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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吵醒隔壁的魔王
作者：红口白牙
内容简介
 作为魔王的奴仆，祝明玺唯一的心愿就是赚够金币，赎出卖身契，永远离开那个暴虐残酷，一心想要毁灭世界的魔王大人的身旁。 直到有一天。 他走进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似乎能看见所有人疯狂阴暗的另一面。 天真的少女显现出冲天的妒意。 温和的男人显现出残虐的杀意。 可已经足够暴戾疯狂的魔王大人又会展现出怎样可怕的面孔呢？ 祝明玺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 却见那暴虐的魔王大人把他扑倒在地，浑身颤抖地亲吻他的脸颊。 别抛弃我求你，求你。 . 祝明玺：这就是传说中的表面对你爱搭不理，背地里尾巴摇到飞起？ 于是。 祝某人开始浪（作si）了。 . 魔王：去把那三个小矮人的指骨抽出来磨成粉，做花肥。 祝明玺：不去，太血腥了。 魔王：去把公主的长发剪下来，炼魔药。 祝明玺：不去，太残忍了。 魔王：去把刀拿来，我要杀个不听话的奴 祝明玺：不 下一秒，魔王亲自拿来了刀，并架在了祝明玺的脖子上。 祝明玺： 祝明玺：啊啊啊啊说好的爱我爱到失去尊严呢！救命！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 魔王失去爱人已经数百年之久。 直到有一天。 年轻的爱人带着能穿越时空的魔镜重新走进他的世界。 眉眼恍若初遇。 . 唔，现在有个问题。 他的爱人好像快被过去的他自己杀掉了。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囚禁曾经的自己，取而代之就好了。 未来的魔王大人露出愉悦的微笑。 . 【小剧场】 魔王大人心底有一个不可言说之痛。 记忆里，他初次和爱人亲热，爱人神色茫然：你技术怎么没上次好了？ 魔王： 魔王神色僵硬，魔王心跳停止，魔王认为肯定是邪恶的巫师假扮成他的模样欺骗了年轻的爱人魔王差点把牙咬碎。 为了安抚爱人，魔王强颜欢笑接过绿帽：嘘，别说话。 直到有一天。 他穿越时空，在黑夜里爬上爱人的床。 嘘，别说话。 不要吵醒隔壁年轻的魔王。 . 两个魔王是不同时间点的同一个人，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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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瞧一瞧，看一看！避魔圣物大甩卖！”
“一金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买一个遇魔平安！”
“你还在对魔法森林里面的景象心痒难耐吗？
“你还在为魔法学院的冒险作业焦躁不安吗？
“你还在因为害怕森林深处的魔王大人而踟蹰不前吗？
“别担心！别害怕！避魔圣棒手里拿，魔王大人都怕它！
……
魔法森林入口处，一位十八九岁，黑发黑眼的年轻人席地而坐，面前铺着一张华美精致的桌布，桌布上放了上百根大同小异的“魔棒”。
那些魔棒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用布条子把树枝裹起来了似的，尾端系着一个红色的绳结，整体而言甚至称得上是简陋。
可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魔法学院的学生，背着弓箭的猎人，成群结伴的魔法师……甚至还有几个矮人和精灵，全都围了上来。
众人窃窃私语道。
“真的吗？这个东西真的可以躲避魔王吗？”
“假的吧，要是真的怎么可能才卖一金币？！”
“可万一是真的呢……我想买一个，反正只要一金币……”
一个身穿魔法学院制服的学生犹犹豫豫地说。
卖东西的年轻人——祝明玺，眼冒金光地怂恿道：“买一个吧，绝对保真，童叟无欺！”
眼见那学生都把手放到钱袋子里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却乍然响起——
“现在连普通纯净人都敢出来骗人了吗？”
一个魔法师打扮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话音刚落，人群便瞬间炸开了锅。
“纯净人？！这个摊主只是个纯净人吗！”
“纯净人卖什么魔法圣器！肯定是骗子！”
“真是胆大包天，他怎么敢……”
纯净人是指身上没有任何其他种族血脉，且没有学过任何魔法的普通纯种人类。
曙光大陆是魔法大陆，崇尚魔法和力量，普通纯净人不是没有，但很少，而且一般都是作为奴隶或者床伴存在的。
因此，在曙光大陆，没有人瞧得起普通纯净人。
祝明玺心里打了个突突。
看着其他人眼里愈演愈烈的质疑和怒火，祝明玺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我的确是纯净人没错，但有一点你们说错了。”
他看向刚刚开口的那位魔法师，用手指着地上的魔棒，朗声道：“我从来没说过这些东西是魔法圣器，它们甚至没有一丁点魔力！”
祝明玺话音刚落，众人就呆住了。
没有魔力？没有魔力算什么魔棒？
“所以你是在承认自己卖假货喽？”魔法师嗤笑。
祝明玺摇摇头：“不，这些魔棒虽然没有魔力，但它们每一根都被特制的圣水浸泡过，魔王很害怕，或者说是很讨厌它的味道，所以这些魔棒的确有躲避魔王的功效！”
魔法师眯起眼睛：“你知道住在魔法森林最深处的魔王大人是怎样的存在吗？”
祝明玺颔首：“我知道。”
魔法师：“你知道他性格暴戾残酷，见到他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森林吗？”
祝明玺继续颔首：“我知道。”
魔法师：“那你知道魔王百年前曾经将魔法森林烧毁了一半，还险些毁灭整个曙光大陆，可当时几乎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的疯狂举动吗？！”
祝明玺：“……”
祝明玺哽了一下。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魔王这么疯的吗？他图啥啊？！
祝明玺心中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当时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我说这个魔棒可以躲避魔王，它就是能躲避魔王，我说我没有撒谎，我就是没有撒谎！”
“呵！”魔法师简直要被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人给逗笑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颗透明的水晶石：“这是真言石，如果有人拿着它撒谎，它的颜色就会变成黑色，有本事你就拿着它，把你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祝明玺面不改色接过水晶石，开口道：
“今天，只要是拿着我的魔棒进入魔法森林的人，都不会遇见魔王，更不会被魔王伤害！如果这句话有半分作假，我就把头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话音落地，四周静寂一片。
所有人都把目光定在祝明玺手中的水晶石上，可水晶石依旧一片澄净，半分都没有变化。
——这证明这位卖魔棒的年轻人真的没有撒谎。
魔法师不可置信地把水晶石抢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不可能啊，你说的话不可能是真的！难道是我买到假货了？不对啊，这个真言石可是花了我十三万金币的巨款！”
魔法师刚说完，他手里的水晶石就一下子变成了黑色，并瞬间发出一道白光，直直钉入他的手掌！
“啊！”魔法师发出一声惨叫，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他慌忙大喊，“我说错了！我撒谎了！不是十三万金币，是十二万五千九百六十四枚金币！”
可真言石的惩罚却依旧没有停止。
魔法师继续大喊：“我错了，我错了，不是我买的！是我爸买的，我只是偷拿出来用！”
真言石这才变回了原本的颜色。
魔法师把真言石收回盒子里，浑身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恨道：“我懂了！你是没撒谎，可是你也是被人骗了！你的东西是假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可他一抬头，却发现没有任何人听他说话，所有人都一哄而上，疯狂从钱袋里掏出金币递给祝明玺，要买他的魔棒！
祝明玺收钱收得手软，好不容易才找到间隙对魔法师道谢：“谢谢老兄谢谢老兄！”
“该死！”魔法师气得手抖。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是你！你就是上次卖给我魔棒的那个人！”
不是吧，又来？！
祝明玺心中一紧，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身高三米以上的巨人，膀大腰圆脖子粗，站在人群最后面，就能轻而易举地同人群中间的祝明玺对视。
巨人兴奋地指着祝明玺，对身旁的同伴说：“就是他，就是他！上次卖给我魔棒的人就是他！我上次拿着他的魔棒不小心迷路了，走进了森林的最深处，还被困在了死亡之雾里，甚至连魔王的城堡尖尖都看到了……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在迷雾里兜兜转转三天，愣是没遇见魔王，最后还活着出来了……太神奇了！他的魔棒真是太神奇了！”
众人纷纷睁大眼。
“死亡之雾”是围绕在魔王城堡周围的白雾，虽然它本身没有任何毒气效果，却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死亡。
怎么说呢，上一个被困进“死亡之雾”还完好无损出来的人已经死了30年了。
祝明玺则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来砸场子的就好。
祝明玺朝巨人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您的肯定，您的夸奖就是我不断努力和改进的动力！”
巨人大手一挥，豪迈道：“还有多少？我全包了！”
祝明玺：“建议您适量购买呢，我的魔棒是有保质期的，这批魔棒的保质期是三天，三天之内，保管您遇不到魔王。”
巨人：“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上次就说过……那给我来五根吧，我给我朋友们一人一根！一银币一根是吧！”
一银币？
闹哄哄的场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无数已经掏了钱买了魔棒的买家朝着祝明玺投去质疑的目光。
祝明玺丝毫不慌：“上次您购买的时候是试营业，这次是正式营业，所以今天的价格是一金币一根。”
巨人：“啊？涨价了？”
祝明玺：“是的，不光这次涨价了，以后还是会涨的，毕竟我们的魔棒是有真材实料的魔棒，不是那些骗人的魔棒，是能真正保障您生命安全的魔棒！和您的生命比起来，一金币并不贵，不是吗？”
巨人：“对对对！不贵不贵！给我来五根！”
对啊，一金币而已！虽然一金币等于一百个银币等于一万个铜币，但只要用一金币就能救自己的命，谁会不愿意？！
众人回过神来，继续往祝明玺手里塞钱。
甚至有个人把钱袋子往祝明玺手里一扔，随便捡起一根魔棒就跑！
由于这位扔钱袋的顾客实在太阔绰，祝明玺手忙脚乱间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嚯！这不就是那位拿出真言石并大骂祝明玺是骗子的魔法师吗？！
几乎是眨眼之间，祝明玺的魔棒就被抢购一空！
买完魔棒，还有不少人磨磨蹭蹭不肯走，满怀期待地问道：“你每天都会来摆摊吗？我要是不买你的魔棒都不敢进森林了！”
祝明玺摇摇头，利落地把桌布收起来：“制作魔棒的圣水材料难得，制作周期不固定，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祝明玺笑了笑：“如果有人因为害怕魔王不敢进入森林的话，可以等下次我出来摆摊卖魔棒了再进森林。”
众人疯狂点头，用一种崇拜的，欣喜的，感激涕零的，像是看着神一样的目光看着祝明玺渐渐远去。
祝明玺走了没一会儿就停下了步子。
他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没人跟踪后，动作迅猛地钻进了一个树洞。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树洞，走进树洞深处，拨开杂乱的叶子和泥土，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发着淡淡白光的魔法传送阵。
祝明玺站在魔法传送阵上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白光大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四周被无处荆棘和白雾环绕的城堡面前。
——这里是魔王的城堡。
而他，是魔王的奴仆。
.
“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也是巨人，身高将近三米，身子佝偻着，瘦不伶仃的，像是一棵快被风折断的老树。
祝明玺高兴地晃了晃钱袋子：“卖完了啊，就提前回来了。”
老管家震惊：“那上百根木棍子你都卖出去了？！”
祝明玺点点头。
老管家：“每根卖一银币？！”
“不不不，”祝明玺摇摇头，喜笑颜开道，“每根卖一金币！还有一根卖了五十多个金币呢！”
老管家震惊到失语。
祝明玺坐到魔法喷泉的水池边缘，把钱拿出来数了又数。
今天一共赚了174枚金币。
加上之前赚的，他现在都快有两百枚金币了！
照这样下去，他没多久就能存够三千个金币赎出卖身契，永远离开这个城堡和魔王了！
祝明玺忍不住问老管家：“安德烈，我只要存够3000个金币，就能够赎出卖身契吗？魔王会不会卡我啊？”
安德烈：“你放心，魔王大人从不管这些琐事，也没兴趣管，你的奴隶卷轴都在我这里放着，你被买来的价格是300枚金币，只要你将卖身价的十数之倍放于卷轴上，奴隶契约就会自动解除，你就能恢复自由身了。”
“太好了！”
祝明玺把金币又数了一遍，放回钱袋里：“对了安德烈，你下次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摆摊赚钱啊？这个很赚的！”
安德烈：“不了，我并不想离开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这样坑蒙拐骗，真的不会出事吗，你是个一丁点法术都不会的纯净人，要是被别人发现了……”
祝明玺说：“虽然这就是个普通的木棒，但我每次去卖木棒的时候都是魔王去远行的时候啊，这样的话他们拿着我的木棒进入森林，确实是不会遇见魔王……我也不算是坑蒙拐骗。”
祝明玺又说：“而且那些木棒我都泡过大蒜坛子了，魔王那么讨厌大蒜的味道……就算魔王提前回来了，闻到那些味道后，说不定还真会避着他们走呢……”
祝明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也有些心虚。
他低下头，抠了抠钱袋子，小声说：“我也没办法，不骗别人钱，我怎么挣够金币离开这里啊。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够倒霉了，难道还要一辈子给魔王当奴仆，最后死于非命不成……”
他这句话用的是中文。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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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是三个月前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一新生，却在和朋友爬山的时候失足掉进了坑里，一睁眼就穿越到了这个鬼地方。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没身份没系统，甚至连这里的话都不会说。
他穿着白T恤和大裤衩，茫然地走在魔法世界的街道上，呆呆地看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巨人和精灵，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没吃毒蘑菇啊，怎么就产生幻觉了呢？！
由于衣着奇怪，语言不通，神情恍惚，还是个模样周正的普通纯净人，祝明玺很快就被黑心黑肺的奴隶贩子盯上了。
当天下午，他就被卖给了安德烈，成为了魔王的奴仆。
……魔王。
一想起这个名字，祝明玺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高大的身影，漆黑的长袍，滴血的弯刀以及独角兽濒死的泪眼，树精凄厉的惨叫……
祝明玺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头对老管家讪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去工作了，魔王大人三个月前给我的那颗种子还没发芽呢。”
三个月前祝明玺刚来的时候，魔王亲手给了他一颗种子。
据老管家所言，那颗种子相当娇贵，受不得半分魔力波动，只能由普通纯净人种植。
而这，也是祝明玺被买来的主要原因。
可是三个月了，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祝明玺当时种下的种子还是一丁点儿发芽的迹象都没有！
每次魔王听见他汇报说还没发芽，脸色都会黑一度。
祝明玺觉得这颗种子要是再不发芽，发芽的就该是他的坟头草了！
也是因为这个催命符的存在，祝明玺才拼了命地想要赚足金币赎出卖身契，永远离开这个城堡和这个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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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城堡后面的花园，祝明玺像往常一样给其他花草浇了水，施了肥，除了虫，然后就专心致志地对待花园最中间那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他给种子浇上今天清晨采摘的露水，固定好为了防止被动物破坏而编织的竹罩，因为这颗种子是精灵族独有的花种，祝明玺还用蹩脚的精灵语夸赞它美丽……就差跪在地上，求它快快发芽了。
做完这一切后，祝明玺也没闲着，而是去花园四周的荆棘枯木林中砍了几十根树枝，用匕首削成魔棒的形状，准备明天后天再拿出去卖。
反正魔王三天后才能回来嘛，他刚好可以把魔棒的保质期设定为两天和一天，这样的话，他就又能大赚一笔了！
“啪嗒。”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祝明玺抬头看去。
只那么一眼，祝明玺就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
只见花园的正中间，祝明玺亲手编织的竹罩被顶翻在地，刚刚的声响就是它发出来的。
而在竹罩旁边，一只皮毛漆黑，像松鼠又像是兔子的家伙正费劲巴拉地往外钻，怀里还抱着一颗硕大的，发着淡淡微光的紫色种子！
那正是祝明玺小心翼翼呵护了三个月的精灵花种！
祝明玺头都快炸了！
一人一鼠对视的那一刻，祝明玺飞快抄起手边的长木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只松鼠兔跑去！
可那松鼠兔比祝明玺动作更快，简直像闪电一样从土里跳出来，一下子就冲进了荆棘枯木林中！
祝明玺想也不想就跟着它冲了进去，结果一进林子，祝明玺就傻眼了。
祝明玺平常从来没进过这林子，顶多在外围砍点木棍，这回一进去才发现这林子深处荆棘丛生，白雾弥漫……连路都看不清，更别提找到那只身形小动作快还会钻地的松鼠兔了！
祝明玺急得团团转，睁大眼睛四处寻看，整个脊背上都生出一层薄汗。
魔王对那颗精灵花种有多看重，祝明玺是知道的，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魔王知道自己弄丢了花种，他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况且……况且他刚刚都看见那颗花种已经发了小芽了！
当脊背的冷汗浸湿了衣服，又被风吹干的时候，祝明玺明白，他再也找不回那颗种子了。
他沮丧地转过身子，想要往回走。
却发现白雾遮眼，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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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雾气却未曾消散。
明明抬起头就能看见魔王城堡的尖尖角，却怎么也走不出这荆棘枯木林。
祝明玺第三次踩到白骨，差点滑倒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亡之雾。
与此同时，他心底产生了一个疑问：曾经进入这个死亡之雾的人，真是因为触怒魔王而死掉的吗？难道不是单纯地被这个迷雾林困死了的吗？
“啪！”
一道荆棘枝勾住了他的衣袖，祝明玺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荆棘那边似乎有一道光影闪烁。
有人？！
祝明玺兴奋地抬起头。
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缠在两只手上，然后动作粗暴又迅猛地扒开了面前的荆棘围墙。
然后呆住了。
荆棘后面仍是荆棘。
却又是不一样的荆棘。
无边无际的荆棘丛中开出了淡淡的，白色的花儿。
白色的花丛里却轻柔地托举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有一道白光汇聚而成的人影。
人影不辨男女，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人无端觉得神圣而安宁。
它垂眸看着祝明玺，柔声询问：“您想找回家的路，还是想找被偷走的种子？”
祝明玺喉结滚动。
他要紧紧握住手中的木棍，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眼中布满警惕。
他哑声道：“我要找回家的路。”
“好的。”镜灵声音空灵而柔和，“我将会为您指明前往城堡的路。”
“不。”祝明玺却说，“我要找回家的路。”
“好的。”镜灵重复道，“我将会为您指明前往城堡的路。”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魔王的城堡不是我的家，我真正的家在其他的地方，不在这个世界。”
镜灵：“我不太懂您在说什么。”
祝明玺看着镜灵，声音变得冰冷：“你不懂我在说什么，那怎么会说我家乡的语言呢？”
镜灵：“……”
镜子中的那个人影闪烁了一下，好像卡壳了，许久都没有回答。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竭力用平稳的语调喊道：“嗨，小镜！”
镜子中的人影再次闪烁了一下，然后忽然像烟花一样炸开，散落成光点，铺撒在镜面上。
紧接着，那些光点又慢慢汇聚成了几个字符。
【QAQ，主人~】

第2章
祝明玺的大学专业是人工智能，他虽然只是一个大一新生，可他对人工智能的兴趣可以追溯到中学时期。
17岁的时候，他就和几个朋友们一起研制出了一款人工智能，名为小镜。
小镜虽然是一款由未成年人们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可它的完成度却很高，几乎拿到了当时所有能拿的青少年科技类奖项。
祝明玺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前一秒，小镜还在耳机里叽叽喳喳地汇报着今日行程。
可它竟然也跟着穿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小镜换回它原本那种可爱的机械音，开口道，“而且我一开机就发现自己被绑到这面镜子上了，它好像是想让我当它的嘴巴！”
祝明玺：“你刚刚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小镜：“呜呜呜主人，我不是故意的，你没唤醒我之前，我不能获得太大的自主权，主动提出要帮助你就已经是我做出的最大努力了，都怪这个魔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镜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由度和完成度好像变得更高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这都魔法世界了不是？
但是有个熟“人”总比举目无亲的好，祝明玺问：“这面镜子是什么东西？”
“是魔镜。”小镜说，“不是什么坏东西，因为它需要魔晶维持能量，所以才会允许我提出主动帮助你的。”
魔晶是魔法世界的常用消耗品，经常被镶嵌的魔棒上，价格与黄金等同。
小镜：“我只知道它很厉害，但还没有完全探索出它的功能，主人主人，你有魔晶吗？没有魔晶，我就要进入节能模式了！”
祝明玺：“节能模式？”
小镜：“节能模式可以保持大部分功能，但我就不能说话了，还会变得笨笨的。”
祝明玺摸了一下钱袋，他虽然有不少金币，但是没有魔晶。
祝明玺：“那就打开节能模式吧。”
小镜：“QAQ。”
镜子忽然发出了一阵耀眼的光，然后又迅速黯淡了下来。
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秒钟，祝明玺听见小镜说：“主人主人！记得把我带走哦！”
下一秒，这面巨大的魔镜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手掌大小。
祝明玺伸手碰了一下，它就落到了祝明玺的手心里。
看起来像是一个发着淡淡微光的全面屏手机。
镜面显现出一行文字：【您想找回城堡的路，还是想找被偷走的种子？】
“我全都要。”都有熟“人”了，祝明玺也不再客气，“先帮我找找被偷走的种子。”
或许是小镜的入驻改变了魔镜的行为方式，魔镜在祝明玺说出要求后闪烁了一两下，就在镜面上显现出了一个导航地图。
……更像是手机了。
祝明玺顺着导航往前走，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他之前遍寻不得的精灵花种。
只是，那颗硕大的，淡紫色的，发着微光的珍贵种子，此时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已经被咬成了半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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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
晨雾中，老管家提着油灯走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你昨天晚上进荆棘林了？你去那里做什——”
老管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定在祝明玺手中那颗花种的残骸上，神色逐渐变得惊恐。
祝明玺把花种捏在手心，声音沙哑地把昨晚的事大致叙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镜子。
“是窃鼠精……”老管家喃喃道，“这些坏家伙们最喜欢食用精灵花种……又因为精灵花种都很娇贵，受不了魔力波动，不能用魔法守护，所以经常被它们得逞，这也是精灵花种濒临灭绝的主要原因……”
老管家忧心忡忡地看向祝明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沟壑。
“怎么办啊，可怜的小伙子……魔王不会放过你的。”
祝明玺则用一种奇异而又坚定的目光看向老管家。
“只要有三千枚金币……”祝明玺说，“只要有三千枚金币，您就能帮我解除奴隶契约，对吗？”
老管家叹气：“三千枚金币哪有那么好得的？而且你以为奴隶契约解除后，魔王就不能抓到你了吗？他只是不能随时随地召唤你了……他想抓你还是易如反掌的……你是个一丁点儿魔力都不会的普通纯净人，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可怜的孩子……”
祝明玺另一只手放到口袋里，捏紧手中的镜子。
“没关系。”祝明玺说，“只要解除了奴隶契约，我自有办法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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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祝明玺扛着一个大袋子回来了。
他把袋子打开，金灿灿的钱币瞬间晃了人的眼。
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块魔晶石和魔晶币。
祝明玺把魔晶挑出来放进另一个口袋里，又把其中最大的一块魔晶石送给了老管家。
然后，他把盛满了金币的钱袋推到老管家面前，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眼睛灼灼发光：“三千枚金币，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安德烈，可以帮我解除奴隶契约吗？”
老管家神色有些恍惚：“三千……三千枚金币，你是怎么得到这么多钱的？”
“我又去卖魔棒了，这次一根卖一百枚金币。”祝明玺说。
祝明玺：“虽然这次售卖魔棒的保质期只有两天，而且价格翻了一百倍，但我使用的原材料是荆棘枯木林中特有的白荆棘条，很多人都知道这是死亡之雾里独有的东西，所以还算卖得动。”
再加上祝明玺告诉众人，他未来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售卖魔棒了。面前这三十根魔棒，将会是最后一批。
因此到后面，还有些供不应求。
甚至有人因为没有带够足够的金币，主动提出用魔晶代为支付。
老管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高大而又瘦弱的身形佝偻着，浑浊的目光看向祝明玺，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似的。
祝明玺低下头，有些羞愧地说：“今天买我魔棒的这些人，我都把他们的姓名和样貌记下来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把今天坑骗他们的钱全都还回去的。”
老管家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摸了摸胡子，单手提起钱袋子，“你跟我来楼上吧，我去给你解除奴隶契约。”
祝明玺跟着老管家走了两步，步子又顿住了。
老管家问：“怎么了？”
“……会连累您吗？”祝明玺仰头看向老管家，忐忑不安地问道，“如果我真的成功逃走了，等魔王发现那颗花种损坏的那一天，会不会迁怒于帮我解除了奴隶契约的您呢？”
老管家低下头看向祝明玺，没有说话。
祝明玺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焦躁不安地乱转了起来：“要不您和我一起走吧，我有逃跑的办法！您需要多少枚金币才能解除奴隶契约呢？我明天早上再去卖一次魔棒，我们一起离开吧！”
“孩子。”老管家粗糙干裂如枯木的手放在祝明玺头顶，“那颗被损坏的精灵花种现在在哪里？”
祝明玺：“今天早上我离开之前，又将它重新埋到花园里了。”
老管家：“花园是否一切如初？”
祝明玺：“是的，一切如初。”
老管家眨了眨眼，慈祥的脸上闪过狡黠和睿智的光芒：“那你担心什么呢？花园既然一切如初，那我就不会得知花种被损坏的消息，自然也不是故意放你逃跑的。”
他笑着说：“众人都说魔王大人暴戾凶残，可我知道他也并非毫不讲道理之人，我服侍了他三十年之久，他待我向来宽厚，与旁人不同，这也是我不愿意离开的原因。”
“孩子，”老管家揉了揉祝明玺的头发，“不必担心我，你放心离开吧。”
“……谢谢您。”祝明玺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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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的奴隶卷轴放在老管家卧室里间的魔法宝箱里。
打开卧室门后，老管家让祝明玺稍作等待，就独自一人提着金币进了里间。
马上就要重获自由，祝明玺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他在原地转了几圈，从怀里拿出小镜子，自言自语道：“我会成功的吧，我一定能顺利逃跑吧。”
【会的。】
镜面上显现出两行文字。
【我会为您找到最远最隐蔽的传送阵。】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砰砰乱跳的心脏也渐渐安稳下来。
他拿出一枚魔晶币放在了镜面上。
镜子转瞬就将那枚魔晶币吞噬了。
“砰！”
可就在此时。
一声巨大的重物摔地的声音乍然从里间响起！
什么情况？！
“安德烈？！”祝明玺喊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
祝明玺慌忙朝着里间跑去，一把推开门，然后呆住了。
只见狭小昏暗的房间内，巨大的魔法宝箱被人打开，奴隶卷轴和金币散落了一地。
而在卷轴和金币中间，老管家脸色苍白地躺在地毯上。
已经没了声息。
任何有关惊骇和悲痛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祝明玺此刻的心情。
他僵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顺着心口流向了脚底，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浑身颤抖着朝老管家走了过去，却不小心绊到地面的金币猛地摔倒在地。
手中的镜子咕噜噜滚到地面上。
祝明玺没有管。
他冰凉的手碰上了老管家冰凉的皮肤，目光茫然无措地落在地上的金币和奴隶卷轴上。
他想，安德烈为什么会突然死掉？
是被魔法反噬了吗？是因为奴隶卷轴吗？是因为……我吗？
恰在此时。
一阵耀眼的光芒忽然从地面的镜子里发了出来。
祝明玺下意识闭上眼避开光芒。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地面上那个小小的镜子已经变成了初见时的大小。
它清晰映照出这昏暗的房间，摇曳的烛影，散落了一地的金……
金币？
祝明玺一点点睁大眼，视线一动也不动地定在镜面上——
只见地面上那些金灿灿的钱币在镜子里全都变成了……石头？！
似乎察觉到了祝明玺的困惑，镜子用光点汇聚成一行字。
【进来。】
祝明玺：“……进去哪里？”
镜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
紧接着，又有两行字显现了出来。
【走进镜子里来。】
【您将会看见另一个世界。届时，您关于安德烈的所有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第3章
祝明玺盯着镜子上面的文字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他垂下眼，伸出手，安抚似地在安德烈手心握了一下，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镜子里。
踏入镜子的感觉和踏入魔法传送阵的感觉很像。
都是白光闪过，再睁开眼的时候，周身的一切都变了。
屋子虽然还是那个屋子，墙壁虽然还是那个墙壁，可地上却没了金币，卷轴和安德烈，魔法宝箱也好端端地在墙角放着。
与此同时，祝明玺自己也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咯吱——”
木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安德烈！
祝明玺激动得睁大了眼。
可安德烈却没有看见他，而是提着那个巨大的钱袋子，径直走向了魔法宝箱。
是“场景再现”吗？
祝明玺曾听安德烈同他讲过这个魔法。
听说，“场景再现”是最高级的那类魔法，已经失传许久了。
难道魔镜刚好拥有这种魔法？
怪不得它会说“您关于安德烈的所有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他将会在这里得到安德烈突然死亡的答案吗？
祝明玺屏住呼吸，继续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常常弯着腰，身子佝偻着，虽然身形高大，却总显得和蔼可亲。
可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他的脊背却一点点挺直了。
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压迫感。
他往常慢悠悠的动作也在此刻变得利落起来。
他迅速打开宝箱，从里面拿出两份奴隶卷轴，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他把新的那张随意地扔在地上，把旧的那张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铺开。
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提起那个几十斤重的钱袋子，将里面的金币哗啦啦倒在卷轴上。
他粗粝的手指轻轻从金币上划过，喉咙微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
“啊……”
黄金烛台里的火焰不断跳动着，映出了安德烈眼底兴奋的光芒。
.
安德烈很快就收回手，从怀里拿出魔棒。他快步绕着桌子走了三圈，并念出了一串长长的魔咒。
最后一个字符念完后。
奴隶卷轴和安德烈身上同时发出了一阵金光。
又很快散去。
与之一起消散的，还有桌面上的卷轴和金币。
以及，安德烈身上无形的枷锁。
安德烈神采飞扬地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大圈，咧着嘴巴大笑了起来，似乎连面容都年轻了好几岁。
“我自由了……”
他颤抖着说。
“我终于自由了！”
“魔王……魔王！”
他苍老的脸上瞬间显露出扭曲，疯狂而又憎恨的神色来……又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喃喃道。
而祝明玺脸色却变得苍白至极，好像浑身的血液都流失了。
他不自控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响。
“谁？！”
安德烈脸上癫狂的表情戛然而止，他看向祝明玺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同鹰隼，甚至隐隐带着些许嗜血的光芒。
祝明玺连呼吸都屏住。
得益于他半透明的身形，安德烈的目光穿透他落在了墙壁上，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很快敛去一切神情，动作又迅速了几分。
他的魔棒在空中一挥，地上便哗啦啦落了一地的石子。
他的魔棒再轻轻一挥，那些石子全都变成了金灿灿的金币。
他手中魔棒第三次挥动的时候，墙角的衣架赫然就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安德烈用魔棒抵住另一个“安德烈”，然后轻轻一推。
重物落地的声音乍然响起。
“安德烈？！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熟悉的，属于祝明玺自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啧啧，可怜的孩子啊……”
安德烈摇摇头，勾着唇角发出一声怜悯的悲叹，并在房间被推开的前一秒，戴上兜帽，迅速消失在原地。
.
空气就在此刻凝滞了下来。
房门依旧维持着即将被推开的模样，祝明玺却面色苍白地停留在原地，连呼吸都快归于静止。
巨大的镜子重新在身旁显现。
镜面微微晃动，提醒他可以出去了。
祝明玺神色恍惚地看了镜子一眼，然后在出去之前，又把脚缩了回来。
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张一开始就被安德烈扔在地上的奴隶卷轴。
——上面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
从镜子里走出去后。
巨大的镜子瞬间变回了小小的模样，并落在了祝明玺的手心里。
可镜面上却冷冰冰地浮现出了一行字。
【诚惠100枚魔晶币】
祝明玺：“……”
祝明玺扯了一下唇角，把身上所有的魔晶币都扔给他：“剩下的24枚先欠着。”
魔镜很快将那76枚魔晶币吞下，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沉默数秒后，祝明玺开口问道：“刚刚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安德烈真的是用了我的金币解除了他自己的奴隶契约，并假死逃跑了吗？”
魔镜：【是。】
祝明玺：“他没有死？”
魔镜：【没有。】
祝明玺低下头没有说话。
魔镜：【我可以帮您追踪到他的方位】
“不必了，”祝明玺说，“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又有什么用，我还能追上去让他还我的钱不成？”
祝明玺再次看向魔镜：“所以我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场景再现，还是时空回溯？”
祝明玺刚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场景再现”，可不对。
场景再现只会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重现出来，可重现的那些东西都是虚影，就像放了一个全息电影似的。
可全息电影中的主角不可能听到观众发出来的动静，并作出相应的回应。
那是时空回溯吗？好像也不对。
祝明玺弯腰捡起地上的奴隶卷轴，展开。
卷轴上依旧是他自己的名字，可遣词用句，却与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完全不同。
除此之外。
祝明玺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纯净人，却不是聋子，而一扇门或许可以隔绝安德烈的喃喃自语，却不可能掩盖他几欲癫狂的大笑，和那声戾气十足的“谁？！”。
魔镜用文字回答道：【是基于安德烈内心的负能量团，所模拟出来的真实场景，有95%的可信度，属于“场景再现”的替代魔法】
祝明玺眯起眼：“你能看清人的内心？”
魔镜：【只限于高浓度的负面情感。】
祝明玺还想问什么，一连串清脆热情的铃声就突然响了起来。
祝明玺脸色骤然一变。
那铃声是安德烈曾经用魔法布下的“主人铃”。
而铃声响起，就说明——
魔王回来了。
.
魔王怎么能提前回来呢？
他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祝明玺心中又惊又惧，他慌慌张张地将地面的奴隶卷轴放回宝箱，却发现自己没有魔法，连宝箱都合不上。
他也不敢继续耽搁，只好急匆匆下了楼，前去迎接魔王。
“轰！”
祝明玺刚推开城堡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浊气就喷洒在他脸上。
他抬头一看，差点吓得腿软。
只见一个乌漆抹黑的巨大头颅出现在他面前，它红色的玻璃眼珠有拳头那么大，而它巨大的鼻孔正在往祝明玺脸上喷着热气。
……这是魔王的龙。
“白英。”
一个散漫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巨龙立刻正襟危坐并收拾好了表情，变得高大威武起来。
说这话的便是魔王。
祝明玺连抬头看都不敢，只是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在门侧，把头埋得更低。
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魔王停在祝明玺面前。
“安德烈呢？”魔王问。
祝明玺依旧低着头，目光甚至不敢停留在魔王漆黑的衣袍上，而是紧紧盯着地面。
他回答道：“他去世了。”
“死了？”魔王音调微扬，“死在了哪里？”
“在他卧室的里间。”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藏在衣袖里的手悄悄握成拳，声音变得干涩，“……他是猝死的，死相并不好看，我这就去把他埋掉。”
“等一下。”魔王拎起祝明玺的后领，饶有兴趣道，“去看看。”
眨眼间，魔王就和祝明玺一起出现在了老管家卧室的里间。
老管家的尸体，散落了一地的金币和没有被合上的魔法宝箱，全都落在了魔王的眼里。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
“这间屋子怎么这么小？”
魔王不满地开口，他随意挥了一下手中的弯刀，靠近卧室的那面墙就瞬间坍塌成灰烬。
空间变得宽敞起来。
魔王这才满意了。
他动作散漫地绕着老管家的尸体走了两圈，然后从魔法宝箱里拿出了祝明玺的奴隶卷轴，语气随意地问道：“他死之前在做什么？”
祝明玺：“……他在帮我解除奴隶契约。”
魔王打开奴隶卷轴看了一眼，然后有点意外地看向祝明玺：“那三千枚金币是你的？”
祝明玺：“是。”
魔王：“怎么弄到手的？”
祝明玺：“……坑蒙拐骗。”
魔王颇有兴趣地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他随意踢了一下地上的金币，那些金币转瞬间就变成了灰扑扑的石子。
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变成了衣架的尸体。
祝明玺缓缓闭上了眼。
……原来他在镜子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我没提前回来，等你埋了他的尸体，说不定他还真能得逞呢。”魔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所以说，”魔王走到祝明玺面前，掐着他的脖颈，抬起了他的脸，冷声问，“你们一个个这么急着逃跑，还跑得这么漏洞百出，是闯了什么祸？！”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他第一次离魔王这么近，也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魔王的脸。
魔王的皮肤像吸血鬼一样白，魔王的瞳孔像深渊一样黑，魔王的手指像冰棱一样冷。
祝明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说！”
魔王手指一寸寸收紧，祝明玺脸颊涨得通红。
“花种……”祝明玺声音嘶哑地开口，“……精灵花种被窃鼠精偷吃了！”
“那颗蚩游花种？”
魔王神色明显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松开了祝明玺的脖颈。
祝明玺跌坐在地上，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被窃鼠精偷吃了。”
魔王缓缓坐到一张靠背椅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是的，那颗紫色的精灵花种昨天傍晚被窃鼠精偷吃了，我试着去追了，但是没有追上。”祝明玺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回答道。
魔王：“窃鼠精只会偷吃发芽的花种。”
祝明玺：“是的，那颗花种已经发芽了。”
魔王的视线落在祝明玺身上：“……你用三个月的时间，让精灵族最难发芽的蚩游花种发芽了？”
祝明玺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向魔王，强作镇定道：“是的，我让它发芽了。如果您能再给我一颗花种，我一定会再次让它发芽的……这次绝对不会再让它被窃鼠精偷走。”
魔王换了个坐姿：“那只窃鼠精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祝明玺：“记得，记得一清二楚，我甚至能把它画下来。”
魔王颔首：“画。”
祝明玺在管家的卧室里找到了纸笔，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画了起来。
他记忆力非凡，画工也很好，两三分钟后，一只纤毫毕现的窃鼠精就跃然于纸上了。
魔王用弯刀在地毯上划出一个颇为复杂的魔法阵，然后将祝明玺的画纸放了上去。
魔法阵瞬间发出了一阵黑色的光芒。
光芒褪去之时，一只惊慌失措的窃鼠精就出现在了魔法阵的正中央。
魔王举起弯刀在空中轻轻一划，窃鼠精瞬间被开膛破肚，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一颗发着淡淡微光的紫色种子出现在它鲜血淋漓的肚子里。
——是那颗发了芽的精灵花种！
虽然没了保护壳，但它还是完整的。
“拿出来重新种下吧，这次别再弄丢了。”魔王说。
祝明玺：“……是。”
魔王站起身来，把祝明玺的奴隶卷轴一把黑火烧掉，然后下巴微抬，示意祝明玺去看地毯上那个能召唤万物的魔法召唤阵：“别再想着离开了，安分点。我先去处理安德烈。”
祝明玺脸色变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从窗外响起，在这其中，甚至还隐隐夹杂着少女的哭泣。
祝明玺却没心思去看。
魔王大步朝门外走去，语调懒散地落下一句话。
“对了，我弄了个公主回来，你去把她洗干净。”
魔王离开后，祝明玺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前去迎接倒霉的公主殿下。
可他口袋里的镜子就在此时飞了出来。
【捕捉到魔王的负能量团，要进来看吗？】

