是银辉星的规矩？”关阙夹起一颗棋子，神情似笑非笑。
“对，这就是银辉星的规矩。本来要让五步，但看在你那么有钱的份上，就只让四步。”
“我们银辉星根本没有这样的规矩！”机器人突然出声，打破两人的眉来眼去，又严肃道，“纪九，现在是睡前故事时间，请你正经一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过新闻，现在社会上竞争非常激烈，如果孩子以后是个蠢蛋，那就只能去战场上挖战壕抬弹药箱。我们做家长的要对孩子负责，积极开发他的智力，让他从胎儿时期就赢在起跑线上。”
待到纪九不出声了，机器人转回头，继续对着他的肚子，轻声细语地讲胎教故事。
“咕噜兽问小乌龟，你看见我的爸爸了吗？小乌龟说，你回答出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咕噜兽答应了，小乌龟就说，已知函数f(x)|lgx|. 若0<a<b，且f(a)f(b)，那么a+2b的取值范围是多少呢……”
待到十一点时，时间已经很晚，两人的厮杀终于告一段落，收好棋盘上楼休息。
二楼没有开灯，纪九背靠着主卧房门，和关阙接了个绵长的吻。
良久后，唇稍分，两人却谁都没有动。关阙在昏暗光线中注视着纪九，一手撑着门，一手搂着纪九的腰，纪九的双臂也依旧环在他脖颈上。
“你会给肚子抹药吗？”关阙的声音有些暗哑，呼吸喷洒在纪九耳侧，带着灼烫的温度。
纪九心里起了一阵战栗，轻声道：“我不会。”
“那需要我帮你吗？”关阙眼睛看着他，右手却在他腰侧皮肤上轻轻滑动。
两个呼吸后，纪九才回道：“好。”
关阙吻上他的唇，留恋地轻轻啄吻，又贴着他的唇低声道：“要说谢谢。”
“谢谢。”纪九笑了起来。
纪九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睡衣下摆被撩起在腰间。柔和的灯光洒落在圆润的腹部上，让那一处皮肤闪着润泽健康的光泽。
关阙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在手里挤了一团药膏，再在掌心缓缓揉开。
那扇连着宝宝房的门紧闭着，屋内显得很是安静。纪九能听到药膏在关阙掌心发出黏腻的声响，也能听见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
他看着关阙的侧脸，心里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尽管他不是个扭捏的人，和关阙关系的发展也水到渠成，但到了这一刻，却也依旧感觉到了紧张。
关阙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直到将药膏揉散，温度也不再冰冷，这才转过身，轻按上了纪九的腹部。
纪九刹那身体微颤，浑身肌肉跟着绷紧。关阙没有看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接着移动双手，将药膏在他腹部上缓缓抹开。
“冷吗？”关阙低声问。
纪九咬了咬唇，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他一样平稳：“不冷。”
虽然屋内温度适宜，但关阙还是看向墙上的温控器，确定数字正常，这才垂下眼继续。
他骨节分明的手在纪九腹部轻缓抚动，那掌心温度高得吓人，每经过一处，便像在那片肌肤上点燃了一簇火苗。纪九只能抓紧了被单，才不会让关阙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自禁地战栗。
关阙只盯着面前那一片皮肤，看上去神情认真，目光专注，像是心无旁骛。
纪九咬着唇，平躺在床上看着他，双眼皮上的皱褶显得深且宽，眼尾飘起了一抹红。
“你知不知道，你这里有一颗痣。”关阙突然哑声道。
“哪儿？”纪九下意识问道。
“这儿，红色的，很漂亮……”关阙的手指停留在他腰侧，在某一点轻轻划圈，那双眼睛却看着纪九，翻涌着浓浓暗潮。
纪九感受着他手指的动作，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他只穿着薄薄的睡裤，有些羞耻于会被关阙注意到，便想夹紧腿侧过身。
“别动。”关阙又道，“乖，让我给你把药膏搽好。”
关阙双手在腰侧轻轻揉捏，让纪九终于没有忍住，从齿间溢出了一声难耐的低吟。
他双眼绯红，想去按住关阙的手，阻止他的动作，却反被关阙捉住，握在了掌心里。
关阙修长的手指抚弄着纪九手背，再嵌入他指间，十指交握，带出滑腻的声音。
他抬眼看向纪九，看见他眼尾绯红，眼里蕴着一层雾气。灯光跳跃在他的眼里，也碎成了一片波光潋滟。
“阿宝……”
纪九声音发着颤，握住他的手往下轻拽。他顺势俯下身，两人的唇便贴在了一处。
关阙的吻汹涌而激烈，和他刚才表现出的平静判若两人。他灼烫的唇一路下滑，流连在纪九的脖颈处，一只手探进他衣物内，在那光滑的后腰摩挲揉捏，再顺着腰线往下滑入……
纪九仰起头，无力地喘息，白皙的脖子上显出绷紧的血管痕迹。关阙从身后抱紧他，在彻底没入纪九身体时，发出一声既满足又欢愉的闷哼。
……
良久后，屋内的低喘和那些意味不明的动静才逐渐停下。空气内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纪九侧躺在床上，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身体虽然疲倦得连手指都不想抬，却也残留着欢愉的余韵。
他闭着眼，感觉到关阙在查看他的身体，还亲了下他的腹部。接着又将他抱了起来，放进盛满热水的浴缸，温柔地为他清理。
动作间，他能感觉到关阙的呼吸又开始炽热，手掌也带上了灼烫的温度。但他但却没有再对他做什么，只仔细地将他身体清洗干净，再用大毛毯裹了起来，重新抱回床上。
纪九陷入柔软的被褥中，在察觉到关阙也在身旁躺下后，便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他的怀中。
关阙在他的额头和发顶落下数个轻吻，最后再抱着他，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沉沉睡了过去。

第57章
纪九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只是在天快亮时，被关阙的抚弄给弄醒。
关阙灼热的吻细碎落下，手掌在他身体上流连爱抚。他现在困得不行，只闭着眼往床另一边缩，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
但关阙坚硬的胸膛却又贴了上来，将人给紧紧搂住。他呼吸灼烫，声音带着刚醒的暗哑：“你睡你的，我做我的，你别管我。”
这句话传入纪九不甚清醒的脑中，他果然没再挣动，立即又睡了过去。
关阙缓缓进入，一边动作，一边轻拍着他安抚，低喘着哄道：“睡吧，乖，天还没亮，睡吧……”
强烈的刺激一波波袭来，纪九体内也涌起了阵阵热潮，将睡意荡涤一空。他喘着气抬起手，在关阙紧实的手臂上打了两下，接着又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当一切结束后，天已大亮。纪九继续睡了过去，也模糊听见了鸟崽和关阙的对话声。
“啾啾啾？”
“爸爸还在睡觉，别吵醒他，父亲给你穿衣服。”
“啾啾啾啾。”
“好的，穿那件有小花朵的毛衣。”
“啾啾啾啾啾啾……”
“要把小米可装进包包里吗？给你背上？好。”
等鸟崽背着包包，啪嗒啪嗒离开卧室，纪九又听见门口机器人和关阙在对话，还有吸尘器的嗡嗡声。
“我是走错房间了吗？”
“没有。”
“纪九呢？”
“他还在睡觉，先别打扫卫生。”
“阙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晚住在这里。”
“哈？”
“以后我就睡在这间屋子了。”
“哈？！”
转眼间，古费城便进入冬季，纪九也已经怀孕七个月。
他觉得这段时间，他正在享受一种非常惬意和满足的生活状态，整个人无比放松。他有时候都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会忘记那些仇恨，陷入这种慵懒而幸福的生活中。
“今天的产检结果显示，孕夫和胎儿的情况都很好。”医生收拾好桌上的报告单，笑眯眯地问：“两位爸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要问吗？”
纪九正要说没有什么要问的，关阙却突然开口：“我有两个问题要请教。”
他从大衣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医生，培训课上讲，新生儿每顿喂奶量是60至90毫升，如果他表现出继续进食的需求，那我可以喂他超过90毫升吗？”
医生回道：“因个体差异和生长发育的不同，可以适当给婴儿增加喂食量。”
“那么这个适当的具体数值是多少呢？”关阙一脸认真的问。
医生顿了顿：“10毫升吧，其实主要还是要根据新生儿的生理情况进行判断。”
“谢谢。”关阙看了眼笔记本，接着问，“新生儿的正常便数在每天6至8次。如果接近这个数值，比如9次，那是产生了腹泻吗？5次的话，又算不算便秘呢？”
……
产检结束，两人从电梯下楼，走进医院大厅。纪九还没走上两步，突然嘶一声皱起眉，一把抓住关阙的胳膊。
关阙一见他这面容扭曲的模样，也不多问，直接蹲下身，将他扶坐在自己大腿上。再飞快地脱掉他的鞋，撩起裤管，握住他因为怀孕有些肿胀的小腿，用力捋动按摩，拉伸肌肉。
纪九身为孕夫，虽然一直在补钙，但偶尔还是有抽筋的现象。他现在也顾不得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只搂住关阙肩，坐在他腿上，嘴里嘶啊嘶啊地吸气。
直到那阵痉挛的痛开始缓解，他才吁了口气，小声对关阙道：“好了，我好了。”
他扶着关阙的肩要起身，关阙却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泰然自若地走去旁边长椅，这才将人放下。
“在这里休息一阵，等恢复过来后再走。”关阙又回到大厅，将刚才顺手搁在地上的包和鞋拿了回来。
关阙俯下身，给纪九穿好鞋，去旁边的饮水机接水。纪九的小腿已经不疼了，只隐隐有些麻感，便转着头打量四周。
左边长椅上也坐着一名孕夫，肚子看上去比纪九的还要大一点，应该快要临盆。他一直看着纪九，在对上纪九的视线后，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问道：“几个月了？”
“七个月。”纪九回道。
“七个月的话也快了，我的预产期是下周。”孕夫说着，目光落在纪九脖颈处，视线略微停顿，接着又道，“你伴侣对你真好，你们的感情也很好。”
纪九今天刚起床，便在脖子上看见两处青紫，那是关阙在昨天夜里留下的痕迹。医院里有些热，他便忘记了这码事，摘掉围巾，敞开着外套，露出里面的低领毛衣和一段脖颈。
他从孕夫的目光里反应过来，便赶紧将外套扣上，重新遮住了吻痕。孕夫依旧微笑着，但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我和我伴侣的感情也很好，但我产检什么的都是一个人，因为他还在战场上。”
纪九看着眼前这名有些苍白瘦弱的孕夫，系纽扣的动作顿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孕夫却并不介意，只冲着他点了点头：“你的伴侣就在身旁，你很幸福。”
关阙端着水走了过来，纪九也拿起包站起身。他走到那名孕夫面前，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伴侣也会回来陪你。为了宝宝，为了爱你的人，加油。”
“谢谢，你也加油。”孕夫道。
两人跨出医院大门的瞬间，呼啸的冷风袭来。关阙用大围巾将纪九裹得只露出眼睛，再搂着他走向停在一旁的越野。
上车后，关阙立即打开空调，启动车辆，驶向了回家方向。纪九则一直捧着那杯热水，怔怔看着车窗外的萧瑟景象。
关阙将车驶入右边车道，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厌倦。”
“厌倦？”关阙神情变得有些警惕，声音也有些发沉。
“别瞎想，你在我这儿还新鲜得很。”纪九虽然没看他，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幽幽叹了口气，“我说的是打仗。”他靠向椅背，半阖着眼，“我厌倦了战争，不管是塔柯人还是银辉人，我都不想他们死在战场上，也不想他们和自己的亲人分别。”
关阙没有出声，只用单手扶着方向盘，却将另一只手伸到了纪九面前。
纪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便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关阙握住他的手，牵到自己嘴边亲了亲，又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神情沉稳，语气是郑重的保证，纪九心头那点不安也被驱散，只笑了起来，点头道：“我知道的。”
越野路过军工厂那条街时，纪九问道：“还是没法接近厉奔吗？”
当初他故意将钱包交给士兵，士兵果然找到了那名小臂生着胎记的人。虽然那人没有收下钱包，但关阙也知道了他的姓名。
关阙这些天一直在暗地调查，查到那人使用的是假履历，并根据他来到古费城的时间，终于可以确定他就是厉奔。
“厉奔为人非常谨慎，除了你遇到他那次外，他基本不外出，也不和任何人往来。他一直呆在军工厂里，要想接近他的话，还真不容易。”关阙也看向了那条街道。
“你要把他绑出来还不简单？”纪九做了个朝前方瞄准的动作。
关阙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是可以将人绑出来审问，但我们还要在古费城呆一段时间，为了安全和稳定，还是慢慢接近他最好，免得出什么纰漏。要实在不行，等你生了孩子后，我再把他弄出来。”
越野在别墅门前停下，关阙泊车，纪九就站在庭院里等着。等到关阙将车停进车库，看着他朝自己跑来，两人才说说笑笑地走向大门。
机器人坐在大厅茶几前，茶几上摆满了纸张，它则拿着一支笔在那些纸上勾画涂抹。听见两人进门，它头也不抬地大声打招呼：“回来啦？”
“回来了。”纪九站在玄关，等关阙摘下他的围巾，脱掉外套，这才走向客厅，“吴思琪，你在做什么？”
机器人抬起头，屏幕脸还显示它戴了一副眼镜：“我在研究古费城各所幼儿园的资料。”
“幼儿园？”纪九失笑，“你也考虑得太远了吧？我们不会在古费城住那么久的。”
“为了孩子的未来发展，我们走的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差错。虽然说我们会离开古费城，但万事没有绝对，我们做家长的，一定要提前做好各种应对准备。”
纪九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些资料一张张看，嘴里念：“飞飞幼儿园，建园十五年，因为食物安全问题，被家长投诉过两次，不予考虑。青青草幼儿园，建园五年，时间太短，不予考虑。恒飞幼儿园，建园五十年，不予考虑。”
纪九念到这里，问道：“建园五年的你觉得时间太短，那这个五十年的为什么也不予考虑？”
机器人推了推屏幕上的虚拟眼镜：“我查了那家幼儿园二十几年前的数据，找到当时那批就读小孩的资料。他们现在已经三十岁左右，我统计了一下，其中有十五人都是在战场上挖战壕，搬弹药箱。”
“这又怎么了？”纪九问。
“证明那家幼儿园不能开发小孩智力。”
“军种不分大小，你不能搞歧视啊。”纪九伸手点了点它，“而且挖战壕怎么了？我刚入军的时候，也挖过一段时间的战壕。”
“正因为你挖过战壕扛过弹药箱，所以我才这么担心。”机器人想了想，“虽然你的基因会拉低小孩智力，但一切还来得及，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进入胎教时间。”
“M理论是一种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相统一的理论。其中最为神秘的，莫过于它认为世界最多可以存在九个维度数……”
纪九在机器人播放的知识讲座里，大步走向厨房，迅速闪身进去。
“又开始了？”关阙站在岛台前，面前盘里摆着一条已经剖好洗净的鱼。
“今天是物理。”
“比昨天的哲学要好一点。”
关阙已经戴上了一次性手套，朝着纪九抬起双手，纪九便替他挽高袖子：“需要我做什么？”
“吴思琪把食材都准备好了，现在不用你做什么。”关阙将调料往鱼身上抹，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纪九，微微侧头，“我脸上溅了几滴水，帮我擦掉吧。”
纪九顺手拿起岛台上的一条小巾，关阙立即阻止：“那是洗碗巾。”他看向挂在门背后的那排小巾，关阙又道：“那是抹布。”
“挑三拣四。”纪九干脆上前，抬手揽住关阙的脖子。
关阙随着他的动作，顺从地俯低头，任由他在自己脸上胡乱一顿亲。
“好了，现在给你擦干净了。”纪九舔了下唇，“甜。”
关阙看着他，眉目舒展，眼含笑意。纪九也不松手，只低声道：“别动，你嘴上也有水，让我给你擦了。”
两人接了一个绵长的吻，厨房里响起一片暧昧的水声。关阙两手不空，只用手臂扶着纪九的腰，等这个吻结束后，转过身继续做鱼。纪九脸带红晕地趴在他背上，脑袋也搁在他的肩膀上。
“你的后背顶着我肚子了，让我站得好费劲。”纪九道。
“你那样站着当然费劲。”关阙将他拉到自己身侧，“来这儿站着。”
纪九便从侧面揽住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不行，我还是喜欢从背后抱着你。”
他又重新回到关阙身后，双手搂住他的腰。关阙不时会拿碗拿盘放调料瓶，身体移动时，腰背上的肌肉也会拉出各种线条。
纪九看得心痒，伸手在他后背上抚摸，又一下下往前顶，一边在他耳边喘气，一边学着他夜里的那些话：“这样呢？要不要再快一点？舒不舒服？”
关阙被他顶得也一下下往前，笑着道：“别动，我手滑，端不住碗。”
“别动？”纪九换了个角度，继续低声道，“这样呢？这样还要不要我动？滑吗？告诉我，哪儿滑？”
关阙一手端着碗，一手撑着岛台。他侧头看着纪九，脸上带着笑，目光里满满都是简直拿你没办法的宠溺。
两人打闹着，纪九环住他的腰，笑道：“阿宝，你耳朵红了，害臊了？”
“没有。”
“没有？那是因为什么？我看看……”
纪九目光往下滑，接着伸手往关阙身前一探，接着嗤嗤笑：“还真是的，阿宝，你这可是不论何时何地，随时都能起立啊。”
纪九一边笑一边抬头，却见关阙没有笑，只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
他对关阙的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起。
“我只是搞着玩的。”纪九呐呐地道。
关阙看着他没说话，却在这时突然笑了一声。
纪九和他对视两秒，猛地冲向厨房门，但关阙比他动作更快地闪到门口，关门，反锁，将人一把抱起，放坐在干净的桌上，接着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纪九挣了两下，被关阙握住双手背在身后，只得仰起头，被迫接受他唇舌的搅弄。片刻后，他也软了身体，被关阙松开的双手也搂上了他的脖颈。
关阙将他的衣服推高，俯下了身。
他往后仰着头，嘴里轻轻抽着气：“吴思琪会进来的。”
“不会，我把门已经反锁了。”
……
“一个钟摆，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周而复始，来回摆动……”
机器人播放着胎教内容，走到厨房门口，推了下门，没有推开。
它听见屋内传出一些奇怪的动静，像是纪九在哭，嘴巴却又被堵住，便问道：“纪九生病了吗？阙哥，你们在做饭，为什么把门锁住了？”
片刻后，关阙的声音才响起，暗哑中带着低喘：“纪九没事，我们在做一道新料理，不能打开门，会透风变质。你陪着雀宝去看电视，做好了叫你们。”
“可是——”
“我会给你买最新款的智能人DE眼镜。”
“好的。”
机器人立即转身离开，胎教声也渐渐远去。
“钟摆总是围绕着一个中心值在一定范围内作有规律的摆动，所以被冠名为钟摆理论……”
“什么叫钟摆理论，听清楚了吗？”屋内，关阙下巴上挂着两粒汗，往前顶了一下。
纪九发出一声似哭的低吟：“围绕着，围绕着……”
“围绕着一个中心值。”关阙提醒，动作却不停，攻势也没有减缓，“然后呢？”
“你慢点……然后，然后……”纪九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然后在一定范围内作有规律的摆动。”关阙握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去，低声问，“这句话懂吗？”
“……懂。”
机器人一直带着鸟崽在看电视，很久后，厨房门才打开，关阙抱着纪九走了出来。
“纪九怎么了？”机器人立即站起身。
“没事，他做饭做睡着了。”关阙抱着纪九上楼，“我先把他送到床上去，马上就下来做饭。”
这顿饭做了三个小时才好。纪九一直没有下楼，关阙将饭菜用餐盘端起，送进了楼上卧室。
纪九到下午才出现，全家人照例去了湖边散步。刚走至湖边，机器人就顿住脚步：“胎教时间到了，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吴思琪，如果我们现在正在战场上打仗，你是不是也要开始胎教？”纪九问道。
他被关阙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声音还有些暗哑，机器人回道：“那肯定的，打仗哪有胎教重要。”它清清嗓子，“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等等。”关阙见纪九一脸便秘的表情，便道，“吴思琪，你带着雀宝去玩，我来讲胎教故事。对了，明天我们就去买DE眼镜。”
机器人一把抱起鸟崽，飞快地钻入旁边小树林，消失在视线里。
纪九坐在湖边长椅上，靠在关阙怀里。关阙揽着他，低声对着他的肚子道：“有一只咕噜兽，它问小乌龟，你看见我的爸爸了吗？小乌龟说，你爸爸正在和小米可打仗。”
纪九：“……”
关阙继续：“小米可用上了H46新型地面对空迫击炮，最大射程可达3.5万公里，可携带六枚分导弹头，每个弹头具有70万恪BK的爆炸威力……”
纪九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看着关阙英俊的侧脸，听着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伸手将他垂在额头上的一绺发丝拨开。
他突然就原谅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放松懈怠。他不是圣人，他只是纪九，他想象不出还有怎样的人生才能比现在更幸福。他觉得和关阙在一起生活的感觉太好，应该没人能抵抗得了。

第58章
转眼，古费城已进入冬天，也到了纪九的预产期。家里的一切都已经备妥当，两辆车随时满能，只要有情况，立即便能去往医院。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关阙没有出门，用剪刀修剪缠绕在铁栏上的沙藤蔓，纪九则端着小凳坐在旁边，有句没句地和他聊着天。
“你就要生了，也说不准是哪一天，要不我们先住进医院？”关阙问。
纪九知道他已经订下了医院最好的病房，但想了想后还是道：“我想呆在家里。放心吧，我没那么娇弱，就算发作了再去医院也没关系。”
医院条件虽然不错，但到底也比不上家里舒适，关阙见纪九不愿意去，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关阙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手不得空，纪九便拿起电话接通，递到了他耳旁。
“李总……现在吗？我没什么事……好，我马上过来。”
纪九挂断电话，却见关阙转眼看着他，像是蛰伏多日的猛兽终于等到猎物，一双眼精光闪动。
纪九愣了一瞬，立即便想到了什么，也跟着变得激动。
“能进入军工厂了？”他问道。
“不能。但李总说生意谈妥了，军方请他和我中午一起吃个饭。军方出席的除了军工厂负责人，还有几名主要工程师，其中就包括厉奔。”
关阙丢掉剪刀，大步走向屋内，纪九跟在他身旁问：“需要我陪着你吗？我不太放心。”
关阙拉着他的手上楼梯：“没事，厉奔只是一名小工程师，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只要问出他叔叔的下落，马上就回来。”
关阙进入衣帽间，穿好衬衫，对着镜子打领带。纪九将他的西装和大衣从架上取出，嘴里叮嘱：“如果有什么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
关阙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我明白，如果你有什么情况，也马上通知我。”
“我这里你就别担心了，还有吴思琪呢。”
半个小时后，一辆外形低调的轿车停在古费城最豪华的酒店前。门童拉开后座车门，关阙长腿一迈下了车。
他身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内里是一套同色系暗纹西服，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外形甚是抢眼，刚下车便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希总。”关阙的合伙人李总笑着迎了上来，“快请，王营长和几名重要工程师马上就到。”
两人正要往里走，却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左方。
只见一列军车从左边驶来，清一色的货车，但车斗里却不是拉的货物，而是一群难民。
这些人都背着大包小包，脚边也搁着行李袋。个个面容憔悴地站在车斗里，神情木然地看着街边驻足的行人。
一辆接一辆的军车从面前驶过，李总见关阙站着没动，便道：“这些都是从地厉星逃来的难民，躲在古费城各个地方，这几天被搜出来，现在又要送走。”
“遣返原址吗？”关阙问。
“原址应该不会，都炸成废墟了，可能是送去五聪星吧，那里要安全得多。”李总叹了口气，“地厉星靠近银辉星系，常年战乱，但太多的难民进入古费城，这个城市也负担不起。何况谁知道古费城还能平安多久呢？”
关阙沉默着没有说话，一直看着那些军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和李总一起进入了酒店。
两人落座后没有多久，房门便被打开，服务生引领着几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身塔柯军装，显然便是王营长。他身后还跟着三名身着便服的人，关阙早看过厉奔的照片，一眼便认出了他。
“王营长，来来来，请坐请坐。这位是陈工程师，于工程师，阿木工程师。”李总热情地迎上去，再分别给双方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古费城最年轻有为的希桑宸希总。”
大家互相认识后，都在桌旁坐下。关阙一边和王营长交谈，一边注意着被称为阿木工程师的厉奔。
厉奔约莫四十左右，面容瘦削苍白，目光游移不定，显得有些局促和坐立不安。
关阙只瞥了他一眼，便继续和王营长交谈。等到酒菜上桌后，大家谈笑风生，其乐融融。觥筹交错间，王营长开始和关阙及李总称兄道弟，就连厉奔也不再那么腼腆，偶尔还能说上两句。
家里，纪九从关阙离开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他一手抱着鸟崽，一手拿着遥控器，不断切换频道。
电视画面迅速变幻，鸟崽总会在出现动画片的时候坐直身，又在画面变成另外的节目后垮下肩膀。
纪九不停按着遥控器，直到鸟崽的一只翅膀搭在他手上：“啾啾。”
纪九这才回过神，放下遥控器：“好的，我们现在看动画片。”
叮一声响，他赶紧拿起放在身旁的电话，发现是关阙发来了一张照片。点开后，照片里只有一瓶酒。
关阙的语音随后到来：“我又发现了一种孕夫可以喝的酒，等会儿给你带回来。”
纪九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
小九：还要再做两样菜，老醋小螺鱼和茨芽拌牛肉。
阿宝：没问题。
阿宝：吃饭了吗？
小九：吃过了。
阿宝：吃的什么？
小九：吴思琪热了昨晚的剩菜，还蒸了一碗蛋羹，我都吃光了。
关阙那边没有回话，想来正在和其他人交谈。纪九很想知道他找厉奔问话的情况，但现在明显不是说事的时候，便忍住了没有追问。但关阙清楚他在想什么，片刻后，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阿宝：放心，事情正顺利进行中。
纪九没有再打扰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却见机器人正站在窗边往外张望。
“吴思琪，你在看什么？”纪九问。
机器人道：“这天突然就灰蒙蒙的，是不是沙尘暴要来了？”
纪九这才发现，屋内光线已经变得很昏暗，明明才中午，就如同傍晚时分般暗沉。
“下面播报一则紧急通知。”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突然暂停，出现了一名站在大街上，手持话筒的主播。
“沙尘暴就要来袭，请市民们提前做好抗风准备，尽量回到家中，不要在外面逗留……”
古费城自从进入冬季，便再没有遇上过沙尘暴。听见这则紧急通知后，机器人赶紧去楼上关门关窗，纪九也去帮忙，同时给关阙发了条消息。
小九：沙尘暴要到了，你如果要回家，也等风暴过去后再回来。
酒店包间里，一群人喝得正酣，个个面色潮红，眼带醉意。王营长敞着外套，一个劲儿地和李总诉苦，两名他带来的工程师已经喝趴在了桌上。
就连喝得最少的厉奔也有些不清醒，端着酒杯坐着，愣愣地盯着前方。
关阙靠着椅背，领带松松地挂在衬衫上。他看上去也有了几分醉意，眼神朦胧地在所有人脸上环视一周，再摇摇晃晃地走到厉奔身旁，拿掉他的酒杯，揽住他的肩。
“阿木工，这里面太闷了，咱俩去外面透透气。”
“希总，我就不去了。”
厉奔就要将肩上的手拿开，却突然僵住身体，脸色骤变。他慢慢垂下头，看着抵在后腰上的枪管，立即就要挣扎，却又被关阙按住。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发出轻微的撞响，也成功地让厉奔停下了挣扎。
“阿木工不要乱动，你酒喝多了，正头晕，乱动的话可能会吐。”关阙的声音隐含警告。
现在没人注意他俩，关阙半拖半抱地挟持着厉奔离开包房，再穿过走廊。
他身高腿长，厉奔跟得跌跌撞撞。中途遇见一名客人，疑惑地看着两人，关阙对他有礼地颔首，微笑着解释：“他喝多了。”
客人释然，指着一扇小门：“那里是小花园，可以去透透风。刚才有紧急通知，沙尘暴马上要来了，你们也要快点回来。”
“谢谢。”
小花园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对情侣坐在喷水池边低声说笑，还仰头看着有些昏黄的天空，似是在谈论这场就要到来的沙尘暴。
关阙带着厉奔去到角落，将人推进一棵大树背后，用枪抵住他的胸口。
“希先生，你，你要做什么？我不参与你们之间的生意，我，我只是在搞研究工作，我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厉奔结结巴巴地解释。
关阙也不绕圈，直接问道：“艾阿扎在哪里？”
厉奔原本只是表现得有些惊慌，但听见这句话后，瞳孔骤然紧缩，脸色唰地变白，那点酒意也顿时散尽。
关阙只看他的反应，心里便已有了底，继续追问：“你的伯父艾阿扎现在在哪里？”
厉奔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摇头：“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我不认识这个人。”
小花园里刮起了风，四周光线迅速变暗，附近的那对情侣便起身返回酒店。关阙抬头看了眼天空，正要收回视线，却不知看到了什么，微微眯起了眼。
只见城市上方的那片昏黄天空里，出现了五架飞行器的身影。漆黑的舰身上已伸出了风阻板，像是巨鸟张开了翅翼，正朝着地面俯冲而下。
关阙对这种飞行器再熟悉不过，立即认出那是黑鸦战舰。
暗影军团竟然来到了古费城。
厉奔也抬头看着天空，在看清那五架星舰的外形后，他脸上又惊又骇，浑身筛糠似地抖。
关阙收回视线，看着满脸绝望的厉奔，心头猛然一动。他一把揪住厉奔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声色俱厉地喝问：“暗影军团是冲着你来的？”
厉奔不回话，哪怕胸口还抵着枪管，也不管不顾地大力挣扎，整个人就像疯了一般。
关阙见他这幅濒临崩溃的模样，干脆松开一只手，摘掉脸上的眼镜和伪装层，露出自己的真实面容。
“厉奔，我是虞人。”关阙冲着他喝道。
厉奔喘着气看着他，关阙又向他展示耳后的鳃：“你应该知道阿伊卡族长，他是我的阿爷。”
厉奔听见这句，突然就停下了挣扎，只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关阙便又道：“我叫做关阙，被阿伊卡族长收养，虽然是序列者，却不是暗影军团的人。我正在被大长老追杀，来古费城就是为了找你，想要你带我去见你的伯父艾阿扎，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厉奔重重喘着粗气，嘶哑着声音道：“你说族长是你的阿爷，可我怎么能相信你？”
“暗影军团已经到了这儿，你只能选择相信我，不然你和你伯父都会被他们带走。”
厉奔看着关阙，神情迟疑，目光惊疑不定。
关阙又低声厉喝：“你还在犹豫什么？大长老已经派人来了，艾阿扎现在很危险，我们得赶紧去找他，只有我才能救你们。”
厉奔再次看向天空，又看向面前的关阙。两相权衡之下，他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跟我走！”
两人返回酒店，顺着通道冲向大堂，在路过他们刚才的包房时，关阙却突然停步，砰一声推开房门。
“希总，来喝……”
满脸通红的李总刚举起酒杯，就见关阙从酒水柜里拎起一瓶还没开封的酒，对他点了下头，接着转身冲出了房间。
关阙带着厉奔跑出酒店大门，奔向了旁边的停车场。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纪九的号码。
纪九正坐在宝宝房里清点新生儿用品，忽然听天空响起飞行器的轰鸣。这种天气还有飞行器起降，他有些好奇地转头看了眼，在看清天上的小黑点后，倏地站起了身。
“吴思琪——”
机器人站在窗边往天空张望，紧张地道：“我看见了，是黑鸦星舰。”
纪九的第一反应是暗影军团发现了关阙。他脑中有着几秒的空茫，接着掏出电话，但两只手却发着抖，手指怎么也对不准那些按键。
他掐了大腿一把，强行让自己冷静。但这次还没按下键，电话便响了起来，来电人显示是阿宝。
“阿宝。”他连忙接通，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被砂纸挫过。
对面顿了顿：“小九，你还好吗？”
纪九也顾不上回答，只急促地道：“暗影军团来了！黑鸦星舰！”
“我知道，别慌，我知道他们来了。没事的，不是追我来的，别怕。”
纪九听着关阙用稳定的语气告诉他，暗影军团的目标不是他，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他闭上眼睛，长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已迅速镇定下来。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道。
关阙已经上了自己的轿车，厉奔也坐上了后座。他启动车辆，轿车冲出停车场，这才对着耳机道：“我现在正带着厉奔去找他伯父艾阿扎。”
因为沙尘暴就要到来的原因，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稀少。轿车在街道上风驰电掣地前行，关阙紧握着方向盘，像是挣扎一番后，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小九，我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暗影军团这次的目标虽然不是我，却是艾阿扎。但不管是谁，我们现在也不能再留在古费城，不然太危险。”
关阙说这话时，心里很是不好受。纪九即将临盆，他却要求他在这时候离开古费城。他原本想过将纪九单独留在这儿，但倘若等会儿他身份暴露，那么和他一直生活在古费城的纪九，也会被暗影军团顺藤摸瓜给找到。
但纪九没有半分迟疑，声音冷静且果断：“我准备一下，马上去往停舰坪，你接到人后就快点赶来。”
关阙闭了闭眼，哑声回道：“好。”
纪九又放柔了声音：“阿宝，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孩子在舰上等你。”
关阙深吸了口气：“沙尘暴就要来了，你也要注意安全，有什么就马上和我联系。”
“我知道的。”
挂断电话，纪九立即站起身，大声道：“吴思琪，纪雀，马上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要乘舰离开古费城。”
机器人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也见到了暗影军团的黑鸦星舰，闻言立即从向杂物间，从里面拖出了两只大皮箱。正在一层看电视的鸟崽也滑下沙发，啪嗒啪嗒爬上了楼梯。
“东西带得越简单越好，只挑重要的必需品。”
“知道。”
“啾啾！”
纪九冲向卧室，抓起摆放在床头柜上的两只小狐狸。接着又打开衣柜，拨开一堆衣服，在露出的保险箱上输入密码，取出装着光明之眼和暗影之牙的盒子。
他将这些一股脑塞进背包，侧头看见机器人正在宝宝房里，将小衣服小被子拼命往行李箱里塞。鸟崽也在帮忙，叼着一张口水兜放进了行李箱里。
“吴思琪，尽量精简物品，我去开车，你把收拾好的行李都放去大门口。”纪九道。
“好。”
关阙开走了轿车，车库里剩下了那辆越野。纪九将越野驶出车库，停在大门口时，机器人也带着鸟崽奔出了别墅大门。
机器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大背包，胸前还挂着两个奶瓶。鸟崽脑袋上系了条三角巾，身上也背了个包袱，里面装着它自己的玩具。
纪九打开了后备箱门，机器人将两只行李箱放进去，又连忙往回跑：“等一下，还有两个大包袱。”
纪九将鸟崽抱上车，转过头，看见机器人又拖了两个用床单做的大包袱出来，最上面搁着小被子小枕头和纸尿裤。
“吴思琪，不是让你精简一下吗？怎么带这么多？”纪九也赶紧去帮忙。
“我已经精简过了，给宝宝准备的奶锅和玩具都没有带！不行，我要回去把奶锅带上！”
“别带了！”纪九低喝，抬头看了下暗沉的天空，急声催促，“我们得赶紧去舰场。”
纪九刚拎起一袋装好的干净衣物，腹中突然袭来一阵胀痛。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闷哼一声，手里袋子也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机器人问。
纪九伸手扶着腰，待到缓过那口气，才道：“没事，可能之前吃的那个水果吃坏了肚子。”
“吃坏了肚子啊？那我去给你拿药，我带了很多药，就放在行李箱里的。”
“不急，等去了舰上再说，舰上也有阿宝准备的药。”纪九匆匆往驾驶座走，“别耽搁了，我们要在沙尘暴到来之前赶到星舰场。”
将行李都装上车，纪九开车，越野掉头，轰一声提速，驶向了大门。但接着又吱一声急刹，停在了路中央。
后车门打开，机器人跳下车，急急忙忙往后跑，捡起掉在路面上的一包纸尿裤，再迅速回到车上。
车门关闭，越野再次发出低沉轰鸣，疾驰向了前方。

第59章
关阙在厉奔的指引下，将车驶入咔德区。
这一带是古费城贫民区，四处都是低矮破烂的房屋，清一色的圆弧形屋顶，像是一片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蘑菇。因为沙尘暴快要来临，居民们正用沙膜盖住那些放在屋檐下的物品，或探出窗户，用长叉去收挂在窗下的衣服。
厉奔一边指路，一边给关阙讲述经过：“这些年，为了两人的安全，我和伯父一个月才见一次面，互相也不会保存联系方式。但昨天晚上，我去军部交一份资料，无意中发现机要部的墙上贴着他年轻时和现在的对比照。”
“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关阙问。
“我问了机要部的一名熟人，他说是白天清查难民时发现这人身份有问题，而且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上面已经汇报给了暗影军团。”车辆颠簸，厉奔脸色苍白地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我昨晚就想去通知他，但军部不允许我们技术人员晚上出门。恰好今天王营长说去酒店吃饭，我立即就答应了，打算趁这个机会去找他——就这里，到了。”
吉普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房子前，关阙跳下车，和厉奔一前一后地冲向房门。
“大伯，我是小奔，快开门！”厉奔也顾不得其他，只一边拍铁门一边大喊。
关阙等了几秒后便要踹门，房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站在门口。他想是已经知道了不对劲，目光只在关阙身上扫了一圈，便让开道：“快进来。”
两人刚进到屋内，厉奔便抓住艾阿扎的胳膊，慌乱地解释：“大伯，暗影军团来了。他们已经知道了你是谁，马上就要来抓你，我们得赶紧逃！”
艾阿扎却没有回应，凌厉的目光只落在关阙脸上。关阙上前一步，欠身行了个晚辈礼，道：“艾阿扎大伯，我是族长阿伊卡的养子——”
“我认得你。”艾阿扎却出声打断，“你叫做关阙，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小，被阿伊卡牵在手里。虽然你现在已经成年，但模样并没有改变。”
关阙见他认识自己，心下顿时放松了许多。情况紧急，艾阿扎也不耽搁，直接走向卧室，几分钟后再出来，对着两人道：“走吧。”
三人迅速出门上车，关阙刚拉开驾驶座车门，便见远处街头尽头出现了一列军车车队，正朝着这边驶来。
“暗影军团的人来了！”厉奔发出一声惊呼。
关阙立即上车，启动车辆。轿车发出一声动力强劲的低吼，朝着街道反方向疾驰而去。
……
“……沙尘暴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古费城，各位市民不要在户外逗留，请尽快回到室内……”
车载电台里不断重复着沙尘暴预警，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只塑料袋被风卷起，贴上正在飞驰的越野车窗，又飘飘悠悠地飞走。
纪九一边开车，一边拨打关阙的电话，但沙尘暴影响到了信号，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远处天际一片浑浊，天空和地平线连成了片，像是画布被泼上浓重的昏黄油彩，并逐渐朝着这方晕染。城里光线也迅速变暗，空无一人的街道旁亮起了路灯，空气中飞舞着被风卷来的浮尘，路灯光微弱得像是随时熄灭的烛火。
“纪九，沙尘暴要到了。”机器人看着窗外道，“阙哥也在赶去舰场吗？他会不会比我们提前到达？”
半晌没有回应，机器人看向驾驶座，接着紧张地问：“纪九？纪九？”
纪九虽然开着车，但脸色发白，牙齿紧咬着唇，看上去明显不正常。
“纪九！”机器人立即就要解安全带，纪九却道，“没事，我没事。”
“你刚才还在说吃坏了肚子，是不是想上厕所？我带了很多药，你停在路边，先把药吃了。”机器人道。
“我真的没事。”纪九紧抓着方向盘，突然短促地笑了声，接着又皱起眉倒抽气，“吴思琪，我不是吃坏了肚子，我是发作了。”
“发作了，发作了……”机器人喃喃重复了两次，突然就呆住，接着发出一声尖叫，将正在后座翻自己包袱的鸟崽吓得浑身一抖。
“发作了是那个意思吗？是不是那个意思？是不是？”机器人迭声问道。
“对，就是那个意思，我可能要生了。”纪九的嗓子有些发紧，但语气还算平静。他转头看了眼，看见吴思琪满屏幕都是雪花点，又道，“冷静点，吴思琪你坚持住，不要在这里死机。”
机器人终于挺过了这一波情绪数据对处理器的冲击，成功地没有死机。但它依旧慌张得不行，在座位上转来转去，一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我来开车吧。”机器人道。
纪九看了它一眼，道：“不用，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没准会开着车去撞墙，我来就行。”
鸟崽从后座挤到前排，一只翅膀按住纪九的肚子：“啾啾啾？”
“对，弟弟要出来了。”纪九忍着痛，对它露出安抚的微笑。
纪九没有再出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得发白。被他的稳定情绪影响，机器人终于不再那么紧张，只死死盯着停舰坪方向，不时转头看一眼他。
“没事的，我们快要到达停舰坪了，看见没有？就在前面。”纪九开着车左拐，进入了另一条街道。
他嘴里安慰着机器人和鸟崽，实则心里也又慌又乱。暗影军团抵达古费城，正是最紧要的时刻，却偏偏在这时候开始发作。他也不知道关阙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将那艾阿扎找到，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虽然沙尘暴还未抵达古费城，但城市已被黄沙笼罩，可视度大幅降低。关阙驾驶着轿车在街道上飞驰，远方跟着七八辆塔柯军军车。
“所以你现在正在被大长老追杀？”坐在后排的艾阿扎问。
关阙看了眼后视镜，回道：“对，而且我已经拿到了光明之眼和暗影之牙，还需要您手里的那块智慧之心。”
“大伯……”厉奔有些紧张地看向艾阿扎。
厉奔很清楚智慧之心的重要，生怕艾阿扎怪他将关阙带来。
但艾阿扎却没有生气，只问关阙：“你拿到陨石后想要做什么？”
“我要杀了大长老，让所有虞人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家乡。”
艾阿扎叹了口气：“你是关家唯一的血脉，而关家一直是虞人里最富有的家族。你现在大可以走得远远的，去享受最好的人生，何必卷入这场危险的风波？”
“我的伴侣就要生产了，但他现在却不得不独自赶往星舰场……”关阙闭了闭眼，脸上闪过一抹痛楚，“我很想给他平安的生活，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我没有别的选择。”
艾阿扎点了下，没有再说什么，只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伸长手臂，递到了关阙眼前。
“关阙，雄鹰不会与燕雀齐飞，虎豹不会与羊鹿同行。我相信阿伊卡，相信他的孩子，所以将这智慧之心交给你。但你不能只是杀了大长老，让所有虞人离开战场而已，你的眼睛应该看得更远。”
他这句话颇有深意，但关阙现在来不及去琢磨，他侧头看了眼，接过木屋，郑重地放进了衣服内兜。
轿车车顶突然发出一声重响，像是被什么击中。厉奔顿时惊呼：“序列者在用精神力攻击我们！”
“别慌！”艾阿扎喝道。
下一道精神力攻击袭来时，轿车车身外便多了一层半透明屏障，挡住了那道攻击。
艾阿扎也是一名高阶序列者，立即用精神力布下了防护罩。后方射来的精神力如箭矢般刺向吉普车，那层防护罩也不断发出被刺穿的扑扑闷响，又被迅速修复。
“有五名高阶序列者在追我们。”艾阿扎对关阙道。
艾阿扎年岁已高，要挡住五名高阶序列者的攻击有些吃力，精神力消耗也很大。关阙也和他一起维持着屏障，并不时发出精神力刺向后方车辆，阻挡他们的追击速度。
但他多使用了几次精神力后，便开始剧烈地咳嗽。
“你受伤了？”艾阿扎敏锐地问道。
关阙将方向盘右拐，车轮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吉普车漂移着冲向了另一条道。
“一点旧伤，不碍事。”他简短地回道。
“什么旧伤？”艾阿扎问。
关阙只得详细解释：“我突破高阶的时候，正在和两名高阶序列者战斗。我用铦电枪杀了他们，但自己也受了点伤，体内进入了微量铦电。不过只要再过上两年，那点残余就会彻底清除，平常倒不影响什么，只是精神力使用多了就能感觉到。”
艾阿扎点点头：“微量铦电没事的，而且你拥有三块碎片后，陨石的力量也会替你将那点残余清除干净。”
关阙正想仔细问问，一直往后张望的厉奔却打断问道：“关阙，我们这是去哪儿？”
“停舰坪。”
“但你走错了，停舰坪在我们右方。”
厉奔伸手指向右方，虽然空中黄沙漂浮，可见度极低，却也能隐约看见停舰坪的建筑轮廓。
“没走错，我们要去停舰坪，但首先得甩掉他们。”
关阙看了眼车窗外，看见滚滚黄沙已抵达城市边缘，像是一只张开嘴的庞大巨兽，正在一点点吞噬这座城市。
这场沙尘暴终于到来，车窗外可视度大幅降低，轿车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后方几辆军车依旧紧追不舍，直到前方的轿车突然消失，而追在前的那辆塔柯军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并横在了路面上。
所有军车都停了下来，五名序列者带着塔柯士兵下了车，用围巾和帽子掩住口鼻，顶风走了前去。
这里已经是道路的尽头，眼前横贯着一条宽而深的人工渠。渠边的金属栏已经被撞出了一个缺口，显然那辆轿车看不清路况，已经一头扎了进去。
一名序列者按住耳机：“立即下水。一组打捞，二组分散去水域一周，注意别让他们从水下逃了。”
从人工渠到停舰坪之间是一大片民居，分布着纵横交错的巷道。此时其中一条巷道里，有三人正朝着停舰坪艰难地行进。
关阙头脸上罩着围巾，搀扶着艾阿扎逆风前行，并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风沙。
“沙暴太大，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厉奔在风沙里哑着声音喊。
“牵着，注意牵着。”关阙刚开口，便灌了一嘴的沙。
厉奔便牵着他的西装衣摆，紧跟在他身后。
关阙在风暴里摸索着前进，他很想问问纪九怎么样了，但现在这种情况，电话肯定无法接通。好在他知道凭着纪九的本事，只要没被暗影军团的人发现，要到达停舰坪不是什么问题。
他刚才让那辆空车坠入深渠，追击的人肯定要去渠里寻找打捞。他在心里估算，这片民居离停舰坪不远，沙尘暴褪去需要十分钟左右。等那几名序列者发现渠水里没有人，他们差不多能走到停舰坪，也能接上纪九。
……
纪九刚将车驶入停舰坪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沙尘暴便席卷了这座城市。
越野停在了空车位上，机器人急急忙忙地去推行李车。纪九坐在座位上，待到腹中那阵阵痛过去，才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行李往地上放。
“你去边上休息，我来装行李就行。”机器人对着他喊。
纪九拖出一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大包：“现在没事，我挺不住了自然会休息。”
“啾啾啾。”鸟崽抱住他的小腿，担忧地看着他高耸的肚子。
“别担心，等会儿我们就能上舰了，阿宝也会赶来。”
他们将行李都放进大推车后，便乘坐货梯到达了地面一层的出发厅。
出发厅分为左右两部分，分别是私人星舰和客运星舰的出发口。纪九进入左边小厅，目光扫视一圈，空空荡荡的厅内只有两名工作人员，没有见着关阙。
隔着一道玻璃墙的右边大厅则是人山人海。那些人排着长长的队列，扛着包袱拖着行李，面容愁闷憔悴，队列旁还有维持秩序的塔柯军士兵。
纪九猜测他们是被遣返的难民，约莫是因为沙尘暴的原因，所以现在滞留在停舰场，还没有启航离开。
机器人推着行李去安检，纪九按着腰四处张望，希望能在人群里看见关阙。
他没见着那熟悉的面孔，腹中阵痛却再次袭来，不得不去长椅上坐下，再一次次拨打关阙的电话。
此时大厅外狂风尖啸，宛如万鬼呼号，厚实的大门不断发出吱嘎声响，窗外一片暗沉，让这座大厅像是昏黄世界里的一座孤岛。
纪九腹中一阵痉挛地胀痛，同时能清晰感觉到那频繁而强烈的胎动。电话依旧无法接通，他握着电话蜷起身体，嘴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鸟崽一直站在他脚边，用两只翅膀抱着他的小腿，见状惊慌得不行，转头朝着机器人方向啾啾叫。
“来了来了。”所有行李已经通过安检，机器人将推车停在出口，朝着纪九跑了过来。
“是不是要生出来了？”机器人急得脸部屏幕不断闪着红光，就要去扶纪九，“这停舰场里也有医疗点，我们干脆去看看。”
“没那么快。”纪九握住机器人的肩，见那两名工作人员看了过来，汗湿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别去医疗点，要是他们发现我要生了，绝对不会让我离开这里。安静点，别让人听见了。”
“那怎么办？要不去卫生间，让我看看宫口开了多少。”机器人又去扶他，“我学习了很多的生产知识，在掌握高超的厨艺后，我现在也是一名产科专家。”
“嘘……嘘嘘嘘。”
尽管两人声音不大，但发出的动静还是吸引了一名工作人员的注意，他看看纪九，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工作人员问纪九。
纪九强压着疼痛，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没事，就是刚才脚扭了下，我们带了药，去舰上后喷一点就好。”
“好的，如果有需要的话，您尽管告诉我。”工作人员见纪九是一名孕夫，又道，“那我提前为您办理星舰起飞手续，等会儿就能直接入坪。”
“谢谢。”
工作人员扫描过纪九的身份证件，看着手持屏上跳出来的信息：“刘金福先生，您的星舰是小型舰535H34号，现停在舰坪C区五号停舰位。这里显示您还有两万押金，如果确定要启航，那我现在就把押金退给您。”
“好的，谢谢。”纪九道。
“请问您是独自一人吗？”
“我的伴侣马上就到。”
两人交谈时，大厅外的风声渐渐变小，窗户也出现了光亮。待到工作人员离开，机器人端着热水让纪九喝下，就听厅内响起了一道女声广播：“各位旅客，天气已经恢复正常，已确定达到了星舰起飞的各项标准，现在大家可以入坪，古费城停舰场祝你们旅途愉快。”
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左边大厅人群起了一阵骚动，维持秩序的塔柯军士兵吹着哨子喊：“都快站好，都站好了，刚才已经核查过身份，现在就不用再检查了，所有人直接排队入坪。”

第60章
虽然沙尘暴已经褪去，但信号还没恢复，纪九依旧联系不上关阙。
阵痛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发作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短。他担心会让工作人员瞧出端倪，决定先离开大厅，去舰上等关阙。
五分钟后，一辆电瓶车朝着停舰坪C区驶去。
C区停了数十架飞行器，因占地广阔，便分为左右两条道。机器人驾驶着电瓶车行驶在左道上，纪九和鸟崽坐在它身旁，电瓶车后方拖着装满行李的推车。
“我们就要到舰上了，我会给你接生。你放心，我已经学会了所有产科知识，掌握了所有理论，就差你这次临床。不要紧张，调整呼吸，来，跟着我一起做。吸气，呼气，吸气……”
纪九跟着机器人深呼吸，侧头看向舰场另一方。他看见那些难民也正排队离开大厅登舰口，慢吞吞地走向一艘大型星舰，而小厅登舰口依旧未见半个人影。
“你注意着点，暗影军团也到了古费城，他们的黑鸦星舰应该也停在这里。”纪九道。
机器人道：“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纪九闭上眼休息，同时不停深呼吸，直到电瓶车到达C区后才睁开了眼。他目光扫过旁边那些停泊的飞行器，突然瞳孔骤缩，下意识抓紧了身旁的座位扶手。
五架黑鸦飞行器就停在前方，它们伫立在清一色的银白色飞行器中，漆黑舰身显得分外刺目。
“你不说你会注意的吗？”纪九低声咬牙切齿。
“之前视线被挡住了，根本看不到黑鸦星舰，结果一拐弯就是他们。”机器人为自己解释。
其中一架飞行器下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序列者，他正站在草地上抽烟，在听见电瓶车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后，转头看了过来。
“纪九……”机器人松开了踏板，电瓶车的速度减缓。
“继续开车，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纪九低语。
“我知道。”
纪九看了它一眼：“别龇牙咧嘴，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机器人屏幕上的五官组成了一张惊恐的面孔，还有水滴状的汗珠往下淌。
“好的。”
机器人干脆收起五官显示，只剩一张漆黑的屏幕。
电瓶车驶近，纪九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下半张脸陷入围巾里，只露出了眉眼。
序列者一边抽烟，一边没什么表情地打量着逐渐接近的纪九。当电瓶车从面前经过时，他伸手碰了下额头，微微趋身：“下午好。”
纪九也微笑道：“下午好。”
机器人目不斜视地驾驶着电瓶车，经过了这排黑鸦飞行器。纪九看着后视镜，直到看见那名序列者收回视线，转过身继续抽烟，这才捂住肚子，脸上也显出了痛苦之色。
“吴思琪。”
“说。”
纪九脸色苍白：“把我送上舰，你赶紧去登舰口接阿宝，然后从右道走，不要走左道，避开暗影军团。”
“好。”
“啾啾。”鸟崽从行李推车里探出头。
“雀宝跟着我一起上舰。”纪九道。
关阙三人此时已经冲进了停舰坪大楼。关阙进入小厅便环视一周，没有见着纪九，一边摘围巾一边问迎上来的工作人员：“刚才这里来过一名孕夫吗？”
“请问您是希先生吗？”工作人员问。
“对，我是。”
“您的伴侣刚才一直在这儿等您，但他的脚扭伤了，就先去舰上了。”
听见纪九已经去了舰上，关阙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但不知道他脚扭伤是个什么情况，不免又有些担心。不过现在也没法多问，他便带上厉奔和艾阿扎，大步走向登舰口。
“希先生，希先生，您还没有通过身份检查。”工作人员却追了上来，“还有这两位，他们是您的乘客吗？这里要核查过你们的身份信息后才能登舰。”
三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
关阙和厉奔应该能通过检查，但艾阿扎已经上了军部的抓捕名单，暗影军团也是为他而来，只要工作人员检查他的身份信息，立即就会暴露。
旁边大厅挤满了难民，四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塔柯兵。他们一旦硬闯登舰口，势必会遭遇拦截。而古费城只有这一个停舰场，暗影军团的黑鸦星舰肯定也停在这里，绝对不能惊扰到他们。
关阙忍住心焦，语气和缓地道：“我叔叔的身份证件遗失了，还没来得及重新办理，请通融一下吧。”
说话间，将一叠钞票悄悄递了出去。
工作人员连忙后退：“不不不，抱歉，必须要通过身份检查后才能登舰，这是军部给舰场下达的命令。”接着他看了看左右，小声道，“希先生，暗影军团就在里面，今天的确不敢。”
“飞往五聪星的星舰就要启航，请旅客们速度登舰……”
广播声响起，想到纪九还在停舰场等着，关阙已失去了所有耐性。他看了眼登舰口，正准备硬闯，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艾阿扎道：“桑宸，你过来，叔叔给你说句话。”
关阙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跟着他去到一旁，艾阿扎便小声道：“关阙，我留意过了，那些难民没有核实身份就进了登舰口，我和小奔混进他们队伍就行了。”
关阙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便道：“这批难民是要去往五聪星，但星舰肯定会在半个小时后降落卫5，接走那里的难民。你们找个机会在卫5下舰，就算暗影军团追上那艘舰，你们也已经离开了。”
“好，就这样办。”艾阿扎点头，又道，“你虽然拿到了三块碎片，但这只是陨石的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你也要想法找到。现在不是详说的时候，我准备带着厉奔去往束水行星机械城，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找我，我要告诉你关于这块陨石，还有……”他说到这里，停下话沉默了半秒，接着才郑重道，“还有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关阙顿了顿：“好，我一定会去。”
艾阿扎用力握了下他的肩，“你和你伴侣自己驾驶星舰，那一定要小心。”
“放心，您也保重。”
简单的告别后，关阙目送艾阿扎和厉奔顺利地混入大厅，排进了难民队伍，这才转身，找工作人员进行身份检查，再通过小厅登舰口进入了停舰坪。
离开大厅的难民们排成四列，在士兵的监管下走向不远处的大型星舰。关阙则开了一辆电瓶车，用最快速度驶向了左边C区。
去往C区有左右两条道，关阙正要驶入距离较短的左道，就见右道方向冲来了一架电瓶车，开车的是一名全身粉红的机器人。
关阙立即跳下车跑了前去，待电瓶车在身前停下，迅速上车，机器人便又调转方向，重新驶向C区。
“纪九呢？”关阙还未坐稳，便急声问道。
“他已经登舰了，黑鸦战舰就停在C区左边，他让我来接你，我们从右道走。”
身后传来隆隆巨响，关阙转过头，看见所有难民已经登舰完毕，那艘大型星舰正在启动升空。现在纪九已经登舰，艾阿扎两叔侄也已安全，关阙终于放下心，缓缓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说他的脚在路上扭伤了？严不严重？”
“他脚没有扭伤，不疼的，只是刚才在骗那名工作人员，就随口编了个谎言。”
关阙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解开西装，从怀里拿出一支酒，递给了机器人。
“你把这个收着，等会儿上舰后给纪九。”
“精简物品，一直说精简物品，为什么还要带这个？”机器人嘟囔着接过酒，放进自己的储物箱，“多带点药不行吗？阙哥，我记得舰上药品齐全，还有手术包？”
那艘舰是之前王总准备的，所有物资一应齐全，关阙便应了一声。
“那就好，缩宫素和镇静剂之类的药品我自己带着的，等会儿上舰就给纪九用上。”
关阙慢慢转头看向机器人：“什么意思？”
“因为舰上应该不会准备缩宫素——”
“我问你为什么上舰后就要给纪九用那些药？”关阙低喝打断。
“因为纪九已经发作了，我要准备给他接生……你不要抓住我的胳膊，我没法转动方向盘……你不要龇牙咧嘴，注意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载着难民的大型星舰已经进入太空，电瓶车在车道上飞驰，两旁都整齐地停驻着星舰，像是一座座巨大的金属山峦。
“再快一点。”关阙抓着电瓶车的挡风玻璃外沿，脸色苍白，下巴崩得很紧。
“已经是最快了，踏板都踩到了底。”机器人看了他一眼，“你要挺住，不要死机啊，跟着我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我来开车。”关阙道。
“不用，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没准会开着车去撞飞行器，我来开就行。”
电瓶车绕了一个大弯，进入另一条车道，他们那艘535H34号小型舰出现在视野里，同时也能看见更前方的黑鸦星舰。
“嘘，看见那一头的黑鸦星舰了吗？我们不要说话了，悄悄过去。”机器人压低了声音。
这片区域看不见半个人影，机器人减缓了车速，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时的轻微沙沙声。
关阙也盯着那几艘星舰，但当电瓶车快要接近535H34号时，他余光突然瞥到旁边飞行器后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安静地蛰伏在星舰轮后，已不知藏了多久。关阙反应极快，立即用精神力在身侧竖起一道屏障，同时跃下了车。
下一秒，他布好的屏障便应声碎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冲了过来。
机器人踩下刹车，关阙已经和那人对战了数招。两人出招快如虚影，两道身影在空地上左右闪现，并不断响起精神力屏障被击碎的闷响。
“关阙，我刚才遇到了一个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他生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我突然想起塔柯军军部墙上挂着的那些银盟军士官照片，其中有一个人，也长着那样的一双眼。我想了一会儿，那个人叫做纪南瑾，现在也是银盟军正在抓捕的逃犯，据说还和你在一起。”
序列者一边动手一边讲述，关阙却一言不发，只沉默地出招。机器人想冲去帮忙，但身旁没有趁手的武器，便拔掉电瓶车的方向盘，站在一旁跃跃欲试。
“阙哥你能不能和他分开一点？你们打得太快了，嗖来嗖去，我根本没法下手。”
关阙低喝：“你快回舰里去。”
“我们来抓捕艾阿扎，却在这里遇到了纪南瑾。我觉得没准可以碰到你，等了一会儿，你果然就出现了。关阙，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惊喜，你想乘坐星舰离开这儿？那么智慧之心肯定也被你拿到了。”
“刺刃，你话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让人厌烦。”关阙突然加强攻势，砰一声响，刺刃向后飞出，重重撞上了后方飞行器，身上的保护罩也应声碎掉。
刺刃被击中，却立即翻身跃起，身上重新布下了一层保护罩。关阙紧跟着冲出，一拳重重击向他面门，带着极具力量的破空声。刺刃弯腰闪开，也朝着关阙挥拳，两人的拳头在空中相撞，又各自后退了两步。
“你突破成高阶后，我们这还是第一次动手。”刺刃擦掉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我已经把发现纪南瑾的消息告诉给了其他人，他们正从城里赶来，你和你的大肚子孕夫马上就要被捕。来吧，和我多过几招，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毕竟以后想要再教训你，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呀！”机器人又拎着电瓶车方向盘，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关阙再次将它喊住：“吴思琪！”
机器人顿住脚，关阙喝道：“接着！”同时将什么东西朝着它抛来。
刺刃在此时猛地跃起身，伸手抓向那东西，机器人赶紧冲上前，也高高跃起，同时伸出了手臂。
关阙连接两道精神力砸向刺刃后背，他却不管不顾，只去抢夺抛在空中的物品。关阙趁机击碎他的防护罩，再一拳击中他的后背。
刺刃身体朝着左边飞去，却已经抢先于机器人，将那东西牢牢抓在手里。而关阙却在这时再次朝机器人抛出一样物品：“接住了！”
机器人接住凌空抛来的物品，拿在手里一看，发现是一只木盒。
躺在地上的刺刃也看了眼自己右手，将那车钥匙狠狠扔在地上，刚爬起身，就和冲上来的关阙战在了一起。
关阙截住刺刃，同时喝道：“快带着盒子上舰，不要等我，让纪九直接起飞。”
“那你呢？”机器人握住盒子问。
“我脱身后自然会去找你们。”关阙接连出拳，挡住冲向机器人的刺刃，“快点！快带着纪九离开这里，他要生了。”
听见要生了这几个字，机器人看看那两道激战中的身影，又看看前方那架银白色星舰，终于还是对纪九的担心战胜了一切，朝着星舰方向奔去。
关阙一直挡住刺刃的去路，虽然双方都是高阶序列者，但关阙的身手和精神力却明显更胜一筹，刺刃不但没法追上去，还被逼得步步后退。
眼看机器人就要登上舷梯，刺刃眼里闪过一抹阴寒，猛然从怀里拔出了一把枪。
这是一把造型独特的枪支，枪膛里闪着幽幽蓝光。刺刃将它对准关阙，扣下扳机，同时齿间吐出两个冷冷的字：“找死！”
子弹出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关阙朝着旁边闪出，一枚带着蓝光的子弹从他头侧擦过，击中了他身后的飞行器，只发出闷闷的一声低响，炸开一朵似花般的蓝色电流，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刺刃调转枪口，继续朝向关阙，关阙却已闪到他身后，一拳击向他的后脑。刺刃条件反射地往旁躲闪，不想关阙这一下却是虚招，另一只手已击中了他持枪的手腕。
铦电枪飞出去，掉在了七八米远的地方。两人同时朝着对方刺出精神力，又同时撞上了对方布下的精神力屏障。
刺刃咬牙切齿：“关阙，如果不交出碎片，你会死得很惨。”
关阙冷笑一声：“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关阙便发出了一道凶猛的精神力，击碎了对方布下的精神力屏障，拳头也随之挥出。序列者知道他的战斗力，赶紧往旁边躲闪。
但关阙的拳头才击出一半，身体便一个踉跄，拳上的力道也跟着卸掉。他立即又重新挥拳，但这次还没有击出，便喷出了一口鲜血。
关阙吐出这口鲜血，接着又展开了攻击。
刺刃一边和他对战，一边打量着他，原本还很紧张的神情慢慢放松。
“你受伤了？是之前的旧伤？”刺刃像是试探，语气却很笃定。
关阙没有回答，但刺刃能感觉到他出招的力道减弱，身形也比之前慢上了不少。
他心头一喜，更是加快了攻势。又是一声皮肉相撞的闷响，关阙身体向后飞出，重重撞在了一架飞行器的舰身上。他立即就撑着地面想站起身，但受创太重，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反而又喷出一口鲜血。
刺刃从腰后拔出匕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放心，我不会使用铦电，我会先杀了你，连着你那孕夫，一起交给大长老。”
关阙一言不发，只咬着牙继续起身，看见刺刃朝他扑来时，猛地抬起双手，扼住了他持着匕首的手腕。
刺刃跪在关阙身侧，双手握持匕首，一点点用力往下，那雪亮的刀尖对准了关阙的心脏。
关阙到底重伤，体力不支，刀尖离他的胸膛越来越近。刺刃一边咬着牙用力，一边露出了得意的笑，可他突然身体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僵住，扭曲的五官让他更显狰狞。
“放开他！”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刺刃的太阳穴被顶上了冰冷的枪管，他眼睛往右侧瞥去，果然没有看见掉在远处的那把铦电枪。
“不要企图对我使用精神力，我扣下扳机的时间不会比你慢。”
抵在太阳穴旁的枪管很稳，上膛时的手法迅速果断。刺刃正在盘算要不要反抗，便听嗡一声，关阙已在那人身体外布上了一层精神力屏障。
刺刃立即松了手，那声音继续下令：“扔掉匕首。”
当啷一声响，匕首抛到了身前。
“双手抱住后脑，原地蹲着别动。”
刺刃依言照行。
见序列者老实下来，纪九这才看向躺在地上的关阙，急声问：“你怎么样？”
“没事，只是脱力了，马上就能恢复。”关阙粗重地喘着气，胸脯上下起伏。
关阙也看着纪九，想确认他现在的身体情况。
两人此刻的脸色都同样苍白，嘴唇也都失去了血色。纪九的额头上还沁出了一层汗，身体也在细微地颤抖。
“杀了他，我们去舰上。”关阙撑起身。
“给我一分钟，只需要一分钟时间就行。”纪九却道。
他用枪口推了下刺刃脑袋，急促地问：“银辉时间去年九月二十日，你有没有在赤牙城？”
刺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双手抱头去看关阙。却见关阙身体僵了一瞬，脸上也闪过一抹紧张和慌乱。
虽然他神情立即恢复，却也让刺刃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九月二十日，让我想想……”刺刃像是在认真回忆，余光却一直看着关阙。
关阙踉跄地站起身：“先别问了，我们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刺刃立即道：“我那天的确在赤牙城，你想问什么？”
“银盟军内部是谁给你们提供的消息？让你们去截杀那些士兵？”纪九厉声问道。
刺刃见关阙在听见纪九问出这句话后，似是松了口气。他略一思索，眼里闪过一抹了悟，脸上也浮起了一个阴狠的笑容。
“那天在赤牙城的序列者挺多，你与其问我，不如——”
刺刃的话突然便断在嘴里。他双眼怒突，死死盯着面前的人，脖颈上已刺入一把雪亮匕首。
关阙站在他身前，目光里带着冰冷杀意，再挥动右手，割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刺刃慢慢扑倒在地。关阙垂眸看着他的尸体，再从纪九手里拿过铦电枪，面无表情地朝他脑袋扣下扳机。
低低一声枪响，序列者额头上多了一个漆黑的弹孔，隐约还能看见深处有闪烁的蓝色电流。而他的尸体也在迅速发生改变，血肉消散，衣物散落，迅速化为一堆黑灰。
关阙再看向纪九时，神情已经恢复。他一把将纪九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星舰，柔声道：“走，我们马上出发，离开这里。”

第61章
535H34号星舰已经启动，动力器发出隆隆声响，舰腹下也喷出了白烟。
关阙抱着纪九，一边大步前行，一边连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是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有没有让吴思琪检查过？”
纪九躺在他怀里，整张脸被汗水濡湿，急促地喘着气。他没有回答，只看着上方的关阙。
依旧是纪九熟悉的样子，有着棱角分明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虽然头发有些凌乱，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却依旧无损他的英俊。但纪九现在瞧着他，内心没有多的情绪，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身体也像是畏寒般地发着颤。
关阙没有得到回答，也低头看向纪九，接着微微一怔。
纪九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墨一般黑。此时那双眼正定定注视着他，而目光已不复平常的柔软和温情，只带着审视和怀疑。
关阙看清他的的眼神，心头如遭重击，脸色唰地变白。但他立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紧抿着唇大步前进，抱着纪九踏上了舷梯。
纪九在见到他的反应后，虽然什么都没有问，却像是什么都已知道，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关阙踏入舰舱的瞬间，站在操纵台前的机器人转头看了眼，接着大喊：“你们终于回来了！雀宝，按馒头！”
鸟崽站在副驾驶操纵台上，紧张地张着翅膀，两只脚爪呈劈叉状，分别踩着一方一圆两个按键。
听见机器人的命令，它猛地塌下右爪，方键下陷，垂落在地面的舷梯收回，敞开的舰门开始关闭。
机器人的两条机械臂在操纵台上飞快来去，又喊：“按包子！”
“啾！”鸟崽又沉下左爪，按动了那个圆形按键。
飞行器舰身发出一阵强烈的震颤，接着慢慢腾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
关阙立即将纪九放在内舱沙发上，再冲向卧室小房间。他边跑边脱掉西装扔在地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动作近乎粗暴地搬动那张单人床，将它床腿上的固定栓硬生生扯脱，再推出了房间。
“暗影军团来了！”机器人看着屏幕，发出一声惊呼。
关阙也转过头，视线穿过可视窗，看见几辆军车在停舰坪上疾驰。它们停在了黑鸦星舰旁，数道人影跳下车冲上星舰。就算距离相隔很远，那些黑色风衣也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别管他们，你继续升空，到达曲率弹射高度后，我就来驾驶星舰。”关阙命令。
“好。”
关阙将单人床推到驾驶舱和内舱的连接处，用固定栓将床脚固定在地板上，再冲去沙发旁，将纪九小心翼翼地抱起。
他刚抱着人走向单人床，便听见纪九微微发颤的声音：“你那天也在赤牙城？”
关阙脚步略微一顿，接着继续往前，语气平静地回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我们离开这儿，你把孩子生下来，那时候我们再说这些好不好？”
纪九没有再问，只闭着眼躺在他怀里，双手垂在半空，眼尾的睫毛却被沁出的泪水濡湿。
关阙将纪九放在床上，低头看着他，在看见他眼角的水痕，不由怔了一瞬。
他翕动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慢慢俯下身，将唇很轻地印在纪九脸上。
纪九感觉到关阙冰凉干涩的吻，睫毛颤了颤，正要睁眼，那唇便已离开了他的脸颊。
关阙大步走向驾驶座，对机器人道：“现在你去照顾他，我来驾驶星舰。”
“好。”
“雀宝，你也去。”
“啾啾。”
关阙接过操纵杆，稳住摇摇晃晃的舰身，打开曲率引擎，星舰弹射进入太空。而那五架黑鸦飞行器也紧跟其后，开启曲率弹射追了上去。
唰唰唰，舰舱顶上亮起了大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雪亮，也照亮了纪九那张汗津津的脸庞。
机器人小声背诵着助产步骤，打开手术包和医药箱，将器械药品摆放在铺了无菌巾的移动小桌上，再穿上手术服，给自己套口罩。
它牵着左右两条口罩系带，绕去脑后。
扑一声响，口罩带断裂，它将口罩扔进垃圾桶，重新换了一个新的，却又是扑的一声。
“这批口罩都不合格，带子太短了，根本系不上我的头。”机器人晃了晃自己的大脑袋，有些无措地喊。
关阙独自一人操控星舰，在主驾驶和副驾驶之间来回移动，双眼紧盯着各个屏幕，不时低头咳嗽一声。
他正调整着航线，头也不回地道：“你是机器人，不用呼吸，也不用戴口罩。”
机器人想了半秒，默默放下口罩，拿起一个手术帽，在自己脑袋上比划。
“机器人没有毛发，也不用戴手术帽。”关阙虽然没有回头，却像是猜到了它的举动。
机器人便也放弃戴帽这一程序，开始戴手套，铺无菌巾，给纪九袒露的身体部位消毒。
“雀宝，做我的副手，我要什么东西，你就叼给我。”
“啾！”鸟崽站在小桌旁的椅子上，一脸严阵以待。
“你的嘴消毒了吗？快去消毒。”
机器人将一块碘伏纱布丢在鸟崽面前，它便左右甩动脑袋，将尖嘴在纱布上来回蹭。
纪九仰躺在床上，双手抓在床侧，将床单紧紧攥成一团。他神情痛苦，却咬着牙不发出半点声音，只偶尔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宫缩强度100mmHg，宫口全开，宫颈管消失，血压正常，已进入第二产程。”机器人给纪九做着身体检测，嘴里念念有词，“现在需要滴注10ml孕夫生产素，加入300ml能量液。”
535H34号小型舰已离开了藤谷星轨道，在茫茫太空中向前飞纵。关阙握持着操纵杆，紧盯着面前屏幕上那五个紧追不舍的红点，紧抿的嘴角微微下撇，下巴崩得很紧。
他没有回过头，但随着纪九发出的每一声闷哼，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汗珠。
“纪九，来，握住床边的把手，只要我喊，你就用力，我停下，你就休息。现在准备，吸一口气，好，用力……”
“很好，再来，用力！！！”
“啾！！！！”鸟崽半蹲在椅子上，也抱紧自己的翅膀在使劲。
纪九抓紧把手挺起胸，憋着一口气用力。关阙正握着操纵杆向右，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手也下意识跟着握紧，指关节根根泛着青白。
一口长气卸掉，纪九的身体重新落回床铺，机器人赶紧给他擦掉脸上的汗水：“现在是宫缩间隙，抓紧时间休息半分钟，雀宝，去拿一支营养剂过来。”
纪九盯着上空喘息，待到呼吸平静了些，突然开口问道：“你那天杀了我多少士兵？”
“什么？”机器人诧异。
纪九提高了音量，颤抖着声音大声重复：“你那天杀了我多少士兵？”
“什么？”机器人又问。
“我没有杀你的士兵。”
机器人听见关阙在前方回答，愣了一秒后，茫然地问：“哈？”
“没有杀我的士兵……”纪九舔了舔干裂的唇，眼里涌起了一层泪水，“关阙，我还能相信你吗？你现在告诉我，九月二十日那天，你究竟有没有在赤牙城？”
机器人这次总算明白过来他们在说什么，只看看关阙，又看看他，屏幕上闪过一片雪花点后，最终选择了沉默。
舰舱内一片安静，只听见纪九的喘息和嗡嗡的动力器声。
“关阙！回答我！我要听你的实话！”纪九的声音沙哑难闻，哽咽着道，“你一次次的骗我，能不能给我说一次实话？”
关阙注视着前方屏幕，喉结动了动，终于出声：“小九，那天我的确是在赤牙城，但只是去抢夺光明之眼。你说过，当时有一名序列者正在突破，那就是我。我那时候正在容堡里和两名高阶序列者战斗，没有去杀你的士兵。”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从来就不告诉我？”
“是我的错，小九，我不该一开始就瞒着你，而越是到了后面，我就越是没法再开口。”
“好，你说你在抢夺光明之眼，你就是那名正在突破的序列者，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纪九急促地喘着气，转头看着关阙的背影，“你曾经和我说过，你在突破后的那段时间里意识不清，清醒后才去找到的飞行器。你能不能向我保证，在那段时间里，你没有杀害我的士兵？”
关阙也曾经数次回忆过，想在脑海里找出那段空白记忆的碎片。但每次回想的起点，都是他站在一片废墟里，四处是爆炸的火焰，头顶是飞纵的炮弹，身旁也倒着银盟军士兵的尸体。
他觉得自己没有杀过人，但当时他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去查看那些士兵的死因，只转身便离开了那里。
因为他不记得，所以他不能保证。
他不能保证那些士兵就一定不会是被他杀死的。
“告诉我，你肯定没有杀害过我的士兵，对不对？对不对？”纪九脸上眼泪纵横，发颤的声音像是在乞求，“阿宝？你没有杀过他们，对不对……”
关阙注视前方屏幕，眼睛也泛起了水光。
他很想斩钉截铁地告诉纪九，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一切都和他无关，他从离开容堡后，就直接奔向了飞行器。
他很清楚，这是现在最正确的答案，而他也从来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很自然地趋利避害，哪怕是丢下一个接一个的圈套和谎言。
但他听着纪九的哀求，只觉得喉咙被什么给堵住，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九，我答应你，我不会再骗你。”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
听见关阙的话，纪九眼里的光亮慢慢暗了下去，归于一片死寂。
关阙神情惨淡，近乎痛苦地央求道：“你现在别说话，保存体力，先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解释？是要想个完美的谎言再次骗我吗？”纪九仰着头，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关阙。”他喊了一声。
“我在。”关阙立即回道。
纪九重重吸了口气：“我们结束了。”
关阙的背影突然僵住，一只手就握着操纵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足有半分钟，才慢慢转过头。
他注视着纪九，见他眼神空茫地看着上空，只觉得心中一痛，像是刚才那把匕首已经刺入胸膛，狠狠搅动血肉。他痛得弯下腰弓起背，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喉咙也一阵腥甜，几滴鲜红喷溅在了衬衫上。
纪九看向机器人：“吴思琪，去拿我的背包，把他的东西都给他。”
“我的手已经消毒了——”
“那我自己去拿。”纪九挣扎着要坐起身。
“好好好，你别动，你别激动，我这就把他的东西给他。”
机器人摘下手套，匆匆离开，从背包里取出装着光明之眼和暗影之牙的盒子。它在拿那两个小狐狸时，迟疑了一瞬，还是将它们留在了背包里。
它又打开自己的胸腔盖，拿出关阙之前扔给他的木盒，走到操纵台前，一并递给关阙。
关阙停下了咳嗽，却没有去接，只抬手将嘴边的血痕擦掉。机器人见他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敢做声，便动作很轻地将两个盒子塞进他衣兜。
“那这个呢？这个要还给他吗？”机器人举着那支酒问道。
纪九没有看它也没有出声，机器人想了想，还是将酒放回了自己的储物箱。
在下一波阵痛到来时，机器人回到单人床旁，重新换了双手套。
纪九咬着牙：“关阙，我现在什么都不欠你了，但你欠我的那些，我要一笔笔找你偿还。”
关阙眼睛看着前方屏幕，哑着声音问：“你想要我怎么还？”
纪九此时脑中昏涨，腹部阵阵剧痛。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而关阙看见那五个在慢慢接近的红点，也让自己集中精神驾驶飞行器。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同样面色苍白，全身大汗淋漓。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扯得漫长难捱。舱内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偶尔响起纪九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还有机器人枯燥单一的用力声。鸟崽只急得围着产床打转，不时仰头啾啾叫一声。
“纪九，休息二十秒，我们就再来一次。纪九，纪九，你是睡着了吗？纪九？纪南瑾？”
星舰全速飞行在茫茫太空中，舷窗外不断出现一个个星体，又逐渐远离。
关阙看着屏幕上那如同附骨之疽的五个红点，计算着还有多久会进入他们的射程范围，还有多久才能到达下一个跃迁点。
他重复计算了数次，那答案只令他的心越来越沉，此时听见机器人的呼叫，心脏又猛然揪紧，高声喝问：“他怎么了？”
“他昏迷了。”机器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孩子眼看就要出来了，这个时候不能昏迷呀！”
关阙没法松开操纵杆，只能扭头往后看。他看见纪九一动不动地躺在产床上，双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关阙又转回头，通红着眼睛继续操纵星舰，嘴里却突然大喝：“纪九，你快醒过来，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你是经历过数场战役的士兵纪南瑾，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倒下。你快醒过来，你不能半途而废，不能倒在战场上……”
关阙的声音在舱内回响，纪九垂在床沿手指动了动，又缓缓睁开了眼。
“纪九，你终于醒了！”机器人激动地叫了声，又赶紧伸手，“助手，营养剂。”
鸟崽飞快地冲向旁边小桌，叼来一支营养剂，放进机器人手里。
机器人将纪九的头撑起来一点，将营养剂喂到他嘴边：“我们再加把力，就能生出来了。”
关阙见纪九已经清醒，像是劫后余生般深呼吸了两次，甩掉眼睫上的汗水，尽力控制住发抖的手，继续操纵方向杆。
纪九喝了一口营养剂，又转头看向关阙。他注视着那道背影，直到机器人低声催促，这才又收回视线，将那说不出什么味道的营养剂喝了个精光。
“孩子还好吗？”他低声问。
“还好，但是你要快点生，我怕他会缺氧。”
“……我可能生不下来了。”纪九虚弱地靠在机器人身上。
“你怎么可能生不下来？”机器人低声道，“你身体素质那么好，只是受到了情绪方面的影响。不管有什么事都先放到一旁，专心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说着又对旁边爬上椅子的鸟崽道，“快劝劝你爸，让他专心生弟弟。”
“啾啾啾啾……”鸟崽连忙大声叫。
关阙一边听着纪九和机器人的对话，一边查看数据。
他很清楚他们没法在被暗影军团追上之前到达跃迁点。而且这是艘民用舰，没有装备炮弹系统，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倘若只有他一人，总能想个办法，比如像上次那般弃舰逃生。但现在纪九正在生产，他们根本没法离开星舰。
关阙单手操控星舰，另一只手飞快地拨动屏幕，想在附近空域找一颗行星进行迫降，起码还能搏一条路。但这片空域空空荡荡，别说行星，连块陨石都见不着。
关阙刚将屏幕划走，忽然又退了回去。
屏幕上虽然没有出现任何星体，但右上方的数据表明，这片空域里存在着一个强大的能量团。
关阙心头一动，将那图像放大，定定地注视着那排数据。屏幕光反照在他的脸上，那神情看不出是忧是喜。
纪九休息片刻，下一波阵痛再次到来。他张开嘴仰着头，喉咙间溢出急促的喘息。
“用力，纪九，你快用力。”机器人握着拳大喊，“我能看见孩子的头了。”
“啾啾啾！！！”鸟崽尖叫，抱着椅背拼命摇晃。
“我真的生不下来了……”
关阙关掉了屏幕，但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平常的镇定。他听见纪九虚弱的声音，突然大声厉喝：“纪九，我杀了你那么多士兵，一次次欺骗你，利用你，你就不想报仇？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软弱不堪，轻言放弃。你想报仇，我就站在这里，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听着关阙的话语，纪九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胸脯急剧起伏。他双手紧握着床边把手，一字一句地道：“关阙，我要亲手杀了你。”
“想杀我？你还没那个本事。”
纪九满心被愤怒冲击，眼泪在脸上狂乱地奔流，一边下意识用力，一边胡乱地喊：“我要亲手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杀了你，关阙，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星舰在太空中全速行进，而前方那一片浓黑中，却隐约出现了蓝色的光。光晕逐渐扩散，明晰，将关阙的脸映成了浅蓝，也映照出他眼里的痛苦和脸颊上那两道浅淡的水痕。
“纪九，我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我现在就站在这儿，等你来找我报仇。”
一滴泪跌落在操作台上，流动着璀璨的蓝色光泽。关阙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机械地张嘴，那吐出的每一个字不光扎向纪九，也扎向了他自己的心脏。
“啊！！！”纪九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喊，抬起头，僵直着上半身，额头上凸起道道青筋，神情痛苦得近乎狰狞。
一声婴儿的啼哭在舰内响起。
这是生命旅程的初次宣告，也是一道穿破黑暗的光，瞬间点亮了这片空域，整个世界似乎都为此静止，整个宇宙都为之光彩熠熠。
纪九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脱力地仰倒在了床上。他闭着眼，只听见婴儿响亮的哭声，还有机器人的激动大喊：“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手指头脚指头一个不少！毛发很多，一脑袋的毛！我数数……数不清，脑袋顶上全、是、毛！”

第62章
关阙听着婴儿的哭声，垂着头扶住操纵台，那撑着身体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他给了自己十秒不到的时间平复情绪，便抬起头，继续操控星舰。
“纪九，你看看他，快看。”机器人将婴儿递到纪九面前。
“啾啾啾。”鸟崽在旁边跳着叫。
“好，你也看看。”机器人蹲了下去。
“……啾？”鸟崽看见新生儿皱成一团通红的脸，吓得连接后退几步，见机器人还要往它面前递，便捂住自己的眼睛拼命摆头。
机器人用事先准备好的绒毯将婴儿裹住，放在床的另一头，接着给纪九处理身体。婴儿闭着眼中气十足地哭，鸟崽凑到床边想再看看，又受不住地用翅膀捂着耳朵，躲去了一旁。
“我检查过了，你生产时没有受伤，身体状况很好，非常棒！”机器人提高了音量，让整个舰舱都能听见。
纪九此时精疲力竭，连手指头都不想动。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淡去，身体每一个部位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只任由机器人搬动自己的身体。
机器人给他穿上浴袍后，又重新抱起婴儿，喜滋滋地让他看。婴儿的啼哭声终于还是让他睁开了眼，缓缓转过头。
新生儿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正闭着眼张大嘴嚎哭，脑袋扭来扭去，几根柔软的黑发紧贴在柔嫩的脸蛋上。
纪九愣愣地注视着他，还有些无法将这个嚎啕的婴儿和揣在自己肚子里十个月的宝宝联系起来。正在驾驶星舰的关阙则微微侧头，像是在仔细倾听，嘴角则翘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你摸摸他。”机器人道。
纪九看着那娇嫩的脸蛋，有些怕自己的手指将那皮肤戳破了，便只哑声问道：“他怎么一直在哭啊？”
机器人想了想：“他如果现在笑的话，应该会很可怕。”
纪九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说得对，还是哭吧。”
婴儿很快便没有再哭，咂咂嘴睡了过去。待到纪九重新闭上眼，机器抱着婴儿，快步走向了操纵台。
“阙哥。”机器人站在关阙身旁，“来，我悄悄抱来给你看看。”
关阙转过头，目光落在襁褓上，然后就再没有转开视线。
“纪九怎么样？”他已经听机器人说过纪九一切正常，却还是声音很轻地问道。
“放心，他现在可以直接上战场。”机器人也压低了声音。
……
纪九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的眼睛却睁开着，正看着放在旁边的医药箱。
那光滑的银白色金属箱身上，能清晰地看见关阙和机器人的身影。他看着两个在小声交谈，看着机器人把婴儿献宝似地递到关阙眼前，却只半阖眼注视着，没有出声。
机器人转过头，发现了极远处的那片蓝光：“咦？那是什么？”
关阙头也没抬，只目光温柔地看着婴儿，嘴里回道：“没什么，一团星云。”
机器人便收回视线，却又看见了屏幕上的几个小红点，愣了几秒后，紧张地问：“这是，这是，我们要被追上了？”
“没事，马上就能甩掉。”关阙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机器人看看屏幕，又看看他，没有出声。
关阙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吴思琪，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也不待机器人回答，他径直打开机器人的胸腔盖，将一块类似芯片的物品放进储物箱。
“帮我把这个交给纪九。”
“这是什么？”机器人问。
“是我所有的资产，这可以让你们的生活过得好一点。”关阙垂眸合上胸腔盖，“我身上有三块碎片，你要保管好。以后你们有机会去银辉星的话，再让纪九把它们交给陈轩然。”
机器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它到底无法精准识别这些话背后的含义和情绪，只点点头道：“好吧。”
关阙又低下头，在婴儿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再轻声道：“吴思琪，你带着他去内舱坐好，接下来会有些颠簸。”
机器人抱着婴儿，匆匆回到内舱。而纪九这时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扭头看向侧面的舷窗。
只见窗外原本深黑一片的太空，却流动着蓝色的光晕，像是夜晚时分，远处的霓虹灯洒进了窗户。
他疑惑地撑起上半身，看向驾驶舱，首先进入他视线的，便是站在操纵台前的那道高大背影，接着便被可视窗外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片深邃的蓝，铺天盖地，磅礴壮阔，彷佛是一面无边无际的蓝色幕布，要将整个太空从中隔断。
纪九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惊讶出声：“那是什么？”
机器人去舱壁凳前坐下，用安全带固定住身体：“阙哥说那是一团星云。”
关阙一直背对着他们，正驾驶着星舰朝那片蓝色飞去。他的身影置身在那片蓝色背景中，也被勾勒出了一圈蓝色光晕。
“都坐好！纪九你也系好床上的固定带。”他突然喝道。
舰身往左倾斜，纪九此时虽然身体虚弱，反应却很迅速，一手抓住床沿，一手拎起正在光滑地板上滑行的鸟崽，将它丢在了床上。
与此同时，侧面舷窗外闪过一道强光，将舱内照得雪亮，转瞬又消失，舰内光线重新归于正常。
纪九立即便反应过来，刚有一枚导弹险险擦过他们星舰。他上舰后便进入生产，都忘记了暗影军团这码事，直到这时才惊觉，他们竟然一直没有摆脱掉追击。
他看见那枚导弹继续冲向前方，几秒后，在远方那片蓝色里炸开，像是盛开了一朵绚烂夺目的花，牵起纵横交错的蓝色电流。
导弹在真空状态下爆炸，不会形成明显的光亮。纪九看着那团久久不曾消散的蓝色电流，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关阙，前面那片蓝色的是什么？”他声音发紧地问。
关阙没有回答，只压下操纵杆，将星舰的速度提到了最高。他紧抿着唇，紧绷的下巴线条让他看上去有些冷酷，也有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关阙，那是什么？”纪九提高了音量追问。
关阙依旧没有回答，那道背影高大且沉默。纪九心头的不安越来越甚，正要抬腿下床，便听见舰内响起了一道系统提示音。
“勘测到前方空域出现铦电，将于两分钟后接触，如有采集需求，请及时准备好采集工具。”
纪九听到铦电两字，顿时僵在了原地。他刚才虽然口口声声喊着要让关阙死，但见星舰只冲向那方向，又忍不住出声提醒：“你听见了吗？前面那是铦电群！”
关阙依旧没有回答，星舰也没有转向。
“关阙！关阙！”
纪九心里发慌，再也顾不得其他，只立即起身下床，大步走向驾驶舱，同时急声道：“给你说了前面那是铦电，赶紧转头换方向——”
嗡一声响，舱内突然升起了一道透明断层，将整个操纵区和内舱隔开，也将纪九给挡在了外面。
纪九愕然地停下脚步，伸手推了推，发现这是只有驾驶者才能开启的防护墙。
防护墙用来保护操纵区，以免舰上其他人员干扰驾驶者。关阙在此时开启防护，纪九只愣了一瞬，便立即有了某种不好的猜测。
“星舰就要接触铦电，请准备好采集，现在进入倒计时，七十八、七十七……”
纪九听着系统提示音，心里又惊又骇，急忙去拍打面前的防护墙，同时对着关阙的背影大喊：“你要做什么？关阙，马上转方向！关阙！”
星舰离铦电阵越来越近，整个可视窗外都是一片蓝光，而关阙却依然没有将星舰掉头的打算。纪九急怒攻心，一边高喊，一边用拳头去锤面前的防护墙。
见关阙如同没听见似的，他紧抿着嘴左右看，从墙上取下一把折叠式金属椅，打开，朝着防护墙重重砸了上去。
一下，两下……
沉闷的声音不断响起，纪九脸色苍白，眼眸深黑，衣服凌乱地挂在身上。鸟崽茫然无措，机器人抱着嚎哭的婴儿没法上前，只不断喊着纪九的名字。
砰！砰！砰！
“五十四，五十三……”
“关阙，你快点掉头，快把星舰掉头！”纪九开始嘶声大喊。
关阙操作星舰左右闪躲，又避开了两次攻击。那两枚导弹冲向前方的铦电阵，激起一片蓝色雷电和震荡。
“三十五，三十四……”
纪九紧抿着唇，目光带着狂乱的凶狠。但他全力砸上数次，那防护罩上却没有半分裂痕。
他终于放弃这徒劳的举动，放下金属椅，竭力让自己语气和缓：“关阙，你听我的，我们先把星舰掉头，你打开防护墙好不好？”
关阙将自动航线锁定后，这才慢慢转过了身。他的身后是大海般的蔚蓝，他的神情柔和而沉静，但这不但没让纪九感觉心安，反而更加恐慌。
“阿宝，求你，快打开防护墙。”纪九颤抖着声音，手掌紧贴着防护墙，“你在和我赌气吗？我刚才那些都不是真心话，你不要做傻事。”
关阙目光专注地看着纪九，声音和平常无异：“我已经设置好了自动航线，防护墙也会在十分钟后打开。这一片没有跃迁点，等暗影军团绕过这片区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阿宝，求你，求你……”纪九的眼泪在脸上纵横奔流，只能无助地央求。
“纪九，带着孩子好好生活。”关阙脸上带着微笑，眼里却也闪动着晶莹的水光。
“阿宝，先把星舰掉头好吗，有什么话等会儿说……”
“十，九，八，七。”
系统倒计时的每一声报数，都如同千钧重锤，狠狠击打着纪九的心脏。他眼见关阙还站在原地，所有的情绪都化为绝望。他不再苦苦央求，只用拳头锤击防护墙，流着泪嘶声咒骂：“关阙，我和孩子不关你的事，谁要你多管闲事？你让我杀你，那你首先得活着。你快掉头，关阙，你快掉头！”
纪九一边咒骂，一边对着保护罩拳打脚踢，手指关节很快渗出鲜血。但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舰终于投入那一弘蓝色，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海。
机器人总算明白了关阙要做什么，将婴儿放去床上让鸟崽看着，自己则跟着纪九一起砸防护墙。
“阿宝，你快掉头！我什么都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能好好的，阿宝……”
“阙哥，危险啊，你快改方向！”
纪北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关阙整个人已被蓝色包围。他安静地回视着纪九，眼里有着伤感和不舍，但更多的却是爱意。
“纪九，别哭。”
他对着纪九抬起手臂，似乎想要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但短短一段距离，却又遥不可及。
“3，2，1。星舰已经接触铦电，请及时采集。”
“不要这样，求你，不要……”
关阙身周的蓝色突然爆出灼灼光彩，他的血肉在那片夺目蓝光里迅速消散，衣服一件件滑落在地。那高大健壮的身影也成为一具干瘪的骨架，依旧保持着朝纪九伸臂的姿势，再慢慢倒下。
纪九停下动作愣愣地看着，像是有些不明白眼前见到的一切。机器人也停下了捶打保护墙，只死机一般地安静站着。
纪九死死盯着那具骨架，再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防护墙滑下。他张着嘴，如同濒死一般地喘着气，直到滑坐在地上，才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嚎叫，像是痛失伴侣的孤狼，灵魂也被生生从身体里扯了出去。
机器人跪在地上，将接连发出痛苦嘶吼的纪九抱在了怀中，箍紧他僵直痉挛的身体。
而他们背对着的驾驶舱，那堆散落的衣物里，三块碎片正浮在半空，并融合在了一起。它发出并不耀眼的柔光，覆盖住躺在地上的骨架，那骨骼上的一层黑色便潮水般褪去，刚形成的孔洞也被迅速修复……
星舰穿过这片蓝色的海洋，幅度不算大地左右摇晃，舰身上不断响起吱吱电流声。机器人抱紧纪九，鸟崽站在床边椅子上，一边冲着关阙方向尖声哀鸣，一边用翅膀紧紧抵着婴儿，不让他跌到床下。
纪九已经停下了嘶吼，僵直的身体也软了下来，他脱力地躺在机器人怀里，昏昏沉沉中，仿佛听见了关阙的声音，也看见了他的眼睛。
或温柔、或凌厉、或充满爱意、或满是悲伤的眼睛，轮流出现在纪九面前，转瞬又消失。
我不喜欢死亡的感觉。
有一只咕噜兽，它问小乌龟，你看见我的爸爸了吗？小乌龟说，你爸爸正在和小米可打仗。
纪九，别哭。
纪九，别哭……
“我什么都不计较了，只要你别死，别死……”纪九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唇轻轻翕动，眼角处淌出眼泪，又滑入鬓发里。
机器人不断黑屏，但它觉得自己现在不能死机，便又硬撑着，让屏幕继续亮起：“纪九，你不要吓我，纪九，纪九……”
星舰终于穿出了铦电阵，平稳地行驶在太空中。舰舱里的蓝光消失，纪九和机器人身旁的保护墙也缓缓收起。
机器人看向驾驶舱的显示屏，看见上面的红点已经消失，那紧追在身后的五架黑鸦星舰已不见了踪影。
它目光落到地面上，突然惊讶地噫了一声，屏幕上的眼睛瞪得溜圆，接着又去推怀里的纪九：“纪九，纪九，你看那边。”
纪九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生命也被抽走。机器人盯着那骨架瞧了片刻，继续摇晃他：“纪九，我觉得你真的要看一下，阙哥他好像，好像没有死透？”
纪九听见这句话，突然睁开眼，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机器人。
机器人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真的，你看，你快看，他只是成了骨架。”
纪九撑起身，慢慢转过头，一眼便看见了那具倒在驾驶座旁的骨架。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在看见那倒在地上的骨架时，胸口还是一阵剧痛。
“你看，他虽然是骨架，但是没有变成灰。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你在H58看见过被铦电击杀的序列者，他们会变成灰的。”机器人道。
纪九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那双灰暗红肿的眼里也亮起了光彩。他撑着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往那边走。
“你慢点，小心。”机器人在骨架旁的地上放了个软垫，再扶着他坐在软垫上。
纪九见过两名因为铦电死亡的序列者，他们都化成了黑灰。而面前这具骨架，骨色瓷白，骨质紧密，和那两名彻底死亡的序列者完全不同。
他心脏跳得很快，喉咙干涩，小心地伸出手，却又悬在空中不敢触碰。他生怕这只是一个假象，当他手指落上去的瞬间，骨架便轰然垮塌，成为一堆粉灰。
机器人看得着急，自己伸手抓向关阙的腿骨：“你看——”
“别动！”
机器人吓得手臂往前一送，骨架被它推动，在地面上擦出坚硬的吱嘎声响。
纪九停下了声音，屏住呼吸看着骨架。机器人便又捅了捅骨架：“你看，没事，看，硬的，不是骨灰。”
“真的，不是骨灰。”纪九很轻地道。
“当然了，这就是骨架，所以对序列者来说不算死亡。”机器人道。
“嗯，这是骨架，对序列者来说，那就没有死。”纪九跟着重复。
“他会活过来的。”
“对，他会活过来的。”纪九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机器人重重点头：“那肯定的，没准明天就醒了。”接着又道，“你这个样子，这么丑，他醒了后可能还会笑话你。”
纪九看看完好的骨架，又转头去看机器人，和它对视着笑。
“他醒来后，会笑话我丑吗？”他问。
“会的。”
纪九笑得更加开怀，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额……也不是很丑。”机器人立即改口。
纪九却张开双臂，将机器人搂进怀里，重重揉了下它的头。
婴儿突然发出哭声，还撑着他的鸟崽也在啾啾大叫。机器人赶紧推开纪九，去到床边，先将鸟崽放下地，再将婴儿抱了过来，放进纪九怀里。
鸟崽冲到骨架旁，发出尖锐的大叫，纪九朝它伸出另一只手，含着泪笑道：“雀宝来爸爸这儿，父亲没事的，他只是睡着了。”
“啾啾啾啾啾？”
“他以后会再变回来。”
安抚好鸟崽，小婴儿还在嚎啕大哭，身上裹着的软布已经被挣开，袒露着粉白的身体，奋力挥舞着小小的胳膊和腿。
纪九动作轻柔地将他横抱着，有些笨拙地小心拍抚他的后背。
婴儿感受到了安全感，很快又睡了过去，在睡梦中咂巴着粉嫩的小嘴，柔软的小身体紧贴着纪九胸口。
纪九仔细端详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又泛起了红，小声道：“医生没有说错，宽额头，高鼻梁，长得像你，和你一模一样……”
这瞬间，他也不知怎的，心头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便侧过婴儿的脑袋，去看他耳后的那片皮肤。
不出意外，耳后皮肤一片完整。
他将绒毯重新裹好，慢慢埋下头，将脸轻贴在婴儿头顶，一滴泪水浸入那柔软的布料里。
机器人正在检查关阙的情况。它拿开地上散落的衣物，捡起骨架旁的一块深黑色物体，端详片刻后问道：“这是什么？我怎么没有见过？”
纪九转头看过去，看见那是块烟盒大小的物体。
他将熟睡的婴儿递给机器人，再将那东西接了过来，发现它似金属又似石块，触手冰凉，份量有些沉。表面还有三道较明显的裂痕纹路，像是三块碎片融在了一起。
他对这种质地很熟悉，也发现其中两块便是暗影之牙和光明之眼。
“这应该是那三块陨石碎片。”纪九惊讶地喃喃，“它们怎么会粘在一起了？”
“不知道。”
纪九将陨石托在掌心，脑中浮起了个猜测。
他觉得关阙没有在铦电中化为飞灰，应该就和这东西有关。是它在关键时刻进行融合，发散的力量被关阙吸收，所以才依旧是骨架形态。
纪九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个原因，心里也就越加激动。他觉得这块陨石既然能保全关阙的骨骼，那对他的复活肯定也有助益。
他坐在骨架旁，小心地捧着陨石，就如同捧着这世上唯一的一颗火种，心里虽然还有着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希望。
见纪九情绪已经稳定，机器人抱着婴儿在他对面坐下，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纪九，我想和你来一次长谈，可能需要一个小时。”
纪九见它一脸严肃，便也坐直了身体：“你说。”
“阙哥说过了，他那段时间失去了意识，所以他有可能昏迷，有可能是在到处乱窜，或者被一些优秀的机器人吸引了注意力，不代表他就一定在杀人。”机器人道。
纪九点点头：“你说得对。”
“猜测不能成为定罪的依据，这样很不公平。”
“是的，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而阿宝那时候神志不清，怎么可能还去杀人？”纪九道。
机器人也点头附和：“是的，你说得对。”
机器人原本以为要花费很多功夫进行劝解，甚至已经悄悄打开了资料库里的与人沟通指南，却不想纪九根本不需要它的开解，回答得比它还要干脆。
机器人的话都被堵在嘴里，看看纪九又看看骨架，最终只沉默地坐着。
“琪宝？”纪九还等着它的下文。
机器人想了想：“好吧，谈话结束。”接着又站起身，“宝宝睡着了，我把它放去床上，再把奶粉找出来，等会儿要给他喝。”
机器人抱着婴儿走出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纪九。
“纪九，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纪九正伸手将陨石放在骨架身侧，闻言抬起头：“你说。”
“如果，当然，我说的是如果。”机器人顿了顿，接着道，“如果阙哥真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他不会。”纪九飞快地回道，神情也变得有些紧绷。
“我说的如果——”
“没有那种如果，他说过他认为自己没杀人，那他肯定就没杀人，之前是我误会他了。”纪九语气坚定地打断了它。
纪九说完这句，便转头看向骨架，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机器人沉默片刻后，哦了一声，再抱着婴儿走向单人床。
纪九坐在原地，闭着眼，垂着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不管是机器人将什么撞翻在地，鸟崽啾啾大叫，婴儿又在哼哼唧唧地哭，他都像是入定般，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机器人催促他快躺下休息，他才抬起头，睁开眼。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半分茫然和迟疑，只有已做出了某种决定的坚定。
他整理好盖在骨架上的衣物，再双手撑在头颅两侧，和那两只空洞的眼窝对视着。
“阿宝，我想好了，我会带你去一个无人的地方，在那里等着你的复活。”
纪九慢慢俯下身，凑到骨架头颅的耳侧。
“如果真有那种如果，我也会当做不知道……但我迟早会找到那个出卖他们的人，找到真正害死他们的真凶，给他们报仇。”
他眼睛看着前方，用轻得如同呢喃般的声音道：“阿宝，没有什么，会比你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1，铦电并不是对所有虞人都有用，只针对突破后的虞人，也就是序列者。婴儿还刚出生，没有突破。他有纪九的血脉，所以目前看不见鳃。

第63章
距关阙死亡五个月后。
早上七点，下了一整晚的大雪终于停下，世界一片莹白。山上的小动物们钻出洞觅食，撞得树木轻晃，雪片簌簌掉落。
山脚下有一栋木屋，房门被吱嘎打开，一个矮墩墩的人拿着铁铲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套花棉袄，腰上拴着一条格纹围裙，偏大的脑袋上系着一条大红三角巾。
但当它转过身，那三角巾下露出的一张脸，却是机器人的电子屏。
机器人照着屋檐下的雪层一铲下去，又松开铲把，畏冷似的搓着两只机械手。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双棉手套给自己戴上，接着继续铲雪。
它身后的木屋挺宽敞，除了客厅厨房，还有三间卧室。每间房的墙角都嵌着控温器，木地板上也铺着厚厚的动物毛皮，让整栋屋内暖意融融。
客厅内只有几样简单的木质家具，但地毯上四处散落着玩具，还有尿布、口水巾和婴儿秋裤之类的物品，将整栋木屋都填补得满满当当。
最大那间卧室里，此时窗帘紧闭，床上的人还在酣睡，但和主卧相连的宝宝房里，已响起吚吚呜呜的婴儿声音。
宝宝房里搁着左右两架木制宝宝床，鸟崽四仰八叉地躺在左边床里，正在呼呼大睡，右边床里却是躺着一名五六个月的婴儿。
婴儿个头壮实，一套秋衣秋裤箍出胖嘟嘟的身形。但这秋衣秋裤明显不是一套，上衣印满黄色的小鸭，裤子上却是棕色的小熊。
他此刻已经醒了，却不吵不闹，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抱着自己的脚啃得有滋有味，咂咂出声。
他啃了一会儿脚，又侧翻过身，从婴儿床木栏里看向对面的鸟崽。
“啊！”他对着鸟崽大叫一声。
鸟崽一动不动，睡得尖嘴微微半张着。
婴儿朝着鸟崽伸出手，短胖的手指在空中一下下抓握。
“啊！啊！啊啊！”
他一声比一声响亮，鸟崽终于动了动，却只用翅膀挑起身旁的一条布巾，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婴儿连叫数声也没得到回应，只得又翻回身，重新抱住自己的脚啃。他啃两口又看着天花板，嘴里叽叽咕咕，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
山间非常安静，正在铲雪的机器人听见了婴儿的声音，便放下铲子走到这间房的窗外，推开，一把拉开了窗帘。
宝宝床正对着窗户，婴儿一时不太适应光线，被晃得眯了眯眼。当他看清探在窗口的机器人大脑袋后，便放下抱在怀里的脚，冲着机器人笑。他笑得眼睛眯起，露出两排粉红的牙床，两条粗腿兴奋地举起又落下，砸得床铺砰砰作响。
机器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沉默地关上窗户，气冲冲地走到旁边那扇窗外，一把推开，再唰地拉开了窗帘。
“纪九！现在都什么时间了？太阳都要落山了，你还在睡睡睡！”
床上的人动了动，在机器人的骂骂咧咧中坐了起来。纪九穿着一件灰色短袖T恤，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伸手拿过床边的闹钟看了眼。
“吴思琪，才早上七点。”他睡眼惺忪地道。
机器人趴在窗台上道：“七点怎么了？快去给醒宝挤奶。孩子已经醒了，都快要饿死了，只剩了一口气儿，正在喊救命！”
纪九起了床，轻手轻脚地去到宝宝房门口，悄悄探头往里看。
不想躺在婴儿床里的纪醒也正仰头看着门口，两人的视线一下就对了个正着。
纪醒看见纪九，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陡然发亮，接着慢慢弯起，哈地笑了一声。
“啊啊嘎嘎呀！”他一边兴奋地大叫，一边踢腾着双脚，朝着纪九高高举起两条手臂。
纪九没想到会被纪醒发现，也笑着走了进去，将他从婴儿床里抱了起来。
“士兵纪醒，早。”纪九握住纪醒腋下，将他举在面前。纪醒咯咯笑个不停，两只脚也在空中快乐地扑腾。
“你看你，一身的赘肉，像什么话？现在来进行早练，活动一下筋骨，减减肥，早点练出八块腹肌。”
纪九说完，便将纪醒朝上空抛去，并在他下落时将人接住：“拉伸筋骨。”
接着再抛：“活动手脚。”
“嘎嘎嘎……”纪醒躺在纪九怀里，笑得像只小鸭子，又拍着他的手臂，示意他继续。
“嘘嘘，你安静点，不要出声，当心被你思琪叔发现了。”
话音刚落，窗帘便被唰地拉开，机器人被头巾裹住的大脑袋再次出现。
它沉着脸站在窗户外，大声质问：“你洗漱了吗？一起床就在玩孩子。孩子的纸尿裤换了吗？都快兜不住了。奶呢？让你去拿的奶呢？孩子饿得奄奄一息了都还要陪你玩儿？”
“是是是，马上，我这就去拿奶。”纪九连忙将纪醒放进小床。
“啊！”纪醒着急地要求他继续。
“先不玩了，爸爸去给你拿早饭，很快就回来。”
见纪九离开，机器人的视线又移到右边小床，看着那个小小的被子包，喝道：“纪雀！现在都什么时间了？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你还在睡睡睡！我蒸了馒头，你快点起床，吃了馒头后再接着睡！”
纪九穿上一件厚重的皮毛大衣，再套上兽皮鞋，拿上一只小锅出了门。机器人在铲前院的雪，对他道：“醒宝昨晚吃的是咕噜兽的奶，今天就换另一只。”
“遵命。”
木屋后面也是片空地，尽头处搭建着一间小木棚。纪九踩着积雪，一路吱嘎吱嘎地走去，推开木门钻了进去。
木棚内铺着柔软的干草，卧着两只浑身雪白的母璃。它们形态似鹿，四蹄火红，头顶生着两只弯曲的红角，每只身侧还各趴着一只小璃。
见到纪九，两只母璃懒洋洋地抬了下头，又重新趴了下去。两只小璃却站起身，去他身上亲昵地蹭。
“小朋友，昨晚睡得好吗？”纪九揉了揉小璃的脑袋。
纪九当初在太空里航行了三天后，降落在了M463行星表面，选择在这处山坳里落脚。这里地处偏僻，不易被人发现，而距离十几公里的地方还有个小镇，可以采购生活必需用品。
M463行星既不属于塔柯星系，也不属于银辉星系，所以虽然常年冰雪，却依旧有逃避战乱的人来到这里，渐渐的，也就形成了人口比较集中的小镇。
镇子每过五天会有一场集市，他和机器人会在集市日去镇里，采购一些必须的生活物品。
M463行星上有一种名为璃的食草动物，性情温顺，产出的奶接近人奶，很适合婴儿食用。纪九去山里抓了两只，没有将它们和各自的幼璃分开，而是一起养在木棚里。
两只母璃带着幼璃，原本要熬过这个冬天很艰难。这木棚里食物充足且安全，所以平常就算纪九不关木棚门，它们也不会离开。
“小米可，借用一下你的奶。”纪九对其中一只母璃道。
那只母璃似是听懂了他的话，欠了欠身，袒露出饱满的胸腹，纪九便去它身旁蹲下，往小锅里挤奶。
片刻后，纪九端着奶锅匆匆回到木屋内。鸟崽已经起了床，但整只鸟还不太清醒，木呆呆地坐在餐桌一端，面前摆着一盘机器人端给它的馒头，头顶的一层短绒毛睡得乱七八糟。
只这短短一点距离，刚挤的奶便已凉掉。纪九脱掉大衣换了鞋，动作迅速地将奶过滤消毒，再放进热奶器，调好时间和温度。
热奶器启动，他赶紧去到卫生间洗漱，待到洗漱完毕，将温度适宜的奶灌入奶瓶，剩下的一大半倒入碗中，端到鸟崽面前。
纪九拿起一个馒头，掰成碎粒泡进奶碗里，又曲起手指敲了敲鸟崽脑袋：“雀宝？嗨嗨嗨，清醒点。”
鸟崽的眼珠迟缓地转动，再慢慢啄食馒头粒。
见鸟崽开始吃饭，纪九拿起奶瓶去了宝宝房。
纪醒虽然一个人躺在婴儿床里，却依然不吵不闹，一个人玩得也很开心。因为翻来滚去，他身体被绒毯给裹住，像是一条胖乎乎的蚕。
纪九进门时，他正奋力踢蹬双腿，专心地和绒毯搏斗。直到看见木床栏外出现了他最爱的奶瓶，这才停下扑腾，朝着奶瓶伸出胖乎乎的手。
奶瓶却突然被拿开，纪九那张俊朗的脸庞出现在婴儿床上方。纪醒惊喜地啊了一声，伸出两条胳膊要他抱。
纪九将他从床里抱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咬住递过来的奶嘴。
主卧室的旁边便是次卧，纪九抱着正在吃奶的纪醒，推开次卧门走了进去。
房里只有一个柜子和一张地铺，也铺着厚实的毛皮地毯。地毯上散落着玩具和适宜2-5岁幼儿阅读的画册，显然纪醒和鸟崽都经常在这里玩。
此刻那地铺上，安静地躺着一具白骨。
他双腿并拢，嶙峋的胳膊搭在小腹上，空洞的眼窝朝着房顶。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幅骨架生前竟然拥有一副极其英俊的皮相。
“阿宝，早。”
纪九对白骨打了招呼，拿起他的一根臂骨，伸展横放，再将纪醒放在他的臂弯。
纪醒躺在白骨怀里，双手捧着奶瓶，纪九则去到窗户旁，拉开了沉重厚实的窗帘。
纪醒大口吮着奶，一只脚翘得老高，搭在白骨肋骨上，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纪九回到地铺旁坐下，将他的脑袋调整了下位置，又摸出放在白骨脖颈旁的陨石看了看，接着塞了回去。
纪醒吃奶，他便开始检查整具骨架，活动每一个关节，在手腕上套着测力仪，掰掉一根指骨后再装回去。最后掏出手机，点开写着阿宝的那个相册。
相册里全是骨架照片，少说也有几百张。他点开最新的那一张，凑到骨架边，一边对照，一边掏出录音器开始记录。
“虽然没有肌腱，肌肉和血管，但他的骨架依旧不散。我测了一下，要掰掉的话，用上的力约莫7千克，再装回去也没有什么影响。骨头无氧化，无腐烂，颜色没有改变……”
关阙刚出事的那个月，纪九整天守着骨架，夜里也躺在骨架旁，随时留意他有没有复活。
一个月过去，他也冷静下来，意识到关阙这次受创太重，复活可能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他经常会做噩梦，梦里总是关阙被铦电笼罩，血肉消散化成白骨的那一幕，让他大汗淋漓地惊醒。但只要来到这间房，只要看看完整的骨架和陨石，慌乱和惊恐便会散去，彷佛又看到了希望。
今天距离关阙出事已经五个月又十天，他依旧没有什么醒来的迹象。纪九记录完一切，收好测力器和录音器，只拿着手机坐在地毯上，神情有些沉郁。
纪醒已经喝完了奶，没人搭理，便侧过身躺在骨架肩窝处，伸长手去抠骨架的牙齿。
关阙的牙齿一颗未掉，洁白平整，纪醒馒头似的小手轻轻抠着它们，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纪九回过神，将纪醒的手拿掉，目光扫过骨架颈侧的陨石，心里顿时又平稳下来，刚升起的那些焦虑和担忧又被驱走。
他坚信只要陨石在，那么关阙就一定能复活，只是时间长久的问题。
而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他都可以等。
“纪九，快来吃早饭了。”机器人在外面喊。
“来了。”
纪九抱起纪醒离开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米粥和馒头。鸟崽已经吃完它自己的那份早餐，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在雪地上印自己的爪印。
机器人走出厨房，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伸出去道：“把醒宝给我，你好好吃饭。”
“不用，我马上就吃完，然后给他洗澡。琪宝，你先去把热水放好吧。”
“好的。”
纪九让纪醒坐在自己膝盖上，单手扶住。他三两口吃完一个馒头，将那只迅速抓向自己饭碗的小手捉住，又喝了两口米粥，便站起身，将纪醒夹在腋下，走向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放着一个大木盆，盛满热气腾腾的水。纪醒最喜欢在盆里玩水，刚进浴房便兴奋地大叫，探着身要往盆里扑。
“慢点慢点，别着急。”
纪九将纪醒剥成个白鸡蛋，将他放进盆里靠坐着盆沿。纪醒如鸟儿扇动翅膀般扑着胳膊，踢腾两条粗短结实的腿，看见溅起的水花便嘎嘎笑。
浴室外响起了儿歌，是正在打扫卫生的机器人开始播放音乐。
机器人跟着一起唱，纪九立即加入，鸟崽从院子里回来，也在很有节奏地啾啾啾。
“勇往直前战胜敌人小米可，危险到来召唤它啊小米可……”
纪九一边唱，一边转身去拿搁在小台上的婴儿沐浴露。
这瓶沐浴露已经用得见底，他挤了两次没有挤出来，便拧开盖子，竖起瓶身往掌心里倒。
“面对危险无所畏惧小米可，我的朋友向前冲啊小米可……”
当其他三个正在放声歌唱时，原本靠坐在盆沿的纪醒，伸手想去摸自己水里的脚。他慢慢往前倾身，当倾到一定角度时，便控制不住地一头栽进了水里。
纪醒整个人都没入水中，却半分也不惊慌。他愣了一瞬后，在水里睁着大眼睛左右瞧，张开嘴，吐出了一串泡泡。
他动了动两条腿，翻过身，从水里看向纪九的背影，再将脚抱在胸前，快乐地开始啃。随着他的动作，水面也在一下下轻微波动。
婴儿漆黑的发丝在水里飘荡，而他耳后那原本完整的皮肤上，分别出现一条细细的痕，显出了鱼一样的鳃。
“勇往直前战胜敌人小米可——”
纪九摇头晃脑地挤完沐浴露，刚转过身，便脸色大变，猛地探手伸入盆中。接着哗啦一声响，纪醒被他抓住一条粗短的腿，倒拎出水，吊在了空中。
纪九将纪醒捞出水，赶紧翻转过来抱在怀里，查看他的情况。
没有呛咳，没有将水吸入口鼻。
纪醒在被拎出水的瞬间，耳后的鳃也迅速消失，看不见半分痕迹。他在水里正玩得高兴，却猛然被倒拎出水，整个人有些愣怔。直到被抱着轻轻拍后背，这才回过神，不高兴地啊啊叫。
“没事了没事了，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太粗心，没事了。”
纪九抱着纪醒在浴室里来回走，纪醒却并没有哭的迹象，只指着那盆水：“啊！”
示意纪九再将他放进去玩。
“这首歌唱完了，我们唱下一首。这是最好听的一首歌，大家要好好唱。我起个头啊。”机器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了清嗓子，“铁打的身躯钢铸的魂，勇敢机智无比可靠……”
纪九开始给纪醒洗澡，却不敢再转身，一双眼睛也不敢离开他半分。纪醒几次坠着身体想往水里滑，都被他一把捞住。
“好小子，没呛着水，还玩上瘾了是吧？”纪九揉着他脑袋上的泡泡，低声笑道。
“上天入地双臂开炮——”机器人路过浴室，探进脑袋，冷冷地问，“你怎么不唱了？”
“我在唱的，就分了下神。”纪九心虚地没说刚才的事，立即对着机器人高声唱，“琪宝琪宝是琪宝。”
“铁打的身躯钢铸的魂，勇敢机智无比可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啊啊啊啊哇嘎嘎。”纪醒也开始大声嚷嚷。
纪九给纪醒洗完澡，用大浴巾包着离开了浴房。他将孩子摊平放在长椅上，这才想起还没有拿干净衣物，便让鸟崽盯着他，自己去拿衣物。
纪九进卧室拿了一套宝宝服，刚跨出房门，便看见纪醒已经没在长椅上，鸟崽正对着椅背后啾啾叫，翅膀握着什么用力往外拔。
纪九两三步就冲了过去，只见纪醒掉进了椅背和墙的缝隙里。他倒没有挣扎哭闹，只光溜溜地侧着身一动不动，脑袋也被卡住，只斜着眼珠子盯着上方。
纪九赶紧将他捞了出来，纪醒一旦能活动，立即开始扑腾手脚，嘴里也吚吚呜呜地说。
“啾啾啾啾啾。”鸟崽尖声描述纪醒是怎么翻身，而它怎么挡都挡不住。纪九见纪醒一脸的若无其事，只是鼻子被卡得有些红，便赶紧对鸟崽竖起食指，“嘘，嘘，我知道了，千万别让你思琪叔听见了。”
纪醒躺在纪九怀里，冲着他咯咯笑，纪九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子：“你这个小鼻子还真挺，你说你怎么就长得这么像你父亲？”
纪九将纪醒抱在怀里，在长椅上坐下，给他穿宝宝服。婴儿身体柔软，又不停动来动去，费了好大劲儿才给穿上。
依旧是印满动物图案的棉质秋衣秋裤，也依旧不成套，上衣印满棕色小熊，裤子则是黄色小鸭。袜子也颜色不一，一只蓝色，一只灰。
纪九给纪醒穿好衣服，将他往毛皮地毯上一放，嘴里塞了个奶嘴：“雀宝，帮爸爸看着弟弟，爸爸去修一下房顶。”
纪醒坐在地毯上，上衣没有抻平，露出一小片圆鼓鼓的肚皮，裤腿也没有穿好，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腿。
“啊，啊。”纪醒将自己的奶嘴递给鸟崽，示意它吃。
鸟崽一翅膀将他手臂挥开，用尖嘴叼着他上卷的衣服下摆，用力往下扯。
纪醒被扯得摇摇晃晃，低头看着鸟崽那个已经长了层绒毛的脑袋，慢慢埋下身，张开嘴去啃。
鸟崽直起身，又一翅膀扇在他胳膊上，直到纪醒讪讪地坐好，才继续给他整理衣服。
纪醒盯着鸟崽晃来晃去的脑袋，突然就伸出两手，动作迅捷地将它一把抱住，嗷一口啃了上去。
鸟崽挣脱出来，连着扇了他两翅膀。
啪！啪！
纪醒没有再做出啃它脑袋的举动，只收回手注视着前方，接着又去摸自己被扇过的胳膊，嘴巴瘪了瘪，眼眶也泛起了红。
鸟崽抬头看了他一眼，抓过旁边掉在地毯上的奶嘴，塞进了他的嘴里，严厉道：“啾！”
纪醒便急促地吮吸奶嘴，情绪也很快稳定下来。
鸟崽的尖嘴爪子翅膀齐上阵，终于将他的上衣捋平，两只裤腿也扯下来，遮住了小腿。
院子里，机器人抱着木条站在一架木梯旁，仰着头问：“纪九，明天镇里赶集，我们要去吗？”
纪九正蹲在房顶上，用锤子敲击一根木条：“去吧，家里的洗浴品已经见底了，还要再买点尿片，调料和米面。”

第64章
银辉星耀炽城军部。
吴思宇坐在沙发上，抬高手臂，那随时戴着的黑手套已经摘掉，露出两只机械手。一名技术人员弓身站在旁边，正对那两只手进行检查维护。
“军二库的工作人员将所有物品仔细清点查看，最后发现，有一块不明陨石被人调换了。”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刘衡道。
“不明陨石？”吴思宇的视线离开自己的手，看向刘衡，“就是那块从序列者尸体上找到的陨石？”
“对，就是那块。”刘衡点点头。
吴思宇蹙起眉，一双眼睛却闪动着精光：“关阙来到耀炽城，应该就是为了那块陨石。而根据消息，他正在被暗影军团缉拿追捕，因为大长老想拿回被他夺走的时空之柱碎片。”
刘衡略一思索，顿时坐直了身体：“那时空之柱碎片已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为两块，分别为日冕和月辉，另一部分为三块，分别为暗影之牙、光明之眼和智慧之心。如果我们知道的消息是真的，那关阙到达耀炽城之前，就已经从大长老手里拿到了光明之眼，他去军二库拿走的陨石，莫非其实是另外的碎片？”
吴思宇没有出声，只慢慢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刘衡则拍了下沙发扶手，懊恼地摇头：“居然一直在我们的库房里，居然一直在我们这里……”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矫正机械手精准度的仪器发出滴滴声音。
“能找到关阙吗？”刘衡又问。
“能。他和纪南瑾在一起。只要找到纪南瑾，就能找到他。”吴思宇直起身，“战斗越来越吃紧，塔柯军已经被暗影军团控制在手里，再这样下去，我们银辉星会很危险，所以必须要找到纪南瑾。”
“……纪南瑾。”刘衡很轻地念了声，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纪九又拎着工具箱去修理栅栏。
这附近空无人烟，山上野物很多，一到晚上，四处都是野兽在嚎叫。但它们会远远避开这座小院，绝对不会靠近。纪九心里清楚，这是因为关阙就算只剩下骨架，也依旧具备高等生物的威慑力，依旧会让那些野兽感到恐惧。
虽然野兽不敢靠近，但家里有小孩，纪九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在院子一周竖起了栅栏。只是夜里积雪太沉，每晚都会压断几块栅栏，房顶也要时常修补。
机器人在厨房忙碌，给一家人准备晚餐。鸟崽陪着纪醒玩了会儿，便想去次卧里看画册。
纪醒见鸟崽离开，朝着它背影啊地叫了一声。
鸟崽转过身，他便伸手朝它抓握：“啊，啊。”
鸟崽走了回来，将纪醒往旁边的一块木板上推。这木板略高于地面，下方安了四个滚轮，是一架简陋的小推车。鸟崽用力，纪醒也在拼命蠕动，终于将自己仰面横在了木板上，鸟崽便推着他去往次卧。
纪醒仰着头，伸长两只手，鸟崽推着他路过开着门的卫生间，也就两秒时间，他手上便多出了一只皮搋子。
鸟崽停下步，去夺那只皮搋子，纪醒却握得死紧。鸟崽用力，他的身体被拽得跟着移动，却也不松手。
啪！啪！
鸟崽两翅膀扇在他胳膊上，他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鸟崽将皮搋子送进卫生间，不敢再靠门放着，而是放去了墙角。再出来时，看见纪醒还横担在推车上，但又抓到了一只纪九脱在卫生间门口的拖鞋，正在往嘴里送。
“啾！”鸟崽厉声制止，冲过去夺下拖鞋，再飞起一脚爪，将那鞋踢到了通道尽头。
纪醒咂咂嘴，仰头看着天花板，鸟崽便推着他继续往前，进入了次卧。
鸟崽最喜欢钻进关阙骨架的腹腔，趴在被骨骼圈出的小空间里看画册。它唰唰翻动画册，纪醒就靠着骨架玩，在那毛皮地毯上翻来翻去，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他已经在开始长牙，牙龈会发痒，便时不时埋下头，抱着骨架脖颈，将那块肩胛骨啃得咯吱作响。
鸟崽看的是纪九从小镇上淘回来的儿童书籍，里面有文字，也有很多的插图。它对那些文字不敢兴趣，只翻插图看，偶尔会啾啾啾地回应纪醒。
但今天它钻进骨架里，调整好一个舒适的趴姿，还没看上两页，就突然停下动作，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接着扔掉画册，迅速起身，扒掉自己身上的花毛衣，扇动翅膀，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
纪醒听到动静，满脸愕然地看向门口，啊地叫了一声。
他等了片刻，见鸟崽没有回来，便埋下头，继续有滋有味地啃那块已被口水糊满的肩胛骨。一只小手也抓着骨架的一根手指，用力握紧，无意识地上下掰动。
鸟崽跑出次卧，跑过客厅，推开大门冲进院子，再冲向院子左边的角落。
那里砌着几块石板，每块石板面上发黑，有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看见鸟崽钻进石板后围出的小空间，在一旁修栅栏的纪九放下工具，默默捂住了耳朵。
砰！
随着一声如同爆米花出炉的声响，石板后闪过一道光亮，并腾起了一股青烟。
片刻后，鸟崽慢慢从石板后走出来，浑身黢黑，头上冒着烟，只有两颗亮晶晶的眼珠还在转。
“炸好了？”纪九问。
“啾。”
“去洗个澡，准备吃饭。”
“啾。”
纪九收拾好工具，带着鸟崽回屋，见纪醒没在客厅，便去到次卧。他探头看了眼，见纪醒安静地坐在骨架旁，专心致志地低头玩玩具，便没有出声打扰，只去卫生间给鸟崽放水。
待到鸟崽泡进水盆，纪九这才去到次卧：“醒宝。”
纪醒吮吸着奶嘴转头，朝着纪九伸出胳膊，笑得眼睛眯起，胖脸上出现了两个小酒窝。
“在陪父亲玩吗？”纪九抱起纪醒，见关阙肩胛骨处一片湿漉漉，便顺手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块尿片给他擦掉，嘴里啧啧两声，“长出牙齿后就别啃了啊，当心给骨头啃个坑。等你父亲睡醒了，就真成个高低肩，长短腿，凸胸缩脖驼个背。”
纪九抱着纪醒离开次卧，机器人已经做好饭，正在往餐桌上摆盘。纪醒靠在纪九怀里，取出自己含着的“奶嘴”往他嘴里塞：“啊！”
“爸爸不吃，你自己吃。”
“啊啊。”纪醒执意要给他尝尝。
纪九无奈，俯下头假意要尝，目光落在那“奶嘴”上时，却倏地顿住了动作。
他从纪醒掌心里抠出那一根细长条，对着光线仔细看，接着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琪宝，你先抱着他。”
纪九将孩子交给机器人，大步回到次卧，在骨架旁边蹲下。
骨架如以往那般平躺着，两只手掌搭在腹部处，纤长的指骨根根分明。
但左手无名指分明比其他手指要短，三节指骨只剩下两节，少了一节。
纪九将手里的一节指骨在衣服上擦了擦，再接了上去。考虑到纪醒以后还会来掰骨头，要是吞下一根指节就麻烦了，便拿来一卷透明胶布，将那些指节都固定住。
纪九做完一切，左右端详，觉得挺满意，便俯下身，和关阙的颅骨轻轻撞了下额头，低声道：“阿宝，你戴了好多个结婚戒指，全是我送的，你肯定喜欢。”
纪九起身离开屋子，将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骨架依旧安静地躺在墙边，空洞的眼部朝着上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
而他两只手的指骨关节处，都有一圈透明胶布在微微反光。
晚饭是炖肉，机器人将纪九捕来的野羊和镇上买来的萝卜炖了满满一锅。纪醒现在不光吃奶，也在开始吃辅食，他坐在纪九给他做的木头婴儿座椅里，大口吃着机器人喂来的肉菜粥，不光嘴边糊了一圈黄，脸蛋上也沾着饭粒。
鸟崽原本正在啄肉条，见到他那副模样，伸长脖子干呕了两声，换了个方向继续吃，不想再看。
吃完饭，纪九去给木棚里的两只母璃送干草，机器人便拿出小黑板和粉笔，开始给鸟崽和纪醒上课。
“一，一，一，一个醒宝，一个雀宝。二，二，二，醒宝和雀宝在一起，就是二。”
机器人潜心研究过幼儿教育，觉得自己的上课方式简直是无可挑剔。但它再转回头时，看见只有纪醒还坐在原处，低头玩着一只木头小马，鸟崽已经不见了踪影。
“纪雀？纪雀？”机器人喊了几声，鸟崽从大门背后探出头，“啾啾。”
“快过来上课。”
鸟崽拿起一条抹布，表示自己要打扫卫生，现在没法听课。
机器人看看鸟崽，又看看面前正在地毯上翻滚的纪醒，冷冷道：“玩吧，你们就玩吧，你们的同龄人正在努力学习，你们却只知道玩。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已经把你俩甩掉一大截了！贪玩，就是毁掉孩子一生的头号杀手。”
纪九推门进屋，看了眼屋内，一边脱毛皮大衣一边问：“学习时间结束了？”
机器人立即指着纪醒：“他的袜子又是左右脚各一只，衣服也没有配套。”
纪九不在意地道：“配套不配套不重要，暖和就行了。”
“这个也不重要，那个也不重要。家长的敷衍态度，就是毁掉孩子一生的头号杀手。”
纪九：“……”
晚上八点，两个崽都上了床准备睡觉。纪九坐在宝宝房里，两手叠在脑后，长腿交叉搭在面前的凳子上，身下的椅子前后摇晃。
“……你们知道嗤鱼的皮有多厚吗？我当时用了MK456机枪，子弹还带有延迟爆炸效果，如果击穿了它的外皮，会在它的肝脏部位再次爆炸，它必死无疑。但问题就在这儿，子弹根本打不穿它的皮。”
纪九讲着讲着，发现屋内很是安静，宝宝床里的纪醒也没有了动静。便停下声音，坐直身体，屏住呼吸侧身去看。
但他刚悄悄探出脑袋，便对上了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纪醒和他对视两秒后，眼睛开始慢慢弯起。
纪九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赶紧缩回脑袋，但纪醒已经咯咯笑了起来，接着开始啊啊大叫，还兴奋地踢腾着双脚。
“啾啾。”睡篮里的鸟崽也抬起脑袋，催促他继续往下讲。
纪九后仰倒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我都讲了半小时了，你俩怎么还没睡着？”
机器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见纪九一脸无奈，便昂了昂下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你出去吧，让我来讲睡前故事。”
纪九让开椅子，却也没有出去，只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朝正看着他的纪醒做鬼脸。
机器人见纪醒笑得停不下来，便警惕地转头看了过来。纪九连忙收起表情，一脸正经地点点头：“讲得很好，继续。”
“小米可想做一个坷金属小狗玩具，就去集市上买材料。它想做的小狗坷含量为435YK，但集市上只有坷含量为234YK的原子团，那么它要用几个步骤才能提纯出435YK呢？”
纪九还在朝着纪醒做鬼脸，但纪醒在机器人的故事声中，笑容越来越浅，目光也开始发直。
他终于没能挺过两分钟，支撑不住地闭上眼睛，还勉强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假笑，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鸟崽也缩进蕾丝布巾里，将脑袋埋在自己翅膀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待到小孩入睡，机器人关机充电，纪九去到厨房，打开顶上的木柜。
柜子里放着一排从镇上买回来的酒，而最边上的那支酒和其他酒不同，看着就价值不菲，为了防止瓶身碎裂，外层还细心地包着一层透明软膜。
纪九拿出那支酒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最后将它放回原处，另外拿出一支，再关上了柜门。
今夜无风无雪，星辰漫天。纪九坐在院子里，身旁是关阙骨架，被毛毯裹得只露出了一个头颅。
空气冰冷却干燥，呼出的热气带着白雾。纪九手里的酒瓶只剩下一半，整个人已有了几分醉意，只抬手搂住骨架的肩：“看见了吗？右边那颗最亮的，那就是藤谷星。我们在那里住了半年，动不动就沙尘暴，真是有点烦。”
他侧过头，盯着骨架看了片刻，又趋前身和他额头相抵。
“其实不烦的，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时光。”他闭上眼轻声喃喃，“又过了半年了，我不喜欢这儿的天气，太冷，冷得骨头缝儿里都是寒气。我想去吹沙尘暴，怎么吹都行，把房子掀翻，把我吹上天都乐意……好不好？好不好……阿宝，半年了，你还要睡多久才会醒？”
“我也会雕小狐狸了，不过石头还雕不好，用的是木头。”纪九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了骨架胸前的毛毯上，“送给你。”
那是一个木雕动物，脑袋干瘦嶙峋，身后拖着一根细长的尾巴，胸膛处被刻出一条条木棱，像是一根根肋骨。
与其说这雕刻的是一只动物，不如说是一只动物的骨。
雪又下了起来，在夜风中飘舞飞扬。纪九感觉到了凉意，慢慢坐直身，将裹着骨架的毛毯往上扯了扯，将那头颅也裹住，再重新搂进怀里。
他将头靠在骨架的肩上，带着醉意的眼睛看着远方，睫毛被眼里的水气濡得有些泛潮。
第二天是小镇赶集日，全家人一大早便起了床，准备吃过早饭便去集市。
纪九在出发前，去给骨架做对比记录，一边检查关节，一边录音。
“……骨头无氧化，无腐烂，颜色没有改变。”
“纪九，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机器人站在门口转圈，见纪九盯着它不出声，便道：“现在很流行这种衣服，我们上次去集市时，我看见好几个人都这么穿。”
纪九便点了下头：“可以，挺好。”
机器人满意地离开，纪九接着检查骨架。他视线一寸寸扫过，当落在一根肋骨上时，突然心头狂跳：“……这是什么？已经长出肉丝了？”
他按捺住激动凑近了瞧，接着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冲着客厅喝道：“纪雀，以后不准进这间屋子吃饭。”
正坐在宝宝椅里喝奶的纪醒被吓得一抖，松开奶嘴看着他。纪九又指着他，警告地道：“还有你，以后也不准趴在你父亲身上喝奶。”
鸟雀停下啄食肉粒的动作，转头盯着机器人，机器人道：“别管他，发癫呢。”
一家人穿戴整齐，收拾完毕，终于离开了家门。
院子外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皮卡车，那是纪九在镇上买来的二手车。他坐在驾驶座，鸟崽坐在副驾驶，穿着毛皮衣，两条细脚杆上也套着笔筒样式的毛线罩。纪醒躺在固定在后座的摇篮里，裹得像一只肉粽，棉衣棉裤外包着绒毯。
机器人还在检查院门。它今天给自己穿了一套红色花棉袄，袄脚束进袜子，头上戴着同色三角巾，臂弯里挎着个竹篮。
“好了吗？”纪九将车窗摇下一条缝，大声问道。
“好了。”机器人转身，踏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来。
皮卡车开动，朝着镇子的方向驶去。
道路顺着山脚蜿蜒延伸，光滑得如同镜面。但这其实并不是道路，而是一条冰河，透过那澄净的坚实冰层，可以看见下方有着流淌的水流。
天空碧蓝如洗，不时掠过一只飞鸟，两旁是飞速后退的雪山，防滑履带在冰面上刮起细细的雪沫，车辆行驶得很是平稳。
纪九打开车载播放器，里面只发出嚓嚓的噪音，便又关上：“吴思琪，来首歌。”
“好。”
“不要小米可了，来首激烈的。”
机器人在自己的储存器里选歌，纪九放松地靠着椅背，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可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时，他身体倏地绷紧，脑中像是有什么弦被弹动，发出一声嗡响。
前奏是一段鼓声，配着靴底踏地的整齐脚步声，接着小号进入，男声合唱跟着响起，低沉有力，却气势十足。
“银辉昭昭，光芒万丈，晨曦初阳，铁血荣光。我们用生命守护着家乡，鲜血是我们不朽的勋章……”
这是银盟军的军歌，无数个清晨夜晚，无数个训练作战的日子里，他和自己的士兵一遍遍唱着，每一句歌词和每一个音符，都已经刻入他的身体，融入了他的血液里。
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些纷飞的炮火，在战壕里分食食物时的推让，想起了那些士兵的容颜，想起了他们汗涔涔的笑脸……
尽管纪九心里清楚，他现在要陪着关阙复活，还有幼小的纪醒要照顾，没有办法冒险回到银辉星，去调查那些士兵的死因。但这首歌依旧让他感觉到了痛苦，是一种有心无力的痛苦，如同将一把细如丝的冰刺刺入身体，能感受到疼痛，却无法将它们找到，拔出。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啊啊啊哇咔咔，嘎嘎嘎……”
纪九没有做声，只沉默地开着车。机器人从后座探出脑袋，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又重新坐回去，突然关掉了音乐。
“啾啾？”鸟崽正唱在兴头上，疑惑地叫了两声。
“啊啊啊嘎嘎哇哇！”纪醒也躺在篮子里挥舞着胳膊抗议。
机器人偷偷瞧了眼纪九，很快换了一首歌，小米可的主题曲在车内响起。
鸟崽和纪醒也很喜欢这首歌，便又跟着节奏继续吼叫，纪九也很快恢复了正常。
半个小时后，皮卡车驶出河流冰面，驶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车道。小镇就在前方山脚，已经能瞧见那片稀疏的房屋，还有停在路边的车辆。
这个镇子上的房屋都用木头建造，居住的大部分都是流亡者。他们既有塔柯人也有银辉人，操着五花八门的语言，彼此互不干扰却又互不来往。而像这样双方混居的镇子，在其他那些宜居星球上还藏有许多。
今天是集市日，平常清静的镇子内人来人往，狭窄的街道泥泞不堪，路边堆着脏兮兮的积雪。
纪九将车停在镇子外的空地上，跳下车，从后座将纪醒抱了出来。纪醒靠在他怀里，披着一件毛皮斗篷，只露出半张脸。那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
机器人也背着鸟崽下了车，跟在纪九身后走向镇中。

第65章
虽然寒冷，但街上行人还不少，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大敞着门，路边还有人摆着地摊。他们直接在雪地上铺着一张塑料皮，上面放着野物和毛皮，或是一些山里货。
纪九挨个看那些货摊，想买两张好的毛皮。纪醒从他怀里探出身，伸出被毛手套裹成个圆球的手，指着路过的每一个摊位哦哦叫。
机器人东张西望，两手抄在袖筒里，在看见路旁几名正站着聊天的大姐后，突然便停下脚步。它将她们打量了好一阵，直到鸟崽催促，才赶前去追上纪九。
“纪九，你看，你快看。”它手肘撞撞纪九的胳膊。
纪九转头看去，看见了几名住在镇上的大姐，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花棉袄，抄着手，臂弯里挎着竹篮，头上也都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三角头巾。
机器人道：“她们几个是这镇子上最时尚的人，上次赶集，她们还戴的我这种花头巾。我刚买了一样的，她们又换成黄色的了！”
纪九只得安慰道：“流行就是这样的，没过几天就过时了。”
他见机器人有些闷闷不乐，频频转头去看那几位大姐，便又道：“咱们马上去超市，你也去买新头巾，咱们也最时髦。”
机器人明显高兴起来，嘴里却道：“哎呀又花那钱，留着给醒宝雀宝嘛。”
纪九径直去了镇子里最大，也是唯一的一间超市。
这超市老板自己有架小型飞行器，经常会来往于M463和离得最近的壶嘴星之间，从壶嘴星购买货物后再回来贩卖。他原本也是名逃亡者，但家底颇丰，所以并没有趁机狠狠挣上一笔，只维持着不亏损就行。
纪九进门后，那名熟悉的店员便和他打招呼，机器人则推了一架推车，带着鸟崽去挑选货物。
“刘先生，你上次订购的尿片和玩具画册已经到了，你等等我，我去后面库房给你取。”店员道。
纪九道了谢，将纪醒放在柜台上坐着，又拿过一个毛绒球给他玩。自己则靠着柜台四处打量，问道：“陈老板呢？又去进货了？”
“是啊，昨晚走的，现在差不多就要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天上传来隆隆声响，纪九指指头顶：“果然这就回来了。”
十分钟后，店员将装着尿片等物品的大袋子放在柜台上，超市门也被推开，陈老板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
他先是和纪九打招呼，又逗了下纪醒，这才让店员去卸货，自己进入了柜台。
“陈老板，这次去壶嘴星，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纪九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笑眯眯地问。
他在这M463呆了半年，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成了什么样，只能从陈老板这里打听到一点外界消息。
陈老板虽然不知道纪九的具体来历，但对这名性格爽直，长相英俊的单身父亲印象颇好，所以总会将自己遇到的事讲给他听。
“其他的没听说什么，但我返回的时候，在我们M463的空域里……”陈老板左右打量，见超市内没有其他人，便压低声音道，“我看见了几架星舰在对打，都是银辉舰。”
“银辉舰在对打？”纪九眯了眯眼。
“一共七架，四架打三架。我躲得远远地看，感觉那三架是想来我们M463，但另外那四架一直挡住他们。最后他们前后追击，飞去了其他空域。”
“你确定都是银辉舰？”
“当然，而且是银辉飞翼IV型。不过舰身上都没有编号，应该是被遮挡涂抹了，不愿意暴露身份。我看那些星舰互相的配合，不像是普通舰队，像是银盟军。”陈老板啧啧摇头，“我就在想，M463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究竟藏了什么好东西？连银盟军都在内讧了。”
纪九沉默地听着，转动手里的圆珠笔，片刻后突然放下笔，冲着超市里面喊：“吴思琪，走了。”接着又抱起坐在柜台上的纪醒，和陈老板告别。
“我还有很多东西没选。”机器人的声音传出来。
“先别选了，只把你喜欢的头巾拿上，家里面有点急事。”
机器人一听家里有急事，连头巾都顾不上拿，背着鸟崽赶紧出来。
纪九到了街上，便朝着停车的方向疾步前行，机器人紧跟在身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老板说，有几架银盟军的飞行器在空战，应该是其中一方想来M463，另外一方在阻拦。这M463只有难民，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惊动银盟军，怀疑这是冲着我来的。”
“啊！我们暴露了？”
“我不确定。但不管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都不能再呆在M463了，得赶紧离开。”纪九抱着纪醒匆匆前行，“陈老板看见的那几架飞行器遮挡了编号，隐藏了身份，我怀疑其中一方是吴思宇。”
“那另一方拦他的肯定就是纪北宴。”
皮卡车在冰河上一路飞驰，停在了山脚的小院门口。鸟崽留在车里守着纪醒，机器人和纪九奔进屋内，片刻后再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放进卡车车斗里。
“纪九，这些被子要带吗？”
“不用，我早就在舰上准备了被子。”
“这条绒毯要带上，醒宝最喜欢。”
“吴思琪，那些调料就别装了。小米可和咕噜兽要留下，把柜子里囤的奶粉全部带走。阿宝当初给我买的那支酒也要带上。”
“调料也要带的，可以做你喜欢吃的炖牛肉。”
“吴思琪，椅子别扛。”
“可是——”
“我以后会再做，你想要多少把椅子都可以。地毯……算了，地毯卷起来带上吧，其他地方不一定能搞到这么好的皮料。”
……
皮卡车的车斗很快被塞满，纪九又匆匆去了后院。他将囤着干草的库房门打开，再进入小木屋，对两只母璃道：“谢谢你俩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要搬家了，你俩想住在这里就继续住，隔壁的干草够你们吃很久，可以一直坚持到天气转暖，两只小璃长大。”
纪九再回到屋内时，家里已经空空，连窗帘都被机器人拆走。他走进主卧，打开床头柜，看见机器人将柜子里的东西也翻空，但留下了那三只形态各异的石雕小狐狸。
纪九知道这是机器人故意留着让自己来拿，心里感到了一种熨帖的温暖。他揣好小狐狸，再去到隔壁次卧，看见关阙的骸骨果然也在，还有搁在窗台上的木雕狐狸。
他将关阙的骸骨裹进毛毯，收好陨石块和木雕，最后再打量了一圈屋内，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才提步离开。
纪九将骨架放在汽车后座，纪醒立即就探出身去啃，被他将那摇篮搁远了些。
“啊！”纪醒不满。
纪九将奶嘴塞进他嘴里：“条件不好，将就一下。”
他去到驾驶座发动车辆，看见副驾驶的机器人和鸟崽，都沉默地看着小院。
纪九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事情他们以后还要经历多次，找着一个落脚点，住一段时间后便被迫离开，继续在星际间颠沛流离。
他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琪宝，我们还会有家的，只不过是把家换了一个地方而已。”又趋前身亲了亲鸟崽，低声道，“这里太冷了，不适合你的毛囊发育，我们搬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好不好？”
鸟崽的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啾。”
皮卡车掉头，载着忧伤的鸟崽，沉默的机器人，以及还在努力探身去啃关阙骨架的纪醒，朝着大山深处驶去……
嘎——
皮卡车急刹，在雪地上拉出两道长辙。
车门打开，机器人跳下车，匆匆跑回院子，扯下挂在晾衣绳上的两件婴儿秋衣，又匆匆往回。
但它跑上两步后又顿住脚，回头，将那条红色晾衣绳也解了下来。
机器人回到副驾驶，砰一声关上车门。皮卡车这才发出一声轰鸣，继续朝着前方驶去。
二十分钟后，山林里突然响起隆隆震响，惊得山林里的飞禽展翅，走兽也四处奔跃。一架通体银白的星舰顶破厚厚的雪层，在轰鸣声中缓缓升空。
星舰越攀越高，在到达某一个高度时，腹下喷出了滚滚白烟，接着弹射而出，瞬间便消失在了空中。
“纪九，我们这次去哪里？”
“我们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啾。”
“嗨嗨嗨，都打起来精神来，我们来唱歌。爸爸起个头——勇往直前战胜敌人小米可，危险到来召唤它啊小米可……”
“面对危险无所畏惧小米可，我的朋友向前冲啊小米可……”
“哇哇哇啊啊啊嘎嘎呀。”
距关阙死亡一年后。
牧羊星位于银辉星系边缘，却和牧羊没有半分关系。整颗星球植被极好，森林覆盖面积达到陆地总面积的99%，但植被茂盛，凶兽成群，所以除了一些勘探队和地质机构，没有谁会在这里定居落脚。
这是一个和平常无异的早晨，一只野兔钻出洞寻找食物，在挂着露水的草木间蹦跃。
它像是感觉到危险来临，惊慌地逃向地洞，一头周身覆着坚硬鳞片的猛兽从林间冲了出来，低吼着追了上去。
野兔慌不择路地转向，一头窜向了右方。猛兽追出两步便刹住脚步，像是那方向有什么令它感到可怖的危险生物，只慌张地掉头，跑向了远方。
林木虬结的森林深处，竟然坐落着一栋小小的院落，隐约可闻的童谣飘荡在树叶之间。院子一圈围着紧密的栅栏，院子里种着品种不详的蔬菜，空地上安着秋千，还牵着一条红色晾衣绳，挂着几件幼儿的衣物。
院子旁是一排木头房，其中一扇门被推开，那音乐声便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穿着一条黑色蓬蓬裙，系着白色花边围裙，头上戴着蝴蝶结发箍的机器人走出木屋，手里端着一盆衣物。
“纪九，我去河边洗衣服了。”机器人道。
“好。”纪九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又道，“别忘了带上骨头。免得像上次一样，被那什么兽给叼回窝。”
机器人不太高兴他提起这事，却也还是拍了拍自己的围裙兜：“我带了阙哥的脚趾。”
“几根？”
“三根。”
“那回来的时候要检查一下啊，不要搞掉一根。”
“我知道。”
纪九站在厨房水池旁，身旁放着工具箱，在修理不太灵活的水龙头。鸟崽在客厅看动画片，纪醒则坐在地毯上玩玩具。
鸟崽的体型如今大了一圈，但因为三不五时地炸一次，所以毛羽也依旧不太茂盛。纪醒年满一岁，个头也大了不少。他穿着一件连体宝宝服，脚上是双柔软的布鞋，脑袋圆眼睛圆，看上去有些虎头虎脑。
纪醒正在玩一只木头小马，眼睛却不时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鸟崽。
“多多，多多。”
他叫了两声，见鸟崽没应，像是看动画片入了迷，便立即放下小马，撅起屁股，朝着大门方向迅速爬去。
鸟崽一只眼珠盯着电视，一只眼珠却看着他。它见纪醒如同一只蜘蛛般飞快移动，也不起身阻止，只威严出声：“啾！”
已经爬到一半的纪醒听到这声音，顿时停下动作，又转过身爬了回来。
鸟崽看了会儿动画片，便趴在椅子上翻看自己的画册。距离他们院子几公里的地方，驻扎着一个勘探队，这本画册是纪九花高价从一名队员手里买来的。
画册里描绘了各个星球的风土人情，鸟崽看得津津有味，等它终于想起纪醒时，这才发现屋内已经没有了动静。
院子外的草丛里，摇摇晃晃地走着一名幼童。
纪醒虽然长得结实，但年龄太小，所以走得很不稳当，几次都差点摔倒，又勉强稳住了身体。
草丛里盛开着各种野花，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红红黄黄地很是鲜艳。他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便伸手指着其中一朵，嘿嘿笑了两声，又道：“花花。”
一只翩飞的蝴蝶落在他挺翘的鼻尖上，他站着不动，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往下瞧。蝴蝶飞起掠入草丛，他一边喊着花花，一边跟着走了过去。
尺余高的野草对幼童是个不小的阻碍，他跌跌撞撞地前进得很是艰难，几次摔倒，又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
蝴蝶在前方时飞时落，盘旋不定。纪醒走出几米后，脚下突然一空，再顺着长满野草的矮坡往下滑，滑入一个大坑的坑底。
他摔得不算疼，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后，便翻过身，想撑着地面爬起来。
而他面前草丛里，出现了一条色泽斑斓的蛇，正昂着蛇首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呃？”纪醒和冰冷的蛇眼对视着，问道，“绳绳？”
他伸手便去抓，那蛇首猛地朝前探出，张开狰狞大嘴，露出两颗尖锐的毒牙，一口咬中了那肉乎乎的手背。
但它的嘴还未合拢，尖牙还未刺穿那柔嫩的皮肤，便像是发现自己咬中了什么极危险的天敌，又迅速往回缩，飞快地窜入了草丛深处。
纪醒的手未被咬破，但手背被那尖牙硌出了两个小坑，也依旧感觉到了疼痛。他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的手背，有些生气地拍了下身旁草地，大喊一声：“坏！多多！”
“坏！打！坏！打！”纪醒念叨片刻，又被身旁的野花吸引了注意，朝着它们爬去，“花花……”
纪九正带着鸟崽在院子外找人。就算知道纪醒走不远，大型猛兽也不敢来这附近，却依旧满心焦灼。
纪醒坐在草地上，手里捋了几朵野花。他正玩得起劲，听见了纪九在喊自己，也每次都给出了回应，但回答的音量不大，还非常心不在焉。
“纪醒！！”
纪醒拿起一朵花对着天空照，小声道：“哎。”
“纪醒！！”纪九声嘶力竭。
“哎。”纪醒将那朵花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皱着脸张开嘴，用舌头将那苦涩的花瓣顶了出去。
“纪醒！！！！”
“哎。”纪醒小声回答，又爬向了另一朵花。
纪九在后院的草丛里穿行，没有见着纪醒，正要继续往前找，鸟崽突然拉住了他：“啾啾。”
他停下脚步，看见鸟崽用翅膀指着右边，便大步走了过去。
纪醒刚将那朵花捋在掌心，身体便是一轻，被人扶着腋下抱起。那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只笑着将手里的花举起：“爸，起。”
纪九将他转过来，抱好，仔细端详。看见他除了一身的草屑，嘴巴边沾着嚼烂的花瓣，精神情绪都正常，皮肤也没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我不吃。”纪九侧头，避开送到嘴边的花。
“多多，起。”纪醒又探出身，去喂站在坑沿上的鸟崽。
鸟崽怒气腾腾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起，讪讪地收回手，转头看向其他地方，又悄悄看一眼鸟崽。
“你是不是又钻栅栏了？”纪九问。
纪醒平常被机器人反复教育，能听懂栅栏两个字。可他却没回答，只左右张望，又去看天空，看草地。
纪九见他这幅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转头见鸟崽满脸怒气地瞪着自己，便又沉下脸教训纪醒：“不许，以后不许钻栅栏。”
“啾啾啾啾！”鸟崽左右扇着翅膀进行威慑。
“对，再钻栅栏就要挨打。”纪九一手抱着纪醒，另一只手将鸟崽也抱了起来，“好了，我们走吧，现在回家。”
他们这栋木屋和在M463行星的木屋结构相似，卧室一共三间，主卧带着宝宝房，隔壁便是次卧。
次卧的陈设依旧简单，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散落着一些玩具，靠墙地铺上则依旧躺着关阙的骸骨。
地铺旁边有一张躺椅，纪九平常没事，或者两个崽入睡后，他便会来到这房间。他会坐在躺椅上和骨架有句没句地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安静地躺着就行。
关阙的骨架和半年前也没什么不同，但部分关节处都缠上了胶布。既有透明亮胶，也有白色的医用胶布和黑色的绝缘胶布，看着像是给他固定关节的人，当时手边有什么，就逮着使什么。
纪九将纪醒抱回家，这才发现院子右边的栅栏倒了一块。
他家的栅栏不是用来防野兽，而是用来防止纪醒乱跑，便让鸟崽带着纪醒回屋，自己动手修栅栏。
纪九修好栅栏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他没在客厅看见鸟崽和纪醒，便直接去往次卧，看见两个小的果然都在这里，而且都趴在骨架旁沉沉睡去。
鸟崽的一只翅膀还不放心地搭在纪醒脖子上，像是睡着了都在提防他会悄悄爬走，又爬去院子外。
纪九发现这俩孩子都对关阙的骨架很是依恋，每次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是困了，就总爱钻这屋里来。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了会儿，怅惘地想着关阙若是还活着，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景象。
他叹了口气，走到骨架身旁，蹲下，曲起手指在那颅骨脑门上弹了一下。
“阿宝，争气点啊，快点醒过来。”
他突然发现骨架的牙齿间有什么东西，便伸手掰动下颌骨，从那齿间掏出了几片黄色的花瓣。
这花瓣一看就是纪醒刚才带回来的，已经被揉得不像话。他无声地笑了下，将花瓣丢入旁边的垃圾桶，又将骨架上的花草汁擦拭干净。
纪九将熟睡的纪醒和鸟崽放入宝宝房，刚走出屋子，院门便被砰地撞开，机器人端着那盆洗好的衣服冲了进来。
“纪九，纪九。”
“怎么了？”纪九听出了它的惊慌，连忙迎了上去。
机器人道：“我刚才洗完衣服，回家的时候，听见你放在高点处的接收器在响。”
纪九脸色一变，大步走向厨房旁边的小屋。
这是杂物间，不光放着笤帚铁铲，还靠墙放着一台微波炉大小的仪器，此刻那仪器上的红灯正在一下下闪烁。
“怎么样？”机器人站在门口问。
纪九双手在仪器前的键盘上操作，眼睛看着小屏上不停滚动的数据，紧抿着唇，神情越来越严肃。
“只来了一架飞行器，但飞行速度每小时467，只能是银翼战舰或者黑鸦星舰。”片刻后，纪九停下动作，那张俊美的脸被屏幕光映亮，看上去神情很冷，下巴绷得很紧。
机器人追问：“这是来抓我们的吗？”
“不管是银翼还是黑鸦，他们的目标肯定是我们。”
“那他们还有多久到？”机器人紧张地问。
“约莫十分钟。”
“现在逃吗？”
“来不及了，我们现在升空，会在空域里被他们发现。”
“那怎么办？”机器人有些无措。
纪九抿了抿唇：“别怕，我们不是早就设想过这一天吗？就按照我们平常的演练来。”
纪九一边给自己戴耳机，一边去取放在上方柜子里的枪支，同时喝道：“你把雀宝和醒宝先送上星舰，还有重要的物品也都带上。”
“好。”机器人立即转身，冲向了宝宝房。