第4章
魔王？
魔王的阴暗面还用进镜子里看吗？这不就在眼前杵着吗？
祝明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了，没币。”
可祝明玺刚走两步，又忽然顿住步子：“……能实时监测到安德烈目前的情况吗？”
魔镜：【诚惠500枚魔晶币】
祝明玺：“怎么这么贵？！”
魔镜：【据监测，魔王正向他靠近】
虽然不太明白魔王跟魔晶币有什么关系，但祝明玺还是咬牙说：“……先赊着。”
虽然事情的真相已经基本摆在了眼前，可镜子里看到的一切到底还是有5%的误差度。
……祝明玺想再看一眼真正的安德烈。
安德烈是祝明玺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相处时间最久的人。
他年迈，睿智，和蔼……他不计厌烦地使用交流系魔法教会了祝明玺通用语，他用亲切温和的态度对祝明玺介绍了这个新的世界。
……
祝明玺原本是很相信他的。
.
镜面又变得像是水波微动，但它没有变大，也没有让祝明玺走进去，而是直接在巴掌大的镜面里显现出了画面。
夜幕已然降临，安德烈惊恐的脸庞出现在镜面上。
——魔王已经抓到他了。
镜面的可见范围太小，清晰度也不高，画面中只显现出了安德烈惊慌失措的身影，和魔王的一片衣角。
安德烈仓皇失措地步步后退，他的脊背抵上小巷黑黝黝的墙面，又痉挛着滑落在地面上。
“魔王……魔王大人，您不能……您不能……”
他的声音经过镜面的传送也变得模糊不清。
祝明玺敲击了一下镜面：“画质糟糕也就算了，怎么声音也这样？”
魔镜：【我将大部分魔力值加在了隐蔽性和防御力上。】
意思是这个窥探魔法用起来很危险吗？
祝明玺挑挑眉，继续看下去。
“……魔王大人，我要告发！”安德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苍老的脸庞因为恐惧微微抽搐，可浑浊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亢奋的神色。
“我要揭发！”他说，“那个卑贱的纯净人奴仆弄丢了您的精灵花种！就是最珍贵的那颗！他还准备逃跑！他说他有逃跑的办法……他身上一定有秘密！”
祝明玺心跳骤然一停。
魔王懒散的声音从镜中响起，显得有些遥远和失真：“哦，那颗花种啊，我已经找回来了。”
安德烈神色一滞：“您处决了他？”
魔王：“没有。”
“……没有？”安德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颤抖着问道，“您没有处决他……为什么？他犯了这么大的错，您竟然不杀他！”
安德烈好像因此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他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嘴角的胡子乱颤，脸上浮现出愤怒，嫉恨和憎恶的神色来。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您对他不同！您不仅让我教习他通用语，还在他食用大蒜的时候赦免了他的罪孽，甚至他现在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您也没有处决他……可是我服侍了您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像侍奉神明一样侍奉着您，您为何就不能对我如此宽厚呢！我只是想要自由而已，您就不能放我离开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魔王却无动于衷。
他淡淡开口：“这就是你把城堡入口告诉圣廷的原因？”
安德烈的脸色瞬间像是见了鬼一样惨白惊恐。
魔王嗓音华丽而富有磁性，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你那么信任圣廷，认为能得到他们的庇护，那你知道圣庭誓词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魔王一边举起弯刀，一边慢条斯理地念出那句誓词：
“——背叛的人要被魔王的弯刀砍去头颅。”
……
“砰！”
镜面忽然失去一切画面，映出了祝明玺苍白的脸。
祝明玺：“……怎么回事？”
魔镜艰难地闪烁了一下，周身的光芒都暗淡了。
【魔王发动无差别攻击，所有使用窥探魔法的人都遭到了反噬】
祝明玺：“……”
祝明玺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魔镜要价那么贵了。
祝明玺：“其他窥视的人是谁？”
魔镜：【圣廷的三个圣级魔法师，已经无明显生命体征了。】
祝明玺：“圣廷是什么东西？”
魔镜：【由精灵族，妖精族，巨人族，矮人族等使用光明系魔法的族类，为了对抗以魔王为首的黑暗系魔族，而建立的官方组织，如今的圣主是精灵王圣德利亚。】
魔镜浮现出这一大段文字后，又闪了几下。
【我需要魔晶。】
祝明玺摸了它两下，把它放进口袋：“暂时没有，辛苦了，休息吧。”
.
直到看见了公主本人。
祝明玺才明白魔王为什么要向他强调“洗干净”。
只见在魔王的巨龙身后，正停着一辆分外豪华的独角兽马车。
金发碧眼的公主失神地坐在马车上，她约莫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层层交叠的华美衣裙，头戴镶满了宝石的王冠，皮肤雪白，眼眸碧绿，金黄色的长发铺泻而下，漂亮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
……可是。
她华美的衣裙，雪白的皮肤和金色的头发上此刻都沾满了血污……那血量多得，简直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而她身上的鲜血，全都来自于倒在她身边的那一对年轻男女。
死去的那个男人也穿着华贵的服饰，死去的少女却衣着简朴，模样像是个女仆。
而这两个人，即便死去了，也紧紧抓着公主的衣摆。
……这两个人都是魔王杀死的吗？
祝明玺手脚都变得冰冷，对魔王的凶残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公主神色惶惶，满脸泪痕，喃喃地问着为什么。
祝明玺看向公主，朝她伸出手：“公主殿下，请下车吧，我带您去洗澡。”
或许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公主倒是没有激烈反抗。
她苍白着一张脸，愣愣地就被祝明玺牵走了。
.
“为什么啊……”
直到祝明玺给浴池里倒满了温水，公主还在喃喃自语地问道。
祝明玺抹了把额头的汗，叹了口气，对她说：“我也不知道魔王为什么要把你抓过来，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公主却摇摇头，美丽的绿色眼睛里浸满了泪水。
她说：“不……我是想问，我亲爱的未婚夫和女仆为什么想要杀我。”
祝明玺愣住：“那两个人想杀你？”
公主悲伤地从脖颈间拿出一根吊坠：“是的，但我身上有父王给我的守护魔法，他们被魔法攻击了。”
……原来他错怪魔王了。
祝明玺想。
就在这时，祝明玺口袋里的镜子忽然动了一下。
祝明玺微微侧过身子拿出镜子。
魔镜：【捕捉到两个负能量团。】
两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用中文小声问：“是属于死去的那两个人吗？”
魔镜：【是。】
祝明玺把镜子放回口袋，看向公主：“你身上有魔晶币吗？”
公主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复道：“有的。”
祝明玺：“你如果能给我足够的魔晶币，我或许能帮你找到答案。”
公主微微睁大了眼。
.
五分钟后，祝明玺拿着公主的王冠，手镯，戒指和钱袋走出了浴室。
“这些首饰上镶嵌的是魔晶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像。”祝明玺问。
魔镜：【这些都是高等魔晶和中等魔晶，基本不在市面流通。一高等魔晶币等于一百中等魔晶币，等于一万普通魔晶币。】
许是饿惨了，魔镜虽然还在一闪一闪的，可这次答话却非常快，甚至不等祝明玺问，就再次开口。
【您手上这些东西，一共价值八万五千四百六十二枚魔晶币。】
“哇……”
祝明玺也惊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我要进入镜中世界，看看那两个负能量团。”
说完，他不等魔镜报价，就直接将一枚价值一万魔晶币的高等魔晶石投了进去。
祝明玺：“同富贵嘛，除了之前赊欠的，多余的就当充值了，以后有需要直接扣就行。”
魔镜瞬间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涨得老大。
然后一眨眼就将祝明玺拉了进去。
.
虽然同样是入镜，可这次却与上次有些不同。
祝明玺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两扇门。
一扇属于公主的未婚夫，一扇属于公主的女仆。
祝明玺看了眼自己半透明的身子，推开了未婚夫的房门。
似乎是知道祝明玺这回不是想还原现场，而是想知道两人行凶的动机，因此魔镜这次为他展现的世界略有些浮夸。
那名英俊的小伙子像吟游诗人一样围绕着牢笼里的公主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深情地注视着公主，赞美她的眼眸，赞美她的长发。
他眼眸深邃，嗓音温和，指尖拂过公主长发的动作都是温柔怜惜而饱含爱意的。
祝明玺感觉自己在看歌舞剧。
忽然，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啊！”他悲伤地吟唱，“魔王！可恶的魔王，邪恶的魔王！他要掳走我美丽可爱的未婚妻，他要玷污我高贵圣洁的公主！”
他一把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我要杀了他，我要和他决斗！”
他又垂下头，黯然神伤地后退一步：“可我又知道我在他面前卑微如蝼蚁。”
于是他转过身子，朝着公主单膝跪地。
他垂手亲吻公主的手背，大喊道：
“哦！我的公主，我的爱人！我只能在此时杀了您，维护您圣洁无垢的一生！”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举起了匕首。
祝明玺：“……”
.
走出属于这个男人的“门”的时候，祝明玺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感觉他的精神受到了荼毒。
但该看的东西还要看，他还得给公主一个真相呢。
于是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又推开了女仆的那扇门。
五分钟后，他又双目无神地出来了。
原来那名女仆喜欢公主的未婚夫，所以见男人被魔法反噬死掉的时候，也带着满心的妒意和憎恨举起了匕首。
……好狗血一出戏。
祝明玺用手指按了按额角，有点犯恶心。
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一扇敞开的，光芒四溢的的门，便以为这里是出口，抬脚踏了进去。
然后白光闪过，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
祝明玺睁开眼的时候愣住了。
空旷的房间，漆黑的墙壁，鲜红的帷幔……
这是哪儿？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祝明玺低头一看，他身体依旧是半透明色的。
这里仍旧是镜中世界？！
知道这里是镜中世界后，祝明玺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房间，立刻就发现了端倪。
——这里是魔王的房间，虽然他没进来过，可桌角上那柄黄金烛台他上周才清洗过！
那么……这里展示的是魔王的负能量团？
祝明玺心中一抖。
他怎么进来这里了？
他是真没兴趣探索魔王的内心阴暗面啊！
他之前在安德烈的世界后退了一步，就险些被安德烈发现了，万一他在这里也被魔王发现了怎么办？
即便魔王看不见他，可如果魔王使用无差别攻击的话……
祝明玺打了个寒战。
——魔镜可没告诉过他在镜中世界受伤会怎么办！
一想到这儿，祝明玺赶紧在身上摸索，试图找出魔镜。
“哗啦。”
祝明玺手指一不小心碰到了腰间的钱袋，发出轻微一声响。
他瞬间停住所有动作，并且屏住了呼吸。
数秒过后，一切都没有发生。
祝明玺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对，说不定魔王不在这个房间呢。
可就在这时，只见一阵冷风划过。
然后——
“砰！”
一把巨大的，厚重的，闪着凌冽寒光的弯刀骤然从床上飞了出来，几乎是擦着祝明玺的头发，钉进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祝明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谁在那里？”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床上响起。
随即，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扯掉了床上厚重的帷幔。
魔王高大的身形显露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袍，领口微敞，懒散地倚在床头，另一只手上还慢悠悠地晃着一个盛酒的银杯。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来——
祝明玺连呼吸都屏住。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啪嗒！”
那华美精致的酒杯掉落在地上，醇香的酒液洒了一地。
魔王的脸庞尽失血色，他漆黑如深渊的瞳孔像是失了焦距般看向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
怎么回事？我不是透明的吗？不是没有人能在这里看到我吗？
怎么……感觉……对视了……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魔王如同鬼魅一样移了过来，而祝明玺则疯狂躲避，并大声呼喊：“小镜！小镜！快点！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里！”
魔镜很快出现，并瞬间放大变成了一道镜门！
可魔王却动作更快，他在祝明玺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前一秒就把他扑倒在地，并抱着他滚到了远离镜面的墙角。
“阿玺，阿玺……”
他的四肢像铁钳一样将祝明玺禁锢在地面上，嘴唇却像花瓣一样落在祝明玺的皮肤上。
他浑身颤抖着亲吻祝明玺的脸颊，泪水濡湿了祝明玺的鬓角。
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吗？不要，别走，别抛弃我……求你，求你。”

第5章
祝明玺人都傻了。
魔王扑过来的时候，祝明玺至少想到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魔王竟然会哭着求他不要走。
魔王的内心阴暗面这么与众不同的吗？！
难道是因为这镜中世界的魔王喝醉了？
……确实挺大股酒气的。
眼见生命暂时没了威胁，祝明玺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可他开口的那一刻，声音还是颤颤巍巍的：“那个……我不走……”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尽量隐去声音中的颤抖，他语气变得温和柔软，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哄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不会离开你，我发誓，”他小声说，“你能放开我一下吗？你抓得我有些疼。”
神奇的是，魔王真的被安抚到了。
他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毫无章法的亲吻也渐渐止住，就连他紧紧禁锢着祝明玺的四肢都松动了一些。
他湿润的脸颊埋入祝明玺的侧颈，坚硬的犄角触上祝明玺的脸颊，像漆黑冰冷的刀刃。
祝明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魔王喊了声“祝明玺”，然后又轻声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音色又很软，温柔得能托起落雪，带着一点未曾消弭的醉意，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欣喜，悲伤至极，又开心至极……祝明玺从未听过魔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只不过他说的不是通用语，祝明玺什么也没听懂。
他只觉得头都大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魔王喊了他的名字，甚至字正腔圆。
这证明这位魔王即便是喝醉了，也没有认错人。
这证明魔王之前央求着的“阿玺”真的是祝明玺本人，而不是某个长相名字都和他很像的神秘人物……比如说初恋什么的。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祝明玺呼吸一滞——
只见远处的镜门不知在何时已经瞬移在魔王背后，镜面上显现出一行字。
【如果镜面能大面积接触到您的身体，我就能带您离开。】
祝明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行字，同时迅速调整自己呼吸的频率，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阿玺，*#@~&%*#~%……”
魔王抬起头来，温柔至极地又说了一句话。
祝明玺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他依旧没表现出来，而是牵起唇角，朝着魔王微微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作出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系列举动——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魔王的眼尾，拭去他的泪水。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紧紧盯着魔王的眼睛，亲眼看见他眼里的情绪瞬间柔软温暖了起来，似是能够融化坚冰。
祝明玺连心脏都紧张到微微抽搐。
但他身体的动作却越发流畅了。
他抬起上半身，在魔王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魔王愣了一下。
下一秒，祝明玺又吻上了他的唇。
“魔王大人，”祝明玺笑着说，“没人告诉你，接吻的时候要闭眼睛吗？”
魔王湿润的睫毛像蝴蝶般轻颤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深深吻上祝明玺。
祝明玺双手揽着他的脖颈，用不输于魔王的热情回吻他，他轻咬魔王的唇瓣，破开他的牙关，喉间发出情动的呻吟。
情至深处时，祝明玺突然翻了一个身，将魔王压在身下，可他的亲吻却变得越发火热，甚至主动握住了魔王的手。
他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遮住魔王的眼，微微喘息着抵着他的鼻尖表达爱意。
“……别害怕，我不走。”
几乎就在同时，祝明玺感到自己的整个脊背都贴在了镜面上，他迅速撒开自己的手，用力往后一仰！
白光和眩晕感同时袭来——
“啪！”
白光瞬间消散，与此同时，巨大的碎裂声乍然响起。
祝明玺滚落在地上。
他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他本以为他会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可却没想到他如今仍然在魔王面前，仍然在镜中世界 。
然而那面能够带他离开的魔镜。
已经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你骗我，你还是要走。”
魔王扔掉手中的弯刀，一把将祝明玺拉进怀里，轻轻吻上他的眼。
“别走了好不好？求你了。”
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言语，无一不轻软柔和。
祝明玺却觉得遍体生寒。
他一动不动地看向那面镜子。
魔镜碎到不能再碎，甚至连光亮都一点点消散了。
它一点点变得黯淡，好像渐渐失去了所有魔力，变得平平无奇。
碎在地上，像一团垃圾。
“你刚刚亲得好笨，我重新教你。”
魔王笑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温柔地吻上他的唇 。
怜惜至极，珍视至极，喜爱至极。
让祝明玺害怕到微微颤栗。
.
或许是察觉到了祝明玺的惧意，魔王这次的亲吻并没有太过深入，而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别怕我，”他说，“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祝明玺嘴唇嚅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魔王把祝明玺抱起来放在了床上，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用极尽亲昵的姿态同他说话。
他说话时用的似乎是他的母语，而并非通用语。
祝明玺听不懂他话语中的含义，却能清晰地听清他轻柔的语气，欣喜的情感和话语中缱绻的爱意。
魔王说了很长时间，祝明玺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魔王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略带疑问的话。
祝明玺仰着一张惨白透明的脸，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听不懂。”
魔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刚想再说什么话，祝明玺就颤抖了起来。
他的身体似乎突然遭受到了巨大的疼痛，喉间发出难以压抑的呻吟，眼尾流下生理性的泪水，甚至偏过头干呕起来。
他半透明色的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简直像一个快要散去的幽灵。
魔王脸色也瞬间跟着变了。
他慌乱无措地对祝明玺进行安抚，伸出手触碰祝明玺的额头，在祝明玺手心飞快画上魔法阵……可祝明玺依旧毫无好转。
“阿玺……我去给你拿鎏金圣水，圣水一喝就没事了，别害怕……”
魔王用力抱着他，一下接着一下亲吻着他的额角，慌忙对他说。
说完后，他迅速消失在原地，速度飞快，甚至连他的弯刀都没有拿。
空旷的房间只剩下祝明玺一人。
于是祝明玺身上的所有不适也戛然而止了。
他停止干呕，颤抖和泪水，惨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慌慌张张地赤脚跑下了床，奔向地面上那团魔镜碎片。
可还没等祝明玺伸手触碰，一个半透明色的巨大金光罩就忽然出现，不容拒绝地将祝明玺的手挡在了碎片之外。
——魔王在此处施了隔绝魔法。
祝明玺心口变得冰凉。
甚至真的出现了一些生理性的晕眩和疼痛感来了。
“小镜……你真的碎了吗？真的失去所有魔法了吗？我们出不去了吗？”
祝明玺失神地问道。
“砰！”
就在这时，魔王一把推开房门，步履匆匆地拿着一瓶浅金色的药剂走了进来。
然后顿住。
“……阿玺？”
魔王脸上焦灼的表情一点点散去，声音变得很慢，令祝明玺联想到现实世界中那个令人生惧的魔王大人。
魔王一步一步走过来，嗓音有点冷，脸上反而重新挂上笑。
“阿玺，你怎么下床了？还没有穿鞋，地上多冷啊。”
他笑着叹气：“幸亏我把那些碎片圈起来了，不然扎到你了可怎么办。”
祝明玺步步后退，心脏却一点点沉入谷底。
可就在这时，魔王脚步忽然停下，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归于空白。
他的目光从祝明玺的脸上滑了下来，停在他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脚上。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呆住了——
只见他原本就半透明的身体此时变得更透明了。
几乎只剩下了个轮廓。
还没等祝明玺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魔王就瞬间移动在他面前，并急切地伸手抓向他的手腕！
……然后他的手从祝明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魔王面无血色地抬起头来，神色仓皇又无措，漆黑的眼睛里好像装满了这世间所有的悲伤。
祝明玺则飞快回过神。
他脑海在此刻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后退两步，身体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层金光罩。
他赤脚站在那堆碎片面前，几近透明的鲜血在魔镜的碎片间流淌。
突然，白光将祝明玺整个人笼罩。
祝明玺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赌对了。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露出入镜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来。
白光覆盖视线的最后一秒。
祝明玺抬起头。
却见魔王疯狂地冲上来，他拼尽全力伸出手，却抓不住祝明玺的身体，只能抓住他的衣服。
衣服撕裂声响起那一刻。
祝明玺看见魔王红着一双眼盯着他，漆黑的眼睛里不加掩饰地表露出痛苦，不可置信，以及几欲毁灭世界的癫狂来。
……
“砰！”
祝明玺骨碌碌滚落在地上。
他狼狈地捂着额头起身。
看清房间陈设的那一刻，他的心脏才真正落回实处。
……终于出来了。