第66章
天上响起隆隆声响，纪九在院子里迅速来去，将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炸药放在各个点位上。
他再次抬起头，天际已出现了一个迅速接近的黑点。他端起枪，从瞄准器里看着那被拉近放大的画面，脸色陡然大变。
“吴思琪，是暗影军团。”纪九冲向屋内，一边跑一边对着耳机道，“这是冲着阿宝的陨石来的。”
“我已经把醒宝雀宝送上舰了，马上回来。”
“不用回来，你先做好准备。记得不要启动星舰，让他俩也不要发出声音。”
“我明白。你的狐狸和酒我都带上了，阙哥还留在家里的。”
“没事，我自己来。”
纪九飞速冲过客厅，撞开小卧室的房门，一直冲到骨架身旁，将它挂在脖子上的陨石一把扯下，揣进了自己衣兜。接着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个长黑皮袋，抱起骨架放进去，唰一声拉上拉链。最后反过身，两手穿进皮带上的背带，将它像个长背包似的背在身后。
纪九做完这一切，黑鸦星舰已经降至小院上空，整栋小院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下。周围林木齐刷刷矮下，院子一圈的栅栏木条被风浪根根卷起，四处飞撞，有些撞击在屋身上，碎裂成了数段。
黑鸦星舰在小院对面的空地上降落，喧嚣和风浪也瞬间停止。纪九蹲在窗户后，接着窗帘的遮掩，将枪管悄悄架在了窗台上。
“阿宝，你要靠这陨石才能复活，我绝不会让他们将陨石夺走。我们现在也不敢启动星舰，不然会惊动他们。但如果不启动星舰，他们肯定会四处搜查，我们迟早也会被搜到。”
纪九眯着半只眼，透过瞄准器看着黑鸦战舰的舱门，嘴里低声喃喃。
“现在没得其他选择，就算来的是高阶序列者，为了你，为了醒宝雀宝和吴思琪，我也必须要将他们给弄死。”
瞄准器放大的画面里，他看见黑鸦星舰的舱门被打开，走出来两名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纪九对这身军服再熟悉不过，一见便知道来的正是序列者。
那两名序列者顺着舷梯往下，虽然长相不同，却都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同他第一次见着的关阙。
他手指搭上了扳机，枪口跟着左边的那名序列者移动，但接着便看见舱门内又走出来了一人。
这是一名年约六旬的老者，身材高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垂至脚背的黑色长袍，纽扣一直系到了最顶。
他嘴角下撇，眼袋松弛，阴鸷的目光直直看向这栋小屋。纪九在瞄准器里对上了他的视线，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以为他已经看见了自己。
老者站在舱门口，手里转动着一串棕色的念珠。纪九虽然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只看穿着打扮和气势，便知他在暗影军团里的身份便不低。
他的枪口便又往上移动，对准了老者的头颅。
但下一秒，舱内又钻出两名序列者，一左一右站在了老者身旁，如同保镖般，护着他走下舷梯。
纪九盯着瞄准器，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抬起，低声道：“阿宝，来了五个，星舰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我现在不能开枪，得把他们放进院里来才行。”
一名序列者在对老者说话，纪九虽然听不见他说的什么，但可以透过瞄准器，清晰地看清他的嘴型。
“他在称呼他……三个字……大——”
纪九反应过来那名序列者说的是什么后，猛地抬起了头，瞳孔骤然紧缩。
“大长老！来的是你经常说的那个大长老。”
大长老在四名序列者的簇拥下走向这座院子，一双眼睛虽然苍老，目光却冰冷锐利。他身旁的一名墨镜序列者打量着小院，低声道：“大长老小心点。”
另一名序列者冷笑一声：“关阙已经死了，对付一个纪南瑾，我们不光来了四名高阶序列者，还有大长老压阵，你在担心什么？”
“孙旭的担心是正确的，你们不管要对付什么人，都不要轻敌，一定要谨慎。”大长老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关阙就是一个例子。如果不是轻敌，怎么会让他把碎片拿到手？”
四名序列者立即站直了身体：“大长老说得对。”
纪九一直藏在窗帘后，从瞄准器里看着他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当他看见几人走近这座院子，便拿起了放在身旁的炸弹遥控器，同时低声对着耳机道：“吴思琪，上。”
他话音刚落，黑鸦星舰所在位置的左边林子里，便闪出一道矮墩的身影。机器人裙裾飘飞地冲至黑鸦战舰下方，再迅速爬上起落架，将一包东西塞在了舰腹下方，接着又迅速窜回林子，一头扎进了灌木丛。
茂密枝叶轻轻摇晃，从中又伸出来一条粉红色的机械脚，将掉在地上的蝴蝶机发箍勾进了灌木里。
“等他们进入院子里，我就引爆院子里的炸弹，你那儿也可以行动。”
“知道。”
大长老几人已走到院门前时，谈话声也已变得清晰。
“……看上去没有人。”
“纪南瑾看见星舰来，肯定已经藏起来了。”
“阿本去屋子里搜，亚瑟去旁边林子里找。”
……
大长老和后面两名序列者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两名序列者，一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另外一人却走向了左边树林。
纪九猛地转身，抵着背上的黑袋靠着墙。
这几人都是高阶序列者，他原本打算等他们全部进入院内后，便引爆这里的炸弹，将他们齐齐炸上天。如果留下那么两三个，将会很难对付。
但现在他们分头行事，大长老和另外三人都不踏进院门，其中一人还去了左边树林。而他那艘小型星舰便藏在那片林子里，纪醒和纪雀现在都在舰内。
纪九深深吸了口气，又重新蹲在窗旁，看向了瞄准器。
他看见那名叫做亚瑟的序列者就要进入林子，而那名叫阿本的序列者也已经走入院子，便又低声下令：“行动有变，你听见枪声后就行动。”
“好。”机器人回道。
纪九的手指搭上扳机，嘴唇无声翕动：“阿宝，我要开始了。”
砰一声枪响，那名靠近林子的序列者歪了下脑袋，太阳穴处溅起一片血雾。
院子里的序列者听到枪声，立即看向了纪九所在的窗口。但就在这时，院子对面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像是山体崩塌，声浪震耳欲聋，整个地面都在剧颤。
那是黑鸦星舰所在的位置，大长老和另外两名序列者都转身看去，包括院子里的那名序列者也下意识转了下头。
轰！轰！
接连几声爆炸声，黑鸦星舰所在的位置腾起巨大的火光，浓浓黑烟翻腾向上，在半空形成了一朵蘑菇云。
砰！
一声枪响夹杂在爆炸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名院子里的序列者也只稍微转了下头，只有不到半秒的分神，但纪九已在这瞬间调转枪口，朝他扣下了扳机。
纪九放完枪，顾不上去看那人情况，猫腰便冲出了房间，背着大黑袋迅速跑向了另一头的厨房。
“保护大长老！”
外面两名序列者立即挡在老者身前，同时打开了精神力防护罩，身上都浮起了一层透明光晕。
“大长老，那个纪南瑾就在屋里，没有走远。”
“林子里也有人，是他的同伙，他们给黑鸦星舰安了炸弹。”
“阿本和亚瑟都倒下了，怎么也要明天才会苏醒，我去把他们弄回来。”
“先别管他们。”大长老阴沉的声音响起，“依旧是老毛病，轻敌，自以为是，就应该让他们吃点教训。”
翻滚的浓烟散去，那架黑鸦星舰还伫立在原地，但舰腹下动力装置所在部位已经出现了一个黑洞，显然动力装置已经被炸毁。
大长老看向前方的木屋，目光如毒蛇一般阴毒，冷冷吐出两个字：“过去！”
纪九靠在厨房窗户的背后，看着三人走到了院门口。大长老这次走在最前，身上浮起的保护罩和另外两人不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质感。
纪九怕被他们发现，不敢再看，只收回头背靠墙壁。他将呼吸压得很轻，只侧头盯着窗外的那一小块空地，紧紧攥着手里的启爆器。
只要三人进入院子，走进引爆范围，他便可以按下起爆键。
纪九屏息凝神等待着，看见那空地上投出三道长长的影子。但就在这时，他听见大长老沙哑的声音响起：“等等。”
纪九心头一紧，而大长老继续道：“打开测弹仪，检查一下院子里面。”
纪九听见这话，一颗心顿时下沉。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炸弹，那自己绝对没有办法对付三名序列者。而他一旦出事，陨石会被夺走，关阙再难复活，林中藏着的纪醒他们也迟早会被找到。
他现在已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时间去仔细思索，只咬咬牙，突然冲向了厨房门口。
大长老三人听到动静，立即看向厨房所在方向，三道精神力也同时发出，刺向了那道在窗边一晃而过的身影。
而跟在大长老身旁的两名序列者，也下意识拔腿追了上去。
纪九还没冲到厨房门口，那三道精神力便已经到达，分别刺向了他的左右太阳穴和后脑。
但就在这时，他那装在衣兜里的陨石碎片突然发出光芒，给他周身笼上了一层光晕。
那光晕看上去像是精神力防护罩，但表层却流动着七彩的柔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而三道刺向纪九的精神力刚碰触到光罩，便如水滴入海，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过程总共不到半秒，纪九并没察觉到精神力的到来，也没发现自己身体的光罩，只一边冲向房门，一边按下了手上的启爆器。
随着院中连接爆炸声响起，木屋被炸出了一个大洞，纪九也被气浪推着向前扑了出去。
纪九扑倒在客厅地面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光，那是身后爆炸腾起的火团将屋内也映亮。
他趴在地上回头看了眼，只见那两名序列者，走在前面的一名已经被炸断手脚扑在地上，后面那一名虽然鲜血淋漓，却还能行动，并朝着他冲了过来。
纪九爬起身，背着黑长袋，在那噼噼啪啪的火焰炸裂声中冲出后门，再飞奔向左边丛林，同时对着通话器大喊：“吴思琪，启动星舰。”
林子里立即发出嗡嗡巨响，那是机器人启动了星舰。纪九在林木间奔跑纵跃，继续道：“如果我被抓住或者死了，你就带着他们赶紧走。黑鸦星舰动不了，没法追你们。”
纪九向后转身，冲着那道追击的人影开了一枪，接着继续往前奔跑。
嗖——
耳边连续响起类似箭矢射来的破空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遭受精神力攻击。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体外竟然浮着一层七彩柔光。
他不用细想，也明白是这层类似防护罩的柔光，替他挡住了那凌厉的精神力攻击。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又是谁给他布上的防护罩，但现在情形也不允许他去考虑太多，只冲着星舰方向不断狂奔。
林中原本有座被绿植覆盖的土包，此时那层绿植被清掉，一层塑料布被揭开，显出了下方的一架银白色小型星舰。
星舰已在启动中，舱门也已开启，机器人满脸焦灼地站在门口，鸟崽也站在他身旁，伸长脖子张望，双翅紧张地抱在胸前。
纪醒太过年幼，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躺在内舱地板上，朝左翻身：“琪琪，爸爸？”
机器人哄道：“爸爸在尿尿，很快就来了。”
他又朝右边翻身：“琪琪，爸爸？”
“爸爸在尿尿，马上就来。”
“琪琪，爸爸？”
“啾！”鸟崽喝止。
纪醒抬头看了它一眼，就没有再问。
机器人终于看见纪九在林中奔跑的身影，兴奋地啊了一声，立即冲向驾驶座，同时喊道：“雀宝，来帮我！”
纪九奔到星舰下方，又朝着身后追来的序列者开了一枪，一把抓住垂下的滑降绳：“升空！”
机器人冲到主驾驶座，压下操纵杆，喝道：“馒头！”
鸟崽也一个飞跃站上了操纵台，接着一个劈叉，右爪下沉，按下了爪下的方形键。
星舰缓缓升空，纪九也翻进了舱门。躺在地上的纪醒看见他，立即坐起身，惊喜地大叫一声：“爸爸！”
纪九喝道：“继续躺着，别动！”
鸟崽也转过头，声音威严：“啾！”
纪醒便又躺下，左翻身：“爸爸，砰砰砰，尿尿哦？”
纪九站在舱门口，连接朝着下方的序列者开枪，逼得他只能躲在一根树干后，这才停下射击。
他松了口气，转头去看纪醒，却发现衣兜边缘有亮光在闪动。他将衣兜拉开了一些，发现闪光的竟然是那块陨石，原本深黑的表层流动着一层七彩光泽，和他身上的保护罩如出一辙。
纪醒右翻身：“爸爸，砰砰砰，尿尿哦？”
纪九看着那块陨石，猜到替他挡住那些精神力攻击的保护罩，应该就来自于它。
纪九没有立即进舱，而是背着黑长袋站在舱门口，一手抓着门旁的横杆，一手握着枪。
星舰升起在这片树林上方，他垂眸看着那座正被大火吞噬的小院，还有院外空地上的人。
空地上躺着三名序列者尸体，大长老立在他们身旁，黑袍飘飞，一脸阴鸷，和站在星舰舱门口的纪九遥遥对视着。
纪九微昂着下巴看着他，目光毫不退缩，并将那块陨石朝他举起，挑衅地道：“老毛病，轻敌，自以为是，吃点教训。”
他知道大长老看懂了他的嘴型，那张脸神情变得极其难看。他又端起手里的枪，朝他做了个瞄准的动作，嘴里道：“砰！”
眼见大长老勃然大怒，纪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嘲的笑，再退后一步，关上了舱门。
舱门关闭的瞬间，他身上的那层光罩迅速消失，手里的陨石也恢复成灰扑扑的原样。
星舰已经升上高空，机器人在驾驶座喊道：“纪九，要进行曲率弹射了，你快来，我一个人不行。”
“来了。”纪九将手里的陨石亲了亲，喃喃道，“陨石哥，多谢。”接着又取下背后的黑长袋，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并对着还躺在地上的纪醒拍了下手，“宝贝儿，起来了。”
“爸爸，砰砰砰，尿尿哦？”
纪醒却没反应，还在饶有兴致地左右翻身。纪九便跨前两步，一把抓住纪醒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拎起，再抱起往空中抛了两次。
“哈哈哈，爸爸来，来。”
“不来了，爸爸要开始忙了。”
纪九将纪醒抱去操纵台，让他和鸟崽一起坐在可视窗旁。纪醒看着下方那片越来越远的森林，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惊喜地伸手指着。鸟崽却丝毫没有半点兴奋，只仰头看着纪九，目光有些黯然。
纪九伸手揉揉它的脑袋，低声道：“刚才有坏人找到我们了，我们只能离开。”
“啾……”鸟崽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纪九接过机器人手里的操纵杆，调整数据，启动曲率引擎。星舰弹射进入太空，只在这片空域留下了一片白雾，又瞬间被风卷走。
“纪九，我们为什么又被发现了？”机器人问。
“我也不清楚。”纪九摇摇头：“上次我把星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关闭了所有定位装置。纪北宴应该知道，但我现在不能和他联系，所以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机器人想了想：“可能是他们能查探到陨石位置？”
“也许吧。”纪九道。
“纪九，我们这次什么都没能带走。”机器人提到这个就有些伤心，“醒宝的衣服和玩具，雀宝的画册和花毛衣，我还有那么多时尚的衣服，都是你上次路过卫7时给我买的，全都没了……还有我们的家具，我的晾衣绳，大厨牌调料，用那个炖的肉你最爱吃……”
“没事，只要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就行。”纪九刚说完，又立即问，“那三根脚趾你带着的吧？”
“带着的。”机器人从围裙衣兜里拿出脚趾，转身走向沙发，“我去给阙哥安上。”
“带上就行，不然我们还要回头去拿脚趾。”纪九松了口气。
“纪九，那我们准备去哪儿？”
“现在银盟军和暗影军团都在追我们，我们得选个只让一方追的位置才行。被银盟军追上还好，就算我被抓，你们应该没事。但被暗影军团追上，那就得打个你死我活。”
“所以我们要去银辉星系？”
“对，去银辉星系。而且躲在这些深山老林里也没用，大隐隐于市，我们干脆找个热闹点的地方，你想要什么东西就买什么。到时候给你买最流行的衣服，最时尚的头巾。”
“有钱也别乱花，一点都不会过日子。”机器人这样说着，声音却无比雀跃，“那我们要去城市，交通方便的城市，既繁华又不吵，步行可以到达大型商场和游乐场。”
“……倒也不至于那么热闹。”
机器人不出声，站在沙发旁看着纪九。
纪九回头看了眼，无奈道：“行行行，去找个大城市。”

第67章
距关阙死亡后两年。
傍晚，残阳如血，布满晚霞的天空上飞纵着炮弹。无非城里一片混乱，行人们扛着大包小包惶然奔跑，本就不宽的街道上堵着装满行李的车辆，谁都动弹不得，只疯狂地按着喇叭。
“老李，还不快出城吗？塔柯军和银盟军正在五里外的滑镇交战，就快打进城了。”蛋糕店老板关掉铺门，大声问还站在街边仰头看天的理发店老板。
“我还要等会儿，我女儿开车回家去接我老婆，等她俩来了我就走。”
“那你们小心点，我就先出城了。”
“你也小心。”
街上交通已经瘫痪，一名城内治安兵挥着小旗，拿着扩音器声嘶力竭地喊：“都下车步行，全部下车步行去城外，再跟着指引者去黑从山。”
堵死的车队里有一辆黑色越野，驾驶座车窗打开，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探出头。他相貌英俊，半敞着棕色皮夹克，稍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一部分垂落在颊边，让他看上去有一种随意不羁的魅力。
纪九看了下外面情况，对副驾驶的机器人道：“前后都已经堵死了，我们只能下车走路。”
纪醒和鸟崽并排坐在后座，都看着同一本画册。鸟崽穿着一件柔软的湖蓝色绒衣，看上去和一年前没有什么区别，纪醒倒比一岁时看着要长大了不少，圆头圆脑的很是可爱，但额头上有一团乌青，那是昨天在小区内疯跑时撞上滑梯的结果。
纪醒也穿着鸟崽同款湖蓝色绒衣，两只脚垂在半空，裤脚上缩，露出一小截藕节似的胖腿，还有一粉一蓝不同色的袜子边。
“哥哥，熊熊。”他伸出短胖的手指，指着画册上的一只小熊。
“啾。”
“我不喜欢熊熊。”
“啾？”
“熊熊好胖。”
鸟崽侧头，将纪醒上下打量了一遍，摇摇脑袋：“……啾。”
“那哥俩，把画册收好，咱们要下车了。”纪九打开驾驶座门，机器人也跟着下了车。
机器人背上行李包，左右手各拖着一个大行李箱，鸟崽就坐在其中一只行李箱上，背靠着拉杆继续看画册。纪醒趴在车窗沿上问：“琪琪叔，醒宝呢？醒宝呢？琪琪叔忘了醒宝。”
“思琪叔手不空，爸爸马上就抱你。”机器人回道。
纪九绕过车身去往后备箱，纪醒脑袋探出去：“爸爸，别忘了醒宝哦。”
“不会的。”纪九道。
纪九打开后备箱盖，里面躺着一个足有成人长的黑色背袋。他将那袋子小心地扶起，转过身，再背在了身后。
“爸爸，别忘了醒宝啊，醒宝还在呐。”纪醒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冲着后面喊。
“别摔到车外来了。”机器人连忙道。
纪九背上黑色袋子，抬手关上了后备箱门：“怎么会忘记呢？你可是我的醒宝。”
纪醒道：“我上次把醒宝忘了。”
“说爸爸的时候要说你，说自己的时候才是我。”机器人纠正。
“你，你，爸爸是你。”纪醒点着头，“你爸爸上次就把醒宝忘了。”
纪九走到车旁，将纪醒抱了出来，关好车窗，对机器人道：“走吧。”
“车就丢这里吗？”
纪九左右看了看：“大家都动不了，只能丢在这儿了。”
无非城外是一大片黄色戈壁，坚硬干燥的沙地上生着一团团灌木，隐约可见极远处有起伏的山体。城内就要开战，戈壁上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人，都沉默地朝着山体方向前行。
纪九也走在其中，一手抱着纪醒，一手提着行李包，身后背着大黑袋，高挑挺拔的身影在人群里分外醒目。
“爸爸看呀，好多的砰砰！哇，好多花花！”纪醒兴奋于天上那片绚烂，只激动地让他们去看，却不知道那漫天缤纷代表的究竟是什么。
“嗯，爸爸看见了，好看的。”
“琪琪叔，哥哥，看呀，看。”
“啾。”鸟崽坐在行李箱上，一只眼珠看天，一只眼珠看着手里画册，敷衍地点了下头。
“雀宝，现在别看了，当心近视眼。”机器人将它手里的画册抽走。
现在原本是学习时间，虽然此时条件不允许，但机器人会克服困难创造条件。
“醒宝，雀宝，你们看天空。这些炮弹?会呈现不同的颜色，是因为它们的成分中包含不同的金属化合物，这些金属化合物在灼烧时会产生不同的颜色，这种现象被称为焰色反应……”
“哈哈哈哈，砰，砰砰。”纪醒仰着脑袋笑。
鸟崽则趴在行李箱上，将身体摊得扁平。
“为什么会有五颜六色的炮弹呢？那是什么反应呢？”机器人提问。
纪醒朝着天空举起双手：“哈哈哈哈，砰砰砰！”
无非城是盘螺行星的第三大主城。盘螺行星位于银辉星系边缘，二十年前还是一颗荒星，但因为它是整个银辉星系里距离塔柯星系最远的宜居行星，所以越来越多的银辉人来到这里，还建造起了几座不算繁华却还算安宁的城市。
纪九当初选择在无非城落脚，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而且这城内没有银盟军驻扎，他的身份不容易暴露。
但他才在无非城住了一年，纪醒刚刚满两岁，战火便也蔓延至此，轰响的炮弹击碎了这颗行星数年来的平静和安宁。
“大家不要乱走，天要黑了，在戈壁上迷路会很危险，跟着人群往前走，一直走到黑从山。”一辆吉普在戈壁上奔驰，一名本地治安兵拿着扩音器在喊。
晚上八点，天色已沉，戈壁上一片昏暗。只有当炮火飞过时，能映出四处都是行进的人影，还有那一张张既焦灼又疲惫的脸。
夜里气温降低，纪九给纪醒裹上了厚实的斗篷，毛绒绒的帽子包着脑袋，只露出一张冻得鼻尖发红的脸。鸟崽也披了一件小斗篷，两只脚杆上套着毛线套。它喜欢自己在地上走，走累了才坐上行李箱让机器人拖上。
“雀宝，你得小心点，别走人太多的地方，夜里黑，当心让人一脚踩了。”纪九提醒道。
“啾啾。”鸟崽表示自己有数。
纪醒也扭着身体想要下地，纪九觉得可以让他活动一下，便将他放在地上，自己在他身后跟着。
“哥哥。”纪醒跑着去追鸟崽。
鸟崽正灵活地穿梭在那些行人的脚边，见纪醒一颠一颠地跑，怕他摔倒，便停下脚步等着。
纪醒气喘吁吁地跑到鸟崽身旁，伸手抱着它，接着便张开腿要往它背上骑：“哥哥，背醒宝。”
鸟崽立即挣脱，扇动翅膀在他腿上抽了两下，也不再等他，自顾自窜去了前方。
“哥哥，等醒宝嘛，不背嘛。”
纪醒颠颠地跟在后面追，突然停下脚步，只扭头看着右侧方向。
那里走着一名身穿粉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和他年纪相仿，长得很是可爱。她应该也是被抱了太久，闹着要下地，所以跟在自己父亲身旁快步地走。
纪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也看见了纪醒。两人对视几秒后，纪醒便追了过去，和她一起并肩走。
一边走一边看，走出一小段后，便去牵她的手。
小女孩不愿意，将那只手缩回胸前，纪醒伸手去拿，嘴里道：“妹妹让醒宝牵。”
“我不要你牵。”小女孩拒绝。
“妹妹要摔，我要醒宝牵嘛。”
“我不要。”
“我要醒宝牵嘛，好不好？”纪醒耐心劝说。
“你自己都走不稳，还要牵我，那要把我牵摔倒。”小女孩声音清脆，口齿伶俐。
“不会摔的——哎哟。”纪醒脚下一绊，扑倒在了地上。
纪九一直跟在纪醒身后，见他因为穿得太厚，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如同一只翻过身的乌龟，便过去将他抱了起来。
“摔了，嘿嘿嘿。”纪醒被纪九抱在怀里，见小女孩转头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我就说你要摔倒的。”小女孩道。
“嘿嘿嘿嘿……”
小女孩不屑地收回了目光。
纪九看得忍俊不禁，在纪醒额头上轻轻弹了下：“蠢蛋。”
“哪里蠢了？他哪里就蠢了？”机器人在旁边听得不高兴，“醒宝，背一下数字给他听，一到十，大声一点。”
纪醒便伸出双手，张开短短的手指，扯着嗓子喊：“一，一，一，八，八个八——”
“算了，小声点。”机器人看看周围的行人，板着脸道。
头上不时有光束掠过，纪九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当他发现天上有一道光束正朝着这边飞来时，便停下了脚步，在心里估算着弹道和落点。
“纪九？”机器人疑惑地问。
纪九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束，突然脸色大变，一边连声喊着快躲，一边抱着纪醒冲向不远处的土包。
“躲躲躲躲躲……”纪九放声高喊，又朝着前方吼道：“雀宝，快趴下！”
这片戈壁上的人皆都经历过炮火，听见纪九的喊声，也不追问或是看个究竟，只纷纷往那些低洼处躲藏。
纪九抱着纪醒冲到土包后，一个撂肩，将背上的黑袋扔下，自己则护在黑袋和纪醒的上方。
“纪九别怕！”机器人也冲了过来，一个纵身，扑上了纪九的后背。
纪九怕压着身下的纪醒，一直弓着背，此时被机器人压得发出了一声闷哼。
轰！
炮弹坠落地面，大地剧烈震颤，戈壁上腾起冲天火光，一朵蘑菇状黑云翻腾向上。
纪醒从纪九怀里探出脑袋，晶亮的眼睛睁得老大：“……哇。”
待到爆炸声过，纪九将背上的机器人拉开，再甩掉一头一身的泥土，抱着纪醒站起了身。
“纪雀！纪雀！”纪九冲着前方大喊。
“啾啾啾啾。”小小一团黑影扇着翅膀，惶惶地从远处飞奔过来。
“吴思琪？”
“我没事，醒宝呢？醒宝？”
“醒宝没事的。”
“哥哥，琪琪叔，看呀，看，那里在砰。”
纪九见一家上下都没事，这才放心。他这次不准鸟崽再到处乱跑，将地上的黑袋重新背好，抱着纪醒从土包后走了出去。
火光已经消散，借着那些晃动的手电筒光，纪九看见地面上已经多出了一个直径约为十几米的深坑。虽然经过他的及时提醒，大家都进行了躲避，但依旧有那么几个运气不好的人，因为这颗流弹而丧命。
“爸，爸，爸爸……”一名十来岁的女孩儿趴在坑沿，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人将她紧紧拉住，再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她起身。
“妹子，别伤心了，咱们快走，别在这里停留。”
“是啊，先去黑从山里，等警报解除了再回头来看他。”
“走吧，走吧，先离开这儿。”
……
纪九在那哀戚的哭声中，随着沉默的人群往前走。鸟崽不再乱窜，只安静地坐在被机器人拉着的行李箱上，跟在纪九身旁。
旷野的人之前只是觉得疲累，现在那疲累中又带上了惊惧不安。没有人再有心思聊天议论，戈壁滩上只有行李滚轮和沙沙脚步声。
纪醒一直歪着头去看那名边走边哭的女孩，抬臂环住纪九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看，我在哭。”
“嗯，是她在哭。”
“我，我在喊爸爸。”
“她在喊爸爸。”
“她爸爸呢？”
纪九喉结动了动，低声回道：“她爸爸去天上了。”
纪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她爸爸把我忘了。”又叮嘱纪九，“我不要把醒宝忘了哦。”
纪九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我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陪着醒宝。”
纪九见纪醒老是扭脑袋，还伸手去摸脖子，便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衣服把这里抓到了，它，它不听话。”纪醒指着脖子。
纪九便单手解开他斗篷，又拉开里面的绒衣衣领查看。
“他怎么了？”机器人问。
纪九将纪醒里层的衣物往下扯，道：“没事，就是我早上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把秋衣前后穿反了，衣领顶着了脖子，等到了黑从山就给他换。”
到了晚上九点时，大家已经在戈壁滩上走了近三个小时，既冷又累，还担惊受怕，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天上不时有流弹落下，地面上出现了数个弹坑，到处都有悲痛的哭声。
好在戈壁上也出现了车灯，那是从黑从山方向开来的卡车，一趟趟地将人送去黑丛山。
每当有卡车驶近，便有人蜂拥上前，奋力朝着车上爬。还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行李扔进车斗，再跟在卡车身侧追，伺机爬上去。
纪九也不和他们争抢，带着机器人继续步行，只是纪醒每看见一辆驶来的卡车，就会指着：“车车，爸，车车。”
他说的次数多了，纪九便将肩上的黑袋背带紧了紧：“醒宝，爸爸带你坐车。”
“坐车车？”纪醒满脸惊喜。
“对。”纪九又对着机器人道，“琪宝雀宝，走喽，开车！”
他话音刚落，便朝着前方奔了出去，纪醒啊了一声，伸手将他的脖子抱紧。
“你跑什么？你在跑什么？”机器人站在原地大声问。
纪九一边跑，一边对着前方的人道：“劳驾让让，车来了，车来了。雀宝，你们那辆车也快跟上……”
机器人看着纪九奔跑的背影，鸟崽翻起身站在行李箱上，拍了拍拉杆，抬起一只翅膀指向前方：“啾！”
“你们真的好无聊啊……”机器人念叨。
但下一秒，它也拖着拉杆箱追了上去。
炮火将戈壁滩照得明明暗暗，也照亮了那一道奔跑的矫健身影。
纪九抱着纪醒在旷野上飞奔，不时转头去看身旁的那辆卡车，和它并肩而行。纪醒不断尖声大叫，兴奋地拍着纪九的肩：“车车！车车！”
“别慌，爸爸的车马上超过它。”纪九大喝。
机器人拖着行李箱跑在后方，鸟崽也扑棱着翅膀，啾啾大叫个不停。
纪九和机器人在旷野上奔跑，孩童的笑声穿破硝烟，传进每个人耳里。那笑声冲淡了炮火带来的恐惧，也让那些带着疲惫和愁苦的面容轻松了不少。
片刻后，有人也开始跟着卡车奔跑，他们围着经过的每一辆卡车，一边跑一边吆喝，卡车上的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好在前来接应的卡车越来越多，纪九也终于坐上了一辆。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车斗里，怀里抱着纪醒，怕别人挤着那个黑色大袋，便将它揽在自己臂弯中。
机器人和他背靠背坐着，鸟崽躺在它的腿上呼呼大睡。
以往这个时间，纪醒早已经睡了，但刚才和卡车赛跑，让他现在还精神奕奕，只叽咕叽咕地和纪九说话。
“醒宝，你该睡了。”纪九低声道。
纪醒缩了下脖子，笑着道：“哥哥没睡。”
“哥哥睡了。”
“琪琪叔没睡。”
机器人道：“思琪叔已经睡了，思琪叔睡得好香……呼……”
“父亲没睡。”
“父亲也睡了。”
纪醒一边念着父亲，一边伸手去摸索身旁的黑色袋子。纪九见周围的人没谁注意这里，便将那黑袋的拉链稍微拉开了一点。
时明时暗的炮火下，可以看见一具骸骨的头颅，惨白的骨头和漆黑的眼窝分外瘆人。但头颅额头上贴着几张印着卡通人物的贴纸，下颔骨上还有几道马克笔胡乱涂抹的痕，又冲淡了那份恐惧。
“父亲。”纪醒伸手就要去摸骨头，被纪九将那只小手给捉住。
“嘘……”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不要吵着父亲睡觉。”
“嘘……”纪醒也将食指竖在了自己嘴边。

第68章
汽车在戈壁滩上行驶了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黑从山。
黑从山绵延数里，山腹中空，形成了数个庞大的天然防空洞。纪九和机器人下了车，进入了其中一个山洞。
洞里挂着数盏汽灯，地上展开了各式各样的被褥，大部人都坐在被褥上低声交谈，也有少部分已经睡得打起了鼾。
纪九左右手分别抱着熟睡的纪醒和鸟崽，站在洞壁的一处空地旁。待到机器人从行李箱里取出被褥，铺开，便将两个放到被褥上，给他们盖上了毛毯。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洞壁都在跟着震颤，小石头簌簌往下掉落，引得洞内的人发出惊慌的叫声。
“别慌，是山顶中了一颗流弹。”一名本地引导员赶紧解释。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纪九也和衣躺在了被褥左边，将黑色袋子摆在身旁。
“吴思琪，今晚你可没法充电了。”纪九道。
机器人将鸟崽往里推了些，自己在另一侧躺下：“就算不能充电，那我也要休息呀。”
纪九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卡车来来去去，不时有人在大声指挥着倒车。而每一辆卡车到来，便会有新的一批人进入洞中，找地盘铺被褥，和见到的熟人打招呼，又引起一波小小的骚动。
“关先生，关先生。”旁边传来一道压低的招呼声。
纪九睁开眼，看见那是同住在一栋楼里的人，便也小声回应：“文先生。”
“你们来了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
“无非城无非城，以后就是是非城了。哎，这该死的塔柯人，怎么就打到我们这儿了。”文先生铺好被褥，嘟嘟囔囔地躺下，“我们那栋楼应该不会被炸，毕竟是老破小，一点都不显眼。就算炸了，希望我那盆兰花能活下来……”
洞口有几名无非城本地士兵在交谈，其中一人走了进来，大声问：“这里有没有工程师？有没有人熟悉军用通讯器的工程师？我们的通讯接收设备坏了，需要找个人修理。”
洞内的人支起脑袋，纷纷表示不会。纪九安静地躺在被子里，也没有做声。
他会修理军用通讯器，但他如今的身份是一名推销员，如果修好了设备，面对士兵的询问，又该如何解释？
“没有工程师，那有电器维修工吗？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只是硬件损伤，懂电器维修的人应该就行。”士兵又道。
洞内的人互相询问，却依旧没有人懂得维修电器。
纪九知道保持通讯畅通的重要性，见到洞内的人纷纷摇头，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出声：“我会一点电器维修。”
他的声音不大，但几名士兵依旧听见了，立即转身看了过来。
纪九从地铺上坐起身，举起一只手：“我以前在一家电器行当过学徒，也动手修理了一些电器。如果实在找不到人的话，我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行。”
那几名士兵互相对视一眼，但目前也找不到靠谱的工程师，便只得道：“那去试试吧。”
纪九给机器人小声叮嘱了一番，将那大黑袋也放到它身旁，这才起身走出了山洞。
通讯接收器设置在山顶，纪九跟着几名士兵，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上爬。现在的炮火比之前还要凶猛，无非城方向有好几处都燃烧着大火。
“这是已经打到城里了。”一名士兵道。
另一人道：“是啊，左边冒火的地方应该是无非商场，右边那团火是工业区。”
前一名士兵摇头叹气：“我也不瞒你们，我以前在柏亚星，其实是跟着一名老大在干点走私日用品的活儿。后来到了盘螺行星，想的是过几天安稳日子，还加入了本地军队，可没想到这里也打起来了。”
几名士兵也不避讳纪九，一边带着他上山一边抱怨。爬至半山腰时，其中一人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
“五队，五队。”
他立即按下了通话键：“五队在。”
“有一辆运送市民的卡车被流弹击中，位置在456，-346。多人受伤，五队立即去往救援。”
“收到，五队立即出发。”
士兵们立即就往山下冲，其中一人跑出几步后又停步回头，对着纪九道：“我们没法带你了，麻烦你自己去修吧。就顺着这条路往上，很快就能看到通讯设备。”说完便将手里的工具箱扔到他脚旁，又追向了其他士兵。
纪九也没有做声，只淡定地捡起工具箱，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他在快走至山顶时，终于在一个平台上看见了那台通讯设备。整体还算完好，只是顶盖被流弹掀翻，掉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还有着高温灼烧后的痕迹。
纪九拿着手电筒检查一番，发现就如同那名士兵所说，设备的确只有一点小问题，便拿出工具和胶布，动作熟练地开始修理。
天上不时划过一道炮火，将这片山顶照得雪亮，无非城方向也飞来几架小型战舰，正在这片上空飞旋激战。纪九不得不随时抬头看一眼，提防着有流弹会落下来。
十分钟后，他终于修好了这台通讯设备，那排灰暗的小灯重新闪起了绿灯。他提上工具箱准备返回，但才走出一段，便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巨大的轰鸣。
他抬起头，看见一架小型战舰正摇摇晃晃地俯冲而下，舰身通体银白，舰翼上的银盟军标志清晰可见。
纪九见战舰的落点正是自己这里，立即转身，朝着平台另一端狂奔，接着往前扑出。
轰一声巨响，战舰坠落在山上，铲出的泥土四下飞溅，大块山石坠下山脚。纪九甩掉头上的泥块，撑起身，看见那艘银盟军战舰冒着滚滚浓烟，舰腹下也不断闪着火花，发出噼啪声响。
纪九立即冲了过去，爬上舰身，掰开已经扭曲变形的舱门。舰内报警器闪烁鸣叫，浓烟里有火花闪烁，他按下舱壁上的排烟器，再冲向了驾驶座方向。
驾驶座前的三维屏上还在显示各种数据，舰内通讯器也不断传出指挥声音。但两名驾驶员士兵双目紧闭，生死不知，其中一人腹部还冒出鲜血。
纪九探了下他们的心跳脉搏，发现两人都还活着，便赶紧打开旁边柜子，拿出医药箱，用强力胶布贴住了他们的伤口。
“……银盟军总军部通知，有线索表明，一名叫做纪南瑾的嫌疑人，此时正在盘螺行星无非城，一旦发现他的踪迹，马上将人扣押，等候处理。各舰队注意，在抓捕到纪南瑾之前，不准任何非军用银辉舰靠近无非城，若在空域里发现非军用银辉舰，立即进行驱逐，可适当使用武力……”
纪九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向三维屏，看见屏幕上显示出自己的高清照片。
那是他还在军队时的照片，身着银盟军军装，英挺中带着两分青涩，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
纪九看了眼便收回视线，准备将两名士兵转移出星舰。他伸手解开其中一人的安全带，俯身下去想要抱他，但刚弯下腰，便见那士兵的腰上还箍着一条金属保护臂。
这类战舰和普通星舰不同，除了安全带，还有一条保护臂，防止在有重力情况下战斗，驾驶员会被飞旋翻滚的舰身甩脱出去。要解开这条保护臂，只需要语音操作，但仅限于驾驶员自身。若是突发意外，其他人要解开保护臂，便需要去按下旁边舰壁上的全解锁机械键。
而不管按下的人是谁，他的生物信息便会被识别，并同时将其身份传送回军部作战部。
纪九顿住了动作，盯着旁边舰壁上的那个圆形按钮。
他只要按下那个舰，军部便会在十分钟后获知他的所有信息，那他的行藏也就暴露无遗。
舰内此时响起了系统提示音：“监测到动力装置受损，能量泄露，浓度已达400EN，战舰将八分钟后开始爆炸燃烧，检测到驾驶员还停留在驾驶位，请立即撤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舰内四处都在冒出火光，纪九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按钮，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泄露的能量浓度已达700EN，战舰将在五分钟后爆炸燃烧，检测到驾驶员还停留在驾驶位，请立即撤离。”
纪九不再犹豫，起身走上前，果断按下了圆形按钮。驾驶员腰上的保护臂瞬间收回，系统提示音戛然停止。
他抱起那名驾驶员，匆匆跑出舰门，将他放在了距离十米远的上方山坡上。接着再次冲进舱，去往操作台，又抱起了另一名驾驶员。
他抱着人跳出星舰的瞬间，身后便连接响起数声爆炸声。他头也不回朝着一旁飞奔，翻滚的火光冲出舱门，差一点就燎着他的后背。
纪九知道救援舰就要赶来，便将两名驾驶员放在一起，也不停留，转身就朝着山下奔去。
机器人坐在山洞里，警惕地左右张望。纪九没在这儿，四周全是人，它显得很不放心，不停去看左边正在酣睡的两个小崽，一条胳膊搭在身旁黑袋上，随时提防着有人会将它给偷走。
纪九跑进山洞，匆匆走到他们的铺位旁，只低声说了句：“快走。”
“去哪儿？”机器人愕然地问。
纪九直接蹲下身背黑袋，同时简短回道：“我被发现了。”
“啊！”机器人捂住嘴，“是那个意思吗？”
“对，就是那个意思。”
两人行动迅速地收拾物品，抱起纪醒和鸟崽，就往洞口走。
“关先生，你现在去哪儿？外面很危险的。”还没睡着的同楼文先生见他们提着行李箱离开，立即关心地问。
“我们换个地方。对了，那些被褥送给你，垫厚一些更舒服。”
“……哦。你们连被褥都不要了吗？”
“不要了。”纪九头也不回地道，“文先生，再见，祝你平安。”
文先生满脸茫然地朝他背影挥手：“再见，祝你平安。”
山洞外停着好几辆卡车，其中一辆突然启动，掉头，朝着山外驶去。正忙碌着的士兵们也没有在意，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卡车在黑从山下一路狂奔，但却不是驶向无非城，而是去往山的另一个方向。
“十分钟，离你按下那个按钮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们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来？”坐在后排的机器人紧张地问。
它左边躺着还在沉睡的纪醒，右边则是打着呼噜的鸟崽，座位前脚边横躺着那个黑色大袋。
纪九将卡车的能量板踩到底，那双被炮火映亮的眼睛分外镇定。
“没事，地方军正在和塔柯军作战，他们暂时还顾不上我。等到他们能腾出手来抓我，我们已经离开盘螺行星进入了太空。”
机器人放了心，见纪醒在揉眼睛，便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身体，又无不得意地道：“幸好我怕我们的东西像上次那样被炸掉，早就在星舰上备足了日用品。”
纪九腾出一只手，冲着后方竖起大拇指：“宝贝儿真是聪明。”
纪醒一觉睡醒，揉着眼睛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房间。
他坐起身，喊了两声爸爸，没有人应，便抓住床单往床下滑。
这床铺对他来说有些高，那两只无处安放的小脚在空中试探片刻后，终于还是摔到了地上。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他倒也没有摔疼，只被那繁复的地毯花纹吸引了注意力。他便不急着起身，就躺在地上，用手指描摹那地毯花纹的线条。
“哇啦啦哇啦啦哇哇米可，咔咔咔哇啦啦哇哇米可……”
纪醒躺在地上小声唱歌，直到对那地毯纹路失去了兴趣，才撅着屁股爬起身，一边喊着爸爸，一边走出半敞的内舱门。
他走到外舱，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驾驶座的纪九，还有副驾驶上的机器人和坐在操纵台上的鸟崽，以及那具安静躺在沙发上的骨架。
纪醒站在外舱地板上，惊喜又兴奋地笑：“爸爸在哟，哈哈，琪琪叔在哟，哥哥在哟，哈哈哈哈，父亲在哟……”
“醒宝，你起床了？”
“醒宝，爸爸在。”
“啾啾。”
“嗯，醒宝来了。”纪醒点点头，又转着圈打量四周，满眼都是新奇，“这，这，大房子。”
“这不是大房子，这是星舰，你小时候坐过好几次了，只是你都不记得。”机器人道。
纪醒赤着脚，只穿着秋衣秋裤，秋衣还没有调换前后，脖子处依旧被箍着。机器人将他抱到沙发上坐下，再去给他拿干净衣物。它很注意地在一堆袜子里挑挑选选，选出了成对的一双，这才给纪醒穿上。它见纪醒在扯衣领，便又扒掉他的秋衣，前后对换后准备重新穿。
但纪醒对星舰内部充满好奇，不等衣服穿好就滑下沙发，在舰内四处跑。
他还光着身体和两条胳膊，毛衣重重叠叠堆在脖子上，机器人便在后面追：“你等等，先把衣服穿上。”
“不等等，你不等等。”纪醒边跑边回头，看机器人追上来没有。机器人怕他又撞上哪里，也就不敢追得太紧。
纪醒跑到驾驶座旁，伸手抱住了纪九的腿。机器人见状，就没有再管，只对纪九叮嘱了一句给他穿好衣服，便去厨房做早餐。
纪九将纪醒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坐着。纪醒看见前方屏幕，哇一声瞪大了眼睛。
“球球。”他伸出手，指着那个嵌在漆黑太空里缓缓旋转的灰蓝色星球。
纪九握住他的一只胳膊，伸进了衣服袖筒，一边给他穿衣一边给鸟崽讲解：“那是一颗碳元素行星，它拥有表面几公里厚的钻石层。如果我们离它近一点，没准还能看到火山喷发，喷出来的全是钻石。”
“球球。”纪醒爬到纪九腿上站着，探出身，手指去按那屏幕，想将它抠出来。
纪九扶住他的身体：“那是一颗钻石球球，我们等会儿就能看见它的全貌。”
鸟崽见纪醒依旧是个光身子，衣服全堆在脖子上，纪九只扶着他不紧不慢地讲解，忍不住扇了下纪九的胳膊：“啾！”
“马上穿，这就穿。”纪九赶紧将纪醒抱回来穿好衣服，再将他放下地，“行了，先去吃早饭，吃完了再来看，各种各样的球。”
纪醒跑向厨房，途中摔了个跟斗，又自己爬了起来，被迎上来的机器人抱到餐桌旁坐下。
“我们醒宝吃饭最乖了。”机器人低头一看，不由愣住，又看向纪九，沉着脸问，“让你重新给他穿一次，结果还是前后穿反了？”
“穿反了吗？没事没事，我马上再给他穿一次。”
吃完早饭，纪九继续去操纵星舰，机器人站在他身旁。
“纪九，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一个有商场有幼儿园，但是又没有战乱的地方。”
纪九苦笑一声：“只要有商场和幼儿园的地方，那就避不开战乱。”
机器人沉默着不说话，纪九看了看它，道：“这样，我们去N87行星。那是颗矿星，只有一些镇子，相比有着大型城市的行星会安稳许多。我们去那儿看看情况，如果合适就先住着。反正我们有星舰，就算起了战乱了也能躲，你觉得怎么样？”
“那镇子里有幼儿园吗？”
“有你在，还要什么幼儿园？你就是最专业的幼教，哪家幼儿园的老师能比得上你？”
“你看你，就算我各方面都很出类拔萃，也不能什么事都靠我啊。而且其他幼儿园的老师还是很优秀的，你也不能总是拿我当标准去要求别人。”机器人笑得两只眼睛都在发光，嘴里却无奈叹气，“行吧，那我们就去N87矿星。”

第69章
距关阙死亡三年半。
昏暗天光笼罩着塔柯星系N87行星，那些崇山峻岭像是一座座沉默伫立的巨人。一列火车行驶在山脚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咣咣声响。
这是一列运送矿石的货车，使用的是最原始的蒸汽机车头，喷出的浓烟不断飘后方。但那堆成山的矿石上坐满了人，个个裹着厚实的棉袄，神情或麻木或疲惫，满脸都是黑灰。
纪九身穿大衣坐在矿石上，下半张脸也被围巾裹住。虽然他露出的皮肤也蒙着一层暗扑扑的灰，却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
纪醒和鸟崽被他裹在大衣里，只从领口探出一大一小两个脑袋，都套着厚实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线帽。
鸟崽的脑袋和那茶杯大小的毛线帽已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是个煤球。纪醒的一张脸也黑到发光，只看见两只眼珠子在骨碌碌转，鼻子下方还挂着两道晶亮的鼻涕。
“哥哥，看那个，那是花花吗？”
“啾啾。”
“不是花花，那是什么？”
“啾啾啾。”
……
纪醒和鸟崽你一言我一啾地对着话，但纪九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纪九早就发现，纪醒能听懂鸟崽的话，两个有时候可以说上老半天。他知道关阙能听懂鸟崽的啾鸣，但关阙是虞人，那是种族天赋，不知道纪醒为什么也能听懂。
他和机器人曾经就这事讨论过，都觉得可能是因为纪醒出生后便和鸟崽呆在一起，所以很自然地接受它的语言，也能听懂它的那些鸟语。
“醒宝，来擤下鼻涕。”全身黢黑的机器人，拿着一张卫生纸盖上了纪醒的脸，“用力。”
“呼……”
“大点力。”
“呼！！！”
纪九待到纪醒被擤完鼻涕，便竖起大衣领子，扣上所有纽扣，将两颗脑袋都包在布料下面。
“爸爸，醒宝看不见了。”
“啾啾啾。”
纪九道：“我们来玩个游戏。你俩不能探出脑袋，谁要是被我抓住了，谁就算输。如果我在十分钟里抓不住你们，就算我输。”
“好吧，那来玩吧。”
“啾。”
纪九道：“游戏从现在就开始了。让我先来看看醒宝，看他有没有露出脑袋，让我能抓到他。”
纪醒紧贴着纪九的胸膛，一动不动。
“咦？居然抓不住醒宝，那让我来抓抓雀宝。”
鸟崽虽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这个游戏很幼稚，却也将身体往下缩，将脑袋扎在纪九腰间。
纪九抱着两个崽，背靠着身后的黑色长袋，身体随着列车轻轻摇晃。
他们这一年居住在肯城，城边一片全是平地，星舰就只能藏在这片山脉里。
下午，当他们居住的肯城遭遇空袭，在客运列车已经停运的情况下，他好不容易才扒上了这样一列货运车。在经受一个半小时的冷风后就要到达下一个站点，也就是藏着星舰的位置。
旁边的一名中年人看得有趣，问纪九道：“孩子多大了？”
虽然从生理年龄上来说，鸟崽只比纪醒大一岁，但它表现出的却和七八岁孩子差不多，所以纪九便回道：“大的七岁，小的三岁半。”
中年人一愣，目光在机器人身上停留了半秒后又移开。
他显然并没明白纪九嘴里那个大的是谁，只觉得可能说的是机器人，便笑笑道：“两个孩子都可爱得很。”
纪九和他寒暄了几句，便没有再说话，但其他沉默的人也跟着开口，开始互相聊天。
“这以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啰。”
“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反正我们以后会越来越难，想要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简直就是奢望。”
“要是银盟军的咤羽将军带兵，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被动，指不准都打去了塔柯人的老家。”
“我弟弟前段时间去了耀炽城，还亲眼看见了纪将军。”
纪九原本还在看外面，听到咤羽将军几个字，心脏顿时跳得很快。正在翻行李的机器人也停下了动作，侧头看向了那几人。
三年来，纪九一直在打听纪北宴的消息，但却没什么人知道他的近况。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亲眼见到了纪北宴，便忍住激动，尽量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弟弟见到纪将军，有没有说他看上去怎么样？”
“他说纪将军看上去身体不错，精神状态也挺好，只是坐着轮椅，被人推着。他还说纪将军对人也很和气，民众和他招呼，他就笑眯眯地点头。”
几人没有再就纪北宴的事说下去，又开始了其他话题。
纪九最担心的便是纪北宴的身体，此刻知道他情况还不错，也总算是放了心。
他看着那飞快后退的森林，远方那逐渐落下山头的恒星怔怔出神，直到纪醒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爸爸，我们还在游戏吗？你怎么还是不动的？我一直在动哦，一直在动的哦，你不抓我吗？”
纪九回过神：“你输了！我已经抓到你了！”
“哈哈哈，那输了怎么办呢？”
“输了就要接受惩罚，你就呆在大衣里面给我捶腿。”
“好吧。”
货运列车在一处小车站停下，终于抵达了这次的目的地。因为列车只停驻一分钟，纪九还不待车完全停止，便一个跃身跳到站台上，跟在车厢旁边跑动。
待到车终于停下，机器人赶紧将两个崽递下去，接着是黑色口袋，最后是几个皮箱行李。
而它自己刚跳下车，双脚落地，身后的货车便已启动，鸣着汽笛向前驶出。
站台上只留下四道从大到小的身影，鸟崽和纪醒手脚僵硬地站着。
“来来来，跟着爸爸热身。”纪九带着他俩在站台上跑起了小圈，“士兵001纪雀。”
“啾！”
“士兵002纪醒。”
“到。”
“翅膀张开，胳膊甩起来。一二一，一二一……”
等到两个小的都恢复了精神，纪九才和机器人一起拎起行李，朝着小站背后的山林走去。
“家里的东西没有搬空，还留了好多。”机器人有些失落地嘀咕。
纪九背着黑色长袋，胸前挂着个大背包，左右两手各拖着一个行李箱。
“我在，琪宝和阿宝在，醒宝和雀宝也在。”纪九朝机器人笑了笑，“那些都是身外物，没有什么比我们都在更重要。”
机器人垂着头没有做声，纪九又轻轻撞了下它的胳膊，埋下头去看它的脸，轻声唱：“琪宝琪宝是琪宝……”
机器人再也绷不住，屏幕上的眼睛弯了起来。它抬起脑袋，语气愉悦地道：“走吧，我们快点到星舰上去。”
车站后方是一片树林，当中有一条还算平坦的小路。鸟崽和纪醒都是自己在走，纪醒背了个小书包，两条短腿迈得飞快，走在一行人最前。
“醒宝你别走快了。”机器人叮嘱。
“你们走得好慢——哎哟。”
机器人见他摔在地上，连忙要去扶，纪九道：“没事，穿那么厚，摔不疼的，让他自己爬起来。”
纪醒虽然没有摔疼，但他从来是摔在哪里便躺在哪里，现在便又侧身躺在泥地上，手指揪着旁边的青草。
“纪醒，快起来，继续给我们带路。”纪九冲着他道。
纪醒一下下抬脚又落下，不轻不重地砸着地面：“哎呀，先躺躺嘛。”
鸟崽抬起一只翅膀指着他，斥道：“啾啾啾啾！”
纪醒抬头看了它一眼，这才慢吞吞地爬起身，却也没有动，只站在原地玩着手里的东西。
两人走到纪醒身旁，机器人问道：“醒宝，你在玩什么？”
“虫虫。”纪醒举起手，手指里捏着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而且只剩下了半截。
机器人大惊，立即将那半条蚯蚓夺走，远远扔了出去，接着追问：“还有半截呢？你是不是吃了一口？”
纪醒摇摇头：“没吃，它就是这样的。”
机器人终于放松下来，纪醒却咂咂嘴，好奇地问：“那个虫虫好吃吗？”
“不好吃！”
“不能吃！”
“啾啾啾！”
纪醒被三道声音吓得一抖，机器人掏出纸给他擦手，又将人教育了一番，直到他保证不会吃虫虫才罢休。
“不要太紧张，就是条蚯蚓，哪怕吃了也没问题，不会中毒。”纪九安慰紧张的机器人，又摸了摸纪醒的脑袋。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啾啾啾！”
“我说错了说错了。”纪九立即改正，又对纪醒正色道，“听见了吗？不能吃虫虫，不管什么虫虫都不准吃！”
“唔，听见了。”
一行人步出这片树林，眼前便出现了一片荒地，当中鼓着一个山包，表层生着半人高的野草。
纪九和机器人分别去了山包的两边，从地里扯出来埋下的绳头，用力一拉，那一整片野草伪装层便被掀开，显出了下方的小型银白色星舰。
片刻后，在这颗行星上停泊一年的星舰再次升空，载着纪九一家人冲向了茫茫太空。
“纪九，我们这次是去哪儿？”机器人正在卫生间给纪醒洗澡，舱壁上的潜入式洗衣机也发出嗡嗡声音。
纪九查看着空域图：“我也不知道，先飞着，飞到哪儿算哪儿。”
鸟崽突然窜到他身旁，着急地一下下蹦跳，嘴里也尖锐地叫：“啾啾啾啾啾啾！”
“怎么了？”纪九低头问。
“啾啾啾啾啾！！”鸟崽猛地张开翅膀，做了个炸开的姿势。
纪九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鸟崽就往尾舱冲。那里有个小杂物间，被改造成了鸟崽专用的安全屋。
但安全屋的门锁感应器出了问题，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拧开。眼见鸟崽目光开始发直，他立马转身，抱着它朝卫生间冲：“千万要忍住，别在舱里炸。”接着又喊，“吴思琪快出来！鸟崽要安全屋！”
机器人一声惊叫，抱着浑身泡沫的纪醒冲出卫生间。纪九同时将鸟崽放进去，接着迅速关门。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卫生间门被震得发出了嗡嗡声。
“哇！”纪醒兴奋地叫。
几秒后，纪九拉开了门。只见浑身黢黑的鸟崽正垂头丧气地站在里面，而舰壁已经被燎得发黑，沐浴露和牙刷等洗漱用品也已融化，洗衣机门有些变形，里面的水正淅淅沥沥往地上淌。
纪九在鸟崽面前蹲下，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子，破坏力挺大，越来越像爸爸了。”接着又开始挽衣袖，“来，001战士纪雀，咱们准备大干一场，把这里面打扫干净。”
“啾！”鸟崽立即挺胸抬头。
“醒宝呢？还有醒宝呢？”纪醒还光溜溜地被抱在机器人怀里，立即着急地问。
“002战士纪醒！”
“到！”
“你也来打扫卫生。”
“哈哈哈哈……”
“你要回答是。”
“是！”
卫生间里热火朝天，纪九带着两个小的，都拿着一条抹布在擦墙壁。空间狭窄，机器人挤不进去，只得站在门口。
“雀宝你别在那里跳，太高的地方就让你爸去擦。唉哟我的亲娘哎，纪九你看一眼醒宝，他在地上到处滚。你快拿水龙头冲，把他俩都冲干净……”
星舰在太空里飞行了三天，在通过一个不算太稳定的跃迁点后，进入了另一片太空区域。而纪九面前的屏幕上，也出现了一个通体湛蓝的星球。
纪九觉得这颗星球有些眼熟，心头动了动，便伸手将它放大。
“嗨，吴思琪，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老朋友。”他喃喃道。
“什么老朋友？”机器人问。
纪九的目光在星球数据上滑动，脸上逐渐露出了惊喜：“果然是它。”
机器人一脸茫然，纪九解释：“我曾经和阿宝在这颗星球上住过一段时间。你当时死机了，所以不知道这段经历。”他伸手指着屏幕，“那是一颗水星，地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海洋。”
“啊？那我们还去？泡水里吗？”
“不，我能找到那0.1的陆地。”纪九眼里闪着光，像是陷入一段美好的回忆，片刻后才道，“吴思琪，那颗星球非常的美丽，超乎你想象的美丽。”
坐在操纵台上的鸟崽也定定看着屏幕，纪九问道：“雀宝，认出来了吗？爸爸就在那里下的蛋，然后孵出的你。”
机器人微微侧目，鸟崽则激动地大声啾啾。
距关阙死亡后五年。
天上一左一右挂着两轮明月，将这片茫茫海洋照得波光粼粼，闪动着细碎银光，也照亮了海洋中的那一星陆地，就像一泓水银里漂浮着的一小粒黑芝麻。
岛上森林的夜晚并不安静，夜行猛兽开始出没觅食，不时发出一两声嚎叫。但它们都远远避开森林的某一处，似乎那里是它们不能接近的禁区。
那是位于森林边缘，靠近海洋的一处空地，当中伫立着一座不大的院落。
院子里并排摆放着两张躺椅，纪九一手枕在脑后，一手端着碗，里面装着自酿的野果酒。
“这次的酒没有酿好，稍微有点酸。我试过将温度控制在18度，还是不行，估计是发酵时间长了点，下次要注意。”纪九仰头喝了一口，皱着眉塞上筒盖，又侧头对着旁边的骨架道，“我明天重新酿一坛，埋在地下，等你醒来后一起喝。”
关阙仰面朝天，一只干枯的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也如纪九般枕在脑后，双腿骨还被纪九摆成翘着二郎腿的姿势。
纪九此时已经有些醉意，他看着被月光照得莹白的骨架，伸手摸了摸，眼神迷离地道：“阿宝，你皮肤真白啊……”
他目光在骨架上一点点移动，掠过关节处的胶布，绑在颈骨处的陨石块，额头上刚用马克笔画上的新鲜痕迹，最后停留在那搭在腹部的手掌上。
他拿起那只缠满胶布的手骨，放进自己掌心，轻轻握住。
“我们以前也坐在这里，就是这块石板地，你记得吗？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好月亮，你在雕小狐狸，我就在你身旁看，还悄悄看你。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就想，这个人长得可真帅啊，可惜是个塔柯人。”
纪九抬起胳膊揽住骨架，将脑袋枕在他肩上，脸上浮起一个迷蒙的笑：“我还想，你的中指好长，老兵们说得没错，中指长，那玩意儿就大。”他低下头，拨弄着掌心里的指骨，“我还记得你那玩意儿，拿在手里都是沉甸甸的……哎，不能说，说起来就有点想。”
纪九低头说着话，也没发现那块绑在骨架颈骨的陨石，突然便成为了半透明体，表层也浮起一层莹润的柔光。
那些光汇聚成一小团，倏地钻入骨架中，骷髅那两个深黑的眼窝里也闪出光亮，接着又消散无踪。
“你的手真好看——”
咔嚓。
纪九看着掌心里那截被自己捋下来的指骨，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突然愣住。他呆呆地扭头看向骨架，昏沉的脑子这才转过来，长长松了口气，赶紧将那指骨给装了回去，拿胶布裹上。
“阿宝，你困不困？我有些困了，你陪我一起睡觉。”
纪九半眯着眼睛，拿起旁边地上的一条大绒毯，一半搭在骨架上，一半给自己胡乱盖着，就这样躺在院子里睡了过去。
这颗星球雨水充沛，上一刻还是繁星满天，下一刻便刮起了风，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躺在院中的纪九被雨水浇醒，伸手抹了把脸，昏头昏脑地抱起骨架便跑向木屋。
“啊哟——”
纪九从地上爬起身，赶紧又抱起骨架，将那缠在腿上的绒毯扯掉，跌跌撞撞地继续。

第70章
“纪九，太阳都要落山了，还在睡睡睡！家里的嗪鸟肉昨天就吃光了，你赶紧起床去抓两只。醒宝昨晚上没吃上肉饺，今天就瘦了十斤，已经皮包骨了！”
“纪雀，快起床吃早饭。纪雀？是不是饿晕了？纪雀！！”
“……啾啾啾。”
“别睡了，快起床吃早饭。”
“醒宝去哪儿了？床上怎么没人……醒宝！现在天都还没亮，你怎么就钻到院子外玩了？衣服和鞋都没穿，快回来。”
……
新的一天在机器人的训斥吆喝声中拉开了帷幕。纪九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打着呵欠走出屋，在卫生间里遇到了同样打着呵欠的鸟崽。卫生间里有着一高一矮两个洗脸池，父子俩便分别漱口洗脸。
“哈哈哈哈哈……”纪醒脚步咚咚咚地跑过卫生间门口。
“醒宝你别乱跑，快把鞋穿上，哎呀你这个小野人。”机器人追在后面。
“哈哈哈哈哈，琪琪叔追不上我。”纪醒又咚咚咚地跑了回来。
纪九擦掉脸上的水珠，手指捋顺头发，用橡筋随便扎了下，又对着镜子拨弄颊边的散发。
“雀宝，爸爸帅不帅？”纪九问。
“啾。”鸟崽看也没看他一眼，敷衍地应了声，将自己的小毛巾挂好，便匆匆出了卫生间。
“哈哈哈，琪琪叔，琪琪叔我跑得快不快？”纪醒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鸟崽两爪分开站在客厅，冷冷道：“啾！”
纪醒一个急刹：“……哥哥你怎么就起床了呢？你不再睡一会儿吗？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啾啾啾！”鸟崽抬起翅膀指着卧室。
纪醒悻悻地转头，对机器人道：“琪琪叔，这没办法了，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想陪你玩儿，是哥哥要我去穿袜子。”
“谁要你陪我玩儿？走，我带你去穿袜子。”机器人吼道。
吃过早饭后，纪九照例是去查看骨架情况，用录音器口述记录，再将骨架上新添的马克笔痕迹，以及已经干涸的泥点酒汁擦掉。
这一切结束后，他扛着枪去林子里捕猎，机器人去后院拾掇它开出的那片菜地，鸟崽则带着纪醒在家里玩。
“雀宝，你把弟弟盯着，别让他一个人出了院子。醒宝，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能走到哪里去？”
纪醒便原地转圈，分别指向四个方向：“不能走过果果树，不能走过小猬家，不能走过小山包，不能走过碗碗石头。”
从在这颗水星上落脚后，他们终于摆脱了银盟军和暗影军团的追踪，安稳地生活了两年。
这两年里，纪九每隔半年会离开一次，花上十天半个月在太空里航行，去其他行星上购买生活物资。他每次返回，都会给两个崽买上一大堆玩具，也有各种图书和最新的卡通片。
此时鸟崽便坐在沙发上，翅膀握着遥控器，一部部选择自己想看的卡通片。
“轰，砰砰砰。”
纪醒则抱着一把木枪，时而移动走位，时而躲在沙发扶手后抛掷手雷，进行一场一个人的战斗。
鸟崽再换了一部后，前方三维屏那明亮的色彩突然变暗，欢快的背景乐也变得阴森起来，半空里慢慢凸显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骨灵惊魂。
这片子和鸟崽平常看的完全不同，它有些好奇地摁下了播放键。
半个小时后。
纪醒紧贴着鸟崽，双眼惊恐地盯着屏幕，两只悬在空中的胖脚紧抠，双手也紧紧抱着自己的木枪。
屏幕里是一栋光线昏暗的别墅，一具骨架披着黑斗篷，顺着楼梯缓缓上行，指骨里握着一把长长的弯刀。
纪醒小声问道：“父亲在吃人吗？”
“啾啾啾。”
“我知道的，那不是父亲，那是骨头怪。”纪醒一下下倒抽着冷气，又问，“可是父亲为什么要吃人呢？他都不动的。”
“啾啾啾啾啾！”鸟崽严肃地纠正。
“我知道的，那不是父亲，那是骨头怪。”纪醒看了眼卧室方向，“父亲会来吃我们吗？”
“啾啾啾啾啾啾！”
“我说了我知道的呀，父亲要动了才是骨头怪。”
眼见后面的剧情越来越惊悚，鸟崽怕吓着纪醒，便关掉了三维屏，拿起画册去了前院。
纪醒还害怕着，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它。好在前院日光明媚，他看了一会儿画册，挖了一会儿蚯蚓，那惊悚片带来的恐惧终于被他甩到了脑后。
“哥哥，我想尿尿。”纪醒丢下手上的小棍，走到鸟崽身旁。
鸟崽放下画册，将他的裤子往下脱了些：“啾。”
纪醒便光着半拉圆滚滚的屁股，一扭一扭地走进屋内，走向卫生间。
“哇哇哇咔咔咔小米可，勇敢啦啦啦小米可……”
他尿完后，又挪出卫生间，准备让鸟崽给他穿裤子。但他却迟迟没有跨出卫生间门，只探头探脑地看向次卧方向。
“哥哥说，我们家的是父亲，不是骨头怪。”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慢慢挪向次卧。
“我们家的是父亲，不是骨头怪……”他端起挂在胸前的木枪，“我就看一眼，我看父亲，不是看骨头怪。”
次卧一片安静，窗帘也被拉下，屋内显得有些阴暗。一截木头枪管极缓慢地出现在门框旁，接着是纪醒的半张侧脸。
纪醒用上了自出生五年来最大的耐心，一动不动地躲在门口，盯着躺在地铺上的骨架，静悄悄地观察着。
但他观察了快半分钟，骨架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伸手挠了挠有些凉飕飕的屁股蛋儿，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要转身时，便看见骨架的脖子下方有什么在闪光。
咦？
他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盯着那闪光的地方瞧，发现是那块时刻都绑在骨架颈子上的石头。
只见那石头越来越亮，而那亮光像金色的砂砾般流向空中，在半空凝聚成了一团小小的光球。
“哇！”纪醒瞪大了眼睛，也一步步走了进去。
他停在悬浮在低空的光球旁边，伸手想去碰碰，但手指还没有触到，光球便倏地钻进了骨架胸腔。
纪醒怔愣了两秒，立即蹲下身，将脸贴在那一排肋骨上，透过骨架缝隙往里瞧。
“球球，你去哪儿了？球球，你别躲起来呀，来和我玩呀。”
纪醒紧贴着肋骨，眼珠左右转，肉嘟嘟的脸被压出了辙。
“你别藏着呀，你出来好不好？我是醒宝，你是谁呀？”
纪醒没见着光球，干脆俯下身，将脑袋探入骨架空空的腹腔，左右张望。
“你去哪儿了？你是藏起来了吗？你要我找你吗？”
纪醒一边嘟囔，一边将脑袋抬了起来。但他刚转过头，便突然便顿住，神情也有些呆怔。
从他记事起，他就天天在这房间里玩，也能天天能看见这具骨架。
这骨架一直都躺在那里，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虽然他叫它父亲，可在他的意识里，父亲这个称呼就如同桌子椅子般，只是个名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而骨架本身也和桌子椅子差不多，区别在于他是这家里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家具。
可现在那家具动了。
骨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颅，那双黑洞洞的眼窝深处闪着两点幽幽光芒，就像是一双眼珠正看着他。
纪醒呆呆地看着骨架，看着他移动那两条枯瘦的手臂，撑在身体两侧，用力。
骨架关节处便发出几声令人心悸的咯吱声，骨架也慢慢坐了起来。
而这个过程里，骨架那双闪着幽光的眼睛也一直看着纪醒。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一个小时以前，纪醒只会觉得有趣。但一个小时后的现在，这一切只让他感觉到了恐惧。
骨架微微垂头，和仰着脑袋的纪醒对视着。
纪醒依旧僵着身体，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骨架盯着纪醒看了片刻，突然抬起那干枯的手臂，朝他慢慢伸了过来，像是想要碰触他的脸。
纪醒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指骨，终于有了反应。他突然就窜起身，抓起胸前的木枪，一边急促地跺脚，一边冲着骨架尖声大叫：“砰砰砰！砰砰砰！打你，打你，打你。”
纪醒接连放了数枪，却见骨架歪了歪头，眼窝里那两个眼珠子似的亮点依旧看着他。
“砰砰砰！你快倒下，骨头怪你快倒下！”纪醒见骨架不躺下，心里更是惊慌，转身便往外跑。但他一通跺脚，裤子已经滑到了脚腕，刚抬步就扑通一声摔倒。
他扭过头，看见骨架已经站了起来，并朝他伸出两条胳膊，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而骨架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并收回了伸出的手，只看着他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如一只蜘蛛般迅速爬出了次卧。
“爸爸，爸爸，哇！！”纪醒一路嚎哭着爬过通道，爬进了客厅。正坐在院子里鸟崽听见哭声不对劲，立即扔掉图书冲了进来。
“哥哥，哥哥。”纪醒痛哭流涕地朝着鸟崽伸出手。
鸟崽张开翅膀冲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啾啾啾？”
“没有摔痛，呜呜……”
“啾啾啾？”
“没有尿到裤子里。”纪醒一边嚎啕一边指着身后，“他，他，哇……”
鸟崽赶紧冲进通道，四处看了看，又冲回来，一只翅膀搂住他的脖子，一只翅膀安抚地拍着他后背：“啾啾啾啾。”
纪醒被鸟崽抱着，终于不那么惊慌，也赶紧抽噎着开始告状。
“那个坏的，骨头怪，他不是父亲，他吃人了，他要吃我。”
“啾啾啾！”鸟崽严肃地道。
“我没有乱说，他真的动了，他是骨头怪了。”纪醒连忙为自己解释，因为着急，说话结结巴巴，脸也涨得通红，“他像这样。”他慢慢伸出手，凶狠地龇牙咧嘴，中途仰着脑袋抽噎了两声，又赶紧再次龇牙，“他真的动了，他不是父亲了，他是骨头怪。”
鸟崽看了看通道，又看看纪醒：“啾啾啾。”
“你别去呀，你别去，你会被吃掉的。”
“啾啾！”
两个对话时，骨架一直站在房中。他缓缓抬起两条胳膊，将只剩下白骨的手在眼前转动。接着垂下头颅，那两个闪着微光的眼窝对着自己的身体。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通道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小声对话，这才极缓慢地转过身，走向地铺，重新躺了下去。
通道里，纪醒和鸟崽蹑手蹑脚地走向次卧。纪醒已经穿好裤子，背着木枪趴在地上，跟在鸟崽身后匍匐前进。
“啾啾！”鸟崽停下脚步，很轻地叫了一声。
纪醒在地上侧翻了一个360度的滚，将背上的木枪取下来握在手里，再一脸凝肃地看向鸟崽：“002收到。你去，我会掩护。”
鸟崽见纪醒没有再动，便抬高脚爪，朝着次卧慢慢前行。但它那双圆溜溜的眼里没有半分警惕或恐惧，只有期待和激动。
鸟崽走到次卧门口，悄悄探出了脑袋。
纪醒手握木枪盯着鸟崽，全身处于戒备状态。他见鸟崽半晌也没有反应，便小声喊哥哥，鸟崽不理，他便朝着前方匍匐前进。
纪醒爬到鸟崽身旁后，在门前连着来了两个侧翻，滚到门的另一边，也伸长脑袋往里看。
鸟崽倏地抬起胳膊，指向了客厅方向。
纪醒压低声音：“我不会出声的。”
“啾啾！”
“我真的不会出声的。”
两个又在门口等了片刻，但那骨架没有任何异常。他只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一手搭在腹部，一手自然地放在身侧，看上去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鸟崽终于忍不住进屋，纪醒便跟在了它的身后，端着木枪瞄准骨架。
鸟崽在骨架旁停下，探出头去看他的头颅。
“哥哥你别太近了呀，他要咬你的。你脑袋那么小，他一口就咬掉了——”
“啾啾啾！”鸟崽喝道。
纪醒没有再出声，却也凑了过去。他虽然被吓了一遭，但鸟崽在这里，胆子也大了起来，跟着探出身去看骨架的头颅。
他看见那眼窝如往常般只有两个漆黑的洞，并没有刚才见过的诡异亮光。
“这个真的是父亲，不是那个吃人的骨头怪了。”他放松地垮下肩膀，将木枪丢在地上，再躺了下去，脑袋枕着骨架，长长地舒了口气，“哎哟，刚才好吓人哟……”
鸟崽推了推骨架的胳膊，见它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也一脸失落地靠着骨架坐了下去。
纪九推开院门，肩上扛着一把枪，枪管上挂着两只嗪鸟。他将枪和嗪鸟一起放在院子里，对着屋内喊了声：“雀宝，醒宝，都在干嘛呢？还不快出来迎接？”
“爸爸！”
“……啾。”
纪醒爬起身冲向次卧门，鸟崽跟在他身后，两个小身影冲过通道和客厅，冲进了院子。
“冲刺！”纪九下令。
鸟崽张开翅膀加速，纪醒甩动两条胳膊：“呀……”
“飞跃！”
鸟崽奋力一跃，在半空伸长脖子，在半空拼命扑扇翅膀。纪醒边跑边往前蹦了蹦。
“发射！”
鸟崽像一颗炮弹般，直直撞向了纪九的怀抱。纪醒边跑边大叫：“等等我，等等我。”
纪九将鸟崽抱在怀中，又蹲下身，接住了扑来的纪醒，一左一右抱着往家里走。
纪醒迫不及待地就在讲刚才遭遇：“爸爸，刚才父亲想吃人哦。不，不是父亲，父亲是好的，那个骨头怪是坏的。但是我不怕他呀，我怎么能怕他呢？我是001号战士纪醒，我就朝他砰砰砰——”纪醒奋力挥舞手臂，“我还打你！打你！打你！”
“别动，当心摔了。”
纪醒上下扑腾，纪九差点抱不住，他又问鸟崽：“哥哥对不对？对不对？你也看见了的。”
“啾啾啾啾。”鸟崽摇头。
“你怎么没看见呢？哦，你都没看到我打得他到处跑……”
纪九进了屋子，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物。出来后，机器人已经拾掇完菜地，正在厨房里做饭。
纪九用毛巾擦干湿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爸爸刚才去打猎，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多的树。醒宝，来给辛苦的爸爸捶腿，雀宝，去给辛苦的爸爸放部电影，再把那盘果干端过来。”
纪醒便去给纪九捶腿，鸟崽按照纪九的吩咐，选了一部老电影，再将果干端在他面前。
纪醒坐在纪九身旁，一下下敲着他的大腿，又开始讲他今天的经历：“父亲的眼睛是黑的，骨头怪的眼睛是不黑的，还动——”纪醒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见了吗？他眼睛不黑呀，他动呀！”
纪九正抛起一个果干准备用嘴接住，闻言动作顿了顿，那果干便掉在了胸膛上。
“醒宝，你看见父亲的眼睛在动？”
纪醒将那一个果干捡起来，喂进嘴里，点点头道：“不黑，在动，像两个，像两个火虫虫。”
纪九知道他说的火虫虫是萤火虫，心头跳了跳，继续问道：“你说他的眼睛亮了？”
“嗯，就是亮了。他看着我，眼睛那两个火虫虫就飞了出来，嗷嗷地叫——”
“好，打住，别再往下说。”
纪九略一琢磨，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免心跳也开始加速。他连忙将手里的果干放进盘里，拍拍手，起身走向了次卧。
“爸爸你去哪里？”纪醒问。
“我去看看。”
纪九走进通道，转身对着跟上来的两个小的道：“你俩别跟着，我要悄悄看，嘘……”
鸟崽停下脚步，纪醒抱着木枪背靠墙壁，小声道：“我可以去掩护你。”
“不用你掩护，我需要你俩在这儿放哨。”
“如果你被他咬死了，你就喊我，我会来救你。”
“好的，谢谢。”
纪九进了次卧，目光落在那具白骨身上，再走过去蹲下，将骨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抬起他的头颅左右端详。
片刻后，他将没有任何异常的白骨放回原位，慢慢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突然低声问：“骨头怪，你今天准备吃人吗？”
骨架没有任何反应，纪九垂着头笑了笑，给他整理了下颈骨旁的陨石，再俯下身亲了下他的额头。
“你要加把劲，快点成为骨头怪。”纪九抵着他的头颅喃喃。
“爸爸你被吃了没有？”纪醒在外面担心地问。
“没有。”纪九站起身，“这是父亲，不会吃人。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老是骨头怪骨头怪的，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雀宝，你给我说说，你俩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啾。”
纪九走出次卧，关上门的瞬间，躺在地上的白骨手指动了动，眼窝里也闪过了两星微光。

第71章
第二天上午，纪九去了后院的杂物间里酿酒，机器人则带着鸟崽在菜地里忙碌。
纪醒穿着一套幼儿T恤和薄棉裤，挺着青蛙似的圆肚皮，挎着一把小木枪，在杂物间和菜地之间来来去去。
“哎哟我的亲娘哎，这个好像不太行啊。”纪醒双手拍了拍自己大腿，指着那个用来混合原料和发酵的木桶，“纪九你看看，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纪九听他在模仿机器人，心里觉得好笑，便也捏着嗓子：“哎哟我的亲儿哎，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这，这。”纪醒胡乱四处指，摇着头道，“都不太行。”
纪九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又道：“好的，那我就再检查一下。”
纪醒对他的态度挺满意：“那我等会儿再过来看看，我就先回去做饭了。”
他离开杂物间后，又踱到菜地旁：“琪宝，雀宝，你俩在干什么呢？”
“我在摘圆菜，等会儿给你蒸圆菜鱼丸子吃。”机器人道。
地里长着一种叫不出名的菜，被机器人按照它的形状命名为圆菜，它将这种菜和鱼肉剁碎，上锅蒸成丸子，纪醒很爱吃。
纪醒很惊喜：“琪琪叔，吃圆圆鱼吗？那我要吃很多哦。”
“你别来地里踩菜，我就给你做很多。”
“我不踩菜，我很听话，我不捅鸟窝，不打麻麻兔，不钻地洞。”纪醒赶紧道，“我现在回去给你们做饭，你们早点回来吃。”
“去吧，不要到处乱跑。”
“啾啾啾。”
“我知道的哦。”纪醒回道。
纪醒绕着田埂一圈往回走，但那狭窄的路面上却躺了一株圆菜。他担心自己会踩着它，干脆抱住那颗菜咔嚓掰掉，再将它小心地挪远了些。
这下不会踩着圆菜了。
他得意地拍拍手。
纪醒刚回到屋子，便听见远处林子里有山猴在叫。他走到门口往林子张望，又重新回到后院，遥遥对着杂物间小声喊：“爸爸，我想出去玩。”
他侧着耳朵听，片刻后点点头：“你没说不准去，那我就去了。”
纪醒匆匆走向次卧，快到门口时又停住。他来回踟蹰，想去林子里玩的念头终于还是战胜了对骨头怪的恐惧，便慢慢走了过去，趴在门框上朝里看。
他盯着安静躺在地上的骨架，手指抠着门框，小声问道：“你是父亲吗？你不是骨头怪对不对？那我进来了哦，我要进来了。”
纪醒进了屋子，在骨架旁蹲下，熟练地抠掉骨架手指关节上缠着的一圈胶布，再握住一根指节，上下左右地掰动。
“父亲你乖啊，你不要变成骨头怪，你乖乖的啊，我是听话的醒宝，你不要吃我……”
不知道是因为太心急还是什么，平常很容易掰掉的手指却粘得很紧，纪醒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怎么拿不掉了？你怎么就拿不掉了呢？”纪醒蹲在骨架旁问。
他干脆换了个目标，将整个身体趴在骨架上方，双手抱住桡骨，用力往外掰。
“嗨呀！嗨呀！”
纪醒这次使出了全身力气，只听咔一声轻响，他抱着一根骨头后仰，直接摔在了地上。
地面铺着厚厚的毛皮地毯，他倒也没有摔痛，也没有在原地躺上那么一会儿，只迅速爬起身，抱着那根好不容易掰下的骨头往门口走。
纪醒刚走出房门，原本一动不动的骨架便微微抬头，一双空洞的眼窝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接着双臂骨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垂下首，注视着自己缺了一根桡骨的手臂。
机器人每次要去林中时，都会带上关阙的一根骨头，还缝制了一个专门用来装骨头的长条布袋。纪醒现在便去到机器人的房间，拿走了布袋，将骨头装在里面，再背在了身后。
那根小臂骨自他脑袋旁探出一大截，从后面看去，像是他背了一把宝剑。
纪醒拿上自己的小木枪，兴冲冲地出了院子，钻进了树林。前方不远处便有一个叶猬洞，纪九带他去看过小叶猬，也属于他熟悉的玩耍范围。
他找着了叶猬洞，趴在地上往里看，又对着洞内喊：“你在家吗？你在不在家？你出来一下，我给你说个话。”
没有得到回应，他悻悻地继续往前，但刚走出两步，身旁草丛便响起沙沙声响。
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刚钻出草丛，看见纪醒后，又惊慌地转身钻了回去。
“兔兔，兔兔！”纪醒连忙跟上。
纪醒在草丛里跌跌撞撞地穿行，那只兔子一直蹦跃在他的视线里，引得他不知不觉便走了很远，也走出了纪九给他规定的玩耍范围。
当他发现这已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而是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时，也已经找不着回去的路。
认不得就认不得，纪醒并不觉得迷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林中那些不断飞起的鸟儿，远处那些大树背后晃动的兽影，都让他觉得很有趣。
他背着关阙的骨头，抱着小木枪在树林里四处乱窜，嘴里还大声唱着歌。
“哇哇哇哇哇哇嘎嘎呀小米可，我的朋友小米可，啊哇哇勇敢嘎嘎小米可，勇敢哇哇小米可……”
他偶尔也会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想起那根有时候会用来抽他屁股的树条，心头也隐隐有些发慌。
他停下唱歌，从地上捡起一根枝条，沉默地盯着它看了片刻。但接着就唰唰挥动，开始模仿纪九抽自己的动作，又捂住屁股上蹿下跳，皱起脸哎哟哎哟。
“哎哟哎哟哎哟。”他连叫几声，开始摇头晃脑，挥舞树枝得意地唱，“哇哇嘎嘎勇敢啦啦小米可，我不怕打我不怕打小米可。纪九来呀来呀来呀小米可，来呀来呀来打我呀小米可……”
纪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森林里，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团小小的影。远处那些树干背后和林叶空隙里，总有一些窥探的眼睛，闪着凶狠和贪婪的光，却又畏惧地不敢靠近。
纪醒正走着，天上却突然响起一道滚雷声，原本光线就不好的树林瞬间变得更加昏暗。他在这颗星球上住了两年，很清楚只要天空响，马上就要下暴雨，心里总算是有些惊慌。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但才走出一小段，大雨便倾盆而下。成串的雨水穿过茂密的枝干，再连成一道道帘幕。小孩犹如穿行在瀑布中，被雨水浇得踉踉跄跄，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想看看自己走到哪儿了，眼睛却睁不开，想大声喊人，一张嘴便是满口雨水。
“爸——咕嘟……哇——咕嘟……”
纪醒耳边是树林被雨声打出的轰隆声，雨水浇得连呼吸都困难。地面原本是厚厚的树叶层，此刻也积满了雨水，他便闭着眼，哽咽着在水里朝前方爬。
“爸……哇……爸——咕嘟……”
纪醒虽然没法睁眼，但感觉碰到阻碍便会调转方向。这样爬出了一小段后，他突然身下一空，整个人便被水流给淹没。
这是一条林中溪，平常只有成人跨出一步的宽度，此时却已成了一条数米宽的河流。浪花翻动，暗潮汹涌，那湍急水流还携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偶尔冒出水面，又被浪头重新压进水里。
纪醒度过最初的惊慌后，便在水里睁开了眼，脑袋四处转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虽然水面依旧被暴雨搅得模糊一片，但水下却很清晰。他看见身旁那些跟着流动的树枝残叶，看见朝着一个方向倒伏的野草，还看见一只飘过的小乌龟和一只在水中惊慌挣扎的小松鼠。
纪醒身上的衣物已被水流卷走，却只抱住了那根骨头。他耳后的鳃已经打开，像是生来便有着在水里控制方向的能力，摆了摆肥短的腿，顺着水流往前，如同一尾白胖却灵活的小鱼。
他追向那只载浮载沉的小松鼠，见它拼命挣扎，四肢弹动，看上去很是难受，便揪住它的尾巴游向了水面。
钻出水面的瞬间，轰隆巨响便钻入耳膜，暴雨淋得人睁不开眼。纪醒一边被水流卷着前行，一边逐渐靠岸，将那只松鼠抛向了地面。
他再次潜入水里，一路东张西望，不时伸手去抓一把水草，或是捞一个飘在水里的果子。
他就这样随着水流漂浮，直到光线突然变化，耳边的水流声消失，河底陡然变深，那些水草也变成了一株株形状各异的珊瑚。
纪醒打量着四周，发现他置身于一个水的世界，无边无际，碧蓝且安静。
而此时院子里，纪九提着枪，穿着厚实的蓑衣，戴着斗笠，正满脸焦灼地在和机器人大声对话。机器人也扛着一把枪，因为太过焦虑，屏幕上的五官已经消失，一会儿是满屏波浪线，一会儿又是雪花点。
“……分开找，我左你右。”
站在屋檐下的鸟崽也冲进了大雨里，立即被浇了个跟头，又艰难地向他们靠近。
“雀宝，回去！”纪九大吼。
“啾啾啾。”
机器人见鸟崽非要跟着他们去找纪醒，干脆将它抱起来，塞进自己胸前的储物箱。
事情紧急，纪九便也没有再坚持，只和机器人朝着院门走。他无意中回头，视线扫过次卧窗户，顿了顿，又重新看了过去。
那窗户后似乎站着一道身影，正隔着重重雨帘看着他。但当他抹掉脸上的雨水后，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纪九只当自己眼花，心里又正担忧着纪醒，转瞬便将这点事抛在脑后，只一边喊着纪醒的名字，一边大步走向了左边森林。
“纪醒！！”
“纪醒，你在哪儿？爸爸来了，醒宝！”
“醒宝！！！”
纪九不断发出一声声沙哑的喊叫，找向了森林深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淌在那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好在这场暴雨说停就停，乌云散去，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地面上的积水迅速消退，露出了下方的枯枝残叶。那条暴涨的河水又迅速消退，成为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
岛屿一圈是浅海，光线透过水面洒落海底，那纯净的银色细沙里闪着金色的光点。
纪醒在海洋里敞快地游动，时而下潜去追逐小鱼，时而钻入珊瑚从中，去掏那些海螺贝壳。
最让他惊喜的是，他还在海里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就挂在一从珊瑚上，几尾小鱼在领口袖筒里钻进钻出。
纪醒并不是第一次来到海里，纪九经常会带着他和鸟崽来玩水，但像现在这样潜入水里还是第一次。
纪九只让他在浅海里捡海螺贝壳，或者自己仰泳，让他趴在胸膛上，就像一条小船似的载着他在海面上漂浮。
纪醒游得非常快乐，但他还记得机器人平常的叮嘱，不准他一个人靠近大海。所以他虽然觉得海里太好玩，也不得不抱着骨头，拿着自己的衣服游向海面。
“小鱼游游，小鱼游游……”
纪醒光着全身，只头上顶了件衣服，抱着骨头走在森林里。
“呃？这是哪里了？”他站在茂密的林木间左右张望，又随便找了个方向，“这里能回家。”
“小鱼游游，小鱼——”
纪醒突然停下声音，顿住脚步，呆呆地注视着前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前方是两棵合抱粗的大树，而树中间静静地站着一具骨架。恒星光芒从茂密枝叶间洒落，明明暗暗，照得他白色的骨身也斑斑驳驳。
纪醒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直到看见他向自己走来，这才回过神，慌忙去摸胸前的木枪，却又发现木枪早已经弄丢了。
“骨，骨，骨……”
骨架大步走到已经吓得不能动弹的小孩面前，捡起他掉在地上的衣服，搭在自己胳膊里，再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纪醒坐在骨架臂弯，大口大口喘着气，崩得僵硬的手臂紧抱着那根骨头。
“你也不是那么想吃过人的，是吧？我也不好吃的。”纪醒发出蚊蚋般的小声抽噎，两行泪流出眼眶，“我是很好的小孩，很听话，不掏鼠鼠窝，不打麻麻兔，不捅鸟窝，不钻地洞，不踩圆圆菜……”
骨架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旁边一根快要戳到他的树枝拂开，又将落在他头顶上的一片树叶捻掉。
“……你不要像吃那个姐姐那样的吃我，我怕疼……”纪醒哀哀地恳求，眼泪成串地往下淌，“我以后尿尿自己脱裤子，不让哥哥脱，我自己擦屁股，呜呜……”
骨架抱着他，一直沉默地往前走。纪醒正闭着眼悲痛地哭，只觉得他突然停下脚步，自己身体一矮，双脚也站在了地面上。
他立即停下哭声睁开眼，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的骨架。
骨架也俯身看着他，眼窝深处闪着两点幽暗微光。
骨架将拿着的衣服递给纪醒，等他接过去，朝着他身后的林子看了眼，再退后两步。
接着便在纪醒的目光注视里，开始做蹲下又站起的动作。
他连续几次下蹲，又朝旁边伸出右腿骨，压压，再伸出左腿骨，压压，就像在运动前活动身体似的。
最后，他抬高双臂，保持这个姿势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丛林。
纪醒就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但立即便听见纪九沙哑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响起：“纪醒……”
“爸爸！”纪醒连忙放声大叫，朝着纪九的声音方向急急跑去。
“醒宝！”
“爸爸！”
纪九钻出一从齐人高的灌木，看见那个全身赤裸的小孩朝自己跑来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突然抽走。他慢慢蹲下身，将脑袋埋在了自己腿上。
“爸爸，爸爸。”纪醒看见纪九，既高兴又委屈，一边呜呜哭着一边扑了上去。
纪九将撞入怀中的小孩紧紧搂住，不断亲吻他湿漉漉的柔软发顶，捧着他的脸仔细看，又将人原地转了一圈。直到确认小孩身上没有伤痕，才怀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狂喜，将他重新抱进怀里。
“爸爸，呜呜……”
“醒宝。”纪九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的醒宝。”
“爸爸～～”纪醒拼命往他怀里拱。
父子俩拥抱着一通亲昵，纪醒终于平静下来，纪九也缓过了那口气，却依旧感到后怕，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扶正还倒在自己怀里的纪醒，严肃地问：“告诉爸爸，爸爸给你说过的，你一个人离开家后，只能在哪儿玩？”
“爸爸～～”
“站直了，别撒娇，好好说话。”
纪醒终于察觉到腻歪时间已经过去，便挠挠屁股，小声道：“不能走过果果树，不能走过小猬家，不能走过小山包，不能走过碗碗石头。”
“嗯，那你今天走过了吗？”纪九问。
纪醒想了想：“我没有哦。”
“没有？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纪九指了指他怀里，“你抱着你父亲的骨头怎么到这儿来了？”
“又不是我要走的，是水让我走的。”纪醒立即为自己解释，“很多的水。”
纪九略一思索，便问：“你意思是你被水卷走？你掉到河里了？”
“我掉到很多水里了。”
“这林子里哪有河？”
“有啊，有很多水的河。”
纪九虽然对这片林子已经不陌生，但他从未在大雨天出过门，所以也不知道在那林子深处，居然有条下雨时才会出现的河流。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纪醒不光被河水卷走，还在海里玩了一通。
纪九只当他在林子里乱窜，然后走到了这儿，便错了错牙：“还学会撒谎了是不是？幸好我把你找着了，要是找不着怎么办？”
“我才没有撒谎，我找兔兔，就跟着水走了。我还在水里和小鼠玩，它不喜欢水，我就把它送回了家。”纪醒委屈地为自己分辨，“我还见着了骨头怪，他把我抱这儿来的。”
“骨头怪？”纪九一愣，“你还在这林子里见着了你父亲？他把你抱来的？”
纪醒重重点头，急切地道：“他本来想吃我，但是我说我尿尿会自己脱裤子，还会自己擦屁股，他就不吃我了。”
纪九听他一通胡说，心里便滋滋冒起火气：“到处跑还乱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我看你是久了没被收拾，已经皮痒了是吧？那今天必须得收拾你一顿。”
“我才没有乱说，你才乱说。”纪醒气呼呼地道，“那你收拾一顿呀，我就是皮痒了。”
“好，你等着。”
纪九走向一棵小树，比较着哪一根树条最细最软。纪醒一直盯着他，见他在抬手掰树条，又大声问：“你掰那个做什么？你是要打人吗？纪九，你是要打人吗？”
纪九手拿一根软细条走了过来，边走边道：“你不是说你皮痒了，让我收拾你吗？”
“那你收拾啊，我又不怕你收拾，你打人做什么？”
纪九走到纪醒面前，垂眸注视着他。纪醒全身赤条条，一手抱着骨头，一手拖着他的衣服，满脸委屈地拧着头，抿着嘴。
纪九看着他这模样，突然就想起了关阙，想起自己说要丢掉小狐狸时，关阙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而现在的纪醒，不光是长相，连神态都和关阙肖似。这让他心里有些发软，还有些心疼，那怒气也顿时消散一空。
他叹了口气，扔掉枝条，蹲下身，拿过纪醒手里的衣服给他穿。
“怎么只有衣服？你裤子呢？”
“不知道。”
“你脱在哪儿的？”
“不知道。”纪醒垂着头，“在水里被小鼠脱了吧，要问它。”
纪九一边给他穿衣，一边打量着他，心里也开始琢磨。
他知道纪醒有时候会发散思维地乱说，但还真没有撒谎的习惯。所谓的掉进河里，应该就是遇到了林中的积水，小孩子便认为是被水卷走。
但骨头怪的话……
他看着纪醒，想起之前看见窗户里的那道身影，心里突然就跳了跳。
“醒宝，你仔细给我说说，你是怎么遇到他，他又是怎么把你抱来这儿的。”
“我不说。”纪醒噘着嘴。
“说嘛，爸爸听着。”
纪醒瞥了他一眼：“我不想给你说，我只给旁边的小树说。”
“行，那你给小树说。”
纪醒便转过身，开始对着那棵小树讲述：“我正在走啊走啊走啊——”他停下声音，问道，“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
“你父亲。”纪九道。
“旁边那个人说错了。”纪醒对着小树摆了摆手指：“我给你说，不对，不是父亲，是骨头怪。”
接下来，他便绘声绘色地讲述，辅于各种动作和表情，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纪九也算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知道纪醒不可能编得这么有模有样，再联想起窗后的那道身影，觉得关阙没准真的已经醒了，心脏不由跳得更加剧烈，嘴里也有些发干。
“那他把你放在这儿就走了吗？”
纪醒摇摇头：“他没有走哦，他还给我跳舞了。”
“什么？他还给你跳舞？”纪九愕然。
纪醒便后退两步，双手叉腰，蹲下去，站起身，蹲下去，站起身……接着伸出左腿压压，又伸出右腿压压。
随着纪醒的动作，纪九沉默下来，眼里的激动也一点点消失。他半蹲在地上看着纪醒，看他做完这些，又抬起手臂在原地转圈，嘴里发出咕咕的鸟叫声。
“咕咕咕，看见了吗？他还这样的。”纪醒一边转圈一边道，“就是这样的，他跳舞跳了才走的。”
纪九已经失去了所有耐性，不再听他胡说八道，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还在伸着手臂转圈的小孩一把抱起：“回家。”

第72章
就在纪九寻找纪醒时，机器人也在森林里穿行，大声喊着纪醒的名字。当雨过天晴，鸟崽开始笃笃地啄它前胸，它便打开储物箱，将鸟崽放了出来。
“醒宝！”
“啾啾！！”
虽然大雨停下，地面上的积水也迅速消退，但那厚厚的落叶层依旧潮湿，踩上去发出噗嗤水声。
“雀宝，要不要我背你？”机器人问。
鸟崽走在离它不远的地方，闻言摇摇头，又探头往一个兔子洞里瞧：“啾啾！”
“那么小的洞，醒宝钻不进去的。”
机器人满心焦虑，但见鸟崽急得眼睛通红，也还是出言安慰：“醒宝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它想了想后又道，“醒宝带了一根骨头，而且野兽本来也没那么爱吃人，它们更喜欢吃鸟。”
鸟崽转过头，盯着机器人不吭声。机器人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又补充道：“但是你看上去根本不像鸟，像是一只火鸡。火鸡你知道吧？长得很丑，是野兽看见后都没有食欲的丑……”
机器人正说着，见鸟崽突然停步看向天空，便也停下了声音，跟着仰起了头。
头顶是一层茂密的枝干，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此时整片枝叶都在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其中。
机器人立即往围裙兜里瞧了一眼，大惊：“我的亲娘哎，走得太急，没有带阙哥的骨头出来。”
它看向地上的鸟崽，打算打开胸腔盖将鸟崽装进去。但它才抬起手，头顶哗啦一声响，那茂密枝叶里扑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他们俯冲而下。
那是生活在这个岛上的一种飞兽，它们数量不多，形貌似狼，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但背上却又生着一双翅翼，张开后足有三米。
这只飞狼的目标是鸟崽，在空中便张开了嘴，露出牵着涎水的锋利獠牙。鸟崽也发现了它，却被这突发的一幕给吓懵了，眼见那飞狼朝着自己扑下，不躲不闪，只呆呆站在原地。
机器人迅速冲前，挡在鸟崽身前，在飞狼扑近的瞬间，将自己的右臂塞进它大张的嘴里。
咔嚓一声响，机器人的整只右手被咬住，飞狼察觉到不对，想松开嘴，但机器人已经张开五指，钢铁手指抠住了它的牙齿，同时丢掉太长的猎枪，只挥动左臂，一拳捶向兽头。
飞狼吃痛吼叫，腾地飞上半空，甩动脑袋想将机器人扔掉。但机器人的身体虽然在空中上下左右地甩动，却牢牢抠住它，同时右拳不停出击。
断枝残叶下雨般掉落，飞狼一只眼睛被击瞎，面骨也碎裂凹陷，满头满脸的血。但鸟崽看不出机器人已占了上风，只认为它被猛兽咬断了手，原本还吓得站在一旁，突然就尖叫着冲了上去。
但飞狼此时扑扇双翅，冲过顶层的枝叶，带着机器人飞上了天空。
鸟崽仰着头，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奔跑，追着那树叶间隙里闪过的黑影，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
当它透过一处较大的缝隙，看见飞狼带着机器人越飞越高时，有些绝望地停下尖叫和奔跑。它仰着头怔怔看着，又俯下脑袋，将双翅紧紧抱在胸前。
机器人已被飞狼带至高空，离身下的那片森林越来越远。飞狼昂起血淋淋的脑袋，它的拳头够不着，便一拳拳锤击飞狼的胸腹，捶得那层厚鳞或翻翘或起裂。
当它再一次挥起拳头时，却发现天边翻涌起绚烂的霞光，空气中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能量，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接着，它便听见了一声宏亮的啸鸣。
这声啸鸣清越中还带着稚气，却如同晨钟暮鼓般回荡在天地间，让整座岛上的走兽飞禽都跟着仰天长啸。
机器人停下动作低下头，看见下方林子里红光大盛，一只火焰鸟忽地冲出树林，展翅朝它飞来。
火焰鸟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跳动的小火苗，闪耀着金色和红色的光辉，在空中拉出一道迤逦的光带。机器人惊讶地看着它，没察觉到一直叼着它的飞狼也停下飞行，呈现出一种呆滞的滑翔状态。
火焰鸟瞬间已至面前。
轰！
一道火焰从它嘴里喷出，飞狼便化成了一团飞灰。而这过程里，它没有半分逃跑或是挣扎的意识。
机器人往下坠落，火焰鸟极速俯冲，将它给接住。它身体虽然冒着火焰，但机器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灼热，只觉得柔和而温暖。
火焰鸟驮着机器人平稳地降落地面，机器人站在原地看着它，回过神后才道：“谢谢你，好心鸟。虽然我可以将那飞狼打死，但无疑你让我轻松了不少，也避免了我坠落后那完美的漆面被划伤的可能。”
火焰鸟没有应声，只轻轻扇动翅膀。机器人还有事，便对它点了下头，又转头寻找鸟崽，大声喊：“雀宝！”
“啾。”
机器人看向火焰鸟，神情有些愣怔，接着继续喊：“雀宝！”
“啾。”
“……雀宝？”
“啾啾。”
机器人呆呆地看着火焰鸟，看着它发出自己熟悉的啾鸣声，屏幕上出现了处理器过载的雪花点。
而火焰鸟对自己外形的惊讶不亚于机器人，扇扇左翅，扑扑右翅，埋下脑袋去看自己肚皮，又翘高脚爪举在眼前看。
但它身上的光芒在一点点暗淡，漂亮的羽翼也在收缩消失。最后在机器人的注视中，重新变成了那个灰扑扑的秃毛鸟崽，在空中徒劳地扇动两只光翅膀，再掉在了地上。
“啾啾。”它转着脑袋看自己，失落又不解地冲着机器人叫。
机器人终于回过神，一把将鸟崽抱起来，迭声追问：“刚才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那个样子了？你是怎么变的？”接着又去掰它的嘴，“你还能喷火？你今天吃什么了？是不是偷偷去喝了机油？我看看！”
而纪九正抱着纪醒往家里赶，纪醒还指着天空，激动地讲着刚才看见的那幕：“琪琪叔飞了，那个大红鸟好好看啊，它背琪琪叔哦。”
纪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那个大红鸟应该是你哥哥。”
“啊？”纪醒茫然。
“你哥哥是一只凤凰。它果然是一只凤凰。”
一个小时后。
鸟崽闭着眼站在院子里，两只脚爪分开，两只翅膀收紧用力。纪醒扎着马步，握紧双拳，用同样的姿势站在它旁边。
“哥哥，加油，变成大红鸟，变成轰黄……加油。”纪醒咬着牙用力。
纪九蹲在鸟崽面前，抬起双手，用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来：“……你抬起头，透过那暗沉林木，看见了你那被叼在半空的思琪叔。在那一刻，你脑海里想到了很多，想到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着思琪叔，再也看不见它的笑容，吃不上它亲手做的饭菜，也听不见那熟悉的叮咛，雀宝，别睡了，快起床吃早饭了……”
鸟崽原本正在使劲，听到最后一句，所有的力顿时泄掉，睁开眼盯着纪九。
“怎么样？”纪九问。
鸟崽摇摇头。
纪九摸着下巴思忖：“看来假的始终不行，要逼出你的潜力，必须要来真的，真的挣扎在生死边缘……”
纪九一边说，一边慢慢转头看向机器人。
“啾啾啾！”鸟崽立即大声制止。
纪九忍不住笑了起来，摸摸鸟崽的脑袋：“傻小子，逗你的，我们怎么能让琪宝再去冒险？”
机器人的屏幕脸上已经眼泪纵横，它用围裙擦擦脸颊和眼角部位：“纪九刚才说的那些太感人了。其实你还可以说说，比如醒宝看见我吊在空中后，他会想些什么，还有你看见我吊在空中的内心活动，这些都可以说说。”
“行，晚点说，今晚你睡觉前，我给你讲睡前故事。”纪九笑道。
“也不用太感人，我会失眠的。”
“知道。”
机器人进屋去做饭，纪九看着鸟崽，见它也盯着自己，一阵风吹过，头顶那一簇毛紧贴在脑袋上，看上去更秃。
纪九沉默了两秒：“变不了也没关系，迟早总会变的。而且现在你的样子也很俊，并不比凤凰形态差，各有各的帅。”接着又问纪醒，“你觉得哥哥帅不帅？”
“帅。”纪醒立即回答。
“来个加强版。”
纪醒便原地转了一圈，再两手握拳，左手端在腰间，右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帅！！！”
“……啾。”鸟崽昂着下巴眯起眼。
“好了，我现在去给你们父亲把骨头装好。”
纪九拿起放在旁边小凳上的骨头，站起身走向屋内，纪醒和鸟崽都跟在他身后。
“哥哥，我也想当轰黄，我也想当轰黄……”纪醒小声哼哼。
鸟崽安慰地拍拍他的腿：“啾啾啾啾。”
“可是我不想当胖熊熊。”
……
路过卫生间时，鸟崽急急忙忙地进去照镜子，纪醒则跟着纪九走进了次卧。
“他不是骨头怪吧？”纪九给关阙安骨时，纪醒趴在他背上问。
“当然不是，他是你父亲。”纪九道。
纪醒看着一动不动的骨架，点点头：“唔，这个是父亲。”
纪九用干净抹布擦拭骨架，纪醒则在他身后转圈，一次次举起手，一次次小声喊道：“帅……帅……帅……”
“你父亲也很帅的。”纪九道。
纪醒停下动作，又扑在他肩背上，探出头去看骨架，接着摇头：“他就和骨头怪一样哦。”
纪九托起骨架头颅后脑，动作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醒宝，父亲是为了我们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他以前非常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噫……”
“那是他还在沉睡，当然不好看。”纪九转过头，捏着纪醒的鼻子轻轻摇晃：“但是只要他醒了，你就会知道他到底有多帅了。”
“多帅呀？”
“爸爸只要看到他，这里就会……”纪九将手放在自己胸口，模拟心脏跳动，“扑通，扑通，扑通。”
“哈哈哈哈，我也要来，扑通，扑通，扑通。”
夜晚降临，整座小岛都陷入黑暗，只有这一栋木屋还亮着灯。
纪醒和鸟崽都已经入睡，机器人也关机连上了插座。纪九提着猎枪，将院子周围检查一周，确定没有什么窥伺的野兽后才回去，关门落锁。
他如同往常的每一个夜晚，先去次卧，和白骨说说话聊聊天，再去一趟宝宝房，给两个崽盖好被子，最后回到自己房间，关灯睡觉。
半夜时分，木屋里所有人都在沉睡，隐约有长长的野兽嚎叫，从远处传入屋内。月光从窗户投入次卧，给屋内罩上了一层清冷的白，也照亮了那架平躺在墙边的骨架。
骨架眼窝里渐渐亮起了两点幽冷的光，两只枯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它左右活动脖颈，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再走向了房门。
次卧的门被轻轻开启，那月光又悄无声息地蔓延至通道，给地面上也投下一道长长的骨架黑影。
骨架脚步轻缓地走在通道里，当路过右侧的卫生间时，停下脚步，转身，慢慢走了进去。
墙上开关发出一声轻响，卫生间内的小灯亮起，墙上的那面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骨架全身。
骨架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后，慢慢抬起了一只手，像是想挡住镜子里那具骨架的眼睛。
但那嶙峋干枯的掌骨进入视野后，他又倏地收回，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光熄灭，镜子里那可怖的景象跟着消失。骨架沉默地站在黑暗里，良久后才转过身，走进通道，停在了主卧门口。
五根长细的指骨搭上了门把手，却迟迟没有动作。直到一声很轻的梦呓飘出门缝，他才像是终于抵抗不住诱惑，不太坚决的，有些迟疑地拧开了门把手。
卧室门被轻缓地推开，那隐约呼吸声也变得清晰起来，屋内的家具被月光照得很亮，可以看清木桩桌面上的纹路，也能看清放在墙边的那架大床。
床上躺着个人，被子凌乱地搭在身上。骨架站在门口注视他片刻，才一步步走了进去，站在了床边。
纪九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他的皮肤在月光下近乎瓷白，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两排阴影。但就算是在睡梦中也拧着眉头，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郁愁。
骨架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慢慢伸出手，像是想将那拧起的眉头抚平。但当那伸出的枯骨进入自己视野后，他的手又顿住，慢慢缩了回去，指骨紧紧蜷起。
骨架长久地站在床边，没有呼吸，没有动作，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
月光缓慢地在室内移动，那长长的影子从右到了左。他一直站在床边，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纪九吃过午饭，便按照机器人的吩咐，去往海边捞小鱼，给纪醒做他最喜欢的圆菜鱼丸子。
纪醒站在紧锁的院门里，双手扶着木栏，眼巴巴地看着纪九的背影：“爸爸，我打不开这个门了。”
纪九扛着鱼叉，头也不回：“我把门锁上了，就是要让你打不开。”
“为什么呢？”纪醒失望地问。
“因为不让你乱跑。”
“我不乱跑，你打开门好不好？”
纪九摇了摇手指：“不好。”
纪醒坐在栅栏边，机器人将家里收拾干净后，叫他和鸟崽一起去后院种菜玩。鸟崽立即放下图书跟了去，纪醒却意兴阑珊地道：“琪琪叔，我心情不好。”
“那你要怎样才心情好呢？”机器人问。
纪醒瞥了它一眼：“琪琪叔你把这个门打开，我就好了。”
“那你还是继续不好吧。”机器人便带着鸟崽去了后院，嘴里继续叮嘱，“桌子上有我炖的沁木耳汤，你等会儿记得喝了。”
纪醒生了一会儿闷气，便拿着自己的小铁铲，去院子角落挖蚯蚓。他在地上刨了几个洞，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栅栏。
他瞧着那排底端埋入地里的木栅栏，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头瞧向屋子，见机器人和鸟崽都不在，便提上小铁铲匆匆走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
“要挖出来了，要挖出来了……嗨呀，嗨呀，要挖出来了……”
纪醒跪在栅栏旁的地上，撅着屁股刨着坑。他身旁多了几小堆刨出来的土，而他面前的那根木栅栏，也被刨得露出了底部。
“嘿嘿，嘿嘿嘿嘿，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哟。麻麻兔，小猬，我要来了哟。”
纪醒放下铁铲，跪着朝前挪了几步，伸手抱住那根栅栏，就要左右摇晃。
但他刚将那栅栏抱紧怀里，便突然停下了动作。那双眼睛盯着左边地面，脸上的兴奋散去，神情逐渐变得惊恐。
只见那片泥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了两只脚。
苍白的，看不见半点血肉的，只剩下骨头的脚。
他的目光顺着那细长的腿骨慢慢向上，便对上了那正俯视着他的，两个空洞的眼窝。
……
“你为什么又来了呢？你不要来了好不好？我太听话了，太听话的小孩就不好吃。”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纪醒站在长椅旁，两只小手并在身侧，一边流泪一边道，“我是很好的小孩，很听话，不掏鼠鼠窝，不打麻麻兔，不捅鸟窝，不钻地洞，不踩圆圆菜……”
骨架坐在沙发上看着纪醒，双腿骨交叠，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轻轻敲着长椅扶手。
“我很好的，琪琪叔说我进了幼儿园，肯定是第一。我会唱歌，我会唱琪琪叔歌，琪宝琪宝——呼呼——是琪宝。我，我还会唱小米可，哇呀呀呀——呼呼——勇敢呀呀小米——呼呼——小米可……”纪醒抽噎着总结自己的优点，“我还会，还会给爸爸捶腿。”
骨架听到这里，停下了轻敲扶手的那只手，并竖起一根手指，再缓缓朝下，指着自己的腿骨。
纪醒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走上前，握起两个小拳头，在他骨头上快速敲击。
“就这样吗？这个是哒砰砰，我还会敲砰砰哒哒砰，卡卡砰砰哒。”他边敲便问。
骨架很轻地点了下头，表示这种就可以。
纪醒敲着腿，骨架则姿势悠闲地靠着椅背，目光在屋内一点点移动，看着那些简单的家具、木制的茶杯、断了把手的拨浪鼓、封面卷起的画册……
他将每一样物品都看得很认真，像是对屋内的所有一切都充满兴趣。
机器人和鸟崽一直在菜园里，屋子里太安静，纪醒今天又没有睡午觉，捶着捶着，眼皮就开始发沉，动作也就慢了下来。
骨架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
他一个激灵，赶紧继续。
骨架起身站了起来，走到小桌旁，端起那碗沁木耳汤，又走回纪醒身前，蹲下，将碗喂到了他的嘴边。
纪醒不敢违抗，立即大口大口地喝。骨架待他喝完汤后，便在长椅的厚垫上躺下，又抬起左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右胳膊，示意纪醒像这样来。
“你要我拍你睡觉吗？”纪醒问。
骨架点点头。
纪醒便一下下去拍，又道：“我还可以唱歌的。”
骨架摇头，表示不用。
纪醒拍着骨架，眼睛慢慢闭上，脑袋一点点往下沉，身体东倒西歪。
就在他再一次往右边栽去时，骨架抬起胳膊挡住，再将他抱起来，动作很轻地放在长椅厚垫上。
……
纪醒睡了场午觉，直到听见纪九和机器人的对话声，才睁开眼，迷蒙地喊了声爸爸。
“自己睡午觉了？真乖。”纪九走到长椅旁，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头给他穿鞋。
“醒宝，你喝完汤，那只碗放哪儿去了？”机器人正在四处寻找汤碗，在屋子里没有找到，便去了院子。
纪醒慢慢想起之前的事，立即恢复了精神，急声告状：“爸爸，那个骨头怪又来了的。”
纪九正给他系鞋带，问道：“他来做什么了？”
“他，他让我给他捶腿，还让我拍他，哄他睡觉。”纪醒道。
“胡说。”纪九笑了起来，“你父亲怎么会让你哄他睡觉？”
“真的，我就是哄他睡觉了。”纪醒抬高了音量。
纪九正要说什么，便听见机器人在院子里喊：“纪九，你出来看一下。”
纪九站在栅栏旁，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刨出来的坑。
坑旁还放着一只小汤碗。
“我先是看见了碗，才发现这个洞。纪醒想挖洞偷偷出去，还在这儿喝了汤，结果把碗也忘在了这里。”机器人分析。
纪醒背着手站在旁边，垂着脑袋：“我，我，我没有在这儿喝汤……”
“纪雀，去把我放在柜子里的树条拿出来。”纪九转过头，对着刚走出屋的鸟崽一声喝。
“纪九，你要做什么？”纪醒立即警惕地问。
“你还想挖洞悄悄溜出去？”纪九咬了咬牙，开始捋袖子，“我要做什么？我要收拾人。”

第73章
云朵被夕阳燃烧成一团团火红，鸟崽坐在院子里看画册，纪醒躺在旁边的石板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不时发出一声抽噎。
已是晚饭时间，在后院修理发动机的纪九暂时停下，去厨房清洗手上的油污。机器人则走去大门口，一边解围裙一边道：“雀宝，醒宝，进来吃饭了。”
“啾。”鸟崽回应。
躺在地上的纪醒抬头看了眼机器人，哼了一声，扭头朝向其他方向。
“琪琪叔又没有揍你，你哼什么呢？”机器人朝他招手，“醒宝快来吃饭，别饿着了。”
纪醒鼻音浓重地道：“我不吃饭了，我以后都不吃饭了，再也不吃饭了。”
机器人道：“我做了你最喜欢的圆菜鱼丸子。”
纪醒立即抬起头看向它：“今晚吃圆圆鱼吗？”
“对，吃圆圆鱼。雀宝快把你弟弟弄起来，在地上躺着凉。”
鸟崽走到纪醒身旁，才刚伸出翅膀，他就已经爬坐起来，但嘴里还在嘟囔：“我才不吃圆圆鱼，我也不住这儿了，我不和纪九一起住，我要和麻麻兔住，和小猬住。”
纪九用毛巾擦着手，走到机器人身旁站着：“你就算要离家出走，也把饭吃了再走啊。吃得饱饱的，我再给你装个小包，里面放点水和衣服。你去和麻麻兔住吧，我时不时也会去看你。”
纪醒便停下起身的动作，只坐在地上，但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嘴巴瘪了瘪，哇一声就哭了起来。
“啾啾啾？”鸟崽纳闷。
机器人无语地看向纪九：“你过来做什么？谁让你乱说话的？本来孩子都没事了，你一开口，又给搞哭了。”
纪九放下毛巾，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将纪醒从地上抱了起来。
“哇……”
“爸爸给你说过，林子里有很多很多的野兽，虽然爸爸一个人可以打一群，但进去都要拿枪。你悄悄挖洞，一个人去了林子里，野兽把你叼走了怎么办？昨天你也看见了，琪琪叔差点就被叼走了，多可怕啊。”
“呜呜……”纪醒的哭声小了下去。
“你是爸爸心爱的醒宝，爸爸怎么会让你走呢？你要是走了，爸爸每天就哭啊，闹啊，伤心得不吃饭。”纪九捏着嗓子，“我的醒宝，你去哪儿了？你不要爸爸了吗？不要哥哥琪琪和父亲了吗……”
纪醒抽抽搭搭地道：“那，那我以后不挖洞了嘛。”
“也不要再一个人溜出院子，行不行？”
纪醒摸了下自己刚被树条抽过的屁股，点点头：“……行。”
“002号战士纪醒，回答响亮一点。”纪九喝道。
“行！！”
吃完晚饭，纪九趁着天还没暗，继续去后院修理发动机。鸟崽挺喜欢机械，便跟着一起去，时不时还能帮忙递个工具配件。机器人在厨房里洗碗，纪醒便坐在客厅里玩玩具。
“哇咔咔咔啦啦哇哇小米可，勇敢勇敢勇敢哇哇小米可……”
纪醒唱着唱着，声音小了下来，丢下手上玩具，放轻脚步走向次卧。
他背靠着门旁墙壁，慢慢探出头，从门框旁露出了一双眼睛。
但在看清屋内景象后，他倒抽一口气，又飞快地缩回脑袋，紧紧靠着墙壁。
骨架并没像平常那样躺在地上，而是坐着屋里唯一的那把摇椅，轻轻摇晃着身体，手里还拿着纪九雕刻的那只木头小狐狸。
眼见父亲又变成了骨头怪，纪醒很想掉头就跑。但骨头怪现在拿着爸爸最珍爱的狐狸，又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贴着墙壁，一只小脚时不时跨出一步又收回。在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又探进了头。
“那是我爸爸的椅子，那是我爸爸的狐狸。”他很小声地道。
骨架却并没有放下狐狸，反而又拿过旁边柜子上的一本画册开始翻看。
“那是我哥哥的画册。”纪醒又道。
骨架将画册翻开一页，双腿交叠，轻轻摇晃着摇椅。
纪醒朝前迈出一步，声如蚊蚋地进行威胁：“我觉得你要把那些放下，你都不知道我其实多吓人。我掏了好多个鼠鼠洞，打了好多个麻麻兔，捅了好多好多的鸟窝，踩了好多琪琪叔的圆圆菜。”
骨架微微抬头，视线从画册上移开，看向了站在门口的纪醒。
纪醒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眶，吓得突然一个激灵。他不敢再说下去，也不敢再站在这里，只猛地转身，脚步咚咚响，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厨房。
“琪琪叔！”纪醒抱住机器人的腿，将它往厨房外推，“你快去看，骨头怪来了，他，他要弄坏爸爸的狐狸，还有哥哥的画册。”
机器人拿着一只湿漉漉的碗：“醒宝你做什么？”
“琪琪叔你快去，骨头怪呀，你快去看呀！”纪醒着急地使劲推。
“行行行，你别推我，我去看，我去看。”
纪醒推着机器人去了次卧，躲在它的身后进了门。
“骨头怪呢？”机器人问。
“它就在这儿呀。”纪醒从它身后探出了头，突然愣住，“……呀。”
他看见那骨架竟然好好地躺在墙边地铺上，小狐狸也如往常般站在窗台上，就连那本画册也依旧在原位。
机器人转身就往外走：“哪有什么骨头怪，你别耽搁我干活。”
纪醒跟在机器人身旁小跑，嘴里迭声道：“琪琪叔，他，他刚才就是骨头怪，他变成父亲的，他是个骨头怪。”
“怎么又在说骨头怪？”纪九从后门处走了进来。
“爸爸！”
纪醒急忙冲了过去：“那个骨头怪又来了，他拿了你的小狐狸，还拿了哥哥的画册。我说你放下，你给我放下，他说，哼！”
“别靠近我，别别别，我手上有机油。”
纪九走去厨房洗手，纪醒继续追着他说：“我想救小狐狸和画册，就喊了琪琪叔一起，但是，但是他又变成父亲了。”
纪九洗完手，纪醒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断说着骨头怪。纪九暗暗叹了口气，去墙角捡起一个小皮球：“走，我们去院子外的空地上玩球。”
“啾！”鸟崽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机器人也开始原地高抬腿活动身体。
“我和琪宝一组，雀宝和醒宝一组。”纪九道。
“好哦。”纪醒立即就忘记了骨头怪的事，只举起手欢呼。
“啾！”鸟崽表示反对。
“那我和雀宝一组，琪宝和醒宝一组。”
“耶！”纪醒兴奋地跳了起来。
机器人停下热身动作：“对了，我的碗还没有洗完，你们先去玩吧。”
纪九笑了起来，将小皮球顶在食指上转动：“这样，我和醒宝一组。”
“耶！”纪醒冲上来抱住纪九的腿。
鸟崽迅速扒身上的毛衣，机器人也在开始解围裙。
第二天，吃早饭时，机器人道：“昨晚你们都回屋睡觉了，我在卫生间地板上倒了除垢草液。今早拖地板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有棕色的印迹，应该是你留下的脚印。”
岛上生着一种野草，纪九发现它的汁液具备一定的除渍功能。虽然无法用来洗衣物，会将布料也染成棕色，但将汁液倒在地面上，过上一夜后再冲掉，地面就会很干净。所以他便榨了不少的草汁，机器人平常会用来洗刷地板。
纪九道：“我昨晚睡下就到天亮，半夜没有去过卫生间。”
“那是怎么回事呢？通道，主卧，次卧都有。”
“是脚印吗？你看清了？”
“我当时没有注意，但应该是脚印。”机器人侧头思索。
“那可能是醒宝吧。”纪九不是很在意地道。
“醒宝自己半夜会上卫生间吗？他这个月都尿了四次床了。”机器人平静地道，“而且这个月才过去了八天。”
吃完早饭后，岛上又在开始下大雨。纪九半躺在沙发上，看着机器人在如雷雨声中，声嘶力竭地给鸟崽和纪醒上课。
“纪醒，3……”
“什么？”纪醒坐在小凳子上大声问。
“3……”
“什么？”
机器人便走到他旁边，俯下身在他耳边问：“3加2等于多少？”
纪醒张了张嘴，说了个数，但机器人也没有听清：“什么？”
纪九看着他们聋子似的上课，生怕自己笑出声，干扰严肃的课堂纪律，便干脆从长椅上起身，慢慢踱去了次卧。
他坐在地毯上，用一条干净毛巾擦拭骨架，听着窗外的哗哗雨声，有句没句地和骨架说着话：“雨真大啊，等到这阵雨停了，我就要去海边打鱼，晚上给纪醒和纪雀做鱼汤。不过这海里的鱼挺鬼精的，捉一条要花点功夫，要是有你这个海中霸王在就好了，捉鱼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纪九正说着，声音却突然变轻，最后一个音节也消失在嘴里。
他托着骨架的脚，看见那足骨底的跟骨和趾骨部位，染上了一些棕黄色，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那棕色痕迹看了片刻，又放下右脚，托起左脚，同样在足骨下方看见了已经干涸的棕色草液。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下来，机器人和纪醒的上课声变得清晰。而在那些对话的间隙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急促的鼓点，一声比一声激烈。
纪九将骨架的两只脚放好，再慢慢起身，走到骨架的头部处蹲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上下壁都粘在一起，半晌后才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阿宝。”
他喊了声阿宝，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沉默地坐在原地。片刻后起身，一步步走出了次卧。
“纪醒，看着小黑板，你又看到哪儿去了？”
“琪琪叔，我脚脚疼，我想上个厕所。”
“你脚脚疼为什么想上厕所？”
“我也不知道啊。”
机器人正在上课，便见纪九脸色苍白地走过客厅，走向大门。他神情失魂落魄，差点撞上屋内的小桌，看也没看纪醒和鸟崽一眼，走出大门后便在台阶上坐下。
暴雨虽停，天空却依旧飘着小雨，他的头发很快挂上了晶莹的微小水珠，两条裤腿也出现了湿痕。
机器人探头探脑地看，又说了声下课，在纪醒和鸟崽的欢呼声中，去到纪九身旁坐下。
“纪九，发生什么事了？”机器人问。
纪九怔怔地看着前方，半晌后才哑声回道：“他已经醒了。”
“什么？”机器人探头看向次卧方向，又问，“是那个意思吗？”
纪九点点头：“是那个意思。”
机器人立即就要起身，纪九又道：“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机器人愣了下：“为什么呢？”
“我也不明白。”纪九双手合拢抵住了下巴和唇，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你不是说昨晚有人在屋里到处走，留下了草液脚印吗？我刚才看了他的足骨，那脚底板就沾了草液汁。”
机器人屏幕闪了闪，却沉默着没吭声，纪九继续：“我明白了，醒宝没有胡说，他这几天遇见的骨头怪的确就是阿宝。”
“醒宝失踪那天，是阿宝在树林里找到了他，还把他悄悄放在我的附近。”
“他知道醒宝会把这事告诉我，为了不让我发现他已经苏醒，还故意做了几个动作，我认为他不可能做出的动作。因为他知道醒宝会模仿给我看，而我看过后，也就不会相信醒宝所说的那些话。”
“今天也是同样的情况，他阻止了醒宝挖洞，却让醒宝拍他睡觉，那么我同样也不会相信醒宝的话。”
“纪九。”机器人嗫嚅道，“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我们呢？没道理啊。”
“我也想不通道理，但只要他想瞒着我，我就不会去戳穿。”纪九垂下头，“他这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和顾虑，我不想逼他，也不会去逼他。”
天空放晴，穹顶上挂起了一道彩虹，柔润的风带着阵阵林木清香。机器人回到厨房做饭，纪九迟疑地站在通道里，接着走向次卧。
走出两步后，他停下脚步，伸手将自己挽起的长T袖子放下。又转身进入卫生间，对着镜子重新扎头发。
他解开橡筋咬在嘴里，两手捋顺头发，却又看着镜子，慢慢停下了动作。
“……昨晚你们都回屋睡觉了，我在卫生间地板上倒了除垢草液……”
阿宝，你来卫生间是做什么？
纪九长久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有些陌生，像是透过自己在看着另一个人。他慢慢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镜子里的人，但那伸出的手指，只轻轻盖在那双含着忧伤的眼睛上。
镜子外的纪九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低声道：“傻瓜……”
纪九束好头发，将自己收拾整洁，对着镜子照，确定满意后便走出了卫生间。
但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下，重新把袖子挽高，头发橡筋拉松，让头发看上去有些蓬乱。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匆匆回到卫生间照了下，觉得自己已经降低了帅气度后，这才重新走向了次卧。
“哥哥，你不看动画片了吗？”纪醒坐在长椅上，扭头对着厨房方向问。
鸟崽在厨房帮机器人择菜，回道：“啾啾啾啾。”
“好吧，那我就一个人看吧。”
纪醒刚坐好，便听见通道里响起脚步声，看见纪九抱着骨架大步走进客厅，朝着长椅走了过来。
“醒宝，过去点。”纪九道。
纪醒从长椅中间往旁边挪了一点。
“再过去点。”
他再挪。
“还要过去点。”
纪九将骨架放在长椅中间坐好，还拿了个软垫垫在颈骨后。他见纪醒愣愣地看着自己，便道：“爸爸把父亲抱来，让他陪你一起看动画片。”
纪醒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哦了一声。
“小米可，你这是去哪儿呢？”
“咕噜兽，我要去山的那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
动画片的背景音里，纪九在屏幕旁忙碌。他背朝长椅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要修理的控温器，手里拿着工具，身旁还搁着一个工具箱。
他挽起的袖子卷里，露出一面若隐若现的小圆镜，以一个隐秘的角度，照出了长椅上的情景。
纪九手上动作着，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小圆镜。片刻后，他再一次看向圆镜，看见那原本朝着正前方的骨架头颅已经改变角度，正略微右转地看着他。
他强忍着心头激动，尽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神情看上去正常一点，再起身在屏幕旁左右走动，像是在寻找某个零件。
而小圆镜里的骨架头颅，便也随着他左右转。
纪醒已经没有在看动画片，只目瞪口呆地盯着骨架。
骨架的视线一边随着纪九转，一边拿起机器人搁在长椅上的软垫毛刷，在自己的脑袋上刷了两下，再迅速放下毛刷。
纪九转过身，那骨架便在这瞬间恢复原状，两眼空洞地直视前方。
“醒宝，看见爸爸的钳子了吗？”他的语气和神情，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醒却猛地指着骨架：“他，他，他在动，他是骨头怪！”
纪九道：“没有动，你看错了。”
“他真的在动，他还用琪琪叔的刷子梳头。”
“没事的，他梳他的头，你别管他，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反正爸爸在这里不会走。”纪九语气随意，就像是随便敷衍了两句。
纪醒自然是听不出这些，只觉得被安慰到，便放松地点点头，“那你不要走哦，我一个人会害怕。”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你和父亲。”纪九语气无奈。
纪九背朝他们重新在小凳子上坐下，时不时俯身去拿地上的零件。T恤被他的动作带着往上缩，也时不时露出一段劲瘦的腰肢。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小镜子。
很好，骨架那俩眼窝里都快冒绿光了。

第74章
接下来的一整天，骨架都没有被送回次卧。
纪九去后院干活时，骨架就面朝他靠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在机器的嗡嗡声中，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看阳光从头顶泻落，给他的脸庞镀了一层柔金色，看一缕垂落在颊边的头发随着风轻轻飘拂。
纪九神情愉悦地拧着一颗螺丝，自言自语般和骨架说着话。
“……在M463的时候，我动手搭建了第一座木房子。那时候还没什么经验，建好了才发现没留窗户，只能在木墙上硬开了个窗，再用棂子框住……”
午饭时，餐桌旁便多了把椅子。骨架坐在纪九身旁，面前也摆放着一副碗筷。
机器人看似不在意，却借着每一个机会在观察骨架，往他面前摆放餐具时，那张屏幕脸都差点碰上了他的脸。
“吴思琪的厨艺越来越好，这是它拿手的圆菜丸子。它将鱼肉和圆菜剁碎了，拌上调料上锅蒸，味道很好，雀宝和醒宝都爱吃。”纪九像是没看见机器人的动作，也不阻拦，只认真地给骨架介绍。
“这有什么好夸的，我也只是占了天赋的优势，所以厨艺才能和那些顶级大厨差不多。如果要超过他们的话，还稍微欠缺了一点经验和努力。”机器人站直身，搓着两只机械手，又示意纪九，“你还可以给阙哥聊一下我做的酒酿酥鱼和红烧鸷鸟肉。”
“那个饭后再慢慢讲。”纪九道。
“你不要讲最开始失败的那两次，那不是我的真实水平。”机器人刚说完，又一拍大腿，急忙往厨房走，“亲娘哎，忘了火上还熬着汤。”
纪九看着它的背影，侧过身对骨架小声道：“我们住在M463行星时，每周都会去镇子上赶集。吴思琪很爱和集市上的一群大姐聊天，说话的风格也渐渐成了现在这样。”
纪醒拿着小勺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警惕地盯着骨架。
鸟崽拿起桌上的小毛巾，擦掉他嘴角的饭粒：“啾啾。”
“我在好好吃，哥哥你坐过来点。”纪醒见纪九一直在和骨架说话，又道，“爸爸，你为什么让他也坐在这儿呀？你不要那么近呀，他一会儿就要变成骨头怪，会咬你。”
纪九转头看向他：“以后我们的每一顿饭，他都要和我们一起吃。而且你不能再叫他骨头怪，要叫他父亲。”
吃过午饭后，纪九便在长椅上睡午觉。纪醒躺在长椅旁的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骨架靠坐在躺椅里，鸟崽钻进他的腹腔，趴在那儿看画册。
阳光从窗户洒落，橘黄的光束里飘扬着细小的微尘。一切都安宁而静谧，只听见听纪九绵长平稳的呼吸声，纪醒极有节奏的小呼噜，书页偶尔翻动的唰唰声响，还有机器人在厨房时不时哼上的一两句歌。
骨架安静地坐着，两手搭在躺椅扶手上，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这些细微的动静。
光线缓慢移动，投落到书页上，鸟崽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骨架不动声色地微抬右臂，替它挡住了光线。
“阙哥，这是我刚做的沁木耳汤，加了纪九从林子里采的蜜糖，他们睡醒后再喝，你先尝尝。”机器人端着一碗甜汤走出厨房，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将汤递到了骨架嘴边。
骨架一动不动，宛若没有生命的雕像。机器人等了片刻，又端着碗返回厨房：“算了，我也不想打扫地板。”
下午时，待到太阳落山，一家人便去了院子外的空地上玩球。骨架依旧靠坐在空地边的躺椅上，肩上披着纪九的夹克，左右两侧的肋骨上，分别挂着纪醒的小熊棉T和鸟崽的花毛衣。
纪醒和纪九一组，小孩只穿了背心和短裤，一直跟着球追，却从未追上过。
“雀宝。”
机器人躲开拦截的纪九，将球抛给鸟崽，再冲向前方球门。鸟崽拿到球，在两翅间来回抛，朝着纪九做了个假动作，再挥动翅膀，将球拍向已快接近球门的机器人。
机器人凌空一跃，大脑袋将球顶进了球门。
“耶！”
“啾！”
“呀！！！”
纪醒这时才甩着两条胳膊跑到了鸟崽身旁，转头看看，又冲向了机器人。
纪九头发有些凌乱地系在脑后，看上去很放松，笑容明朗，眼睛里也闪着愉悦的光。他时不时故意放个水，比如球从手里滑脱，或者夸张地趔趄两步，让机器人或鸟崽把球抢走。
就算拿到球后，他也会抛给纪醒，但纪醒抱着球紧张地冲向球门时，总是跑上几步便扑通摔倒。
纪九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布料洗得有些发软，被风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体线条。当他俯身时，布料下垂，便会从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骨架虽然一动不动，但那眼窝里隐约闪动着两簇微光，时刻跟随着纪九的身影。只有在纪九看过来时，那微光才倏地敛起，眼窝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纪九玩了一会儿，就过来坐在了骨架身旁。
“要不要一起玩啊？你现在只有几十斤，跑起来一定很轻松利索，把球从这儿塞进去。”他伸手指着骨架腹腔，再上移到胸腔处，“再卡在这儿，谁能抢得到？吴思琪要哭死。”
骨架没有任何反应，纪九也不介意，只笑笑站起身，揽住他的头颅，在那额头上亲了一下。接着转身走向空地，对着躺在地上的纪醒和鸟崽拍拍手：“继续继续，下半场开始了。”
骨架看着他的背影，眼窝里重新闪着光，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直到睡觉前，纪九才将骨架抱回次卧。
纪醒和雀宝已睡着多时，机器人也关机休息，整栋木屋一片安静。纪九坐在地铺旁，手指在骨架上一寸寸滑动，声音很轻地道：“阿宝，我总觉得，你今天晚上就会醒，而且会去我房里看我。”
他说完这句，便定定看着骨架，良久后才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声：“算了，我就慢慢等着你醒来，随便你想哪一天醒都好。”
他拿起骨架干枯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再站起身：“晚安，阿宝。”
当这栋木屋的所有灯光熄灭，所有人都进入沉睡后，次卧地铺上缓缓坐起了一道身影。
次卧门被打开，骨架悄无声息地行走在洒满月光的通道里，那嶙峋身形活似一名幽灵。
他停在了主卧前，指骨握住门把手后又放开。反复数次后，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那门把手缓慢地拧开。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床上人的呼吸，还有从隔壁宝宝房里传出的呓语。
“……麻麻兔别跑，我不打你……砰砰砰……”
“啾啾……啾……”
骨架站在了床边，如之前的那些夜晚，只专注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人，眼窝里闪着两点幽幽暗芒。
但他似乎已不再满足于这种打量，便缓缓伸出胳膊，指骨悬停在纪九脸庞上方。
他手指移动，在空中描摹着纪九的五官轮廓，就像是在抚摸他的脸颊。
他看见一绺发丝搭在纪九的侧脸上，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轻轻拂动着。他盯着那处发丝看了片刻，像是怕它终究会惊扰到纪九的好眠，指骨小心地向下，想将它从那处皮肤上拨开。
可就在他快要触碰到那绺发丝的瞬间，纪九那双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定定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清明，眼神锐利，从里面找不出半分睡意。
骨架立即就要往后退，但纪九已经抬起手，迅捷地箍住还悬在自己脸庞上方的腕骨，同时坐起了身。
骨架却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急急忙忙地转身冲向房门。仓皇之中，还撞倒了靠在床尾处的小木车。
骨架刚走到门旁，便听见纪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心里很清楚，我已经发现你醒了。既然今晚来看我，就是已经想明白了，那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骨架的脚步顿了顿，但依旧去摸门把手。
“我又怀孕了。”纪九的话如同平地惊雷，“是你的。”
骨架终于停下了开门的动作，慢慢转过身。虽然他脸上没有皮肤肌肉，但依旧可以从那双闪着微茫的眼里，看出他此刻内心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而纪九已在这时闪到他身旁，伸手按下了反锁键。
咔哒一声响，门锁闪了下光。骨架回过神，又要去开门，纪九站在他身旁，不慌不忙地道：“这是我自己做的门锁，开锁需要指纹，你觉得你有指纹吗？”
门后是个月光不能照亮的角落，骨架便也转过身，和纪九在黑暗中对视着，彼此只能看见对方的隐约轮廓。
“阿宝。”
纪九轻轻唤了这一声，突然就伸手摁下墙上开关，屋子里顿时大放光明，也让骨架无所遁形。
纪九看见他又去开门，但门锁只发出滴滴报错音。他慌张地在屋内左右看，似乎只想找个地方将自己给掩藏起来。
纪九看着这样的关阙，只觉得心疼，疼得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他突然往前跨出一步，一手揽上骨架的肩背，一手扶住头颅后脑，再吻上了他那已经失去血肉的嘴唇。
骨架停下了所有动作，僵硬地站在原地。纪九灼烫的唇在那骨上缓缓移动，每经过一处，便留下一句颤抖的爱语。
“阿宝，别离开我，阿宝……”
纪九一下下啄吻碾磨，喉咙里发出了哽咽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庞滑下，沾上了关阙的骨架，让那冰凉的骨头也有了稍许温度。
“阿宝，你心疼我一下好不好？好不好？我不在乎你变成了什么模样，一点都不在乎……”
骨架终于缓缓抬起胳膊，环住了靠在怀里的人，再一点点箍紧。
“小九。”
当纪九听到这熟悉的低沉声音，倏地抬起了头。他脸上还带着泪，只怔怔看着面前的骨架，看上去竟是有些呆。
“你能说话？”纪九问。
骨架的嘴部没有动，但那声音继续响起：“我不能开口，但我可以用精神力和你对话，也能用精神力感知到你们在说什么。”
纪九这才发现，关阙的声音并不是他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他再次回抱住关阙，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哽咽道：“这样已经很好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良久，纪九才松开手，拉着关阙走到窗边，拿起他的手掌，放在了自己脸上。
关阙长久地注视着纪九，拇指指骨在他脸上轻轻摩挲，带来粗粝的触感。纪九闭上眼，侧过头，依恋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我看上去变化大吗？这几年风里去雨里来，是不是很糙了？”纪九问。
“你没有变。”关阙低柔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不，也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好看了。”
五年时光并没在纪九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让他褪去了青涩，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纪九抬起眼，看着他笑了起来：“那你的变化可真大啊，要不是天天看着你，你现在这样走在街上，我都把你认不出来。”
他听见关阙也低低笑了声，便拉着他在床上坐下，揽住他的肩：“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其实我彻底清醒就是这几天，不过中途也断断续续地有些意识。”
……
关阙像是陷入一个满是迷雾的黑暗世界，全身被泥浆包裹，口鼻也被堵住，只浑浑噩噩地沉睡着。
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感觉到，有一道亮光刺入他的世界，驱走那些迷雾和淤泥，让他的意识也恢复了些许清明。
面前的浑浊渐渐散去，他看见了一张婴儿圆胖的脸，正趴在他身上，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哇哇嘎嘎呀……”
婴儿说着含混不明的话，用沾着口水的小手摸他的脸，又埋下头，啃他的肩膀，娇嫩的牙龈在他肩上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关阙很想开口问他是谁，很想转头看看周围。但他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动，甚至连眼珠都不能转动，只能看见那婴儿毛绒绒的发顶，还有头上的天花板和正对着的房门。
他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只觉得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像是丢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醒宝，爸爸去下后院，你就在这儿陪父亲玩。”
他听到了一道清朗的声音，这才发现身旁还有人。他觉得这声音很好听，而且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脸，俯身和他对视着。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有着一双漂亮明亮的眼，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他在看清这人的瞬间，目光便没法从他的脸上移开，只觉得像是终于看见了渴望已久的东西，空荡荡的胸口也被迅速填满。
他很想问你是谁，能不能把我扶起来，但那人又移开了视线，抱起还在他肩上啃得吱嘎作响的婴儿。
“醒宝，你又糊了父亲一身口水。”
他看见那人将婴儿举了起来，婴儿便咯咯笑，在空中扑腾着两条肥短的腿。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看见他竟然将婴儿放在自己腹部位置。他想提醒他婴儿会滑下去，不想婴儿却微微下陷，像是他的腹部中空一般。
他有些茫然，却见那人又拿起自己的两条胳膊，将婴儿整个圈在怀里。
而出现他视野里的胳膊，那竟然……竟然是两根白骨？
他心头剧震，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胳膊，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头疼袭来。接着他整个人失去意识，又沉入那个黑暗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昏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睡了多久，当那道光亮再次将他唤醒，待到盖在眼前的迷雾散去，他便看见了婆娑树林和满天星光。
“阿宝，你还要多久才醒啊，我想你了，我想你……”
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只是这次语带哽咽，像是在哭。他感觉到自己的头被一双手握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便再次看见了那个人。
他比自己上次看见时，头发长了些，在脑后扎了起来。他依旧那么好看，不过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漂亮眼睛，此刻却盈满泪水，也盛满了浓浓的哀伤。
你为什么要哭？谁惹你伤心了？
他看着那人的眼泪，只觉得心口的位置比上一次更空，冷风灌入又吹走，冰凉得没有丝毫温度，却又能感觉到阵阵疼痛。
你别哭。
我想看你笑，看你开怀地笑，想看你眉飞色舞，没有半分忧愁的模样。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就像散发光芒的恒星，再多的阴霾都会被你驱散。
“阿宝，我好想你啊，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他觉得阿宝这个名字同样很熟，同样也想不起究竟是谁。他很心疼这人在这样的深夜，流着泪哀哀地求，他觉得自己要是那个被他这样央求的人，不管他提出什么，自己都会答应，哪怕是粉身碎骨都可以，只要他别再这样哭了。
那人像是喝醉了酒，手里空瓶掉落在地，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他心里既欢喜，欢喜他能和自己贴得很近，又有些遗憾，因为这样就看不见他的脸。
“阿宝，阿宝……”他一直在喃喃地念，紧靠着他的身体有些发抖。
你不知道这样的天很冷吗？为什么还呆在这儿不回屋？快找个地方避避风，裹上毛毯，点燃火炉。只要身体暖了，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也就不会哭了。
他只恨自己不能动，也不能开口说话，没法提醒他回家去，也没法将那冰冷的身躯揽入怀中。
就在他万分着急时，那剧烈的头疼再次袭来，也将他再次拽进了那个黑暗昏沉的世界中……
“我中途一共醒来过七次，一次比一次清醒，也逐渐记起来了一些事。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我醒来后，终于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但不能使用精神力也不能动弹，只清醒了三天，便又失去了知觉。”
“这是我第八次清醒，我睁开眼就看见了他，纪醒。”关阙的手抚摸着纪九的脸颊，“他长得很像你，有一双最漂亮的眼睛，不过我把他吓坏了。”
“也就是眼睛像我，其他都不太像，我倒觉得他长得像你。”纪九满脸是泪，却又带着笑，“也幸好有他，不然我可能依旧没有发现你已经清醒，被你给瞒过去了。”
关阙侧过头沉默，纪九按住他那只想要从自己脸上收回的手。
“阿宝，你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复活苏醒，要是再用五年时间，应该可以生出新的血肉。但如果你一直只能像现在这样，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结果，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个奇迹。”
纪九低头在那指骨上轻轻吻了吻：“不要觉得我会在意你是什么模样，你此刻能站在这里，能和我说话，能牵着我的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关阙慢慢转回视线，低声问：“如果我一直这样子，你也很满足了吗？”
“当然，我不再奢求其他，这是我的肺腑之言。”纪九眼里闪着动人的光亮，“我现在觉得好幸福，幸福到感觉这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总怕这其实是我的一场幻梦。”
“可你前两天才说，你很想我那个。”关阙迟疑地道。
“哪个？”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个。”
纪九愣了下，张了张嘴。
接着又张了张嘴。
关阙便沉默地和他对视着。

第75章
星光照亮了这栋小院，也照亮了那具靠坐在躺椅上的白骨，还有依偎在他身侧的纪九。
“平常我也会让你陪我，一起坐在院子里。”纪九靠在关阙肩头，神情满足地半阖着眼，“我总是在想，要是你这时候醒过来就好了，哪怕是只能和我说上一句话，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感觉到关阙在看自己，不待他声音在脑中响起，便懒洋洋地道：“提醒你一句，我现在很开心，所以别说那些让我扫兴的话。”
关阙没有出声，只抬起一条胳膊，轻轻揽住了他的腰。
片刻后，纪九用脑袋碰了下关阙的肩：“哎，问你个事。”
“什么事？”关阙也提醒，“我现在很开心，那些扫兴的问题就不要问。”
“就这一次，以后不问了。”纪九的手指挠了下他的身体，“行不行？行不行？”
见关阙默许，纪九便问：“我在想啊，假设你一直长不好，那你会不会说些让我离开你，重新去找个人之类的话？或者为了让我死心，就干脆偷偷离开什么的，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你想重新找个人？”关阙猛然提高音量，并立即坐直了身体。
“这是个假设的问题，而且假设的对象是你，不是我。”
“你想找谁？”关阙声音紧绷，还隐隐带着威胁。
“嘶……轻点，你勒着我的腰了。”
关阙手臂放松了些，但依旧警觉地盯着他。纪九便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下，又笑道：“我不想找谁，我只要你。这些问题你也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答案，而且很满意。”
关阙看着他闪亮的眼和愉悦的笑容，突然有些不太自在地侧过头，低声道：“……其实就算那个暂时长不出来，不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我没提那个啊，是你自己在提。”纪九又亲了下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其实你这模样也挺俊的，有种嶙峋的美，骨感的帅。我也并不是那么急着想让你长出血肉，就这样也不错的。相信我，这是我的真心话。”
关阙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离开藤谷星的那天，我找到了艾阿扎吗？”
纪九一愣：“当然记得，你还从他那里拿到了智慧之心。”
“他在和我分开之前，让我以后一定要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纪九问。
“他说他要告诉我关于这块陨石和世界的秘密。”
“陨石和世界的秘密？”纪九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反应很快地问，“那他是不是知道让你彻底恢复的方法？”
关阙道：“我不确定。”
纪九侧头思索：“陨石的三块碎片便能让你抗住铦电，还能恢复意识，那么它也肯定能让枯骨再生血肉。而艾阿扎的秘密，也许能加快你恢复的进度！”
他霍地抓住了关阙的肩，激动道：“那个艾阿扎在哪里？我们明天就出发去找他。不，我等不及了，马上去把他们叫起床，简单地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就启航出发。”
他立即起身，就要往屋子里走，却见关阙没有任何反应，只坐在躺椅上看着他，便问：“怎么了？”
“不是说不着急让我长出血肉吗？”关阙幽幽道，“嶙峋的美，骨感的帅。”
纪九停下脚步，双手慢慢抄进裤兜，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也不看关阙，只道：“你说你这个人，总是在一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上和我较真。”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关阙轻轻笑了声。那笑声短促低沉，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让他的心脏也似被什么挠了下，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
“来。”关阙对他伸出了手。
待到纪九在身旁坐下，关阙将他揽进怀里：“不着急，我还想和你好好聊聊，听你说说这几年所有的经历。然后你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出发。”
纪九便靠在他肩上，喃喃道：“这几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一晚上肯定说不完。”
“那就慢慢说，从头说。这几年我没陪着你，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纪九在他肩上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片刻后缓缓开口：“当年你出事后，我第一个落脚点就是M463。那是一个遍地冰雪的行星，我把飞行器降落在一座镇子附近的山坳里。吴思琪去砍木头，我就搭建房子，雀宝小小的一只鸟崽，自己毛都没有长出来，还要留在飞行器里看着醒宝，喂奶换尿片什么的。”
“你那时候也刚分娩，还不到一个月吧？”关阙低声问。
纪九听出了他的心疼，便道：“我身体好，倒没什么感觉。”
“怎么会没感觉呢？”关阙抬手抚上他的脸，大拇指珍惜地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M463离我出事的地方很远，之间隔着两个星系。那并不是一颗适宜初生婴儿生活的地方，应该是飞行器能量不够，所以你才迫降在了那里。”
“要保持舰内温度，便要一直启动动力装置。在能量不够的情况下，你当时一定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只想着快点搭好房子，然后去镇上买控温器，让两个孩子住进房子里去。”
纪九并没有说得特别详细，但关阙却将所有前因后果都猜了出来，让他不由有些发愣。
“用了多长时间盖好房子的？”关阙又柔声问。
“星舰能量不足，所以我当时只潦草搭建了一间房，就赶去镇子买了恒温器。”
“潦草搭建一间房，最低也要花上大半天。那里离镇子多远？你怎么去的？”
“不太远，而且有冰路。吴思琪去山上抓了几头山羚，做了个雪橇，我就乘雪橇去的镇子。”
“你当时穿的什么衣服？那星舰上没有冬装。”
“你放心，我没有冻着，我裹了几层被子和毛毯。”
关阙点点头：“你搭建了一间房，再去镇上买恒温器，就算你坐着雪橇，到了镇上也已经天黑了吧？”
“……是的。”
“然后大半夜的再赶回去。”
纪九原本想说几句轻松的话，再笑着将这些事给翻过去。但面对如此敏锐的关阙，在他那已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口。
这五年来，他很少去回忆当时的那段经历，实际上当时他也并不觉得苦，只想着动力装置随时会关闭，得快点搞出一间温暖的房子。
但此刻靠在关阙的臂弯里，听他用温柔怜惜的声音细细问询，突然就觉得很委屈，特别委屈。而那个漆黑的夜晚，孤寂的冰河，沁骨的寒冷和呼啸的风雪，也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半晌后，他轻声道：“是的，我那时候很冷，很累，而且很想你，很想……”
说完这句，他便红了眼眶，有些仓促地转过头看向一旁。
关阙将他紧搂在坏里，下颔骨抵着他的头顶，声音暗哑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对不起……”
良久后，纪九从关阙怀里坐直身，仰着头看着夜空，长长地吸了口气。
“阿宝，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只要你活了过来，只要你在，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抓住关阙的手，紧握在掌心，目光似要透过那两个空洞的眼窝，一直看进他的心里：“包括沉甸甸的那个都不重要。真的，肺腑之言。”
星光给他脸庞笼罩了一层柔软的纱，让他皮肤瓷白，眼如点漆。关阙长久地注视着他，如同被蛊惑般，情不自禁地微微趋近。却又在快接触到他的唇时突然避开，视线也转到了另一边。
关阙有些艰难地道：“不，很重要。明天必须出发，尽快找到艾阿扎。”
纪九笑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就听天空突然响起雷声。这岛上的雨说来就来，他立即拉着关阙进屋，刚跨进门，大雨便倾盆落下。
纪九将他拉去主卧，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床上继续聊。
“……我们在M463住了半年，就被银盟军发现了，只能马上搬家。”
“怎么被发现的？”
纪九想了想：“应该是吴思宇派来的飞行器，不过纪北宴在拦阻他，我就开着星舰离开了。其实前三年一直都没消停过，我们不断被吴思宇找到，又不断在搬家，飞行在各个星系里，四处躲藏。直到两年前，找到了这颗水星，才在这里安心呆了两年。”
关阙的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问道：“这两年没和纪北宴联系吗？也许随着时间过去，他没有被盯得那么紧。”
纪九摇摇头：“对了，这颗水星上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因为它的外层空域有电磁波干扰，无法发送信号。不过真要联系上纪北宴也不难，我驾驶着星舰去更远的空域就行。但我不清楚银盟军现在的情况，不想因为我，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我驾驶着星舰离开M463后，那一年起码换了三四个地方。”纪九打了个呵欠，眼泪汪汪地道，“让我想想，都去了哪些地方。”
“现在时间不早了，你的身体需要休息，明天再仔仔细细地讲给我听。”关阙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睛，伸出手指碰了碰，“睡吧，我陪你。”
纪九确实也很疲倦，便没再讲述，依言安静地躺着。
困意很快来袭，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一个激灵，又变得清醒。
屋内听不见关阙的呼吸声，虽然他知道这很正常，关阙如今本就没有呼吸，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紧张。
他突然坐起身，凑过去看关阙的眼窝，想看里面有没有那两点微光。当他发现那眼窝里黑暗一片时，立即翻起身，就要去开灯。
“怎么了？”关阙的声音适时在他脑中响起，让他顿时松了口气。
他坐在关阙身旁没有出声，关阙便将他重新拉下去躺着，又搂着他，轻声安抚：“没事，我在的。”
纪九将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这才发现额头上竟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关阙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哄着小孩一般，同时柔声道：“你这几年把陨石和我贴身放着，我能感受到我的精神力越来越稳定，状态也越来越好。我肯定不会再消失了，放心吧。”
“阿宝。”纪九哑着声音唤道。
“我在。”
“真的不会再消失了吗？”
“真的。”
“你保证？”纪九在昏暗光线中伸出小指。
关阙勾住了那根指头：“我保证。”
得到关阙肯定的答复，纪九终于安下心，在关阙的轻轻拍抚中沉沉睡去。
纪九睡了这几年最好的一场觉，并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虽然他不太记得梦的详细内容，但醒来的那刻，心情很是愉悦，嘴角还带着笑。
他睁眼的瞬间便转头去看左边，却发现床铺空空，关阙已经没有躺在身旁。
客厅里，关阙坐在长椅上，将鸟崽抱在怀里。鸟崽两只翅膀搂住他的颈骨，亲昵地啾啾叫个不停。
“哥哥，我都说了很多次了，他是骨头怪呀，你怎么就不听呢？”纪醒坐在机器人怀里，两手拍着腿，苦口婆心地道，“他现在不是父亲，他是骨头怪啊。”
“啾啾啾。”鸟崽还在对着关阙啾鸣，那双圆眼睛里满是激动和喜悦。
“哥哥，哥哥，我给你说，哥哥，雀宝……”
“别动来动去的。”机器人握住他那只悬在空中乱晃的小脚，“让我给你把袜子穿上。”
纪醒见鸟崽不理自己，转头对着机器人叹气：“亲娘哎，怎么说都不听。”
卧室门突然被大力拉开，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发出砰一声响。
几个都转头看去，看见纪九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前通道里。
纪九一眼便看见坐在长椅上的关阙，紧张的神情这才放松。他见大家都盯着自己，便指了指旁边卫生间：“我有点急。”
纪九进入卫生间，双脚踏上冰冷的地面。他刚抬手捂着脸，深深舒了口气，身后的房门便被推开。
关阙将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再急也要记得穿鞋。”
纪九立即放下手，一脸平静地将脚伸进拖鞋，又对着镜子抓抓自己的乱发：“你就站在这儿陪我。”
“好。”关阙顺从地应声。
纪九刷着牙，从镜子里看着一直站在门口的关阙，终于还是含混地解释：“醒来后没见着人，有些着急。”
关阙柔声道：“你醒来没见着我，表示我是有意识的，比我躺在那里不动更好。”
纪九用清水匆匆漱完口，立即转身，有些急切地搂住他，低声道：“我实在是害怕，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得马上启程，越快越好。”
“行，都听你的。”关阙道。
半个小时后。
机器人大步回到自己房间，背靠墙壁，准备给自己连插座。纪九推门走了进来，问道：“刚起床就要睡觉吗？”
“你不高兴的时候，不也躺在床上？”机器人乜了他一眼。
纪九看向它脚边摆着的酒瓶：“你还打算喝酒？”
“借酒浇愁不行吗？”
“……行。”
纪九走过去，拖了把椅子在机器人对面坐下，椅背在前，双臂趴在上面，一声不吭地看着它。
片刻后，机器人终于出声：“长肉就那么重要吗？我也没长肉，可我一点都不在乎。而且我觉得阙哥现在很好看，线条简单大气。”
“宝贝。”纪九伸手捏了捏它的肩，“其实这些金属层就是你的肉。你想想，要是你没了这漂亮的外壳，流畅的线条，还有一看就科技含量巨高的屏幕脸，全身上下只剩一个处理器，你会高兴吗？”
“无所谓啊。”机器人昂起脑袋，“我不在乎外表。”
“我在乎，我喜欢我的宝贝一直都是最完美的，如果你哪里脱了漆，我肯定不惜一切代价给你补好，还要巨贵的那种。”
“我脱过漆，是阙哥给我补的。我现在的两条腿，也是阙哥给我换的，巨贵腿。”机器人抬起一只脚晃了晃。
“嗯……阙哥给你换的腿。”纪九点点头，“那你想让阙哥长出好腿吗？
机器人突然就闭上了嘴，片刻后才垂着头道：“我不是不愿意阙哥长出肉来，我也想他好。我只是舍不得我们的家，舍不得让醒宝和雀宝才安定两年，就又要离开这里。”
纪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机器人面前，将它揽进自己怀里。
“宝贝，就算阙哥是好好的，我们也不能一直呆在这里。雀宝和醒宝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让他俩一辈子就呆在这颗无人的水星上，得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接触外面的人。你说对不对？”
机器人不吭声，纪九又俯在它耳边小声道：“阙哥要是不长肉，那玩意儿也没有。你说我都憋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就不能有个正常的夫夫生活？你查查你资料库，憋久了的人最容易变态，你愿意看着我逐渐变态？”
“我资料库里才没有那些不正经的东西。”机器人也小声道。
纪九看向前方，目光变得严肃起来：“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个必须要离开这里的理由。之前因为阿宝还没有恢复，纪醒又太小，所以我只得将那事暂时搁置。但现在我得回到银辉星，去找吴思宇，找出那名幕后黑手，给我的士兵报仇。”
“五年了，琪宝，已经过去了五年，我再也等不下去了。”纪九将下巴抵在机器人的头顶，嘴里轻声道。
“好吧，那我们回去。”机器人轻轻点了下头，又小声嘟囔，“反正你说过，我们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们在，哪儿都可以是家。”
“好宝贝。”纪九在它脑袋上亲了一口，“那赶紧去收拾收拾，我们立即就走。”