第6章
回到现实世界后，祝明玺才后知后觉有点腿软。
他扶着桌子坐到椅子上，拿起桌面上的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冷水，才堪堪回过神来。
不是，魔王大人的内心世界这么离谱的吗？！
同样是负能量团，同样是内心阴暗面，怎么别人的世界都是内心戏或歌舞剧，顶多浮夸了点，偏偏魔王的内心世界癫出新高度，不仅能看见他，不仅能攻击魔镜，甚至还……乱发情。
……等等，魔镜？！
祝明玺迅速起身寻找魔镜的身影，很快就在地上发现了一地的碎片。
它依旧一点儿光亮都没有，任凭祝明玺怎么呼唤，都没有丝毫反应，似乎之前送祝明玺出来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只不过当祝明玺试探性地在它身上放上一枚魔晶币的时候，它很快就将那枚魔晶币吞了下去。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还行，能吃东西就说明有修复的空间。
可这一地的碎片就像无底洞一样，百枚千枚魔晶币放进去都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祝明玺把公主的王冠、戒指、首饰、钱袋一股脑放到碎片上，碎片才发出一道白光，并移动起那些碎片自行恢复起来。
行吧。
祝明玺无奈叹气。
凭借魔镜挣到的魔晶币最终也用到魔镜自己身上去了。
祝明玺也算体会了一把从暴富到破产的感觉。
约莫两分钟后，地上的碎片就完全拼成了一面镜子，并逐渐将身体缩为巴掌大小了。
它看起来似乎与原先一般无二，可若凑近了，就能发现它的镜面上隐隐留存着裂痕。
祝明玺摸着那些裂痕，问道：“你完全恢复了吗？”
魔镜：【已恢复大部分功能，感谢您的魔晶币，我将会竭诚为您服务！】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魔晶币本来就是你挣的，给你用了也没什么。”
既然魔镜没事了，祝明玺就开始算账了。
祝明玺眯起眼：“我记得我之前明确拒绝了查看魔王负能量团的提议，为什么还会进入魔王的镜中世界？”
魔镜：【鉴于您充值了大量的魔晶币，魔王的负能量团是免费赠送给您的。】
祝明玺：“……”
祝明玺差点没控制住想把魔镜摔到地上的手。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那镜中的魔王为什么能够看见我？甚至还能攻击你？”
魔镜：【他太强了。】
祝明玺：“……”
真是言简意赅，让人无法反驳呢。
祝明玺：“最后一个问题，我在镜中看到的真的是魔王的内心世界吗？你是不是出错了？”
魔镜：【捕捉并展现负能量团是我的本命魔法，不会出错。】
祝明玺：“那就是可信度太低，你之前说过，你模拟出来的安德烈有95%的可信度，那这回估计连1%都不到吧？”
魔镜：【依旧是95%】
祝明玺嗤笑：“开什么玩笑？！如果我刚刚看到的真的是魔王的内心世界，那岂不是说明他暗恋我，还爱我爱到没我就不能活？！”
魔镜：【是的。】
祝明玺一下子就将魔镜给扔了。
魔镜倔强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魔镜：【我的本命魔法不会出错。】
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要被魔镜气到心梗，他用力按了按额角，关闭节能模式，喊出了小镜。
小镜热情地飞了过来：“主人您终于喊我出来啦！我好想您呀！”
小镜：“主人，您为什么不相信魔王大人喜欢您呀？他要是不喜欢您，怎么会被我们捕捉到那样的负能量团？要我说，他肯定早就喜欢您啦，结果今天得知了您想要离开的消息，才会突然产生负能量……啊，还好我精打细算为您着想，建议魔镜给您优惠，免费将魔王的负能量团赠送给了您，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呢！这样您就可以早做打算了！ ”
祝明玺：“……”
祝明玺头更疼了。
他咬了咬牙，火速打开节能模式，在小镜恋恋不舍的央求中，毫不留情地将他送走了。
太荒谬了，太可笑了，太不可理喻了。
——魔王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他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奴仆，而且才来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他见到魔王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魔王对待他的态度也很普通，和对待安德烈没什么不同……
突然，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一段话忽然钻入他的脑海。
“……我就知道您对他不同！您不仅让我教习他通用语，还在他食用大蒜的时候赦免了他的罪孽，甚至他现在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您也没有处决他……”
这是安德烈临死前说的话。
在此之前，祝明玺从未将这段话放在心上，只把它当成安德烈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可是现在……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魔镜：“为什么不能在魔王面前食用大蒜？”
魔镜很快给出答案：【由于大蒜对低等魔族具有轻微的驱魔功效，所以在魔王面前食用大蒜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挑衅行为，会被魔王当场诛杀。】
于是祝明玺彻底沉默了下来。
.
祝明玺记忆力向来是很好的，于是此刻他较好的记忆力也显现出优势来。
在属于他自己的房间里，在寂静的空气中。
祝明玺坐在椅子上，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又一个，曾经被他忽视的瞬间。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魔王时，魔王盯着他看了许久，还亲口问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魔王的巨龙经常对他表现出一种奇异的亲近，而魔王从未阻止。
他想起魔王上次离开城堡之前，转过身长长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一张纯白色的，沾满粘稠鲜血的床单。
……那是一个月前的某个清晨。
天色蒙蒙亮，祝明玺打着哈欠，眯着眼，像往常一样去花园工作。
可刚走出城堡，他就吓得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
只见魔王的巨龙趴在喷泉旁边，巨大如吊钩般的爪子下，压着一条纯白美丽的独角兽，独角兽剧烈地挣扎着，四蹄乱蹬，喉间发出凄厉的嘶鸣声！
而那条漆黑巨大的龙却张开嘴巴，用尖利如刀刃的牙齿死死咬上独角兽的脖颈，独角兽的鲜血迸溅出来，直直泼向祝明玺的脸！
“啪。”
魔王手中的弯刀随意在空中一挥。
一张雪白的床单飞到了祝明玺面前。
完全为他挡下了独角兽浓稠的，散发着诡异芬芳的鲜血。
……
祝明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可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变得像那张没有沾血的床单一样惨白了。
不会吧……假的吧……魔王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啊……
祝明玺面如死灰，摇摇欲坠地想。
.
“叩叩叩。”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祝明玺打开门一看，是公主。
她已经洗完了澡，换上了祝明玺给她准备的衣服。
她问：“您现在知道我的未婚夫和我的贴身女仆为什么要杀我了吗？您找到答案了吗？”
祝明玺将自己在镜中看到的，告诉了她。
公主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哦，不！玛莉亚！她虽然是我的贴身女仆，可我们相处数十年，我早已把她当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祝明玺看着她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那您认为我说的话是错的，是不准确的，是不可信的吗？我刚刚跟您说过，我的答案只有95%的准确性，或许更少。”
公主却泪水涟涟地再次摇头：“不，我相信您说的是对的，您的话简直像一根铁棒一样敲醒了我！是我看错玛莉亚了！”
这位十五六岁的公主脑子好像突然清醒了起来，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向祝明玺讲述往事。
一桩桩一件件，从玛莉亚偷戴她的首饰，到她那个被下了诅咒的枕头，甚至包括她和未婚夫订婚前夜的离奇大火……
仿佛一双手拨开了迷雾，公主突然就明白了每一件邪诡之事的真相。
接下来她又讲了她的未婚夫。
公主：“他总是夸赞我的美丽和圣洁，即便我们订婚了，他也只会亲吻我的手背……我曾问过他，如果我不圣洁了怎么办？他却说我一定会永远圣洁的……”
祝明玺听着听着，心脏就沉下来了。
这样看来。
他在镜子中看到的，有关女仆与未婚夫的景象的确是他们的真实内心——误差几乎没有。
那魔王呢？
那他在镜中看到的魔王，又和现实中的他有几分的误差度？
.
“啊，”公主哭着哭着忽然惊叫了一声，“你受伤了！”
祝明玺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而且两只脚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对了，他离开镜中世界之时踩在了碎片上，这些伤痕都是那时留下的。
祝明玺愣了一下，转身去处理。
可他擦干脚底血渍的那一刻，却发现脚底的所有伤口都已经愈合了，而且一点疼痛感都没有。
祝明玺穿上鞋袜后，用凉水洗了洗手，发现左手的手掌里有一个半透明的魔法阵若隐若现。
……这是他在镜中世界装病的时候，魔王为他画下的。
应该是什么治愈类的魔法阵？
祝明玺擦干净手，戴上了一副手套：“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去休息吧。”
.
祝明玺刚带着公主出了门，主人铃就再次响了起来。
于是他匆匆带着公主前去迎接魔王。
到达城堡门口的时候，祝明玺刚好看见魔王用弯刀劈开了门旁安德烈留下来的铃铛。
碎片迸溅，险些擦过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脚步一顿，又恭敬地迎上去。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低头看地面。
他说：“魔王大人，您回来了，公主洗好了。”
公主不可置信而又慌张地看向祝明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虽然穿着朴素的仆人装，可依旧美丽得不可方物。
可魔王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串东西又扔到了祝明玺面前，说：“嗯，把这三个也洗好。”
祝明玺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三个被绑在一起的小矮人。
小矮人们瑟瑟发抖地抬起头。
可他们看见祝明玺的那一刻，眼底却齐齐浮现出震惊，不可思议，愤怒，仇恨和疯狂的情绪来。
而他们三个人的手里，还都拿着一根浸泡了大蒜的，用白荆棘条做出来的，没一点儿魔力的“魔棒”。
祝明玺心脏瞬间沉入深渊。
“怎么不说话？”魔王皱眉。
祝明玺低头：“……是，我会把它们洗干净。”
魔王：“洗完之后，把他们煮了，煮烂一点，煮到骨肉分离。”
地上的一个小矮人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他终于松开了手中的魔棒，那魔棒咕噜噜地滚落在了祝明玺的脚边。
地面上的矮人们用憎恨和绝望的眼神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的手一点点握紧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魔王的眼。
他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他的声音中微微有点颤音，却掩饰得很好。
空气瞬间变得静寂。
矮人的表情变得空白，愣愣地看向祝明玺。
公主微微张大了嘴，不明白祝明玺为什么敢这么大胆地同魔王说话。
魔王却盯着祝明玺看了许久。
忽然，他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
“好。”他说。
公主和矮人们都睁圆了眼，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魔王和祝明玺。
祝明玺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魔王果然是喜欢我。
祝明玺冷漠无情地想。

第7章
既然确认了魔王的心意，祝明玺行事就随意了些。
他遵循公主的要求，安排她住进了离魔王最远且阳光充足的阁楼里。
然后又领着那一长串小矮人们走进一楼离城堡大门最近的卧房。
当然，没给他们洗澡，也没给他们松绑。
——这些小矮人刚刚的眼神可是恨不得生吃了他，要是把他们放开，祝明玺都怀疑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矮人们在路上还算安静，可是一进门，他们就拼尽全力把魔棒扔到祝明玺身上，对他破口大骂了起来。
“卖假魔棒的骗子！”
“亏我们兄弟三个那么信任你！”
“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被魔王抓到！”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死后不能回归众神的怀抱，而要遭受亡灵族的奴役……”
“他的头骨还要被做成魔器！”
“没错！我诅咒你的头骨被做成黑暗系魔法球……”
“……”
小矮人们七嘴八舌地骂道。
祝明玺拾起地上的“魔棒”放到一旁。
“骂我可以，但不要太大声，”祝明玺说，“魔王不喜欢吵闹。”
小矮人们瞬间就把嘴闭住了。
祝明玺问：“你们刚刚说，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被魔王抓住，是什么意思？”
小矮人们纷纷用很微弱的声音，和很愤怒的表情说：
“如果不是买了你的魔棒，我们就不会去森林深处！”
“如果我们没去森林深处，我们就不会遇见魔王！”
“没错！”
“如果我们没拿你的魔棒，我们看见魔王就会逃跑！根本不会被抓到！”
“没错！”
“如果你没骗我们，我们也不会主动发起攻击，拿着魔棒往魔王身上戳……”
……
“等等，”祝明玺突然打断他们，深吸一口气，“你们主动拿魔棒往魔王身上戳？！”
小矮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看向祝明玺，齐声说：“是你说你的魔棒可以驱魔的！”
祝明玺：“……”
行吧。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魔王出门收拾个老管家，回来的时候还能顺带提溜一串小矮人了。
不过既然小矮人们是意外收获，不是专门去捉的，那事情就好办了。
“我可以给你们松绑。”祝明玺开口，“但前提是你们不能攻击我。”
小矮人们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他们目光灼灼地看向祝明玺。
可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位目光却没那么友善。
祝明玺接着说：“你们可以选择逃跑，但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因为你们不可能逃出去，却很有可能会激怒魔王，说不定还会成为白英的加餐。”
白英是魔王的龙，曙光大陆的所有人都知道。
小矮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祝明玺继续说：“我建议你们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既然你们被抓有我的责任，那么我一定会尽力说服魔王，让他放了你们。”
小矮人们沉默了很久。
其中模样最小的那位，眼睛红通通地看向祝明玺：“……魔王会听你的话，放了我们吗？”
祝明玺蹲下来，轻声说：“我不确定，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停下来，看向之前那位目光不善的矮人：“所以我给你们松绑，你们能做到不攻击我吗？我可能是你们离开的唯一希望了。”
“可以。”
年龄最大的矮人声音微哑地垂下了头。
.
从矮人卧房出来后，天色已经十分晚了。
祝明玺又累又饿又倦。
他吃了一个干面包填了填肚子，强打起精神提着油灯前往花园。
——从窃鼠精肚子里剖出来的那枚精灵花种还没种呢。
为了不让精灵花种再次被窃鼠精偷吃，祝明玺这次去花园之前直接捧了一个花盆，准备将精灵花种暂时种在花盆里。
可等祝明玺挖好了土，施好了肥，准备往盆里放种子的时候，就傻眼儿了。
——种子呢？！
只见他裤腰带上空空荡荡，原本放了种子的钱袋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立刻把魔镜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急急忙忙地问道：“我钱袋丢哪儿了？种子丢哪儿了？赶紧帮我找找！”
魔镜：【找不到。】
祝明玺慌了：“怎么会找不到？你找东西不是很厉害吗？之前还帮我找到了花种壳，我拿到花种后都没有离开过城堡，肯定丢不远……”
祝明玺声音一点点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撕烂了的衣摆，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来。
果然，魔镜很快确定了他的猜想。
【丢在了镜中世界。】
祝明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闭上眼，脑中清晰闪过离开镜中世界时，魔王伸出手来，目眦欲裂的那么一撕。
没错，魔王扯掉的不只是衣摆，还有装了花种的钱袋。
魔镜闪烁了几下。
【魔王的镜中世界是强制退出的，入口还未关闭，要重新进去吗？】
祝明玺面无表情：“……你想再碎一次？还是想让我被困进去，永远都出不来？”
魔镜不再说话了。
祝明玺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重新站起来。
没关系的。
祝明玺对自己打气。
魔王那么喜欢他，只是弄丢了一颗花种而已，不可能要他的命。
.
第二天一早，祝明玺就像往常的安德烈一样熬了汤，烤了面包，等待魔王用餐。
魔王很少在城堡里用餐，可今天却坐在餐桌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祝明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我可以坐在您对面一起吃吗？”
魔王手中的银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然后他盯着祝明玺看了一会儿，才颔首：“可以。”
嗯，意料之中。
祝明玺端着餐盘，面色从容地坐在了魔王正对面。
虽然坐在魔王对面吃饭很有可能会食欲不振，但祝明玺还是这么做了。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有求于魔王，要讨好他呢。
.
“魔王大人，饭菜还可口吗？今天是我第一次为您准备早餐。”祝明玺笑着问他。
魔王用汤匙在浓汤里搅了搅，纡尊降贵地回答道：“汤还可以。”
祝明玺笑眯眯地说：“我做汤确实很拿手。”
突然，魔王将一把金色的钥匙扔到了祝明玺面前。
“拿着，地下室的金库钥匙。”
祝明玺：“……”
啊，只是陪着魔王吃了顿饭，就把金库钥匙给他了？
这和电视剧那些动辄甩黑卡的霸总有什么区别？
就在祝明玺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清纯不做作地收下钥匙时，魔王就又开了口：“金库里有一口魔法锅，你去把它搬出来，把那三个矮人煮了。”
祝明玺：“……”
魔王扬起下巴，示意他赶紧去：“你不是做汤很拿手吗？”
祝明玺：“……”
祝明玺把那把钥匙缓缓抓进手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开口问道：“您为什么要煮他们呢？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一个奴仆哪有资格问主人行事的原因？
这要是在一般情况下，主人就该勃然大怒了。
可魔王没有。
他说：“告诉你也无妨。”
嗯，意料之中。
虽然魔王的宽容在意料之中，但祝明玺还是不自觉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心中轻松了一些：“您请说。”
魔王：“矮人的指骨营养价值高且魔力含量低，适合做精灵花种的花肥。”
祝明玺：“……”
原来是因为精灵花种。
……可精灵花种已经丢了啊。
祝明玺心中一寒，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些许笑意：“魔王大人，您不做饭不知道，骨头汤最有营养的其实是汤，煮完汤的骨头不但会营养流失，还会沾染上血肉中的魔力……所以不适合当精灵花种的花肥。”
魔王倒是很听取意见。
他点了点头，说：“那你直接去把他们的指骨抽出来，磨成粉，做花肥吧。”
祝明玺：“……”
眼见说不通，祝明玺也没辙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其实我不想去。”
空气瞬间陷入静寂。
魔王抬头看向祝明玺的脸。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哦？为什么。”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小矮人们只是拿木棍戳了你一下，罪不至死啊！用不用这么凶残啊！
而且用骨头当花肥又是什么暗黑偏方啊！
还有一个原因——现在花种都丢了，就算把人家的骨头磨成花肥也没地施啊？！
其实，祝明玺现在应该顺势说出花种丢失的事情。
可是他不敢。
是的，他不敢。
既然魔王都想到用这么偏门暗黑的办法来给花施肥了，那么那颗花种得有多重要啊？！
虽然魔王爱他爱得要死。
但魔王是一般人吗？
他昨天还掐了自己的脖子呢！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吧，但说明他有暴力倾向啊！
所以没有一定的把握，祝明玺觉得还是不说花种的事比较好。
所以祝明玺准备先试探一下魔王的底线。
他没有告诉魔王：你不能抽人家手指骨，这样太凶残了。
和魔王说这种话，跟教训老虎不要咬猎物有什么区别？！
魔王只会生气，觉得你不懂他。
于是祝明玺准备曲线救人，试试传说中的“恃宠而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魔王，他素白着一张脸，睫毛轻颤了一下，将电视剧里那些圣父圣母白莲花的形象糅杂在一起，模仿得入木三分。
他小声说：“……我觉得这件事太血腥了，我做不来。”
魔王沉默了。
空气安静了相当一段时间，魔王才打破了寂静：“是有点血腥，那算了。”
祝明玺心中一喜。
这招行！
魔王还是很好说话的嘛！
可紧接着，魔王又说：“你去把公主的长发剪下来吧 。”
说完，魔王看向祝明玺，眸色黑沉，似乎在说：这个不血腥吧，总能去做吧。
祝明玺：“……”
祝明玺还没松出来的气哽在了心口。
为什么要剪人家公主的头发啊。
于是他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魔王言简意赅道：“炼魔药，当花肥。”
祝明玺：“……”
怎么又是花肥！
那颗精灵花种是什么神之花吗？！
祝明玺心中又有点慌了！
虽然公主的长发也不是不能剪——总比被抽手指骨好多了。
但祝明玺想起公主那头金灿灿的美丽长发，还是决定日行一善。
或者说，继续试探底线。
主要是剪了也没用啊，花种都丢了。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还是不想去……剪头发对我们来说是小事，但对女孩子来说，也太残忍了。”
魔王笑了：“嗯，是有点残忍，去把我的刀拿来吧。”
祝明玺：“嗯？拿刀干什么啊，我……”
“唰！”
不远处的弯刀瞬间出现在魔王手心。
并在下一秒架在了祝明玺的脖颈。
魔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拿刀，杀一个不听话的奴仆。”
祝明玺整个人都傻了。
啊啊啊啊啊真的要杀吗？为什么啊？！他不是爱我爱得要死吗？！！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余光中，魔王又将刀拿远了些。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吓唬吓唬他，他就说魔王不可能——
“啪！”
魔王用那柄巨大的弯刀贴在祝明玺的脸庞，他嗓音低沉而又华丽，犹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鬼魅，令人胆寒：“你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纯净人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种得出蚩游花吗？一个月之内，种不出蚩游花，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碎了，做花肥。”
“……是，”祝明玺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我一定会把花种出来……”
祝明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空旷的餐厅只剩下魔王一人。
魔王把弯刀扔下，反而拿起了桌面上的一把银勺。
他拿起银勺，微微偏了一下头。
锃亮的银勺上，映照出他苍白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线——刚好是他用弯刀横在祝明玺脖颈的位置。
崭新的银勺瞬间被魔王捏成一团废铁。
“若阿魔法——”
魔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
若阿魔法，是一名叫做若阿的魔法师自创的，鲜为人知的魔法。
传闻，天才魔法师若阿有一个非常貌美的妻子。
他妻子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却像纸一样薄，就连被风吹过的落叶都能将她的皮肤划破。
除此之外，她还非常不能忍受疼痛，落叶划过她的皮肤犹如刀割，若是被刀划破了手指，那简直像被人切断了骨头。
而她并非患了疾病，而是天生体质特殊，因此无药可医。
若阿非常心疼他的妻子，于是耗费三年创造出了一个以身相代魔法。
他用独角兽的鲜血，狼人族的毛发，巨龙的鳞片，月辉照耀下生长出来的第一株花的汁液，以及自己的指尖血，制造出了一瓶魔法药水。
从此之后，只要他用魔棒蘸一下这瓶魔法药水，在妻子的手心里画下魔法阵，就可以在一个月之内代替他妻子承受所有的疼痛。
当树叶划破妻子的脸颊时，他的脸会出现血痕。
当刀刃割破他妻子的手指时，他的手指会感到疼痛。
……
当然，由于这对夫妻非常恩爱，夫妻生活十分和谐，这样的魔法还可以随时暂停。
.
魔王早些年见过这个魔法阵的卷轴，但对它非常不感兴趣，认为这个魔法阵简直愚蠢至极，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用不到它，于是扫了两眼就把它丢弃了。
于是，他并不知道解除或暂停的办法。
这并不是最令魔王愤怒的。
毕竟这样的小把戏只能维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这个魔法阵自然会失去效用。
到时候，他不管是杀了祝明玺还是剐了他都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最令魔王感到怒不可遏的是——
这个魔法阵必须由本人亲自画下。
而这也说明，有人竟能对他使用傀儡魔法，操纵他的身体，让他亲手画下那个可笑的魔法阵？！
而他本人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那个人到底是谁？！
还有祝明玺……他果然有秘密。
.
与此同时，祝明玺惨白着一张脸趴到了床上。
他偏过头看向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花盆。
内心已经像被大润发的师傅按在案板上的鱼一样冷了。
他口袋中的魔镜跳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镜面一闪一闪的，但一句话也没有浮现出来。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看向它：“有95%的可信度？”
魔镜：“……”
祝明玺：“你的本命魔法不会出错？”
魔镜：“……”
祝明玺：“他肯定早就喜欢我？”
魔镜：“……”
祝明玺：“呵！”
魔镜：【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祝明玺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说：“……还能做什么？让我进入魔王的镜中世界，找花种，保命。”

第8章
魔镜：【现在就要进去吗？】
“不。”
祝明玺一下子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他看向魔镜，说：“我们先去搞点装备。”
昨天进镜子的时候，就差点儿没出来，魔镜还碎了一地，花费了八万多的魔晶币才堪堪恢复过来，祝明玺可不想悲剧重演。
他这次进入镜中世界是为了求生，可不是为了选择另一种方式丧命。
.
攥着魔王给的金库钥匙，祝明玺提着油灯，心脏砰砰跳地走在昏暗的地下长廊。
他一边走一边问魔镜：“你确定你的体内可以储存魔晶币吗？”
魔镜：【仅限于少量的高等魔晶。】
“那就行，待会儿我进入金库后会偷……借魔王一些魔晶，你要记住，这些魔晶是储存在你体内的，不是让你直接吃的。不到生命攸关时刻一定不能用……如果我们能平平安安出来，还要把那些魔晶还回去。”
魔镜：【明白。】
祝明玺深吸出一口气，站在巨大的金库门前，拿出了钥匙。
“咯吱——”
厚重的金库大门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是里面潮湿阴暗的空气。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愣住了。
只见巨大的，昏暗的，潮湿的金库里。
空空荡荡的看不见一枚金币，看不到一块儿魔晶。
金山呢？！
魔晶山呢？！
不都说魔王的城堡里面藏着巨大的宝藏吗？！
不都说魔王的金库金碧辉煌能闪瞎人的眼吗？！
不都说魔王的金币和魔晶币都是从恶龙白英的洞穴里搬出来的，几百年都用不完吗？！！
怎么魔王的金库比废弃的停车场都看起来空旷啊……
找了许久，祝明玺才在魔法锅旁边找到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可怜巴巴地放着几块儿低等魔晶币，和几千枚金币。
祝明玺随手抓起一把金币，却忽然闻到上面隐隐有一股大蒜的气息。
祝明玺：“为什么我被安德烈骗走的金币会在这里？”
魔镜：【这是安德烈解除奴隶契约后，奴隶卷轴自动将所得金币转移到了主人的金库。】
“还挺高级。”
祝明玺把宝箱合上。
“行吧。”祝明玺叹了口气说，“魔王穷得一批，没有魔晶能借，咱俩只能听天由命了。”
魔镜：【我一定会平安带您出来的。】
祝明玺没有对魔镜的盲目自信作出评价，他拍了拍魔镜：“开始吧。”
魔镜很快胀大，变成了一道镜门。
祝明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魔镜：【您在害怕吗？】
“不，”祝明玺摇了摇头，看向如湖水般的镜面，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镜子里的魔王大人哪里有镜子外的可怕。”
言毕，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走了进去。
.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祝明玺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然后立刻浑身紧绷，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面前依旧是魔王的卧房，里面的摆设和装潢跟祝明玺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凌乱床铺上的褶皱都没有丝毫变化。
而魔王大人。
正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拿着祝明玺衣摆上的那一块碎布，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祝明玺：“！！！”
如果情绪有实体，那么祝明玺此刻的毛发都已经像汤姆猫一样炸起来了！
他难以自控地往后退了一步。
魔王却没有被他这个想要逃离的动作激得站起身来，而是缓缓垂下了眼，遮去了眼底一切情绪。
过了几秒，他又抬头看向祝明玺。
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出轻浅的笑意，嗓音也温柔得不可思议：“抱歉，上次吓到你了吧？都是我不好。”
他说：“我这次不会再对你做出失礼的事情了，真的。”
他看起来真是温和无害极了。
——如果他左手边的金属扶手没有被他捏变形的话。
面对这个极力对他表达善意的魔王大人，祝明玺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但还是在脸上挤出来一个笑来。
他目光落在魔王手中那片碎布上，又不动声色地在四周打量了一番，但没有看到钱袋的影子。
要直接开口向魔王询问吗？
魔王看起来很想装作有礼貌的样子，说不定会告诉他呢。
可令祝明玺没想到的是，魔王主动开了口：“你在找什么？那个装了蚩游花种的钱袋吗？”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来。
“是的，”祝明玺手心冒出了汗，他问，“您捡到了它吗？可以将它还给我吗？”
魔王：“当然可以。”
祝明玺立刻说：“谢谢您。”
魔王笑了笑，站起身来：“跟我来，我见那颗花种状态有些不好，就把它种进土里了。”
祝明玺又说：“谢谢您。”
魔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不要对我这么客气。”
祝明玺：“……”
祝明玺只好朝他笑了笑。
.
从魔王卧房中走出去，是熟悉的长廊。
长长的走廊上只燃了一盏壁灯，看起来有些昏暗。
走过长廊就是城堡的楼梯，站在楼梯口往下看，这楼梯昏暗、狭窄，只有零星几盏灯。
魔王的城堡很大，向下走的楼梯有很多条，这条是最狭窄的。祝明玺不明白魔王为什么要领他走这一条。
他当然不敢多嘴，跟在魔王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啪！”
一阵阴风袭来，将楼梯上的烛火几乎灭了个干净，只剩下祝明玺头顶这一盏。
魔王顿住脚步。
他转过身，颇为绅士地朝祝明玺伸出了手，温和笑道：“光线太暗，容易摔倒，我牵着你吧。”
祝明玺：“……”
点灯的魔法连安德烈都能轻松施展，祝明玺不信魔王不会。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祝明玺又不敢戳穿他或反驳他。
他只好将自己冰凉潮湿的手放在了魔王的手心里。
可魔王的手心竟然也是潮湿的。
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灯也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祝明玺没问灯是怎么亮的。
魔王也没松开祝明玺的手。
走到一楼后，魔王牵着祝明玺走向最北边的一间房。
祝明玺忍不住问道：“您没把花种种进花园吗？”
魔王笑着说：“你忘了那颗种子第一次是怎么丢的吗？花园里有窃鼠精，我把它种进了花盆里。”
祝明玺脚步乍然一顿。
但是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跟着魔王继续往前走。
他道：“是的，花园里有窃鼠精，我原本也是准备把它种进花盆里的。”
“那你待会儿可以抱着花盆一起离开。”魔王轻声说。
他说“离开”这两个字时，音调有些低，但总体还算自然。
一点都没有上次竭尽全力也要留下祝明玺的模样了。
祝明玺悄悄看了眼魔王轻垂下来的眼，犹豫片刻，说：“你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或删减着什么。
魔王偏头看向他：“可以吗？”
魔王说这句话是一直盯着祝明玺的眼，他嘴唇抿得很紧，却连睫毛都在轻轻颤。
“可以的。”祝明玺似乎认真地说。
于是魔王就是弯起唇笑了起来。
他又问：“那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会的。”祝明玺撒谎说，“我会经常再来的。”
“那就好。”
魔王停在门前，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直到房门打开，祝明玺看见窗台上那个白色的花盆的时候，才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和魔王一起踏进了房间。
可踏上地板的那一刻，祝明玺口袋中的镜子却疯狂颤动起来！与此同时，一阵黑雾瞬间笼罩了视线！
祝明玺慌忙想往后退，可为时已晚，那黑雾转瞬就将他吞没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周身的一切都变了。
祝明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木屋里。
透过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
难以言喻的寒冷和恐惧侵袭了祝明玺的全身。
唯一支撑他身体和带给他温暖的，反而是魔王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祝明玺不可置信地看向魔王。
他一句话都没说，而是立刻用另一只手去摸自己口袋中的魔镜。
……却摸了个空。
祝明玺呆住了。
可魔王却轻柔地拥上了他。
魔王掀开自己的黑袍，将祝明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他将自己的下颌顶在祝明玺的脖颈，轻轻笑出了声来。
他今天对祝明玺笑了很多次。
可这次却尤为不同。
这次更愉悦，更开心，更肆意，他笑起来时，鼻息落在祝明玺的耳畔，几乎能让人感到一种灼烫感。
“阿玺，别找了，这里是圣山之巅，拒绝所有魔器进入，包括那个能带你离开的小镜子。”
“你永远和我待在这个世界吧。”
他温热的唇贴上祝明玺的耳垂，音调又软了下来。
听起来温柔缱绻极了。

第9章
圣山之巅拒绝所有魔器进入，甚至对魔法本身也具有强大的压制作用。
强行使用远距离的魔法阵传送后，魔王的脸颊也变得如雪一般白了，但他漆黑的眼睛却明亮惊人，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来。
他简直像个得到宝物的孩子一样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祝明玺的眼，又摸了摸他的眉，然后重新将他用力拥进怀里，脸颊埋入他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祝明玺却打了个哆嗦。
即便魔王源源不断地为他传送着热量，甚至又强行使用魔法升高了木屋内的温度。
但祝明玺还是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进入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过了许久，他脑袋中的齿轮才缓缓转动起来。
“……你吓到我了。”祝明玺小声说。
他轻轻推了魔王一下。
当然，没推开。
可他也没接着用力，而是垂下双手，放任自己将脑袋靠在魔王肩头。
魔王倒是态度很好地笑着道了歉：“嗯，是我不好。 ”
道歉归道歉，他拥抱的力度却一点没小，甚至用一只宽大的手掌抚摸上祝明玺的头颅，后颈骨，肩胛骨，脊椎……似乎是想摸遍他身上的每一处骨骼。
祝明玺：“……”
祝明玺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又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我会经常过来看你吗？你不相信我啊……”
他声音很轻又很软，甚至刻意放得绵长了些，不像是指责，反倒像情人间轻微的抱怨。
魔王却笑了。
他松开祝明玺，拉起他的左手，看向他手心中那个若隐若现的魔法阵，说：“阿玺，我是很想信任你的，可我上次信了你，却让你装病跑了，这次我又怎么敢信你虚无缥缈的承诺呢？”
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魔王又说，他用漆黑的眸子直视着祝明玺的眼，敛去了笑意。
“我也不愿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地等你来看我。”
“你是我的，”他苍白的指腹擦过祝明玺的眼尾，轻声说，“只有待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才算彻底属于我。”
祝明玺：“……”
祝明玺彻底绷不住了。
眼见怀柔战术没用，他也不装了。
“你会伤害我吗？”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问。
魔王低声说：“我以众神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对你作出伤害。”
“行。”
祝明玺点了点头，然后一把就将魔王推开了。
“小镜！魔镜！出来！带我回去，我要离开这里！……嗨！小镜！嗨！小镜！”
……
拼尽全力的呼唤没产生半点效果，反而收获了魔王疑惑的目光。
祝明玺看向窗外铺天盖地的雪，然后握了握拳，咬了咬牙，打开房门就埋头冲了出去！
祝明玺生怕魔王拦他，迈开步子跑得飞快！
圣山之巅拒绝魔器进入是吧？
那跑下山不就行了？！
幸而魔王并没有阻止他，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了祝明玺身后。
可他这样，祝明玺反而越发心焦了，只能埋头跑得更快。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温度似乎冷得惊人，祝明玺时不时就能看到真人雪雕。
这里的风雪也夹杂着冰屑，简直像小刀一样轻而易举就能划破祝明玺的衣服。
可奇怪的是，祝明玺穿着单薄的衣服奔跑在这雪地里，除了打开房门那一瞬冷得差点儿撅过去，后来就没再觉得冷过。
甚至那能划破衣服的冰屑也从来没划破过他的皮肤。
祝明玺奔跑途中，举起左手看了一眼。
只见他左手手心里那个魔法阵正微微发着光。
是治愈系魔法阵在发挥作用吗？
有了治愈系魔法阵保底，祝明玺咬着牙迈开腿，跑得更快了。
……
然后在三个小时后累趴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
……
然后被魔王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原路返了回去。
祝明玺：“……”
.
“圣山很大的，你跑十年也跑不下山。”魔王笑着说。
“哦，”祝明玺声音沙哑，面无表情，手脚发软地问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魔王：“总要让你试试才能死心，否则你或许还会觉得我在骗你呢。”
祝明玺：“……”
“啪。”
就在这时，有一颗水珠似的东西落在了祝明玺的脸颊。
祝明玺伸手一摸，却摸到一颗已经被冰冻上的血滴。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来，看见魔王毫无所觉地往前走。
他侧脸被风雨中夹杂着的冰屑划破了个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祝明玺安静了许久，才伸出手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他侧脸的相同方位在刚才出现过一阵轻微的撞击感，但不算疼。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祝明玺悄悄冲着风雪张开右手。
“啪。”
又是一下轻微的撞击。
祝明玺低下头。
在惨白的雪地里，看见了一枚鲜红的血滴。
——来自魔王的右手。
.
魔王很快就抱着祝明玺回到了那个小屋。
这里温暖舒适，房间里有壁炉，桌上有茶点，床铺上甚至铺着厚厚的天鹅绒的被子，和外面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
把祝明玺放到壁炉旁边的沙发上，魔王不知从哪里端来了温热可口的饭菜，放在了祝明玺面前的木桌上。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拿着刀叉吃了起来。
可就在魔王转身去拿牛奶的时候，餐盘的落地声乍然响起！
魔王迅速转过头，只见祝明玺背靠着壁炉，左腿几乎要站在火里，而他的右手——
正拿着一把锋利的银叉抵着自己的咽喉。
魔王眼瞳下意识紧缩，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要扑上去。
可祝明玺却及时制止了他——他手上用了些力度，锋利的银叉几乎要嵌进肉里。
于是魔王停下所有动作，可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阿玺，你放下，你放下那把叉子。”魔王声音沙哑地说，“……别……别这样做，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祝明玺：“我要离开这里，把我送回去，送回到我的镜子面前，还要把我的花种还给我。”
“好。”魔王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几乎是仓皇无措地开口，“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
“您还要承诺您这次不能再骗我，”祝明玺冷酷地说，“魔王大人，请您别忘了，您的性命还在我手上握着呢。”
魔王都准备着手画传送阵了，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又忽然顿住。
“……你说什么？”他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归于空白。
“我说，您的命在我手里握着呢，只要我手里有任何工具，甚至没有工具……我也可以通过自残来伤害你，甚至杀了你。”
祝明玺冷笑一声，“魔王大人，您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时给我画了这个……作用可能是以身相代的魔法阵？您没想到这东西会成为我威胁您的一个利器吧。”
魔王缓缓把目光从祝明玺手中的刀叉移到他左手手心里。
那里有一个半透明色的魔法阵，正微微发着光。
魔王忽然就笑了。
“我真是……”魔王摇了摇头，笑道，“我真是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件事。”
魔王一笑，祝明玺就慌了。
这怎么不太对？
魔王笑着朝祝明玺走去：“阿玺，别玩了，吃饭吧。”
“别过来！你不怕我杀了你吗？！”祝明玺大喊，他的银叉又往前进了一步，殷红的血珠从魔王苍白的脖颈上流了下来。
魔王微微抬起下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抹掉血珠。
“我不怕，因为你不会。”他说。
祝明玺：“……”
祝明玺强忍着不安冷笑一声：“呵！我有什么不会的？！你是绑架犯，我是受害人，我杀你也是理所应当，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是吗？”魔王笑着问，“那你杀了我之后呢，你要怎么从这座山上走下去？走十年吗？”
他又说：“你既然知道了魔法阵的事，自然就该知道你刚刚待在外面没受什么苦，都是因为我，如果你杀了我，魔法阵会消失，你只要走出去，十分钟之内就会变成一座冰雕。”
祝明玺：“……”
祝明玺手指已经微微发颤了。
但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惧意，反而表现出一种慷慨激昂的悲愤来，他大声说：“这有什么，你觉得我会怕吗？！大不了跟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魔王轻轻重复道。
他看向祝明玺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不知名的光芒，像是长长久久地留存着某种祝明玺看不懂的情绪。
他轻声说：“你也想和我一起死去吗？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这么做。”
祝明玺：“？？？”
魔王又说：“阿玺，你知道吗？我有段时间游历四方，见过好多夫妻选择合葬，还有情侣殉情……我好羡慕他们……”
祝明玺：“……”
祝明玺一下子就把银叉子给扔了。
甚至还用不着痕迹地踢了两脚，把它踢进了壁炉里。
他端坐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吃饭吧，有点饿了。”

第10章
“阿玺，汤还算好喝吗？”魔王笑着问道。
鉴于魔王之前的发疯言论着实是吓到了祝明玺，祝明玺此刻并不想反驳他，激怒他，甚至不怎么想和他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喝面前的浓汤。
魔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嗓音含笑道：“阿玺，你看，你在那边不但要为我煮汤做饭，甚至还要遭受我的死亡威胁……相比之下，还是待在这个世界更好，不是吗？”
祝明玺却没作回答，只是喝完最后一口汤，默默把汤匙放下。
魔王走到祝明玺身后，做出想要将他横抱起来的姿势：“吃完了？那我们上床睡——”
祝明玺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重新抱起了碗：“我没吃饱……我还能再吃两碗！”
魔王却弯腰将下颌抵在他的左肩，冰凉修长的手伸到前面，轻轻揉了揉他的肚子，笑道：“可我摸起来怎么像是饱了？”
祝明玺：“……”
“晚上不可以吃太饱。”
魔王手臂穿过祝明玺的腿弯，轻易地将他抱起，一步一步朝着床走去。
祝明玺身子简直僵成了雕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脑海中的齿轮飞快运转，却找不出来任何一个能解决现在这个场景的办法。
上次被困到镜子里丧失了初吻，难道今天还要丢失初夜？！
虽然祝明玺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宗旨是：只要能保命，万事都好说。
但他也没做好牺牲这么大的准备啊！！！
可就在这时，魔王却俯下身来，用鼻尖轻抵住他的，低声笑道：“阿玺……你在想什么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想抱着你一起睡觉而已。”
祝明玺：“……”
魔王说到做到，竟真的没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而是用魔法将他梳洗干净，更换睡衣，抱着他躺在床上一起睡了。
床铺柔软温暖像躺在了云端，皮肤干净舒适像刚洗了热水澡，身上的睡衣也是祝明玺来到这个世界后触碰过的最柔软的面料……祝明玺躺在魔王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将脊背对着魔王，轻轻蜷缩了起来。
可魔王却没有强制纠正他的姿势，而是紧跟着贴上去，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魔王的胸膛贴在他的脊背，魔王的脸颊埋在他的后颈，魔王和他的身体比刚刚的姿势贴得更紧，几乎没有任何空隙……祝明玺甚至觉得魔王更喜欢这个睡姿。
“阿玺。”魔王闭着眼，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后颈，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我好开心啊。”
魔王的睫毛像羽毛一样轻轻扫在祝明玺的皮肤上，他说话的语调还算平稳，可不知怎么，就让人莫名觉得空气中都跳动着欢快的音符。
他又把祝明玺搂紧了些，说：
“阿玺，明天我开始教你魔法，好不好？阿玺很聪明的，一定能很快学会魔法，成为最厉害的魔法师。”
“等……之后，我带你去圣光，那里的魔法乐园很有趣，你一定会喜欢……”
“月辉谷现在成了花仙子的聚居地，可想而知那里有多漂亮了……”
魔王满怀期待地描述着，计划着……他语气轻柔得像风吹过芦苇，也将疲惫不堪的祝明玺吹进了梦里。
祝明玺昏昏沉沉地，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有关魔法，乐园，和花仙子的梦。
却在半夜忽然被弄醒。
.
梦幻而又轻盈的梦猝不及防地被一座突如其来的大山打破，大山压着他，让他难以呼吸。
祝明玺费劲地睁开眼，却见魔王俯在他身上，一边接连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仓皇失措地亲吻他。
祝明玺：“……”
祝明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魔王的脸推开。
魔王终于停止了亲吻，却又用力拥抱着他，将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的脖颈。
“对不起……”他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的出现只是我的臆想……阿玺，阿玺……你是真的，对吧，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
祝明玺睡得正香，却被发疯的魔王弄醒，心里烦躁得不行，他打着哈欠，很不耐烦地敷衍道：
“是是是，我不会离开你了，我被你困在这里，永远都出不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睛去推魔王埋在自己脖颈的头颅。
然后推了个空。
祝明玺愣住。
铺天盖地的困倦和被吵醒的怨气都在此刻消失得无踪无影。
祝明玺缓缓睁开眼来——
看见自己透明无色的手臂，穿过了魔王的头颅。
.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一股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与此同时。
魔王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好像浑身的鲜血都在此刻流失了。
清冷的月辉照耀在他漆黑无措的眼睛里，折射出碎光点点。
他也像是快要碎掉了。
他嘴唇嗡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祝明玺知道他想问什么。
祝明玺说：“您看到了，不是我要走，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留不下来。”
他直视着魔王的眼，语气冷静道：“您能把我送回城堡吗？我现在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时，我通过镜子回到了我原本的世界，如果不能回去，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拜托了，”他说，“我不想消失，我想活下去。”
魔王闭上眼，虚虚地抱着他，将额头悬在他的肩膀上空，像是自己依旧能触碰到他似的。
祝明玺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穿透他的身体，打湿了洁白柔软的睡衣。
.
黑光重新出现又消失。
祝明玺再次睁开眼后，已经回到了城堡，回到了一楼西边那间放置着花种的卧房里。
小小的魔镜焦急难耐地在房间里乱转，看见祝明玺，它一个急刹停留在原地，身子瞬间胀大变成一道镜门。
它不断地闪烁着微光，上面出现了三个字。
【快！快！快！】
祝明玺迅速朝镜门冲去！
“阿玺！”魔王声音嘶哑，语气紧绷，“……你还会回来吗？”
祝明玺准备踏入镜中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脸庞苍白如纸，他勉强笑道：“……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经常来看我。”
祝明玺问：“你会在这边等我吗？”
魔王说：“我会的。”
祝明玺又问：“无论我什么时候来，你都会等我？”
魔王说：“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等你。”
祝明玺笑了：“哦？你不是说你不愿像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等我来看你吗？你怎么也在撒谎啊。”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一揽，迅速将身旁放在窗台上的那个花盆搂在怀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镜子！
白光覆眼之前的最后一秒。
祝明玺在镜中回了一下头。
看见魔王踉跄地扶住桌角，“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
“小镜，你真聪明，竟然知道要在花种面前变成镜门。要是你距离再稍远一点，我还真不一定能这么轻易地把花种带出来！”
回到现实世界中的地下宝库后，祝明玺笑着揉了揉魔镜，夸赞道。
魔镜：【巧合。】
祝明玺：“你太谦虚了。”
魔镜：【你们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我被隔绝在外了？】
祝明玺把花盆放到桌面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挖土。
他说：“圣山之巅，听说那里拒绝一切魔器进入。”
魔镜：【那里对魔法也有很大的压制作用，魔王竟然在那边强行使用了传送魔法，怪不得会伤到吐血。】
祝明玺手上的动作一顿。
然后又接着挖土：“……我还以为他是看我拿走了花盆，被我气吐血了呢。”
“小镜，”祝明玺说，“我在那边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魔镜：【什么事？】
祝明玺：“镜子里那位魔王不但知道现实世界中所发生过的事情，还知道自己和外面的魔王有着很大的不同……我甚至怀疑他知道自己在镜中世界。”
祝明玺又说：“你曾经说镜子里的世界是根据外界人物的负能量团所模拟出来的形象……可现在这个模拟出来的形象不但力量强大，有自己的意识，甚至想把外面的人留在他的世界里。
“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如果这不是魔法世界，而是现代社会的话，你这就相当于人工智能觉醒了！我建议你以后别再使用你那个漏洞百出的本命魔法了……”
祝明玺指尖在泥土里终于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立刻把那个东西挖了出来，松了一口气，又说：“不过还好，花种拿到了，我以后再也不用进去和那个疯癫的魔王打交道——”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目光几欲喷火地盯着手心里那个粘着泥土，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粉红色心形宝石。
他把宝石捏在手心里，咬牙切齿地喊道：“魔王——”

第11章
【是圣级魔晶石！】
【圣级魔晶石是比高级魔晶石更为罕见的魔晶石！其价值难以估量！】
【最难得的是，圣级魔晶石可以储存或支取魔法能量，而不是直接用于消耗！您手中的圣级魔晶石能量十分充足，我吃一半就能饱！】
魔镜身上发出闪亮的光芒，浮现出来的字体都变得超大，甚至欢快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超想吃”三个字。
祝明玺看了看宝石，又看了看魔镜，问：“我之前身子变透明是不是因为你没能量了？”
魔镜：【是。】
祝明玺问：“如果我没能及时出来呢？”
魔镜：【会消失。】
祝明玺心脏一沉，把魔晶石扔给了它。
魔镜飞快把魔晶石吞下了，过了片刻，它又将魔晶石吐了出来。
心形魔晶石的色彩暗淡了许多，看起来更丑了。
魔镜：【谢谢款待！您要重新进入镜中世界，取花种吗？】
祝明玺咬了咬牙，脑海中闪过魔王那把漆黑的弯刀。
“……去。”
他闭上眼，语气艰难地说。
.
再次回到镜中世界，依旧是一楼西边的那间卧房。
魔王和上次一样，坐在椅子上等他。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魔王并没有一动不动地守着他，而是坐在窗边，姿态闲散地翻着一本书，看起来甚是气定神闲。
见祝明玺来了，魔王把书合上，抬头看向他，勾唇笑道：“来了？”
祝明玺：“……”
祝明玺想把数分钟前离开时嘚瑟吧唧放狠话的自己毒哑。
祝明玺缓步上前，双手将空花盆放到窗台上。
他站在魔王面前，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小声说：“魔王大人，请问您可以将我的花种还给我吗？”
魔王把书本推至角落，问他：“那你可以给我什么？”
祝明玺：“……”
我拿回我的东西还用给你什么啊？！
祝明玺咬了咬牙，忍辱负重道：“我可以以众神的名义向您发誓，我以后会经常进来看您的。”
魔王沉默许久，才微微颔首，道：“把衣服脱了，躺到桌子上。”
“啊？”
祝明玺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瞟过书桌上的烛台，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
“只脱上衣就行，”魔王挥手将烛台灭掉，施了个光明魔法在屋里，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祝明玺一眼，道，“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
祝明玺：“……”
现在不会做，就代表以后可能会做喽？
祝明玺还是没动，他直视着魔王的眼，问道：“所以您到底准备对我做什么呢？可以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吗？”
魔王却不愿多说，只是淡淡道：“脱衣服，或者走，你可以自己选择。”
祝明玺：“……”
这是什么渣男言论啊？！
如果不是看到魔王不小心捏断了手下的扶手，正不着痕迹地用魔法焊接，而他衣领和鬓角处还留存着之前吐血后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祝明玺还真以为他是什么风轻云淡的人渣呢。
祝明玺只好闭着眼解开了上衣的扣子，磨磨唧唧地爬上了桌子。
天色未亮，夜寒露重，靠窗的书桌更是凉得冰手。
祝明玺光裸着脊背，闭上眼平躺在桌子上，可皮肤触碰到桌面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桌面是温热的。
祝明玺偏头看向魔王，却见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刚刚离开桌面。
而桌角，则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火焰形状的魔法阵。
.
可等祝明玺完全躺到桌面上后，就又傻眼了——
桌面上不仅有加热魔法，还有别的魔法。
他接触到桌面的每一寸皮肤都紧紧地粘连在上面，连挣扎都挣扎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魔王拿着一瓶魔法药水和羽毛笔走了过来。
“您要在我身上画魔法阵？！”祝明玺瞬间反应了过来。
魔王将羽毛笔蘸上魔法药水，然后将微钝的笔尖悬停在祝明玺心脏上方，轻轻落下。
他落笔很稳，笔速却很慢，他一边画，一边缓缓开口解释道：“这是一种特殊的魔法阵，只要画上了，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重绘，如果错过了重绘的时间……”
他停顿了下来，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祝明玺笑了起来。
祝明玺：“……”
妈妈，我好怕！
魔王很快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拿出一把匕首，划破手心，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祝明玺的胸口，又瞬间被魔法阵吞噬，消失不见了。
魔王笑着俯身，轻轻亲吻了一下祝明玺的心口：“阿玺，别害怕，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在同一时刻回归众神的怀抱，那样的话，我们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合葬了。”
祝明玺：“……”
啊啊啊，更怕了。
祝明玺脸色惨白地问道：“规定的时间是多久？两个月？一个月？十天？”
“当然是一天。”魔王笑着说，“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天天过来找我了。”
祝明玺：“……”
让我去死吧。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他语气艰难道：“这不行，真的……我每次来这里都要耗费很多魔晶石，我根本没有……”
“我有，”魔王脸上绽放出愉悦的笑容来，“花盆里的那颗圣级魔晶石你喜欢吗？那样的魔晶石，我还有一座山。”
祝明玺：“……”
祝明玺又说：“不仅仅是魔晶石的问题，您既然知道我在那边的情况，自然知道我现在每天都要为那个魔王做事，我要是天天跑来见您，忽视了工作，他肯定饶不了我。”
“没关系，”魔王语气轻松道，“我待会儿给你一瓶药水，你给他准备早餐的时候倒入他的汤里，他就能长睡不醒了。”
“啊？”祝明玺呆住。
魔王愉悦而满足地摸了摸祝明玺心口的魔法阵，把祝明玺从桌上拉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去拿花种。”
祝明玺满脑子都是“长睡不醒”四个字，整个人都变得晕晕乎乎的。
他晃了晃脑袋，又按了按太阳穴。
魔王本来准备为他穿鞋，瞬间又停下所有动作。
“你身体不舒服？”他语气略有些紧张。
祝明玺眨了眨眼。
他刚准备摇头，又停下了。
他的手从太阳穴移到了额头，他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很疲惫的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恶心，目眩……可能是因为来这个世界不仅要耗费魔晶，还很耗费精力吧……虽然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但我觉得长此以往我肯定会折寿，估计活不过——”
魔王忽然捂住了祝明玺的嘴。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手指冰凉得没一点儿温度。
他把祝明玺拉到怀里，用力抱住他，连呼吸都微微在颤抖。
“我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你重新躺下吧，我会改成三……五天一次的。”
祝明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惊喜地眨了眨眼。
.
魔王说，花种放在隔壁房间。
祝明玺一进来就到处张望。
可他没有看见花盆。
魔王径直朝着置物架走去，然后从架子顶端拿下来一瓶敞口的魔法药水瓶。
看见魔法药水瓶的那一刻，祝明玺震惊地睁圆了眼。
只见那颗淡紫色的蚩游花种，此刻静静地浸泡在药水里。
花种原本已经裂了口，发了芽。
而此刻，花种的芽却蔓延至瓶口上方，细细的根茎上，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这哪里是花种？这分明快要开花了！
祝明玺惊喜地看向魔王，问道：“精灵花种不是受不了魔力波动，不能使用魔法药水吗？为什么您可以用魔法药水将它催开花呢？”
魔王笑着将药水瓶递给他：“这只能说明你那个世界的魔法药水都太低级了。”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捧着药水瓶，惊奇地盯着上面的花骨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厉害。”他忍不住说。
这颗花种他种了三个月才堪堪让它发了芽。
可就在这么一小瓶药水里泡了一天就快开花儿了。
“你觉得这个药水很厉害吗？”魔王问道。
祝明玺点点头。
“……调配出这款药水的魔法师是个真正的魔法天才。”他看向祝明玺的侧脸，轻声问，“阿玺，你对魔法药水很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祝明玺喃喃道，随即，他又立刻抬起头来，眼睛灼灼发光，“但比起这个，我对您刚刚说的那个长睡不起的药水更感兴趣。”
他小声问：“……真的会对我那个世界的魔王有效吗？”
魔王笑道：“你不相信我吗？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是最了解他的人，放心吧，药水不仅对他有效，他甚至完全认不出来。”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那您说的长睡不醒……”
魔王又笑了：“是字面意思，我还没有疯到要把我自己杀死……他至少能睡上十年，若是多放点药水，他睡上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祝明玺瞬间心动了。
如果外面的魔王真的长睡不醒了，那他的生命安全基本就有保障了……
魔王很快将一瓶透明得像是水一样，还无色无味的药水递给了他。
祝明玺兴奋地接住。
眉目俊秀的年轻人笑起来实在是好看，像春季抽长的枝芽，像冬季初升的红日，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蓬勃的生命力……魔王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过了。
“……阿玺，”魔王痴迷地望着他，“我帮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开心吗？”
“好开心！”
祝明玺眉目都舒展起来，他眼睛弯弯的，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墙上挂着的灯将暖黄色的光线洒落在他的身上，像是阳光。
魔王喉结微动，他手指摩挲着置物架的边缘，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祝明玺的笑脸，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道：“那你能不能，能不能……”
祝明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魔王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耳朵，狼狈地移开了脸。
祝明玺恍然大悟，他笑嘻嘻地凑过去，飞快在魔王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您，魔王大人，您真是太伟大了！”
祝明玺真情实感地夸赞道。