第76章
纪九哄好机器人后，便准备去哄鸟崽。
他们以往每一次搬家，鸟崽都要难过很久，所以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它开口。
他站在通道里踌躇犹豫，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鼓足勇气，给鸟崽讲了这件事。
他原本做好了鸟崽会伤心难过，然后他细细讲清原因再慢慢哄的准备。不想它才听完第一句，知道是要去找那名能让父亲恢复的人后，便立即点头同意，还匆匆赶去宝宝房，收拾自己和纪醒的行李。
见机器人和鸟崽都开开心心，纪九终于放了心。
至于纪醒，他年纪太小，不明白搬家两字的含义，只知道是要出去玩，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而他从纪九嘴里听说这件事后，便一直在激动地发抖，目光也有些发飘。
“爸爸，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比海还要远吗？比小龟的家还要远吗？”纪醒背着一个小背包，站在纪九身旁问。
纪九正在将他和鸟崽的衣物往袋子里放，嘴里回道：“对，比你眼睛能看到的所有地方都远。”
“哇！！”
“你三岁前经常出远门，只是你不记得了。”
“哇！！我那么厉害吗？”
纪九摸摸他的头：“你当然厉害了。”
纪醒又想起什么，担心地问：“爸爸你会一起的，对吧？”
“会的。”
“呀！那哥哥呢？”
“会的。”
“呀！！琪琪叔呢？”
“会的。”
“呀呀呀！”纪醒想了想，“那骨头怪呢？”
“会的。”
“……哎。”
哗啦一声重响，森林里惊起了一群飞鸟。一层覆盖着绿草的篷布被揭开，原本的土包变成了一艘银白色小型星舰。
既然决定要离开，全家便行动起来。这次时间充裕，关阙和纪九除了带走一些重要的日用品，其他所有舍不得丢弃的，比如小孩的旧玩具旧衣物和画册等等，也都一并搬上了舰。
机器人更是将它园子的菜全部收割，一筐筐往舰上运。保鲜柜塞不下，便放去星舰底舱的冷藏箱。
他们在水星住了两年，物品也比以往每次搬家时要多，直到下午时，才将所有东西运上舰。
纪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物品。当他目光扫过那些长椅家具，扫过门后刻下的身高尺和墙上胡乱涂抹的线条时，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些不舍。
纪九怔立了好一阵，转身便看见关阙就站在门口，安静地注视着他。
“阿宝。”
关阙走了过来，拉着他走向墙壁，指着木墙上那些用马克笔涂抹的线条：“给我讲讲？”
“……好。”
纪九清了清嗓子：“最下面那一排都是雀宝画的小熊。”
离地面半米高的墙上，画着一排小熊。按照从左到右，那些小熊的线条越来越明晰，形态也越来越逼真，或在地上打滚，或抱着馒头在啃，个个都憨态可掬。
“第一只小熊是雀宝两年前画的，最后那一只是它上个月画的。”纪九的声音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雀宝很喜欢画画，也越画越好。”
“画得真好。”关阙手指上移：“这个是雀宝画的炮弹吗？一看就是E4L型。”
纪九看了他一眼：“这个是醒宝画的。而且画的不是炮弹，更不是E4L型，而是画的我。”
“……画得真好。”
纪九一点点地讲述，包括门背后刻着的两个身高尺：“长的那条是醒宝的记录，每一个刻痕代表三个月。比如这里是三岁半，那么上面这个刻痕就是他三岁九个月时的身高。短的那条是雀宝的，但不是记录的身高，而是长羽数量。它的羽，超过三厘米就算长羽，那就要给它记录下来。只可惜过不了多久，就又炸没了……”
关阙听得很认真，待到纪九讲完，他低声道：“就算我们离开了，这些画，还有他们的成长，我都记在心里了。”
535H34号小型星舰被埋藏在丛林深处已至两年，舰身上已布满深深浅浅的绿色痕迹。
“曲率引擎第一推动器正常，曲率引擎第二推动器正常，能量充足，动力装置正常。星舰可以起飞，副驾驶汇报完毕。”
主驾驶位的关阙微微侧头，坐在副驾驶位的纪九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收回视线，拉动操纵杆，星舰便轰鸣着升空，进入了茫茫太空。
当星舰平稳地进入飞行轨道后，两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艾阿扎曾经告诉我，让我去束水行星找他。束水行星并不是宜居星，但因为烨矿丰富，所以改造了部分区域，建造了一座机械城。而其他地区依旧大气稀薄，不适合人类生存，所以艾阿扎肯定是住在机械城里……”
关阙说话期间，忽然朝着纪九身后看了过去，接着停下讲述，默默地注视着那处。
纪九也转过头，看见纪醒就站在两台仪器之间的缝隙里。
这条缝隙很窄，他只能侧身站着，两手笔直并在身旁，脚边还放着一把木枪。
“醒宝，你在那里做什么？”纪九惊讶地问。
纪醒瞥了眼关阙，小声嘟囔：“我怕他吃了你，我要在这儿看着。”
纪九：“……”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他不会吃人，更不会吃我。”纪九道。
“万一吃了呢？”
“没有万一。”
“万一万一吃了呢？”
“不可能的。”纪九面无表情地回答，又对他伸出手，“出来吧，别站在那儿了。”
纪醒不说话也不动，纪九再次催促，他才垂下眼，嘴巴瘪了瘪：“爸爸，我出不来了。”
接下来，大家好一番忙碌，那两台被固定在舰底的仪器没法整个拆除，只能拆掉一部分，可以略微偏移。机器人和纪九分别朝两方推仪器，鸟崽也在用劲帮忙，关阙则蹲在那缝隙前，小心地将纪醒往外挪动。
“别怕，脑袋抬起来。看着我的手指，朝这方向慢慢挪……”
“谁在说话？”纪醒一个激灵，“是谁在说话？”
“啾啾啾？”
“不是哥哥，也不是爸爸和琪琪叔。”
关阙的声音继续在他脑中响起：“是父亲。”
“……啊。”纪醒惊讶地张大嘴。
他脑袋此刻不能转动，只能拼命斜着眼睛去看关阙。
“醒宝，看着父亲的手指，一点点往外挪。”
“我的脑袋会被挤掉吗？”
“不会。”
“你看着我一点，我的鼻子被挤掉了，你就帮我接着，别掉到那里面去了。”
“别怕，你的鼻子不会掉的。”
关阙的声音低沉平稳，纪醒也就没有那么心慌害怕，只斜眼看着他，再随着他的指令，一点点往外挤。
关阙一只手护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伸进缝隙，握住那小小的肩膀轻轻推动，终于将纪醒推出了缝隙。
“好了，他出来了。”关阙将纪醒抱在怀里，对机器人和纪九道。
两人便停下用力，将仪器恢复原位。
纪九将纪醒检查一番，确定他只是鼻子有点红，其他地方没有受伤，便带着他去卫生间洗脸。
“爸爸，骨头怪刚才说话了。”纪醒道。
“他不是骨头怪，他是你的父亲。”
“可是在说话在动的就不是父亲。”
纪九放下毛巾，在纪醒身前蹲下，扶着他的肩膀道：“醒宝，我再说一遍。他不是电影里的骨头怪，他是你父亲，他是为了我们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以后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叫他骨头怪，我就要收拾你。”
纪醒噘起嘴：“为什么要收拾我？”
纪九想了想：“你最不喜欢咕噜兽，但要是麻麻兔把你叫做咕噜兽，你高兴吗？”
“不高兴。”纪醒立即回答。
“你不喜欢被别人叫做咕噜兽，可若是有人偏要这样叫你，让你不开心，爸爸就要去揍他。”纪九摸了摸他的脑袋，“知道为什么吗？”
纪醒扭了扭身体：“为什么呀？”
“因为爸爸爱你，不想让你难过。”纪九瞧见纪醒抿着嘴笑，又道，“爸爸也爱父亲，很爱很爱，也不允许其他人让他不高兴。所以你以后还要叫他骨头怪的话，我同样会揍你。”
纪九带着洗好脸的纪醒走出卫生间，纪醒去沙发上和鸟崽一起玩，纪九则回到副驾驶位。
“机械城面积挺大，我们要找艾阿扎的话，应该从哪儿找起？”纪九问。
关阙道：“机械城里有三家工厂，除了塔柯军军工厂，还有两家民营机械公司。厉奔以前在藤谷星军工厂工作，按照他的心理，他现在肯定会避开军工厂，防止被人认出来，所以他会选择进入那两家民营机械公司。他以前从事飞行器离心轴设计工作，而那两家民用公司，只有一家在生产离心轴，因此我们可以从那家公司开始找起……”
纪九一边听，一边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关阙见那杯里的水只剩下一小半，便接了过去，走向内舱给杯里续水。
纪醒和鸟崽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鸟崽看见关阙走过来，立即啾啾叫了一声。
关阙放下水杯，将鸟崽一把捞了起来，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鸟崽抱住关阙的脖颈，高兴地在他脸上贴了贴。
关阙将鸟崽放回沙发，看见纪醒正仰头瞧着他。
“爸爸刚才是不是给你说过，以后不要叫我骨头怪？”关阙问道。
纪醒听见脑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先是左右看，接着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面前的关阙，小声道：“我不告诉你，我也不想叫你父亲。”
关阙点点头：“对的，别叫我父亲，我最不喜欢别人叫我父亲。”
“啊？”纪醒微微张着嘴。
“我喜欢别人叫我骨头怪。”关阙道。
关阙说完，便拿起水杯走向热水器，纪醒盯着他的背影，试探地叫了声：“父亲。”
关阙没理他，只背对他给杯里接水，他便又连着喊了好几声：“父亲，父亲，父亲……”
关阙端着水杯转身，纪醒便不敢再喊，只紧张地盯着他。关阙没有看他，却在路过沙发旁时，突然伸出右手，一把将他抓起，单手抛向了上空。
“啊！”纪醒骇得发出一声大叫，但在下落时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给接住。
关阙连接将他抛了四五下，这才将人放下，左手依旧端着那杯水，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操纵台。
“不来了吗？你不来了吗？”纪醒刚刚站稳，便赶紧追问。
关阙摆摆手，表示不来了，纪醒却又兴奋地追上去：“父亲，父亲，父亲？我叫你父亲了哟，你不把我再丢很高吗？”
“等下次吧。”
“下次要多久？”
“等我们下舰，这里抛得太高会碰上舰顶。”
纪醒这才转身回去，笑着对鸟崽道：“爸爸要两只手才能丢我，他一只手就把我丢很高了，一只手哦。”
“啾啾。”鸟崽拍了拍身旁，示意他坐。
纪醒坐下后，却不断去看鸟崽，又问：“哥哥，你也让我来丢一下好不好？我一只手丢。”
“啾！”
“我试试嘛，让我试试。”纪醒立即伸手去搂鸟崽，“哥哥，让我试试，你别动，别动。”
啪！啪！
舰内响起两声类似巴掌的动静，接着又安静下来。
纪醒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前方动画片，一只手摸着自己被扇得有些发红的胳膊。
这里距离塔柯星系不是太远，第二天下午时分，星舰便抵达束水星域。
束水行星呈现出橘红色，表面布满风暴，在太空里便可看见风暴气旋，像是块块红斑。随着星舰越来越近，可以看见红斑中间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小点，那便是位于风暴中的机械城。
星舰停泊在机械城外的民用舰机场，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机器人率先走出舱门，纪九抱着纪醒跟在后面，最后是抱着鸟崽的关阙。
关阙从头到脚被灰袍罩着，还戴了一副墨镜。纪醒趴在纪九肩上看着他，在他也朝着自己看来时，又飞快地将脸埋了下去。片刻后，再偷偷露出了一只眼睛。
这片区域上空有一层半透明光膜，将整个机械城笼罩其中。光膜内不光改造了空气环境，调整了重力，也将那肆虐的风暴阻隔在外。
烨矿并不是珍稀矿源，机械城虽然有塔柯军工厂，但生产的也只是较为普通的飞行器部件。平常本就鲜少有人来到束水行星，加上是民用舰场，管理更是稀松，出舰口只有一名正在打瞌睡的工作人员。
“身份芯片，停舰的话，每天三百塔柯币，两千押金。”工作人员打着呵欠道。
纪九也不说话，只掏出一叠塔柯币放在桌上，朝工作人员面前推了推。
工作人员的目光停留在那叠钱上，又抬起头，将纪九几人打量了一遍。
“哥，逃难来的，投奔亲戚，没有身份芯片。”纪九道。
他怀里的纪醒也跟着点头：“没有片哦，没有的。”
工作人员看向纪醒，看见这么丁点大的一个小孩，身旁跟着个挎着包袱的机器人，还抱着家禽，看上去的确像是在逃避战乱。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几人明显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便挥挥手道：“算了，进去吧。”
当关阙走过工作人员身前时，工作人员看着他奇怪的装扮，突然开口：“等等，他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伴侣，他生病了，见不得光，不然就要起一身的疹子。”纪九解释道。
工作人员疑惑地打量着关阙，正想伸手去揭开斗篷，手指便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给握住。
纪醒握住工作人员的手，探出身，语气严肃地小声道：“他其实不会吃人的，你不要叫。”
“什么？”
“电影里哦，你们看见他都会大叫。他是我父亲，很久都没有吃过人了，你不要叫，也不要怕。”
纪九见工作人员一脸茫然，笑了笑：“我伴侣出疹子了，满脸不太不好看，孩子总是有些不习惯。”
工作人员便也不再当着小孩的面掀开斗篷，只点了下头，将那叠钱揣进兜里，重新去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走吧。”纪九道。
他一只手抱着纪醒，另一只手伸进关阙斗篷下，牵着他走出了停舰坪。
坪外便是一座足有四五层楼高的大型机械，左侧的空中索道上，一辆辆满载矿石的索道车鱼贯而入，右侧则立着几根高耸入云的烟囱。
一眼望去，满座城皆是这类大型机械，发出轰鸣震响，半空也纵横分布着各种索道，行驶着装满矿石的索道车。
“哇！”纪醒被这一幕震撼，只张大嘴，使劲摇晃纪九的胳膊，“爸爸你看啊！你快看啊！”
“我看见了，好看不？”
“好看！”纪醒激动得眼睛发光，伸手指着右边：“那个大机器是什么？”
纪九对这些机械不太熟悉，便道：“那就是大机器。”
纪醒又指着旁边的设备，顶上是正在晃动的圆球，下面竖着两根管道：“那个长脚脚呢？”
“那是长脚机器。”
纪醒的手指往旁边移动：“那个短脚脚呢？”
“那是短脚机器。”
……
纪醒听出了纪九的敷衍，眉头拧了起来，不满地道：“你乱说！”
“阿宝，你给他讲讲？”纪九求助于关阙。
关阙抱着鸟崽走到他们身旁，低声道：“那个大机器叫做洌力压熔器，你看那些矿石被运进大机器里，再出来后就变软变烂了，像你早上吃的面糊。长脚脚机器叫做搅拌机，可以将面糊变得更细……”
纪醒听着关阙的讲解，注意去看那些大型机械设备，又时不时转头看他，神情和目光既震惊，又有些崇拜。
鸿运机械公司位于机械城左边，是一家规模不算小的民营工厂。现在是午饭时间，公司员工正在餐厅吃饭，有人在门口喊了声：“王永，王永在吗？”
坐在角落的一名眼镜青年抬起头：“我在，什么事？”
“你家亲戚来找你，正在会客厅。”那人道。
眼镜青年的神情顿时变得紧张：“我亲戚？我什么亲戚？”
“没仔细问，两个人，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听见有小孩，眼镜青年放松了一些，但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满眼都是茫然。直到门口的人又催了两句，他才慢慢走出餐厅，走向了会客厅。
他推开会客厅大门，一眼便看见坐在沙发上那名披着黑斗篷的人，接着看向纪九，一番打量后，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
“你们是……”眼镜青年疑惑地问。
“厉奔，是我。”
厉奔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立即看向黑斗篷，接着瞪大了眼睛，激动地道：“关阙！”

第77章
机械城西面是一片住宿区，因为人口不多，所以面积不大，一共只有十来栋楼。
其中一栋楼二层的小套房里，机器人带着纪醒站在客厅窗口。机器人伸手指着半空那些来来去去的矿车，纪醒一边左右摇晃身体一边数：“一、二、三、四、五、八——”
“啾！”鸟崽冲他叫了一声。
“哦，数错了。我会数的，我可以数十个车车。一、二、三、四、五、五……八——我知道八是错的，我知道……”
关阙和纪九坐在客厅沙发上，厉奔正在给两人倒水，艾阿扎手里端着一只碗，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甜米糕，笑着走到了窗边。
“娃娃。”艾阿扎喊了一声。
纪醒扭过头，一眼便瞧见了米糕。他耸了耸鼻子，看一眼米糕，看一眼艾阿扎，将手指伸进嘴里嘿嘿地笑。
“哥哥，这是什么呀？”他问艾阿扎。
“醒宝，要叫爷爷。”机器人纠正，又将他手指从嘴里取出来，掏出手帕擦干净。
“哦，爷爷。”
艾阿扎也对着他笑：“这是甜米糕。”
“好吃吗？”
艾阿扎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让我帮你尝尝吧？”
艾阿扎哈哈笑了起来：“好，你帮爷爷尝尝。”
艾阿扎将米糕碗递给了机器人，让它喂给纪醒和鸟崽，自己则转头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关阙已经解掉了黑斗篷，艾阿扎打量着他，眨眨浑浊的眼，长叹一口气：“正是因为那天去救我，所以才让你遭遇了这场劫难。”
“不，这件事和您无关。”关阙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谁都听得出他此话出自真心，“我还要感谢您将智慧之心交给了我，所以我才没有彻底死亡。”
“这几年里，你一直把三块碎片都带在身旁吗？”艾阿扎问道。
纪九点点头：“他进入铦电阵时，那三块碎片融为一整块，他陷入昏睡的这几年，我也一直将它放在骨架旁边。”
“融为了一整块？拿给我看看。”
艾阿扎接过纪九递去的陨石，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关阙便道：“阿扎叔，当初我们在藤谷星停舰坪分开时，您让我来找您，所以您原本想要和我说什么？”
艾阿扎放下陨石，沉思片刻后，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厉奔：“你出去，我接下来的话你不要听。”
厉奔毫不介意被大伯叫出去，只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便起身走向房门。
纪九看着他的背影，欠了欠身：“阿扎叔，我需要回避吗？”
“我让我侄儿出去，是怕他得知陨石的来历后，会产生不能有的贪念。”艾阿扎看向纪九，“你是关阙的伴侣，在他陷入沉睡的这段时间，三块碎片都是你在保管。我相信你，你不用回避。”
纪九听他这样说，也就重新坐好，只转头对机器人道：“吴思琪，把他俩带出去玩一会儿。”
“好的。”
纪醒正在吃大口大口地吃甜米糕，眼睛盯着米糕碗，有些舍不得离开。
“娃娃，出去玩，把甜米糕都拿上。”艾阿扎道。
“都拿上吗？可以都拿上吗？”纪醒惊喜地问。
“可以，米糕别黏在手上了，把碗也端上。”
纪醒两手捧着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哈哈哈，哥哥你真好。”
“是爷爷。”机器人教导，“给爷爷说谢谢。”
“爷爷说谢谢。”纪醒赶紧道。
机器人又要纠正，艾阿扎摆摆手：“没事。”又对纪醒道，“不谢不谢，你喜欢吃，爷爷就高兴。”
待到机器人带着纪醒和鸟崽离开，屋内恢复了安静。艾阿扎看着水杯陷入沉默。关阙和纪九也不催他，只安静地等着。
“你们听说过时空之柱吗？”艾阿扎突然问道。
“时空之柱？”纪九和关阙对视一眼，“是位于枫叶星系的时空之柱？”
“对。”艾阿扎点点头，“时空之柱外形如同一片枫叶，所以也被称为时空之枫。你们听说过有关时空之柱的故事吗？”
“银辉星的每个人都听过这个传说，说时空之柱是神创建这个世界时的支撑柱，它能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让生命得以生长，时间自然流动。”纪九疑惑地问，“这个传说和碎片有关？”
“是的，关系很大。”
纪九原本想说自己从来不信什么创世神，但见关阙听得很认真，便也将那话咽了下去，只耐心地听着。
艾阿扎却似看出他的想法，问道：“你不相信神的存在，那你相信我们的世界存在高维生命吗？”
“这个很有可能。”纪九刚回答完，便了悟地问，“您的意思是，被我们称为神的生命，其实就是高维生命？”
“可以这么去理解，有更高维度的生命和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艾阿扎缓缓开口，“时空之柱不光支撑着这个世界，其中还有一条时间长廊。只要进入长廊，便能随意进入时间的任何一个节点，可以让时光倒流，改变曾经发生过的事。”
“所以您认为，时空之柱是高维生命建造的？”关阙问道。
“不，不是他们建造的，他们只是时空之柱的维护者。曾经在多年前，地球母星不再适合人类生存时，有人被高维生命召唤进入了时空之柱。据那人所言，他没能进入时间长廊，但和高维生命有过一番交谈。”
“他说我们的世界并不是唯一的，还有很多个如我们这样的世界。这些不同的世界，就像是时空之柱的一片片树叶，不管它们如何发展变化，但都属于同一根树干，同一条根系。当然，各个世界对时空之柱的称呼也不同，比如神域叶，时空叶或者创世枫等等。”
“高维生命将星际跃迁的技术告诉了那个人，他又将掌握的技术转告给当时的执政政府，从而成功地建造出了人工虫洞，让人类能够用跃迁的方式缩短空域距离，离开太阳系，并寻找到了适宜定居的塔柯星和银辉星。”
“那人虽然对时空之柱里的一切闭口不提，但有些话还是露出了端倪，也无意中暴露了他身怀时空之柱碎片的事。只不过后来随着他的去世，那碎片被分成了更小的五块，除了你手里的三块，还有日冕和月辉。”
艾阿扎长长叹了口气：“大长老一直在寻找碎片，千方百计想进入时间长廊，就是想完成他统治这个世界的野心。”
“那这碎片有什么作用？能进入时空之柱里的时间长廊？”纪九问道。
“你很聪明。”艾阿扎赞许地点点头：“在我们看来，时空之柱是一个黑洞，任何接近它的物体都会被吸进去，连光线也无法逃脱。而这块碎片，是时空之柱上剥落下来的一块。它的作用相当于一个路引，有了它，就能安全进入时空之柱的内部，到达时间长廊。”
“所以它其中也蕴含着时空之柱的力量，可以让关阙不被铦电伤害，并逐渐得到恢复？”
“是的。”艾阿扎点点头，“我想应该就是这样。”
“那能让他完全恢复吗？”
纪九问完这一句后，便屏住了呼吸。因为太过紧张，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忍不住舔了下唇，原本握着关阙指节的手指也下意识用力。
直到关阙用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他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放松了力道。
艾阿扎蹙眉沉思：“我觉得你获得完整的碎片后，应该就能恢复。”
“完整的碎片。”关阙问道，“还有日冕和月辉？”
艾阿扎道：“是的。只有将它们全部融合，才能成为到达创世之柱的路引，也能让你彻底恢复。”
纪九立即追问：“那您知道日冕和月辉在哪里吗？”
艾阿扎却没有回答，目光只看着关阙：“如果你拿到完整的陨石，会进入时间长廊吗？”
关阙认真思索片刻，郑重地回道：“不，我不会。”
“难道你就没有遗憾？唾手可得的财富？永远的生命？或者去征服这个世界？”
“我爱的人就在身边，我没有任何遗憾。”关阙侧头看了眼纪九，“这世界自有其规则，我不会企图去改变什么。不过有一点，我想拿到陨石，原本是想阻止大长老，解救那些被他囚禁的虞人，让他们回到家乡，不再参与这场战争。”
他顿了顿后又继续：“但现在，我不仅仅是想带着虞人离开战场，我还想结束这场战争。”
“你的想法为什么变了？”艾阿扎问。
关阙握紧了纪九的手：“我沉睡的这五年，那些原本平静的地方也燃起了战火。我伴侣带着我的尸骨和孩子，竟然寻不到一处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得不四处奔逃。”
纪九看向了关阙，关阙迎着他的视线继续道：“所以我想结束这场战争，希望能安定生活的不光是虞人，还有塔柯人和银辉人。”
艾阿扎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关阙，当初我说过希望你能看得更远，现在你已经做到了。”他又看向纪九，“你问我知不知道日冕和月辉在哪儿，我倒是知道一点消息。日冕已经落到了大长老手里，月辉我不清楚具体下落，只知道现在应该在银辉星。”
纪九听到这里，一颗心顿时往下沉。
要从大长老手里夺取日冕，还要去银辉星寻找月辉的下落，这两件事都不简单。若要办成的话，这个过程指不准又是数年。
但他没有将情绪表现出分毫，只握住关阙的手，低声安慰：“只要有恢复的方法就好。原本你的目标就是要拿到日冕和月辉，现在无非就是恢复的时间慢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应该能让关阙尽快恢复。”
艾阿扎的声音再次响起，纪九一怔，立即松开关阙的手，满脸惊喜地坐直了身体。
关阙瞥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关阙能够恢复成目前这样，是因为序列者能吸收能量，而三块小碎片对他释放了时空之柱的能量。他要进一步恢复的话，就需要更多的能量，比如找到另外两块，或者加速这三块小碎片的能量释放。”
“这还可以加速？”纪九激动地问。
艾阿扎回道：“我知道一处能量旋眼，能激发物体瞬间释放能量。那旋眼在水羊星系的一颗无名行星上，我会把空域坐标告诉你们，你们带着三块碎片去那里试试。”
水羊星系距束水行星隔着数光年，之间也没有修建人工跃迁点，只有两个天然虫洞。所以当纪九他们告别艾阿扎叔侄，启程离开束水行星后，还需要在太空里航行半个月。
刚航行的前两天，纪醒对一切都很好奇，会凑到舷窗旁，听机器人给他和鸟崽讲述太空里的那些星球。
“那个是圆圆菜吗？”
“啾啾！”
“那不是圆圆菜，那是……让我查查。哦，那是一颗冰巨行星?，主要由水、氨和甲烷等冰状固态物质组成，表面温度极低。”机器人边查边讲解。
纪醒长长地噫了一声：“那是圆圆菜吧。”
“啾啾啾。”
“对哦，哥哥也说那是圆圆菜。”
“我在给你们讲解天文知识，你们能不能不要总是去想那个圆圆菜？”机器人沉着声音道，“你们这个样子，以后进了学校怎么办？”
见两个不再吱声，机器人看了看时间：“我去给你们准备午饭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
“我想吃那个。”纪醒伸手指着舷窗。
“……我已经说了，那就不是圆圆菜，那是……让我查查。哦，冰巨行星。”
……
机器人去了厨房做饭，鸟崽帮它择菜，纪九在修理保鲜柜的显示屏。纪醒一个人闲得无聊，瞧见在主驾驶座操纵星舰的关阙，便抱着木枪慢慢挪了过去。
“砰！砰！”
他站在关阙身旁，冲着前方的一颗遥远星辰瞄准，还时不时躲在那些仪器后，像是在躲避对方射来的子弹。
“你看见我出战了吗？”见关阙始终不瞧他，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关阙依旧盯着前方的屏幕：“没看见。”
“它砰——砰——砰！”纪醒往左边连转两圈，“我就躲，躲，躲。”
“那你躲过了吗？”关阙问。
“没躲过。”
“既然没躲过，那你应该受伤了，为什么还好好站着？”
纪醒愣了一下，便捂着胸口一声惨叫，再摇摇晃晃地走到关阙身旁，然后扑倒在了地上。
关阙垂头看了眼，接着继续操纵星舰。
纪醒趴了半分钟，抬起头：“我觉得——”
“我觉得既然受伤昏迷，那就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这是一名战士应该清楚的事。”
纪醒便又垂下头，一动不动地趴着。
半分钟后，星舰终于飞出了这片电磁区域，所有闪动的数据也恢复正常。关阙这才俯身，在趴在脚边的纪醒背上拍了下：“这名战士，我给你注射了强心针，你应该苏醒了。”
“我们赢了吗？”
“我们赢了。”
纪醒便爬了起来，踮起脚，想看操纵台上方的那片可视窗。
他人小个头矮，踮起脚也看不见，正一下下往上蹦，脚边便多出了一个工具箱。
“站在上面。”关阙道。
纪醒仰头看了他一眼，不出声地爬上工具箱站着。
两人都沉默着，纪醒看看窗外，又看向关阙手里的操纵杆。
“这根棍棍打人很好的。”纪醒突然开口。
“打人？”
“爸爸有好多树条，但是它们都没有这个好，这个打起来肯定很疼。”
关阙思索了下：“这个应该不能用来打人，不然星舰就没法改变方向了。”
“这样啊。”纪醒点点头，有些遗憾地道，“那是不能打人了，我还想送给爸爸的。”
“送给爸爸？送给他打谁？”
“打我啊。”纪醒道。
关阙沉默地输入数据，纪醒则继续看着可视窗。关阙调整好数据，这才转过头打量纪醒，目光从那拧成一团的衣领慢慢下滑，滑到那条浅黄色的宝宝裤上。
宝宝裤缩到了小腿中段，原本应该在屁股正中的裤缝拧巴地侧在左边，裤腰处还露出了一段米色内裤布料。
关阙俯下身，动手去整理他的衣物。纪醒没有抗拒他的接近，还配合地在工具箱上转来转去，方便关阙给他调整裤缝。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指着舷窗外问。
关阙正在拉他上缩的裤腿，问道：“那是什么？”
“你肯定觉得那是圆圆菜，对不对？”纪醒得意地道，“嘿，它不是的。”
“不是吗？那你给我讲讲？”
“好吧，那就给你讲吧。”纪醒短短的手指指着前方，“它叫做冰冰星。”
“哦……冰冰星。”
当纪九从底舱上来时，便看见纪醒坐在操纵台上，关阙就站在他身后，正耐心地给他讲解操纵台上每一个按键的用途。
“这个是什么？”
“这个叫做曲率引擎启动键，如果按下去，我们的星舰就会进入弹射状态。”
“那它会哔哔地叫吗？”
关阙侧头思索：“不会。你可以来按一下试试。”
纪醒按下了启动键，星舰立即加速，并进入弹射状态。而舷窗外那些闪烁的星辰，也变成了流动的线条。
“哇……”纪醒惊叹，“父亲你看，你看外面。”
“嗯，我看见了。”关阙低头，看着纪醒那双闪动着亮光的眼。
待到关阙关上引擎，纪醒又指向另一个按键：“这个呢？我要按这个。”
“这个不能按，这是弹出逃生舱的按键，不然我们就会丢失一个逃生舱。”
……
机器人走出厨房，见纪九双手环胸靠在舰壁上，疑惑地问：“马上吃饭了，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快去叫醒宝。”
纪九面带微笑地道：“不急，吃饭可以再等等。”
“哎，你这种家长——”
“嘘。”纪九揽住机器人的肩，带着他朝厨房里走，“我帮你端菜盛饭。”
作者有话说：
有些小伙伴应该看出来了，和季听日记开始了联动，不过这里和季听分别属于不同的世界。

第78章
太空航行太过枯燥，接下来的几天，当纪醒看腻了舷窗外的星体，对动画片也不感兴趣时，就开始闹着要回家。
“我要掏鼠鼠洞，我要去找小龟，我不搬家了，我要回去……”
纪九抱着纪醒半躺在沙发上，指着前方正在播放的动画片：“你快看，小米可这是要去做什么？哦，它要去修理自己的小车。”
“我不看小米可，我不喜欢小米可，我不喜欢搬家，我要找麻麻兔，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哥哥就在看小米可，哥哥觉得小米可好不好看？”
“啾。”鸟崽点点头。
“我不看小米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想去外面玩吗？”关阙的声音突然在纪醒脑中响起，也成功地让他停下了闹腾。
“去外面玩？外面是太空哦，爸爸说不能随便去外面的。”纪醒愣愣地道。
“爸爸说得对，我们不能随便进入太空，要去的话，需要准备充分才行。让我先请求一下爸爸，如果爸爸允许的话，我们就出去玩一会儿。”关阙道。
关阙用精神力和纪九进行对话时，纪醒便听不见，但他已经从纪九怀里坐起，抱着他的胳膊摇晃：“爸爸，好不好呀？好不好呀？”
“那星舰呢？会危险吗？让两个孩子出去，总有点不放心，万一飘远了呢？”纪九微微拧起了眉。纪醒还在抱着他胳膊摇晃，他便将人按进怀里，抱紧，不让他动弹。
鸟崽原本在看动画片，断断续续听了一耳朵，明白这是要出去玩的意思。它不会像纪醒那样耍无赖纠缠，却将脑袋探到纪九身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纪九便腾出只手，将它脑袋扭了回去。
关阙走上前，在沙发边坐下，轻轻揽住他的肩：“放心吧，只要氧气带足，多盯着他俩一点，不会有什么危险。”
纪九注视着他，听着他磁性低沉的声音，觉得这副骨头架子看着还有几分英俊，竟然让他有些挪不开眼。
“怎么样？允许我们出去吗？”关阙没听到他的回复，又轻声问。
“……好。”纪九下意识就点点头，但立即又反应过来，一边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一副骨头架子竟然都能对他使用美男计，一边拿手抵唇咳了两声，正下神情道，“你也就仗着我宠你，下不为例啊。”
关阙语带笑意地道：“知道了。”
纪九睨着他：“我这个一家之主迟早被你架空。”
“那不会，你永远都是我们家的主心骨。”
正在高速航行的星舰降下速度，再慢慢停下，悬浮在太空中。舰门突然打开，一名身着宇航服的人飘了出来。
关阙虽然不需要呼吸，却也穿着一套宇航服。他启动后背的推进器朝前飞行，腰间还系着一条长绳。
长绳被他缓缓拽出舱门，逐渐显出挂在绳上的两个圆形透明航空气囊，像是生在藤蔓上的两个大圆葫芦。
而那葫芦里，分别坐着鸟崽和纪醒。
长绳的另一端则被系在纪九腰间，关阙和他一前一后，带着两个大圆葫芦，在太空中漂浮向前。
纪醒的两只手按在气囊壁上，脸也紧贴上去，因为太过激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骨碌碌地左右转。
“醒宝雀宝，看我们的星舰。”气囊里突然响起纪九的声音，微微有些失真。纪醒转过头，接着惊喜地笑：“哈哈，好，看星舰，我看星舰。啊！是琪琪叔，我看见了琪琪叔。”
舰内必须要留人，机器人便没有进入太空。纪醒看见它站在舷窗后，便朝着它激动大喊：“琪琪叔，哈哈，琪琪叔，哈哈哈哈。”
“啾啾啾！”
纪醒和鸟崽都朝着机器人挥动胳膊和翅膀，机器人便也在舷窗里朝着他俩挥手。
“醒宝，雀宝，你们看父亲指的地方。”
纪九的声音响起，纪醒和鸟崽都看向关阙手指的方向。
只见太空中悬浮着一颗暗黄色星球，表面分布着明暗交替的带纹，还有着一圈炫目的行星环。这样置身于太空中观看星体，和在舰舱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光更加清晰，更加壮观，也因为附近空域没有任何参照物，让它看上去既像是位于遥不可及的远方，又像是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摘取。
鸟崽怔怔地看着那颗星球，纪醒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撼，眼睛一眨不眨，微微张着嘴。
纪九低声讲解，声音通过耳机传入气囊：“那是W944行星，表面温度很低，大气层也很稀薄，所以我们不能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纪醒突然发出一阵兴奋的笑声。
纪九等他笑过后继续道：“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哈哈哈哈……”
关阙询问地看向纪九：“他怎么了？”
“我，我，我，哈哈哈哈哈哈……”纪醒的声音有些尖锐，说了几个我，然后又开始大笑，双拳也紧紧攥在胸前。
纪九：“……”
纪九沉默两秒后，对着关阙道：“他太激动了。”
待到纪醒终于平复情绪，关阙才拽着绳子继续往前飞行。
“爸爸，那个是什么？是鼠鼠洞吗？”
“那是行星表面上正在起风暴，你看见的那个是风眼。”
“啾啾啾啾。”
“对，雀宝说得对，那不是鼠鼠洞。”
但纪九渐渐有些不安，频频看向关阙，当他们在某一处停下时，纪九看着远方的黑暗，突然便抓着绳子飘向前方。
关阙察觉到他仓促的靠近，便也朝他伸出手，将他一把揽进怀里。
纪九动作有些急切地抬手，抱住了关阙的肩。
关阙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便轻轻敲了下他的面罩，表示出询问。
纪九的呼吸渐渐平稳，抿了抿唇，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没什么。”
他见关阙还看着自己，便只得继续道：“我就是想起我们上次离开银辉星，然后不得不在太空里行走，想要赶去空间站的那件事。”
虽然他没有说太多，但关阙立即明白过来，便抬起胳膊，抱住那穿着宇航服的笨拙身体，轻轻拍着他的腰。
“我太害怕失去你了。”纪九喃喃道。
关阙伸出一只手，手掌覆在纪九的面罩上。纪九便侧过头，将脑袋靠在他掌心处。
两人在太空里安静地拥抱着，纪九耳机里却响起纪醒的连声呼唤：“爸爸，爸爸，爸爸……”
“怎么了？”纪九没好气地问。
两人转过头，看见纪醒和鸟崽都趴在气囊上，仰头盯着他们看。
“怎么了？你还问怎么了？”纪醒坐在气囊里，手心拍着手背，“亲娘哎，我们在太空里呀，爸爸你还要父亲抱抱，还要父亲拍拍哄睡觉。”
纪九忍不住笑了起来，纪醒和鸟崽见他笑，也跟着嘻嘻啾啾。关阙虽然没有出声，但那双眼窝里也闪着愉悦的光。他按下背后的飞行器，带着他们继续飞向前方。
“啾啾啾啾！”
“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几天，只要纪醒在星舰里呆得无聊，关阙便会停下星舰，带着他们去太空里溜达上一圈。
纪九有时候会在舰内留守，让机器人和他们一起出去玩。每到这时候，他总是懒懒地靠坐在副驾驶位上，只偶尔欠起身，调整一下按键。
舰内开着播放器，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声和笑闹声。他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纪醒不再抗拒关阙，总随时黏着他。关阙操纵星舰时，他和鸟崽便坐在操纵台上玩耍。关阙看似在专心操作，却总能耐心回答他们的问题，并在他们打闹着要摔下操纵台时，突然伸手接住。
纪醒每天醒来还没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喊父亲。
“我要父亲给我穿鞋。”
“我要父亲给我穿衣服。”
“父亲，我拉完大大了，你给我擦屁股呀。”
“我不想自己吃饭，我要躺在这里，让父亲来给我喂。”
纪九正吃着饭，拿筷子指着纪醒：“你仗着你父亲宠着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挨一顿收拾。”
“我才不挨收拾呢，我又不理纪九，我有父亲，哼。”纪醒躺在沙发上，有恃无恐地道。
关阙端着纪醒的小碗，去沙发边坐下，但拿起勺子后却没有动作，只盯着手里的碗。
“啊……”纪醒张着嘴等了片刻，问道，“父亲，怎么不喂呢？”
关阙抱歉地道：“我每次吃饭都要你爸爸给我喂，我有点想不起该怎么使勺子了。”
纪醒震惊：“这个还会忘记吗？”
“如果一直让别人喂饭，自己就会忘记的。”关阙点点头，声音柔和地问，“醒宝，你教我一下吧。”
“好吧，我教你。”纪醒从沙发上爬起。
关阙将纪醒抱去了餐桌旁，将小碗放在了他的面前。他连接喂了自己几口，问道：“父亲，你学会了吗？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关阙去接他的勺子，“那让我来喂你吧。”
纪醒连忙抱住自己的小碗：“不用了，我，我还是自己吃吧。”
在太空航行了十五天后，星舰终于进入了水羊星系，并抵达了艾阿扎所说的那颗无名行星。
这颗无名行星没有详细数据，只是飞行器在进入大气层后，才发现表层布满灰白色的山岩。
“风阻增强器已打开……反作用动力器已打开……已选择好着陆点，距离着陆还有十秒。十，九，八……三，二，一。”
关阙在纪九的倒计时中向下搬动操纵杆，一阵剧烈的颤动后，飞行器稳稳降落地面。
关阙目光在屏幕数据上飞速浏览：“……重力适宜，空气成分适宜，氧气含量充足，地表温度25&#176;。”他转头看向纪九，“可以不用穿航空服，直接在地面行走。”
片刻后，星舰门打开，舷梯放下，关阙和纪九走出了舱门。出现他们眼前的，是一座高耸的银白色山峰，而根据艾阿扎给他们提供的坐标，那个发现陨石的山洞，就在那座山峰的背后。
纪九拿着探测仪，查看上面的数据：“这个星球上遍布勒麟山岩，表层看似荒芜干燥，但岩层下有着充沛的地下水——”
“爸爸，父亲。”
“啾啾啾！”
两人转过头，看见关闭的舱门又被打开，纪醒和鸟崽都在往舷梯下冲，被机器人一手一个给抓住。
鸟崽被机器人提着翅膀，只垂头丧气地悬在空中，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而纪醒却在奋力挣扎，冲着两人喊：“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我们很快就回来。”纪九冲他俩喊道，“你们就留在舰里，思琪叔陪你们玩。”
“我不，我也要去……”
“啾啾啾。”
纪九和关阙对视一眼，关阙拉住他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低着声音道：“那就让他们去吧，这里应该也没什么危险。”
“黏黏糊糊的做什么？”纪九啧了一声：“你这妖骨，又在狐媚惑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关阙惯着这两个，不想拂了他的意，便道：“你们父亲想让你们一起去，爸爸听他的，大家都一起去。”
“呀！哈哈哈，父亲你好好哦。”
“啾啾啾啾。”
两小只迅速冲下舷梯，机器人站在舱门口看着，纪九又对它道：“琪宝，一起呀。”
“家呢？没人守家，家里总得有一个冷静的人，不能一起放纵。”机器人道。
“不需要，舱门锁上就行。来吧宝贝，哥哥带你去兜风。”纪九朝它伸出手。
“你们这些没有原则的家长，就是毁掉孩子一生的头号杀手。”机器人话虽这样说，却飞快地下了舷梯。
这座山峰虽然高，但占地不广，山脚也是平坦的灰白岩。一行人很快便绕到了山背后，却又齐齐顿住脚步。
面前不再是平坦的岩层，而是出现了一条河流。河面宽广辽阔，河水清澈碧蓝，但却深不见底。
纪九拿着地图仪，对照上面的坐标数据，纳闷地道：“阿扎叔所说的坐标就是这里，可他说山脚下有一处山洞，前方是平坦的岩层，没说过这里有一条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关阙道：“这颗行星表面布满勒麟岩，而勒麟岩层下总会有充沛的地下水。倘若遇上地震，地下水溢出，便会形成河流。”
纪九往前几步，沿着旁边的山往前望去。
“如果这条河形成不久，那么那个旋眼山洞就被淹没在了水里。”他指着前方那露出水面的山壁，“就在那块镜子似的山壁下面。”
“那你们就在这儿吧，我自己去就行。”关阙道。
纪九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旋眼，但目前也没有其他办法，便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如果情况不对，马上就出来。我们是来恢复的，不是来受更重的创的，大不了放弃这个办法，直接去夺取日冕和月辉好了。”
关阙柔声道：“我都明白，我一定会注意安全。”
关阙拿着陨石走入水里，纪九看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幸好被机器人一把拉住，才没有踩入水中。
虽然他没有出声，但关阙还是听见了动静，又转过身，淌着水走了回来。
“……阿宝。”
关阙一把将纪九搂入怀中，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发顶。
“小九，我爱你。”关阙低沉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语气既认真又温柔。
纪九也紧紧回抱着他，眼眶刹那间有些泛红。
“我也爱你。”他刚说完这一句，便觉得这像是生离死别前的台词，便立即又道，“我们现在不要说这个，不吉利，你赶紧说点其他的把这冲掉。”
“那要我说什么？”关阙顺从地问。
“随便说点什么，比如让我别忘了底舱还晾着衣服，不不不，这个也不行。让我耐心等着，你很快就出来，不不不……”
关阙低低笑了声：“宝贝，你真可爱。”
纪九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虽然这句不适合我，但是还可以，没有那种氛围了。”
“爸爸，父亲，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一会儿抱抱一会儿抱抱。”纪醒被鸟崽牵着站在一旁，两个都仰头看着他俩。
两人这才慢慢分开，关阙又蹲下身，左右手分别搂住纪醒和鸟崽，下颔骨在他们头上碰了碰，就像在亲吻他们的发顶。
接着转身，再次走向了河流。
几双眼睛都看着他的背影。鸟崽、机器人和纪九眼里流露出的是担心，只有纪醒咬着自己手指，看着关阙慢慢沉入那一弘河水，满眼都是羡慕。
“爸爸，我也想去水里玩儿。”
“不行。”
“爸爸……”
“不行。”
荡起涟漪的河水慢慢归于平静，机器人怕两个小的等得不耐烦，便带着它俩去河滩上玩石头。纪九则一动不动地站在河边，盯着旋眼山洞所在的那片水域。
关阙潜在水里，顺着山壁往前，很快便看见了没在水中的一处山洞。他刚游进洞口，发现拿在手里的陨石开始发出亮光，便清楚自己找对了地方。
这条洞很深，洞中原本没有光线，但陨石发出的光芒越来越甚，将他身周的水域和山洞都照亮。这些山壁也是勒麟岩，壁身光滑，水里生着一种色泽鲜艳的小鱼，也不惧人，只好奇地跟着他一起往前。
关阙游了约莫几十米，前方的笔直山洞突然转右，当他游过这处拐角后，前路消失，已经是到了山洞尽头。右侧洞壁处的水流在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漩涡，而那漩涡的中央，则显出了一块青色石板。
关阙手里的陨石，此时像是受到了石板的吸引，也发出了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芒。那些光芒穿破石块，如有实质般悬浮在关阙身周的水里，随着水流旋转流动，再尽数钻入骨架，消失不见。
而他的骨头表层，逐渐浮起了一层莹润柔光。
关阙拿着陨石继续往前，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石板的引力，牵引着他的手臂往前伸去，将陨石按在了石板上。
陨石和石板相贴的瞬间，洞内光芒大盛，一股磅礴力量迸发而出。洞壁上的石块纷纷脱落，水流呈现出极速转动的漩涡状。而位于旋涡中央的骨架，正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肌肉，血管和筋脉如蛛网般在肌肉上延伸攀附。
关阙感受到了强大的力量冲击，身体也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那是一种凌迟般的疼痛，如同尖刀刺入皮肤，再一片片割下血肉。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忍着剧痛，只将陨石牢牢撑在石板上，昏沉的脑中却闪过了数个画面。
他看见了自己的第一次突破。
少年跌跌撞撞地走在海边，神志不清地扑倒在一块礁石上，仰起头，发出野兽般的凶狠嘶吼，再痛苦地倒下去，在海滩上翻滚挣扎……
他原本没有这段记忆，却在此时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像是尘封的胶片被装进放映机，在他脑内原原本本地开始播放。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了突破成中阶的自己被族人们背了回去。
但一架黑鸦星舰停在了院子外，从舰上下来几名黑衣人，将还在发烧昏迷的他抬上了星舰……
像是镜头切换，下一幕便是暗无天日的地下训练场，四处都是野兽的低吼，地面上溅着深黑色血渍。几名少年赤着上身，手握匕首，正在和一群饥饿凶狠的野兽对峙搏斗。
他在那群少年中看见了自己，正将匕首刺入一头野兽的脖颈，但那瘦削的肩头也被生生撕咬下来一块血肉。
他看见他被吊在铁链上，无力地垂着头，长鞭一下下落在布满血痕的单薄背脊上。他对面站着一群满眼惊惧的少年，神情阴鸷的大长老从他们面前走过，指着吊在铁链上的他，说这就是不服管教的下场……
画面再度切换，场景变成了一座荒废的城市，天上飞纵着炮火，四处冒着浓烟。
他站定在这座废墟里，转着身四处打量，在看见不远处那座半圆拱形的城堡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是旋五行星赤牙城。
因为只来过一次，所以他对这座城市算不得太熟。但这座城市又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因为纪九的所有坎坷都是从此地而起，而他自己也是在这里从中阶突破成了高阶，并顺利地拿到了光明之眼。
一枚炮弹尖啸着从头顶飞过，他仰起头，视线跟着移动，再收回来时，便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那个曾经的自己，穿着代表着序列者身份的黑色制式风衣，正跌跌撞撞地从容堡大门冲了出来。

第79章
关阙记得这个时间点。
他通过突破时爆发的强大能量，杀死了围攻自己的两名高阶序列者，并带着光明之眼离开容堡，登上飞行器去往H58，在那里遇见了纪九。
只不过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离开容堡到登上飞行器的这段时间里，自己曾经历了什么。
他看着那时的自己，看着他步履不稳地走了过来，双目赤红凶戾，呼吸粗重，如同一头狂躁的野兽。
他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刚从中阶突破成高阶，还不能控制陡然巨增的精神力。它们如同汹涌潮水在体内乱窜奔流，造成那时的他意识混乱，神志不清。
“……马上放弃任务，各队立即回飞行器，准备撤回主星。”
当这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关阙整个人倏地僵住，并迅速转过了身。
他的视线越过那堆塌陷的房屋废墟，看见一名银盟军士官正冲着他这方向飞奔而来。虽然那名士官的脸被头盔遮挡了大半，但光凭那颀长的身形和奔跑的姿态，他一眼便认出来这是纪九。
关阙一时间忘记了这是自己的记忆，欣喜地迎了上去。但一声小九还未出口，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至身后爆开，朝着四面八方喷发。
他对这精神力再熟悉不过，因为这就是属于他自己的精神力。他下意识想去控制，却没有丝毫作用，同时看见正在奔跑的纪九已被精神力击中，朝着旁边飞出，撞在了一处断墙上。
“小九！”
他急忙飞奔而出，冲到了纪九身旁，俯身就要去抱他。
但他伸出的手却穿过纪九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触碰。
“小九，小九你怎么样了？小九……”
纪九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他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压住，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关阙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回头，看见那逐渐散去的浓尘烟雾里，一道人影正慢慢走了过来。
他看见了那个自己，看见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纪九，像是一只贪婪凶狠的野兽，让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也一阵阵发紧。
“你想做什么？停住！”关阙朝着他厉声喊。
关阙深知刚突破时的序列者已失去了神志，只想泄掉体内那让他们痛苦难受的能量冲击，是只被本能驱使着的野兽。
他看了眼已经昏迷过去的纪九，警觉地起身，挡在了那个“关阙”身前，并用力朝着他击出一拳。
拳头径直穿过“关阙”的头颅，力道也消散在空气中。他一次次挡在“关阙”身前，又眼睁睁地看着他穿过自己的身体，慢慢走向了纪九。
关阙只能朝着昏迷中的纪九嘶声大喊，让他快点醒来，快点离开这里。他拳头次次落空，便想去搬动旁边的砖石，但他就像是穿梭在放映机播出的一段影像里，无论怎么努力，都接触不到任何实体。
“别伤害他，求你快走，你快走……”关阙挡在那个自己身前，看着他狂乱的双眼，嘶哑着声音央求。
但他却只能看着他穿过自己，一步步走近纪九，再将人抱起，像是叼着猎物的凶兽，慢慢走向了旁边的屋子。
他追进了屋子，看见那个自己将纪九放在墙边沙发上，扯掉他的衣物，再俯身压了上去……
关阙徒劳地阻挡，徒劳地朝着他挥动拳头，目眦尽裂地嘶喊怒骂。
拳头一次次落空，他才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一段回忆。而他陷入在这场回忆里，见证了曾经的自己对纪九施加暴行，却什么也做不了，也无法阻止。
他顺着墙壁慢慢坐了下去，双手紧抱着头，发出连声嘶哑的低吼。痛苦像岩浆般流过心脏，淌过肺腑，连魂魄都被灼出了一个个孔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废墟中。天空上闪烁着炮火光芒，银盟军星舰被炸毁解体，正大块大块地往下坠落，宛若划过天际的流星。
他再次看见了自己，看见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只站在一片废墟里，茫然地打量四周，接着便走向了前方停舰坪。
关阙看向纪九所在的那个屋子，那片场景却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心里清楚，是随着那个自己的离开，那屋子正在逐渐离开他的视野范围。
就在那模糊的画面里，他看见有十来人从容堡里冲了出来。虽然瞧不清服装和容貌，但他们行动迅速，双手是端着枪的姿势，应该是一队士兵。
领头的人频频抬手，一队人跟着他在废墟上左右来去。关阙刚判定他是在查找信号，便见他径直冲向了小屋所在的位置。
关阙担心着纪九，也立即冲了过去。但随着那个自己离得越来越远，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浅淡模糊，像是荡起了层层涟漪的水面。
他跑至房子门口，也只瞧见有人将纪九从屋子里抱了出来。
纪九的身形一动不动，应该还昏迷着，他看见那队人抱着他，冲向了远处停着几架星舰的地方。
关阙还想跟上去，但浅淡得只有一丝痕迹的画面终于彻底消失，眼前也一片黑暗……
。
被湖水淹没的山洞里光芒大盛，水流旋转出一个巨大的漩涡。而位于旋涡中心的关阙已不再是骨架状态，有着英俊的面庞，线条流畅的肌肉和紧致的皮肤，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原本模样。旋涡边缘水流湍急，旋涡中心却风平浪静，他身无寸缕地悬浮其中，如同完美诞生的海洋之神。
巨大的轰鸣声渐渐消失，灼亮的光芒和旋转的水流也逐渐平息，而漂浮在水中的关阙，却突然睁开了眼。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水中，双眼注视着前方。
片刻后，他闭上眼，有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又瞬间融入冰冷的湖水中。
纪九一直站在湖畔，注视着前方山壁。当山体里传出隆隆响动时，他紧张得手足发软，后背冒汗，若不是怕干扰到关阙，只想跃入水里，潜进那山洞一看究竟。
机器人也握紧双手，不安地探头探脑，又问道：“刚才那里在冒亮光，阙哥是不是在水底下炸了？”
“别胡说，那应该是碎片被瞬间激发出的能量。”纪九抿了抿唇，“他说过会小心的，不会出什么问题。”
“啾啾啾。”鸟崽也在旁边点头。
机器人便道：“是的，就算有问题也没关系。我潜进洞去，把他炸散架的骨头捞出来就行，大不了再睡上几年。”
不过只要有动静，便表示那旋眼的确对三块碎片起了效用，纪九心里稍微松了些。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机器人和鸟崽，又四下张望，神情突然骤变：“纪醒呢？”
“纪醒？”机器人和鸟崽都转身看，只见岸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纪醒正游在水里，好奇地瞪大眼睛看四周，时不时钻入水底，去摸那莹白的石头，或者用手指去戳那些游经身旁的斑斓小鱼。
刚才右边山壁发出隆隆声响时，大家都面向那方看着。他也弯下腰伸出脑袋，小脚不知觉往前挪，然后一步踩空，就滑进了水里。
他摔进水里也并不惊慌，就飘在水下，仰头看着岸上的人。他见纪九和机器人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山壁，并没有注意自己，便又转过身，游向了湖泊深处。
纪醒在水中游了一圈，看见某个方向亮光大盛，便寻着那光亮游了过去，再钻进了一处山洞。
亮光位于山洞前方，他顺着水道游向深处，但才游至一半，山洞里的水流便在开始旋转，带得他如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纪醒被转得晕头转向，只闭上眼睛慌张地喊爸爸，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身旁的物体。
他不知道转了多久，当水流终于慢慢平息，他瞧见前方有一处较大的水下空间，还有着明亮的光线，便朝着那处游去，还抽抽搭搭地喊着爸爸。
他没有意识到他此时并没有张嘴，但依旧能发出声音，并随着起伏的水流传了出去。
关阙闭着眼飘在水中，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扭头看向右方。
当他看见那正朝着他游来的小孩时，一时间忘记了任何反应，只怔怔地看着那处。
纪醒正惊慌地往前游。他身上的衣物被水流卷走，此时全身光裸，短手短脚在水里摆动，像是一尾灵活的小胖鱼。
他也看见了悬浮在水里的关阙，先是呆了一瞬，接着便迅速上前，悬浮在关阙前方，歪着脑袋打量他。
他在这里遇到了人，顿时心安下来，也不再那么惊慌，只将一根手指含进嘴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怎么在这里呀？”
关阙脑中一片空白，只死死盯着纪醒。小孩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只继续道：“哥哥，你有点好看哦。”
纪醒仰躺在水里，绕着关阙游了一圈，开始自我介绍：“我是醒宝，你是谁呀？你住在这里的吗？我还是001战士纪醒，002战士是我哥哥。唔，有时候他是001。你这里有鼠鼠洞吗？有兔兔吗？前面有好多小鱼，它们是你的鱼吗？”
纪醒绕着关阙转圈时，关阙也缓慢地转动身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当纪醒在水里翻转一周，显出耳背后的腮时，关阙终于停下了转动。他像是沉入水中的雕塑，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动作，只有眼眶慢慢泛起了红。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想说话吗？”
纪醒正叽叽呱呱说着，关阙却颤抖着伸手，将他一把搂进怀里。
他紧紧搂住纪醒，抚摸他的脑袋，侧头亲吻他的发顶。纪醒冷不丁被抱住，神情有些懵，也有些不安，立即就想挣扎。
关阙却按住了他的后背，闭上眼睛，颤抖着声音道：“纪九，纪九，我的纪九……”
纪醒听到这道声音，猛然抬起头，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父亲？你在哪儿？你在喊爸爸吗？”
他没有看到这处有其他人，又去推关阙：“你让我动一动，你别抱着我，我要找父亲。”
关阙没有放开纪醒，而是托着他的腋下，将他举到眼前仔细地看，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醒宝，是我，我就是父亲。”关阙再次开口。
纪醒愣愣地看着关阙，关阙拉起他的一只小手，贴在嘴边，轻轻吻了下。
“你是父亲？”纪醒问。
“是的，我是父亲。”关阙回答这句时，声音越加暗哑。
纪醒伸手去摸他的嘴，他的眼睛和鼻梁，关阙便任由他抚摸自己，发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纪九说起过好多次，说纪醒长得像他，是因为纪九怀孕时就盯着他看，所以肚子里的胎儿长相也开始发生变化，和他越长越肖似。
他自己原本也这样认为，直到这时才明白，纪醒长得像他，并不是因为纪九孕期盯着他看，而是因为纪醒就是他的亲生子。
“父亲，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纪醒惊讶地问。
关阙强忍着激动，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父亲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可是你长得像骨头怪呀！”
“那是父亲生病了，现在病好了。”
“病好了哦……”纪醒语气呐呐地道，一双大眼睛只紧紧盯着关阙，像是想从他脸上辨认出一些属于之前骨架的模样。
片刻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仿佛面对这样全新容貌的关阙，突然让他有些害羞。
“你现在，嘿嘿，好奇怪哦，嘿嘿。”
关阙也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立即问道：“爸爸知道你下了水吗？”
“啊？”
“你现在在这儿，爸爸知道吗？”
“啊？”
关阙顿时明白过来，只将那块碎片拿在手中，再抱着纪醒游向了山洞外。
纪九此时正潜在湖里，心急如焚地寻找纪醒。机器人直接在水底行走，大步跃起，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找人。
纪九在水里游了一圈，一直潜到肺部空气已经抽尽，这才浮到水面换气，同时对站在岸边的鸟崽喊道：“纪雀，你就呆在那儿，不要乱跑。”
“啾。”鸟崽连忙应声。
纪九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潜入水里。这水底空空荡荡，连一根水草也没有，视野很是清晰。他看见了山壁下方那个冒出亮光的山洞，也能看见湖另一头的机器人，正在水底快速前进。
湖底没有发现纪醒，山洞内还闪着光，表示纪醒没掉入水里，而关阙那边的情况尚好，这让纪九心里好受了些。
但他转念一想，纪醒如果是在岸上消失，那会不会是被什么猛兽给悄悄捕走了？
纪九想到这里，刚稍稍放下的心就猛然揪紧。他后悔自己判断失误，在第一时间下水找人，要是纪醒是被猛兽给叼走了那该怎么办？
纪九立即就要浮上水面，但刚摆动双腿，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里：“小九。”
他身体猛地一颤，再迅速转头，便看见那个还冒着亮光的洞口，游出来了一道颀长健壮的身影。
那人全身光裸，展现出完美的身材和肌肉线条，脸庞被投射进水中的光线照亮，英俊得不似真人。
纪九在看见关阙的第一眼，心潮便为之激荡，神思也有些恍惚。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光仿似衔接上了在古费城的那一刻，仿似这五年的漫长等待从来都不曾有过。
他就站在院子里，关阙只是刚从外面回来，推开了家里的雕花大门，面带微笑朝着他而来。
但下一秒，他便看见了被关阙抱在怀里的小孩。
小孩也全身光裸，虽然被关阙抱着，两条胖短的腿也在拨着水。他脑袋转来转去，神情灵活，没有半分溺水模样，随着他的动作，那头顶的一蓬发丝也在水里柔软地飘拂。
纪九一时间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只悬浮在水中，怔怔地看着他们。
纪醒也瞧见了纪九，欣喜地笑了起来，并探出身，朝着纪九伸出双手：“爸爸！”
他喊了好几声，纪九都没有任何反应，一直注视着纪九的关阙哑声道：“你发出的声音只有父亲才能听见，爸爸听不见。”
“为什么呀？”
“等你长大了，成为了序列者，才能让爸爸在水下也能听见你的声音。”
纪九有些怀疑这是自己的一场幻觉，他想抬手去揉眼睛，手臂却使不出半分力。他也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水底，忘记了肺部正发出缺氧的疼痛，只想喊一声醒宝。
但他刚张嘴，冰凉的水便涌入口中，一串气泡飘向了水面。关阙已经松开了纪醒，箭矢一般冲到纪九面前，再将人揽进怀里，吻上了他的唇。
机器人已经赶了过来，抱着纪醒游向水面。
纪九的脑子有些昏沉，既被幸福和激动冲击着，又不明白纪醒为什么会在水里。但既然纪醒已经平安，他脑中暂时便只剩下关阙，只剩下这个将他紧拥在怀里的人。
关阙连接给他渡了好几口气，正想移开唇，但纪九却紧抱住他，还压住他的后脑勺不让动，舌头也探入了他的齿间。
关阙便更加用力地抱紧纪九，用力地吮吻他的唇。关阙的唇舌带着水流的冰凉，让纪九感觉到了疼痛。但他此刻需要这种疼痛，也用力地回吻过去，眼泪却又不自禁地涌出，被水流给轻柔地带走。
片刻后，关阙缓缓移开唇。恒星光线穿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在纪九脸上也投下了晃动的斑驳光影。
关阙的目光在纪九脸上一寸寸移动，既充满喜悦，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只能再将人紧抱入怀，脸颊相贴，轻轻厮磨。
纪九此时没法开口，只能搂住他的腰，示意他去往水面。但两人还没动作，被机器人抱走的纪醒，竟然又从水面潜入水中，全身光溜溜地在纪九身旁绕圈。
他对上纪九的视线，立即表演360度翻转，前空翻，后空翻，不停得意地笑：“爸爸你看我，哈哈哈，爸爸你看我呀……”
纪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身处深水里，嘴巴也在自然地开合，如同在陆地上一般。
而他的目光移到小孩的耳后，看见那原本平整光滑的肌肤上，已经多出了两个鳃。
机器人此时也从水面潜了下来，站定在水底，木木地看着纪醒，屏幕上不断闪起雪花点。
“琪琪叔，你能这样吗？”纪醒游到机器人面前，双腿在水里分成马步，双手做持枪状，“砰！砰！砰砰！”接着一个后空翻，“砰！砰砰！”
机器人屏幕上的雪花点消失，彻底归于黑暗。
关阙一直沉默地看着纪九，此时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拖起沉在水底的机器人，对纪醒道，“醒宝，走，我们先去水面。”

第80章
鸟崽将翅膀背在身后，在岸上焦急地左右踱步，不时转头看一眼湖面。它下一次转头时，看见湖面上冒出来的纪九，便欣喜地冲他啾啾叫个不停。
当它看见紧跟着浮出水面的关阙时，声音停下，微张着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也慢慢浸入一层水光。
“啾啾！”它发出一声大叫。
关阙也看见了它，朝它露出一个柔和的笑：“雀宝，父亲回来了。”
鸟崽激动地冲上前，扑通一声跳下水，接着便从众人视野里消失，水面上只冒起了一串泡泡。
“雀宝。”
“哥哥。”
三人齐齐潜入水中，只看见鸟崽正秤砣似地往下沉。它在水里扇着翅膀，尖嘴一张，冒出一串水泡。
关阙飞快地游前，将鸟崽一把捞起，托出水面，再倒拎着捏它的胸膛。
“雀宝。”纪九着急地游了过来。
好在鸟崽并没有被溺着，从嘴里倒出几口水后，便开始啾啾地叫。
“没事吧？”关阙将它抱进怀里。
“啾啾。”鸟崽贴在关阙脸上，湿漉漉的翅膀抱住了他的脖子。
纪九见鸟崽没事，两个小的缠着关阙叽叽喳喳，便干脆游去了岸边。他没有立即上岸，只坐在浅水里看着前方，机器人在他身旁坐下，卡壳般一声不吭。
关阙抱着鸟崽站在水里，露出肌肉分明的上半身，两条性感的人鱼线往下延伸入水中。纪醒则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以躺在水面的姿势绕着关阙和鸟崽兜圈，嘴里还不停说着。
“哥哥你下来嘛，这水里好好玩。”
“啾啾。”
“你下来嘛，真的好好玩，我带你去水里捞小鱼。”
“啾。”鸟崽使劲摇头。
……
眼见纪醒又沉入水里，两只胖脚丫在水面上快乐地踢蹬，机器人终于忍不住开口：“纪九。”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耳朵位置：“我刚才看见了醒宝。”
纪九被光线晃得半眯起眼，片刻后才回道：“我也看见了。”
“那他……”
“吴思琪，先别说这个话题，我现在不想谈。”
机器人看看他，便没有做声。
纪九此时心里很乱，连情绪都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为关阙的痊愈狂喜激动，另一部分却又因为纪醒而迷茫和惶惑。
如今事实就摆在面前，那次他在赤牙城遇见的并不是手下士兵，而是一名序列者。此时再回忆那道模糊的身形，回忆对方的身高体型，一股寒意从他心里升起，迅速爬升至四肢百骸……
“爸爸，你快来玩呀。”
纪醒的话打断了纪九的思绪。他抬头看去，看见纪醒在冲他挥手，关阙抱着鸟崽站在纪醒身旁，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纪九立即敛起所有情绪，冲着关阙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又若无其事地对着纪醒挥挥手：“爸爸不玩了，你们也快点上岸。”
待到上岸后，关阙穿上了机器人递来的斗篷，将那块陨石装进衣兜，再牵着纪九走向星舰。纪醒和鸟崽跑去前面，机器人紧跟在他俩身侧。
“醒宝，你的衣服呢？”
“我不知道哦，可能被小鱼给我脱了。”
“那你慢点跑，鞋也没了，当心地上的石子扎脚。”
“不扎。琪琪叔，我还可以行军。”纪醒作势要扑在地上匍匐前进，机器人连忙将他喊住，“我知道你可以行军，但回到星舰穿好衣服再表演。”
……
纪九看着纪醒的背影，虽然一再让自己现在不要去想，但思绪总会悄无声息地蔓延开，神情也变得有些恍惚。
关阙安静地走在他身旁，平视着前方，那双眼如一汪漆黑深潭，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小九。”直到纪醒他们走远，关阙才低低地唤了声。
纪九回过神，有些仓促地从纪醒背影上收回视线：“怎么了？”
关阙顿了顿，问道：“刚才你吓着了吗？”
“肯定吓着了，先是担心你，接着又去找纪醒。”纪九停下脚步，和关阙面对面，仔细端详他的脸。
关阙已经恢复成了他记忆中的模样，他拿起关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轻轻蹭，感受着那温暖掌心落在脸上的感觉。又伸出手指去碰触他的眉眼，一点点下滑，抚过他的鼻梁，停留在那两片薄薄的唇上。
关阙一瞬不瞬地看着纪九，握住他的手，微微低头，在那手指上落下怜惜的亲吻。
纪九便环住他的脖子，再一次吻了上去。
“爸爸。”纪醒转过头，突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屁股，“哥哥，他们还要吃多久的嘴嘴啊？”
鸟崽便也转过身，歪着脑袋：“……啾啾啾。”
“你们两个看什么呢？快点走。”机器人连忙喝道，又赶紧拎起鸟崽的翅膀，另一只手牵着纪醒，匆匆走向星舰方向。
“琪琪叔，他们——”
“别问我！”
“我，我还没问呢。”
“什么也别说！纪雀，别往回看！要长针眼！”
“琪琪叔——”
“说了别问。”
“我不问嘛，你让我说句话嘛。”
“那你快说。”
纪醒小跑着被机器人牵着往前：“我要说的是，他们还要吃多久的嘴嘴——琪琪叔你别走那么快……哎哟。”
长长的一个亲吻结束后，两人的唇稍稍分开，但也额头相抵，轻喘着气，彼此呼吸相闻。
“阿宝。”纪九呢喃般地唤了声。
“我在。”关阙略微抬起头，继续在他脸上落下一个个滚烫的啄吻。
纪九翕动嘴唇，终于还是开口道：“纪醒他……他是虞人。”
关阙动作顿住了几秒，接着再次轻吻他的眉心，平静地低声道：“是的，他是虞人。”
纪九心里已经有了结果，所以在听见关阙的话后，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但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关阙的脸色同样苍白，他注视着纪九，眼里闪过一抹痛苦的挣扎。但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艰难地开口：“小九，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先别说。”纪九猛然打断他，又靠进他怀里，闭上眼摇头，“不管是什么事，现在都别说，别说……”
关阙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缓缓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抱在怀中。
良久后，纪九才牵着他，哑声道：“走吧，先回去，我今天太高兴了，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颗星球的夜晚分外静谧，星芒给层层叠叠的灰白色山峰渡上了一层柔光。
停泊在空地上的星舰里却热闹非常，机器人播放着音乐，鸟崽和纪醒在沙发上蹦跳，关阙正在岛台前忙碌，身前两个火眼上都架着锅。纪九则将他做好的菜端上小桌，时不时凑到关阙身旁，两人迅速交换一个短促的亲吻。
待到最后一道菜上桌，大家在小方桌旁坐下。纪醒和鸟崽同坐在一侧，每个面前都摆着一杯用野果汁调制的饮品，其他三人则各坐一方。
桌上搁着一瓶酒，酒瓶外裹着一层软布，保存得很是精心。关阙将那层软布拆掉，看着瓶身上的标签，轻轻念道：“暗兰朵。”
纪九笑了笑：“记得它吗？”
“当然。”关阙回道。
五年前，他带着厉奔匆匆离开酒店时，顺手从席上拿走了一瓶孕夫可以饮用的酒，便是这瓶暗兰朵。
“你一直带着它？”关阙看向纪九。
“对，不管去哪儿都得带着，等你痊愈的时候再喝。”
关阙放下酒，两人无声对视着，眼里却都露出脉脉爱意。纪醒舀了一勺子饭喂进嘴，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很大声地对坐在旁边的鸟崽道：“他们每次这样看啊看，就要吃嘴嘴了。”
纪九听得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揉纪醒的脑袋。关阙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分别给鸟崽和纪醒胸前系好餐巾。
纪九端着酒杯站在桌旁，目光看向关阙。
关阙立即会意，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今天是我们家的大日子，我们终于团圆了，全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这里。”
纪九转向右侧，对着端坐的机器人道：“吴思琪，这第一杯酒，我和阿宝要敬你。”
机器人一愣：“我？你们敬我？”
“对，我们敬你。”
机器人有些无措地站起身，两只机械手搓着自己大腿。见纪九和关阙端着酒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又将自己面前的酒杯端起。
纪九眼睛有些泛红：“吴思琪，要是没有你，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没有我们全家的团圆。别说我们家，连这个世界都会停下运转。”
关阙也郑重地道：“吴思琪，谢谢你在我缺席的这几年里，全心全意地保护他们，照顾他们，谢谢。”
两人说完，都和机器人的酒杯碰了碰，然后将整杯酒仰头喝下。
“干！”
“干！”
机器人也做出喝酒的动作，虽然只是个空酒杯，但屏幕上的嘴在大口大口吞咽。
纪九笑着看它喝完酒，又放下酒杯，上前半步，将它抱进了怀里。
“琪宝，我爱你。”他在机器人耳边低声道。
机器人沉默着，屏幕却闪起开心的光，过了几秒后才嘟囔道：“我当然知道了。”
“你们爱不爱思琪叔？”纪九又问纪醒和鸟崽。
“爱！”
“啾！”
“大声一点，别让思琪叔听不见。”
“爱！！！”
“啾！！！”
纪九抱着机器人左右摇晃，嘴里开始唱：“铁打的身躯钢铸的魂，勇敢机智无比可靠，上天入地双臂开炮，琪宝琪宝是琪宝。”
他在唱第一句时，鸟崽和纪醒便跟着加入。
“……啦拉拉哇哇哇靠，上天哇哇哇哇炮……”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机器人屏幕上的脸笑得看不见眼睛，只跟着节奏摇头晃脑，时不时伸手指着纪醒和鸟崽，示意他们再大声一点。
当它又指向关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关阙笑着摇头：“我不会。”
“不会就学！”纪九喝道，“我们家的人必须要会唱琪宝之歌。”
“学！”纪醒扑进关阙怀里。
“啾！”鸟崽也跃起，挂在关阙脖子上。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中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也到了纪醒和鸟崽的睡觉时间。
星舰里没有浴缸，只放着一个大木盆。纪醒和鸟崽都坐在木盆里，脑袋上各自搭了一条湿毛巾。
关阙穿着纪九为他准备的衣服，挽高衬衫袖子，给俩小的都揉出了满身泡泡。
“父亲，你现在很好看哦，你还会像以前那个样子吗？不要像那样了嘛。”
“啾啾啾啾。”鸟崽也担心地问。
“不会了，父亲以后都是这样。”
“哇！”纪醒高兴地在水里跳。
纪醒突然叫了声爸爸，关阙转过头，看见纪九就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双手环胸，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关阙朝他伸出手，他便走了过去，在关阙身旁蹲下，两人一起给他们洗澡。
最后再扯下挂在墙上的毛巾，将他们裹在一起抱了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
关阙将他们抱进小舱房，放在各自的小床上，纪醒在床上蹦跳着，对坐在床沿的纪九道：“爸爸，给我讲故事，把我哄睡着。”
关阙也在鸟崽的床边坐下，鸟崽一骨碌翻起身，要往关阙怀里跳：“啾啾啾啾啾。”
“跳成这样还要听什么故事？不如给你们唱段RAP？”纪九指着纪醒和鸟崽，低声喝道：“躺下！”
“父亲，父亲，好看的父亲。”纪醒此时正兴奋，哪里会听纪九的话，只一边跳一边大叫。鸟崽今晚也特别兴奋，扑进了关阙怀里，一下下在他腿上蹦跶：“啾啾啾，啾啾啾……”
纪九便转身离开房间，再进来时，手里便多了一根藤条。他将藤条在手中轻轻敲击，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纪醒没有再蹦跳，只慢慢收起笑，站在床上看着他。
“躺下。”纪九用藤条指了下床。
纪醒便老实地躺了下去。
“被子盖上。”
关阙立即就要起身去给纪醒盖被子，但见他已经自己扯过被子盖好，便又重新坐了下去。
纪醒转着眼珠，看见被关阙抱在怀里的鸟崽，又伸手指着它：“爸爸，哥哥还没躺下，你是不是要收拾它？”
“啾啾啾啾啾！”
“爸爸，它在吓我。它说我告状，要打我。”
“你睡你的，别管哥哥。”纪九转过身，藤条对准了鸟崽，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嗯？”
鸟崽便也松开抱着关阙脖子的翅膀，一个纵身，跃进了旁边的被子窝。
“爸爸，现在给我们讲故事。”纪醒道。
“行，讲故事。想听什么？”纪九问。
“小米可用灭23D导弹打掉咕噜兽第七个脑袋的故事。”纪醒非常流利地说道。
纪九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始讲，见关阙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便问道：“怎么了？”
“现在已经有灭23D了吗？五年前还是灭15A。”关阙道。
“没有，现在只有灭20A，但是20A已经讲了好几晚上了。”纪九解释，“可以适当地升升级。”
“灭20A和灭15A的区别在哪儿呢？”关阙虚心请教。
“灭20A主要体现在集束能力上，轰炸能力更强。”纪九笑了笑，“不过我也没有见过，只是看新闻才知道。”
“灭15A的集束能力不太行，主要体现在击打分散目标上。我觉得要打掉咕噜兽第七个脑袋的话，那需要精准度很高，灭15A可能更适合。”
两人开始谈论导弹的事情，纪醒和鸟崽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听，房门却突然被推开，机器人大步走了进来。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你们去休息吧，让我来哄他们睡觉。”机器人板着脸道，“请你们注意一下睡前故事的内容，不要给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
纪九便扯了扯关阙的袖子：“走吧。”
两人离开房间后，纪九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拿点东西，然后我们出舰去逛一圈。”
“好。”关阙应声。
纪九飞快地下到底舱，从储物柜里拿出一瓶酒，再顺着扶梯爬上一层。他一眼便看见关阙正站在小舱门口，神情专注地看着屋内，眼里满满都是温柔。
纪九走到他身后，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鸟崽已经睡着了，纪醒也闭上了眼，正含着自己的拇指吮吸，嘴巴一下下地动。
“……咕噜兽觉得自己数错了，想要重新数一遍，小米可说，不用重新数，我告诉你一个公式，你只要按照公式去计算就行了……”
纪九轻轻阖上门，拉上关阙的手，蹑手蹑脚地走向舱门。路过舱壁柜时，顺手从里面拿出了两个酒杯，塞进了关阙的左右衣兜。
两人牵着手从舷梯下到地面，还来不及站稳，便拥吻在了一起。
这个吻绵长而热烈，嘴里都带着未散去的酒气。关阙的热情瞬间便被挑起，他呼吸渐渐急促，一手握住纪九的后脑勺，一手按住他的后腰，并将他用力按向自己，和自己的身体紧紧相贴。
但当他灼烫的嘴唇上移，去亲吻纪九的眼睛时，突然便顿住动作，接着慢慢抬起了头。
纪九虽然在和他亲吻，但那双眼依旧清明，目光冷静，丝毫没有动情的模样。
关阙整个人像是被泼了盆冰水，脑内瞬间清醒，急促的呼吸平息下来，灼烫的体温也快速消退。
纪九看着他，轻轻摸了下他的脸庞，轻声道：“阿宝，陪我去湖边散散步？”
关阙沉默了片刻后道：“好。”
两人依旧牵着手，十指紧紧相扣，以一个亲密的姿势走向白天的那条河流。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冷湿的掌心，也彼此都心知肚明，接下来便有一些话要说清。
夜晚的湖面腾起袅袅白烟，湖水在星光的映照下，也闪着多彩的粼粼碎光。
两人在湖边坐下后，纪九便打开那瓶酒，从关阙衣兜里掏出两个酒杯，往杯里倒上了酒。
他倒得很满，直到酒水从杯沿溢了出来，关阙轻轻托高酒瓶口才停下。
“别喝多了，今晚吃饭的时候，你喝得就有点多。”关阙注视着他。
纪九垂着头，没有去看关阙的脸，只笑了笑：“没事，今天高兴。”
他放下酒瓶，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着关阙示意。
关阙便也端起自己的那杯，和他和轻轻碰了碰，再看着他仰头将一整杯都喝了下去。
“这瓶酒是我住在肯城时买的，那时候知道要东奔西走，担心再买不到酒，干脆就买了好几箱放在舰上。这两年没事的时候就喝一点，剩的也不多了。”
纪九长长吐了口气，问道：“口感怎么样？”
关阙只沾了下唇，却也点点头：“不错。”
纪九又拿起酒瓶，要给自己的空杯满上，一直看着他的关阙突然伸手，将他拿着酒瓶的手握住。
“小九，别喝了。”他哑声道。
纪九依旧没有看他，只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大手。
“阿宝，就让我再喝一杯吧。有些话，如果不喝点酒，我没有勇气说。”
关阙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缓缓松手，纪九便又仰起头，将那一杯酒喝了下去。
“呼……”他再次吐了口气，仰头看着天空，接着突然扬起手，将酒杯朝前方重重掷了出去。
酒杯在夜幕里划出一道长的弧度，落入远处湖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湖水也荡起了圈圈涟漪。
纪九脸上已经带了几分醉意，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揉了下脸，似乎这才鼓足了勇气，看着前方哑声道：“纪醒另一个生理学上的父亲，他是一名序列者。”
关阙自始至终只注视着他，闻言睫毛颤了颤，拿着酒杯的手也不自觉握紧。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次去执行任务的一名士兵，但实际上我搞错了，他是一名序列者。”
纪九半眯起眼，看向那烟雾缭绕的水面：“阿宝，那天你也在的，对吧？”