第12章
虽然两次入镜的时间加起来，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了足足有两天，可在现实世界，才过去了十分钟。
回到地下金库时，祝明玺虽然表面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仆人服，可里面的内衬已经换成了洁白柔软的绸缎。
他左边的口袋里放着一些圣级魔晶石和几支据说对身体有好处的药剂，右边的口袋里放着无色无味的“长睡不醒”，手里还捧着已经被移植在花盆里的蚩游花……
祝明玺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镜中世界冒险周旋，而是去进货去了。
“轰！”
可就在这时，祝明玺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头顶有灰尘扑扑落下，空气中隐约传来龙的咆哮。
祝明玺立刻问道：“怎么回事？白英平时不是住在龙场吗？怎么这个时间来城堡这边了？难道是魔王临时有事要离开？”
说到后面，他语气带了些欣喜来。
魔镜的镜面晃动了一下，很快就为祝明玺展现了外面的场景。
只见城堡门外，喷泉池边。
恶龙白英正满嘴沾血地撕咬着两团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鲜肉。
而它面前，三个小矮人紧紧相拥，已经哭得神志不清了。
魔王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恶龙的头颅，低声诱哄道：“很好，看来你学会吐骨头了，现在，去把那三个小矮人的手吃了，骨头完整吐出来。”
祝明玺脸色一变，心脏瞬间发紧。
经不起任何思索和犹豫，他抱紧手中的花盆，迈开步子拼命朝外跑了出去！
等他跑到现场时，三个小矮人已经晕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抖如筛糠地把头埋在同伴的身体里，也已临近晕厥了。
而巨龙则低下头，嗅着其中一个小矮人的手，不满意地用鼻子哼出了气，它张开了大嘴——
“魔王大人！”
祝明玺大声喊着魔王，身子却朝矮人们扑过去！
他一个飞扑，滚落在巨龙大张的嘴巴前，并在巨龙没刹住闸地朝他咬过来时，飞快举起了手中的花盆！
“白英！”魔王一声厉喝阻止了巨龙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挥了一下手，在巨龙身上施了一个攻击类魔法，将巨龙整个身体掀翻并滚落了数十米！
巨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
祝明玺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脸色苍白如纸，手臂僵硬无力，却感觉手中的花盆重如千斤。
……赌赢了。
祝明玺想。
魔王或许不屑于救他，却一定会救他手中的这盆花。
魔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身披黑袍，脸色森白阴冷，手里拿着那把巨大的弯刀，像是索命的恶鬼。
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许是刚刚死里逃生，祝明玺大脑一片空白，竟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分了神——
原来同一张脸也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啊。
跟真正的魔王大人比起来，镜子里的魔王大人简直能称得上是俊美无俦了。
怪不得他能毫无心理压力地亲上去。
要是让他亲外面这个魔王……
祝明玺颇具冷幽默地想，最好的办法估计就是割了他的头，双手举着头颅朝魔王大人的脸扔上去吧。
.
魔王很快就在祝明玺面前停了下来。
他弯刀的刀尖抵上祝明玺的下巴，强制性地让他抬起头来。
“祝明玺，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第一次喊了祝明玺的名字，嗓音低沉阴冷，更像是地狱归来的恶鬼了。
祝明玺垂下眼，睫毛难以自抑地颤动起来，呼吸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他缓缓把手中的花盆举起来，哑声道：“大人，请您饶恕我，我只是救人心切，并非故意要把蚩游花置于险地。”
“蚩游花？”
魔王的目光一寸寸下移，落到花盆中那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表情有瞬间的怔愣。
祝明玺也愣住了。
……魔王之前没看见蚩游花啊？
那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转瞬间，祝明玺手中的花盆已经到了魔王手里，抵着他下巴的弯刀也被魔王撤下。
魔王的目光移到祝明玺身上，他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你一晚上种出来的？”
“……是。”
魔王眯起了眼，语气变得缓慢而又危险：“所以，你刚才是在用这盆花来威胁我？”
祝明玺：“！！！”
祝明玺脊背瞬间又重新冒出冷汗来！
“不，魔王大人，我怎么敢威胁您，我只是一时心急，忘了手里还抱着这盆花……”
魔王冷笑了一声，祝明玺瞬间止住辩解。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哑声道：
“……蚩游花已经快开了，不需要指骨做花肥了，有了花肥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魔王：“哦，看来不必麻烦白英吐骨头了。”
祝明玺把头低到不能再低：“魔王大人，他们身上太脏了，我去给他们洗洗吧，白英大人刚刚都嫌弃了。”
魔王偏头看向白英。
白英还在因为魔王刚刚的攻击生闷气，它哼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
“去吧。”魔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
祝明玺把那三个已经完全晕倒的小矮人弄进了浴室。
随即，他立刻转身问魔镜：“把最快的逃生路线和最远的传送阵都告诉我，快！”
许是因为祝明玺的语气过于急迫，魔镜先把逃跑路线在镜面上呈现了出来，才询问道：【您要帮助他们逃跑吗？魔王发现了怎么办？】
祝明玺拿出纸将镜面上的逃跑路线图画下来，道：“我没别的办法了，他们现在不跑就得死。”
魔镜：【那你怎么办？】
祝明玺笔下动作一顿，却没有回答魔镜的话，而是很快画完了图。
紧接着，他舀起一碗冷水泼到三个小矮人脸上。
小矮人们纷纷打了个哆嗦，很快醒来。
他们茫然地睁开眼，眼底还留存着未散的恐惧。
“听我说，”祝明玺俯身抓住其中一个小矮人的衣领，“魔王准备让他的龙吃了你们，我给你们画了逃跑的路线，你们必须现在出发。”
年龄最小的小矮人发出一声呜咽。
又很快被另一个小矮人捂住了嘴巴。
“……我相信你，”年龄最大的那个小矮人颤颤巍巍地说，“我晕倒之前看见了，是你救了我们。”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你们肯相信我就好，现在出发吧，别墨迹。你们需要跟我从花园出发，穿过荆棘枯木林和死亡之雾，我会给你们逃生的地图，地图上有最清晰的路线和最远的传送阵。”
“……只要跟着这个地图走就不会被魔王抓到吗？”年龄最小的矮人哽咽着问道。
祝明玺沉默了下来。
“我不能保证。”他低声说，“魔王有一个能够召唤万物的魔法阵，如果他想抓你们，你们肯定跑不掉。但你们现在没了当花肥的用处，我赌他不会大费周章地去抓自己坐骑的口粮。”
矮人们抹掉眼泪，站起身来。
“我们要走。”他们说，“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想活下去。”
祝明玺带着他们打开了门。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了惊慌失措的公主。
公主慌慌张张地流下泪来，脸色苍白如纸，碧绿的眸子里溢满了悲伤。
“我也想离开，我好害怕，”她说，“可以也带我离开吗？求求您了。”
放一个是放，放两个也是放。
祝明玺咬了咬牙，问小矮人：“你们愿意带她一起逃跑吗？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会再为她画一条不同的逃跑路线。”
“我们愿意。”矮人看向公主，“公主殿下，我们可以带您一起逃出森林，可出了森林，您就要为我们保驾护航了。”
公主泪水涟涟地点头。
祝明玺很快就带着他们从城堡的小侧门出去，并让他们跨过花园，逃入了荆棘枯木林中。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祝明玺才匆匆往回走。
魔镜：【放走他们就等于忤逆魔王，您怎么办？】
祝明玺：“所以我需要你现在立刻告诉我，这边的茶该怎么泡。”
魔镜：【您要现在给魔王用长睡不醒？这并非最好的时机，太仓促了。】
“我等不到最好的时机了，”祝明玺说，“再等下去，矮人们就该进恶龙的肚子了。”
魔镜：【您为什么不先给魔王用药，再放矮人们走呢？】
祝明玺：“那样的话，如果我下药失败被魔王发现，矮人们也不会再有任何生机了。”
魔镜上光点闪烁，似乎还想说什么。
祝明玺却脚步一顿，低声道：“……如果我没卖给他们魔棒……他们就算在我面前被白英生吞，我也会捂住嘴，不发出半声可能会惹怒魔王的惊叫。”
.
祝明玺很快就端着茶点来到了魔王面前。
魔王坐在喷泉池边，手里托着那盆蚩尤花，眯着眼睛，在清晨的阳光下细细观察。
看起来甚是散漫悠闲。
而那只被他攻击了的巨龙尚且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安抚和道歉，兀自趴在不远处，尾巴对着魔王，正在生闷气。
“洗完了？”魔王偏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回答：“没有，他们身上的泥太多了，我想让他们多泡一会儿。白英大人要现在用餐吗？如果要的话，我现在就去把他们领过来。”
“那再泡一会儿吧。”魔王语调懒散道。
祝明玺双手托着餐盘放到魔王面前：“大人，我怕您等得无聊，先给您准备了一份茶点。”
祝明玺准备的茶点很简单，只有一杯热茶，和几颗还沾着水珠的新鲜果子。
魔王没有用茶，而是拿起了一枚青果。
祝明玺垂下眼，心脏却跳得飞快。
吃下去。
吃下去。
吃下去。
……只要咬一口就好。
祝明玺在心里祈祷着。
“白英！”魔王忽然喊了一声。
紧接着，青果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入迅速转过头，张开大嘴的白英的口中。
“咔嚓咔嚓！”
白英两口吃下，立刻开心地摇了摇尾巴，不计前嫌地朝着魔王奔了过来！
魔王则继续看着自己的花，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像是准备在巨龙奔过来的时候再重新把它推开。
祝明玺的脸色却变得像纸一样白。
“轰！”
白英毫无征兆地轰然倒下，地面巨震，祝明玺也觉得自己心中的楼轰然倒塌了。
魔王脸色一变，迅速过去查看了白英的情况，发现它只是睡着了，才松出一口气。
紧接着，他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祝明玺面前，他用力掐着祝明玺的脖颈把他拎了起来！
“你竟敢给我下药——”
祝明玺双脚离开了地面，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了。
可是过了数秒，他又缓缓睁开了眼。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魔王，忽然笑了。
他微微张开嘴，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上自己的唇瓣，然后用力咬了下去！
——鲜红的血从魔王浅色唇上流了下来，蜿蜒着从他苍白的皮肤流下，简直触目惊心。
“大人，”祝明玺笑着说，“松开我吧，您脖子不疼吗？”

第13章
“啪！”
魔王掐着祝明玺的脖子把他摔在地上。
祝明玺没感觉到半分疼。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看向魔王。
魔王唇上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同样开始愈合的，还有他手背上新鲜的擦伤。
祝明玺笑了。
早知道镜子里的魔王大人为他施下的以身相代的魔法，对镜子外的魔王大人同样有效，他也不用慌慌张张地下药了。
魔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祝明玺岿然不动地同他对视。
魔王举起弯刀，漆黑的刀背抵上祝明玺的额头。
祝明玺睫毛颤都没颤。
沉重而又冰凉的刀背从祝明玺的额头划下来。
经过他的眼，鼻，口……
祝明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了。
冰凉的刀背经过眼睛时，祝明玺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冰凉的刀背经过鼻梁时，祝明玺耳边的世界变得一片安静，什么也听不到了。
冰凉的刀背经过嘴巴时，祝明玺张开嘴说话，却连喉间的震颤都感觉不到了。
刀背继续下移。
双手变得无法动弹，双臂变得无法伸展。
双腿变得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祝明玺像是被放了气的充气玩偶一样瘫倒在地。
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却也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祝明玺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木偶。
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了出来，放置在寂静无声的黑色虚空中。
无边无际的恐惧包裹了他。
他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泪水糊了满脸，他自己却无知无觉。
他浑身都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他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
也或许，只过去了几秒。
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掐住了他的下颌，他瞬间恢复了听觉。
魔王森冷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区区一个若阿魔法，你以为我就收拾不了你吗？”
“乖乖当你的木偶人吧，”他说，“一个月后，等若阿魔法失效，你就可以重获自由并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话音刚落，他就重新切断了祝明玺的听觉。
再一次斩断了他与世界的联系。
不要——
祝明玺睫毛剧烈震颤，他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可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张开嘴巴用力去咬自己的舌头——
“啪。”
魔王再次捏住了他的脸。
这一回，祝明玺连眨眼和张嘴都做不到了。
他真的变成一个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木偶人了。
.
黑暗，死寂，虚无。
祝明玺看不到，听不到，说不了。
他连一根手指，一根睫毛都动不了。
但他能感受到魔王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拖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许是若阿魔法生了效，魔王觉得不舒服，又把他抱了起来。
魔王抱着他走了数分钟，将他扔在了一个还算柔软的床上。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祝明玺与这个世界的唯一接触途径只剩下皮肤的触觉。
可他的皮肤只能接触到床褥。
除此之外，祝明玺再也感受不到别的了。
他甚至渴求空中能够飞来一只蚊蝇来叮咬他。
让他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活着的感觉。
可是没有。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放逐了。
无边无尽的绝望和痛苦包裹了他，随之增生的，还有如渊似海的恐惧和悔恨。
我忏悔，我悔过。
我不该……我不该……得意忘形，以为有了以身相代的魔法就能万事无忧。
我不该不自量力给魔王下药。
我不该擅自放走矮人。
我不该售卖魔棒。
我不该妄想自由。
我不该……
祝明玺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忏悔，他身体无法动弹，眼泪无法流淌，可他的灵魂却痛苦地痉挛了起来。
不。
他想。
我没有错。
哪怕我如今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落到了最痛苦的处境，也不代表我做了错事。
我只是失败了。
我只是没有做得更好。
……
时间变得无边无际又十分难捱。
祝明玺在这无限的时间里想了许多。
他忏悔过，也清醒过。
他痛骂过魔王，又怨恨过神明。
他陷入过细致入微地幻想，幻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该怎么获得最完美的解脱。
可到最后。
他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
他陷入了另一个层面的思考。
我真的活着吗？会不会是我已经死了？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活着吗？
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身下的床褥也好像只是幻觉……我或许已经死了吧。
……不对。
他再一次否认了自己。
我还在呼吸，我还活着。
……呼吸？
祝明玺呼吸忽然一滞。
呼吸……
祝明玺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表达激动和兴奋的方式了。
紧接着，他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刚开始屏息的时候，祝明玺感受到了些许的不适，可当这些不适增大到一定限值的时候，就突然消失了——若阿魔法生效了。
.
这回，时间并没有再变得缓慢而难捱。
简直是转瞬之间，祝明玺就感觉到空中停滞的空气流动了，有风吹到了他的脸颊上。
门开了。
紧接着，风声吹到了他的耳朵里。
寂静的世界突然被打破。
祝明玺听到了衣服摩擦布料的声音，心跳声，风声，和魔王的呼吸声。
——魔王恢复了他的听觉。
“呼吸！”
魔王掰开祝明玺的嘴，厉声喝道。
不。
祝明玺被掰开的嘴弯起了一个弧度，他没有恢复呼吸。
漆黑的世界透露出光线来。
温暖灼热的阳光洒在他的眼皮上，祝明玺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魔王恢复了他的视觉。
“呼吸！”魔王脸色由于缺氧变得惨白又铁青。
不。
祝明玺漆黑的眼睛里露出挑衅的神色，他依旧没有恢复呼吸。
四肢的知觉瞬间恢复，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透露着微微的酸软。
——魔王解开了他之前设下的所有禁制。
“祝明玺！”
魔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掐着祝明玺脸颊的手都泄了几分力气，但目光却狠戾得像是要吃人。
不。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变得讥讽而又嘲弄，他仍旧不打算——
“唔！”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瞬间归于空白——
魔王掰开他的嘴，俯身朝他嘴里渡了一口长长的气。
由于慌乱和惊吓，祝明玺打破所有的节奏，难以自控地呼吸起来。
魔王终于从窒息感中解脱出来，他一把推开祝明玺，闭眼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苍白铁青的脸颊上都显露出几分红晕来。
祝明玺从地毯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魔王。
他没有选择故伎重施，他弯下腰，从长靴中抽出镜子里那位魔王临走前塞给他的匕首。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插向了自己的心脏！
“砰！”
他手中的匕首瞬间失去控制，像是有生命般飞到魔王手里。
“不错的匕首。”
精美的匕首在魔王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魔王姿态懒散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抬头看向祝明玺，嗤笑道：“你不会觉得用它就能杀了我吧？”
祝明玺看向魔王，面无表情地撒谎道：“您误会了，我没有想杀您。”
“你没想杀我？”魔王眯起眼。
“是的。”祝明玺道，“您刚刚带给我的惩罚实在是太痛苦了，我不想再经受那样的惩罚，所以才想用自杀逃避这一切，只是我记性不太好，一时忘记了若阿魔法的存在。”
魔王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祝明玺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眼，重新停止了呼吸。
魔王扯了一下衣领，撩起眼皮看向祝明玺：“我是不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他。
“你的奴隶卷轴是被我烧了，不是被我解除了，而你只要一天是我的奴隶，就会在我死后的第一时间暴毙。听懂了吗？收好你的小心思。”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魔王随意把手中的匕首扔到祝明玺脚下：“行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祝明玺垂眼捡起地上的匕首：“谢谢您的宽宏大量。”
他话音刚落，手指就握着刀身将匕首拿了起来。
殷红的血从魔王的手心流了下来。
“啊。”祝明玺慢慢地说，“大人，您又受伤了，都是我太粗心了。”
“……没事。”
魔王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说：“呼、吸。”

第14章
白英吃下的那枚青果虽然只有表面被喷洒了几滴“长睡不醒”，可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时间越久，它睡得越熟。
它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鼾声反倒惊天动地驱散了四周的鸟兽。
魔王按了一下太阳穴，打开房门，朝着城堡外的巨龙走去。
祝明玺慢吞吞地跟上去。
“它什么时候会醒？”魔王问。
“我不知道。”祝明玺回答。
“有解药吗？”
“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药？”
“我不知道。”
魔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冷笑道：“谁给你的药你都不知道？”
祝明玺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道：“那瓶药是突然出现在我房间的，我拿了条青虫做实验才知道了它的药效。”
“然后你就给我用了？”魔王眯起眼，“为了那三个素不相识的矮人？”
祝明玺脚步乍然一顿。
“呼吸。”
魔王一把掐住祝明玺下巴，让他抬起头来，不耐烦地说，“我不会闲着没事儿把那三个小矮人重新抓回来，你也不用急着威胁我。”
祝明玺重新恢复了呼吸，淡淡道歉：“大人，抱歉，我并非故意的，我只是太紧张了。”
魔王松开了手。
“祝明玺，”他一字一句嚼得极慢，“我即便什么也不做，若阿魔法也会在一个月后解除，我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说罢，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祝明玺低头跟上。
魔王：“我要是问你手上的魔法阵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祝明玺说，“它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手上的，在您掐了我脖子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它的作用。”
魔王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但却什么也没再问了。
.
祝明玺很快就跟着魔王来到了喷泉池旁。
巨龙的鼾声简直是震耳欲聋，而巨龙身旁的地面上还维持着事发时的模样。
餐盘被掀翻，茶杯被打碎，果子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
祝明玺目光落到其中一枚青果上。
“长睡不醒”这类药剂吃进肚子里会被若阿魔法识别为“可转移”吗？
如果会的话，那他吃下这枚果子，是不是就能让魔王沉睡了？
可如果不会的话……就此沉睡并在一个月后被割掉头颅的人就是他了。
祝明玺缓缓从青果上移开视线，可抬头时，却发现魔王也在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枚果子。
魔王也抬起头来，两人有片刻的对视。
那一瞬间，祝明玺笃定两人都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他们都在想，如果（逼迫）祝明玺吃掉果子，那么沉睡不醒并就此落入下风的人会是谁呢？
“哗！”
紧接着，魔王挥手，一团黑火将那团果子烧了个干净。
祝明玺也跟着熄灭所有心思。
.
魔王来到巨龙面前，他举起弯刀，刀尖抵上巨龙坚硬的黑色鳞甲。
巨大而沉重的黑色弯刀在他手里轻若鸿毛，他手腕微动，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就在他刀尖下生成了。
落完最后一笔，一个薄而大的金光罩转瞬出现，将白英笼罩其中，又立即消失。
做完这一切后，魔王又偏头看向祝明玺。
“过来。”
他刀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祝明玺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魔王刚要举起弯刀，就又重新放下，他随意折了根树枝，戳上祝明玺的额头。
他动作随意且速度飞快地在祝明玺额头画了个同样的魔法阵。
金光罩同样出现又消失。
“我出去一趟。”魔王扔掉树枝，拿起放置在一旁的蚩游花，道，“你最好老实一点，一个月后，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
直到魔王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祝明玺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能监测到魔王去哪儿了吗？”祝明玺问魔镜。
魔镜：【监测魔王的行动轨迹很困难，而且很容易被发现并遭受反噬。】
祝明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圣级魔晶石扔给它：“监测。”
魔镜迅速吞下。
紧接着，镜面变得水波微动，并隐隐显露出画面来。
过了很久，画面才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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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的四面墙全都是书架，角落里堆满了杂乱的典籍和资料，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年迈的长胡子老头。
而此刻，这个老人被一把漆黑的弯刀抵住喉咙，浑身都因恐惧而战栗起来。
“若阿魔法怎么解除？”
魔王手中的弯刀更近了一步，刀尖在老人的脖颈上划出了血。
老人颤颤巍巍道：“魔……魔王……”
就在这时，魔王眯起眼睛，与从镜子外正在观察的祝明玺对视。
“砰！”
白光闪烁。
魔镜上面的所有画面都消失无影。
魔镜：【被发现了，魔王发起攻击类魔法，监测中断，无法重连。】
祝明玺手心已经不自觉蓄满了冷汗，他急切地询问道：“那个老人是谁？他知道若阿魔法怎么解除吗？”
魔镜：【他是若阿唯一的孙子。】
祝明玺心脏直坠谷底。
.
祝明玺略有些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垂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问魔镜：“……奴隶契约还有其他的解除办法吗？”
魔镜：【正常情况下可以用十倍赎金自行解除，奴隶卷轴损毁后只能由奴隶主本人进行解除。】
“奴隶主本人……”祝明玺喃喃道。
突然，他站起身来，眼睛灼灼发光：“打开镜中世界的通道，我要进去见魔王！”
魔镜：【您要现在进去吗？】
祝明玺刚准备点头，就又顿住了。
“不，”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说，“……不，等一下。”
随即，他迅速打开门跑了出去。
五分钟后，他又跑了回来。
他和跑出去之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洗干净了脸，手里多了一捧野花。
“可以开始了。”
祝明玺整了整衣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说。
.
镜中世界祝明玺也进过好几次了，但没一次是这么迫不及待的。
白光还没完全散尽的时候，祝明玺就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看见了镜子里的魔王大人。
魔王独自一人坐在空旷房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祝明玺上次离开的方向。
他脸颊苍白而毫无血色，眼眸黑沉而毫无情绪。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像是一幅挂在空白墙上的黑白画。
白光彻底消散，祝明玺完全落地，他的呼吸和心跳出现在寂静的房间里。
魔王猛地回过头来。
刹那间。
好像黑白画突然出现了色彩，他眼睛瞬间弯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
“阿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转瞬就出现在祝明玺身前，他眼睛灼灼发亮，苍白的脸颊也晕染出颜色。
“你怎么来了？你才走了不到一天。”
他伸出手，好像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碰上了祝明玺的衣袖，触碰到实体的那一刻，他又瞬间抓紧了。
“是啊，我才走了不到一天。”祝明玺小声说，“正常情况下我还得有四天才会来呢，你怎么现在就在这里等我啊？”
魔王轻声道：“我没有特意等你，只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而且我总是在想，万一你提前来了呢？”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你看，我这不就提前等到你了。”
“你以后不要总在原地这样等我了，”祝明玺说，“我每次都出现在上次消失的地方不是有什么规律，而是因为每次你都等在那里。”
他声音变得很轻又很温和，带着奇异的，让人觉得安心和放松的力量：“我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见你，所以无论你在哪儿，有没有等我，我都会出现在你面前，并且第一眼就会看见你。”
魔王愣愣地看了他许久，他问：“……你来这个世界是为了见我啊？”
“是啊。”祝明玺点头。
魔王声音有点哑：“……你说的话好像情话。”
“是吗？”祝明玺眨了眨眼，忽然笑着从身后拿出一捧花来，“那就刚好可以搭配这捧情花了。”
魔王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愣了数十秒，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接过了这捧花。
他接花的动作轻得离谱，直到花束险些从手心脱落，他才慌忙抓住，用不知道是轻还是重的力度抓着它。
“喜欢吗？”祝明玺笑着说，“今天这些花都开得很漂亮，我一看见它们就想起你了。”
魔王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他的目光才从花束上移开，他抬起头来。
他漆黑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层薄雾，他声音沙哑得惊人。
“阿玺，我可以吻你吗？”
祝明玺：“……”
祝明玺温和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
一声“可以”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祝明玺指甲在手心狠狠掐了一下，一句话都没说地笑着闭上了眼。
魔王动作轻柔地牵起了他的手，俯身凑了过来。
祝明玺身子难以自控地僵硬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冰凉的，苍白的，虔诚的亲吻落在了他的指尖。
祝明玺有些愣怔地睁开眼。
“阿玺。”
魔王含着笑望上他的眼。
他苍白的脸颊显露出了些红晕来，他漆黑的眼睛里显露出难以掩饰的快乐的光辉 。
他声音如同裹了层纱般幸福而温暖。
“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帮你做吗？你可以直接开口的。”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第15章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魔王。
他看着魔王眼睛中的喜悦，看着魔王神色中的宽容，看着魔王笑容里献祭般的深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狡诈的骗子——还是用花言巧语哄骗失孤老人买保健品那类的。
祝明玺有些羞惭地垂下了头。
……
“您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祝明玺小声问。
“当然，”魔王说，“除了解除你身上的契约。”
祝明玺：“……”
祝明玺摸了一下自己心口的那个“五天之约”，然后抬头看向魔王：“我真的想让您帮我解除契约——当然不是您用羽毛笔在我心口画的那个，我想让您帮我解除奴隶契约。”
“奴隶契约？”
魔王把祝明玺拉得更近了一些，他低下头，冰凉的指腹挑开祝明玺的衣袖，在他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转眼间，祝明玺洁白的手腕上就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黑线在他手腕上环成了一个圈，像是一个镣铐。
——这是奴隶契约的标志。
祝明玺在奴隶契约生成之时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见。
魔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祝明玺解释道：“魔王大人，我用了您给我的药剂，但是失败了。”
魔王抬起头看向他。
祝明玺：“是我太心急，没有按照您说的，把药剂放在汤里，而是放在茶点里给魔王端了过去，魔王将一枚果子喂给了他的坐骑……事情就这样败露了。”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如果不是若阿魔法，我早就被魔王掐死了。但魔王已经找到了若阿的孙子，马上就要破解魔法了，等他破解了魔法，就会在第一时间杀掉我，所以我必须尽快解除奴隶契约，摆脱他的钳制。”
祝明玺说出了大部分事实，但刻意隐去了魔王将他变成木偶人那段。
——那部分太狼狈了，他不愿意说。
.
“如果你解除了奴隶契约，你会怎么做？”魔王问道。
当然是利用若阿魔法杀死魔王，以绝后患了。
但考虑到魔王之前给他药剂时说“我还没有疯到要把我自己杀死”，祝明玺又觉得镜子里的魔王虽然出了差错，不但性情和外面那个大不相同，还莫名其妙对他爱得要死要活……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愿杀死外面那个自己的。
于是祝明玺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我只知道，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必须要在魔王解除若阿魔法之前解决掉身上的奴隶契约。”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的眼，轻声说：“……或许，等奴隶契约解除后，我也可以经常待在这个世界。等若阿魔法失效，等外面那个魔王不再把我放在心上，而是忘掉我这个小人物了，我再出去活动……而且我恢复自由身后，也能经常来找您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祝明玺在心里疯狂忏悔。
他就是个明知道失孤老人买他保健品是因为他长得像人家早夭的儿子，却还是冷血无情地把保健品推销给人家的诈骗犯。
虽然诈骗犯不卖保健品不会有事。
可是他不坑骗魔王就没法活。
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事，他没得选择。
可出乎意料的是，魔王并没喜出望外地答应他，而是垂眸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帮你解除奴隶契约。”
“为什么？”祝明玺睁大了眼，他焦急地说， “您是害怕我解除了奴隶契约后对外面的那个魔王不利吗？我不会杀掉他的，我发誓。”
魔王正准备说什么，却见祝明玺忽然就红了眼圈。
祝明玺声音变得沙哑了起来：“……您知道我在外面遭受了什么吗？”
魔王愣住了：“……你遭受了什么？”
祝明玺低下头揉了揉眼，把本来就有些微红的眼眶揉得更红了。
他哑声道：“……您以为外面那个魔王知道我有若阿魔法后就轻易放过我了吗？不。他把我变成了一个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木偶人……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被抽空了，我连眼睛都不能眨，我连眼泪都不能流，我被放逐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我甚至连求死都不能……那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时刻，比凌迟还令人绝望。”
“我其实也没那么怕死的，”祝明玺偏头擦了一下泪，“但我更害怕等魔王解除了若阿魔法后，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魔王脸色变得一片惨白，他碰上祝明玺脸颊的手都变得冰凉无比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地道歉，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好像脑海里突然涌入了大量的，难以整理的信息，他的眼里闪过痛苦、愧疚和挣扎的神色，“都是我的错……”
“您道什么歉啊，”祝明玺拨开他的手，低声道，“又不是您做的。”
魔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声音干涩地问道：“……你认为那不是我做的吗？”
祝明玺：“当然不是，你们在我眼中已经是两个世界里不同的人了。”
“……你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里不同的人？”魔王再一次奇怪地重复问道。
“当然了，”祝明玺说，“外面那个魔王是可怕的，凶残的，令人厌恶的，惹人憎恨的，您是……”
他停顿下来，抬头看向魔王的眼，用一种分外信任的，友好的，真挚的语气说：“……您是我在深渊里唯一能抓到的一束光。”
魔王表情奇怪地僵持了许久。
然后他扯起唇角笑了。
“是，”他嗓音沙哑地低声说，“我和他当然不是同一个人，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不会再伤害你。”
“那您愿意为我解除奴隶契约了吗？”祝明玺问。
魔王却再次沉默了。
在祝明玺的目光重新变得失望之前，魔王慌忙开了口：“阿玺，我并不是不愿意为你解除奴隶契约，而是我解除不了。”
祝明玺不解：“为什么？您设下的若阿魔法对外面的魔王同样有效，魔王设下的奴隶契约您就无法解除吗？”
魔王却道：“若阿魔法以鲜血为契，所以无论你在哪个世界，你所在世界的主人都会为你承担痛苦和伤害。
“奴隶契约却以金币为契，当契约结成时，你就成了那位魔王的个人财产……可财产是有保质期的，我已经……我并非这项财产的主人。”
他中间有句话说得又轻又快，祝明玺没怎么听清，但大致懂了魔王的意思。
“所以说，您解除不了我的奴隶契约？”祝明玺问。
“是。”魔王点头。
祝明玺喃喃道：“那怎么办……难道我只能等死了吗？”
魔王却停顿数秒后，忽然说。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魔王看向祝明玺的眼睛，语速变得极慢。
“曙光大陆有一个圣光决斗场，圣光决斗场有三项规则。
“第一，圣光决斗场排行榜的低位可以挑战高位，连胜三次可以越位挑战。
“第二，圣光决斗场排行榜的第一名，不可以拒绝任何人的挑战。
“第三，决斗的失败者必须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者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
“十年前，你那个世界的魔王曾化名‘伊森’挑战了当时排行榜的第一名，因此得到了第一名手中的三枚蚩尤花种，而他现在，仍然处于榜首位置。”
祝明玺：“……您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打败了魔王，我的奴隶契约就可以易主了。”
魔王点头。
祝明玺：“……”
祝明玺觉得魔王说这一大堆话等于没说。
祝明玺：“谁能打败他啊？他都榜首十年了！”
魔王却神秘地笑了。
祝明玺：“……”
祝明玺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空白。
魔王温和地说：“阿玺，我有自信可以打败他，只要我成为了你的新主人，我就会立刻解除你的奴隶契约。
魔王狠戾地说：“阿玺，我可以强迫他喝下沉睡药剂，我可以将他永远囚禁，我甚至能将他施于你的痛苦全都还给他，我会让他永远都不能伤害你。
魔王轻声蛊惑道：“阿玺，把我带到你那个世界，好吗？只要你把我带过去，你所有的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祝明玺：“……”
祝明玺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魔王手里挣出来：“……我忽然想起来我在那边还有点急事，我先出去一趟。”
魔王大度地松开了手，他笑道：“阿玺，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是能解开奴隶契约的唯一办法了。”
祝明玺：“……”
就在这时，祝明玺忽然感觉手腕有轻微的发麻。
他低头一看，却发现手腕上那根像是镣铐般的黑环又重新显露了出来，并隐隐泛出了红色。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瞬间变得更为透明了。
“……是他在召唤你。”魔王喃喃道。
魔王话音刚落，魔镜就忽然出现在祝明玺身后，瞬间将祝明玺吸了进去！
白光吞没祝明玺之前，祝明玺听见魔王说：
“……原来奴隶契约还能隔着世界召唤啊。”
他声音很轻，语速很缓，带着难以遮掩的艳羡。
但他尾音却是轻松的，散漫的，快乐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触手可得了。
祝明玺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第16章
奴隶契约的召唤是强制性的，甚至连镜子都没有询问祝明玺的意见，而是直接将他送出了镜外。
与此同时，祝明玺的身体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撕裂感和巨大的拉扯力，他像是变成了一块儿铁疙瘩，而魔王的召唤就像磁铁般将他吸了过去！
双脚落地后，祝明玺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他头晕目眩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城堡门前。
他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是魔王，一个是若阿之孙。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言不发地垂下头站直了身体。
魔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推着他的脊背把他推到了若阿之孙面前，道：“就是他。”
年迈的魔法师动作迟缓地拉起了祝明玺的左手，低头看向他手中的若阿魔法阵。
祝明玺却猛地抽回手来。
他身体紧绷，左手在背后紧握成拳，他抬头看向身旁的魔王，语气僵硬地问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魔王嗤笑着看了他一眼。
表情像是在说：你也配让我解释？
于是祝明玺屏住了呼吸。
魔王：“……”
魔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冰凉的手掐着祝明玺的下颌，声音像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给你配了个魔法骑士，满意吗？”
祝明玺：“……”
你把我当傻子啊。
这老头儿快一百岁了吧……骑士？！
就算祝明玺没从镜子里监视魔王的行动，不知道这位老人的身份，他也不可能信这种鬼话。
不过魔王既然愿意纡尊降贵地骗他，就说明这个魔法师没办法立刻解除若阿魔法。
祝明玺垂下眼睫，不着痕迹地恢复了呼吸，好像刚刚的屏息只不过是一时紧张而已。
魔王一把松开祝明玺的脸，力度大得让祝明玺朝后趔趄了数步才站稳。
随即，魔王看向魔法师，意味不明地开口：“我出去一趟，三天后回来。”
魔法师颤颤巍巍地垂下了头：“我知道了，三天之内，我一定……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
魔王很快就消失在原地，可魔法师的脸色却长长久久地惨白起来。
风吹动远处的树枝，也将魔法师的胡子和长袍吹动了，甚至他微微佝偻的身躯都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祝明玺静静地盯着他看了数秒，忽然笑着主动开了口：“您好，尊敬的魔法师大人，我是魔王的奴仆祝明玺，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魔法师这才回过神来。
“我叫若赫。”他勉强回答道。
“若赫大人，您请跟我来，”祝明玺领着他往城堡里走，“您喜欢住在高层还是低层呢？我需要为您安排居住的房间。”
若赫道：“……听说这里有魔法实验室，我住在实验室旁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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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实验室在三楼的西边，祝明玺虽然知道方位，但从未被允许进去过。
推开沉重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无比，足足有三间房那么大的屋子，然后是一排接着一排的书架，一个接着一个的材料箱，以及无数片遮掩着魔法器材的白布。
若赫拿起魔法棒念了一个咒语，轻轻在空中挥动了一下。
转瞬间，整个房间都动了起来，实验台上的遮尘布一片接着一片飞到半空中，又被堆置墙角。
遮尘布下，陈旧的器械和玻璃器皿都被清除掉所有灰尘，变得闪闪发光。
若赫缓缓走了进去，他喃喃道：“……世界上东西最齐全的魔法实验室竟然在魔王的城堡，真是暴殄天物。”
若赫并没有感叹太长时间，他很快就动了起来。
他打开了一本又一本的魔法书籍，使用了一批又一批的魔法材料，制造出了一瓶又一瓶的魔法药剂，然后又一瓶接着一瓶地销毁掉了。
祝明玺没有打扰他，也没有跟他说任何话，而是静静退到一旁，从书架上拿起一本魔法书看了起来。
据祝明玺所知，曙光大陆的魔法师分为五个级别，依次是魔法师学徒，初级魔法师，中级魔法师，高级魔法师和圣级魔法师，各大城邦甚至有专门的魔法师等级考核机构。
而魔法书也是这样分类的。
可魔王的书架上没有任何魔法入门书籍甚至没有初级魔法书，最低级的就是中级魔法书，祝明玺根本看不懂。
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云里雾里，囫囵吞枣地看了下去。
“你是魔法师学徒？”在祝明玺看完了一本中级魔法书，打开第二本的时候，若赫忽然问道。
“不是的，若赫大人，”祝明玺合上了手中的魔法书，笑着回答道，“我现在还是普通纯净人。”
“……纯净人是看不懂魔法书的。”若赫说。
“是的，”祝明玺说，“但我比较好学。”
若赫：“……”
若赫看向祝明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但自信的蠢货。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再主动和祝明玺说过一句话。
可他的情绪却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
他第一天晚上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晚上睡了两个小时，第三天早上祝明玺把早餐端到他面前时，他非但一口没吃，还因为祝明玺险些撞到试剂而发了大火。
“若赫大人，我真是罪该万死。”祝明玺沮丧地说，“我竟然差点打碎了您珍贵的药剂，如果不是因为若阿魔法会将我受到的所有伤害转移给魔王大人……我真想扇自己两耳光来向您赔罪。”
若赫的脸颊原本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此刻，却突然有一瞬间的凝滞。
祝明玺再三对若赫鞠躬道了歉，然后就准备离开。
可他刚端起餐盘，手就不小心碰到了灼烫的白瓷碗的边缘，餐盘瞬间从他手中脱落，“砰”地一声掉落在魔法实验台上！
“哗啦啦！”
实验台上的试剂立刻碎了个七七八八！
“哦，天呐！”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仓皇无措地看向若赫，喃喃道，“……瞧我闯了什么祸，魔王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您是不是无法完成他的吩咐了？天呐……我真是这世界上最笨手笨脚的蠢货！如果不是有若阿魔法，我真是想以死谢罪了！”
若赫脸上的表情有了更长时间的空白。
紧接着，他脸色由红变白，又变青，然后重新变成了红色。
好像在这短短数秒之内，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出去！出去！出去——”他突然粗暴地将祝明玺推了出去，然后用力关上了魔法实验室的门！
房门彻底关上之前，祝明玺看见了他涨红的脸庞，震颤的胡须，睁得极大，布满血丝，微微往外凸起来的眼……以及他喉间粗重的，兴奋的，恐惧的，颤栗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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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祝明玺又轻轻敲响了魔法实验室的门。
“若赫大人……我给您准备了午餐，您要吃一点吗？”
没有听到回应后，他间隔了数秒，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
“吃一点吧若赫大人，您早上就没有吃饭，我怕您出什么事……”
可他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直到祝明玺垂头丧气地端着餐盘准备离开时，魔法实验室的门才忽然打开了。
若赫站在门内，他头发三天没洗，衣服三天没换，又脏又乱，一点儿都不像那位盛名在外的天才魔法师若阿的亲孙子，而像是一个在外风餐露宿了不知道多久的流浪汉了。
但是他脸颊很红，眼睛亮得惊人，看起来十分有精神，精神得都有些亢奋了。
“进来吧小伙子，我还真是有点饿了。”他声音有些发颤地说。
.
话虽那么说，可坐在桌前，若赫并没有急着吃饭，而是先向祝明玺道了歉。
“……我不该用那种粗鲁的态度对待你，”他说，“我今天早上情绪不太好。”
祝明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关系的若赫大人，本来就是我做错了事情嘛！”
他眼睛弯弯地看向魔法师，笑着说：“若赫大人，您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是完成魔王给您下达的任务了吗？太好啦！”
“是的，我……”若赫停顿了一下，他的双手原本放置在桌面上，此刻却放到了桌下，他说，“……我完成了 。”
他接下来说话的声音有一点紧绷，语速却很快，好像这些话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其实魔王离开之前只吩咐了我做一件事，他想让我给你调制一份全能保护药剂，让你喝下。”
“当然，我们都知道，”他说，“因为若阿魔法的存在，这支药剂实际是为了保护魔王大人本身不受到任何伤害。”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深紫色的药剂。
药剂的玻璃瓶太滑，他的手心里又有太多汗，他险些没有拿住，差点让它掉落在桌子上。
幸好，祝明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这就是全能保护药剂吗？”祝明玺好奇地问，“只要喝下它，就不会再受任何伤了吗？好神奇啊。”
“……没错，你现在就喝了吧。”若赫道。
祝明玺问：“不用等魔王回来再喝吗？”
若赫说：“不用，你现在就喝了吧。”
祝明玺拔开了药剂的瓶塞。
若赫身子僵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一秒，两秒。
祝明玺重新将瓶塞塞了回去。
“可是大人，”祝明玺忽然很困惑地问道，“保护类魔法不是只能以魔法阵的形式呈现，无法以药剂的形式呈现吗？”
若赫：“……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看到的啊，”祝明玺站起身来，很快从书架上找到了一本看过的书，他飞快翻了几页，然后惊喜地说，“找到了，‘保护类魔法只能以魔法阵的形式呈现，无法制作成药剂’出自《中级魔法药剂学》第三十四页，第七段，第二行……您看！”
若赫脸色变了又变，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他又开口道。
“……其实这个并非全能保护药剂，而是全能解毒药剂，只不过无论是什么药剂，其目的都是为了保护你，所以我才口误说错了。”
“原来是这样啊。”祝明玺点点头。
随即，他又说：“可是……全能解毒药剂不是蓝色的吗？这属于高级药剂吧？我记得我也在书里见过……”
可还没等祝明玺找到书，翻到页数，若赫就打断了他：“书上的内容不一定是对的，解毒药剂有很多种，我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配方……”
“您加入了紫羽磷对吗？”
“没错，我加入了紫羽——”
若赫声音戛然而止。
祝明玺却看着他笑了起来：“大人，紫羽磷是剧毒啊。”
若赫脸色瞬间变了。
“你耍我，你根本就不是普通纯净人——”
“我当然是纯净人，”祝明玺道，“我只是在这三天里读了许多书，又刚好记住了一些小知识而已。”
而且还多了一面能够实时监测您的镜子。
若赫简直目眦欲裂，他做出了一个朝着祝明玺扑上去的动作——
祝明玺却及时躲开了。
“大人，我身上被魔王画了真正的保护类魔法阵，而且只要我受一点伤，魔王就会立刻发现，到时候您就完了。”
若赫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半空中。
“魔王马上就要回来了，您说，如果他看见了这支毒药，发现您试图通过给我下毒来谋害他，您会怎么样呢？”
若赫死死地盯着祝明玺，他简直变成了一座僵硬的石雕，甚至开始逐渐出现裂痕了。
“……他会立刻杀了您，”祝明玺轻声说，“甚至会杀了您的家人。”
若赫脸色变得惨白，眼里闪过浮现出痛苦而绝望的神色，他浑身都难以控制得颤抖了起来，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祝明玺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
一秒，两秒，三秒。
“啪哒。”
那支深紫色的，象征着所有不幸，厄运，灾祸……会给若赫带来无限痛苦和绝望的药剂突然从祝明玺的手中掉落。
它摔在地板上。
……碎了。
若赫愣愣地抬起头来。
“魔法师大人。”
黑发黑眼的年轻人站在若赫面前，他容貌是极为俊秀的，眼神是极为温和的，他身后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可他轻轻把魔法师从地上扶起来的手却又极为冰凉。
“这是我的投名状。”
“您愿意同我合作，彻底杀死魔王，获得真正的幸福，安康和自由吗？”

第17章
若赫无法解除若阿魔法。
这件事，祝明玺在若赫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祝明玺给若赫收拾了卧房，并提醒他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离开实验室前，若赫看向堆在墙角的无数支废弃试剂，脸色变得仓惶而又绝望。
与此同时，魔镜的镜面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捕捉到若赫的负能量团，要进来看看吗？】
.
祝明玺走进去，看见了若赫扭曲又痛苦的内心。
原来，若赫虽然是天才魔法师若阿的孙子，但他根本不会若阿魔法。
因为若阿魔法属于最复杂的一类魔法，平庸者，愚笨者，懒惰者都无法学习。
若赫不懒惰，但他平庸且愚笨，他没有继承父辈的天赋，一个若阿魔法他学习了三年都没有学成。
他为此痛苦过，绝望过，也怨恨过。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十分厌恶若阿魔法，在醉酒后烧毁了父辈留下来的有关若阿魔法的所有典籍。
往后几十年来，他将“若阿魔法”四个字忘了个干净。
直到，魔王找了过来。
他哪里敢说自己不会，他害怕自己成为魔王的刀下亡魂。
他只能颤颤巍巍地撒谎，说自己需要时间，来调出解除若阿魔法所需要的魔法药水。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张为期三天的催命符。
.
从镜中世界出来后，祝明玺简直如释重负，感觉自己的生命安全暂时有了保障。
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若赫突然开了窍，或者是记起了什么，真的研制出能够解除若阿魔法的药水和魔法阵。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祝明玺总是待在魔法实验室，一边疯狂看书汲取知识，一边时时观察若赫，尽力量了解他的实验进程。
可若赫却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他自己也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调制出解除若阿魔法的药剂。
他的脸颊越来越惨白，他的情绪越来越焦躁，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已经濒临绝望了。
祝明玺依然在闲暇时间待在魔法实验室里，一边看书一边静静观察他。
不过这回，他不是为了观察若赫能不能解除若阿魔法。
而是为了观察若赫会不会下毒谋害他。
毕竟人在绝望之时，就会不择手段地寻求生路。
可是没有。
虽然若赫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可他的身体却像是机械一样，一次接着一次地调配着注定会失败的药水。
他的思维进入了绝望而僵持的死胡同，找不到突破口了。
于是，祝明玺推了他一把。
“如果不是因为若阿魔法会将我受到的所有伤害转移给魔王大人……我真想扇自己两耳光来向您赔罪。”
“……如果不是有若阿魔法，我真是想以死谢罪了！”
不出所料，若赫呼吸变得急促，脸颊变得通红，神色变得兴奋，他将目光紧紧投向材料箱里的紫羽磷……祝明玺轻轻垂下了眼。
.
【您想让他同您合作，为什么不直接和他商量？而是要做这么大一个局，甚至引诱他毒害您？】
从魔法实验室出来，魔镜问祝明玺。
祝明玺很坦然地说：“因为他看不起我。”
虽然魔王的镜中世界错得一塌糊涂，但其他人镜中世界的可信度还是挺高的。
从若赫的镜中世界出来，祝明玺就大致了解了他的性格。
若赫自卑又自负。
他会因为自己平庸的魔法天赋而感到羞惭和难堪，但又会对比自己能力低的魔法师表现出轻蔑和不屑。
至于纯净人祝明玺，在他眼里更是卑微如蝼蚁。
如果祝明玺一开始就推心置腹地和他商量合作，若赫肯定认为祝明玺是在痴心妄想，甚至会向魔王告密，以求取生机。
可如今。
若赫意图毒害魔王被祝明玺发现，并销毁了证据。
他就只能站在祝明玺这边了。
.
魔王是在第四天的傍晚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依旧抱着那盆蚩游花，可他脸色阴沉难看，似乎事情操办得并不顺利。
他一回来就直奔魔法实验室。
若赫一看见他就失手砸碎了手中的试剂，他颤颤巍巍地开口：“魔……魔王大人……”
“药水调好了没？”魔王问。
若赫刚准备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祝明玺。
只见祝明玺手里捧着一本书，站在书架旁边，脸色惶恐不安地看向两人。
魔王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去，拎着祝明玺的后领把他拎至窗边。
紧接着，他打开窗，一把将祝明玺从窗口扔了下去！
祝明玺人都傻了——这可是三楼！
可就在他快要摔在地上时，却觉得额间一暖，一个巨大的金光罩忽然浮现出来，将他牢牢包裹其中！
身体与地面的碰撞由金光罩全部承担，祝明玺只觉得身体微微一震，就安全无虞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金光罩又突然消失。
——这是魔王离开前在他额头上画的保护类魔法阵。
祝明玺愣愣地抬起头来，却见窗户已经“砰”地一声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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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剂调好了没？”
魔王再次开口问道，语气中有非常明显的不耐烦。
若赫颤抖着说：“……调……调好了。”
“调好了？”魔王挑了一下眉，脸上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些许，“意思是你现在就能解除若阿魔法了？”
若赫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嘴唇颤动了一下，用一种微弱的，胆怯的，像是鼓足了勇气般的声音问道：“……魔王大人，等……等我解除若阿魔法后，您会放我离开吗？”
魔王皱了皱眉：“等你解除了再说。”
“大人……”
若赫硬着头皮，按照祝明玺说的那样，用惹人厌烦的语气第二次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魔王大人，如果我解除了若阿魔法，您就放我离开吧……我保证……我保证我不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求您……”
魔王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相当危险，可身体却坐在了椅子上，浑身上下都表现出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愉悦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胜券在握，有什么枷锁即将要被解开了。
“没、没有。”
“那就开始吧。”魔王把怀里的蚩游花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语调懒洋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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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气喘吁吁推开魔法实验室大门的时候，若赫已经亲身试验了魔法药水的无害性，正在等魔王的下一步吩咐。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无力后退了两步，然后迅速屏住了呼吸。
魔王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嗤笑了一声，伸出手对若赫说：“画。”
数秒之间，金黄色的药水就在魔王手心里呈现出了魔法阵的形状。
若赫笔尖落下的最后一秒，窒息感瞬间消失。
魔王勾起了唇。
“祝明玺，”他抬头看向祝明玺，脸上露出愉悦的微笑，“看来你的好日子到——”
一阵疼痛从手心传来，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去。
却见自己苍白的手心忽然被划了个血淋淋的口子，那些金黄色的药水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的伤口里。
“啪嗒！”
一片单薄锋利的刀片从祝明玺手心落到地板上。
在寂静无比的房间里发出清脆而惹人注目的声响。
祝明玺抬起头来与魔王对视。
“大人，”他笑着说，“看来我的好日子还多着呢，您安息吧。”
魔王表情瞬间变得阴沉而扭曲，他嘴唇张了张，眼里流露出暴怒的情绪！
他伸出右手，祝明玺瞬间被他召唤在眼前，他死死掐住祝明玺的脖颈——
可下一秒。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归于空白、倦怠。
他的右手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的头颅突然垂了下去。
……
凶残暴戾的魔王，阴森可怖的魔王，曙光大陆人人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甚至能吓哭小孩儿的魔王……
就这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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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若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问，“他……他死了吗？魔王死了吗？”
不等祝明玺回答，他就连滚带爬地来到实验台前用清洁试剂疯狂清洗自己手上残留的药水。
祝明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瞅了眼魔王脖颈上鲜明的指印，他打了个哆嗦，说：“不是的，他只是睡着了。”
“……哦，对。”若赫停下所有动作。
“他睡着了，”他喃喃道，“……你给我说过，那几滴无色无味的药剂是沉睡药剂。”
“是的。”祝明玺说，“我用青虫做过实验了，那瓶药剂只有口服或者与伤口接触才会产生反应，与皮肤接触是不会有效果的，您不用太紧张。”
“我们打败了魔王，我们让他沉睡了……”若赫喃喃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问道：“你不是说你会彻底杀死他吗？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死他？”
“等奴隶契约解除的时候，”祝明玺抬头看向若赫，笑着撒谎道，“我距离解除奴隶契约就剩下几枚金币了，马上就能攒够。”
他说：“我迟早会杀了他，解决所有后患，您不必担心。”
这句话倒是真心的。
若赫却没应声。
他扶着桌面一点点挪动着身子，手心紧紧握上了他的魔法棒。
他一点点抬起头来，阴鸷晦暗的目光扫过魔王，然后落到祝明玺身上。
祝明玺恍然未觉地转过身，面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
“太好了！这下我们终于自由了！”祝明玺笑着说，“只要我不受什么伤，不惊扰魔王，魔王就能永远沉睡下去了……不过我身上的防护魔法阵还没有失效，应该也不会受伤吧！”
“啪嗒。”
祝明玺听到了魔法棒掉落回桌面的声音。
祝明玺浅浅勾起了唇角。
他转头看向若赫，友好地，亲切地说：“您想要现在离开吗？我可以送您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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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给若赫指的路和小矮人们离开的路线是同一条。
从荆棘枯木林出来，往城堡里走的时候，祝明玺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首先，魔王虽然睡着了，但这并不代表危险就不复存在了。
除了奴隶契约难以解除外，祝明玺这次给魔王下的“长睡不醒”少之又少，几乎只有个瓶底……因此祝明玺并不知道魔王会沉睡多长时间。
其次……
祝明玺伸手摸上自己心口的“五日之约”。
他长长叹了口气。
解决了这个魔王，还有另一个魔王啊。
“轰！”
祝明玺刚从侧门走进城堡，一个巨大的声响忽然从城堡的门外响了起来！连地面都开始震颤了！
祝明玺心中一紧，他飞快藏到一间房里锁上门，压低声音急切喊道：“小镜！”
魔镜迅速出现，并立刻为祝明玺展现了现场。
只见城堡门前，喷泉池旁，那个通往魔法森林入口的唯一的传送阵周围已经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有个巨人在肩上扛了一个炮筒一样的魔器疯狂扫射！
矮人，精灵，巨人，猎人……几十名，几百名，不同的种族，陌生的面孔一个接着一个地从传送这里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们激动地，嘈杂的，七嘴八舌的声音从魔镜里传了出来。
“原来这里就是魔王的城堡……”
“……魔王真的遭遇暗算，陷入沉睡了？”
“窥视魔法还能有假？”
“安德烈死前给圣廷传的那几封信竟然是真的……这个传送阵真不错！”
“应该给安德烈大人授予死亡荣誉勋章！”
“……现在就要去杀魔王吗？众神在上，今天会是我的荣誉之战！”
“……”
“我们精灵族要捅下第一刀！”
“杀魔王，杀魔王！”
“杀死魔王！”
“冲啊——”
“……”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了。

第18章
祝明玺再次走进镜中世界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出现在魔王的城堡。
而是出现在漆黑幽暗的森林里。
空气潮湿阴冷，树叶簌簌而动，像是有蛇在枯叶上滑行。
下一秒，无数根手臂粗细的藤蔓腾空而起，也如群蛇般朝祝明玺袭来！
“唰！”
就在这时，一柄黑色的弯刀在月辉下散发出凌冽的寒光，它从天而降，如切菜刀般齐刷刷砍落了每一根意图袭击祝明玺的藤蔓！
藤蔓们发出一声尖利的悲鸣，它们迅速缩回去，不见踪影了。
“阿玺，”黑发黑袍的魔王握着弯刀转过了身，“吓到你了吗？抱歉，我在这边练习魔法。”
祝明玺双腿有些发软，却不敢去扶身后的枯木。
他尽力站直身子，仰着一张苍白的脸问道：“您在练习魔法？”
“是的，我好久没同人动过手了，但又想在决斗场上一招打败你现在的主人，所以来这边练习魔法。”
魔王话音刚落，就有无数只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如星光般环绕在祝明玺四周，将他周身的光景照得明亮。与此同时，无数朵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花也在地面上静静绽放了。
这片森林瞬间变得星光点点，花团锦簇，好像之前的阴暗幽森和危机四伏只是一场幻觉。
可祝明玺的脸色却没有好上半分。
“魔法阵的约定时限是明天，你提前来了，是想带我过去帮你解除奴隶契约吗？”魔王笑着问他。
祝明玺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魔王沉睡了。”
“……沉睡了？”
“是的，魔王找来了若阿之孙，但若阿之孙根本不会若阿魔法……我联合他对魔王用了仅剩的‘长睡不醒’，魔王睡着了。”
“所以你现在不需要我过去帮你解除奴隶契约了？”魔王很轻声地问道。
祝明玺却垂下了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至极，他的手臂垂在身旁，指甲掐在了肉里。
他继续说：“魔王沉睡后我才知道，因为安德烈的背叛，圣廷早就知道了城堡的入口，但之前顾及着魔王才迟迟没有行动……现在魔王一沉睡，他们全都过来了。”
“你想让我出去帮你杀光那些人，并把那个魔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吗？”魔王快速问道，语气中又多了些希冀的色彩来。
祝明玺却迟迟没有回答。
魔王手臂垂了下来，刀尖碰上地面的石块，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魔王说：“……你想让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却又不想让我出去。”
空气陷入一片静寂。
祝明玺把头垂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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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许久后。
祝明玺抬起头来。
他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眼睛映着月辉，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说：“是，我想利用你，我想让你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不想让你出去。”
他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那你就想个办法帮我解决现在的难题吧。”
他说：“还是说你之前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谎言？”
魔王没有说话。
祝明玺也没有。
过了片刻，他忽然红了眼圈。
他重新低下了头，哑声道：“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请您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我这几天没怎么睡觉，我一定是疯了，请您原谅我。”
“……请您帮助我。”他颤声道，“我可以带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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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来。
祝明玺却下意识瑟缩着闭上了眼。
魔王的手僵持在空中。
“……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魔王问。
“我以为您要掐我的脖子。”
“抱歉，”祝明玺说，“我现在思维有些混乱，错把您当成了外面的魔王。”
于是魔王想要触碰祝明玺脸颊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其实还是把我和你那个世界的魔王当作同一个人了，对吧。”他说。
“你们完全不一样，您比他友好善良得多，”祝明玺垂眸道，“抱歉，我以后不会再认错了。”
“不要再对我道歉了。”魔王说。
“是。”祝明玺说。
过了片刻，魔王又说：“我可以拥抱你吗？”
祝明玺愣了一下。
数秒后，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主动抱上了魔王。
他动作很积极，身体却很僵硬，像是一个被迫完成指令的机器人。
魔王动作很慢地回抱住了他。
魔王身材高大，足足比祝明玺要高半个头，他按着祝明玺的脑袋将他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肩膀，他伸出手将祝明玺抱在怀里，用身体完全包裹住了他，像是一个坚固的堡垒。
他冰凉的嘴唇轻轻吻上祝明玺的发丝。
“请尽情地利用我吧。”他说。
祝明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愣愣地抬起了头。
“请利用我吧，”魔王笑着吻上祝明玺的额头，说，“不要对我道歉，不要对我恭敬，不要用那些甜言蜜语来哄骗我，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对我的不满都可以说出来。可以怀疑我的真心，质疑我的情感，指责我的欺骗，请坦诚地利用我吧。”
“我将为此感到荣幸和快乐。”
祝明玺睫毛很缓慢地眨动了两下，他身子瞬间变得更为僵硬，然后又开始一点点放松了。
魔王看着祝明玺的眼睛，好像很轻易地读懂了他想说的话。
魔王笑着重新拥抱上祝明玺。
他垂下头，用自己的侧脸慢慢蹭热了祝明玺冰凉的耳朵。
“阿玺，别难过，也别害怕，我不出去了。”
“但没关系，即便我不出去，我也会帮你做成任何你想做的事。”
魔王感受到自己怀里的身躯慢慢放松了下来，不再有一丝僵硬。
甚至变得柔软温热起来。
魔王微微笑着垂下了头。
他轻柔地，缓慢地，一下接着一下地吻上祝明玺的发丝和耳廓。
他动作温柔极了，怜惜极了，珍重极了。
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和愉悦。
像是见到觊觎已久的猎物已经摇摇晃晃地主动朝着自己的手心走来了。