第81章
天上突然滚过一道闷雷，闪电将整个世界映照得惨白，潮湿水气攀上暴露在衣物外的肌肤，带着冰冷寒意。
眼见一场大雨就要来临，两人却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不时亮起的闪电照亮那两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纪九看着关阙：“阿宝，你那天也在赤牙城，但一直在容堡里抢夺光明之眼，然后就登上星舰离开了，对不对？”
良久的沉默后，关阙放下手里酒杯，声音低沉地开口：“小九，我用陨石进行恢复的过程已经给你讲过了，但其中还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给你说。”
纪九翕动嘴唇，却又侧头看向一旁，片刻后才再次开口：“既然我不知道，那就不用再说了。”
关阙喉结上下滚动，下定决心般地道：“我在突破成高阶时，忘记了一些事情，但在陨石对我身体进行恢复的过程里，那些忘记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我看见了神志不清的那个我，在离开容堡后，遇到了一名银盟军士兵——”
“阿宝，别说了。”纪九突然出声打断。
关阙却置若罔闻，只继续道：“我看见他在一条长巷里奔跑，听见他在命令他的士兵赶紧撤退——”
“别说了，我不想听！”纪九垂着头，咬着牙，脖子上也凸起了两道青筋。
关阙声音有些不稳，脸色也愈加苍白：“我看见那个我，控制不住身体内因为突破而猛增的能量，将那名银盟军士兵击倒在地上。我看见他截住了那名士兵——”
“我让你别说了！”伴随着天上一道闪电，纪九突然站起身，冲着关阙一声大喝，并重重挥出拳头。
闪电击中附近的山石，炸出一团耀眼白光。关阙被这一拳击得侧过头，也停下了声音。
纪九睁着充血的眼睛瞪着他，牙关紧咬，神情凶狠得近乎狰狞。
关阙保持着侧头的姿势，一缕鲜红从嘴角缓缓溢出。
这场大雨终于倾落，密集雨点瞬间将两人浇了个透，身旁那一整面如镜湖水也被击得破碎不堪。
纪九喘着气，雨水滑过他的脸颊和下巴，淌在他急促起伏的胸膛上。关阙慢慢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漆黑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浓浓的痛楚。
“你可以瞒我一辈子的。”纪九喘息着，哑着声音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相信的。”
“我是想瞒你一辈子，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伤心，也怕从此就失去了你。”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了？”温热的眼泪涌出纪九眼眶，瞬间又被雨水带走温度，冰冷地滑过脸庞。
“因为我爱你。”关阙的眼里也闪动着水光，哽咽着道，“小九，我不想再骗你了，一次都不想。”
两人都被雨水冲刷成了狼狈模样，脸色也都是如出一辙的苍白。但关阙眼里除了伤痛，还有种死刑犯等待法官最后宣判的绝望。
纪九长久地和关阙对视着，再提步缓缓上前。
“小九……”关阙乞求般地轻轻叫了声。
纪九停在了关阙面前，慢慢抬起手，抚上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关阙的皮肤冷得像冰，纪九指尖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移动，停在了那两片失去血色的唇上。
这几年来，他已经很少去回忆那件事，就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似的。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只是被他压在心底，隔绝在记忆之外，其实它一直都在那里，永远不会过去。
但那个让他憎恨厌恶，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起的人竟然是关阙，这让他在瞬间的愤怒之外，又有些茫然。
他看着面前这名被大雨浇淋的男人，看着他充满哀求和小心翼翼的眼睛，看他高大的身形因为痛苦而微微弯曲，那些恨意突然就失去了目标。他所有的愤怒，也随着刚才那重重一拳在逐渐消失。
他很清楚关阙是怎样深爱着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又是怎样深爱着对方。而在关阙为他付出一切，甚至包括生命的前提下，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阿宝。”
“在的。”关阙颤着声音回道。
此时的关阙看上去有些呆，有些可怜，也让纪九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记得，当他回忆起一切时，那痛苦不会比自己的少。
纪九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轻声道：“我爱你。”
关阙整个人顿时愣住。他的眼睛瞬间泛红，神情全是不敢置信，动了动唇，像是想询问，却又不敢开口。
纪九垂下头，很轻地叹了一声，接着便揽住关阙脖颈吻了上去。
关阙没有立即回应这个吻，只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慢慢溢出了一滴泪水。直到纪九重重咬了他一下，他才收紧手臂，凶狠地回吻过去。
两人如同角斗般接吻，都从彼此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纪九双手抱住关阙的后脑，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关阙一手紧揽住纪九的腰，一手在他的后背和囤部大力揉搓，将他往自己的身体上挤压。
两人胸内都澎湃着激烈的爱意，就算是紧紧的拥抱和唇舌纠缠也让他们觉得不够，只想能贴得更近，抱得更紧，更彻底地占有彼此。
大雨冰凉，两具身体却滚烫灼热。纪九突然被关阙抱起，一边继续和他接吻，一边抱着他前行，直到他后背抵上了一块大石才停下。
这里是两块大石形成的夹角，头顶刚好蔽住风雨。关阙将他放在夹角深处，动作急切地去解他的衣物。
纪九急促地喘息着，眼尾被情于烧得泛红，也迫不及待地去拉扯关阙腰间的皮带。
“这个怎么解不开？”纪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发出的。
关阙下巴上挂着几滴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只低喘着问：“这不是你给我准备的吗？”
“我没用过这样的皮带扣。”纪九抬起腿，难耐地勾上他的膝弯，“……你快点。”
关阙顿了顿，眼睛又红了几分，干脆不解皮带，只拉下拉链，再将纪九翻过身，让他趴在面前的石头上。
随着关阙的挺进，纪九嘴里溢出一声似痛苦似欢愉的身吟，往后扬起了头。关阙一边亲吻着他的脖颈，一边用力动作，一下下撞入他的身体……
暴雨灌注入湖，湖水掀起了巨浪，浪头极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山石，激起冲天水花和隆隆声响。
待到一切结束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这场大雨已经停歇，山石夹角内的那些动静也逐渐平息。纪九昏昏沉沉地靠在关阙怀里，任由他给自己穿衣，只听见石沿雨水坠在地面的滴答声响，还有关阙在耳边的温柔爱语……
他能感觉到关阙将自己抱回星舰，抱进了卫生间进行清洗。但刚涂上冰凉的沐浴露，那具坚硬滚烫的身体便又贴了上来，让他再次坠入一团火热中。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终于被关阙放过，而全身上下已经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法动弹。他陷入了温暖的被子里，被揽入一个熟悉且极安全的怀抱，这才身心放松地睡了过去。
纪九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直到听见床边传来纪醒的声音。
“爸爸，你还要睡多久啊？你快起床啊，你快起来！你还要睡吗？你是不是还要睡？我抓了一个虫虫，让它陪你睡好不好？”
纪九朦朦胧胧地听着，不想睁眼，只将被子角攥得死紧，提防纪醒将什么虫虫塞进来。
好在他又听见关阙的声音低低响起。
“醒宝，父亲和哥哥要去外面逛逛，但是怕迷路，你愿意陪我们一会儿吗？”
“唔，好吧，你们也太不让人放心了。”
“顺便把虫虫也送回家。”
“可是我想让虫虫陪爸爸一起睡觉。”
“虫虫愿意吗？你等我问问它……嗯，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虫虫说它要回家，以后再找你玩。”
“这样啊，那行吧。走吧，我们送它回家。”
待纪九终于睡醒，已经快至中午。他走出舱房时，看见关阙正摘下围裙，机器人将做好的饭菜摆上桌，纪醒和鸟崽则端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
“爸爸！”
“啾啾！”
纪醒和鸟崽看见他，都兴奋地打招呼。
纪九走了过去，在两个脑袋上都揉了一把，再转过头，便见关阙正站在岛台前看着他。
虽然关阙一言不发，但那目光却带着烫人的热度，让纪九突然就想起昨晚的那些胡闹。他顿时有些脸热心跳，只假装摸鼻子，抬手挡住了关阙的视线。
“醒了？”关阙的声音听上去倒是很镇定。
“嗯。”
“吃饭了吗？”关阙语气平静地问。
纪九：“……”
关阙顿了顿，又道：“我刚准备去做饭。”
纪九：“……什么？”
“不是，刚准备去叫你。”
纪九很辛苦地憋住笑意，但发现关阙其实也有些羞赧，这反而让他轻松起来。他说了声我去洗漱，便朝着卫生间走去，转身的刹那，冲着关阙眨了下眼，嘴里道：“滋……”
纪九进入卫生间，刚要随手关门，门扇便被一只手给抵住，关阙闪身钻了进来。
关阙身形高大，让本就狭窄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纪九正要开口，便被关阙迎面抱住，赶紧伸手抵住他的唇：“我还没刷牙。”
“我不怕。”关阙道。
“我怕！”
“那让我亲一下脸。”关阙退而求其次，在他手掌下含混地道。
“我还没洗脸。”
纪九见他抱着自己不松手，便道：“我那么讲究的一个人，你给我两分钟时间，让我梳洗一下行不行？”
关阙看着他拧成一团的衬衫衣领，眼睛弯了弯：“好，两分钟。”
纪醒和鸟崽坐在餐桌前，看着机器人给他俩分鱼肉丸子。
“爸爸怎么还不来吃饭呀？”纪醒咽了口口水。
“啾啾啾。”
“快了，他和你们父亲在抢厕所。”机器人板着脸道。
卫生间门开启，三个都转头看了过去。纪九和关阙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纪九搓搓手：“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吃的？哎……怎么有鱼肉丸子？我最不喜欢吃这个，这是小孩子才喜欢吃的。”
“这本来就不是给你吃的。”机器人道。
纪九目光一转，看见当中那盘拌妄羊肉丝，便问道：“那这个是给谁吃的？”
他斜睨着身旁的关阙，关阙笑了起来：“这是专门做给你吃的。”
两人说话时，纪醒咬着勺子好奇地问：“爸爸，你的嘴巴为什么这么红？”
纪九立即去摸自己的唇：“我刚刷牙了，所以嘴有点红。”
“噫……”纪醒对鸟崽道，“肯定是吃嘴嘴了。”
吃完午饭，机器人去收拾碗筷，关阙二人则去启动星舰，准备离开这里。
纪九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问道：“阿宝，我们现在去哪里？”
关阙没有回话，只低头输入一排数据。
纪九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数字，心跳慢慢加快。
“我们去银辉星？”他低声问道。
关阙眼睛看着数据屏，嘴里问：“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纪九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从这里去银辉星，起码要半个月时间，孩子肯定又会闹的。”
“我们不用赶路，就当这是一场太空旅行。每遇上一颗美丽的行星，我们就玩上一两天，然后再出发。”
“我……”
“阿扎叔说月辉在银辉星，那么我肯定要去一趟，就从耀炽城开始找起。”关阙的目光认真且专注，“而且我要陪你调查吴思宇，陪你把那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关阙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纪九是多么渴望为那些死去的士兵报仇，多么想洗清身上的罪名。但为了成为白骨的他，为了年幼的纪醒，他又不得不远离银辉星，在太空里四处流浪，将那些念头都摁在心底。
纪九没有再说什么，只侧头看向舷窗，但那抓着扶手的手指却用力得根根泛白。
关阙解开安全带，走到他身旁，将他揽进了怀里：“你也很久没见到你哥哥了，我们去见他，让他看看你，看看醒宝。”
纪九慢慢侧过身，将脑袋抵在他胸膛上，很轻地点了点头。
星舰启航，朝着银辉星所在的星域飞去。纪九手里调控着导航仪，嘴里问道：“上次你在赤牙城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发现？”
虽然已经得到了纪九的原谅，但关阙听见赤牙城三个字，依旧心头一紧，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这么紧张做什么？”纪九乜着他，压低了声音，“我如果要报复回来，也就是把你按在墙上搞一顿。”
关阙抿了抿唇，身体放松下来，却又迟疑着道：“那你可以报复回来。”
“你想得美。”纪九恨恨地道。
关阙总归心虚，便不再做声，纪九一眼一眼地打量他，又问：“你那时候完全失去了神志？”
“是的，完完全全失去了神志，一丝一毫都没有。”关阙加重了语气。
“也就是说，如果那时候你遇见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也要兽性大发地扑上去？”纪九的神情有些不爽，“只是恰好是我，不然就是另外一个人生下醒宝，另外一个人现在和你在一起。”
“只有你，不会有其他人。”关阙注视着前方显示屏，斩钉截铁地道。
“什么意思？”
“我们序列者在进行突破时，会被单独关去一个房间，因为他们在精神力的冲击下失去神志，会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会对其他人进行无差别攻击。”关阙解释。
“所以……”
“所以你是个例外。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遇到的是其他人，只会杀了他。”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我？”纪九忍不住问。
关阙抿了抿唇，没有出声，但他经不住纪九的连声追问，终于还是道：“……因为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纪九，看着那如宝石般莹亮的双眼，低声道：“虽然我没有意识，但依旧被这双眼睛吸引，只想留住它，不想让它的光彩消失。”
两人总算是将这件事摊开说了个明白，那一直压在纪九心底的石头也在此刻终于被掀掉，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
他甚至有些庆幸地想，幸好那时的关阙没有遇见别人，也幸好自己遇见的是关阙。
“那你清醒后就直接去了舰上吗？”纪九问。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我离开容堡后就遇见了你，待到清醒后就去了舰上，没有杀你的士兵。”关阙说到这里，又略微皱起眉，“不过我看见有人把你救走了。”
“有人把我救走了？”纪九神情一凛，“看清了是谁吗？”
“是一队士兵，我没看清容貌和穿着，只知道他们抱着你去了停舰坪。”
纪九没有再追问，只沉默地看向舷窗，片刻后哑声道：“他们肯定是我的士兵，只是把我安全送上舰后，他们自己却没能活下来。”
“父亲……”两人正说着，纪醒揉着眼睛，哼哼唧唧地走了过来。
纪九知道他只是午后犯困，便想让他回床上去睡，但关阙已经将他抱了起来，横在怀里轻轻地拍。
纪九放轻声音道：“你平常也太惯着他了，什么都依着他来。他性子本来就调皮，还有些蹬鼻子上脸，你要是对他百依百顺，以后他更是无法无天。”
关阙低头看着纪醒，如同每一个看着自己孩子的父亲，目光柔软，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可我总觉得你小时候就是醒宝这样，也没见你现在就无法无天。”他低声道。
纪九愣了下，立即就想为自己辩驳。但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却终于没能说出口，反倒还笑了起来。
“你说是不是？”关阙轻轻拍着纪醒，左右摇晃着身体，抬眼看向了纪九。
“其实我小时候比醒宝更调皮，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去荡吊桥，差点掉下悬崖摔死，被我哥拎回家狠揍了一顿。”纪九仰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舰顶笑道，“所以雀宝平常管教他，揍他，我从来不吭声。”
关阙轻声道：“所以我会纵着醒宝，就像纵着小时候的你。”
纪九慢慢敛起笑，转眼看向了关阙。
关阙也正温柔地注视着他，目光里盛满了宠爱。他被关阙这样注视着，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浸入一泓温泉，身体暖洋洋的，心脏也一点点变得更加柔软。
他目光落在关阙的两片唇上，探出身慢慢靠近。关阙会意，也立即趋前身体，准备和他接吻。
“我知道你们看着看着就要吃嘴嘴。”纪醒的声音却突然从两人之中响起，“你们不要吃嘴嘴，会挤着醒宝的，你们晚点再吃嘛。”
两人都低下头，纪九惊讶地道：“你还没睡着？”接着也伸出手轻轻拍，“快睡快睡，爸爸父亲不挤着你，乖，快睡吧。”
“爸爸过去，不要你拍。”纪醒正在闹瞌睡，有些烦躁。
“好好好，爸爸不拍，爸爸不拍，爸爸也纵着你。”纪九哄道。
两人都不再吭声，纪九开始操纵星舰，关阙抱着纪醒左右摇晃，不时也按下操纵台上的一个按键。
“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很严肃？一个正儿八经的婴儿？”纪九问。
关阙想了想：“不，我父亲还没去世前，说我小时候很爱笑。”
“其实你现在也爱笑的。”
“是吗？”
“当然。”纪九看了他一眼，“快照照旁边的金属板。”
关阙没有去照金属板，只看着纪九，笑容明快，眉目舒展。
纪九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心里又是一阵痒痒，探出头去看纪醒：“他睡着了吧？”
“睡着了。”
“那快点让我亲一口，你看你笑得这小模样，就是存心来勾我。”
关阙顺从地探出头，纪九正要凑前，便听身后响起鸟崽的声音：“啾啾。”
两人赶紧分开，纪九转过身，问道：“雀宝，要爸爸拍睡觉吗？”接着开始挽袖子，“来来来，两分钟把你搞定。”
鸟崽却摇头：“啾啾啾啾。”
关阙在旁边道：“它要我陪它看电影。”
纪九停下挽袖子的动作，整个人沉默下来。鸟崽还等在旁边，关阙便抱起纪醒起身：“我先把醒宝放床上去。”
鸟崽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往沙发。
关阙抱着纪醒往前走出两步，又突然顿住脚，转身回头，一只手握住纪九下巴，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纪九刚伸出手要去搂关阙脖颈，他却已经站直身，跟着鸟崽走向内舱。
走出两步后再回头，对着纪九眨了下眼：“滋……”
纪九一直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直到他进入卧室门才转过身，继续操作星舰。
他双手在按键上来去，眼睛看着数据屏，唇角却不可抑制地上翘，轻轻吹了声口哨。

第82章
在离开银辉星五年后，星舰再次朝着银辉星系飞去。不过一家人刚齐整，所以纪九听从关阙的建议，也不急着赶路，旅游似的走走停停，只要遇见条件适宜的行星，便会停留玩上一阵。
夜空下，满地的荧光植物盛开，发出幽幽光芒。花瓣在零重力的真空里轻颤，长长的枝蔓如海藻一般舒展，瑰丽色泽一直蔓延到天际。
纪九和关阙穿着宇航服在地面飞掠，机器人则在这片花海里纵跃飞奔，溅起数片荧色花瓣，在空中飞舞飘散。它腰上系了一条长绳，两端分别挂着纪醒和纪雀两个“葫芦”。
“它们都在发光啊，哈哈哈，它们在发光，好好看。”纪醒从离开舰后，就一直保持着兴奋状态。鸟崽则安静地趴在气囊上，瞪大眼睛四处看。
“它们叫可按植，不需要阳光和水分，生长在含有敇物质的星球上。它们看似形态各异，实则都是一个品种幻化而成，吸入敇物质作为养分，再转化成亮光。”关阙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你看那边，有一株长得像果树，果子结得还挺多。”纪九示意关阙去看右边的植束，“我们之前住在水星时，林子里有一种果树和这很像，酿出的酒不错。”
“这些植束只是外形似植物，实则全是敇物质，不能用来酿酒的。”
听关阙这么说，纪九有些遗憾地道：“不能吃又不能酿酒，把果子长那么好看做什么？它们可真是无聊。”
到达一片紫色花海后，机器人带着俩小的继续四处溜达，关阙和纪九则停下来休息。
“哈哈哈，这种花看上去好好吃啊。”纪醒盯着气囊下方的圆团花束，伸手做了个抓花的动作，“像圆圆鱼，爸爸，我想吃那个花。”
“好看的东西是用来欣赏的，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吃？”
纪九刚无奈地说完这句，便听见关阙低低笑了声。他转过头，斜睨着关阙：“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敢笑我。”纪九用右手比枪，架在自己左臂上，“砰！击毙你。”
关阙柔声问：“千辛万苦才救活的，你舍得？”
“舍不得。”纪九作势枪口下移，对准他的下腹，瞄准两秒后，又做了个将枪收回腰间的动作，“……算了，这个更舍不得。”
可按植的荧光穿过面罩，跳跃在纪九眼里，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鲜活又灵动。关阙心头重重跳了下，很想将人搂进怀里亲吻，可两人此刻都穿着宇航服，他便只能目光灼烫地看着纪九，再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纪九太熟悉他这种目光，便屏蔽了耳机里几人都能听见的频道，只对着关阙得意地道：“阿宝啊，你这人就是经不起撩拨。”
接着俯下身，伸出手指，在他宇航服的那处弹了下，低声笑道：“你以为你藏在下面，我就看不出你在不乖了吗？”
关阙微微垂眸看着他，就在他要转身飞走时，突然一把将人拉了回来，双臂如铁箍般把人锁在怀里。
“怎么了？”纪九满脸无辜地问。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纪九明知故问，“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关阙看着他，眼眸漆黑幽深。他缓缓露出个笑容，露出一排雪白的牙，让那张英俊的面孔突然就多了一份侵略性。
“我在想，我柜子里有三条领带，如果一条蒙住你的眼睛，一条系在你手腕上……”
他的声音像是电流般钻进纪九耳朵里，带着沙沙的尾音。随着他露骨的仔细描述，虽然隔着航空服，纪九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那双大手，在自己身体上缓缓抚过，带起一阵滚烫的热度。
关阙也俯下身，认真地盯着他小腹，再伸出手指在那处弹了下，意味深长地道：“你以为你个子小，我就看不出你已经站直列队了吗？”
纪九：“……”
如此边走边玩，星舰在太空里又航行了半个月，终于抵达银辉星系，并于银辉时间上午九点，飞入了柏亚星大气层。
“阿宝兄弟，纪帅兄弟，这几年没见着，你们可还好啊？”
三维屏幕上出现了柏亚星走私商曲刚的笑脸，他穿着作战服，戴着钢盔，手里还拿着一块蛋糕。而他身后则是一座正在开采的矿山，地面上铺满轨道，满载矿车的矿车正来来去去。
“曲哥，这几年没见，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纪九对着他笑道。
“确实是忙得不行，半夜干到现在，肚子一直空着，现在才有时间随便吃点垫垫。”曲刚咬了一口蛋糕，接着道，“这还全得感谢阿宝兄弟，是他告诉了我这座矿山，才让兄弟们有了饭吃。你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来了柏亚星？那可一定要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双方寒暄时，纪醒就站在关阙腿边，一手拉着关阙的裤腿，一手伸进嘴里，眼睛直直盯着曲刚手里的蛋糕。
“哟，这个小孩是谁？”曲刚也发现了纪醒，顿时瞪大了眼睛，“是你们的孩子？对！肯定是你们的，看那模样就知道。”接着又问纪醒，“小孩儿，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关阙将纪醒抱了起来，纪醒吮着手指道：“我叫醒宝。叔叔，你吃的是什么呀？”
曲刚看了眼手里的蛋糕：“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没见过呀。”纪醒笑着问，“那个好吃吗？是什么味儿的呀？看着好好看哦。”
曲刚这才反应过来，小孩儿可能真没吃过蛋糕，便赶紧将剩下的蛋糕扔掉，拍拍手：“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纪醒哦了一声，又道：“那个上面还有红果果哦。”
“红果果也不好吃，酸的，特别酸。”曲刚动作夸张地摇头。
关阙将纪醒放在嘴里的手指取出来，掏出手帕擦干净。纪九在一旁道道：“曲哥，我们现在的确是到了柏亚星，但马上就要赶去银辉星，所以就不降落了，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再聚。”
曲刚知道他们肯定有事，所以也没有挽留，只道：“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需要的话尽管说，不用客气，只要我能办到。”
“曲哥，我们找你倒真的有点事。”纪九想了想，“想请你给我们几份能用的电子身份资料，两成人一小孩，还有星舰的合法ID。”
曲刚也不推拒，立即道：“你现在把要修改的身份芯片编号传给我，以及星舰型号和你需要的新身份信息，十分钟就行。”
双方结束通话前，关阙手指搭在挂断键上，嘴里道：“曲哥，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十分钟后，几人的新身份信息等资料都已办妥，而一架星舰也从柏亚星起飞，进入太空，停在了535H34号小型星舰旁边。
535H34号外舱门打开，身着宇航服的关阙飞入太空，而另一架星舰里也飞出来一人，手里拖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
关阙接过金属箱，再转身进入535H34号。两架星舰的舰门关闭，一架回返柏亚星，另一架则飞向了银辉星方向。
舰舱内，纪九蹲在密封的金属箱旁，将纪醒和鸟崽叫到了身前。
“父亲给你们找到了一个神奇的宝贝，你们现在最想要什么，里面就会有什么。”纪九压低了声音。
“要什么就有什么吗？”纪醒也小声问。
“对。”
纪醒立即捂住嘴巴，激动地和鸟崽交换了一个眼神。关阙还穿着宇航服，只摘下了头罩，双手环胸靠在舱壁上，面带微笑看着他们。
纪九继续神秘地道：“好了，你俩现在可以告诉爸爸，你们想要什么了。”
“我想要一个兔兔，我要把它放到太空里，它就成了太空兔。”纪醒道。
纪九愣了一瞬，道：“不能要活的东西。”
“不能要活的东西呀，那我想想。”
纪九问鸟崽：“雀宝，告诉爸爸，你想要什么？”
“啾啾啾啾！”
关阙在一旁即时翻译：“它想要霹雳小神探第五季。”
“那个看电视就行了，这箱子里不会有。”纪九又转过视线，“醒宝，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你想要什么？”
纪醒激动地道：“我想要个不活的兔兔，我把它放到天空里，它就成了太空不活兔！”
关阙发出一声轻笑，纪九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他立即又敛起了神情。
“只能是吃的，你们重新想。”纪九道。
“只能是吃的呀？”纪醒歪着脑袋，“圆圆鱼？”
“啾啾啾？”
关阙出声翻译：“面包粒。”
“圆圆鱼，面包粒……”纪九轮流拍了下纪醒和鸟崽的脑袋，咬着牙道，“土包子，就只知道圆圆鱼和面包粒，你们不是想吃蛋糕吗？你父亲花大价钱租了一艘星舰，给你们送来了蛋糕！”
他说完，便打开了金属箱的封闭门，从最上层端出一个大纸盒。当他揭开纸盒盖，露出里面裱饰华美的水果奶油蛋糕后，纪醒和鸟崽都发出了激动的尖叫。
“啊！！是这个呀！我不知道这个的名字呀！啊！！”纪醒兴奋得脸通红，“我，我想要这个的，可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呀！！”
“啾啾啾啾啾！”鸟崽也在大声叫，表示它以前吃过，味道很好。
纪九拿着刀切蛋糕，纪醒和鸟崽就凑在旁边。纪醒不停地咽口水，紧张地道：“别把那个小鼠杀坏了，那个花花好好看，别杀成两半了。”
纪九将蛋糕切好，分别装盘。鸟崽接过自己的那一块，端去餐桌旁坐下，开始笃笃啄食。
纪九用勺子舀起一块蛋糕，喂给已迫不及待张开嘴的纪醒：“好吃吗？”
纪醒忙不迭点头：“好吃，好好吃。”
纪九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下，笑着侧头，却见关阙已不在身边。他转着头找人，看见关阙已站在了舷窗旁，正沉默地看着窗外。
纪九将蛋糕碟放在桌上，让纪醒和鸟崽一起吃，自己则走去了关阙身旁。
他抬手搂住关阙的腰，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却只看见一片黑沉太空。
“在看什么？”他问道。
关阙也揽住了他的肩膀，大拇指在他颊边肌肤上摩挲：“没看什么。”
纪九想了下，开口道：“其实纪醒小时候也是吃过蛋糕的，只是他那时候太小，什么记忆都没有。而他渐渐长大的这三年，一直呆在水星，所以没见过蛋糕也很正常。”
关阙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哑：“对不起，是我这缺席的五年，让你们受苦了。”
“一个蛋糕而已，哪儿就受苦了？”纪九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语气轻松地道，“咱们的小孩儿吃过圆圆菜，耀炽城和古费城的小孩儿吃过吗？咱们的小孩儿吃过刺岢鱼，那些小孩儿有吃过吗？咱们的小孩儿见过最瑰丽的星云，全是钻石的行星，那些小孩儿见过吗？咱们的小孩儿除了吃不上裱花奶油蛋糕，哪一点不比他们过得好？”
关阙没有再说什么，只在纪九的额上轻轻吻了下，将人抱得更紧。
柏亚星距离银辉星已经很近，星舰在第二天上午，抵达了银辉星耀炽城。
耀炽城3号舰场是本城最大的一座民用舰场，此时办公楼里一片忙碌，接收器提示灯不断亮起，那是已进入银辉星系的星舰正在发送降落申请。
滴一声响，绿灯闪动，工作人员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申请。
舰型：K398民用小型舰
编号：535H34
舰主：纪帅
所载乘客：三人
乘客1姓名：纪帅
身份卡编号：6457932560913
乘客2姓名：孙得财
身份卡编号：6457932531102
乘客3姓名：纪醒
身份卡编号：6458456800911
乘客2和舰主关系：夫夫伴侣
乘客3和舰主关系：父子
其他种类乘客：一家庭用智能人，一鸟
和舰主关系：家庭成员
申请人：纪帅
工作人员将三人的信息录入查询系统，按下了检测键，屏幕上便出现了一行绿字：
所有信息已确认真实无误
安全等级：安全
工作人员只瞥了一眼，便选择了允许降落。
纪九坐在出租车上，打量着这个阔别已久的城市。五年时间过去，耀炽城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唯有街道两旁的房屋比他印象中更加陈旧，路面的坑洼也多了起来。
“父亲，这是哪儿呀？好多的房子哦。”纪醒恨不得将脸贴在车窗上，关阙便将手掌隔在他额头和车窗之间。
“这是耀炽城，是你爸爸从小长大的地方。”关阙低声解释。
“也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机器人坐在副驾驶道。
纪九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每看见一处熟悉的建筑和景物，心头便漾起一阵难言的悸动。
“看！它好长！”纪醒指着头上兴奋地喊，“那是长虫虫星舰吗？那是不是长虫虫？”
“那不是星舰，也不是长虫虫，那是城际快车。”
“那个呢？那个在发光的呢？”
“那是商店的招牌。”
纪醒看见这么多的新鲜事物，便不停地好奇询问，关阙很有耐心地一个个解释给他听。
司机听见他们的对话，笑道：“政府的钱都花在前线去了，城市建设就有些跟不上。不过这是郊外，城中心相比起来要繁华得多，小弟弟等会儿别看花了眼。”
出租车停在本城最豪华的凯悦酒店门口，几人下了车，进入酒店。
酒店内部铺着厚厚的地毯，纪醒挣着要下地，一直抱着他的关阙便将他放在了地上。
纪醒在太空飞行了这么多天，双脚沾地，还有些不适应，歪歪倒倒地走了几步后，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关阙正要去抱，就见他一个翻身从扑变成仰，抬起头冲着他和纪九笑：“哈哈，我走路都走不稳了，哈哈哈。”
纪九拉住关阙，朝他抬了抬下巴：“自己爬起来。”
“好。”纪醒便又翻过身，撑着地面，撅起屁股站起身。
关阙订的是位于这座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一家人去房间稍作休整，又去餐厅吃了饭后，纪九便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纪北宴。
“要不要先和他联系一下？”关阙问。
纪九思忖片刻：“已经过去了五年，军部不会再派人手监视纪北宴，但也许还会监听他的通讯。所以我不打算联系他，直接去他的住宅还安全一点。”
关阙便道：“那我先把你们送去他那里，然后我再去看看陈轩然。”
纪九虽然很想带着关阙去见一见纪北宴，但也清楚这事不能急，得先给纪北宴通通气。刘成曾经见过关阙，也许已经知道他是序列者，如果就这样把关阙带上门，指不准纪北宴受不了这个刺激。
纪九相信关阙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出要去看陈轩然，于是回道：“那行，我带着纪醒去见纪北宴，只说会儿话就出来，然后和你联系。”
一家人在酒店外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关阙考虑到出行方便，便让司机载着他们去了一家最近的车行。
“两位先生，请问你们需要什么样的车？”车行销售人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关阙抱着纪醒，背上背着鸟崽，低声问两个：“你们喜欢什么车？”
鸟崽伸出翅膀，指着大厅中央那辆看上去最气派的黑色越野：“啾！”
纪醒同时也指向停在大厅角落的一辆卡通小Q：“它！”
但他见鸟崽指着的车和自己不同，立即调换方向，指向那辆黑色越野：“它！”接着又讨好地对鸟崽道，“哥哥，你喜欢的我也喜欢哦。”
关阙问纪九：“你觉得呢？”
“挺好。”纪九用手比划着，“看那前杠，很结实，我以前在M463的时候，就想有这样一辆车，随便撞他一群山猪，根本不用捕猎的。”
销售人员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先生，这辆车非常昂贵，我们车行平常是没有现车的，只因为订下的客人资金链出了问题，放弃了购买，所以才有了这一辆。虽然我很希望两位先生能买下它，但如果真要去撞山猪，我希望二位能考虑下那种几十万的车？几百万的也行啊。”
“我就要它！”纪醒道，“我要在它身上画画。”
销售人员眼角直跳，关阙却一锤定音：“就它了！”
二十分钟后，黑色越野驶出了车行。销售人员拿着单据，神情复杂地站着门口，朝着驶远的黑色越野挥手。
羡慕的同事看见销售一脸怅惘，忍不住问：“你卖出这辆车还这幅模样？”
“我是心疼啊，小的是想乱涂乱画，大的是想拿这车去撞山猪。”销售摇头叹气，“这车落到他们手里，肯定得不到珍惜，真是暴殄天物啊。”

第83章
A区绿意园住着不少银盟军高官，所以小区戒备森严，大门口也有士兵值岗。
关阙将车停在小区左侧，纪九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对他解释：“进入小区的陌生人要登记，这个程序容易引来麻烦，我直接从那围栏洞钻进去吧。”
关阙双手扶在方向盘上，看看那围栏又看看纪九，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谁能发现这里会有个洞？也就是你了。”关阙竖起大拇指，“高手。”
纪九得意地吹了下垂在额前的一缕发丝：“见笑了。”
大家都下了车，纪醒被纪九塞进铁栏洞，一边爬一边高兴地道：“我好喜欢去伯伯家，我们都要钻鼠鼠洞的。”
“嘘……”纪九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身对关阙道：“我们还不知道军部会在什么时候开启铦电检测仪，你等会儿见着陈轩然后要好好问一下。”
“我知道。”
纪九想到关阙是序列者，怎么也不放心，又道：“那让吴思琪跟着你吧，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一来能帮你，二来可以给我报信。”他知道机器人很久没见过纪北宴，便征询地问道，“琪宝，你能不能先跟着阿宝，等他顺利见过陈轩然后再来这儿？”
“义不容辞，不管什么事都没有阙哥的安全重要。”机器人一脸严肃地应承，又看向关阙，“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知道有条全是智能人商店的街道，我带你躲去那里，应该很好隐藏。”
纪九又看向趴在机器人背上的鸟崽：“雀宝呢？你想跟着爸爸去见伯伯，还是跟着父亲去见叔叔？”
鸟崽抬起翅膀指着关阙，嘴里啾啾两声，表示要和父亲在一起。
纪九原本便打算让鸟崽跟着关阙。
虽然他和关阙将鸟崽视如己出，但纪北宴并不会在初次见面时便将它看做亲侄子，必定是只关注纪醒。纪九不愿意让鸟崽感受到那种不被重视的失落，最好是自己这次先给纪北宴说说，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下次再带着鸟崽去。
关阙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什么也没说，只将鸟崽从机器人背上接过来抱在怀里。
“那我们爷俩去见纪北宴，你们爷俩去见陈轩然。”纪九道。
关阙道：“我在这里等一会儿，你见到人后给我电话，那时候我再离开。”
“你们不要一直说话呀，快进来呀。”纪醒蹲在洞前小声催促。
“来了。”纪九在关阙嘴上亲了下，又揉了揉鸟崽脑袋，这才俯身钻进了洞。
纪九牵着纪醒，顺着林子里的小路往前，纪醒推了推他的腿：“父亲和哥哥琪琪叔还没来。”
“他们现在有事，我们先去看大伯，等会儿再找他们。”
纪九还没走出这片林子，便看见前方匆匆走来一人。他只瞧见那人身形，便认出那正是纪北宴的副官刘成。
“成哥！”纪九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立即出声。
刘成分明就是来接他的，一边快步而来，一边欣喜地笑道：“将军说信号器在响，一定是你回家了。我原本还有些不信，觉得没准是小动物什么的撞上了铁栏，引起信号器误报，结果将军说得没错，真的是你回家了。”
刘成走到近处，目光下移，看见了纪九牵着的纪醒，略微有些错愕。但他现在也顾不上问，只伸手扶住纪九肩膀，上下打量着他：“走吧，将军在等着你。”
纪九跟着刘成走进别墅，刚跨入大门，便见前方小楼的大门被拉开，纪北宴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
纪九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纪北宴，在发现他比自己印象中瘦了许多，鬓边也浮起点点银丝后，鼻子猛然一酸，眼眶也迅速泛起了红。
纪北宴也打量着他，接着仓促地转过头，抬起手掌擦了擦眼角，这才哑声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屋？”
纪九心头情绪激荡，大步朝前：“哥。”
纪醒被他丢在原地，急忙追了上去，牵着他的裤腿一路小跑。
纪九一直走到纪北宴面前才停下，纪北宴仔仔细细地看他，双手握住轮椅扶手：“你这几年在外面都是怎么过的？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头发都这么长了。”
“你懂什么？这是我留的发型。”纪九努力克制住激动，哽咽着笑道，“我现在可有钱了，才不是叫花子。”
“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和我联系？”
“不联系你的原因很多，主要是怕会牵连到你。”
纪北宴看向他的目光里既带着怒气，又满是心疼：“军部不可能监视我这么久，你就算不敢联系我，也可以联系刘成或是其他人，让他们给我带个信。结果你倒好，几年都没有半点音讯……”
纪北宴正说着，目光扫过站在纪九身旁的纪醒，又慢慢停下了声音。
纪醒牵着纪九的裤腿，歪着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纪九注意到纪北宴的视线，这才想起还有个纪醒，便低下头：“醒宝，这是大伯，快叫大伯。”
纪醒没有喊人，只垂下头，扭过身体，去抠旁边的石柱。纪九将他的手抓住，对纪北宴道：“他不好意思了。”
“他……”纪北宴不太确定。
“他是我儿子，名字叫做纪醒。”纪九道。
“你儿子？”
“对，五岁了。”
纪北宴愣了下，又赶紧道：“纪醒，抬起头让大伯看看。”
纪醒不抬头，纪北宴便俯下身去看他，他却将脑袋埋得更低，还嘿嘿笑了两声。
纪九便干脆将他抱起，放进纪北宴伸出的胳膊里。
纪北宴将纪醒高高举在面前，纪醒这次没法再埋脑袋，小手小脚就在空中忸怩地绞在一起。
纪北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水光：“这眼睛，这神态，就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纪北宴将他抱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脑袋。纪醒能感受到纪北宴对自己的喜爱，便也不再害羞，也盯着他看，还小声道：“哥哥，我是醒宝哦。”
“不是哥哥，叫大伯。”纪九红着眼睛笑了起来，对纪北宴解释道，“从小没见过什么人，见到男的就喊哥哥。”
纪北宴将纪醒掂了掂，笑道：“这长得结实，跟秤砣似的。”
“将军，外面风大，还是进屋吧。”刘成见大家一直呆在门口，便提醒道。纪北宴这才反应过来，抱着纪醒转身，“走走走，先进屋。”
纪九走在最后，赶紧给关阙发了条消息：“我已经见到了我哥。”
“好，那我等会儿来接你们。”关阙很快便回了条消息过来。
关阙带着机器人离开小区，没有立即去见陈轩然，而是先去了一趟智能人商店。两人刚进门，机器人一眼便看见展示柜里的新型眼镜，顿时挪不开眼。
导购小哥迎了上来，问关阙道：“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关阙示意他去看机器人：“你带着它在店里逛逛，它想要什么，就全部装起来。”
“……好。”
机器人跟着导购小哥走出两步，又赶紧回头，端过一把椅子放在了关阙身后：“哥，你坐在这儿等吧，别站着。雀宝让我抱着吧？别累着。”
“没事，你快去选。”关阙看了眼手表，又对导购道，“节省点时间，只要它在款式和颜色之间犹豫，那就全部买下来。”
导购激动地道：“知道了。”
等待机器人挑选配件的过程里，关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鸟崽则在宽阔的大厅内溜达。
街上的车辆堵成了长龙，不少扛着行李的人在车辆间匆匆穿梭。他顺着车流方向看去，发现是通往星舰场的方向。
这明显是城里出了什么状况，关阙正想出门看个究竟，身后一名经理模样的人在打电话，声音便传入他的耳里。
“……什么？银盟军让我们去星舰场，离开耀炽城？有一颗彗星会和银辉星相撞？没事没事，你说，我不着急……”
经理的话引起店内其他人注意，都纷纷停步走了过来。经理对他们做出安静的手势，继续在电话里道：“明白，银盟军说他们正在分解那颗彗星，不一定就会撞上，撤退只是以防万一……好的，分批走，我们这条街是第一批……”
店内的人顿时变得有些紧张，关阙转过头，看向窗外拥堵的车流，微微皱起了眉头。
十分钟后，关阙抱着鸟崽离开了智能人商店。机器人跟在他身后，拎着大包小包，脖子上也挂着一个大口袋。
机器人率先冲到越野旁边，替关阙打开驾驶座门：“哥你小心点，别碰着头。”
待到关阙进入驾驶座，它才赶紧钻入后座，抱过鸟崽，再迫不及待地开始拆那些包装盒。
关阙将车开进一条偏僻的街道，靠边停下。副驾驶车门立即便被打开，一名身穿深灰色大衣，头戴礼帽的男人坐了进来。
男人摘下礼帽，缓缓转身：“关阙。”
关阙重新启动车辆：“幽冥，好久不见。”
幽冥打量着关阙：“我听说你在古费城拿到智慧之心，但是……我也四处打听过你的踪迹，可半点消息也没有，好在你看上去还不错。”
“你消息还真是灵通。”关阙握着方向盘，“我的确出了点事，不过已经恢复了，现在来到耀炽城，是想搞清楚月辉的下落。”
“就在一年前，大长老拿到了日冕，月辉的确是在银辉星，但我不知道它在谁的手里。”幽冥想了想，“不过有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有关月辉的线索。”
“谁？”
“吴思宇。”
关阙注视着前方，冷笑一声：“巧了，我这次来耀炽城的第二个原因，就是要找他。”
纪北宴家的客厅里，纪醒坐在小桌前吃葡萄。纪九已经将这几年的经历，给纪北宴简短地讲述了一遍，包括他辗转去过哪些地方，在哪颗星球做过短时间的停留。
纪北宴听得很认真，中途也没有打断，只是在纪九讲完后，问道：“醒宝的另一位血亲，是父亲还是母亲？”
纪九顿了顿：“父亲。”
纪北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绝对谈不上有什么好心情，只面无表情地坐着。
“爸爸，你吃这个大果果，它长得像我们的果果，可是它好好吃。”纪醒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将一个啃了一口的苹果往纪九嘴边递，“你快吃，它不酸。”
纪九低头咬了一口：“好甜，嗯，真的好甜。”
“甜吧？哈哈。”纪醒得意地道，“大伯的果果好好吃。”
纪北宴淡淡地道：“怕是要叫舅舅吧。”
纪醒听到声音，扭过头看他。纪北宴长相威严，当脸上没有表情时，看着就有些严厉。纪醒瞧了他两眼，便捧着苹果愣愣地站着，纪北宴顿时又绷不住，立即放柔了声音：“醒宝，苹果好吃吗？”
纪九轻轻推了下纪醒：“大伯在问你。”
纪醒这才冲着他笑：“好吃。”
纪北宴既心酸又心疼，刘成在旁边瞧得仔细，立即道：“将军，小王已经去商场了，马上就把吃的玩的买回来。”
“那商场太远了，你先去我们小区外的便捷超市，先给孩子买点。”
“我知道，我这就去。”刘成立即起身，走向了大门。
“哥，我们又不是逃荒的。”纪九有些啼笑皆非，又耐下心再次解释：“其实我们过的日子不苦，只是住的地方偏僻了些，水果什么的也都有，只是没见过苹果。”接着将纪醒转了一圈，“你看他长得多结实，醒宝，快给大伯表演一个匍匐前进。”
纪醒立即将苹果放进他手里，一个立正，接着就要往地上趴。纪北宴赶紧将他抱住，瞪了纪九一眼：“有你这么当爸的吗？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正形。”
纪九便将苹果递还给纪醒：“002战士纪醒，现在去那小桌旁，进攻那个果盘。”
“是。”
纪醒继续去吃果盘里的水果，纪北宴收回投在他身上那爱怜的视线，脸色也严肃下来。
“纪醒已经五岁了，你离开银辉星也不过五年，他父亲是谁？”纪北宴问道。
纪九一怔，立即坐好，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垂眸看着自己鼻尖：“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
“孙得财。”
“孙得财……”纪北宴冷笑一声，“我见过他吗？”
“没见过。”
“那刘成见过吗？”纪北宴抬眸看向纪九，目光变得有些凌厉，还带着几分审视。
纪九沉默片刻后回道：“你不要再问了，过两天我会把他带来给你看。”
“希望到时候不会让我感觉太意外。”纪北宴语气淡淡地道，“你这几年到处漂泊，我没能照顾你，现在听见你有了伴侣，也见到了纪醒，我心里很高兴。不管那人什么样我都接受，但有一点，他必须得是我们银辉人。”
纪九听到这里，已经清楚纪北宴可能猜到了自己的伴侣是关阙。毕竟当年他跟着关阙逃出耀炽城时，还是刘成将他们送去的星舰场。
当时刘成就有些怀疑关阙的身份，现在纪北宴从纪醒的年龄往前推算，加上自己没有带着关阙上门，可能他便猜到了几分。
纪九不打算和纪北宴继续这个话题。他这么久没见到纪北宴，不想因为这些事和他吵起来，弄得双方都不开心。
纪北宴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不会接受关阙，那么在他改变态度之前，纪九也不会将关阙带来这里。
他舍不得让关阙受别人的半点委屈，哪怕这个人是纪北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好在纪北宴的电话适时响起。
“嗯，好，我知道了。”
纪北宴神情平静地对着电话应声，接着挂掉，又看向了纪九。
“既然你这次回到了银辉星，那就别再到处躲了。我这几年在军部做了不少工作，求见了执政官六次。虽然吴思宇一直不松口，但执政官亲自下命，说这桩事件的线索不算清晰，不能认定你是重点嫌疑人，要重新进入调查。”
纪北宴舒了口气：“你现在只是一般嫌疑人，虽然不能在耀炽城长居，但可以去临近的敏水城。我去那里置办房产，给你换个安全的身份。纪醒也五岁了，你就安心住在敏水城，找个工作什么的，别让孩子再跟着你东奔西走。”
纪九听完后，脸上并没有半分喜色。纪北宴察觉到他神情不对，便道：“你还需要什么，直接给我说行，也不要担心钱和工作，哥都会给你安排好。”
纪九抿了抿唇，正色道：“哥，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有两件事。一是看看你，二是要找出当年究竟是谁出卖了银盟军，谁才是赤牙城任务背后真正的泄密者。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去哪儿都可以，但我一定要找出真相，为我那些死去的士兵报仇。”
“小九——”
“哥，五年了，五年的颠沛流离都没有让我动摇半分，所以你不要再劝我，我一定会将那事查个水落石出。”
纪北宴握紧轮椅扶手，目光透出凌厉，纪九却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着。
纪北宴看出他眼里的坚决，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便只靠回椅背，声音疲惫地道：“算了，我也知道你的脾气，既然你下决心要查个清楚，那谁都别想让你改变主意。但是你一定要记得，不要以身涉险，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醒宝要照顾。”
纪九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谢谢哥。”
跨江大桥上车流穿行，一些私家车的车顶上都绑着行李，朝着星舰场所在的方向驶去。大桥旁的一条废弃马路上，停着一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越野，被桥墩挡住了大半个车身。
车内只坐着关阙和陈轩然，机器人带着鸟崽在河滩上散步，它不断更换各种眼镜，得意地给鸟崽讲解这些眼镜的功能。
“所以铦电监测器失效了？”关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陈轩然点点头：“今天上午，军资部出了一件重大事故，所有储存的铦电被清除，那些铦电武器也被销毁。整个耀炽城，如今只剩下二十把铦电枪。铦电都没了，所以每过七天启动一次的铦电监测器，暂时也不会再启动。”
“抓到人了吗？”关阙问。
“是军资部王副部长的亲信副官，伪造了他的亲笔文书，然后进入了军资库。”陈轩然摇摇头，“蠢货！就为了五千万！”
“我还在暗影军团时，大长老就说过，如果想要攻进耀炽城，必须要先清除银盟军军资库里的铦电。”关阙道。
陈轩然道：“在发现铦电被清除后，银盟军高层很快便反应过来，执政官立即下达了让城内所有人都撤走的命令。”
“银盟军执政官也在耀炽城？”关阙问。
“是的，等会儿会有专舰将他送走。”陈轩然想了想，“这消息目前对外保密，除了军部高层，其他人都以为是要躲避彗星。”
“银盟军要采集到新的铦电，还需要多久？”关阙问道。
陈轩然叹了口气：“已经派出两个舰队去紧急采集了，但那些稳定的铦电点现在都处于干涸状态，不稳定的铦电点要碰运气。而且就算采到了，一来一去，最快也要一周时间。虽然晨曦星已经派出了三个舰队前来支援，还携带了铦电，但从晨曦星飞到这里，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达。”
陈轩然看向关阙：“能撤就尽早撤吧，你也是一样。”
“你会离开吗？”关阙问。
陈轩然摇摇头：“我虽然不是银辉人，但躲到这里后，才逃过了大长老的搜捕。我多活了这些年，其实是受到了银辉人的庇护，现在遇到这种时刻，我也不会丢下军队，丢下他们。”
关阙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微微眯起：“我刚才听你说过目前局势，银盟军和塔柯军势力相当，呈胶着状态，并不是发起总攻的时机。暗影军团如果现在来打耀炽城，太过仓促，也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你的意思，暗影军团不会来？”
关阙缓缓摇头：“会的。大长老这次清除掉铦电，以后再想清除就难了。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目的，他必定会来。”
“耀炽城难逃一劫，只希望晨曦星的援军能再快一点，抢在暗影军团之前到达。”陈轩然看了眼手表，“你也赶紧走吧，我会安排你登上下午五点起飞的那艘星舰，还有三个小时。”
关阙看着窗外正在试戴第六副眼镜的机器人，嘴里道：“我得去接我的伴侣和孩子。”
陈轩然稍微怔了下，却也算不上意外：“纪南瑾？”
“对。”关阙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见一次吴思宇。”

第84章
银盟军军部位于耀炽城B区，旁边便是城市商贸中心大楼。紧急撤退需要大量星舰和其他部门的配合，吴思宇此刻便在大楼十层，给星舰公司的负责人以及商会人士进行谈话。
“……那就这样吧，具体事宜会有人和你们联系。耀炽城遇到前所未有的难关，需要商会和星舰公司协助我们军部，让城内居民在晚上前全部撤走。”
短暂的会议结束，大家匆匆离开会议室，一边走一边拨打电话，再乘坐电梯下楼离开。
“于管理，我们公司的两艘星舰都充好能了吗？包括总公司那一艘。还没有？马上去充能，速度！”
“小武，把我们公司星舰上的货卸掉，全卸了。对，一袋不留，准备载人。
……
待到这层楼的电话声和脚步声都消失在电梯里，吴思宇才走出会议室。他一身军装，和同样身着军装的刘衡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入通道。
“你也不要太紧张，暗影军团就算要来，应该也不会那么迅速，晨曦星方面能赶过来。”刘衡习惯性地从衣兜里摸出梳子，又心烦地重新塞回衣兜。
“希望如此。”吴思宇眉头紧蹙：“就怕暗影军团早就已经出发了，等他们到达耀炽城时，城里的人还没撤走，支援也没到来。”
“多想无益，反正我们尽力做好应对准备就是。”刘衡道。
吴思宇停在卫生间门口：“我去趟洗手间。”
“那我先回军部去布置安排。”
吴思宇进入洗手间，几名护卫兵包括他的副官就站在通道里。护卫兵警惕着来去的人，副官则开始和军部指挥室联系，不停接打电话。
片刻后，吴思宇走出隔间，拧开水龙头洗手。但当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擦手纸，视线掠过面前的镜子，突然就顿住了动作。
“别动，别出声，举起手。”关阙拿枪对着他的后脑勺，冰冷的目光看着镜子里的人。
吴思宇此时摘下了黑手套，他慢慢举起手，一截衣袖下滑，显出两只机械手臂。
他视线也盯着镜子里的年轻男人，微微眯起眼，吐出两个字：“关阙。”
关阙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毕竟他之前在耀炽城闹出不小的动静，自己的照片恐怕现在都还贴在银盟军军部墙上。
“转过来。”关阙低声下令。
吴思宇顺从地转过身，但面对举在自己眼前的枪管，神情间却丝毫不见畏惧。
“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关阙问。
吴思宇回道：“为了纪南瑾的事。”
关阙觉得和吴思宇说话很轻松，省去了很多口舌，便道：“吴将军，让你的人都撤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吴思宇一口答应，并道：“我也想和你谈谈，正在四处找你。”
隔壁小会议室房门紧闭，关阙和吴思宇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关阙将枪放在身前茶几上，身体放松地后靠，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让人轻松。
“吴将军，我不愿意用枪对着你，但你清楚，我的精神力比子弹还要快速。”
吴思宇点了点头：“你问吧，如果我能说的，我会告诉你。”
关阙也不绕圈，直接问出口：“你是不是在银盟军不知情的情况下，暗地里和塔柯军有联系？”
吴思宇虽然面对着关阙带来的强大压力，但神情依旧平稳，气势也依旧威严。
“不用将话说得这么好听，你其实就是想问，我是不是那名银盟军奸细。”吴思宇道。
关阙笑了声，但那笑容却没到达眼底：“是不是你将所有罪名推在纪南瑾头上，还在这五年里一直追杀他？”
吴思宇没有立即回答，只反问：“你为什么会认为这些是我干的？”
“吴将军，现在不是我要证明你有罪，而是你要证明你无罪。”关阙语气淡淡地道，“如果你的理由没法说服我，那么你可能再也走不出这个房间。”
吴思宇盯着他，沉思几秒后道：“好，那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五年前的一天，银辉时间十月二十日，机要部突然截取到一段奇怪的信号。这段信号只有不到五秒钟，显示来自弯弓星系的M463行星，却不知道发送者是谁。M463行星离银辉星系太过遥远，只有用上银盟军的E传送器3型信号器，才能将信号发送到这里。这种信号器极其稀有，整个军部也只有二十个，所以我觉得有些蹊跷，命人去清点了下信号器，发现果然少了一个。”
关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插嘴，吴思宇便继续往下讲述。
“我不知道发送信号的人是谁，就派出了两艘星舰去看看。但我们的星舰在即将到达M463时，就遇到了另外两艘银辉舰。他们见到军部星舰后，立即改道躲避，这一举动引起了我们的警惕，也就发动了追击。但一番缠斗下，没能成功留住对方，还是让那两艘舰给逃走了。”
关阙听到这儿，就想起了纪九曾经给他讲过一段。
五年前，纪九因为飞行器能量不足，迫降在了M463，也在那颗星球上生活了一段时间。但他某次去镇子上赶集，听见超市老板说，在太空里遇见了几艘银辉舰对战。他怀疑是冲着自己去的，便立即离开了M463。
现在想来，纪九当时的判断很准确，那几艘银辉舰的目标正是他。只不过他当时认为被截住的是吴思宇，但现在按照吴思宇的说法，他才是前去阻拦的那一方。
关阙心里念头飞转，表面却不动声色，只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舰在信号点降落，发现那是一座深山，还有一栋空房子。虽然住在房子里的人已经离开了，但还是留下了很多的生活痕迹。那艘舰带回了不少物品，经过DNA查验，发现那屋子的主人，应该是纪南瑾。”
虽然关阙早已经猜到，但听见吴思宇亲口讲出来，还是绷紧了神情。
吴思宇继续讲述：“我让军部记录下这个信号，并进行不间断捕捉。后面三年里，每过一段时间，这个信号都会出现一次。它每次都出现在新的星系和新的地点，表明纪南瑾也在不断搬迁居所。当信号出现时，我的人会在第一时间赶去，但都会发现有另外的不明星舰也在去往信号点。”
“所以你们一直在对不明星舰进行拦截？”
“是的。前三年时间内，信号一共发出了六次，我们也成功拦截了六次。”吴思宇叹了口气，“那个信号曾经出现在肯城，肯城当时正在和塔柯军作战，我担心有人会先找到纪南瑾，便下了命令，不准任何非军用星舰靠近肯城，发现纪南瑾后，也立即将人扣住。纪南瑾当时的确在肯城，还救下了我们坠毁星舰里的存活士兵。但不待银盟军将他找到，他就再一次消失了。”
“我们一直在追踪那个信号，但最近两年，那信号再也没有出现，我们也就彻底失去了纪南瑾的任何消息。”
关阙垂头看着身前地面，低声道：“因为最近两年，他住的地方，大气层里有干扰电波，隔断了信号的传送。”
“原来是这样。”吴思宇点点头，“我还猜测他是不是出了事，所以信号再也没有发送过。”
关阙抬头看向他：“照你这么说，你一直在保护纪南瑾？”
“当然。每次派出星舰时，我那里都有详细的舰号和人员名单，以及拦截对方星舰的影像记录，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给你。只是对方行事缜密，星舰都做了伪装处理，所以没有任何关于舰只主人的身份信息。”
关阙目光直视着吴思宇：“你为什么要保护他？”
“我和刘衡一致认为，赤牙城任务的泄密者另有其人。”吴思宇意味深长地道，“而且我们寻找纪南瑾还有个原因，就是想通过他找到你。”
“找我？”关阙微微眯起眼。
“对，找你。”吴思宇趋前身体，“关阙，其实从你上次来过耀炽城后，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只是这五年里，一直没有寻到你的踪迹。”
“你想和我谈什么？”
“你上次离开耀炽城后，我们经过反复检查，才发现暗影之牙一直就在我们军二库，而我们却不知情。”吴思宇苦笑一声，又道，“我们知道暗影军团在抓捕你，是因为那些碎片。据说获得所有碎片，便能进入时空之柱，从而成为掌握时间的神灵。”
关阙目光突然变得凌厉，周身也散发出冰冷杀意，一股看不见的精神力从他身体里散发，压向了对面的银盟军将领。
吴思宇虽然身为普通人，到底也是沙场多年的将军，在直接面对高阶序列者施加威压的情况下，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
但一双机械手已死死握住了椅子扶手，让那茶杯粗的木条发出快要裂开的轻微声响。
“你放心，我对做神不感兴趣。”吴思宇盯着关阙，勉强吐出了这句话。
关阙观察着他的神情，终于撤回了精神力。吴思宇身上的压力消失，缓缓舒了口气。
“那你想要做什么？”关阙问。
吴思宇回道：“大长老想获得时空之柱的碎片，而他一旦能掌控时间，不光是我们银辉人会遭遇灭顶之灾，这个世界都难逃劫难。关阙，我知道你手里有碎片，我希望能和你合作，一起阻止大长老。”
关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吴将军，我想问一下，如果阻止大长老的前提是获得所有碎片，那么你就不怕我将它拿到手后，也会对你们干出些什么？”
吴思宇笑了起来，眼尾浮起几条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关阙，在你失踪的这五年里，我调查了你所有的事情，包括你的出身来历，你曾经的遭遇。你五年前带着纪南瑾从藤谷星古费城出逃，为了甩掉暗影军团，驾驶星舰冲进了铦电阵。而那时候，纪南瑾即将临盆。”
“你们冲过那片铦电群后，你就彻底失去了踪迹。我们在纪南瑾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提取了一些痕迹，检测出他和一名幼儿的存在，却一直没有你。”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在五年前就死于铦电群，却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彻底死亡，并在五年后复活。当然，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因为你携带了时空之柱的碎片，是它的能量保护了你。”
吴思宇说到这里，放缓了语气：“时空之柱不是普通陨石，它代表着跨越维度的高智慧。它会保护你，证明它选择了你，你就是那名最应该持有碎片的人。而我们银盟军也会因为它的选择，无条件支持你。”
“最重要的一点，你甘愿为了自己的伴侣和孩子付出生命，那么你也会珍惜这个世界，珍惜所有的生命。”吴思宇的眼里闪动着锐光，“关阙，这是一场豪赌，我选择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这里。”
吴思宇说完后，关阙陷入了片刻沉默，接着才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尽我所能去阻止大长老。不过吴将军，合作的话，我也有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虞人会回到家乡，而你们银辉人，也要结束这场和塔柯人的战争。”
吴思宇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其实这是我们政首一直在努力的事。”
关阙又道：“第二，我知道日冕在大长老手里，月辉在你们银辉星，我需要知道月辉的下落。”
吴思宇道：“自从我知道月辉在银辉星后，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十年前，耀炽城有一场拍卖会，一名潦倒的商人将祖传的藏品拿出来拍卖。当时没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被人用两百万拍走了，而那个藏品就是月辉。我后来查过拍卖者信息，发现那是一个假身份。”
“假身份？能找到是谁吗？”关阙问。
“查无此人。”吴思宇思忖着道，“不过人找不着，却能找到付款账号。我们经过调查，发现那账号的平常往来，只有一个叫做跃辉公司的星盗组织。”
关阙闻言，立即想起了王总，以及他提过的那名银盟军合伙人，还有那段经过变声的录音。
吴思宇提到这个也有些烦闷：“我一直在抓捕那个星盗组织，但他们在太空里来去，很难进行抓捕。”
“不用找他们，他们也不知道那账号背后的人。”关阙道。
吴思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问。
关阙目光落在吴思宇的两只金属手上，突然出声问道：“吴将军，请问你的手在调节抓握力度时，会发出声音吗？”
吴思宇愣了下：“不会。”
他虽然不明白关阙为什么问这个，却也抬起手，按动小臂处的调节键，果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机械手不错，吴将军是最近才换的？”关阙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试探。
“当然不是。”吴思宇否认，语气里带着些许自豪，“这是当年我在战场上受伤后，政首让军工厂给我特制的机械臂。我一直用的就是它，已经快二十年了，功能不比现在的机械臂差。”
两人谈话结束，关阙先起身走向房门。但才走至一半，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名气喘吁吁的中级军官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关阙，立即就警觉地去摸枪。
“什么事？”吴思宇及时出声，又道，“他没有危险。”
那名军官满脸苍白，听见这话后，也顾不上军情会不会被关阙听见，只颤着声音道：“吴将军，军部刚侦查到，塔柯军舰队和暗影军团已经到了卫4。”
“什么？”吴思宇一声厉喝，原本准备出门的关阙也停下了脚步。
军官再次重复：“塔柯军舰队和暗影军团已经到了卫4，总共一百多艘战舰正朝着银辉星前进，将于半个小时后抵达银辉星。有几艘先行舰已经进入银辉星大气层，我们的舰队正在进行拦截。”
“这么快……”吴思宇的脸色也刹时变得难看。
城市上空已经拉响了警报，停舰坪方向腾空了数架星舰，直升机盘旋在城市上空，一遍遍重复着让市民赶紧回到建筑内。
有些民众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觉得这场面不像是躲避彗星，却又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惶然地互相询问，或是一遍遍拨打突然失去信号的电话。
关阙匆匆走出大楼，挂掉无法接通的电话。他心里清楚，通讯卫星已经被塔柯军先行舰给击毁。
黑色越野还停在路旁，机器人和鸟崽从车窗探出脑袋，正在四处张望。待到关阙拉开车门上了车，机器人立即问：“哥，外面出什么事了。”
关阙回道：“暗影军团联合塔柯军，向银辉星发起了进攻。我刚联系了纪九，但没有信号，电话无法接通。”
机器人紧张起来：“那我们赶紧去接人，把纪北宴也一起接上。”
关阙却没有立即启动车辆，只双手扶着方向盘，注视着窗外匆匆奔走的行人。
“哥？”机器人探出脑袋。
“啾啾？”鸟崽也着急地催促。
关阙又思索了约莫十秒，突然转过身：“吴思琪，我想看一看你的核心器。”
“看我的核心器做什么？”机器人愣了一瞬，立即合拢双臂，抱住自己胸腔，“不能随便看核心器的。哥，你看我的核心器，就等于我给你说，能不能让我打开你的头盖骨，我想看一下你的脑组织。”
“吴思琪。”关阙又迟疑了几秒，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怀疑你的核心器里有东西。”
“哈？”机器人一脸茫然。
关阙谨慎地斟酌用词：“可能会对纪九不利的东西，所以我想看看。”
机器人听说可能会对纪九不利，立即便闭上了嘴。它扭头看向车窗外那些已经在奔跑的行人，又看向关阙，再次确认：“在我的核心器里吗？”
“不一定，我要检查一下才知道。”
机器人便道：“那你看吧，但是你要小心点。”
“我会很小心的。”关阙神情镇定，语气也很郑重，“吴思琪，相信我。”

第85章
街上已经一团乱，军车呼啸来去，士兵拿着扩音器，命令所有人立即回到建筑内。只有极少数人已经赶到星舰场，数架民用星舰匆匆飞向天空。
关阙将车停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让机器人在后座躺下，关机。他蹲在后座前，身旁摆着一个工具箱，鸟崽就站在工具箱旁，紧张地分开两只脚杆，看着关阙打开了机器人的后脑盖。
“一号镊子。”关阙朝旁边伸出手。
鸟崽很喜欢机械，纪九平常干些修理活儿时，它会津津有味地看上几个小时，有时还能帮下忙。现在它便也做了关阙的助手，立即从工具箱里叼出一号镊子，放进他摊开的手心里。
一艘艘星舰从头顶飞过，发出轰隆重响。尖锐的警报声不断，汽车喇叭震耳欲聋，但这些都没影响到关阙。他神情镇定，动作迅速却有条不紊，逐个拆除机器人体内的器件设备，将它们摆进旁边的器皿里。
当能量储存器被他小心取出后，遮挡在后方的核心器展现在他眼里。他用镊子轻轻拨开芯片，看见那芯片后藏着一个米粒大小的信号发射器，还一下下闪着微弱的光亮。
关阙在看见那个发射器的瞬间，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他下颔线紧绷，手指用力握着金属镊，像是在竭力压制就要勃发的怒气。
“啾啾啾？”鸟崽看不见信号发射器，但见他一直没有动作，便忍不住催促。
“马上就好。”关阙哑声道。
他用镊子夹断了信号发射器后的连接线，再将发射器取了出来，最后把所有部件重新装回机器人身体，按下了开机键。
机器人的屏幕亮了起来，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它看清面前的关阙后，猛第一句话便问道：“哥，我的核心器里有东西吗？”
关阙低头收拾工具箱：“没有，是我搞错了。”
机器人发出轻松的嘘气声，双手握拳抵住自己额头：“亲娘哎，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刚才好害怕，怕我身体里真有什么对纪九不好的东西。”
“你收拾下工具箱，我们马上去接纪九和纪醒。”关阙立即回到驾驶座，将车驶出小巷，进入大街。
街上车流慢吞吞地前行，他熟练地超车变道，虽然眼里满是焦灼，但语气却很平静：“吴思琪，以前有人看过你的核心器吗？”
机器人在和鸟崽一起收拾工具箱，闻言后摇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人对你进行过全身检查？包括打开二级保护盖。我知道你就算关机，只要被打开过内核保护层，都会留下记录。”
“全身检查？”机器人想了想，“只有纪北宴给我检查过。”
“什么时候的事？”
“唔，我看看记录，在这儿，银辉时间5456年9月19日。”
关阙眯起眼，片刻后才轻声道：“赤牙城行动的前一天。”
“赤牙城行动？是的，就是那次行动的前一天。纪九带着我去了纪北宴家，要陪他去敏水城，拜访著名的神经外科医生。但我们还没出发，纪九就接到军部电话，让他回去执行紧急任务。纪北宴觉得我很久没有检查过部件，担心我会在任务中出状况，就给我做了一次身体检查。”
关阙没有吭声，只握紧了方向盘。机器人从后视镜看着他的脸，像是察觉到他神情不对，便忐忑地问：“哥，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我那次身体检查出问题了吗？”
“没有问题，我就是随便问问。”关阙道。
越野车朝着纪北宴家所在的方向驶去，关阙一言不发地扶着方向盘，只将车开得飞快。大街上拥挤，他便拐入那些狭窄的巷道，巷子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物品，越野却毫不减速，直接将那些物品撞开。
“小心！”机器人看见前方巷子里堆放着两摞生锈的铁架，中间只留出了一条勉强过人的狭小缝隙。
“坐稳了。”关阙一声低喝。
机器人赶紧坐好，将鸟崽抱在怀里。鸟崽也紧紧搂住它的脖子，眼睛瞥见旁边放着机器人的眼镜包，担心被撞飞出去，便伸出一只细细的脚爪勾住了包带。
越野直接撞上了铁架，哗啦几声重响，铁架四处横飞。待到关阙驾着车冲出这条巷道，车身上已经出现多处擦痕，车头处的保险杠也凹陷了一块。但他却没有丝毫减速，继续朝前疾驰。
越野在驶上一座高架桥后，终于被堵在了上面。关阙看着前方那一动不动的车队，果断打开车门，对机器人道：“我先跑着去，你带着雀宝在后面来。”
“好。”机器人立即背起鸟崽下车，又去拎那一摞眼镜，“论跑步，没人比得上我，哥你等会儿要注意跟上——”
机器人话没说完，便只见眼前人影一闪，关阙已经冲到了前方七八米远。它于是闭上嘴，左右手都拎上那些新买的配件，也甩动两条机械腿跟了上去。
关阙在高架桥上全速奔跑，迅如一道魅影，坐在车内的人只觉得光线一暗，并没察觉有人刚从窗外奔过。倘若道路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他便抓住桥边扶栏，一个横身荡去前方，或者直接踏着车顶飞跃而过。
他跑下高架桥，直接跃上旁边屋顶，在那片民宅上纵跃飞腾，直线奔向纪北宴家的所在方向。
“让让，麻烦让让，这是谁的车啊，为什么横在边上挡着路啊？”机器人拎着大包小包，背着鸟崽，这才跑至高架桥一半。它放眼望去，看着极远处房顶上的那道人影，沮丧地大叫一声，继续从车辆缝隙里艰难地往前挤。
此时纪九正站在纪北宴的别墅院子里，神情焦灼地看着天空，一遍遍拨打关阙的电话。
刚才听见城内响起警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关阙被人发现了，立即就要出门。但纪北宴阻止了他，并连接打了几个电话询问情况，然后告诉他城内一切正常，只是军部正在联合市民进行实战演习而已。
但纪九听见那连接升空的星舰声响，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看着正在陪纪醒玩耍的纪北宴，问道：“哥，这么多星舰都在升空，你要不要再确定一下？”
“这是一次全城大规模演习，不光是地面部队要参加，就连舰队也要加入。”纪北宴抱着纪醒，不是很在意地回答纪九，又拿着刘成刚买回来的毛绒小兔逗纪醒，“醒宝，再叫声大伯。”
“大伯。”纪醒喜爱地抱住小兔，对着纪北宴笑。
纪北宴满脸疼爱地看着他，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哎，我的乖宝。”
纪九听着那尖锐的警报声，终于还是坐不住，便背过身，给关阙拨打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屋内信号不行，电话怎么也无法接通。他便起身去了前院，一边仰头看着天空上飞过的星舰，一边反复拨打关阙的号码。
当他确定此时无法联系上关阙后，便大步走向屋内，嘴里道：“哥，现在连信号都没了，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军事演习。他父亲在陪着547逛街，我实在是不放心，那我就先带着醒宝去找他们。”
纪九回到大厅，却发现纪醒已没在厅内，原本正坐在地毯上陪着他玩的纪北宴也不见了踪影。
“哥，哥，醒宝？”
他将底层的每间房都找过，却没有见着半个人影，就连副官刘成也不知所踪。
纪九茫然地站在大厅，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就出去打了个电话，屋里人就全都不见了。他左右环顾，看见了掉落在沙发旁边的毛绒小兔。
他上前几步捡起小兔，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纪醒刚才还对小兔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随时都要将它抱在怀里，就算纪北宴要带着他去哪儿，也肯定不会将它落下。
纪九脑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猜测，怀疑家里潜入了什么匪徒，抑或是塔柯人来寻仇。他脚步放轻地上了楼梯，同时拔出腰后匕首握在手中。但到了二楼后，却没有听到半点声音。他将匕首横在胸前，轻轻推开二楼的每一扇门，飞快地进屋查找，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纪醒，哥，纪醒！”
纪九再次大声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内回响。原本还热闹着的楼内突然变得寂静无声，这场景只让他觉得无比诡异，也越来越焦急不安。
他在院子里也就呆了几分钟，如果纪北宴要带着纪醒离开这栋别墅，那肯定会经过前院，也会给他说一声，怎么会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凭空消失？
就算纪北宴不能行走，但他也是驰骋沙场多年的将军，遇到匪徒来袭，不会连出声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这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究竟去了哪儿？
“纪醒！哥！”
纪九不死心地重新进入二层每一间房，并逐间仔细查看。
二层一共有五个房间，一间是纪北宴的卧室，一间是书房，剩下三间都是客房。其中一间客房是专为纪九准备的，他以往遇到休息日时，便会来这里住上一两晚。
纪九对这些房间再熟悉不过，唯一不太熟悉的便是纪北宴的书房。他知道那书房内有不少军部文件，所以若不是纪北宴叫他，他都很自觉地不主动踏足。
他推开纪北宴的书房门，看见屋内依旧空无一人。宽大的书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后方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种军事书籍，整间屋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他目光扫过右墙，看见墙上的一扇小门。那门后是纪北宴的文件室，里面放着不少机密文件，所以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大步冲了过去，将门一脚踹开。
房门砰一声撞在墙上，再发出嗡嗡的震响。
这间屋子不大，四壁是装满了文件的文件柜。除此外就是屋中央的一张小桌，桌前摆着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星际通讯器和一台信号接收仪。
他走到桌前，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那是E传送器3号信号器接收仪。他还是普通士兵时，曾搬运过这种接收仪进军库，所以能认出来。
他知道这种信号器很珍贵，不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纪北宴的书房，也不知道为什么书房里还摆着一台星际通讯器。但他现在也顾不得想那么多，见屋内没有人，便要转身离开。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极其安静的环境里，他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大，像是金属被敲击，却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耳膜，和他记忆中那熟悉的声音重叠。
哒，哒，哒……
纪九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屋内。
此时那声音已经停止，他却一步步朝着右墙走去，最后停在了那面文件柜前方。
文件柜的第三层，放着一个金属摆件。那是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树枝上坠满沉甸甸的果子。树干上还停着一只小鸟，正探着头，尖嘴似要去啄面前的果子。不管是大树还是小鸟，形态都栩栩如生。
纪九慢慢抬起手，将那摆件拿了下来，翻转，看见底座后刻着几行小字：
云星
希望你在我的未来里，余生都是你
北宴
5450、7、12
纪九曾经见过这种摆件，纪北宴在少年时很喜欢手工制作，也曾经做过一只类似的金属小马，还送给了他。
那只小马每过一个小时，便会在电子设备的驱动下甩几次尾巴，看上去很是有趣。
他以前将它放在老房子里，搁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只是后来搬家时，被粗心的工人搞得不知去向。
现在这个摆件，明显也是纪北宴亲手制作的，而且准备送给他的未婚妻云星。
但5450年7月12日，就是云星车祸出事的前一天。应该是纪北宴刚将它做好，却永远没法再送出去，便一直放在了这里。
纪九动作有些机械地打开底座盖，找到了里面的电子小设备。他调整着电子设备时间，接着便见那小鸟突然伸缩脑袋，尖嘴啄动面前的果子，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哒！哒！哒！
每响起一声，纪九的心脏便停跳一拍。当三声敲击结束后，他木然地站在原地，脑子像是被锈住般，有着短暂的空白。
这只是个巧合，这肯定是个巧合……
纪九的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想将摆件放回原位，手却脱力地颤抖。
这只是个巧合，肯定是个巧合……
咣当一声重响，摆件终于从他手心滑脱。那些原本只用一根金属丝固定住的金属果子，便叮叮当当地满屋蹦跳。
……吴思宇的假肢才是声音的来源，不要被这点东西扰乱思绪。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纪醒，必须得马上离开这里。
纪九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提醒，但身体却不断发颤，手脚也不听使唤。他不得不背靠文件柜，仰着头深深呼吸，才勉强撑住自己不滑下去。
唰！
屋内光线突然变亮，桌上的通讯器自动开启，在半空中展开了一面巨大的三维屏。
“小九。”
纪九依旧仰着头，直到听见了纪北宴的声音，才慢慢收回视线，看向了前方的那面三维屏。
画面里出现的是一身作战服的纪北宴，身旁是一面可视窗，窗外一片浓黑，显然他正置身于一艘星舰里。
纪九的目光缓缓往下，看见他并没有坐着轮椅，而是双腿完好地站着。
纪九嘴唇翕动了下，似是想说句什么，但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给塞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里的纪北宴往前行了两步，和画面外的纪九对上了视线。他神情平静地看着纪九，缓缓开口：“小九，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间屋子来，所以我放置了一台星际通讯器。这仪器不需要卫星信号，也设置了自动识别，只要它识别出屋内的人是你，就会自动和我进行连接——”
“纪醒呢？”纪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哑得像是用砂纸锉过喉咙。
纪北宴道：“醒宝很乖，你放心，刘成正带着他在玩。”
画面一转，纪九便看见了坐在操纵台上的纪醒。
“爸爸呢？叔叔，我爸爸呢？”纪醒侧对着他，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刘成。
“纪醒！”纪九立即大喊出声，并情不自禁地往前跨出两步，“醒宝，醒宝！爸爸在这儿。”
“醒宝不吵不闹，爸爸很快就会来的。”刘成道。
“那父亲，哥哥和琪琪叔呢？”纪醒瘪了瘪嘴。
刘成温声哄道：“他们都会来的。”
“那你让爸爸别忘了带上我的兔兔。”
“好，大伯会给爸爸说。”
“还有几个大果果也要带上，我要留给父亲，哥哥和琪琪叔吃的。”
“好的，都带上，全都带上。”
“醒宝，醒宝，听见爸爸的声音了吗？醒宝。”纪九焦急地冲着画面放声大喊。
“他听不见，我用的耳机在和你联系。”纪北宴突然出声，“你别担心，醒宝没事的。”
纪九从纪醒身上收回视线，看向了纪北宴，咬着牙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想把纪醒带去哪里？”
纪北宴沉默几秒后回道：“小九，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暗影军团已经到了耀炽城，你得赶紧离开。我给你准备了一架飞行器，就停在小区东边的工厂空地里，你带上光明之眼，智慧之心和暗影之牙，去往枫叶星系的时空之柱，路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纪北宴！”纪醒一声厉喝，打断了纪北宴的话。他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里的人，“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也不管你要做什么，但你把纪醒还给我，马上把他送回来。”
纪北宴叹了口气：“你是我的亲弟弟，醒宝是我的亲侄子，要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这样做。”
“亲弟弟，亲侄子……”这句话刺得纪九的心脏一阵剧痛。他痛苦地伸手捂住额头，在原地转了一圈，接着猛地抓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冲着纪北宴的影像砸了过去：“我去你大爷的。”
椅子穿过纪北宴的影像，重重砸在对面文件柜上，文件哗啦掉落一地。纪北宴却依旧坐在椅子上，一脸平静地道：“暗影军团来到耀炽城，主要目的就是想抢走我手里的月辉，所以我只能带着月辉离开，以免波及整座城里的人。小九，你现在很不冷静，你得把这件事告诉关阙，让你替你做出正确的选择。你拿上星际通讯器里的芯片，可以随时联系我，只要你带着碎片到达时空之柱，就能接走纪醒。”
纪九双眼赤红地盯着三维屏，心脏痛得仿似被烙铁灼烧，嘴里只能吐出三个字：“纪、北、宴。”
纪北宴垂下视线：“别忘了带上纪醒的小兔玩具，果盘里那几个苹果也拿上。”
他说完这句，便立即关掉了面前的通讯器，让纪九那张痛苦到几近扭曲的脸也跟着消失。