第19章
从那危险幽暗的藤蔓林出去后，魔王领着祝明玺去了城堡的金库。
“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魔王问道。
祝明玺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城堡外面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个人，他们正在集体攻击城堡门外的防护魔法阵，据说十分钟内即可攻破。”
城堡门外的防护魔法阵主要是为了防止森林猛兽的夜袭，并不算十分坚固。
“十分钟？”
祝明玺来到这个世界都不止十分钟了。
“这两边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无论我在这边停留多久，出去后那边也只会流逝三分钟。”祝明玺解释道。
魔王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祝明玺一眼。
祝明玺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托词。
“……我现在每天都要为那个魔王做事，我要是天天跑来见您，忽视了工作，他肯定饶不了我。”
……可如果进来一次只需要花费三分钟，根本用不着忽视工作。
祝明玺轻咳一声，耳朵有些红地牵上了魔王的手，他左看看右看看，没话找话道：“您的宝物都放在这里的金库吗？”
魔王低声笑着回握住了他，然后推开了门：“只是一部分。”
金库大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琳琅满目堆叠成小山的金银珠宝和魔晶简直要晃瞎祝明玺的眼。
他甚至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然后喃喃道：“……您怎会如此富有？”
明明镜子外魔王大人的金库，穷得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我原来也不喜欢收集珍宝，平日若有什么需要，都是去抢去夺的。”
“然后呢？”
然后……
然后有一天，某人对他说：“原来你这么恶名在外，人人都说你烧杀抢掠无所不做，是因为你太穷了。”
太、穷、了。
这三个字狠狠刺痛了年轻魔王的心。
“怎样才算富有呢？”年轻的魔王问。
“得有一座金银魔晶山吧，”那人比划道，“能塞满你那个空荡荡的地下金库的那种。”
……
魔王没有同一无所知的祝明玺提起“往事”，但也没有对他撒谎，而是说起了另一个缘由。
“然后有一天，我干了一票大的，就有了这些财产。”
祝明玺：“……”
可以，这很魔王。
.
金银魔晶山给人的视觉冲击感很强大，可对祝明玺口袋里的魔镜来说，就不仅仅是冲击感了。
祝明玺能感受到口袋里的魔镜焦躁不安地动了起来，魔王也很快觉察到了。
“它是想要吃那些魔晶石吗？”魔王问道。
祝明玺死死捂住口袋里的魔镜，就好像拼尽全力拽着一条跑到别人家饭店门口直流口水的狗。
“我之前已经喂饱它了。”祝明玺尴尬地说。
魔镜却不满地跳动了一下。
魔王笑了。
“放它出来吧。”他说，“这些魔晶对我用处不大，能对你有用就再好不过了。”
他低头看向祝明玺口袋里的魔镜，笑着开口：“小镜是吗？谢谢你把阿玺带到我身边，请尽情享用吧。”
魔王话音刚落，祝明玺口袋里的魔镜就像一道光一般窜了出来，直奔魔晶山而去！
祝明玺：“……”
没眼看啊没眼看。
祝明玺不再管魔镜，而是跟着魔王一起绕过金山，走向宝库深处。
金山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宝箱和琳琅满目的置物架。
置物架后面放着一个又大又长的“箱子”，被一片流光溢彩的魔法布盖得严严实实。
魔王站在“箱子”前，垂眸看了数秒。
他一把掀开魔法布——
露出了下面的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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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具双人水晶棺，整体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如冰面一样剔透，如钻石一般璀璨。
可再精美的做工，和再珍贵的材料都无法让人忽视它是一具棺材的事实。
魔王轻轻抚过刻在棺材板上的魔法阵，开口道：“这具水晶棺是由一整块蓝冰宝石切割而成的，外部涂抹过无数次魔晶粉，内部浸泡过无数遍魔法药水，它全身上下一共被刻下了九十九个魔法阵，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做成的……你只要将那名沉睡的魔王放进去，就不会有任何人能打扰他安眠。”
“这么神奇？”
祝明玺微微睁大了眼。
“可是您为什么要制作这具水晶棺呢？”他又忍不住问道。
魔王用一种奇异而又温柔的目光看向祝明玺，说：“你忘了吗？我曾经说过，我很羡慕那些夫妻合葬……那些并不是吓唬你的假话。”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多嘴问那么一句了。
魔王重新看向水晶棺，目光变得怀念而又不舍。
“我还一次都没有正经使用过呢。”魔王有点可惜地说。
祝明玺：“……”
“阿玺。”魔王偏头看向祝明玺，语气隐隐暗含期待，“你愿意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祝明玺：“……”
你这个心愿该不会是合葬吧。
.
没错，就是合葬（假装版）。
三分钟后。
祝明玺和魔王并肩躺在双人水晶棺里，抬头看着晶莹剔透的棺盖，忍不住为自己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发出感慨。
“原来两个人躺进来是这样的感觉啊。”魔王轻声道。
“您独自一人躺进来过吗？”
“有一次我醉得厉害，来这里睡过一阵。”
魔王凑过来抱上祝明玺，将脸颊埋在祝明玺的颈窝，声音有点闷闷的，就像是在小声抱怨一样：
“阿玺，一个人睡在这里好冷啊。”
祝明玺：“……”
两个人睡在这里也不暖和啊。
魔王将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说：“我原本喝的大多是人类酿造的酒液，可喝了一段时间后，那些酒就不能让我醉了，我就开始尝试掺了魔法的酒……魔法酒很烈，我又喝了很多……我在水晶棺里断断续续睡了一年。阿玺，我甚至还在醉酒后做了件蠢事。”
魔王说话的语速很慢，又有点古怪的黏糊和亲昵。
让祝明玺联想起弟弟妹妹们在他放假回孤儿院的夜晚，偷偷跑到他的床上，钻进他的被窝，小声对他讲述他不在时自己经历过的各种小事。
于是祝明玺压下慢慢席卷而来的困意，顺着问道：“什么蠢事啊？”
魔王却沉默了数秒。
然后用一种沉闷的，懊悔的，很不愿意多说的语气开口道：“我……我……弄丢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贞操吗？”祝明玺打了个哈欠，没怎么思考就开了口。
魔王：“……”
魔王恨恨地在祝明玺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当然，他下口还是很轻的，以至于若阿魔法都没生效，单单在祝明玺的脖颈上留了个牙印。
祝明玺：“……”
祝明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祝明玺摸了摸脖子，慌忙开口。
“口误，口误……所以您到底弄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说到后面，他打起精神，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可是魔王却没回答他，而是重新凑上去，在牙印的位置上轻轻亲了一口，又舔了舔，像是咬完后又后悔了似的。
祝明玺：“……”
祝明玺感觉这比咬下他一块皮肉还让他难受。
他不自在地推了魔王一下，魔王才松开口，用有些委屈的口吻抱怨道：“我只碰过你！”
“是是是，”祝明玺连忙说，“是我错了……您到底弄丢了什么东西？”
“……是一些珍贵的记忆。”魔王低声说，“我醉酒后躺在水晶棺里，失去了理智，竟然喝下了几口——”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他目光紧紧盯着祝明玺的手，声音有点颤：“阿玺，为什么你这次这么快就……”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己的手又变成透明的了。
祝明玺也愣了。
是啊，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变透明了？往常不都是能在这里待一天吗？
魔王比祝明玺反应更快，他一把推开棺盖，让祝明玺从水晶棺里出来，然后四处寻找魔镜的身影。
片刻后，魔王和祝明玺的目光同时定在金银魔晶山旁碎了一地的魔镜身上。
怎么又碎了？！
祝明玺心中大惊，他慌忙跑过去，从碎掉的镜子身旁捡了两块圣级魔晶石，飞快扔给碎片。
碎片这才散发出一阵白光，慢慢拼接成原本的模样。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他低头一看，刚松出去的气就又提了上来——
他身体还是透明色的呢，甚至越来越透明了！
“我得赶紧离开了！”祝明玺慌忙对魔王说。
魔王飞快在水晶棺上画了个魔法阵，重若千斤的水晶棺立刻轻如鸿毛，魔王单手就将它推给了祝明玺。
紧接着，他将一管透明药液递给了祝明玺，飞速开口道：“这是沉睡药剂的解药，事情办完后，你可以给白英服下，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和印记，它会保护你的。”
祝明玺点点头，紧紧拿着解药，抱着水晶棺，与此同时，刚拼好的魔镜瞬间胀大，一下子就将祝明玺和水晶棺吞了进去！
“砰！”
祝明玺和水晶棺一起摔在地上！
回来了！
“小镜，怎么回事？”祝明玺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飞快问道。
魔镜：【那堆小山中有一颗非常非常美味，比圣级魔晶还要高级的魔晶，我本来想吃了它……但是被它攻击了，它朝我撞上来，一下子就把我撞碎了。】
祝明玺：“……”
祝明玺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城堡外的呐喊声和攻击声越来越激动，像是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了。
祝明玺不敢有半分耽搁，只好把魔镜先放进口袋里，扛起水晶棺就朝门外走。
祝明玺现在在一楼侧门的房间里，魔王却在三楼西边的魔法实验室。
虽然水晶棺现在轻得像纸盒一样，但毕竟体积巨大，搬着上楼十分不方便。
哪怕祝明玺用了最快的速度，可等他把水晶棺放到魔王面前的时候，还是听到了魔法阵碎裂的声音和楼下众人的欢呼声！
祝明玺心中一颤。
他半秒也不敢耽搁，咬着牙将身高将近两米的魔王背起来，用力扔在了水晶棺里！
可那些人已经攻进城堡了，祝明玺没时间逃跑，只好跟着魔王一起躺进了水晶棺。
合上棺盖的那一刻，祝明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他口袋里的魔镜也在此刻飞了出来，身上的光芒一亮一暗的，看起来十分不健康。
祝明玺目光突然一凝，他一把抓住魔镜，问道：“你确定你拼好了吗？你恢复了吗？你身上怎么少了一块儿？”
没错，魔镜镜面最中间的位置少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已经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了。
可魔镜却没有回答这个严重的问题，而是飞快浮现出一行大字。
【水晶棺魔力价值过高，超过传送负荷！】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意思？！”
魔镜：【水晶棺的魔力价值超过本世界的最高水平，请立刻送回去，否则——】
“砰！”
魔镜的最后一句话还没显现出来，祝明玺就知道它准备说什么了。
水晶棺，炸了。
水晶棺是突然爆炸的，没有任何征兆。
祝明玺耳朵里听到了“嗤嗤”的皲裂声，眼睛里看到了无数蜘蛛网般的裂痕，可几乎就在下一毫秒，这具由一整块儿蓝冰宝石切割而成的水晶棺瞬间炸开，一滴滴水珠大小的蓝宝石颗粒迸溅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祝明玺耳边甚至短暂地出现了一阵嗡鸣。
他的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了。
空气变得死寂，门外的动静却显得格外清晰。
“喂，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可能是魔王那个奴仆在抵死挣扎。”
“魔王会不会被吵醒？”
“懦夫可以离开！”
“谁是懦夫？我要做第一个杀死魔王的人！”
“……”
衣服摩擦的声音，皮靴踩上地面的声音，武器碰撞的声音，笑声闹声和提前喝彩的声音全部冲入耳朵，然后越来越清晰。
——那些发誓要杀死魔王的人马上就要推门而入了。
祝明玺仓惶地看向依旧沉睡的魔王。
他脸色惨白地，颤抖地，不甘地从口袋里拿出那管沉睡药剂的解药。
他也只能如此了，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会重新成为魔王的奴仆。
他会被魔王深恶痛绝。
魔王会疯狂惩罚他，报复他。
魔王会将他重新变成木偶人。
屏住呼吸？
这种法子哪能一直用？
即便他屏住呼吸，魔王也可以找人对他渡气。
……
他会在若阿魔法的庇护下苟且偷生。
他会生不如死。
……
祝明玺闭上眼，脸色惨白得拔开了解药的瓶塞。
可当他把解药放到魔王唇边的时候，又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水晶棺的残骸里。
水晶棺炸了，但又不是每一个部分都碎成了蓝色的水滴，他的八个顶角还是相对完整的。
而此刻，水晶棺其中一个立体角的角落里，却放着半瓶药剂。
那瓶药剂似乎已经被放置了很长时间。
它开着口，没有瓶塞。
里面只剩下指甲盖儿大小的紫金色药剂。
已经凝固在了试剂管底。
……
与此同时，一段对话迅速钻入脑海。
“您到底弄丢了什么东西？”
“是一些珍贵的记忆。”
“我醉酒后躺在水晶棺里，失去了理智，竟然喝下了几口——”
……
醉酒后，水晶棺，喝下，记忆。
放置了很久的。
凝固了的。
紫金色的药剂。
……
祝明玺几乎是颤抖着爬过去将那半管干涸的药剂拿在手里。
他把玻璃瓶砸碎，用手指将那一片干涸了的“药片”拿出来，塞进了魔王的嘴里！
紧接着，他又将“长睡不醒”的解药倒进了魔王的嘴里！
“轰！”
实验室的门被魔法强行破开，各色各样的精灵矮人巨人……全部都涌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在祝明玺脸上扫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最后落在依旧在沉睡的魔王的脸上。
他们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喜悦。
猎人举起弓箭，巨人搬起石块，精灵持起长剑，魔法师举着魔棒，他们一同将所有的武器对准魔王和祝明玺——
他们脸上散发出亢奋的笑意。
“唰！”
漆黑的弯刀在空中掠过几阵。
“噗、哒、哒。”
几十个头颅齐齐滚落在地。
“啊——”
惨叫和哭喊响起，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无数鲜血从门外流进来，流了一地，浸湿了祝明玺的鞋袜。
血腥，鲜红，寂静。
魔王从地上站了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伸出手。
血红色的弯刀重新回到他手里。
刀尖抵在地上，红血顺流而下，弯刀重新变得漆黑无比。
魔王却举起弯刀，将干净的刀尖抵上祝明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祝明玺浑身颤抖着，惨白着脸看向他。
魔王的目光扫过他手心里若隐若现的，只有自己才能亲手施下的若阿魔法阵。
又扫过他脖颈上那个鲜明的，甚至还带着吮吸痕迹的，属于他自己的牙印。
他闭上眼想要在脑海里获取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信息。
可却只能想起两个场景。
一次是自己在白英进食时，用雪白的床单为年轻人挡下鲜红的血液。
一次是自己把年轻人按在床上，迫不及待如饥似渴地咬上他的嘴。
魔王抿了抿唇，垂下眼皮。
很不高兴地问道：
“说说吧，我是怎么强迫你当我情人的。”

第20章
情人？
祝明玺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魔王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管似乎能让人丢失记忆的紫金药剂真的有用？！
可是魔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他的情人呢？！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满手心都是汗。
为了静观其变，他仍旧不动声色地沉默了下去。
可魔王却不给他观察思考的时间，冰凉的弯刀从祝明玺的下颌移开, 在他脖颈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的手上。
锋利的刀尖轻巧地划破祝明玺的袖口, 洁白的手腕上很快显现出一道黑线。
“奴隶契约？”魔王皱眉, “你到底是我的奴隶还是我的情人？”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魔王。
祝明玺似乎有一种天生的能力，他越害怕，越恐惧, 越在拼尽全力思考的时候, 越是能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的眼。
让人瞧不出半分胆怯。
祝明玺就这样静静地盯着魔王的眼睛, 脑子飞速运转，回忆着魔王前前后后的所有眼神和动作。
……想起来了。
魔王在说出那个诡异的结论之前，看了他的手，看了他的颈，看了他的唇。
手，手上有若阿魔法阵。
颈, 颈上有牙印和吻痕。
唇呢？
祝明玺不知道自己嘴唇上有什么印记, 可当他想起自己脖子上有牙印的时候，思考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祝明玺没见过自己脖子上的那个牙印，但他大致能够想象出形状。
因为魔王的牙齿与旁人不同。
魔王的牙有两个尖齿, 咬上皮肤的时候会出现两个明显的小坑。
魔王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咬痕。
至于若阿魔法。
若阿魔法？这个魔法可是被称为最著名的爱情魔法。
……
被强迫的情人角色吗？
祝明玺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幅度很小，只是嘴唇轻勾了一下, 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几乎让人觉得有点冷了。
他垂下眼皮, 淡淡道：“大人，我是您的奴隶还是您的情人, 不都是您一个人说了算吗？”
魔王紧紧地皱起了眉。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魔王问。
祝明玺回答：“从三个月前您派安德烈从奴隶市场买下我的时候开始。”
“安德烈？对了，他人呢？”魔王问。
祝明玺：“您杀了他。”
魔王：“为什么？”
祝明玺：“他偷了我的金币，解除了自己的奴隶契约，背叛了您。”
“……好像有点印象。”魔王说。
祝明玺心中一颤，有点后悔自己说得这么详细。
多说多错，为了防止魔王问出更多的问题，恢复记忆，想起往事，祝明玺转过身，打开魔法实验室的另一扇门，绕开尸山尸海往外走。
“你去哪儿？”魔王皱眉。
祝明玺：“去休息，我累了。”
魔王的语气简直称得上是惊愕：“你平时就这么胆大肆意？”
祝明玺偏头看他，语气平淡地嗤笑道：“您不是说您就喜欢我这副模样吗？”
魔王：“……”
魔王：“过来！”
祝明玺：“……”
玩脱了？
祝明玺手心又沁出了汗，他垂下眼，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魔王冰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祝明玺的脸，可刀尖敲击地面的声音却难以掩饰地透露出一股烦躁。
“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魔王问。
发展到哪一步了？
和被强迫来的情人还能发展到哪一步？
当然是什么都做过了。
祝明玺刚准备根据人设自由发挥，魔王就开口打断了他：“算了，不用回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玺，语气冷漠至极：“既然我都忘了，那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当作没发生过……”祝明玺轻声重复，他抬头看向魔王，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了。
“那您现在是不喜欢我了吗？”他问。
魔王从上到下打量了祝明玺一遍，冷漠无情地说：“完全不。”
“那您是不是该放我离开了？”祝明玺冷笑了一声，“您曾经对我说过，除非您玩腻了我，否则不可能放我走，现在是不是到了您信守承诺的时候呢？”
说这话时，祝明玺冷笑中带着一丝幽怨，幽怨中带着一丝不甘。
但他内心却激动至极，心脏都快跳到喉咙眼儿了。
魔王刚准备开口说有多远滚多远，可话没说出口就停住了。
他再也想不起有关这个年轻人的更多的信息，可当他想放这位年轻人离开的时候，内心深处却忽然涌起了一股恼怒和不甘。
好像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喊着，不要让这个年轻人走，要让他、要让他……
让他怎么样呢？
魔王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可他却发自内心地烦躁起来。
他之前就那么喜欢这个年轻人？喜欢到不舍得让他走吗？！
呵！
魔王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看向祝明玺的目光变得越发冰冷陌生了。
“我暂时忘了若阿魔法怎么解除，等一个月后若阿魔法自动失效，你就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那奴隶契约呢？”祝明玺声音平静，指尖却难以抑制地发起颤来。
“自然会一并解除。”魔王不耐烦地说。
祝明玺简直看见了烟花在眼前绽放。
他几乎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才压制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和疯狂上翘的唇角。
但是他的语气却是平静的，平静到发冷。
“那我就等着您的承诺，”祝明玺说完就往外走，语气淡淡的，“时候不早了，我去休息了。”
“离开之前你先告诉我，”魔王目光扫过地面上的狼藉，门外的尸山和窗外呼呼大睡的白英，“……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怎么会失忆？”
祝明玺：“我不知道。”
魔王眯起眼：“你不知道？你跟了我三个月，我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现在告诉我说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大人，”祝明玺却笑了，苍白的脸上同时浮现出讥讽和难堪，“我只是您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您平日里连床都不让我下，还指望我通晓万事吗？”
魔王：“……”
魔王脸色瞬间变得怪异至极。
“……不知道就不知道，没必要说得那么详细，我不想听。”魔王咬着牙说。
祝明玺冷笑：“您现在不想听了？您当时在床上可是——”
祝明玺话没说出来。
因为魔王如同鬼魅般移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将他打横抱起，从窗口扔了下去！
祝明玺：“……”
梅开二度了这是。
透过逐渐消失的金光罩，祝明玺仰起头来，看见了魔王阴森森的脸色，和“砰”地一声关上的窗户。
祝明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魔王是个纯情批啊。
啧啧。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没一会儿，祝明玺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刚从传送阵里爬出来的巨人，正举着一块儿硕大的石头，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巨人本就身材高大，体型壮硕，现在头顶还举了一块大石头，连人带石加起来足足有四米……像是一座小山。
祝明玺心跳骤然一停，想起自己身上的金光罩和若阿魔法，才重新恢复了平稳的呼吸。
他仰头看向巨人，说：“你也是来杀魔王的吧？魔王已经从沉睡中醒来了，我劝你赶紧走。”
“魔王的走狗！”
巨人却一边骂着一边举起石头砸上祝明玺的头。
然后被金光罩拦住了。
祝明玺：“……”
祝明玺：“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虽然是魔王的奴仆……但咱俩没冤没仇的，你为什么非要杀我呢？”
巨人磨牙：“杀不了魔王，我还杀不了你？杀了魔王的奴仆，我照样是勇士！”
说着，他走过来，一把拉上祝明玺的胳膊，轻而易举就将他放倒在地上。
巨人伸出手用力按住祝明玺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进土里，并骑在他身上准备对他发起攻击。
祝明玺：“……”
几乎是下一秒，巨人的头颅就咕噜噜地和趴在地上的祝明玺对视了。
祝明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抬起头来，看见魔王挺直的鼻梁上多了一处青紫色的瘀青。
虽然这个场面有点搞笑吧。
但祝明玺还是陷入了深深的忧思。
现在怎么随便一个人都知道他是魔王的奴仆啊……再这样下去，等他以后解除了奴隶契约，拥有了自由，在这片大陆上也没法混啊。
看来得快点学习魔法了，看看能不能学会易容之类的魔法……
魔王冷眼看着他：“我给你画的防护魔法阵，你自己不会主动开启吗？”
这句问话正中祝明玺下怀，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会。”
魔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嫌弃道：“一无是处的普通纯净人，真不知道我原来是怎么看上你的。”
祝明玺：“……”
祝明玺擦干净脸上的灰尘，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魔王目光在祝明玺素净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
语气依旧嫌弃。
“也就一般。”
祝明玺：“……”
谁让你评价了。
祝明玺脸上恰到好处地挂上了一抹嘲弄，道：“是，我一无是处，连保护类魔法都不会自主开启，但这还不是因为您不让我学习魔法。”
魔王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学习魔法？”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养金丝雀吧。”祝明玺语气略带嘲讽，低声嘟哝了一句谁都能听见的话，“……男人的劣根性。”
魔王：“……”
魔王神色变得十分古怪，复杂，且充满嫌弃。
给人的感觉像是，如果“失忆前”的他自己站在他面前的话，他就会伸腿踹上两脚似的。
“给我一本魔法入门书籍，这样至少我能主动开启金光罩，省得您总是来指责我。”祝明玺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魔王：“城堡的书架上没有吗？”
祝明玺：“没有。”
魔王抬头看了一眼黑沉的天色。
“明天早上给你。”魔王说。
祝明玺朝他点了点头，敷衍地道了声晚安，转身就离开了。
魔王看着他的背影，紧紧皱起了眉。
魔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可一想起年轻人脖子上的牙印和手心的若阿魔法阵……魔王又觉得他这么嚣张也不是没有道理。
都是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给惯出来的。
一想到曾经的自己分明没中魅术，却对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情根深种……魔王就觉得分外恼火。
他提起黑刀来到城堡外的传送阵，玩起了打地鼠的解压游戏。
.
“您叫什么名字？”
平躺在书桌上，被镜子里的魔王大人在胸膛重绘魔法阵的时候，祝明玺眨了眨眼，忽然问道。
魔王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他低下头，勾完了魔法阵的最后一笔，为祝明玺拢上衣襟。
他拉着祝明玺从桌子上坐起来，笑着看他。
魔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映照着无数星辰，他声音很温柔，像是清风拂过春日的花瓣：“你怎么忽然想问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现在在镜子外面的魔王大人面前需要扮演“被强取豪夺来的奴隶情人”，而这样时髦的角色如果得到了魔王的真实姓名就是锦上添花，更能让魔王深信自己曾对祝明玺情根深种——竟连真实姓名都得以告知了。
要知道，魔王的真实姓名连魔镜都不知道。
祝明玺刚准备如实回答，魔王就轻轻拉着他的手，笑盈盈地用鼻尖抵上了他的：“你是不是终于对我感兴趣了？”
祝明玺：“啊？”
两人的距离离得很近，魔王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的时候，就像是有温柔的风吹拂到了祝明玺的脸上。
魔王的声音也温柔至极，带着盈盈笑意：“从来没人好奇过魔王的名字，魔王只是魔王而已……你不一样，你想知道我的名字。我一直在等你向我询问我的姓名，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
祝明玺：“啊……”
祝明玺的良心竟被轻轻刺痛了一下。
他还真的，真的，没好奇过魔王的名字。
这次也是觉得有用处才问的。
可是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这么说了。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遮去眼底的心虚。
“所以您叫什么名字啊？”祝明玺再次问道。
不过他这次的语气却郑重了很多，还真心带上了点儿好奇和期待来。
从来没有人问过的魔王的名字。
等着被他人询问的魔王的名字。
……到底是什么样的名字呢？
“洛希尔。”
魔王笑着吻上祝明玺的额头。
“我的名字叫洛希尔。”
祝明玺没忍住：“啊？”
“怎么了？”
祝明玺不好意思地说：“感觉有点像女孩子的名字。”
魔王笑了：“嗯，我刚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以为我是女孩儿。”
祝明玺再次惊呆了。
女孩儿？
他看着魔王锋利的脸庞，深邃的眼窝，高大的身材，健硕的骨骼，攻击性十足的魔角，即便留着一头乌黑长发也显得深沉可怕……这样的容貌即便刚出生也不可能像女孩儿吧？
魔王轻而易举就看出了祝明玺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却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说：“剩下的以后再告诉你……提前知道太多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祝明玺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熟练地，磕磕绊绊地喊出了魔王的名字——
“洛希尔。”
魔王愣了一下，他眼眶忽然变得有点红，眼睛里雾气弥漫，像是盛了一池春水。
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想要亲吻祝明玺的嘴唇。
可祝明玺却瑟缩着往后退了一下。
魔王动作停滞在半空中，然后他垂下眼，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祝明玺的下巴，缓缓吻上了他的喉结。
.
魔王昨晚上对祝明玺说，会在今天早上给他魔法入门的书籍。
祝明玺以为魔王会敲响他的房门扔给他一本书。
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魔王竟会打开他的房门，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带着他一起去打劫书店。
祝明玺：“……”
祝明玺看着被魔王砍出了一个大洞的魔法书店的大门，看着书店里面琳琅满目的书，看着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板，感觉有点头疼。
魔王扬起下巴祝明玺：“你不是想要书吗？去拿吧。”
祝明玺：“……”
祝明玺只好强作镇定地去拿书。
其实事情也没那么糟糕，魔王大抵也是要脸的，觉得抢劫书店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进书店之前顺手收了弯刀，并戴上了斗篷的兜帽。
没了弯刀和魔角的魔王看起来也只像个凶神恶煞的抢劫犯，至少书店老板没有连滚带爬地大喊“魔王大人”。
祝明玺很快就选好了入门书籍和初级魔法书，并悄悄在书架缝隙放了一枚圣级魔晶石。
“选好了。”祝明玺抱着书对魔王说。
魔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三天之内能学会开启保护阵吗？”
祝明玺冷漠点头：“可以。”
魔王还没说什么，一个高昂的声音就从祝明玺旁边响起。
“哈！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天才！三天就能学会初级二阶魔法？！还是自学？！你要是能学会我叫你爹！”
祝明玺偏头一看，是个十四五岁，带着副碎了的眼镜的小胖墩儿。
祝明玺：“……”
爹，我叫您爹！您去买副眼镜片儿，睁开眼看看退避三舍的众人，破了个洞的大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板和你面前这位凶神恶煞的魔王再开口说话吧！
魔王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向小胖墩：“你觉得他三天内学不会？”
小胖墩：“……哇，您好高啊，是巨人混血吧……他当然学不会，除非他是天才，而且在最高等的圣光学院精英班学习，否则他怎么可能三天就学会初级二阶魔法啊！”
魔王：“精英班？”
小胖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带有身份信息的魔法卡片，嘚瑟地说：“嘿嘿，就像我一样，我父亲可是花了整整三枚高级魔晶石才让我插进这个班的，今天就是我去上学的第一天……”
三分钟后。
小胖墩瑟瑟发抖地蹲在店主人旁边。
而祝明玺，已经变成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胖墩。
魔王把身份卡片塞给祝明玺：“去上学吧，三天之内学会那个魔法，要是因为学不会魔法再让我受伤……呵，等若阿魔法解除后，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不带金光罩。”
祝明玺：“……”
魔王：“听懂了没？”
祝明玺：“哦。”
.
祝明玺被魔王送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看着正站在讲台上讲课的魔法老师，祝明玺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迟到要不要喊报告，只好弯着腰从后门走了进去，坐在了最后一排。
不过幸运的是，老师正在激情讲课，看见祝明玺迟到，也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管他。
这节课是历史课，讲的是历史上的各种圣级魔法师，以及他们的成名魔法，祝明玺一个都不认识，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讲台上的老师咳了两声，原本严肃的语气也温柔了几分：“现在大家把书翻到五十六页，我们来讲一下今天的最后一名魔法师。”
空气中传来书本哗哗翻页的声音。
祝明玺没有教科书，只好仰着脖子看别人的。
紧接着，无数压抑的尖叫声和窃窃私语声响起，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瞬间嘈杂了起来。
祝明玺只听见几个女生在喊“好帅”“可惜了”“王子殿下”……
老师却没有因为忽然吵闹的课堂气氛而生气，似乎早已习惯了似的。
她推了推眼镜，教棍在课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开口。
“好了，不要再看插图了，收心收心……我们今天要讲的最后一名魔法师就是曙光大陆的最后一名少年天才——洛希尔殿下！”
祝明玺神色骤然一变。
他身子挪动了一下，立刻凑过去看同桌的教科书。
只见这本教科书的第五十六页，用四分之一的版面插入了一张魔法重现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有着金黄灿烂如阳光般的柔软短发，清明澄澈如蓝冰宝石般的眼睛，他的皮肤很白，却白里透红，看起来健康又充满活力，他有一对精灵长耳，他站在花丛里却比任何花束都耀眼。
祝明玺本以为他曾见过的那位公主殿下就代表了世间最美丽的容貌。
可那位公主殿下的美丽却不如少年的十分之一。
教科书上的少年有着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和全世界最完美的脸庞，好像只要他一招手，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之物都会朝他奔涌而来。
少年的照片下面写着三个字。
——洛希尔。