第86章
画面消失，纪北宴立即摘下耳机，仰头靠在椅子上，慢慢伸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伯，爸爸来了吗？”
他听见纪醒的声音，又坐直了身体，转头朝着纪醒露出一个笑容：“醒宝，爸爸还有点事，要晚点才会来。”
“爸爸是要开着大星舰来这儿吗？”纪醒问。
“对，爸爸开着大星舰来。”
“还有琪琪叔，哥哥，父亲吗？”
“是的，他们都要来。”
纪北宴站起身，朝着操纵台走去，再将纪醒抱在了怀里。
“醒宝乖，爸爸他们很快就来了。”纪北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大伯，你让他们再快点嘛。”纪醒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想爸爸。”
纪北宴抱着他轻轻摇晃，又对旁边的刘成道：“那个蓄水器抗压层打足气后就像个皮球，你去取一个打足气，给孩子当玩具。”
“好的。”
刘成离开，纪醒抬头看着纪北宴，突然停下了哼哼，接着伸出小手，按向了他的眼睛。
纪北宴闭上眼，任由他在自己眼皮上抚摸，只低声问：“怎么了？”
“大伯，你好像要哭了。”纪醒收回手。
“大伯不会哭的。”纪北宴重新睁开了眼。
纪醒端详着他：“你要哭了。”
纪北宴笑了起来，但眼眶突然就真的泛起了红。
他将纪醒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哑声道：“醒宝，你说得对，大伯真的要哭了。”
“为什么呀？”纪醒轻轻拍着他的胳膊。
“大伯难受了很多年，想见你大伯母，今天更是特别难受，因为大伯伤害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你叮叮叮，让大伯母来接你。”纪醒将手按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纪北宴哑着声音道：“醒宝，大伯母不能来接我，我现在正是要去找她。”
纪北宴终于将纪醒哄睡着，便将他交给刘成，让他抱去内舱床上。自己则拿出了星际通讯器，调整到某个波段，开始进行连接。
“纪北宴。”一道苍老却阴沉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纪北宴面无表情地回道：“大长老，我已经离开了耀炽城，你不用再派人去了。”
“月辉呢？”
“我带着的。”纪北宴端详着手里的一块深色陨石，“我准备去时空之柱，并在那里等你。”
大长老沉默下来，一双阴毒的眼睛打量着纪北宴：“你居然独自带着月辉去时空之柱？”
纪北宴冷笑一声：“我俩争夺碎片多年，终究会有这么一次。要么你从我这儿拿到月辉，要么我在你那里拿到日冕。”
他说完这句，微微往前欠身：“大长老，对付我一个，你居然让暗影军团和塔柯军去攻打耀炽城。是不是不带上军队，你根本不敢和我对战？”
大长老眼里顿时腾起怒气，但立即又被他压下。
“想激将我？”
“对，就是想激将你，就是看你敢不敢应下我的挑战。”纪北宴嘴边勾起一抹嘲讽，“不过你也没什么本事，我挺瞧不起你的。只能使用残暴手段驭下的蠢货，口口声声要让虞人族强大，却囚禁杀害了几千名虞人。以后你们虞人族若是灭绝了，也就是被你杀光的吧。”
大长老满脸暴怒地站起身，胸脯急促起伏。
但他盯着纪北宴看了片刻，神情又慢慢平复，发出两声阴沉的笑声：“纪北宴，你要为你这段话付出代价。”
“是吗？那我等着。”
大长老死死盯着纪北宴：“好，我不带暗影军团。你拿上月辉，那么我也拿上日冕，让我们在时空之柱再见。”
通讯中断，纪北宴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刘成从内舱走了出来。
“醒宝怎么样？”
“睡得很好。”刘成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将军，要是大长老不带上日冕，直接带人抢夺我们的月辉呢？”
纪北宴摇摇头：“他这人狂妄自大，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而且他说了会带上日冕，那就一定会带上。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只能破釜沉舟，用月辉引出他的日冕。”
“那小九那里……”
纪北宴垂下眼：“小九肯定会让关阙带着那三块碎片去往时空之柱。”
太空里战火交织，塔柯军舰队正在和银盟军舰队开战。悬停在战圈外的一艘黑鸦星舰里，大长老坐在长椅上，一脸怒容地看着面前已关闭的三维屏。
待到他情绪平复了些，一名亲信手下才小心地问道：“大长老，您要去吗？”
“既然纪北宴将月辉带去时空之柱，还让我带上日冕，那就表示他能让关阙也携带另外三块碎片去往那处。他想拿到所有碎片，直接进入时间长廊。”大长老微微眯起眼，“月辉、光明之眼、智慧之心、暗影之牙，所有的碎片都等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呢？”
“那我们还要攻打耀炽城吗？黑鸦星舰已经突破银盟军防线，进入了银辉星大气层。”
大长老摇摇头：“如今本不是发起总攻的时机，这次攻打耀炽城，主要是因为铦电被清除，我可以进入城里夺取月辉。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再打了，就让军队后撤，在太空里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是。”手下又问：“那您去时空之柱，要带上暗影军团吗？”
大长老脸色沉了下来：“你觉得我还对付不了一个纪北宴？”
“属下失言。”手下立即紧张地站直了身体，又小心提醒，“可是还有关阙。”
“关阙？我还收拾不了一只自己养起来的狼崽子？”大长老冷笑一声，又看向手下，“但你也没有说错什么，谨慎小心是对的，行军作战最忌讳轻敌。不过对付他们，不需要带上暗影军团，我们一艘舰就行。”
耀炽城军部指挥所，此刻充满了紧张气氛，抱着文件夹的军部文员匆匆来去，接线员不断接听从战场发回来的通讯。
指挥室里悬着一面巨大的三维屏，刘衡和吴思宇站在屏幕前，神情都很凝重。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军官满头大汗地进来，低声汇报：“有几艘黑鸦星舰已经突破防线，我们的战舰被塔柯军拖在了75K空域，没有办法进行拦截。那几艘黑鸦星舰已经快抵达银辉星。”
刘衡脸色顿时大变，吴思宇看向前方屏幕：“继续通知，让所有民众尽快回到家里，现在已经不能起飞了，不要再让他们赶去星舰场。地面部队做好战斗准备，每一座对空炮台都需要至少两队人手。对了，政首是不是正在去往星舰场？赶紧让车队掉头，不然会被黑鸦星舰在半道截住。”
话音刚落，一名正在接听前线信息的通讯兵突然站起，激动地喊到：“他们撤了！他们撤舰了！”
吴思宇和刘衡一怔，接着迅速扑到桌前，急声询问：“什么撤了？说详细点。”
那名通讯兵赶紧按捺住激动，一边听着前线信息，一边进行转述：“暗影军团和塔柯军舰队都在后撤，现在请指挥部下令，要不要进行追击？”
“不要追击！”吴思宇立即出声，“让我们的舰队就停在K78空域，观测他们的下一步动向。”
“晨曦星的援军就快要赶到了。”
“让援军也不要再继续飞行，免得和他们遭遇。先暂时停泊在太空里，等待下一步指令。”
“是。”
纪九站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脸上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他取下星际通讯器里的芯片，想装入自己的电话，但手抖得芯片都拿不稳，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小九。”电话接通的瞬间，关阙那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内，让纪九眼里也迅速浮起了一层水光。
他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话还没开口，便听关阙又道：“你现在出门，我已经到了纪北宴家小区。”
纪九立即转身冲向书房门，他动作太过急切，撞翻了一架靠在墙上的文件柜。咣当重响里，只头也不回地冲出书房，跑进通道。
他刚到达二楼楼梯口，便听见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大门被踹开，一手还握着电话的关阙站在了门口。
关阙看见了二楼的纪九，便慢慢放下手里电话。纪九却停下脚步，只紧咬着唇看着他，神情惨然，身体畏寒似地发着抖。
关阙三两步跑上二楼，目光迅速地打量着纪九，又抬眼看向他身后。
他没有看见纪醒，却什么都没有问，沉默两秒后，便抬起手，将纪九拥入怀中。
靠在熟悉的怀抱里，纪九终于放任自己的眼泪涌出，沙哑着声音道：“纪醒被我哥带走了。”
关阙紧抱住他冰冷的身躯，手掌用力摩挲他的后背：“带去哪儿了？”
“时空之柱。”纪九咬着牙，却也忍不住哽咽，“对不起，我把醒宝搞丢了，对不起……”
“不要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他让我们带上碎片去时空之柱，才会把纪醒还给我们。”
关阙将他稍微推远了些，俯下身和他额头相抵，轻声道，“没事，那我们就去时空之柱。别怕，别怕……”
“醒宝会有事吗？”
“不会。”关阙毫不迟疑地回道，“纪北宴只是想逼我把碎片给他，他不会伤害醒宝。”
纪九听到这话，原本六神无主的心头总算是定了些。他抬起头，那双眼里虽然有着被泪水冲刷的痕迹，但神情已经镇定下来。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把醒宝夺回来，小区旁边有纪北宴停着的星舰，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
纪九再也不能多等待半分钟，转过身便匆匆下楼，去拿了毛绒小兔和苹果，胡乱塞进袋子里，再跟着关阙走向大门。
“我这就联系吴思琪，让它带着雀宝回酒店，醒宝和纪北宴的事不能让它知道，它不然接受不了——”
纪九刚跨出大门，话便断在了嘴里。
机器人就背着鸟崽站在门侧，左右手里各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脖子上也挂着数副眼镜。
“醒宝和纪北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机器人问。
“啾啾啾？”鸟崽也探出了头。
十分钟后，一架星舰从小区附近的空地上起飞，并在达到一定高度时，弹射进入茫茫太空。
关阙在主驾驶操纵星舰，纪九在副驾驶汇报各种数据。机器人自纪九给它简短讲述完经过后，便一直没有再吭声，只沉默地坐在内舱沙发上。
鸟崽则站在沙发旁，翅膀里抱着一个苹果，满眼担忧地注视着舷窗外那片浓黑太空。
当星舰进入航线开始平稳飞行，纪九摊开手，看着掌心那颗从机器人身体里取出的信号器，垂着眼一声不吭，只有一排睫毛在轻轻颤动。
“吴思琪知道它身体里有信号器吗？”他声音很轻地问。
“我没告诉它。”关阙的声音同样很轻。
纪九点点头，又道：“纪北宴让我在路上和他联系，他会把整件事都告诉我。”
关阙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嘴唇干裂，便解开安全带，起身去了内舱，拿过杯子在热水器处接水。
“吴思琪，你去卧室休息一会儿吧。”他低头看着水线注入杯中。
坐在沙发上的机器人动了动：“我现在不需要充电。”
“我们要晚上八点才能抵达时空之柱，到时候可能会遇到许多事，需要你满电满能保护我们。”关阙道。
机器人便赶紧起身：“那好吧，我去休息。”
“雀宝也去。”关阙道。
“啾啾。”
“不行，今天你必须要午睡。”
机器人抱起还站在原地的鸟崽，大步走进内舱卧室，再关上了门。
关阙回到驾驶座，将水杯递给纪九。
“我不想喝。”纪九摇摇头。
关阙没有说什么，直接将杯沿喂到他嘴边，动作既温柔，又隐隐透出一种强势。
纪九也不愿意拂了关阙的意，便勉强喝了一口。待到水流淌过喉咙，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口干到喉咙生疼，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往下吞咽。
关阙一手揽住他的肩，一手给他喂水，直到他将整杯水都喝光，这才拿开水杯，低声问道：“还要喝吗？”
“不喝了。”
关阙将水杯放到一旁，背靠着操纵台，俯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你想要和纪北宴通话？”
纪九拿出了那个星际通话器芯片，神情平静地回道：“你放心，我不会受到什么刺激，我只是还有许多疑问，想将这事从头到尾搞清楚。”
舰内的三维屏打开，纪北宴再次出现在屏幕里。他这次是坐在主驾驶座，旁边小桌上搁着两只玻璃杯。其中一只还剩下半杯奶，应该是纪醒喝剩下的。
纪九坐在沙发上，关阙就坐在他身旁。看见纪北宴后，纪九直接问道：“纪醒怎么样？”
“他正在睡午觉。”纪北宴神情平和地回道，“他很乖，不吵不闹，午饭后还喝了半杯奶，吃了一个苹果。”
听见纪北宴这么说，纪九也就不再问纪醒的事。他垂下头，片刻后又看向屏幕：“哥，从小到大，我都以你为目标，希望能成为你那样的人。睿智强大，正直勇敢，无所不能。”
纪北宴听见这声哥，身体放松了些，但听见他后面的话，搁在膝盖上的手又慢慢握紧。
“你是那个和大长老勾结，出卖我们军情的人吗？”
“不，我从来没和大长老勾结，也没有出卖我们的军情。我会把整件事都详详细细告诉你，不会隐瞒半句。”纪北宴有些急切地道。
“小九，当初的确是我发出了那条假情报，刻意让银盟军截取到。我没想过要那些士兵丧命，只因为赤牙城有塔柯军驻守，我没法进入容堡，所以才发布假情报，想借助军部冲击赤牙城的机会，让刘成带着人潜入容堡，夺取光明之眼。”
“我提前让你陪我去敏水城看医生，就是不想让你牵涉其中。但没想到出发的前一刻，你还是被叫回了军部。我虽然觉得任务不会太危险，但还是不放心，就在吴思琪的核心器里安装了信号器，也在你的衣服内兜里悄悄放了一个追踪器。”
“这件事原本不难，我们也不会有人损失。可我没想到的是，我身边被大长老安插了人手，还是我很信任的人。大长老知道了我会去抢夺光明之眼，便带上了暗影军团去拦截。”
“就算你没有和大长老勾结，你没想要那些士兵丧命，但他们还是死于你的私欲，死于你用来混淆军部的那个假情报。”纪九语气虽然平静，眼睛却慢慢泛起了红。关阙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旁，只将他身侧的手轻轻握住。
“我一直在寻找我士兵的死因，一直在寻找那名幕后者，原来是你，是你……”纪九咬紧了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咤羽大将军。”
纪北宴没有吭声，只垂下头，两只手慢慢插进发间。
纪九注视他片刻，又问：“所以那天把我放上星舰的，并不是我的士兵，而是刘成？”
纪北宴抬起头，眼底一片通红。他点了下头，哑声道：“当你们到达赤牙城后，刘成也进入了容堡，但光明之眼刚被人抢走。我后面才知道，抢走它的是关阙。”
“暗影军团也到达了赤牙城，士兵们遭到了攻击。刘成根据你衣兜里的追踪器找到了昏迷的你，再将你送上了星舰。我让他把你送去一个荒僻却安全的地方，离银辉星越远越好。最好是一年半载都不能回来，等到风头过去，我再去接你。因为不能被547发现，所以在上舰前，将它用脉冲枪击得暂时死机，也弄坏了通讯器。但谁知道，你后面自己想法联系上了军部，还在被军部追捕的情况下，悄悄潜回了银辉星。”
“那送我去H58，是想让我在那里遇见关阙吗？想让我从他那里弄到光明之眼？”纪九问出这句话时，身旁的关阙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调换了一个坐姿。
纪北宴摇头：“不，刘成并不知道关阙也会去往H58。你们能遇见，是我没想到的。”
纪九笑了笑，但笑容里满满都是自嘲：“哥，你想方设法留着我的命，不是因为担心我，而是为了替你在军部那里扛罪吧。”
纪北宴脸上闪过一抹痛苦：“小九，不是这样——”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说，我应该也清楚了。”纪九点点头，“我上次回到耀炽城，在陈轩然的刻意误导下，想进入军二库，就偷偷去拿你的钥匙。”
“你在军部的消息很灵通，已经知道我在H58逃离追捕，同时身边还有一名高级序列者。可能那时候，你就猜到了是关阙。”
纪北宴轻轻点了下头：“我在塔柯军里也有人，通过他提供的信息，知道暗影军团在H58发现了关阙。”
“当我回到耀炽城后，你也猜到关阙依旧和我在一起，而他的目标，必定是军二库里的暗影之牙。”
“你早知道军二库里放着的那块不明陨石就是暗影之牙，却无法从陈轩然那里拿到进入军二库的密码。你肯定仔细调查过陈轩然，知道他其实是虞人，也知道关阙想要拿到暗影之牙，就必然会和他联系，也会找上你。”
关阙听到这里，眼角跳了跳，身板不自觉挺得很直。纪九也没看他，只继续道：“你同时也很清楚，关阙要想从你手上拿到钥匙，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我这里下手。”
“你静静的等待，等待我的出现。当我偷偷拿走你钥匙的瞬间，其实就是跳入了你们两个人各自编织的圈套里。你任由我把钥匙偷走，任由我进入保密间，将你取不出的暗影之牙带离了军二库。”
“我和关阙在城内时，你没法放开手脚抢夺，便让刘成将我们送上太空。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还没离开银辉星系空域时，一直没有遇到银盟军，但刚离开银辉星系空域，就来了银盟军追兵。其实那时候，军部已经放弃了追击，那跟着我们的银盟军星舰，就是你派的人。因为在银辉空域你不敢有动作，恐怕会引起巡逻舰队的注意。而且那银盟军星舰并没开火，只是一直在喊话，这是不是你还顾念着一点兄弟情分？”
“小九——”
纪九抬手，打断了纪北宴的解释：“但大长老也接到了消息，同时也派人进行抢夺。你们两方在太空里打得不可开交，才让我和关阙找到机会再一次逃脱。”
纪九扯了扯嘴角：“纪北宴，关阙。在你们的那场较量争夺里，我只是一颗被你们利用的棋子。”

第87章
当纪九说出这句话后，星舰里有着片刻的沉默。
纪九又看向纪北宴：“那王成义是怎么回事？”
纪北宴道：“从你们到达赤牙城后，他就逃离队伍藏了起来，打算等你们回返时再现身。结果刘成将昏迷的你送上星舰时，被他看见了。”
“他回到耀炽城后，就联系上了刘成，想要敲诈一大笔钱。刘成有当天没有离开耀炽城的证人和证据，当然不会承认有这件事，也不会给他钱。谁知道他不敢对付刘成，却转头对军部说你是奸细，说你是这次任务的泄密者，亲眼看见你和暗影军团的人进入了一间屋子，在里面呆了好半天，最后还乘坐飞行器逃离。”
纪北宴说最后一句话时，视线投向了关阙，目光也变得分外凌厉。
关阙飞快地看了眼纪九，再欠了欠身，调整成一个翘腿的坐姿。但他马上又将腿放了下来，重新坐好，神情有些僵硬地看着面前空地。
纪九倒没心思去注意这些，只点了点头：“当我回到耀炽城后，你知道我会去找王成义问个究竟，所以干脆把他除掉。”
纪北宴这次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小九，我太了解你了，只要王成义告诉你曾经见过刘成，那你心里就会埋下怀疑的种子，开始一步步调查我。”
纪九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哑声道：“难怪我发现王成义死后，刚逃出那家酒店，好巧不巧就遇上了刘成。因为他抢在我的前面杀了王成义，其实还没走远，就在我附近。”
纪北宴看着他：“小九，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让你扛罪，我压根就不想让你搅进这件事里来。”
“亲弟弟，亲弟弟……”纪九喃喃念了两次，眼睛里泛起了一层红，“在关阙出事，纪醒出生后，你利用安装在吴思琪核心器里的信号发射器，一次次地追踪我。你对我紧追不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弟弟？我带着纪醒东躲西藏，在太空里四处奔逃时，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弟弟？哥，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一直追着我不放的人，其实是你。”
“小九，我不会伤害你，我派人去找你，也只是想拿到碎片。”纪北宴有些急切地道。
纪九惨然一笑，眼里泛起了一层水光：“你口口声声不想伤害我，却在几个小时前绑架了纪醒。哥，我这些年承受的所有伤害，都是你带给我的。”
纪北宴像是不堪重负似的埋下头，抬手捂住了脸，肩膀有着不明显的抽动。
“纪北宴。”一直沉默的关阙突然开口，“你拿到碎片想做什么？实现你的野心？做银辉人政首？或者是想统治这个世界？”
纪北宴慢慢抬起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关阙，你爱小九吗？”
“这和你的事有什么关系吗？”关阙反问。
“没有关系，但我想知道。”
关阙便毫不犹豫地回道：“我非常爱他。”
“你愿意为他做到哪一步？”
“付出所有。”
纪北宴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但还是继续问道：“如果小九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想必你会极度绝望和痛苦。但这个时候，你知道有一种办法可以找到他，你会怎么办？”
关阙沉默几秒后问道：“所以你想去见你的爱人？”
“你正面回答我，如果那种办法是进入时间长廊，那你会想尽办法去寻找碎片吗？”
关阙没有去看身旁的纪九，只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臆想，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轻轻吐出一个字：“会。”
纪九一直垂眸看着面前的地板，闻言睫毛颤了颤。
纪北宴惨然一笑：“你知道绝望的感觉吗？时间变得漫长，每分每秒都像淹没在灭顶深水里。当我知道碎片的存在时，就像抓住了唯一的生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只要碎片能让我见到他，那我会想尽所有办法弄到手。”关阙低声喃喃，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还有着没有散去的痛苦和恐惧。
他和三维屏里的纪北宴对视着，又很轻地摇了下头：“但我和你不同，我虽然会想尽办法进入时间长廊，但我不会用伤害爱我的亲人，用绑架我的侄子来达成目的。”
纪北宴脸色苍白：“我心里也挣扎了很多次，想给小九坦白一切。但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再回头的余地，等到发展到后面，我已经没有办法对他开口。”
“你想获得碎片，可以直接找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都行。但有个底线，你不能伤害我的孩子和伴侣。”关阙道。
纪北宴看着纪九，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后才发出声音：“我没有时间了，大长老带着暗影军团和塔柯军攻打耀炽城，我只能用月辉引走他，才能让耀炽城避开这场战乱。而如果我不能拿到所有碎片，不能进入时间长廊，那么我手里的月辉迟早会被他夺走。关阙，所以我只能带走纪醒。”
纪北宴侧头看向旁边，抬手擦去眼角的水痕，深深吸了口气。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继续往下走——”
“纪北宴，我还有几句话想问。”关阙却突然开口打断他。
纪北宴怔了下：“你说。”
“你和大长老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算不上认识，这些年为了争夺碎片，会有一些接触。”
“好，只是一点接触。”关阙点点头，“那你的腿是怎么恢复的？”
“我这些年一直在进行治疗，我的腿其实已经恢复了，只是出于某些私人的原因，暂时不想让人知道。”纪北宴道。
“私人的原因？是因为替你治腿的人是大长老吗？”
“什么意思？”纪北宴的脸色顿时有些暗沉，就连纪九也看了关阙一眼。
“我带兵和塔柯军和暗影军团作战数年，落下一身的伤，你难道认为我私下和大长老还有其他来往？”纪北宴眼里露出一丝怒气。
关阙向后靠在沙发上：“大长老的精神力有强大的治愈效果。我们以前训练时，如果受伤太重，平常表现也令他满意，那么大长老会给予奖励，也就是替人治伤。如果你的腿伤在整个医疗界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自己竟然痊愈了，那的确有些说不过去，是要先藏起来为好。”
关阙又微微趋前身，双眼直视着纪北宴：“那么你又是做了什么，或者说用什么作为交换条件，才能让大长老奖励你呢？”
纪北宴看向纪九，见他也盯着自己，那目光里既有着茫然，还有着不敢置信。
他又移开视线，脸色铁青地对关阙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所说的都是猜测，也是对一名战士的侮辱。”
“好，那我们不说这个，就说说你和跃辉星盗组织暗中来往多年，出卖一些情报，然后在背后收受贿赂的事情。”
纪北宴顿时愣住，关阙嘴角扯起一个讥嘲的笑：“你收取跃辉公司的第一笔款项是在十六年前，那时候你还不是将军，只是名前线指挥。而就是那一年，你立下了好几次战功，开始迅速往上爬升，纪九每次谈起你那段经历，言语间都全是崇拜。而就在那几年，大长老羽翼未丰，想养个暗影军团可不是简单的事，需要大量钱财。”
随着关阙的讲述，纪北宴的脸色越来越白，纪九的手一直被关阙紧握着，此时也在轻微的颤抖。
“纪北宴，你和跃辉公司私下交易，用那些钱去大长老那里买情报，才让你在同塔柯人作战时百战百胜，立下数次军功，得到迅速晋升。”
“你是怎么知道跃辉公司的？这些都是吴思宇告诉你的？”纪北宴脸色铁青，“他是编造，我那些年军功太盛，压过他的风头，他早就对我不满。”
“不，吴思宇其实不知道。”关阙道。
纪九听见这几句话后，顿时侧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关阙用力握住纪九的手，像是在给予他力量，嘴里同时道：“你今天匆匆离开，是因为大长老已经抵达耀炽城。如果他还抢不到月辉，必定会将你的事情告诉给银盟军。我不知道那时候你会怎么样，但咤羽大将军从云端坠落，身败名裂是必然的。”
纪北宴看向纪九，嘴唇翕动着，但话还未开口，关阙又冷声道：“你是小九的亲哥哥，所以我不想说得太多。你要走就走，但是你不要企图再在小九面前维持你的形象，不然我还有些话，会让你更难堪。”
纪北宴沉默片刻，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淡淡开口：“那就这样吧，晚上八点左右，我们就会到达时空之柱。关阙，我会在345，543，-34这个空域坐标点等着你。到时候你给我碎片，就从我这里带走纪醒。”
他说完后，没有再看纪九，只抬手关掉了三维屏。
纪北宴的身影从面前消失，舰舱里恢复了安静。纪九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色苍白地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关阙伸出手，揽住他的肩，再将人揽进怀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充满怜惜和心疼的叹息。
纪九将脸埋在关阙怀里，关阙抬手抚摸着他有些瘦削的脊背，再低下头，轻轻啄吻他的发顶。
纪九轻声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完这句，便没有再出声，只抱着关阙的腰。
关阙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感觉到有热的液体渗入自己的衬衫，灼痛他那一处皮肤，心脏也因为心疼而感觉到一阵阵抽痛。
“……我无所谓的，他是怎么样的，我无所谓。”纪九发出压抑的低低哽咽。
“宝贝，我知道，我们又不在乎他。”关阙哑声回道，“他不重要，醒宝雀宝吴思琪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我又不在乎他……”
良久后，纪九才抬起头，关阙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出来，动作轻柔地盖在他眼睛上。接着又去倒了杯水，递到纪九嘴边，看着他一口口喝完。
他将空杯放好，重新在纪九身旁坐下，看见自己胸口湿了一大块的衬衫，微微叹了口气。
“你别着急，醒宝不会有事的。”纪九盖在毛巾下的脸朝向了他。
关阙见他明明急得嘴皮干裂，却还安慰自己，知道他是听见了自己的叹气声，便道：“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纪北宴只是想要碎片，我给他就行了。”
纪九没有出声，关阙又问：“想不想听歌，我现在唱给你听。”
纪九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有些愣愣地问：“你还会唱歌？”
关阙硬着头皮道：“不会，但能哼两句，只要你想听。”
“……算了，我现在听见歌这个发音就不舒服。”
“那我给你唱个曲儿？”关阙问。
纪九摇了下头：“现在哪儿还有心情听你唱曲，醒宝都还在纪北宴那里。”
关阙又反过来劝他：“放心吧，纪北宴肯定会将他照顾得很好。”
“我当然知道——”
纪九话刚出口又顿住，将后面的那句他可是我哥给咽了下去。
“现在几点了？”他转口问道。
“下午三点。”关阙知道他想问什么，又道，“再过四五个小时，我们就能到达时空之柱。”
“我知道，我不着急的，你也别慌。”
关阙拿起他的手亲了亲：“碎片就在我这儿，不会出什么问题。我把碎片交给纪北宴，接回醒宝，然后我们就回家。”
纪九知道碎片对于关阙的重要，只看着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地问：“你真要把碎片交给纪北宴吗？”
“什么都抵不上醒宝的安全。”关阙叹了口气，“首先要把孩子换回来，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纪九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内舱卧室门，对关阙道：“我去看看雀宝。”
关阙柔声道：“去吧，你也休息一会儿。”
关阙看着纪九走向卧室，脸上的浅淡笑容渐渐消失。他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那面已经关闭的三维屏，目光显得有些冷硬。
纪九轻轻拧开房门，目光首先落在屋内小床上，却没有看见本应该躺在那里的鸟崽。
他转动视线，看见鸟崽坐在舷窗下的小桌上，小小一团背影，安静地盯着舷窗外的星辰。
纪九顿了顿，提步走了进去，侧过身就要关门，却又停下了动作。
只见机器人正背朝着他，站在门背后的夹角里。
“吴思琪？”纪九喊了声。
机器人一动不动，鸟崽听到声音，也只转头看了眼，接着又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吴思琪？”纪九伸手去握机器人的肩膀，想让它转身，它却挣了下，依旧面朝着墙壁。
纪九一愣，沉默两秒后，轻声问道：“琪宝，你都听见了？”
机器人没有做声，鸟崽却啾啾叫了两声，还点了点头。
纪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正要开口，便听机器人闷闷出声：“是我害了你们，对不对？是我在发射信号，是我害得你们到处躲藏，全是因为我，对不对？”
“不是——”
“没有不是，我的核心器里有信号发射器，就是我害得我们大家到处藏。”机器人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纪九的话。
纪九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将机器人抱在怀里：“琪宝，我们没人觉得会是你的错。而且我们经常搬家，走过很多的地方，看过不同的风景，吃过各种口味的菜肴，这样不好吗？我们在M463堆雪人，在成卫3滑沙，在肯城看电影，躺在M34的沙滩上看星星……别人一辈子都没我们经历得多，这样不好吗？”
机器人没有再开口，纪九扳着它的肩膀，试图让它转过身。机器人这次没有再拗着，跟着纪九的动作慢慢转了过来。
纪九看见它屏幕脸上流着两行泪，心头倏地一痛，只将它搂入怀中。
“……纪九。”机器人也抱住了纪九的腰。
“你在哭吗？别哭，我们琪宝可是最坚强的钢铁战士。”
“我一点都不坚强，我有一颗钻石般澄澈和棉花糖般柔软的心。”机器人哽咽着。
纪九仰着头，眨掉眼里的水气：“琪宝，没事的，不要怪自己，我们都爱你。我的爱会成为你的铠甲，让你无坚不摧的铠甲。”
纪九抱着机器人，轻轻摇晃着它的身体。鸟崽也从桌上跳了下来，走到机器人旁边，抱住了它的腿。
“可是醒宝被纪北宴抓走了……”机器人将脑袋靠在他肩上，那机械音里都透出了几分受伤，“纪北宴他为什么要抓走醒宝？”
“因为他的中央处理器早就已经坏了。”纪九喃喃道。
“那什么时候能把醒宝接回来？”
“啾啾啾？”鸟崽仰起头，忧心忡忡地叫了声。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抵达时空之柱，就能把醒宝接回来。”
机器人放心了些，又小声问：“纪北宴的中央处理器还能修好吗？”
纪九抿着唇，没有回答它的问题，只反问道：“琪宝，如果我和纪北宴对上，你帮我还是帮他？”
机器人陷入挣扎中，纪九也不催促。
机器人朝左边看了眼，看着那堆五颜六色的眼镜，回道：“我帮你。”
“好琪宝。”
银辉时间晚上八点，星舰在经过三次跃迁后，进入了枫叶星域，也看见了时空之柱。
时空之柱看上去只是一团星云状天体，外观流光溢彩，形状如一片巨大的枫叶，有着较宽的基部和掌状三裂。它安静地漂浮在太空中，散发出昳丽却不刺目的光芒，也让星舰内流淌着霓虹般的色泽。
鸟崽和机器人看得目不转睛，纪九虽然担心着纪醒，却也被这壮丽的景象摄住心魂，只看着前方喃喃出声：“它好美。”
“对，它非常美。”关阙揽着纪九的肩，低声回应。
但两人很快就回过神，输入纪北宴之前提供的坐标数据，调整星舰微方向。
“这坐标位于时空之柱的右上部，也在W区域的凹陷处，就相当于枫叶的裂间底。”关阙查看着闪动的数据，“时空之柱是这世界上最独特的存在，没有任何天体和它相似。它在我们看来，像是个不规则黑洞，会吸入靠近的任何物体。但纪北宴选了个好地方，如同手掌间的指缝，那里是时空之柱的引力盲点，完全可以停泊星舰。他只要拿到碎片，立即就可以冲进去时空之柱。”
“不知道大长老到了没有。”纪九道。
“大长老肯定已经抵达时空之柱，但纪北宴不会那么快告诉他具体坐标，他应该还在外围游荡。”
星舰朝着坐标点飞去，纪九再次打开了星际通讯器，但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却不是纪北宴，而是纪醒那张贴近的，占据整个屏幕的圆脸。
“爸爸！”
当纪九也出现在对方三维屏上时，纪醒立即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接着就伸出胳膊，要往画面里扑。
“醒宝当心，别摔了。”纪北宴连忙收紧了抱着他的胳膊。
“醒宝。”纪九也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半步。
“父亲，哥哥，琪琪叔。”纪醒发出连串惊喜叫声，挥舞着胳膊，在纪北宴怀里只往外窜。
“醒宝。”关阙就算再能压制情绪，脸上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啾啾啾啾！”
“哥哥，我吃了饭饭的。”
“啾啾啾。”
“我没有哭哦。”
“啾啾啾啾。”
“把我的兔兔和大果果也带来的吗？那大果果给你吃的，还有父亲和琪琪叔。”
“就啾啾啾啾……”
“我，我想回来呀，你们快点来接我呀！你们还没到呀！”
纪醒和鸟崽你一言我一句，纪醒说着说着，就瘪着嘴要哭。机器人赶紧将鸟崽抱到一旁，纪北宴也将纪醒放进刘成怀里。
“你们到了吗？”纪北宴问道。
关阙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马上进入裂口。”
“好的，那过会儿见。”
纪北宴的目光看向纪九，正想要说什么，纪九却已面无表情地关掉三维屏，低头开始给主驾驶位的关阙汇报数据。
“动力装置正常，没受到引力影响。方位调整正常，坐标数据读取正常。”
当星舰驶入时空之柱裂口，一个奇幻的世界便在纪九眼前缓缓展开。
星舰宛如一艘驶入巨大峡谷的小船，左右两侧的山壁皆流光溢彩，闪烁着瑰丽的光泽。他仰头和俯低，都看不见那山壁的两端。
星舰朝着前方匀速前进，纪九突然问：“你感觉到了吗？”
关阙喃喃：“感觉到了。”
两人都慢慢松开控制星舰方向和速度的手，但星舰依旧自动朝着前方驶去，像是小船只能被浪头推着前行。
纪九低头看着操纵台上的数据：“武器系统没法使用了。”
“不光是武器系统，我的精神力也没法使用。”关阙沉默两秒后，再次感叹，“纪北宴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星舰飘行了约莫二十分钟，极远处出现了一个悬浮的小黑点，那便是纪北宴的星舰。

第88章
两艘星舰终于汇合，一条缓缓伸出的通道将彼此相连。
纪九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走向连接舱门，就听三维屏里的纪北宴道：“关阙一个人过来就好了，小九，你就不要来了。”
纪九冷笑一声，忍不住讥讽道：“怎么？你怕我？还是不敢面对我？”
他原本只是想刺对方一下，不想纪北宴却果真回道：“是我不敢面对你。”
纪九心头又冒起了火，正想再说上两句，关阙便对他道：“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纪九拉住他的胳膊：“你一个人去的话我不放心。”
“小九，你就这么不相信哥哥吗？”纪北宴的声音传了出来。
“纪北宴，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信任可言。”纪九冷声道。
关阙轻轻拿开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事，我就一个人去，接了醒宝就回来。”
纪九也只得叮嘱：“那你小心点。”
“我明白。”
关阙打开舱门，进入连接通道，再跨入了对方星舰。
舱内只有纪北宴一人，他穿着一身作战服坐在沙发上，神情威严，坐姿板正挺直。
“坐。”看见关阙进了舱，他伸手指了下对面沙发。
“纪醒呢？”关阙转着头打量四周。
“刘成陪着他，过会儿就出来，我想和你先聊聊。”纪北宴道。
关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沙发边坐下。
“喝什么？不过这里只有白水和茶。”纪北宴问。
“都可以。”
纪北宴拎起桌上的小壶，给关阙面前的茶杯里倒入茶水。
“虽然茶具不好，但味道还可以，是军部前些日子给我送来的乌涯。”
“卫五茶？”
纪北宴见他识货，脸上露出了些许欣赏：“这茶可难找得很，只有卫五凛山上才能种植，每年也只有那么一小点。”
关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侧头品味：“果然是好茶。”
“我这儿还有卫五的云龙，那才是好东西，给你拿两包。”纪北宴说完这句，便转身抬手，像是要喊刘成。但动作又突然顿住，慢慢转回身，笑了笑，“忘记这是在舰上了。”
关阙没有出声，他又低声补充：“也忘记我不会再回去了。”
关阙又喝了一口茶，动作不急不躁，接着问：“等会儿我要回去的话，星舰怎么掉头？”
纪北宴的神情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你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有灵性吗？”
“什么意思？”关阙问。
纪北宴缓缓道：“我曾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就是想看看时空之柱，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不需要碎片也能进去。我在第一次进到这儿来后，就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只要你想着要离开，那么你的星舰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推出去。”
“这里有着高于我们维度的生灵，他们能读懂你内心的想法。”纪北宴说到这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情和语气有些神秘，又有些兴奋，“自从我进入过这里，我就知道我来对了。时空之柱的传说一定是真的，它能将我送去我想去的任何时空。”
关阙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真是只为了想去见到你的爱人？”
“当然。”
关阙依旧沉默着，纪北宴脸上的兴奋慢慢消失，又道：“我不能没有云星，既然你深爱着小九，那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感受。没有她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关阙声音淡淡地道：“纪将军，小九没在这里，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戴着咤羽大将军的面具。”
纪北宴注视着关阙，神情也冷了下来。他靠回沙发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搓揉着指头。
“如果我能回到二十年前，那么我母亲还没有去世，我可以提前将她送进医院。我可以多陪陪小九，弥补那些年对他的疏忽。我还可以知道哪些选择是错误的，会让我少走很多的弯路。”
纪北宴的声音渐渐提高，语气也变得急促：“我可以重新来过，不会再和什么大长老跃辉公司有牵扯。我知道每一场仗该怎么打，可以清清白白的做我的大将军，接受银辉人的爱戴和拥护，不会再被吴思宇带人来抓捕我的噩梦给吓醒。我甚至可以坐到更高的位置，不仅仅只是一名将军！到了那时候，我也能给小九，给我的家人更好的生活！”
纪北宴粗重地喘着气：“我也会重新遇见我的爱人。你不知道云星有多好，在她去世后，我一度丧失了活着的勇气。如果重新来过，我会好好保护她，不会再让她丧生在车轮下……”
纪北宴说到这里，话语哽住，只抬手挡住了眼。他深深吸了口气，放下手后，却见坐在对面的关阙，正在安静地喝茶，一双露出杯沿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纪北宴一时僵住，关阙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身：“行了，不用再说了。我把碎片给你，你把孩子还给我。”
他说完这句，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纪北宴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看见他将盒盖打开，放在茶几上，露出那三块已融合在一起的碎片。
纪北宴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碎片取出来，对着光仔细地看。
当他确认这的确就是碎片时，脸上露出了既激动又欣喜的笑容。
关阙有些不耐烦地道：“碎片你已经拿到了，现在把孩子给我。”
“好，好。”纪北宴应声。
他恋恋不舍地将碎片重新放回小盒，却没有立即去抱纪醒，而是从自己怀里另外取出了一个盒子，放到了关阙的这一边。
“关阙，我知道小九恨我，我也愧对他。这里面是我所有的资产，你替我拿给他吧。”
关阙垂眸看着纪北宴：“他不需要。”
纪北宴苦笑一声：“我知道你有钱，但这是我想给他的。”
关阙缓缓摇头：“我说了，他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
“关阙，我把他托付给你了，请你对他好一点。我们父母去世得早，我以前总是在忙自己的事，也没什么时间关心他。”纪北宴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住。
关阙瞥了他一眼：“纪北宴，这些叮嘱也不需要。”
纪北宴却自顾自往下说：“我进入时空长廊以后，会选择进入二十年前。而在我进入那个世界以后，它就成为这个世界的平行世界。我这次会好好照顾小九，让他一直生活在哥哥的呵护下，不会再经受任何的痛苦和磨难……你回到舰里后，就带着小九离开这里。等你们离开了，我再联系大长老，免得你们遇上危险。”
他说完这些，抬手擦了擦眼，没有继续往下讲，只拿起装着碎片的盒子，锁进旁边的密码箱，这才对着通话器哑声道：“刘成，把孩子抱出来。”
内舱门打开，刘成抱着纪醒走了出来。
“醒宝！”关阙在看见纪醒的那一刻，所有的镇定都已飞走，只伸出手大步上前。纪醒也探出身体，朝他伸出两条胳膊，急切地喊，“父亲。”
关阙一把抱住纪醒，将那柔软的小身体抱进怀中，不停亲吻他的发顶。
纪醒也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要哭不哭地问：“怎么才来接我呀！怎么才来呀！”问完又直起身，生气地扬起胳膊，在关阙肩膀上打了一下。
关阙捉住他那只小手，拿在嘴边亲了亲：“对不起，父亲路上耽搁了。”
纪醒急促地呼吸，又重新抱住关阙，却也忍不住心头委屈，哇一声哭了起来。
关阙也没有再看纪北宴一眼，抱着还在嚎啕的纪醒便走向舱门。
“醒宝！”纪北宴却从沙发上站起身，追前两步，又停下。
纪醒听见了纪北宴的声音，收住哭，转头去看他，抽抽噎噎地喊了声大伯。
“哎，大伯在。”
关阙抱着纪醒跨出舱门，走进连接通道，头也不回地低声道：“给大伯再见。”
纪醒便又抽抽搭搭地扬起胳膊挥手：“大伯再见。”
纪北宴快步走到舱门口，目送着被关阙抱在怀里的纪醒。刘成按下旁边的关门键，舱门渐渐合拢，他看见纪九出现在对面舱门口，从关阙怀里接过纪醒。
纪北宴的目光穿过那半闭的舱门，对上了纪九的视线。
但纪九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去看怀里的纪醒。
纪北宴眼睛泛起了红，翕动着嘴唇正要说什么，却见到背对他的关阙突然转身。
他心头一凛，也迅速从那离别的伤感中回过神。
纪北宴立即探出身，要去收回连接两艘星舰的通道。但关阙的动作迅如光电，瞬间便已冲至半阖的舱门口，并在闪身进入舰舱的同时，朝着纪北宴挥出一拳。
他的动作太快，绕是纪北宴已有提防，却依旧被他一拳击得倒退数步，撞在了舰壁上。鼻梁发出骨折的声响，鼻血瞬间涌出。
身后舱门咣当一声合拢，关阙无视放在桌下的密码箱，继续冲向纪北宴，照着他狠狠击出一拳。
纪北宴狼狈地往旁翻身，躲过了这一拳，同时怒喝道：“关阙，你居然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怎么了？我对你这种人，用不着讲信义。”关阙见纪北宴已经爬起身，又一脚踹至他的胸膛，并跟着飞出的人往前瞬间冲刺，“我一直忍着，早就想动手了！”
关阙在纪北宴落地之前，抓住他的后背，又是一拳击出。
纪北宴撞翻一台仪器后，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刘成这时才反应过来。他刚往这边跑出几步，纪北宴便大声喊道：“别过来，他不敢打死我，你把密码箱拿走……”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地看着关阙，一边笑一边喘息：“如果你打死我，你和小九之间，会永远有一条隔阂。”
关阙垂眸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厌恶。
“纪北宴，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他说完这句，转回头，看见刘成已经提上那个密码箱，正在冲向底舱，便转身追了上去。
刘成刚冲进舱门，关阙便到达他身后，朝着他背心挥出一拳。刘成朝前扑出，那密码箱也摔到了前方地面上。
而这瞬间，纪北宴已经飞快地爬起身，冲到旁边舰壁，按下了某个键。
咔嚓几声响，他身体外便覆盖了一架金属外骨骼。
关阙走前几步，正俯身捡起密码箱，脑袋便迅速往左侧了下，躲开了纪北宴从身后击来的一拳。
纪北宴这一拳没有击中关阙，落在他身前的沙发上，那沙发背顿时便多出了一个窟窿。
两人战在了一起，纪北宴有着外骨骼的支撑，身形变得灵敏，出拳也凶猛有力，竟然和关阙战得不分上下。
星舰内舱很快就一片狼藉，桌子沙发都碎成了块，沙发垫里的鹅绒满舱飞舞。刘成没法进入战圈，拿着一把枪，却瞄不准那晃动的人影。好容易等到两人分开，朝着关阙扣下扳机，枪支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里不能使用枪械，去穿外骨骼。”纪北宴大喝一声，一拳击中关阙右肩，待他踉跄后退，便伸手去夺他手里的密码箱。
关阙立即站稳身形，一脚踢中纪北宴腹部。纪北宴身体往后飞出，坚硬的外骨骼撞翻身后的一台仪器。
仪器响起短路的滋滋声，冒出一团电流火星，接着便腾地燃起了火。舰顶的消防喷淋头自动打开，开始满舱喷水。
关阙两人皆被浇了个透，隔着几米距离互相对峙着。
就在他们各自扬起拳头，又要开始冲击时，舱内突然响起纪九急促的声音：“阿宝，大长老找到我们了，已经和我的舰对接上。”
两人顿时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前方三维屏。纪北宴刚抹掉脸上的水，就见眼前人影一晃，接着舱门开启，关阙已是冲了出去。
纪北宴也赶紧跟上，对着刚将外骨骼穿好的刘成道：“快，大长老到了，准备抢日冕。”
“是。”
纪九的舰内已经多出了十来名黑衣人。他和机器人退到了一处角落，挡住身后的纪醒和鸟崽，正在那些黑衣人对战。而大长老就站在舱中央，依旧是一袭黑袍，手里转着一串珠环，阴鸷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纪九没有外骨骼，这些黑衣人原本就是序列者，就算不能使用精神力，也依旧有着超出平常人的身手。
不过他见这些人要抓走纪醒，竟在此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纪九和机器人并排而立，一人挥动匕首，一人将铁棍舞得密不透风，再借助角落的狭窄地形，竟然让他们没法靠近。
“爸爸！”
“啾啾啾！”
纪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蹲在角落惊慌地大喊。鸟崽背对纪九张开双翅，分别抵着左右墙壁，护在了纪醒身前。
舱门突然打开，关阙如风般冲了进来。序列者们背对着舱门，站在最后的两人只觉身体一轻，便被抓住后背掷了出去。
砰砰两声重响，那两人撞上舱壁，又重重摔落在地。站在纪九身前的序列者微微侧头，纪九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前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匕首没入了那人腹部。
纪北宴和刘成也冲进了舱，直扑向站在舱中央的大长老。有两名序列者见状，立即放弃和关阙纪九对战，转头加入了另一个战圈。
舰内一时间变得无比拥挤和吵闹。四处都是被击飞的人，撞翻仪器，撞碎桌子，匕首和铁棍撞出铮铮响动。
整个舱里的人打成一团，只有纪醒和鸟崽已经钻去了操纵台下方。而原本正在惊慌大哭的纪醒，却突然没了声音。
他看见那只被关阙拎在手里作为武器的密码箱，看见大长老和纪北宴的胸口都飘出了柔柔光泽。而这群正在对战的人，没有谁发现这点异常。
纪醒一时忘记了哭，就看着那三道柔光飘到了他的眼前，接着在半空融成一团，像是一颗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球。
“哥哥！”他扯了扯鸟崽短短的尾翼。
鸟崽护在他身前，一翅膀将一块打着旋儿飞来的木条击开，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啾啾！”
纪醒便伸出手，将那一团停在他面前的光球抱在了怀里。
大长老正在和纪北宴对战，余光瞥到了这一幕。他猛然顿住动作，被纪北宴伺机一拳击中胸膛，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
“挡住他！”
他喝令几名手下挡住纪北宴，自己则朝着纪醒的方向大步走去。
关阙担心拳脚和刀锋会伤到纪醒和鸟崽，已经将几名序列者引到了星舰的另一头。而纪九借助一台仪器的遮挡，正将匕首刺向一名背对他的序列者。
当他发现大长老朝着这方走来时，立即停手，挡在了操纵台前方，同时大喝一声：“吴思琪！”
机器人正被一名序列者抓住腿抡到墙上，砰一声跌落后，迅速爬起来：“在！”
“回防！”
“是！”
大长老的目光一直落在纪醒抱着的光球上，此时突然加快脚步前冲。
纪九举着匕首，朝着大长老刺出的同时，另一边的关阙和纪北宴都看见了这一幕，同时击飞面前挡着的序列者，朝着这边冲来。
几人都扑向了操纵台，但就在这时，纪醒手里的光球突然发出灼灼亮光，将整个舰舱都照得雪亮。
纪九被这强光刺得像是失明般，只看见一片炫目的白，还有视网膜上飞舞着的一群小黑点。
“纪九！”
“纪醒！”
“醒宝！”
“啾啾！”
强光渐渐散去，舰舱内却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地碎片，还有倾倒的仪器，正发出电流短路的滋滋声。
纪九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一片白。但那却不是强光所致，而是看见了一片雪原。
明明前一秒还在星舰里，正握着匕首刺向扑往纪醒的大长老，这一秒便突然来到了这片雪原上。他缓缓抬起右手，看见自己掌心还握着那把匕首，一时有些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转着身，茫然地打量四周，只看见远处高耸的雪山，还有脚下踩着的冰面，除此外没有半个人影。
纪九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舰内的打斗还在持续没有，心里不由升起一阵恐慌。他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同时大喊着关阙他们的名字。
“关阙……纪醒……纪雀……吴思琪……”
雪原寒风呼啸，他只穿着一件夹克，此刻却感受不到任何寒冷，只焦灼地朝着四周大喊。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感觉脚有些不听使唤，才发现手足都已经冻僵。
“关阙……”
他正嘶哑着声音喊出一声关阙，突然就觉眼前的世界在开始扭曲，雪山摇晃，冰原起伏，并像是电影里的背景一般慢慢淡去，而一片蓝色的世界逐渐呈现。
当画面稳定下来后，他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大海，还有脚底下的一片沙滩，几只螃蟹在沙堆里钻进钻出。
这个地方依旧空无人烟，风景虽美，却异常诡异。温暖的阳光落下，他的手足在逐渐恢复知觉，但他的心却越来越沉，被恐慌冻结成了冰块。
还能不能回去？要是一直找不着关阙他们了该怎么办？
“关阙！关阙！纪醒！”
他再次朝着远方大喊。
“……小九。”
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时，纪九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后。
关阙正从一座小山后绕了出来，看见纪九后，立即朝着他飞奔，纪九也欣喜地冲了上去。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关阙哑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纪九抬起头，急切地问，“你看见醒宝他们了吗？”
“没有。”关阙摇摇头，神情间也很焦灼，“我刚才突然到了一片沙漠，在那里找了你们一阵子，然后就到了这儿，也听见了你喊我的声音。”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们得赶紧回去，不能让醒宝他们单独留在舰里。”纪九迭声道。
“别着急，所有人都没在舰里了。”关阙打量着四周：“我们应该是进入了时空之柱。”
“进入了时空之柱？”纪九愕然。
“对，而且这里面极不稳定。我不知道这些是变化的幻境，还是我们正在各个世界里穿行。”
纪醒抱着光球，走在一片深黑色岩石上。身旁的那些岩缝里冒着缕缕白烟，远处是正在喷发的火山，流淌出火红炽热的岩浆。
他已经独自走了好一阵，也经历了哭着叫爸爸和父亲的过程，现在不得不抹干眼泪，惶惶地四处找人。
因为太热，他满头都是汗，混着被眼泪冲开的火山灰，整张脸花得看不出模样。
“爸爸，爸爸，呜呜……”他小声呜咽，跌跌撞撞地前行，又泪眼模糊地去问怀里的光球，“大果果，你看见我爸爸了吗？”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抽噎着道，“小米可找爸爸，我也找爸爸，你给我出个题好不好？我答上了，你就给我说爸爸在哪儿……呜呜……就问我数数，我可以数到十，好不好？”
他走得很累，脚底也发烫，便想在旁边石头上坐一会儿。
但他刚坐下，又站起来，摸着自己被烫了的屁股，后知后觉地叫了声：“哎哟。”
“纪醒！纪醒！”
当他听到这声音时，倏地转过身，立即就要叫爸爸。但他看见那朝他跑来的不是爸爸，而是一名不认识的人。
那是一名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少年，个子挺高，身形单薄，穿着一件红色棒球服和牛仔裤，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发。
少年朝着纪醒跑了过来，那张带着稚气的俊美脸庞上全是庆幸。他一直冲到纪醒面前，俯下身，一把抱住呆愣着的小孩，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醒宝，可算是找到你了，我刚才在小山那一边找，耽搁了时间……不知道爸爸和父亲他们现在在哪儿，哥哥这就带你去找他们。”少年度过那阵激动，一边说，一边看向纪醒，接着身体后仰，皱起眉，“也就一会儿不见，怎么就搞得这么脏？”

第89章
少年注意到了纪醒满头是汗，两个脸蛋绯红，便轻轻抬了下手。随着他的动作，一层透明气囊便如蛋壳般罩在了两人身体外。灼热的空气被隔绝，气囊内一片清凉。
少年将纪醒抱去旁边的石头，放在上面坐着。纪醒原本还在看他，直到坐上石头才回过神，触电般跳了起来，使劲摇头：“不坐的，不坐的，它咬屁股。”
“那是石头刚才烫，现在不烫了，你摸摸。”
纪醒单手抱着光球，另一只手被少年带着轻轻碰了下石头，感受到那冰凉的温度，有些惊喜地道：“不烫。”
待到纪醒在石头上坐下，少年脱掉他的鞋，看见橡胶鞋底有融化的痕迹。不过他们身下的地面已经降温，鞋底虽然有些变形，但还没破。
纪醒从来没有见过这名少年，却让他感觉到了熟悉和安全，于是便乖乖地坐着，任由少年又重新将鞋给他穿好。
“哥哥。”他唤了声。
“嗯。”
“哥哥，我想找爸爸、父亲、哥哥、琪琪叔。”纪醒吸了吸鼻子。
少年半蹲在地上，正在给他系鞋带，头也不抬地问：“我不就是哥哥吗？”
“哥哥，我说的是我的哥哥，我要找我的哥哥。”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哥哥。”少年又回。
“我不是说的你呀。”纪醒急得脸更红，“亲娘哎，是我的雀宝，不是你这个哥哥。”
少年给他系另一只脚的鞋带，闷闷地道：“我就是纪雀，雀宝。”
“嗯，你就是雀宝。”纪醒点点头，又道，“我要找我的雀宝。”
少年耐心地道：“我就是你的雀宝。”
“你才不是……”纪醒嘟囔着，将一只手拢成小小一团，再举到少年面前给他看，“我的哥哥只有这么大，没有毛。你看见它了吗？”
少年眉头拧了起来，像是想要发火，却又忍住。
“我没有那么小，而且我有毛好吗？还能幻化成衣服。”少年道。
“哦，好多的衣服。”纪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左右张望着找人。
少年伸手抱住他的脑袋，让他朝向自己。
“纪醒，看仔细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而半空中出现了一只全身火红的凤凰。
凤凰有着华丽的尾翼，身体外绕着一圈光环，仿佛是宇宙间最璀璨的星光汇聚而成。它轻轻扇动了下翅膀，星光便跟着流动，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纪醒瞪大了眼睛，看着凤凰绕着他身周飞行一圈，再拖着摇曳的光点停在他面前。
凤凰看着目瞪口呆的纪醒，伸出翅膀，不怎么用力地在他胳膊上抽了下：“啾啾！”
它的声音清越干净，虽然和鸟崽小鸡似的啾啾声有所不同，但纪醒猛然回过神，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惊喜，冲着它大叫一声：“哥哥！”
凤凰又化成了那名俊美的小少年，这次纪醒却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头朝他笑。
“现在相信我是你哥哥了？”
“哈哈哈哈……”
“别傻笑，问你话呐。”
“哈哈哈哈哈哈。”
纪雀抱起纪醒，打算去前面看看，也许能找到其他人。纪醒见着了熟悉的家人，终于不再心慌，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时笑两声。
“你抱着的这个是什么？”纪雀问。
“大果果。哈哈哈，骨头怪他砰，变成了父亲。哥哥你砰，变成了哥哥。哈哈哈，我也砰，我变成……哈哈……变成……哈哈哈……变成大果果……”
“……你先别笑，你仔细说说，这个大果果是怎么来的。”
“哈哈哈。”
“信不信我揍你？”
纪醒便不笑了，将这个光球的来历给他说了一遍。虽它说得不是很清楚，但纪雀也大概听明白了。
他清楚舰里的那些人都是为了抢碎片，这个光球和舰里的白光出现得太诡异，便琢磨着这也许和碎片有关。
纪醒见到了哥哥，只沉浸在兴奋情绪中。但纪雀找着了人，心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不安。
放眼望去，四处皆是冒着灼热白气的黑色山石，远处还耸立着几座火山，正喷出滚滚浓烟。他不知道这是哪儿，而爸爸、父亲和思琪叔又去了哪里，只得抱着纪醒，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哥哥。”纪醒将头靠在纪雀肩上，撒娇地蹭了蹭，“哈哈，你好怪哦。”
“有什么怪的？”
纪雀低头看着纪醒的花脸，掏出手帕来擦。但他脸上的污痕已经风干，怎么擦也擦不掉。
“醒宝，你哭一下。”纪雀道。
“怎么哭呀？”
“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哭出眼泪，把脸润湿，我就给你擦擦。”
“呜呜呜……哈哈，呜呜呜……哈哈哈哈。”
“算了，就这样吧。”
纪雀停下脚，看着远方的一座火山，决定绕到那背面去看看。
他不清楚要多久才能找到纪九他们，但视野里全是干涸炎热的山石。他必须得往远处走，走出这片火山区域，才有可能找到其他人。
但他还没走出两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揉了揉眼睛，转着头打量四周，终于确定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包括天空和挂在天幕上的恒星。
而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和纪醒。
纪醒也察觉到了异常，惊慌地抱住纪雀的脖子：“哥哥，我动了，我动了，啊啊，我动了。”
纪雀也有些紧张，嘴里却安慰道：“没事，你没动，抱着我别松。”
黑色山石和昏黄的天空的背景渐渐隐去，一些模糊的，明亮的色彩开始浮现，渐渐成为大片的蓝，最顶上还有一些彩色的小点。
纪雀不知道这是什么，如临大敌般抱着纪醒：“别怕啊，哥哥在的，别怕，哥哥在……咕嘟……”
下一秒，纪雀便置身在深海里。他连接喝了几口水，一手抱着纪醒，一手胡乱拨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渐渐下沉。
纪醒发现自己竟然在大海里，顿时喜出望外，挣开纪雀的胳膊游了出去。
“哥哥！我们在水里。”
“……咕嘟。”
“哥哥？哥哥？”
纪醒瞧出了纪雀的不对劲，游到他面前，盯着他瞪大的眼睛和鼓鼓的腮帮子看。接着便丢掉一直搂在怀里的光球，抱住他的腰，脑袋顶着他胸膛，用力并快速地摆动短胖结实的双腿，带着他慢慢冲向了水面。
而那被他丢在水里的光球，却没有飘远或是沉底，只依旧跟在他身旁，一起升向了水面。
纪雀冒出水的一刻，发出风箱抽气似的吸气声，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醒宝，咳咳咳，醒宝。”
“在呀，我在呀。”
纪雀睁开了眼，突然就停下声音，呛咳也慢慢止住，只沉默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暖洋洋的恒星光芒洒落海面，低空悬浮着一道七色彩虹，横贯整个天空。
彩虹的一端没入水中，一群兔子和松鼠就如滑滑梯般，开心地吱吱叫着，顺着彩虹滑入水里。
而海面上漂浮着各种蛋糕和玩具，远处海上还耸立着一座蛋糕山。他慢慢仰起头，看见那蛋糕的顶层已耸入云霄。
纪雀：“……”
银辉时间晚上九点
银辉星系K78空域没有半颗星体，也没有航线通行，平常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但此刻这片空域里却停泊着数百艘塔柯舰和黑鸦星舰，巨大的星舰如同钢铁巨兽，静静地漂浮在黑暗的宇宙中。
当大长老的那艘01号黑鸦战舰不在时，02号战舰便接过了指挥位，成为了这片星舰群的中心。
02号战舰里很是安静，两名高阶序列者坐在驾驶位上，耐心等待着大长老的下一步指令。身后舱门偶尔会被打开，有人抱着文件匆匆来去。
当舱门再一次关上时，副驾驶位的序列者突然问道：“阿蓉，你觉得大长老会成功吗？”
“嘘。”坐在主驾驶位的女性序列者看看身后，又厉声低喝，“图达，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图达迟疑了几秒后，继续开口：“他给我们讲过，如果他成功了，他要进入各个平行世界，带着更多的暗影军团回到我们这个世界，彻底灭掉银辉人。阿蓉，你想过那可怕的后果吗？他灭掉银辉人后，肯定就是塔柯人。我们永远别想逃离暗影军团，而那些平行世界的你我，那些数不清的虞人，也将重历一遍我们的遭遇……可要是关阙成功了，那我们……”
阿蓉沉默片刻后，脸色惨然地开口：“不是每个人都是关阙，我佩服他的勇气，但我不敢去冒这个险。我这个世界的父母姐妹都在大长老手里，我顾不上自己，更顾不上平行世界的那些我。”
“你忘记阿本和亚瑟说的吗？大长老曾带着他们四个去抓关阙的伴侣。他伴侣是普通银辉人，但碎片保护了他，让他不受精神力攻击。”图达声音略有些急促，“阿蓉，那是碎片选择了关阙，所以在保护他的伴侣。”
阿蓉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的亲人都被大长老关押着，所以不得不替他卖命。”图达的眼睛灼灼发亮，“但现在机会来了，关阙是天选之人，大长老不一定就会成功！”
阿蓉再次沉默，又转头去看舱门。
“大长老带走了亚瑟那群心腹。剩下的这些人里，雷波他们对大长老最忠心，分别在03至15号舰，而15至30号舰就是乔朝那一伙。我们和乔朝联系，听听他的口风，要是他也有这种意思……”图达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一旦关阙成功，那我们就联手行动，解决掉3-15号舰。”
图达抓住了阿蓉的手：“阿蓉，拼一次吧，也许我们就能自由了。”
此刻的银辉星耀炽城里，大街上没有半个行人，只有巡逻的军车和直升机来来去去。市民全都躲在家里，透过窗户往天上看，或者去到阳台上，小心地左右张望，和旁边阳台上出来抽烟的邻居匆匆交谈几句。
“彗星被分解了没？这从白天飞到晚上，到现在还没有飞到？军部方面也没给个说法，只让不准出去。可真要是撞上了，出不出门有什么区别呢？”
“嗐！哪儿是什么彗星啊，暗影军团和塔柯军在进攻咱们。”
“什么？在进攻咱们？可是这也没有打仗的迹象啊。”
“对峙！对峙明白吗？所有的星舰都在空中。据说晨曦星的援军也到了，照样是停在空中的。”
“全都不动手，这是在等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有银盟军那些指挥官才清楚吧。”
……
银盟军耀炽城军部指挥所。
几名军部高层围坐在小会议室里，隔着一面玻璃墙，可以看见大厅里士兵们正在紧张忙碌，接线员不停切换各种线路，士兵文员抱着文件匆匆来去。
“有消息证实，大长老已经去了时空之柱。”吴思宇没有戴他的黑手套，一双机械手搁在桌上交握着，“根据侦查站提供的数据，下午三点左右，A区绿意园附近的一家废弃工厂里，有两艘星舰先后起飞，中间只隔了半个小时。据调查，它们都经过了D54，D654跃迁点，目的地应该也是时空之柱。而纪南瑾、关阙、纪北宴和刘成四人，包括关阙和纪南瑾的幼子，也全部失踪。”
刘衡紧蹙着眉，用小梳子一下下梳着头：“所以他们也去了时空之柱，这也是暗影军团暂停进攻的原因。”
“军部正在暗中调查纪北宴，我让你们一直盯着他，只要他有异动，就立即把人先抓起来，怎么会让他离开了耀炽城？”吴思宇看向坐在一旁的上校军官，语气淡淡地问。
那名上校立即垂下头：“是属下失职。”
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吴思宇便没有再说什么，只侧头看向一旁窗户，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沉重。
“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按兵不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塔柯军和暗影军团和我们的想法相同，也停在K78空域，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刘衡握紧了手里梳子：“希望关阙能夺到所有碎片，要是让大长老进入时间长廊，那我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吴思宇转过头，看见几名军官都一脸视死若归的神情，便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这么严肃干什么？我来和你们打个赌。”
“赌什么？”刚才被批评过的那名上校茫然地问。
“我赌关阙一定会赢。”
吴思宇的机械手慢慢握紧，目光扫过在座几人，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别忘了，关阙可是时空之柱选定的人。”
此时，关阙和纪九两人，正穿行在海滩上的一堆乱石里，准备去其他地方看看，没准能找到纪醒纪雀和吴思琪。
关阙见纪九满脸焦急，便安慰道：“放心吧，这里的高维生命不准我们使用武器，还能根据人的心意，将星舰给好好送出去，表示他们不会伤害我们，孩子也会很安全。”
“我知道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也要找到才放心。”纪九喃喃，目光掠过旁边，突然停下了脚步。
“阿宝，你有没有发现，这些石头都是沉揩岩？聚水星系常见的一种岩石。”纪九拿起一块小石子，剐擦旁边的大石，拈起一点灰粽色的粉末，在指间捻动，“我觉得如果这是幻境，也是时空之柱在复制我们真实世界里的一处地方，可它为什么会复制聚水星系？”
纪九没有听见关阙的回复，转头看了过去，却发现关阙正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怎么了？”纪九问。
关阙却没有应声，只突然拉着他往右行，飞快地穿过这片乱石滩，再绕过一座小山，纪九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森林。
关阙拉着他走进森林，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周围空气中也出现了无数微弱的荧光，仿佛星辰流入大地。荧光在树叶间、草丛中悄然绽放，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停在枝干上，如同彩虹在它身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奇异的气息，每一缕风都似带着魔法的痕迹。
纪九屏息凝神，片刻后才轻声问：“你来过这里？”
关阙有些恍惚地点点头：“这是聚水星系的泓星，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次执行训练任务来过这里。当时只做了短暂停留，但印象很深，后来经常回忆起，还想着我以后要是再来的话，一定要带上我的伴侣。”
“时空之柱把我们传送到了聚水星系？”
“不，这只是幻境。”关阙打量着四周。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泓星地震特别频繁，这片森林已经消失了。”关阙喃喃道，“纪北宴没有说错，这里有高纬度生命，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也知道我内心的怀念和憧憬。”
“这是为你制造的幻境。”纪九心头一动，“所以我出现在这儿，是因为你想再来这里时，要带上你的伴侣？”
“应该是这样的。”关阙刚回答完，便注意到纪九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古怪，不由问道，“怎么了？”
纪九慢吞吞地道：“你十七岁的时候，每天都被大长老不当人似的在训练，居然还能惦记着伴侣？”
关阙愣了下：“……那个年纪不都会想一想吗？”
“我就没想过。”纪九果断否认。
“你想过。”关阙正色道，“你曾经给我说过，你年少时就很想有个家，有个我这样的伴侣。肩宽腿长长得帅，哪哪儿都大，最好是姓关，这个字念起来就很性感。”
纪九顿了顿，有些惊讶地问：“男人在床上总会说些甜言蜜语，这你也当真？”
关阙不说话，也不动，只紧抿着唇，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有一点倔强，隐约还有些受伤。
纪九便又改口：“啊对，我记起来了，我年少时的确这样憧憬过，肩宽腿长，哪哪儿都大，最好是姓关，光这个姓就很性感。”
关阙脸色稍缓，纪九斜眼打量着他，突然问道：“你那时候做过春梦吗？”
“没有。”
“是吗？”纪九满脸不信。
关阙瞥了他一眼：“偶尔做一下，很少，基本没有。”
“那梦中的人是什么样？”
“不知道，面目模糊。”关阙诚实地回答。
“我不信。”纪九眯起了眼。
关阙也只得道：“和你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你那时候每天要死要活地训练，居然还有心思做关于我的春梦。”
纪九既心疼，也有些满意，但突然又想起了纪醒纪雀和吴思琪，那刚升起的一丝愉悦顿时散尽，只剩下焦虑和不安。
“我们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是要找人。”他拉着关阙往林子外走，“林子里没有声音，他们不会在这里，去其他地方看看。”
关阙想说他们应该没在这个幻境里，又觉得找找总比站在这里好，而且还能看看有没有什么另外的发现。
两人走出林子，纪九看着远方那空荡荡的山石和平原，懊恼地道：“这幻境是根据你内心的憧憬复制的，你十七岁的时候想着伴侣，我就到了这儿。既然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再想想孩子？想个一大一小，还带个机器人，那他们不是就都跟着进来了吗？”
“我那时候又没想过会要孩子。”关阙为自己辩解。
“你就只知道做关于我的春梦。”纪九有些无奈。
两人沿着森林边缘往前，目光在四处搜寻，嘴里有句没句地说着话。纪九想起了进入时空之柱之前，纪醒捧着的那个光球。
“……那应该就是所有碎片自动融合成的一整块，只是不知道怎么会到了醒宝那儿。”
纪九正说着，发现关阙停下了脚步，微微拧眉看着前方，但目光却没有什么落点，似正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纪九问。
关阙收回视线看向他：“小九，我刚进入时在一片沙漠，你则是在雪原，后来才在这里遇见。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时空之柱里其实很不稳定，像是被切换了两次画面，才让我们来到这里？”
“如果他的目的是将我们送来这儿，那应该是吧。”纪九迟疑地道。
“如果我是时空之柱选定的人，那个光球就是融合的碎片，那光球为什么不选择我，而是纪醒？”
纪九微微一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在变成白骨时，是碎片保护了我，让我不至于飞灰湮灭，最后还能彻底恢复。而你在遇见大长老追杀时，碎片也替你挡住了那些精神力攻击。所以不光是你我，还有吴思宇，或者也包括大长老他们，都认为我是时空之柱选中的人。”
关阙上前半步，握住他的肩：“小九，你有没有想过，碎片不管是保护你，还是保护我，其实都是在保护和纪醒有关的人？因为只有我们安全了，纪醒才会安全。”
纪九怔怔看着关阙，明显想到了什么，却翕动着嘴唇，没能说出口。
关阙语气郑重地道：“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事件往某个方向行进，最终让纪醒到达了这里。”
纪九轻声道：“时空之柱不稳定，所以他在想法自救。但他选中能救他的人，其实并不是你，而是纪醒。”

第90章
这是一处建筑的后院，绿树成荫，藤蔓缠绕在拱门上，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点缀其间的花坛。
纪北宴走在小径里，身上依旧穿着那副外骨骼。虽然此处鸟语花香，没有半分危险痕迹，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一边顺着小径试探地前行，一边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这处花园让他感觉到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直到看见前方那栋气势十足的白色建筑，他这才猛然醒悟，这里是银辉星执政厅。
他去过前方那栋执政厅大楼多次，面见政首或者是参加会议。但这里是政首的私人花园，他也只进入过一次，所以刚才一时竟然没想起来。
纪北宴不觉得自己真是回到了耀炽城，他略一思索，便知道这是进入了时空之柱，且正身处在某种幻境之中。
想到此刻已经进入时空之柱，他心里不由一阵激动，但接着又冷静下来，琢磨着该如何才能离开这个幻境。
以前来到这里时，他没有仔细看，只跟在政首身侧，目不斜视。这次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四处打量，他觉得就算是相同的酝石花坛，政首家的看上去也和其他地方的格外不同，自然多出了几分尊贵和华丽。
纪北宴顺着小径往前行，还没走出这片花园，突然看见前方的岔路口站着一人，便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孩，身穿一条淡黄色连衣裙，腰带系出盈盈一握的腰肢，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纪北宴看着这道熟悉的背影，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女孩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也慢慢转过了身。当她目光落在纪北宴脸上后，也如他一般定在了原地。
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着，纪北宴眼眶泛起了红。他朝着女孩伸出颤抖的手，嘴唇哆嗦得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星。”
云星快步走到纪北宴面前，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逡巡。当她看见他眼尾的细纹，看见他鬓边的星点白发后，眼里也涌出了泪水。
她伸手抚上纪北宴的脸，纪北宴将那只手按住，握紧。两人流着泪对视片刻后，便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纪北宴闭着眼，一遍遍念云星的名字，哽咽着道：“虽然是幻境，但能再看见你的影子，能感受到抱着真实的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云星却抬起头：“不，北宴，我是真实的。”
纪北宴有些愕然地睁开眼，云星流着泪道：“我的记忆停留在那辆货车撞来的瞬间，接着就到了这儿。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可以在这里等着你来接我，接我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
“你是真实的？我可以把你接到真实的世界去？”纪北宴激动地问。
“对，我是真实的，你也可以接走我，那个声音是这样说的。他告诉了我很多，还说把我从车祸的前一秒时间里带了出来，等你到了这儿后，就可以送我们离开。”云星捧着纪北宴的脸，仔细看他的眉眼，用手指触碰他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哽咽着道，“我感觉才刚刚和你分开，还约好了明天去婚礼彩排。可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你的很多年。北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还有小九，他应该长大了吧，他现在怎么样……”
纪北宴满脸激动，却没有回答自己和纪九的现状，只开始询问云星经过，云星也就详细地给他讲述。
“所以那边有一扇门，只要打开它，我们就能回到星舰上去？他原话是这样说的？”纪北宴问。
云星点点头，牵着他往花园的另一头走：“为什么是星舰？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这是哪儿吗？”纪北宴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和我说话的是神。”云星脸上显出感激之色，“一定是神可怜我们，所以让我复活，让你接我回家。”
纪北宴跟着云星走出一段后，渐渐从见到云星的狂喜中回过神，也开始变得沉默。
云星犹自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指着前方道：“看见了吗？就是那扇门。”
花园尽头是一座喷泉，此时那喷泉的左右两边，分别立着一扇门。
纪北宴松开云星的手，跟着她的指点，走到了右边那扇门前，绕着它转了一圈。
这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房门，金属质地，有着深红色的漆面。他绕到门扇后方，也看不出这和其他房门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纪北宴看向喷泉右方的那扇门，问道：“那一扇门呢？是做什么的？”
云星迟疑了下，还是回道：“他说如果你见到我以后，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那就打开它。”
纪北宴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云星又道：“北宴，他说你要是踏进那扇门，就只能你一个人，我没法跟着你一起去。”
纪北宴顿住了脚步，但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定原地。
云星看着他的神情，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问：“你已经有新的爱人了？你结婚了？可是那个声音说，他说你这些年一直都是单身一人。”
“不，我没有结婚。除了你，我无法再接受另外的人。”纪北宴回道。
“那你在犹豫什么？”云星问。
“云星。”纪北宴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些年发生了很多的事，我也正在被银盟军调查。如果回到现实世界，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你做了什么会被银盟军调查？”云星的声音有些紧张。
纪北宴沉默两秒后回道：“一句话说不清楚，但却是很严重的事。如果我现在回去，可能会面临很不好的结果。”
“有多不好？”云星轻声问。
“会失去所有，四处逃亡，居无定所。”
云星定定地看着他，抿了抿唇，又坚定地道：“我相信你的人品，这其中肯定有原因。不管怎么样，我会跟着你一起逃亡。”
“谢谢，谢谢你相信我。”纪北宴走到云星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云星，我爱你，非常爱你，在你答应我的求婚后，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给你最好的生活。可要是我们回到现实，你就只能跟着我受苦，我不想，也不能这样做。”
“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云星急切地道。
“可是那等于违背了我的誓言。”纪北宴眼里闪动着点点水光，“云星，如果我选择回到二十年前，我依旧会遇见你。那时候我们会有个美好的未来，我会保护你，带着你避开那场车祸，也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北宴——”
纪北宴语气渐渐急促：“云星，我知道你也爱我。你肯定不想我身败名裂，奋斗了那么多年，耗费了那么多心血，结果到头来一事无成，还沦为一名逃犯吧？”
云星怔怔看着他，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北宴，如果你去了二十年前，并不是就成为了二十年前的你。那里还有一个你，年轻的你。”她声音略有些沙哑地道，“你怎么就能认为，那时的我，会和现在的你在一起？”
“我知道你的住所和公司，我一定会比他更先遇见你，我会给你最浪漫的爱情和邂逅。”
“你有了那个我，那这个我呢？”云星从他掌心里缓缓抽出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这个已经遇见你，已经爱上你的我呢？”
“那个你，这个你，不都是你吗？”
“不，她是她，我是我。”
纪北宴看了眼那扇门，语气逐渐有些不好：“云星，你不要这么固执。你们是同一个人，你们都是云星，是我爱的那个唯一的云星。只不过是你的过去和现在而已，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分那么清楚呢？”
云星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眼里的光亮慢慢消失，神情里带上了几分凄然和绝望。
纪北宴再次看向那扇门，发现它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像是在逐渐消失，神情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他转回头对着云星道：“云星，我没有时间了，得马上离开。但是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再见着你。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纪北宴朝着门方向一步步后退：“云星，我爱你，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云星站在原地没动，只有两行泪涌出眼眶，滑下莹白的脸庞。纪北宴看着她，没再出声，有些痛苦地闭上眼，脸上也显出挣扎的神情。
但他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转过身，打开了那扇门，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
“……经过组委会这几天不眠不休的努力，终于统计出这上万张选票数据。这次优秀智能人的评选结果已经出来了，现在就让我们看看，谁能获得这次最优秀智能人的殊荣。”
广场上站着数以万计的机器人，型号外形颜色各不相同，但此时它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紧张地盯着前方高台上的那名智能人主持。而挂在广场右侧的大屏幕，显示它正在拆一张密封好的信封。
“这次获得最优秀机器人称号的是547！掌声有请！”
礼炮和奏乐声齐齐响起，天空上升起了数只彩色气球。547在阵阵欢呼声中站在高台上，胸前挂着花环，一手端着荣誉证书，一手拿着奖杯。
“谢谢组委会，谢谢评审，谢谢所有智能人对我能力的认可。这次我以获得所有选票的绝对优势成为第一，虽然是实力的象征，却也有一部分运气在里面。当然，这运气成分只占百分之零点零一。”
“我们所有智能人都希望能听您仔细讲一讲获奖感想，想从中获得一些激励和启迪。”智能人主持道。
如雷掌声中，机器人想了想：“我这个人淡泊名利，只喜欢埋头做事，其实没什么好讲的。但既然大家的要求这么强烈，那我就稍微讲他半个小时吧。”
。
此时纪九和关阙所在的幻境中，两人因为得出纪醒是时空之柱选定人选的结论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醒宝是被时空之柱里的高维生命给带走了吗？”纪九哑声问。
“我不清楚，只有离开这处幻境后才知道。”关阙回道。
“可怎么离开？哪里才是出口？”
纪九打量四周，心里越来越焦虑，冲着天空高声喝道：“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有什么样的打算，但你们得保证孩子的安全，得把完好的孩子还给我们——”
“小九！”关阙突然上前一步，将纪九揽进怀中。
纪九停下声音，发现身周的一切又出现了扭曲。
下一秒，那些海滩、森林和远处的高山便彻底消失，视野里只有一片茫茫虚空。
四周是一片空茫的灰暗，没有任何物质，看不清远方，也摸不到近处。整个空间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甚至连时间都仿似停止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永恒的静止。
“阿宝，这是什么幻境？你见过这儿吗？”
关阙缓缓摇头：“没见过。你呢？”
“我也没见过。那这里……”纪九心里浮起了一个猜测。
关阙接着他的话道：“这里应该不是幻境，而是时空之柱真实的内部。”
纪九低下头，突然道：“你看脚下。”
关阙也看向下方，这才发现那深处是一片极致的浓黑，半分光线也无法透入。而他们脚下踩着一块半透明物质，将他们稳稳托在虚空，不至于坠入那片浓黑之中。
“那是什么？”纪九问。
关阙迟疑了片刻后回道：“应该是黑洞。”
“黑洞？”纪九不敢置信，“我们在黑洞中？”
“这个空间其实就存在于黑洞里，只是位于不同的维度，所以我们感受不到黑洞。”
纪九盯着下方，突然感到一种会被那黑暗吞噬的恐惧感，便不敢再看。但当他正想收回视线，又发现了什么，指着前方几米远的地方道：“阿宝。”
关阙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托着他们的半透明物质并不是完整一块，而是只有几平方米的面积。他放眼望去，看见其他地方也是这样飘着一块块“碎玻璃”，像是漂浮在漆黑海面上的一座座透明浮岛。
关阙往前走出两步，纪九赶紧将他胳膊拉住：“小心点，如果踩空了，指不准就会掉入另一个维度里的黑洞。”
“我知道。”关阙喃喃道，“这是维度隔离层，但现在支离破碎，看来时空之柱已经很难再维持住，随时会崩塌于黑洞之中。”
话音刚落，就见右边隔着十几米远的一块浮岛上空，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黑影逐渐变得清晰，竟然是还穿着外骨骼的纪北宴。
纪九在看清纪北宴的瞬间，下意识就要喊哥，但突然想到什么，那声哥又被他咽了下去，只抓紧了关阙的胳膊。
纪北宴站在一块透明浮岛上，如他们刚到这里时那般，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接着便看见了站在这方的关阙和纪九。
“小九！”纪北宴愣了半秒，接着满脸激动地道，“我到处在找你，终于把你给找到了。你还好吗？醒宝呢？怎么没见着醒宝？”
纪九沉默着没有吭声，纪北宴还想说什么，左边一块浮岛上却开始闪动黑影，虽然人还没完全呈现，大长老那愤怒的吼叫却已经传了出来。
“……就算让我看见被我统一后的未来又怎么样？虽然星球和人类毁灭，但那是属于我的世界！高维生命又怎么样？我告诉你，我不会放弃，那是属于我的世界！我只要拿到碎片，你不认也得认！”
人影变得清晰，显出正朝着天空嘶声厉喊的大长老。
大长老正指着天空，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终于停下声音，低下了头。
他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目环顾一周，当发现远处正盯着他的关阙纪九和纪北宴后，脸上闪过一抹恨意，但也总算是清醒了许多。
他敛起癫狂神情，站直身体，黑袍下摆微微拂动，自带威严气势，像是刚才的失态都不曾有过。那双依旧阴鸷的眼睛逐一落在几人脸上，冷笑道：“好，好，居然又遇见了，关阙，纪北宴，纪南瑾。”
三方人各自站在一处小浮岛上，呈一条长长的弧形，中间隔着数米远距离。关阙和纪九在最右，纪北宴位于最左，而大长老则站在中间。
关阙从大长老出现后，身体便崩得很紧，两只手也暗暗握紧。纪九生怕他一时冲动往那处跳，赶紧扯住他的衣角，低声道：“不管什么都忍住，这么远距离是没法跃过去的。”
关阙冷冷注视着大长老，也放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这处空间里便突然响起了几声小孩的咯咯笑声。
“……哥哥你别怕呀，你不要一直让麻麻兔背着你呀。嗝儿，你松开那个麻麻兔，像我这样，就能在水里走路了。”
“纪醒！”
纪九和关阙立即激动出声，大长老和纪北宴也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看见了吗？你像我这样。”
纪醒稚气的声音依旧在空旷空间里回荡，而和几人相对的那一块透明浮岛上，也逐渐显出了两道身影。
“纪醒，纪醒。”纪九抓紧了关阙的胳膊，关阙将他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除了两人外，纪北宴和大长老也都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处。
随着身影变得清晰，那浮岛上出现了一名浑身湿漉漉的红发小少年，还有全身上下只剩条裤衩的纪醒。
纪雀趴伏在浮岛上，正在蹬腿划臂，像是在划水。他察觉到不对劲，立即停下动作，看看身下，慢慢爬起了身。
纪醒还在摆动两条腿，在浮岛上打出啪啪声响：“哎哟，哎哟，怎么疼了，哎哟……”
“纪醒！”纪九看见了那名红发少年，却不知道他是谁，只瞥了他一眼，视线便落到纪醒身上，一边喊他，一边情不自禁地往前冲出，被关阙又一把拉住，“小心。”
纪雀顺着声音看去，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扶住纪醒的腋下，将还在扑腾的小孩提拎起身。
“醒宝。”
“纪醒。”
纪醒两条胳膊张着，脚还没站稳，便大喊一声：“爸爸！嗝儿……父亲！”
他迫不及待地往前冲，关阙和纪九同时神情大变，包括站在另一个方向的纪北宴也跟着喊道：“别动！”
“站着别动！”
“别动！”
纪醒被几道声音吓得一抖，纪雀手疾眼快地将他抓住，又重新拖回了身边。
“谢谢，谢谢，那位小兄弟，请你把他看着，注意你们脚下踩的玻璃，不要走到边缘，不然会掉下去。”纪九迭声道谢，又赶紧叮嘱纪醒，“醒宝，你先别过来，就和小哥哥站一起，爸爸马上去接你。”
纪醒终于见到纪九和关阙，满心都是激动，只冲着他们大声说着蛋糕麻麻兔和鼠鼠。纪雀想对那两人说点什么都插不进嘴，只能牢牢抓住纪醒的肩膀，将他抵在自己腿前。
“醒宝，看见你哥哥和思琪叔了吗？”
纪九连问了好几次，纪醒才终于结束他的话题，看了眼站在身后的纪雀：“看见哥哥的。”
“他在哪儿？”关阙立即追问。
纪醒像是不能理解这个问题，茫然地站在原地，又打了一个嗝儿后，才问道：“啊？”
“你在哪儿看见哥哥的？什么时候看见的？别着急，慢慢给爸爸说。”纪九说完，又小声对关阙道，“你看那傻样儿，这智商完全是遗传的你。”
纪醒盯着两人看，再伸出手指指向纪雀：“喏。”
“不是，我不是说的这个小哥哥，我说的是雀宝——”
“爸！”纪雀终于出声，打断了纪九的话。
他伸手拨了下垂在额前的湿发，又清了清嗓子：“爸，父亲，我就是雀宝。”

第91章
虽然还没找着吴思琪，但已见着了纪醒和纪雀，一家人完全沉浸在喜悦中，无视还站在远处的大长老和纪北宴两人，只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大长老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们，纪北宴则在打量四周，蹙着眉头在思索什么。
“雀宝，你转一圈让爸爸看看。”
纪雀顺从地转了一圈。
“看见没？多帅。”纪九得意地对关阙道。
关阙双眼含笑，赞许点头。纪雀瞧着两人，突然便从原地消失，半空里出现了一只火红的凤凰。
纪九大声惊呼，用力握住拳头。激动让他忘形地对纪北宴和大长老道：“看见没有？我家大崽，我亲生的凤凰。”
大长老冷哼一声，纪北宴也立即露出了笑：“小九，这是你的凤凰吗？”
纪九面对纪北宴带着几分讨好的询问，脸上的笑容虽然淡了些，但也点了下头，垂下眼眸转回了身。
“纪雀，这地方并不安全，你不要乱动，就和弟弟呆在那儿，我会想法来接你们。”关阙道。
凤凰看看左右，却展动翅膀朝着前方飞出。
“哥哥。”纪醒连忙要跟上。
“啾！”凤凰一声低斥，纪醒又停下了脚步。
凤凰飞得很慢，一点点往前移动试探。但才飞出那块浮岛，就像是翅翼不稳般，悬在半空摇摇晃晃。
“小心！”
“快回去。”
凤凰迅速掉头，落在了纪醒身旁，恢复成了那名红发小少年。
“父亲，这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下吸。”纪雀道。
“你觉得那吸力大吗？”关阙问。
纪雀想了想：“不算很大，但如果我要飞过去，或者你们想跳过来的话，应该不行。”
关阙便对纪九道：“因为时空之柱内部不稳，所以维度隔离层也无法完全隔阻黑洞带来的引力。”
“纪雀，你不要再动了。”纪九喝道。
“我知道的。”
空间内的人都陷入沉默，片刻后，纪北宴开口：“我们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可怎么进入时空长廊，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我觉得目前这种情况，只能从那个光球入手。小九，关阙，你们认为呢？”
他语气随和，态度熟稔，仿佛根本看不见关阙冷淡的神情，也和纪九之间没有生出过任何罅隙。
关阙两人都没有回应，不过纪北宴也不介意他俩的态度，只转头喊了声醒宝。
“大伯。”纪醒笑嘻嘻地回道。
“哎，乖宝。”纪北宴往前跨出半步，“告诉大伯，你那个球呢？发光的球。”
“丢了哦。”纪醒摸了摸自己挺着的小肚子。
“丢了？”
纪北宴和大长老脸色一变，就连关阙和纪九也互相对视一眼，再严肃下了神情。
“怎么丢了？快告诉大伯，你丢在哪儿了？”纪北宴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送给一个麻麻兔了。”
纪醒话音刚落，他身旁便出现了一团亮光，安静地悬浮在半空，正是那个他说已经送给麻麻兔的光球。
“哎？你怎么又来了？”纪醒诧异地问，“你不跟着麻麻兔吗？你来找我呀？”
眼见光球出现，纪北宴和大长老又惊又喜。大长老往前走出两步，停在了他那块浮岛的边缘。他目光在自己和纪醒之间反复来去，确定这距离实在是太远，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定。
纪九转头看向纪北宴，看见他虽然没有动，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光球，神情激动，目光狂热。
纪九虽然知道纪北宴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碎片，但现在眼见他的反应，心里还是一阵失望，也掺杂着难受。
关阙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抱住他的脑袋轻轻转动，让他面朝着那两名小孩。
“别看他。”关阙轻声道。
纪九在他掌心里点了点头：“嗯。”
这时，各个方向又出现了闪动的黑影。大长老的几名手下和刘成，都分别出现了各块浮岛上。
而刘成所在的那块浮岛，距离纪醒他们那块也不过只有五六米远。
“刘成！”纪北宴在看见刘成的瞬间，神情又惊又喜。
纪九反应很快地明白他要做什么，立即喝道：“纪北宴，你不要动孩子。”
纪北宴也没理他，只对着刘成喊：“快，快去纪醒那里拿光球！”
纪雀立即面朝刘成，挡在了纪醒身前。纪醒察觉到不对，紧抱住光球，对着刘成喊：“我没送给你呀，我送给麻麻兔的，我没送给你。”又对纪北宴道，“大伯，这个我给了麻麻兔的，下一个我给你好不好？”
“醒宝乖，大伯就要这个，你把下一个给麻麻兔。”
关阙估算着自己这里到刘成之间的距离，立即后退两步，准备冲出后往前飞跃，但纪九却在这时扯住了他：“等等。”
只见刘成至出现在这里后，便一直微垂着头。就算听见了纪北宴的吩咐，他双腿似是习惯性地动了动，却依旧站在原地，也没有往纪醒那边看上一眼。
大长老深恐刘成夺得碎片光球，一时着了急，也在对自己那几名离纪醒距离较近的手下下令。但那几名高阶序列者也都没有任何动作，一反平常见到大长老时的唯诺态度，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长老愣了一瞬，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们这是在违抗我的命令？”
序列者们沉默着，只有其中一人回道：“是的。”
纪九看向那人，认出他曾经跟着大长老追杀过自己，名字好像叫做亚瑟。
大长老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顿时怒喝道：“亚瑟，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亚瑟面对大长老的怒气，第一次有勇气直视着他，虽然声音还有些颤抖，“大长老，你说会给我们一个美好的世界，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世界的全貌。我还看见了未来的自己，看见了我的父母家人，以及所有虞人的悲惨命运。”
大长老脸上的怒气顿时凝住，神情变了又变，终于缓和下语气：“不用去管其他的，那个世界已经属于我，这难道还不够吗？我就是那个世界的主宰，是它的神。你们跟着我，也会有无尚的荣耀和权利。”
“可我要的不是那些。”亚瑟摇头：“我准备离开这儿，回到星舰上去，以后也会脱离暗影军团。”
他说完这句，身旁便逐渐浮现出了一扇门。那是最普通的金属门，红色漆面，把手有些斑驳。而那几名手下以及刘成都同他一般，所在的浮岛上各自出现了一扇门。
纪北宴认得这种门，他刚才就打开过一扇。此刻他看看那几名手下，又看看大长老，微微眯起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是谁让你们有了现在的风光？谁教会了你们一身本事？你们骨头硬了，居然去学关阙那个狼崽子，个个都敢背叛我，我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几名高些序列者只沉默不语，都打开了身旁的门，再跨步走了进去，也将大长老的那些厉声怒喝都关在了门内。
“他好凶哦，那个长了满脸小沟的哥哥好凶哦。”纪醒抱着光球躲在纪雀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还在怒骂不止的大长老。
关阙高声回应：“别怕，他是个老疯子，不用理会他。”
纪北宴看完这场戏，才发现刘成依然没有反应。
他刚欣赏完大长老手下违抗他的过程，心里顿时警觉起来，看向刘成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就在刘成再一次避开他的视线后，他眼里闪过几分了悟。
“刘成，不管你之前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纪北宴语重心长地道，“这里有一些所谓的高级生命，会给你展示一些看似真实的未来，其实是不想让我们拿到碎片，企图用一些手段来离间我们。你千万不要被他蛊惑，中了他的圈套。”
刘成听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抬头看向纪北宴，轻轻扯了下嘴角：“将军，我看见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过去？”
“当初我父母身负重债，被债主逼得差点跳楼，是您拿出一大笔钱替我家还债，还送我生病的父亲去了最好的医院，得到了最好的治疗。我一直认为您救了我一家人，这份恩情，我只能一辈子效忠您才能偿还。”
纪北宴摆摆手：“这些就不用提了。”
刘成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我刚才回到了我家还没负债的那一刻，那是我心里觉得最美好的时光。但同时也看见了父亲被人陷害的经过，而那名让他公司倒闭，让我家背上一身债务的人，其实就是您。”
纪北宴脸色骤变，想要解释什么，刘成继续道：“将军，我太了解您了，也太明白您的那些手段了。您看中了一条好用的狗，就背地里打断了它的骨头，再亲手为它医治，让它从此视您为唯一的主人，对您忠心耿耿。”
“刘成，你怎么会这么想？仅凭一段人家给你编造的过去，你就能认定我曾对你做过那些事？而且你是我最重要的下属，最亲密的战友，怎么能拿自己和那什么相提并论？”纪北宴喝道。
刘成脸色惨淡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又道：“将军，我会回到银辉星，向军部坦白一切，也包括这些年您做过的所有事情。”
纪北宴急声道：“你疯了吗？你现在回去做什么？而且说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也参与了那些事情，你也跑不掉！”
刘成平静地道：“不，我没疯，我会接受我该有的惩罚。”
“刘成——”
“将军，保重。”
刘成说完这句，也打开了身后的门，毅然决然地跨入门内。
而那扇门在他进入后，也如同其他几扇那般，慢慢消失在了空气中。
随着刘成的离开，整个空间内一片安静。
纪北宴垂着手，关阙神情依旧漠然，纪九脸色却隐隐泛白，看向纪北宴的目光既有着失望，也有着难过和痛心。
大长老原本情绪激动，此时反倒平静下来，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纪醒也没有吱声，只抱着自己的光球躲在纪雀腿后，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都这样呢？”片刻后，纪北宴苦笑了一声，“我纪北宴自认对你们不薄，可到头来个个都恨我，包括我的亲弟弟。”
纪九张了张嘴，关阙却拉住了他，对他摇摇头。
咔嚓！
某处突然响起一声，有些闷，有些短促，像是玻璃在某个瞬间突然崩裂。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环境中特别清晰，落在几人耳里，却让人心头一惊，几乎是同时朝那方向看去。
只见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块维度隔离层正在碎裂，成为了一堆飘在半空的碎片。
咔嚓，咔嚓。
刚才那一块隔离层的碎裂似乎只是个引子，整个空间内四处都响起碎裂声，越来越清晰密集。
而空间内也突然卷起了大风，那些原本悬空不动的隔离层开始摇晃起伏，并开始不规则地四处移动，甚至互相碰撞，发出令人心寒的撞击声。
“爸爸！”纪醒惊呼。
“雀宝，带着弟弟别动！”
“我知道。”
纪雀抱住纪醒，怕两人摔倒，干脆蹲在了隔离层上。
纪九脚下的隔离层如漂在海面般上下起伏，关阙紧紧揽住他的肩。大长老和纪北宴也分别站在自己的那块浮岛上，身不由己地跟着移动。
“小九，我们在靠近醒宝他们。”关阙一直在注意周围情况。
纪九也发现了这一点，但同时看见纪北宴和大长老的浮岛也在往那方向靠近。
“爸！”
纪九听见了纪雀的声音有些古怪，立即转头看去。
只见纪雀纪醒所在的那块隔离层上，出现了一处旋转的漩涡。漩涡就浮空于两人身后，隐约可见深处有一闪而过的亮色。
漩涡很快消退，原处多了一扇门。外形和之前出现的那些门相似，但门正中却多了一个锁孔。
而纪醒那捧在手里的光球，也成为了一把闪着金光的钥匙。
纪九脑中瞬间便出现了个念头，这扇门通往时间长廊，那块碎片既是路引，也是开启长廊大门的钥匙。
“阿宝。”他低声道。
“我看见了。”
大长老和纪北宴也看见了那扇门，两人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都浮起了喜色。
四块站着人的隔离层，都如同被海浪携卷，在这片空间里无规则飘荡。
两名小孩蹲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关阙和纪九。几名大人则一边估算着自己离他们的距离，一边互相警惕。
但隔离层随着风浪，运动路线很不规则。纪北宴的隔离层开始在原地打转，纪九和关阙远远地围着两名小孩绕大圈。只有大长老在朝着那个方向移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纪雀在风浪中站起身，单薄的身体挡在了纪醒面前，并朝着大长老摆出了一个格斗姿势。
纪九知道这大长老心狠手辣，两名小孩完全不是对手。他深恐他们不但被抢走钥匙，人还被扔下去，赶紧喝道：“雀宝，没事的，等他靠近了，直接把钥匙给他就行。”
纪雀抿着唇没有吭声，明显是想要搏一搏，关阙见状，干脆道：“纪雀，把后面那扇门开了，你俩进门去！”
他说完这句，便对纪九解释：“绝对不能让大长老进入时间长廊，直接让他俩躲进去好了。”
纪九也反应过来，立即喝道：“赶紧的，别磨蹭，你俩赶紧钻进门去。”
大长老立即怒喝：“你们敢！”
还在原地打转的纪北宴也变了脸色：“小九，不能让他们进去。”
纪醒见大长老一脸凶相，马上指着他对纪雀告状：“那个满脸沟沟的哥哥好凶，他说你们敢，他说你们敢！！”
“你个臭老头，你看我们敢不敢？”纪雀立即还嘴。
“臭老头，臭老头。”纪醒迭声附和。
纪雀扶着纪醒腋下，将他拎起身，自己双腿分开站在起伏的隔离层上，稳住两人身形。
“醒宝，快开门，把你的钥匙插进去。”
“臭老头，臭老头。”
“先别管他，快开门。”
纪醒双手握住钥匙，正要对准锁眼，突然噫了一声。
“等我抓到你们，一定会把你们扔到黑洞里去！”大长老睚眦尽裂地怒喝。
纪北宴也在急声大喊：“醒宝，不要开门，别开门。”
“别管那老东西，雀宝，快开锁。”纪九也朝着大长老怒骂，“你个老不死的敢吓我儿子，等我抓到你，一定会把你扔到黑洞里去。”
但纪雀两人却站在门前没有动，片刻后，纪雀转过身，对着纪九道：“爸，这扇门上的锁眼不见了。”
“不见了？”纪九愣住，大长老和纪北宴也顿时停下了声音。
纪雀让开半步，显出完整的门扇。那门扇光洁平整，果然不见了原本位于当中的锁眼。
而下一秒，那整扇门也消失在了空气中。
“在那里！它去那里了！”纪雀突然指着右边方向。
纪九几人转头看去，看见距离他们二十多米的一块隔离层上，出现了一个飞旋的漩涡。接着漩涡消失，一扇门缓缓出现，门扇当中有着明显的锁孔。
大长老顿时发出得意的笑声，纪北宴也松了口气。
大长老收回目光，看向还握在纪醒手里的钥匙上。纪雀眼见他越飘越近，再一次将纪醒挡在身后，如临大敌地举起了拳头。
“时空之柱濒临失控，控制不住进入时间长廊的入口，所以门扇去了其他地方。”关阙低声道。
纪九看看脚下还在慢悠悠绕圈的隔离层，脑中念头飞转，又缓下语气道：“雀宝，等会儿那爷爷上去了，你们态度好点，直接把钥匙给爷爷。醒宝，快喊爷爷，给爷爷打声招呼，声音甜一点。”
纪醒探出脑袋：“是喊那个臭老头吗？”
关阙则打量着四周，他看见旁边一块飘近的隔离层，发现它的方向是朝着纪醒两人而去，便松开揽住纪九肩膀的手，倒退两步，准备跃上去。
“你做什么？”纪九拉住了他。
“不能让大长老拿到钥匙，也不能让他伤到孩子，我得试一试。”关阙道。
纪九见那块隔离层离这里还有三四米远，只抓着他不松手：“你跃不过过去的，半途就会被黑洞给吸下去。”
关阙抿了抿唇：“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
“等等。”纪九突然出声，“你看大长老，他那浮岛不动了。”
只见大长老那块隔离层，在距离纪醒他俩四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悬浮在空中，只随着气流微微起伏。
“快走！”
大长老在隔离层上晃动身体，想让它能跟随自己的动作前进，但隔离层却始终不曾移动。
但下一秒，那隔离层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大长老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手的钥匙重新远离，一脸铁青地站在隔离层上，双目似要喷出火。纪北宴原本正满头大汗地阻止隔离层打转，见状也放松下来，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纪九眼见大长老越飘越远，终于放下心，一边挽袖子一边道：“你个老不死的还想欺负我儿子。”接着又对纪醒道，“醒宝，骂他。”
纪醒朝着大长老做鬼脸：“爷爷！爷爷！”
“要骂臭老头。”
“臭老头！臭老头。”

第92章
时空之柱内鼓动着气流和风浪，纪醒和纪雀打不开身后的门，纪九几人的隔离层四处乱飘，始终无法靠近，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银辉星耀炽城
此时已是银辉时间晚上十点整，但天边竟然泛起了鱼肚白，宛如新的一天已提前到来。
虽然军部通知所有人呆在家里，但这现象太过反常，每家窗户前都站着仰望天空的人。不少人还干脆去了阳台，或小声交谈，或沉默不语，看着天边那片不合时宜的亮光。有人还拿出电话拍摄，想记录下这诡异的场景。
“天文和气象部门怎么说的？”吴思宇站在军部窗边，看着外面明亮却安静的城市，眉头紧锁。
“还没有确切的消息。”站在他身后的副官低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他们说这种现象从未记录过，正在紧急分析数据中。而且他们说……地核的转动好像正在减缓。如果再继续下去，磁场减弱会导致恒星风暴直接侵袭地表，板块运动引起地震和火山，气候系统也会崩溃。”
吴思宇没有回应，手指无意识敲击着窗框，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带着几分焦虑。
“吴将军，不光是我们银辉星，所有行星都出现了异状。塔柯星系的藤古星多年干旱，却突然天降暴雨，已经快淹没他们的主城。您觉得……这会是什么？”副官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吴思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那和时空之柱有关系吗？”副官屏住了呼吸。
吴思宇没有正面回答，只叹了口气：“希望关阙他们能解决吧。”接着又问，“舰队还在太空里，他们那边有没有异常？”
“他们说只是受到了电磁干扰，其他还没什么。”
吴思宇道：“如果再出现其他异状，就让舰队返航。”
“但塔柯军舰和暗影军团还在K78空域。”副官小心地道。
吴思宇摇摇头，语气沉重：“如果这些异常情况真是因为时空之柱出了问题，那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塔柯舰和黑鸦星舰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副官沉默两秒后回道：“是。”
银辉星系K78空域
02号黑鸦星舰临时指挥舰里，图达拿着通话器在低声说话，阿蓉则戴着耳机，屏息凝神听着频道里的对话。
“图达，万一关阙失败了呢？我们就算打掉02-15号黑鸦星舰，一旦大长老回来，那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高阶序列者乔朝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
“等等，先别说这个。”阿蓉的声音在小频道内突然响起，因为恐慌，声音都发着颤，“羽鸟行星突然降温，现在已经低至零下二十度。”
“羽鸟行星？被大长老关押的虞人就在那里。”
“我的父母也在！”
“羽鸟行星常年温度在28度左右，监牢里并没有御寒设施。乔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的亲人都被关在那里。”
“阿蓉，你说呢？”乔朝问。
阿蓉放在操纵台上的两只手都发着抖，她咬了咬牙：“不管关阙和大长老谁会成功，我肯定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就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人被冻死。”
乔朝哑声道：“行，那我们一起干。”
图达精神一振：“那我们在半个小时解决掉02-15号黑鸦星舰，然后直飞羽鸟行星，救出关押在那里的虞人。”
时空之柱内部，风浪愈来愈烈。承载着几人的隔离层都在浮浮沉沉，或身不由己地原地打转，或跟着风浪四处乱飘。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互相警惕，却又无计可施。
关阙随时留意着另外两人的动向，同时也在盘算着下一步。纪九则一直安慰着纪醒和纪雀，怕他俩会被这场面给吓着。
“小九，你拉着我。”关阙突然道。
“你准备做什么？”
“那边飘来了一块隔离层碎片，我想将它拿到手。”关阙道。
纪九顺着他的视线，瞧见那一块正打着旋儿朝他们而来的长条状隔离层碎片，只略一思索，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要一把桨？”
关阙点点头：“对。这种隔离层不会受到黑洞引力的影响，它的漂浮特性表明它与这里的某种力场或介质存在相互作用。我们可以利用这种相互作用产生的反作用力，用它作为桨，让我们像划船似的去往孩子身旁。”
纪九精神一振：“好，那你小心点。”
“我知道。”
两人半蹲在隔离层上，紧紧盯着那块隔离层碎片。就在它擦过两人所在的隔离层时，关阙迅速出手，将它一把抓住。与此同时，他身体也猛地往前栽出，一直搂着他腰的纪九箍紧手臂，将他用力往回拉扯，两人再齐齐后仰，摔倒在了身下的隔离层上。
纪九还未爬起身，就急声道：“来试试。”
“好。”
关阙拿着那块长条碎片的一端，将另一端轻轻放入虚空中。
“怎么样？”纪九大气也不敢出。
关阙也屏住了呼吸，只低声回道：“是船桨入水的手感。”
他动了下手腕，那长条碎片跟着摆动，身旁空气中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仿佛水面被轻轻拨动。
而他们身下的那块隔离层，也朝着某个方向在前进。
“有效。”纪九激动地抱住关阙的肩，“我们正在移动。”
“聪明吗？”关阙问。
“聪明。”
关阙迅速调整着身下隔离层方向：“那傻醒宝是遗传的谁？”
“遗传的我。”纪九干脆地回道。
关阙低低笑了声，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下：“醒宝像你，但他非常聪明，和你一样。”
纪九也笑了起来，又对着纪醒和纪雀喊：“俩傻蛋别怕，爸爸开着大轮船来接你们了。”
隔离层在纪雀和纪醒的欢呼中，朝着他俩的方向驶去。还在四处飘荡的纪北宴和大长老见状，也立即开始寻找身旁的碎片，准备效仿。
关阙划到近处，将两块摇摇晃晃的隔离层并在一起。纪醒迫不及待地伸出胳膊等抱，要不是被纪雀抓着，已经朝两人扑了上来。
“你俩别动，等我们过来。”
关阙两脚分开，分别踩在一块隔离层上，不让它们移动。待到确定安全后，才让纪九跨上了纪醒他们所在的那一块。
“爸爸！”纪醒扑进纪九怀里，纪九将他搂住，另一只手则搂住了纪雀，在他俩脸上胡乱亲吻。
“都吓坏了吧？”纪九问。
纪雀从他怀里挣出来，摇摇头：“没有。”
“吓坏了，我吓坏了。”纪醒满脸兴奋地道，“我们好好玩哦，我们飘啊飘啊，好好玩啊，哈哈哈，我吓坏了哦。”
“父亲也亲亲我。”纪醒又要去抱关阙的腿，被纪九拉住，“父亲在划船，先别打扰他。”
那些隔断层的碎裂声不断响起，关阙站在船头位置，动作迅速地调整着前进方向，嘴里声音却很是稳定：“没事，可以打扰一下。”
纪九便将纪醒举起来，关阙侧头在他圆嘟嘟的脸上亲了一下。
“哈哈哈……”
纪九将笑着的纪醒放下，又去抱旁边的纪雀。
纪雀却趔了下身体，有些害羞：“……我现在不是鸟，也不是小孩了。”
“你才多大点，就不是小孩儿了。”纪九笑着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父亲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是每天都要我亲。”
纪九倏地将纪雀抱了起来：“别想躲！”接着又对关阙低喝：“快点。”
关阙便侧过头，迅速在羞赧的小少年脸上亲了下。
纪九放下抿着嘴笑的纪雀，半蹲下身，将俩孩子都揽入怀中。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不放心纪北宴，便转过头去看他。
纪北宴也弄到了一块长条状碎片，正朝着那门的方向划去。眼见他没有再停留在原地打转，纪九终于放下心来，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心情非常复杂。
……大长老呢？怎么没见着大长老？
纪九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心里便暗道一声不好。他立即转头，看见隔离层后方已经紧贴上了另一块隔离层，而一道黑影正从半空扑下，正是没有见着的大长老。
纪九迅速起身，挡在两名小孩身前，同时照着大长老一拳砸了过去。
大长老不避不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并在落地的瞬间，那鹰爪一般的手从纪九身旁探出，直接抓向了纪醒。
他速度太快，纪九来不及阻挡，但纪醒这时却突然从原地消失，让大长老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关阙将纪醒放在隔离层的船头位置，只对纪雀说了声看着弟弟，身形便已闪到大长老身前，和他迅速缠斗在了一起。
这片隔离层不过半间屋子大小，四周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方黑暗。关阙和大长老的交手，使得隔离层在半空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每一次拳脚相碰，都会激起一阵剧烈震动，隔离层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纪醒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吓得哇哇大叫，纪雀紧抱着他蹲在地上：“别怕，哥哥在，别怕。”
纪九插入不了那两名序列者之间的战斗，干脆抓起掉在船头的碎片桨，用力左右划动，试图维持隔离层的平衡。
关阙的招式凌厉迅猛，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而大长老虽然身形略显老态，但出招阴毒，令人防不胜防。
砰！
两人对击一拳，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隔离层再次剧烈摇晃，几乎要翻转过来，关阙和大长老也各自踉跄着后退两步。
此时，纪北宴已经划着他那片隔离层悄无声息地靠近。就在大长老刚刚站稳的瞬间，他猛地扑了上来，双手扣住大长老的肩膀，将他扑倒在地。
大长老显然没料到纪北宴会出现，眼里闪过震惊和愤怒。他试图挣扎，但纪北宴的力道极大，一时间竟无法挣脱。
关阙正要上前，但脚下隔离层却突然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咔嚓！
那声音如同冰面破裂，令人心头一紧。紧接着，整片隔离层竟然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
关阙双脚掌一半悬空，立即感觉到下方一股强大的引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但纪雀和纪九也同时扑来，一人抱腿，一人搂腰，齐齐用力，再一起后仰摔倒在地。
另一半隔离层已经迅速飘远，大长老和纪北宴倒在上面，互相扭打，再掐住对方脖子。
纪北宴虽然穿着外骨骼，但他终究是普通人的身体，脸色渐渐开始发白，呼吸越来越急促，显然已力不从心。
纪九看见这一幕，对纪北宴的担心让他暂时放下其他，只站起身，冲着大长老喊道：“你快放开他！老疯子，你快把他放开！”
关阙则两步跨到船头，拿起那根桨，开始调转隔离层方向，准备驶向大长老。
纪北宴掐在大长老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显然已经陷入昏迷。而大长老依旧没有松开他，脸上浮起一抹狰狞的笑，手背上青筋浮起。
载着他俩的那块隔离层迅速飘向远方，虽然关阙全力划桨，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怎么也追不上。纪九面色苍白地看向关阙，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关阙只一眼便明白他的想法，道：“没事，人要紧，钥匙可以再夺回来。”
纪九便冲着大长老方向哑声喊：“你不是想要钥匙吗？我给你！”
大长老终于松开手，缓缓抬起头，嘴里喘着粗气，通红的双眼里满是暴虐和疯狂。
纪九看了眼躺着一动不动的纪北宴，又道：“你放过他，我把钥匙给你。”
一片盘子大小的隔离层碎片在半空飘飘浮浮，上面躺着一把闪着金光的钥匙。
大长老撑着他那片隔离层，动作急切地划向钥匙方向，碎片做成的长桨在虚空里划出凌乱痕迹。
他的长桨终于勾住了那一小片隔离层，将它拉近身旁，再迫不及待地将钥匙抓在手里。
“终于，终于……”大长老满脸狂喜地举起钥匙，那一小团光芒映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将那双充血的眼睛也染成了金色。
纪九和关阙的隔离层则停在较远的地方，只沉默地看着，谁都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哈哈哈哈……”大长老的笑声带着癫狂的喜悦，“我终究还是——”
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昏迷着的纪北宴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蛰伏着只为这致命一击。
他戴着外骨骼的右手扣住大长老的手腕，左手已夺过钥匙，同时右腿横扫。外骨骼的液压装置发出轻微的嘶声，那覆在腿外的坚硬金属，便重重撞上了大长老的后腰。
他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在半秒内同时完成，如果是平常，大长老还能躲过，但现在他所有心神都放在钥匙上，猝不及防便挨了这一招。
“你——”大长老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狂喜凝固成一个扭曲的表情，身体便已失去平衡地向前栽出。
他年纪虽大，反应倒也很快，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隔离层的边缘。
大长老悬在虚空，下方传来恐怖的吸力，仿佛有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身体。他仰起头，浑浊的眼球中倒映着纪北宴的冰冷面容。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求救，或者想威胁，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纪九看着没有半分虚弱的纪北宴，心里已明白过来。
他站在远处的隔离层上看着，拳头攥得发白，指间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股冰冷的麻木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关阙紧握着他的肩，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压抑的情绪，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纪北宴缓缓走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外骨骼的金属足尖踩上大长老的手指，一点点施加压力。
金属与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大长老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纪北宴。”大长老突然笑了，声音沙哑狠毒，“我会在地狱等着你。”
下一刻，他便主动松开了手，朝着下方急速坠去。
纪九身体跟着一抖，接着转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中。
“别看，别看……”他闭着眼咬牙。
“我没看哦，哥哥一直把我抱着的，我什么都看不到。”纪醒在他怀里嘟囔。
“乖孩子。”纪九哑着声音道。
他再转过身，看见纪北宴正低头瞧着自己掌心，那手掌里已多了一把闪着金光的钥匙。
纪北宴也转头看了过来，对着纪九缓缓露出了笑：“小九，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担心着哥哥。”
纪九看着那张依旧带着亲切笑容的脸，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九，等我进入时间长廊后，这儿应该就会归于平静，你们就从显出的门离开，回到星舰上去。”纪北宴一边朝着门方向划桨，一边对着纪九叮嘱，“以后你就好好生活，好好带大醒宝。哥的那些资产和钱全都留给你的，够你们爷俩一辈子衣食无忧。”
“大伯，你要去哪儿呀？”纪醒还半蹲着，双手抱住同样半蹲着的纪雀脖子。
纪北宴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回道：“乖宝，大伯要去另外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纪北宴看着纪九和纪醒：“很久很久……醒宝，大伯以后也会再见着你的，那时候一定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玩具。”
“哦，我要吃大果果。”
“你想吃什么果果，大伯都给你买。”
纪北宴话音刚落，身体突然僵住，脸上的神情也跟着凝固。
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隔断层，看见那上面已经布满蛛网般的细碎纹路。
纪九见到他的动作，心里已经明白一切。他倏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对着纪北宴道：“你别动，等我过来！”
纪北宴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又抬头看向前方。
那扇门距离他不过十几米远，只要再划上两三桨，就能成功抵达。
关阙从头到尾没有吭声，只拿起桨，又朝着纪北宴方向而去。但纪北宴余光瞥见他的身影，神情一凛，赶紧划上了一桨。
咔嚓！
破裂的声音连接响起，隔断层剧烈摇晃，边缘处已经飘散开一堆小碎片。
“纪北宴！”纪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慌乱和愤怒，“你为了离开这里，是不是命都不想要了？你如果想活着，就停下别动，等我过来！”
隔断层缓缓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最终停在了离那扇门七八米远的地方。
纪北宴的呼吸越发沉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濒临碎裂的隔断层上。
关阙已经划到了纪北宴身后，纪九提前站起身，伸出手，喝道：“你别动，我马上到了，千万别动。”
“大伯，你别动呀，你别动呀！”纪醒也用力攥着拳头。
纪北宴喘着粗气，看了眼纪九和纪醒，接着又再次看向前方的门扇，那双眼里放出渴求的光。
“小九，哥已经放弃了这里的一切，包括云星……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等我进入时间长廊，我们还会见面……”
“纪北宴！你还在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先来我这里，快点！”
“没事的，最后一下，我再划最后一下。”
纪九眼睁睁地看着他又划出一桨，只屏住呼吸，看着他站在隔断层上飘向了那扇门。
关阙放下桨，走到纪九身旁，紧紧揽住了他的肩。纪雀猛地将纪醒抱进怀里，将他的脸按在了自己胸膛上。
七米。
六米。
五米……
咔嚓！
当这声清脆的声音传入纪九耳里时，他的心脏在那瞬间几乎停止跳动。视野里只有那突然碎裂的隔断层，还有那个迅速坠入下方的身影。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纪九愣愣地看着前方，身体随着隔断层的上下起伏而轻轻摇晃。他呆滞的目光落在那堆漂浮的碎片上，看着躺在一块碎片上的钥匙，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小九。”关阙抱紧了他，一声声低喊他的名字，“小九，小九……”
纪九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手指痉挛地伸直又蜷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仿佛所有的力气在这刻都被抽干。
关阙眼睛通红地紧抱着他，一遍遍在他耳边焦急重复：“小九，小九。”
纪醒和纪雀也围了上来，哭着喊爸爸。纪醒泪眼模糊地看向四周：“噫？大伯呢？大伯怎么不见了？”
纪九僵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只安静地躺在关阙怀里，眼角却涌出了泪水。
关阙紧搂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仿似这样做，也能抚平他内心的伤。
但他知道，有些伤，注定这一生都无法轻易愈合。

第93章
纪九半躺在关阙怀里，双眼紧闭，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纪雀蹲在他身旁，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哽咽着轻声喊爸爸。纪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纪九这么悲伤，也坐在他身旁，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着。
“爸爸，你哪儿疼啊，醒宝给你吹吹，你别哭呀，哇……”
隔离层缓缓飘向那扇门，和承载着它的那块隔离层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关阙环视四周，眉头紧锁，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便对纪雀道：“雀宝，我陪着爸爸，你带上弟弟去开那扇门。”
纪雀还没来得及回应，纪九沙哑的声音响起：“我们都去。”
关阙低头，看见纪九已经睁开了眼，那双被浸泡在泪水中的眼睛红肿不堪。
“阿宝，钥匙呢？”纪九问道。
关阙低声道：“我拿到了。”
纪九微微点了下头。
“爸爸，你哪儿疼啊？你别哭了……”纪醒依旧抽泣着，纪雀也默默流着眼泪。
“爸爸不哭了。”纪九从关阙怀里坐直了身，哑着声音道，“对不起，爸爸把你们吓到了。”
“你别再吓我了，呜呜。”纪醒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害怕和委屈。
“好的，爸爸不吓你。”纪九揉揉纪醒的脑袋，随后看向前方那扇门，“走吧，我们赶紧去开门。”
纪九没有问起纪北宴，关阙也没有提及。关阙弯下腰抱起纪醒，另一只手牵上纪雀，纪九也站起了身。
一家人站在了那扇门前，关阙摊开掌心，将那把钥匙递给纪九，示意他去开门。
纪九却摇摇头：“醒宝是时空之柱认定的人，让醒宝去吧。”
在纪雀的帮助下，纪醒双手握住钥匙，插入了门扇上的锁眼。四只手一起用力，向右旋转，门扇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再朝着右边缓缓开启。
四人都探出脑袋，看见门内一片漆黑，只有一条荧光闪烁的光道，在那片黑暗里延伸向远方。
“喂，有人吗？”纪雀冲着门内喊，声音在那片空旷里回荡。
纪醒也跟着喊：“有人吗？有没有人？”
时空之柱里的风浪越来越大，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啸声。他们脚下的隔离层也开始吱嘎作响，像是随时都要破碎。
关阙果断做出决定：“走，进去。”
一家人踏上光道的瞬间，身后的门便缓缓关闭，将时空之柱的喧嚣隔绝在外。
纪九牵着纪雀，站在原地打量四周。
这里安静得出奇，听不到半点外界声音，四周的黑暗浓似黑洞，没有透出丝毫光感，不过却感受不到半分引力。
他仔细看脚下，发现他们踩着的地方并没有实体，而是无数闪烁的细微光点，如同流动的星河将他们托于其上。
“父亲，父亲。”纪醒被关阙抱在怀里，欣喜地看着脚下的光道，挣动着脚想要下地。
这条光道在黑暗中向前延伸，末端有一团亮光，就像是什么隧洞出口。关阙见这里没有什么危险，便躬身将他放下。
纪醒现在还没穿衣服，关阙便脱下身上的外套给他穿上，过长的袖子挽了起来。
纪醒低头看看拖在地面上的衣服：“……呀。”
纪九道：“帅，好看的。”
纪醒走了两步，迟疑地道：“我这个……我像小龟哦，都看不到脚脚。”
“就是这样才好看。”纪九道。
纪雀附和：“特别好看。”
纪醒嘿嘿笑了两声，满意地去牵纪雀的手。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关阙道。
四人顺着光道往前，纪雀牵着纪醒，纪九打量着四周：“阿宝，这就是时间长廊？能改变时间？我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啊，你有没有？难道是往旁边跳？跳进去就到了另一个时空？”
关阙连忙将他拉住：“你别跳。”
“我怎么会跳？要跳也是和你一起跳，免得我俩跑散了。”纪九赶紧又叮嘱前方的两个小孩，“你们注意着点，不要乱窜，只走在光道上。”
“知道。”纪雀点点头，握紧了纪醒的手。
走出一段后，光道前方被一道半透明屏障截断，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雾蒙蒙地看不清另一边的情况。
纪雀停在了屏障前方，纪醒好奇地伸出手，想要穿过那层屏障，却被关阙突然喊住：“等等。”
纪九见关阙注视着屏障另一边，便也凝神看去。只见对面似乎出现了一道人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随着他的接近，人影越来越清晰，看得出是一名身材高瘦，身姿挺拔的男性。
纪九脑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那人是纪北宴，心脏也开始砰砰跳动。但待到看清那明显比纪北宴瘦削的身材和不同的走路姿势后，心里又升起了失望。
但在这片空间里遇到人，是一件需要集中精力应对的事。纪九便又迅速调整心情，重新打起了精神。
纪醒也看见了那人，指给纪九他们看，关阙急促地道：“纪雀，纪醒，快回来。”
纪雀拉着纪醒后退，站到了关阙的身后。纪醒抱住关阙的腿，好奇地探出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人影。
只见那道人影停在了屏障前，接着提步，穿过了屏障。
屏障仿似一层薄薄的水膜，在他穿过时泛起一层涟漪，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名英俊的年轻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眉眼灵动。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来历的制式军装，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停留在从关阙腿侧探出头的纪醒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嗨，纪醒。”年轻人蹲下身，朝他挥了挥手。
年轻人的声音明朗而清晰，纪醒眨了眨眼睛，便也如他那般挥挥手：“嗨，纪醒。”
纪九没有出声，只审视地打量着他。关阙和他想法相似，也没有阻止纪醒冒出脑袋和人打招呼的动作。
年轻人听见纪醒的话，似是觉得有趣，歪了歪脑袋，接着笑了起来：“不，你才是纪醒，我有另外的名字。”
纪醒也嘿嘿地笑：“那你另外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做季听。”年轻人回道。
“纪醒哦？”
“季听。”
“纪……醒……”纪醒吃力地吐字。
季听很有耐心地道：“季，听。”接着又摸摸自己耳朵，“我能听见你说话的那个听。”
“哦，是听哦。”纪醒也去摸自己耳朵，又仰头对着纪九笑，“我们名字好一样哦，哈哈哈。”
季听见纪雀警惕地看着自己，似是觉得有趣，伸手要去揉他的脑袋。关阙却立即往旁边挪了半步，将他的手挡住。
季听对关阙的防备态度丝毫不介意，脸上依旧带着笑，也没有再伸手，只对纪雀挥了挥：“嗨，小凤凰。”
纪雀顿了顿，一脸淡漠地道：“嗨。”
纪九观察了片刻，在确定这人没有恶意后，便从最后挤到前方，一脸热络地道：“你好你好。”
季听站起身：“你好。”
纪九搓搓手：“这位是高维生命季听是吧？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时间长廊吗？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被时空之柱选中了，可能就相当于代言人，或者任务执行者？我也说不上来，大概就是他好像不怎么好了，想让我们来救救他。可如果要救他的话，下一步该怎么实施？”
季听也打量着纪九，朝他弯了弯眼，接着一一道出几人的名字：“关阙，纪九，纪醒，纪雀。你们来，跟着我往前走，我会详细讲给你们。”
“好哦。”
纪醒最先回答，并走出关阙身后，要去牵季听的手。纪雀赶紧将他那只手握住，低声喝道：“别乱动。”
一行人穿过屏障，但出现在眼前的便不是那条光道，而是一座被藤蔓缠绕的小亭，层层叠叠的枝叶下方摆着长桌和几把座椅。而小亭外的另一端，则是一个缓缓旋转着的漩涡。
“坐吧。”季听示意几人落座，又去亭边的枝叶下拖出了一只小木马，“纪醒，想坐这个吗？”
“想！”纪醒立即回答。
季听将木马摆在了桌旁，关阙和纪九对视一眼，牵着纪雀在方桌三边坐下，纪醒则在他们身旁，骑着木马前后摇晃。
季听在剩下的那方坐下，双手搁在桌上，缓缓开口：“我不是什么高维生命，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
“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纪九惊讶地问。
“对，只是来自和你们不同的世界。”季听的目光看向纪雀和纪醒，“我也有伴侣和孩子，孩子就和纪醒差不多大，名字叫做戚季，还有个小名，叫做狗蛋。”
“狗蛋？这个名字好，朗朗上口，有记忆点。”
纪九赞不绝口，关阙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季听原本就令人感觉亲切，再加上这通自我介绍，大家便不再那么戒备，一直紧绷脸的纪雀也放松了神情。
纪九急切地问：“季兄弟，那你怎么到了这儿，这里究竟是个什么事？”
“我在我们的世界，是一名普通的军人。但我还有一个身份，是时空长廊维护者。”
“时空长廊维护者？”
季听点点头，接着又看向纪九身后，语气带着询问：“J？可以吗？”
除了纪醒还在摇晃木马，其他三人都倏地转过头，这才发现那藤蔓下竟然还坐着一名全身透明的人。透过他的身体，能清晰看见他背后的枝叶和藤蔓，仿佛他与这片环境已融为一体，以至于刚才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那道人影点点头，接着站起身，朝着几人抬起手臂。
下一秒，纪九便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像是有大量东西疯狂涌入，而眼前的一切场景都发生了改变。
他看见了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入一片混沌中。种子慢慢破土，长出了一棵幼苗，光芒携着能量破开四周的混沌，撑出一片清澈的空间。
他看见幼苗迅速长大，生出枝干和枫叶状的树叶，那些叶子间还坠着一颗颗晶莹的果。
像是镜头迅速接近，再进入了其中一粒果。他在果内看见了一片正在无限膨胀的空间，那些元素气体、固体尘埃在漆黑的空间里逐渐交融，成为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星云。
他看见气体与尘埃云在收缩、变热，其中心正在进行核聚变反应，而一颗新的恒星在那剧烈的爆炸中逐渐形成，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镜头又迅速拉远，他再次看见了那棵树的全貌。只见原本完好的树干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空洞，而树梢的那些果子正摇摇欲坠地晃动，像是随时都会从枝头上跌落。
……
“哥哥，你看这里有小虫虫。”
“别去摸蚯蚓。”
纪九听见了纪醒和纪雀的声音，仿似从遥不可及的地方传来，再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出现的依旧是那座小亭，还有坐在对面的季听。
他转过头，看见纪醒和纪雀就蹲在旁边的藤蔓下玩耍，而关阙也刚刚睁眼，神情同他一般，有着震惊后的茫然。
关阙比纪九更先回过神，微微拧起眉，似乎在努力消化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接着问道：“所以我们的世界是长在一棵树上？一个世界就是一个果实？时空之柱就是那棵树？”
季听想了想：“这是J为了让你们能理解，所以将世界诞生的经过和构成具象化。实际上，世界的本质远比这复杂得多。”
“那到底是不是一棵树？我们的世界到底是不是其中的一个果实？”关阙抿紧了唇。
纪九转头看向他：“比喻，比喻懂吗？为了让我们理解，所以那谁，那个J，用了比喻的手法。”
关阙不再出声，纪九微微趋前身，紧盯着季听的双眼：“所以时空之柱是一棵树？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果子？”
“……比喻。”季听道。
“对，比喻，比喻。”纪九喃喃着转头，看着那名透明人，“那他……”
“他是高维生命，名叫J，也是时空之柱的管理者。其实我们和高维生命共同生活在各个世界，而时空之柱是维持这些世界正常运转的核心力量。”季听回道。
“那树干上的空洞是怎么回事？”关阙问道。
“你就理解为，那棵树丢了一块树皮，所以树内的能量正在迅速丢失。如果能量流失过多，时空之柱就会崩溃，所有世界也会随之灭亡。”季听靠在椅背上，嘴里回道，“J在各个世界里寻找，终于发现那块树皮在你们的世界。我只能在自己世界的平行世界里穿行，却没办法突破不同世界的限制，他们也不能。所以只能在发现树皮的那个世界里，寻找合适的人选来完成任务。”
“所以我们就是那被选中的土著？”纪九伸出手指，轮流指向关阙，纪醒，纪雀，最后指着自己。
季听笑了起来，也伸出手，指向纪醒，再指向纪雀。
“是他俩。”
纪九和关阙早就猜出了纪醒是被时空之柱选中的人，没想到纪雀也是，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所在的时代怎么可能还有凤凰蛋？”季听放轻了声音。
纪九略一思忖，突然瞪大了眼，也小声问道：“当初是你们把那蛋放在我眼皮下的？”
“不是我。”季听指了指J，“是他们。他们进入时间长廊，从远古时代里拿到了一枚被凤凰族群遗弃的凤凰蛋，再放进了你所在的时间里。”
关阙敏感地捕捉到其中某个字眼，脸色顿时有些不好：“遗弃？”
“因为那枚蛋和鸟蛋相似，看上去很普通。”
纪九飞快地看了眼纪雀，见他和纪醒正在一边玩，没有听到这里的对话，便也皱起眉：“遗弃？那是群什么没眼光的凤凰，居然会遗弃我的儿子？”
季听深以为然，点头赞同：“确实。难怪这个种族会灭绝。”
这话一出，纪九对他的好感更甚，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欣赏。但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站在一旁的J：“你们想要我大崽做什么？”
J的声音响起，带着沙沙的电流音。
“我们需要纪醒将那块碎片放回原位，但那里非常黑暗，所有能量光源都会被吞没，只有凤凰的光才能为他照亮，为他指引方向。”
纪九有些不解：“你们知道醒宝才五岁吗？你们了解他的智商吗？我提醒一下，他的智商完全遗传至他父亲，你们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怕他拿着碎片送给麻麻兔？”
关阙则关注另一个问题：“那我两个孩子会有危险吗？”
J先回答纪九：“智商不重要，只要心智健全就行。”接着又回答关阙，“任何事情都会有风险，但如果不修复好时空之柱，再过上十天，你们的世界就会灭亡。”
“什么？”纪九不敢置信地问，关阙也坐直了身。
J抬了下手臂，小亭上空便浮起了一面屏。
屏幕上的画面不停切换，纪九看见了时值半夜却光亮大明的耀炽城，看见了满脸绝望的研究所人员，正在商量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星体浩劫。也看见快被洪水淹没的古费城，民众站在蘑菇盖似的低矮房顶上，无助地看着房子旁流淌过的洪水……
“……怎么会这样。”
纪九喃喃，抓紧了旁边关阙的胳膊。关阙将他那只手握住，两个掌心都同样的汗湿冰冷。
“这是十天后会发生的事吗？”纪九问。
J摇摇头：“不，就是此时此刻。”
纪九闭上了眼，关阙揽住他的肩，亭内一时非常安静，只听见两个小孩在后面玩耍的声音。
“把这个丢掉，脏！”
“我在衣服上搓搓就干净了。”
“别搓！”
“就搓一下。”
啪！
“哦，好吧，我不搓搓。”
纪九长长吸了口气，睁开眼，问道：“你们为什么会选择纪醒？”
季听没有出声，只沉默地看着两人，J回道：“一旦有人进入时空之柱核心，并对他进行修复，那么时空之柱就会承认这个人的存在，以后也可以自由进出时间长廊。而当某个人拥有了可以改变时间的力量后，很难抵御住那诱惑。我们选择的对象不多，必须是和碎片有过接触的人。我们在那些人选里反复寻找，终于找出了那名最为纯净的。”
纪九和关阙同时转头，看见纪醒满手满脸都是脏污，纪雀正怒气腾腾地看着他。
“最纯净？”纪九问。
J顿了顿：“心灵。”

第94章
听见J的回答，亭内沉默一阵后，关阙问道：“要进入时空之柱核心，危险性有多大？”
J这次却没有回答，只看向了季听。
季听抿了抿唇，回道：“其实时空之柱以前也出现过空洞，那时候是挺危险的。因为有着紊乱能量的冲击，只有盲聋人才能进入，他们无听觉，无视觉，才不至于被损失大脑以至于死亡。但经过那一次修复后，J的能力也得到了恢复，这次可以给孩子们布上隔离层，替他俩挡住大部分能量，所以就算不是盲聋人也可以。”
他想了想后又道：“纪雀没问题，不过纪醒会感觉到疼。”他指了下自己的脑袋，“这里疼，很疼。”
纪九看了眼正在被纪雀牵着擦手的纪醒，心脏有些揪紧：“孩子受得了吗？能不能让我或者他们父亲跟着进去？”
季听缓缓摇头：“在时空之柱被完全修复之前，只有碎片持有者和他的指路灯可以进入，其他人都不能。不光是你们，还有我和J，都不能。”
亭子旁，漩涡前，被洗干净脸的纪醒站在那里，手捧着已从钥匙恢复成原样的碎片。纪雀就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纪醒还穿着关阙的外套，小小一只站得笔直，昂首挺胸抬着下巴。
“纪醒，纪雀，季叔叔刚才已经讲过了，我们都没法进去，那里面的路只有你俩自己走，可以吗？”季听蹲在两人身前，声音温和地问道。
“可以的。”纪醒站得笔直，挺着胸膛，“爸爸说，说麻麻兔军部给001号战士纪醒的任务。我，我可以自己走，我还可以匍匐前进。”
纪雀低头看着他，他又改口：“002号战士纪醒。”
“好样的。”季听夸赞，又仰头看向纪雀，“小凤凰，刚才给你说的路线都记住了吗？”
纪雀一脸慎重地点头：“记住了。”
“那祝你们成功。”季听竖起手：“来，击个掌。”
待到季听交代完毕，纪九和关阙又在俩孩子面前蹲下。
“你才这么大一点，就要去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纪九看着纪醒，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纪醒立即做了个从腰间拔枪的动作：“爸爸，我一定完成任务，我进去就砰砰砰，把那些麻麻兔救出来。”
“傻宝，谁让你砰砰砰了？你只要安好碎片，就能救很多的麻麻兔，还有爸爸和父亲，哥哥和琪琪叔。”纪九见他这样，心里更是担心，“季叔叔和透明叔叔刚才说了那么多，你能记住吗？”
“啊？”纪醒茫然。
关阙安抚地拍了拍纪九的肩：“没事，纪雀知道就行，他会看着纪醒。”接着又看向纪醒，语气严肃地叮嘱，“醒宝，你进去后不要乱走，一定要跟着哥哥，明白吗？”
“我知道哦，我会跟着哥哥的。”
“也不要去其他地方救麻麻兔，”
“知道哦，爸爸说你们以后，以后会不见的。我完成任务，你们就不会不见了。还有麻麻兔和鼠鼠，它们都会在的，我，我可以救你们哟。”
“我的聪明宝。”纪九松了口气，又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中：“你俩等会儿不要害怕，爸爸和父亲就在外面等着你们。”
“爸，你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的。”纪雀道。
“我不担心了，你们肯定会完成任务的。”纪九笑着哽咽道。
纪九恋恋不舍地松开，站起身，关阙虽然什么话都没说，眼眶却有一层红。
“父亲。”纪雀朝他张开手。
关阙将他抱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下，低声道：“雀宝，好样的。”
“父亲……”纪醒也靠了过来。
关阙腾出一只手抱住他：“醒宝，你也是好样的。”
纪九看了眼漩涡，一声低喝：“001号战士纪雀。”
纪雀偷偷瞥了眼季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回应：“到。”
季听见他害羞，便假装没听见，只轻轻弯了下唇角。
“002号战士纪醒。”
“到。”纪醒双脚一靠，声音洪亮。
纪九哑声问：“等会儿进去后，你脑袋会觉得很疼，能忍住吗？”
“能忍住，我还不哭。”纪醒回道。
“好孩子，你可以哭的。”季听在一旁柔声道，“你觉得脑袋很胀很疼，那你就哭，放开声音喊，会觉得好受很多。只要你把碎片安好，脑袋马上就不会疼了。”
纪九听到这话，心里突然动了下，侧头看向季听。
季听只目光温柔地看着纪醒和纪雀，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纪九确定他耳里并没有戴着助听器，觉得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猜测不对。毕竟季听刚才说了，以前对时空之柱的那次修复，必须是盲聋人。
J走到漩涡前，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符文，随后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在纪醒和纪雀的身上。
纪雀牵着纪醒，在几名大人的注视下，迈步走入了漩涡。
漩涡的光芒逐渐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亭子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声和漩涡的低鸣。
关阙和纪九依旧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目光里满是担忧。
季听在一旁轻声道：“相信他们吧，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纪醒抱着碎片进入漩涡背后，便进入了一个完全漆黑的世界。而耳边也响起一些絮絮嘈嘈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纪醒伸手去牵身旁的人，却牵了个空。一阵恐慌袭来，他惊慌地喊：“哥哥！哥哥！”
眼前半空突然出现了一团红光，逐渐显出凤凰的身形。它的羽毛如同燃烧的火焰，每一片都闪着金色光芒，翅膀轻轻闪动，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仿佛在黑暗中划开了一道裂缝。
但那红光依旧无法照亮四周，纪醒也依然站在无边黑暗中，小小的身影被吞噬隐没在一片虚无里。
“哥哥。”纪醒终于不再那么惊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你。”
“啾啾啾。”
“我不敢走，我看不到我的脚脚，我可以匍匐前进吗？”
“啾啾。”凤凰发出安抚的柔声低鸣。
“好吧，那我就走。”
纪醒仰头看着凤凰，小心地迈出脚。
“哥哥，好多人在和我说话。”
“啾啾。”
“我知道哦，我没有理他们。”纪醒走出一段后，甩了甩自己脑袋，“哥哥，我脑袋疼。”
“啾啾啾。”
“我会忍着，我知道要疼的。”
纪醒越往前走，脑袋里刺痛便越加明显，像是被谁用针扎进太阳穴，再狠狠搅动。
他开始只小声哼哼，逐渐变成啜泣，最后再也忍不住，开始放声大哭。但他虽然脑袋疼，除了凤凰外，其他什么都瞧不见，却也依旧跟着凤凰往前走，怀里紧紧抱着那块碎片。
“哇……我是001号战士纪醒……哇哇……我要完成任务……我要救爸爸和父亲，救哥哥和琪琪叔，还要救鼠鼠和麻麻兔……哦，我是002号战士纪醒……哇……”
漩涡之外，纪九和关阙依旧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纪九察觉到握着自己肩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便侧头看了眼。
他见平常总是一派镇定的关阙也面露焦灼，便强压下自己的担忧，只语气轻松地道：“没事的，纪雀很可靠，纪醒以前经常在林子里到处窜，野猴子似的，就算进了时空之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关阙抿了抿唇，“你也别担心。”
两人互相安慰一番，倒也真的放松了不少。纪九看向站在一旁的J，开口道：“K先生。”
“J。”
“J先生，我有个机器人，离开星舰后就再也没见着，请问你能找到它吗？”
J点点头：“能找到。它一直呆在幻境里，我给它开启了离开的门，但它似乎还舍不得离开。”
纪九有些愕然：“它在做什么？怎么舍不得离开？”
J耸了耸肩：“正在参加机器人政首竞选。”
长桌两侧分别坐着几名机器人幕僚，547则坐在桌首。它的身旁凭空立着一扇红色大门，它却视若无睹，只听着一名机器人的汇报，不时点头，偶尔打断对方，提出一些关键问题或是补充意见。
“……我们准备把身体全部涂成蓝色，象征着星辰与大海——”
“不，粉红！粉红才是最好看的颜色。”547道。
“粉红？天哪，我怎么没想到过这种颜色？”
“547果然是十佳杰出机器人之首。”
547正要说什么，一名机器人走入屋内，将一叠文件递给它：“请您签字。”
547拿起笔，唰唰签下吴思琪，然后起身，走向一旁的落地窗。
那扇红门也跟着它移动，时不时还飘到它身前，挡住它的去路。它便直接绕过，左右挪移，最后站到窗边，一脸深沉地眺望远方。
“992拥有强大的智囊团，也因为出众的能力深受A区机器人的拥护，这次赢得选举的呼声很高。”一名机器人幕僚道。
“992是谁？”547问。
“它是跃辉公司的员工，在一艘退役空间站里工作。”幕僚回道。
547顿时想起了那名挖矿独臂机器人，屏幕上的眼睛闪了闪，缓缓开口：“它呀，我认识，老对手了……”
纪醒抱着碎片，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跟着凤凰往前。剧痛和黑暗让他步履蹒跚，几次快要摔倒，一直看着他的凤凰便冲下来，将他给撑住。
凤凰满眼都是心疼，但它清楚越拖下去，纪醒遭受的疼痛也就会更久。便狠下心厉声低斥，催着他继续往前。
“啾啾啾啾！”
“我，我知道，呜呜，我会走，我能走，我要救爸爸，父亲，哥哥，琪琪叔，麻麻兔……哇，哥哥，任务好疼啊……”
“啾啾啾……”
“我在走，我走。”
纪醒一步步往前，直到发现凤凰停下。
“啾啾。”
纪醒伸出手，便碰到了一块像是石壁的物体上。
他的手在接触到实体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脑海里炸裂开来。无数画面如洪水般涌入，快速切换的场景让他几乎无法分辨。
他看到陌生的城市、荒芜的废墟、璀璨的星空，甚至是一些无法想象的奇异景象。每一副画面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喜悦、恐惧、悲伤、愤怒……各种情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无数声音在他的耳边交织，低语、呼喊、尖叫、笑声……这些声音来自不同的时空，不同的生命，甚至不同的维度。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嘈杂，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他的脑海中喧嚣。
如果是一名成人，在经受这些情绪冲击时，大脑神经会承受不住这种超负荷的压力，已经彻底崩溃。但纪醒虽然不断急促喘气，连哭声都已经发不出，却也还能行动，并在凤凰用翅膀抱住他，担忧地轻轻啄着他脑袋时，将脸在它毛羽上蹭了蹭。
“啾啾。”凤凰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背。
纪醒明白，这是在告诉他到地方了，快将碎片放上去。
他举起碎片往壁上压，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他全身都在用力，嘴里放声哭喊，凤凰飞到他后背处抵住，再伸出翅膀按上他的手，两个一起用力。
“呀！！！”
“啾啾！！！！”
“我是002战士纪醒！呀！！”
“啾啾啾！！”
此时漩涡外，整个空间都刮起了强风。亭子四周的地面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条若隐若现的光道，悬浮在一片虚空中。光道两旁的气流在疯狂涌动，碰撞，发出隆隆巨响。
纪九四人还站在漩涡前。纪九被气流冲击得睁不开眼，关阙抱住他，轻轻按住他的脑袋，让他将脸埋在自己肩上。
就在风浪快要将小亭掀翻时，J突然上前两步，两手平展开，双脚慢慢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透明身体的表面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光点。
“他们是不是要成功了？”关阙大声问一旁的季听。
季听扶着一根廊柱稳住身形，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核心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纪九听到这话，又从关阙肩上抬起头，半咪着眼看向季听。
季听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冲他指了指自己的眼和耳，大声喊道：“……修复完整后……我就能看能听了……”
原来如此，纪九恍然。
眼见上一个修复时空柱的人还好好站在这里，也让他心里的不安减轻了不少。
现在已是机器人政首竞选的最后阶段，广场上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机器人。
547一手拿着稿子，一手拿着话筒，正站在台上发言。但它念了不到两分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停下了声音。
广场上的机器人鸦雀无声，都注视着台上的547。
547看看它们，又看看手里的稿子，突然对着话筒道：“我感觉好像有点不妙，我的家人遇到了危险，我现在要回家了。”
台下哗然，547的一群幕僚也面面相觑。547又说了声：“992，祝你成功。”接着便放下稿子和话筒，再拉开一直跟在身旁的门扇，在所有机器人的目光注视里，一头钻了进去。
时空之柱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低沉的吟唱，那声音来自虚空深处，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渐渐汇近。乱流中也逐渐出现了数道透明身影，都如J一般，身形模糊却轮廓清晰，双手平展，身体表面浮起无数的细小光点，像是星辰的碎片。
吟唱声越来越响亮，光点也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开来，仿佛整个空间都被点亮。
亭子在风浪中左右摇晃，似是随时都能倾翻。季听抱着一根廊柱，对着纪九大声喊道：“……小心。”
下一秒，突然袭来一股强大的气流，将纪九整个人卷起向外抛去。关阙的反应很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纪九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死死抱住身旁的廊柱，试图稳住两人的身体。
纪九的身体被强风和引力拉扯，几乎悬在空中，形成了一种飘飞的姿态，被关阙拉住的那只手也感觉到疼痛，像是要脱臼。
但他突然觉得腰上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牢牢缠住。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段鲜红的布带，像是一条绶带，柔软却坚韧，紧紧束在他的腰间。
而那布带的另一端，正握在机器人手里。
机器人站在关阙身旁，也抱着那根廊柱，并配合着关阙的动作，终于将纪九从风浪中拉了回来。
关阙刚将人紧紧抱住，漩涡的中心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随着那道红光的出现，原本肆虐的风浪飞快地停了下来，呼啸风声也戛然而止，而那些透明人的吟唱声变得更加清晰。
纪九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看见那些破碎的隔离层，正在迅速修复。碎片重新拼接，裂痕消失，终于成为完整的一块，铺满整个空间。而亭子里被狂风摧折的藤蔓也在复苏，断裂的枝条上抽出嫩绿的芽尖，沿着亭柱蜿蜒而上，翠绿欲滴。
他和关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一起看向季听。
季听眼中闪烁着泪光，嘴角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纪九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喉咙有些发紧，轻声问：“成功了吗？”
季听用力点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成功了！他俩成功了！”
纪九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转回头和关阙对视着笑。
下一秒，两人便紧紧拥抱在一起。纪九的脸埋在关阙的肩膀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太好了。”
关阙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是的，太好了。”
机器人站在一旁，看看季听又看看他俩，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成功了？你们也在竞选政首吗？”
十分钟后，那些透明人已经停下了吟唱。纪九在漩涡前焦急地踱来踱去，机器人不安地搓着手，关阙也眉头紧锁着。
“他俩怎么还没出来？”纪九第五次向J问出了这个问题。
J耐心地回答：“他俩还在时间长廊，玩得很开心。”
季听在一旁了解地道：“孩子看见那些展示空间和时间的画面，肯定觉得新鲜，多呆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J顿了顿：“纪醒并没有看，他在廊道里匍匐前进。”他说完这句，突然就看向漩涡，“出来了。”
几人都转头看去，看见纪雀正牵着纪醒走出漩涡。纪雀应该在时间长廊里看见了令他震撼的画面，此时神情还有些恍惚，目光也有些梦幻。纪醒却在东张西望，在看见纪九几人时，忽地惊喜大叫，接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爸爸！父亲！琪琪叔！”
一家人亲热地搂在一起，不停叽叽喳喳，季听也没去打扰，只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我头好痛啊，你问哥哥，对不对？我是不是好痛？我忍住了，我还要匍匐前进，我任务好厉害。哥哥看见的，对不对？”
“你和哥哥可太厉害了，我的两个乖崽。”
“……晤，这边脸脸也啾一下。”
“纪九，这位小兄弟是谁？”机器人问。
纪雀：“……”
……
待到一家人终于亲热完毕，J走上前，对着两名小孩道：“纪醒，纪雀，你们刚做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们硍族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谢谢。”
J双手按在胸前朝两人鞠躬，远处的那些半透明人影也纷纷弯腰道谢。
“哈哈哈哈……”
“你们有什么心愿吗？这是我们硍族对你们的报答。”
“哈哈哈哈……”
J面对只傻笑个不停的纪醒，顿了顿，又转头看向纪雀。
纪雀抿了抿唇，问道：“我的心愿你都能办到吗？”
“当然。”
纪雀想了下，往前走了一步，示意J俯下身。
待到J低头后，他便凑到J的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纪九站着旁边看着，竖起耳朵想听，却一句也没有听见。
纪雀说完话，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牵着纪醒。
J对他点点头：“可以。”
J站直身，嘴里喃喃出声，那群透明人也跟着他一起，用一种奇怪的音调念着。纪九感觉到他们就要被送出时空之柱，赶紧抱起纪醒，关阙也将纪雀牵在手里。
当这片空间里亮起光芒时，纪九赶紧对着站在亭边的季听道别，季听也微笑着对他们挥手。
“……再见。”
“再见。”
纪九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瞬间失去了重量，仿佛被投入无边深渊。他下意识收紧双臂，将怀里的纪醒牢牢抱住。
下一秒，眼前便出现了光亮，身体也恢复了重量，身下有着坚实的触感。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星舰操纵台，前方可视窗外是一片闪烁着星光的太空。
怀里的纪醒动了动，他又看向身侧，看见坐在主驾驶位上的关阙，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的纪雀。
“爸爸。”
“父亲。”
“你们怎么样？”机器人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大家都没事吧？”
纪醒从纪九怀里滑下地，拉着纪雀，迫不及待地冲向机器人：“琪琪叔，我给你讲刚才的事哦。”
纪九确定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他们也已离开时空之柱后，就听关阙有些疑惑地噫了一声。
“怎么了？”纪九问。
关阙飞速查看着星舰上的数据：“这不是我们的星舰。”
“……那这是谁的？”
“黑鸦星舰01号。”关阙转头看向他，缓缓开口，“这是大长老的星舰。而且我们没在枫叶星系，是在羽鸟行星空域。”
纪九有些茫然：“羽鸟行星？”
关阙抿了抿唇：“大长老用来关押虞人的监狱。”
话音刚落，便听见舰内通话器响起几道急促的声音，像是正在作战，而他们此时也处于那个作战频道中。
“……13号舰正在逼近，左翼护盾能量下降。”
“阿蓉，我马上来助你。”
“图达，我这里还能坚持住，你先降落地面，带着人冲进监狱。”
……
关阙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峻的光，没有片刻犹豫，果断取下挂在操纵台旁的通话器，打开了暗影军团总频道，简短地道：“我是关阙。”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带着疑惑和警惕的声音响起：“关阙，你为什么能使用01号黑鸦星舰和我们讲话？”
关阙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雷波，大长老已经死了，现在01号黑鸦星舰由我接管。”
“什么？大长老已经死了？”
雷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频道内也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图达兴奋的嘶吼声突然响起：“我就知道关阙会成功！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点燃了导火索，频道中即刻爆发出数人的欢呼和呐喊，而雷波那群人则失去了所有声音。
“雷波，如果你们现在放弃战斗，那么以前的事我会既往不咎。如果还要继续打下去，那么我也奉陪。”
关阙挂掉通话器，战斗分频里的通话却依旧保持着，可以听见阿蓉他们不断在用兴奋的声音互相告知战况。
“16号在逃了。”
“19号和我打着打着就跑了。”
“他们全都逃了，雷波所在的22号星舰也在掉头。”
……
关阙的手指在操纵台上快速移动，纪九也开始调整航向和速度。
“动力推进器正常，曲率引擎正常，已提供航线数据，目标是羽鸟行星。副驾驶汇报完毕。”
“收到。”
两人对视一眼后，嘴角都露出了笑。星舰缓缓调转方向，推进器喷出淡蓝色气体，如一道流星划破寂静的太空。
半个月后，银辉星耀炽城。
耀炽城军营对面是一家餐厅，大厨手艺不错，平常来吃的大人小孩都很多。
纪九一家人坐在餐厅里吃饭，身后的电视传来声响。
“半个月前的那次持续了十个小时的天体异常，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样，现在心中都还存有疑惑。我们请到了天体气象站的池站长，就请他来为我们讲解一下，为什么那场天体异常突然来临，又突然消失。”
“大家好，我是池匀，我最近听到了不少的猜测，比如世界末日啊，还有和时空之柱有关啊等等。这些都是不确实消息，实际是一个流浪黑洞正在崩塌，形成了一系列反应……”
纪九正转头看着电视，就见一名店员拿着遥控器换台，嘴里还在嘟囔：“成天就是这个，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里是新闻播报，自暗影军团宣布停战后，银盟军和塔柯军也迅速达成了停火协议。今天上午十点，银辉政首和塔柯政首在E45行星进行了会面，双方就一些当前还存在的问题进行洽谈……”
“爸爸，你快吃饭，吃饭不能看电视。”
坐在纪九对面的纪醒，胸前系了条餐巾，嘴边糊了土豆泥，关阙端着小碗在给他继续喂。
纪九转回头，目光紧紧盯着纪雀，嘴里回答纪醒：“知道了，爸爸不会在吃饭的时候非要看动画片。”
纪雀道：“爸你看着我做什么？我现在可是在好好吃饭。”
嘀——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汽车喇叭。纪九下意识看去，看见一辆军车停在军营前方，车上跳下来数名士兵。
纪九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那些士兵身上扫过，正要收回视线，动作却又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群士兵，手里勺子咣当掉在盘里。关阙正在给纪醒切肉，闻声抬起头，却见纪九猛地站起身冲向门口，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群士兵像是刚训练完毕，正有说有笑地往营地里走，突然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徐宇晨、程天河、陆远中……”
士兵们转过头，看见了立在身后的纪九，略一愣怔后，都笑了起来，纷纷和他打招呼：“纪上校。”
“纪上校。”
一名老兵道：“现在又没训练，也没有任务，他现在不是纪上校，是小九。”
“对，现在是小九。”另一名兵瞧着纪九的模样，笑道，“小九这是怎么了？才几个月没见着哥哥们，这是要哭了？”
纪九咬着牙站在原地，勉强维持着正常表情，他要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上去不至于太过异常。
士兵们走了过来，亲热地揽住他的肩。
“你请了几个月病假，现在痊愈了？”
“你知道吗？塔柯军不和我们打了，暗影军团解散了。”
“人家肯定知道，这些天新闻里全是这些。小九，我们以后不用打仗了。”
纪九看着这些熟悉的笑脸，颤着声音问：“你们一直都在吗？”
“什么意思？”
“你们没在赤牙城任务里出事吗？五年前那次任务。”纪九的心脏阵阵狂跳，脑子里也一团乱糟糟。
“什么赤牙城任务？”士兵们面面相觑，“我们从来没出过这次任务。”
一名老兵笑着道：“小九，我们这几年虽然一直在和塔柯军打，但大家都没出事。”
“你看他这样，精神恍惚，还得继续请假，再休息一段时间。”
“小九，你先别回营了，再休息休息。”
纪九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正常地和他们交谈，也搞清楚了一件事情。
这些原本已经死亡的士兵，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而且还有着这五年的记忆。
更奇妙的是，那些认识他们的人，除了纪九，其他人也全都不记得他们曾经消失在这世界上，包括吴思宇。
仿佛时间被某种力量悄然改写，而纪九，是唯一一个还保留着原本记忆的人。
士兵们还要去报道，纪九便也没有多谈，在和他们道别后，便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军营大门内，这才转回了头。
他看见关阙单手抱着纪醒，牵着纪雀站在街道对面，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他目光缓缓落到纪雀脸上，纪雀也抿着唇看着他，并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瞬间，纪九顿时明白，纪雀当初给J说的心愿是什么。
纪九注视着对面的那名小少年，翕动着嘴唇想说句什么，但话还未开口，眼泪便流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天边。夕阳余晖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温暖中，那些曾经的失去，痛苦与挣扎，那些无法释怀的遗憾与自责，都在这一刻，被天边的光芒温柔地抚平。
这一刻，无限美好。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