第21章
“……洛希尔十三岁时就可以随意施展圣级魔法, 是曙光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级魔法。传闻，所有魔法阵他只要见过一次就能立刻画成……”
魔法老师在讲台上激情讲解，祝明玺在讲台下恍恍惚惚。
洛希尔长得很美, 美得能突破人类审美的极限。
祝明玺从未见过如此能够蛊惑人心的美貌。
可是……可是……
可是祝明玺记忆力很好，图像记忆能力更是好得离谱, 只要给他一支笔, 他就能清晰画出魔王的模样。
他能完全复刻出魔王的眼，魔王的鼻，魔王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能在脑海里将魔王的脸庞和洛希尔的脸庞进行最细致入微的对比。
……他发现, 除了一模一样的姓名外, 魔王和洛希尔其实还有一模一样的容貌, 只有瞳色和发色的不同，只有青涩与成熟的差距。
“你自己没书吗？”一个小小的，略微不满的声音打断了祝明玺的神思不属。
祝明玺抬头一看，顿时惊了。
同桌竟然是个熟人——曾经被魔王抓入城堡的，三位小矮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一位。
祝明玺心脏瞬间提了起来，但表面仍不动声色道：“没有。”
小矮人撇了撇嘴, 倒是没有抽回自己的书, 而是和祝明玺一起看了起来。
“……怎么有人长成这样啊？太不公平了。”矮人的手指在照片上戳了戳，叹息道 。
祝明玺心中却惊疑不定：这个小矮人分明是当时被抓到城堡里的一位，他也绝对见过魔王的模样, 他为什么就没发现洛希尔和魔王相似到离谱的长相呢……
可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在所有人惋惜和不舍的眼神中, 讲完了洛希尔短暂璀璨如流星般的一生。
“……曙光大陆最有前途的光明系魔法天才洛希尔，在两百年前回归了众神的怀抱, 享年17岁。”教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 “传闻，他是被魔王所杀。”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来。
教室里响起激烈和愤慨的讨论声。
“魔王！又是魔王！”
“可怜的王子殿下……”
“那是被众神赐福过的容貌啊……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了。”
“可恶的魔王……我更想加入圣廷了，我要杀死魔王，我要成为勇士！”
“老师！教科书上为什么没有魔王的画像？我想把他的画像撕下来烧给洛希尔！”一位同学忽然举起手大喊道。
祝明玺心脏一提。
老师：“没有出版社敢在书上印下魔王的画像。”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老师又说：“不过我可以用魔法让你们见到他的模样，这样你们如果不幸遇见了他，也能绕道而行。”
祝明玺心脏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简直是屏着呼吸，手指紧紧拽着桌沿，亲眼看着老师用魔棒在空中施展了一个魔法。
紧接着，她身后的黑板就显现出了魔王的画像。
是四分之一的侧脸，有些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是魔王。
祝明玺紧紧捏着心脏看向众人。
终于，有人开口了。
“……他长得好可怕，我不敢看了。”
“魔王好丑，像鬼一样。”
“他的脸白得像吸血鬼，眼睛黑得像亡灵，我这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恐怖又丑陋的人……”
祝明玺：“……”
祝明玺看向身边的小矮人，小矮人却把头埋在桌子里不敢看。
祝明玺再看向班里的众人，却发现经过短暂的议论后，大部分人都垂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课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不过下课铃声很快响起，老师收起“重现魔法”，说了几句结束语，结束了这堂课。
祝明玺坐在原位怀疑人生。
难道是他的眼神有问题？不应该啊？！
除了他以外，真的没有一个人发觉魔王和洛希尔长得一模一样吗？
而且……虽然魔王阴森的气质，惨白的脸庞和黑幽幽的眼睛确实有点可怕，但也不至于丑得像鬼吧。
祝明玺难以理解地皱起了眉头。
完全忘了他自己也有过很多次，真心实意地认为魔王长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是级别特别高的那种。
.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魔王皱眉看向祝明玺。
“没有。”祝明玺低下头继续吃饭。
魔王瞥了他一眼：“学会自主开启保护魔法阵了？”
祝明玺回答：“今天上了三节课，全都是理论课，明天才会开始上实践课。”
魔王忽然想到了什么：“上实践课是不是需要魔棒？”
祝明玺生怕魔王又要带着他去抢劫，抢先开口道：“我拜托了同学帮我购买。”
魔王：“你有钱？”
“有。”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两颗圣级魔晶石和两枚高等魔晶钱币放到桌面上。
“您曾经给我的。”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魔王脸又绿了。
无他，主要是因为那两枚圣级魔晶石全都是粉唧唧的心形。
简直……简直不堪入目。
魔王拿起来一看，发现这圣级魔晶石何止是形状特殊，连里面填充的魔力都是他自己的气息！
魔王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飞快将那两枚魔晶石扔给了祝明玺，并迅速转移了话题：“那魔力觉醒药剂呢？普通纯净人开始学习魔法需要魔力觉醒药剂，你也拜托别人购买了？”
祝明玺动作却是一顿。
他当然不知道普通纯净人学习魔法需要魔力觉醒药剂，自然也没拜托别人购买。
魔王嗤笑了一声：“跟我来。”
.
魔王带着祝明玺来到了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昨日还血流成河的魔法实验室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尸体，鲜血，蓝冰颗粒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而且那盆淡紫色的蚩游花也好端端地在桌面上放着，花骨朵越来越大了。
祝明玺垂下眼。
“认识那盆花儿吗？”魔王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祝明玺的眼睛问。
祝明玺心中一紧，脑海百转千回，似真似假地开了口。
“认识，”他语气冷淡，“我一个一无是处的纯净人奴仆，被您买来就是为了种花。”
“所以这盆花是你种出来的？”
“不，”祝明玺说，“我种了三个月，它还是个种子，连芽都发不出来。”
魔王：“那它现在怎么开花儿了？”
祝明玺：“我怎么知道，许是您用了魔法药水吧。”
魔王：“蚩游花种不能使用任何魔法药水。”
祝明玺看着他的眼，语气平静地说：“大人，您在和我这么一个连觉醒药剂都没喝过的普通纯净人探讨魔法药水的问题吗？”
魔王：“……”
魔王紧紧握了一下手中弯刀的刀柄，又冷笑着一点点松开了。
瞧见魔王继续往前走，不再询问那盆花的问题，祝明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要是魔王知道他能“种出来”蚩游花，觉得他还有用，不想放他走了怎么办。
.
“这是最高级的魔法觉醒药剂，喝了吧。”魔王从魔法材料箱里拿出一瓶药剂递给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片刻，余光扫过手心的若阿魔法，才闭上眼一仰头将魔法觉醒药剂喝下去了。
魔法觉醒药剂甜甜的，祝明玺砸吧砸吧嘴，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魔王却沉默半晌，看向祝明玺的目光变得更加嫌弃了。
“你资质怎么这么差？”魔王说。
祝明玺又从魔王的眼里看见了那句“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祝明玺：“……”
魔王只好又给祝明玺拿了一管药剂。
直到祝明玺喝完三管药剂依旧毫无所觉后，魔王的表情才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他站起身子，绕着祝明玺走了一个圈子。
然后他冰凉的掌心贴上了祝明玺的额头。
他垂下眼，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干脆一把拉过祝明玺，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祝明玺的额头。
一时之间，祝明玺感觉额头传上了一股令人颤栗的电流，他忍不住睁开眼来——却看见了魔王直视着自己的眼。
魔王的眼睛是漆黑的，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可是当两人的距离离得如此近的时候，祝明玺却又分明看见漆黑瞳孔之下还隐隐藏着一抹蓝。
像是深渊底部被埋葬的冰山。
祝明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魔王一把推开祝明玺，脸色难看至极。
紧接着，他伸出手，连片刻的询问都没有就撕开了祝明玺的衣领。
瞬间，祝明玺的锁骨，肩头，胸前……星星点点如红梅落雪般的印记全部出现在两人眼前。
魔王：“……”
祝明玺：“……”
祝明玺头皮都发麻了，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弄上的？他怎么不知道？！
等等，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他问完镜中魔王的名字后，就有点困了，然后他直接在镜中世界睡着了。
半夜，他身子变透明后，魔王还把他叫醒，让他回去睡。
祝明玺回到现实世界后还是困得不行，眼都没睁开，就继续躺在床上睡了。
早上起来后，他睡得神清气爽，可得意了，觉得自己真是赚翻了，一晚上睡了两晚的觉。
结果……
结果魔王趁他睡着后在他身上做这种事？！
“这是你，这是你失忆前一晚上弄的。”祝明玺硬着头皮说。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的牙印我还认不出来吗？”魔王咬着牙恨恨地说。
随即，他伸出手在祝明玺身上用力一抚，祝明玺的皮肤立刻恢复如初，瞧不出半分印记了。
可魔王的手却没有从祝明玺身上移开，而是移到了他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金色的，复杂的魔法阵。
魔王脸色难看地指着那个魔法阵问道：“这个魔法阵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吗？”
祝明玺刚准备点头，却又停顿片刻，转而摇了摇头。
魔王磨了磨牙道：“这个魔法阵看似是一个，其实是一套，里面一共有四个契约魔法。”
祝明玺愣住了。
不是“五天之约”吗？怎么这么复杂啊？
魔王闭上眼又睁开，他声音变得平静，可眼里却隐隐约约跳跃着火花。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自行学习魔法，因为你的魔法觉醒药剂里必须要加入我的鲜血。”
“第二，魔法阵需要每五天重绘一次，如果错过时间，我们都会死。”
“第三，你我不能和彼此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如果发生了关系，你和我都会死，而那第三个人会每天掉四十九块儿皮肉，受千刀万剐之苦，永生不死。”
“第四，我们共同死亡的那一刻会共享彼此的疼痛，经历一模一样的痛苦，并在同一刻停止呼吸。”
祝明玺：“……”
祝明玺沉默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沉默已经震耳欲聋了。
魔王咬着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忘了怎么解。”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祝明玺。
两个人同样漆黑的眼睛里在此刻闪耀出了同样的情绪。
——你（我）怎么是个疯子啊？！

第22章
祝明玺内心比崩溃更崩溃。
令他崩溃的除了契约本身, 还有这个契约被魔王发现了的事实。
“您忘了怎么解除，那您知道怎么重绘吗？”祝明玺颤声问道。
“我看不出重绘魔法阵所需的魔法药水。”魔王脸色黑如锅底。
祝明玺心脏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魔法阵需要五天重绘一次，他当然可以找镜中的魔王大人帮他重绘魔法阵。
可他到时候怎么向外面的这个魔王解释啊？！
当魔王发现另一个魔王的存在, 就会发现两人所谓的“情人”关系都是谎言，到时候……他横竖都得死啊！
“最后一次重绘魔法阵是什么时候？”魔王问。
祝明玺回答：“昨天。”
魔王闭上眼又睁开：“那就是还有四天, 四天……关于重绘魔法阵所需要的魔法药水, 你知道多少？”
祝明玺：“我一无所知。”
魔王皱眉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道：“但我知道，如果您想要魔法药水，就不能寄希望于在城堡内部寻找现成的或者剩余的, 而是要自己分析成分。”
魔王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个魔法药水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你所拥有的东西啊。
祝明玺垂眸道：“因为两次画魔法阵都是在野外。”
“野外？”魔王不解。
祝明玺：“露天席地, 我被您摆弄得晕晕乎乎, 不但连您从哪儿拿出的魔法药水都没看清，甚至没看清周身环境……”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魔王飞快打断祝明玺。
他眉头紧皱，黑沉沉的面容下隐隐透露出火山即将喷发的烦躁。
祝明玺垂下眼：“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魔王瞥了他一眼, 语气不善道：“不喝觉醒药剂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您要用鲜血帮我觉醒？”
“不然呢？”魔王冷声道, “这魔法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在这期间你要连自保都不会，被人拖走强行发展了性关系, 我还要跟你一起去死。”
祝明玺：“……”
魔王伸手拿出一瓶高等觉醒药剂，划破自己的手, 将鲜血滴进去，扔给祝明玺。
随即,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语气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你和别人发生了关系, 我也要跟着去死？”
祝明玺：“……”
祝明玺喝完了魔法药剂，把空药剂瓶放到一旁，面无表情地与魔王对视。
“我也很想知道呢，大人。您要是想明白了这之间的逻辑，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
祝明玺刚喝下魔法药剂没一会儿，就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流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盈了许多，他好像能看见空气中有无数五光十色的微小颗粒。
他闭上眼张开手的那一刻，几乎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远离了地面。
他感觉自己的口袋变得很沉，他拿出口袋里的粉色心形圣级魔晶石，第一次在这石头上看到了一股磅礴美丽的力量。
……原来这就是魔法。
“过来，给你测一下魔法天赋。”魔王说。
祝明玺朝着魔王走过去，看见魔王在宝箱里翻找片刻，找到了一大瓶银白色的粉末，然后随意倒到了身旁的写字台上。
“把手放上去。”魔王说。
祝明玺把手放在粉末上，银白色的粉末瞬间散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魔王用略有些意外地目光看了祝明玺两秒。
随即，他手上的弯刀随意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很简单的魔法阵。
无需他多言，祝明玺就用手指蘸着银白色的粉末，在写字台上画了个一模一样的。
魔王用弯刀在地面上画出了第二个。
祝明玺跟着画了。
魔王画出了第三个。
祝明玺再次跟着画了。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六个祝明玺没画出来。
因为他画到一半，魔王就扭头往外走。
祝明玺本来还自我感觉不错，见魔王这态度，当即就慌了：“很糟糕吗？每个都错了吗？我没有魔法天赋吗？”
“呵。”
魔王冷笑了一声，说：“也就一般。”
祝明玺：“？？？”
也就一般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有没有魔法天赋？！
.
不过祝明玺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魔王刚走，魔镜就迫不及待从口袋里跳了出来。
【您是天才！】
魔镜浮现出的字体又大又闪亮。
【那些魔法阵您只要看一眼就能立刻画出来，您是史无前例的魔法天才！】
祝明玺被夸得有点开心，但还是说：“史无前例有点夸张了吧，我今天在课堂上还听见老师说，有个叫洛希尔的魔法师也能画出只见过一眼的魔法阵。”
以防魔王听到，“洛希尔”这个名字祝明玺说得很小声。
魔镜：【洛希尔的天才事迹全是传闻，而传闻多有水分，您却是我亲眼所见到的魔法天才】
魔镜身上的光又闪了闪，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可是它镜面上的光芒刚闪了一下就飞快暗淡下去，然后迅速钻回了祝明玺的口袋里。
几乎就在同时，魔法实验室的门再度被打开，魔王从门外走了进来。
祝明玺心脏一紧，转身看向他。
“有什么事吗？”祝明玺问。
“我需要再看一眼你身上的魔法阵。”魔王说。
他走过来，重新拉开祝明玺的衣领，皱着眉认真看了数秒，然后又伸手摸上去。
“金色药水，兑了银粉，应该有月辉花……”
魔王冰凉的指腹在魔法阵上用力摩挲了一下，然后低头嗅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皱了皱眉，单手握住祝明玺的肩膀，把脸凑上去，灼热的鼻息和冰凉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擦过祝明玺胸口的皮肤。
祝明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果然有月辉花的气息，应该还有苋翎灰……”魔王直起身来，然后顿住。
他看着祝明玺皮肤上的鸡皮疙瘩，竖起来的汗毛以及在魔王靠近时不由自主后缩的腹部，紧紧皱起了眉：“不是什么都做过了吗？怎么还这么敏感？”
祝明玺：“……”
祝明玺拢好破破烂烂的上衣，问道：“您有把握能在四天内配出重绘魔法阵所需的魔法药水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怀揣着一丝希望的。
毕竟这两个魔王都是一个人。
镜子里的魔王能弄出来的东西，镜子外的这个没道理弄不出来。
如果……如果魔王真的能配出魔法药水，甚至能解除魔法阵……那他是不是连镜子里的魔王也能一并摆脱了？
魔王却没回答祝明玺这个问题。
他眯起了眼，看向窗外广袤无边的天地，神色变得危险至极。
“没关系，”他慢慢地说，“到时候我不会只让你一个人为我陪葬的，你还不够格。”
祝明玺：“……”

第23章
“去镜中世界。”
祝明玺刚一回房, 就转身对镜子说道。
祝明玺这次出现在镜中世界的地点是城堡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这里的装潢和现实世界中没什么不同，只是桌上多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魔法药水。
“阿玺！”一看见祝明玺，魔王立刻放下手中的魔法药水, 瞬移到祝明玺面前。
可一靠近祝明玺，他脸上的笑容就散下些许, 他轻声问：“阿玺, 是又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没有遇到困难就不能找你了吗？”祝明玺问。
魔王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回望他。
他的目光宽容而又温和，似乎很明白祝明玺并不愿意主动来见他。
任何一个有心利用他的人似乎都能在这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可祝明玺没有。
他垂下眼眸, 低声说：“可是洛希尔, 我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是因为你。”
他又抬起头来直视着魔王的眼睛：“不管是镜子外的你, 还是镜子里的你。”
魔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
祝明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您知道外面的情况吗？”
“你昨日来并没有同我讲过……那个魔王没有在水晶棺里沉眠吗？”魔王问。
“没有，”祝明玺摇头，“水晶棺炸了，镜子不能传送魔力过高的超负荷物件。”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魔王：“所以, 魔王大人, 您藏起的那一枚镜子碎片，并不能将您带到我的世界。”
魔王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魔王问。
祝明玺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
魔王：“……”
“在我表明自己并不愿意让您出去后，您十分深情地答应了我。可随即, 我的镜子就在您的金库里碎了，并丢失了一枚碎片。”祝明玺说,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当时就有所怀疑, 只是现在才确定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道：“也是，当初费尽心机也要把我囚禁在雪山之巅的人, 怎么会因为我的一时示弱就甘愿放手？”
魔王脸色几经变化。
然后他突然笑了。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祝明玺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
“阿玺，”他低笑着叹气，“想得到你的信任真的好难。”
祝明玺却盯着他的眼：“您好像没有被水晶棺爆炸的消息影响，还是说您认为您的魔力价值不高，不会落得和水晶棺一样的结局？”
“阿玺，”魔王的指尖依旧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祝明玺的眉眼，“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容易死。”
祝明玺：“……”
祝明玺深深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秒，温柔缱绻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一把就将魔王推开了：“您在干什么？！”
魔王眨眼：“啊，你不是告诉我，接吻的时候要闭眼睛吗？我以为你是在向我索吻。”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您彻底不装了是吗？”
魔王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唇，似乎在回味，又似乎犹不满足。
他轻声叹气：“阿玺，之前我怕吓到你，又怕你讨厌我，连牵你的手都要小心翼翼，没想到这些克制和隐忍在你看来都只是伪装……既然如此，那我不如随心所欲，也省得让你骂我虚伪。”
祝明玺：“……”
您还委屈上了是吗？
有那么一瞬间，祝明玺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挑明了这一切！还不如让魔王继续装下去呢！
祝明玺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别的，而是直奔主题。
“水晶棺碎了，想杀魔王的人已经抵达门口，情急之下，我只好给魔王喂了沉睡药剂的解药以及在水晶棺里找到的半管紫金色药剂……”
魔王神色微怔：“紫金色……药剂？西丽莎魔法药剂？”
西丽莎魔法药剂？
祝明玺暗暗记下这个名字，然后道：“应该是的，喝下这两样东西后，魔王醒了，但也失忆了，我也因此保下一条性命。”
魔王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抵上祝明玺的额头，眯起眼：“阿玺，你不仅是保下了一条性命吧，你喝下了他用血做的魔法觉醒药水，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祝明玺：“……”
真是什么也没瞒住。
祝明玺面无表情：“是，得益于您的若阿魔法和牙印，他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为我曾经是他的情人，当然，他现在只想跟我分道扬镳。”
“情人？”魔王表情有些复杂，有古怪，有了然，也有羡意，“然后呢？”
“然后？”祝明玺冷笑，“大人，您既然能看出我喝了带有魔王血液的魔法觉醒药水，就没想到这是为什么吗？”
魔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祝明玺的胸口：“……他发现了我们之间的魔法契约阵？”
“是的，他发现了那个伪装成单个魔法阵的一整套魔法契约。”祝明玺加重语气，又停顿片刻，“大人，您为什么不让我自行学习魔法呢。”
魔王道：“阿玺，我说过，你是真正的魔法天才，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开启他魔法之路的药剂十分重要。我不想让你随便喝下什么乱七八糟的劣质觉醒药水，所以才设下了这个契约，想要亲手教习你魔法。”
祝明玺才不管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而是冷声道：“他还发现了我们的五日之约，他不会解。”
魔王颔首：“以他现在的能力，确实解不出来。”
然后他又说：“阿玺，我比他厉害。”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他看起来已经着手准备毁灭世界了。”
魔王怔愣片刻，然后说：“他虽然跟我比起来还差得远，但毁掉半个曙光大陆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祝明玺：“……”
祝明玺：“好了魔王大人，我知道您很厉害了，所以厉害的魔王大人，您赶紧想个办法吧！”
魔王沉思片刻，在魔法实验室的置物架里拿出了一小瓶金色药剂：“这是可以用于重绘的魔法药水，如果他四天后没有配出魔法药水，你就把这个给他。”
祝明玺问：“这一小瓶能用几次？”
“当然是一次，”魔王笑着说，“五天后再来找我吧，阿玺。”
祝明玺：“……”
祝明玺人都要麻了。
他咬牙切齿道：“您一回只给我一次的量，您让我怎么对他解释？”
魔王笑道：“阿玺这么聪明，一定能找到完美的理由吧。”
他停顿片刻，又说：“或者你也可以把我带出去，让我处理了他，这样就能一劳永逸了。”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说：“再或者，您也可以直接解除这个契约，这样我只需解释一次也能一劳永逸。”
魔王笑了：“阿玺，不要说这些不可能的话。”
祝明玺：“……”
“行了，”祝明玺伸出手，“请您把魔法药水给我吧。”
魔王却将手高高举了起来，他笑道：“阿玺，为了活下去，你可以伪装成外面那位魔王的情人，那为了从我手中取走魔法药水，你又能付出什么呢？”
祝明玺惊呆了：“……您之前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让我尽情地利用您吗？”
魔王毫不避讳道：“那是为了谋求你的真心。”
祝明玺：“……您现在不谋真心啦？”
“阿玺的真心太难得。”魔王叹息。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把祝明玺逼得后背抵上墙壁。
“但阿玺的身体却触手可及。”
魔王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抬起祝明玺的下颌，迫不及待地吻上他的唇。
祝明玺：“……”
您还是要真心吧，求你！
亲吻急切而又温柔，但在祝明玺默不作声地纵容下却逐渐失了力度，宽大的手掌紧紧搂着祝明玺的腰，亲吻却不甘心只停留在唇间。
魔王单手将祝明玺抱起，将他放坐在桌面上，亲吻却逐渐蔓延至脖颈。
祝明玺顺从地仰起头，他看向屋顶，眼里轻盈地晃动着烛光。
“洛希尔，”祝明玺忽然开了口，他声音轻飘飘的，“我好像变得软弱了，我一出事就想来找你。”
魔王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祝明玺，祝明玺用清亮亮的眼同他对视。
“好可怕啊，”祝明玺小声说，“在你之前，我从未如此倚仗过另一个人。”
他睫毛轻轻垂下了，脸庞素白，没什么表情，让人觉得空荡和迷茫。
“就像现在，虽然我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些情话都是哄骗我的，但我竟觉得你不会真正伤害我。”祝明玺说。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你在诓我。”魔王说。
“可能是吧，你怎么理解都行，”祝明玺轻声道，“但是你怎么知道我这些话里没一点真心呢？”
魔王：“……”
祝明玺闭上眼，说：“没关系，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的身体不会作出一丝一毫的反抗。”
三十秒后。
祝明玺：“洛希尔！你这个骗子，混帐……停下！滚开！洛希尔！”
魔王停下所有动作，低声笑着埋入祝明玺的颈窝：“不是说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吗？”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切齿：“……若阿魔法呢，刚刚怎么失效了？”
魔王：“吻你的时候就暂停了。”
祝明玺：“！！！”
怎么还能暂停啊？！！
祝明玺警惕且戒备地看着魔王，魔王却把他从桌子上抱了下来，帮他拢好衣襟，让他站在地面上。
“不是说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吗？”魔王笑道。
祝明玺不说话。
“所以你刚刚说的话全都是谎言吗？”
祝明玺还是不说话。
“……有没有一点真的啊？”魔王笑着问。
他嗓音温柔平稳，笑着问起话来，几乎让人听不出尾音里的轻颤。
“阿玺，不用一点点真心……有没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真心啊。”
他低头看着祝明玺，明明身材高大，可眼眸里却藏着一池身处低位的潭水。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陷入了一种难言的静寂。
可就在魔王眼底那潭水快要完全干涸的时候，祝明玺却轻轻垂下眼，凑过去，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来。
他的吻又快又轻，简直是落在了空气里。
像是一次急于结束谈话的敷衍了事。
也可以看作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和回应。
魔王固执地认为是后者，他眼眶微热地轻轻笑了起来，并如获至宝地微微颤抖着将祝明玺拥入怀中。

第24章
从镜中世界出来后, 祝明玺不仅拿到了金色的魔法药水，学会了不少魔法，甚至还得到了一根圣级魔棒。
魔棒由独角兽的角所制, 通身晶莹，在黑夜里甚至能散发出莹润的光, 他底端有一个凹槽, 凹槽里镶嵌着一颗魔力饱满的圣级魔晶石。
这是一根华美精致的魔棒，祝明玺拿在手里甚至还与它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
可祝明玺却觉得这魔棒有点拿不出手。
无他。
——谁家正经魔棒放置魔晶的凹槽是心形的啊！
璀璨透明的水晶魔棒上镶嵌着一颗粉红色的心形魔晶石……
从魔王手里接过魔棒的那一刻，祝明玺觉得自己不是魔法师, 而是巴啦啦小魔仙。
……
算了。
做人不能太挑剔。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 把魔棒和魔法药水放进口袋, 又从桌上拿了纸笔，然后去了魔王的地下金库。
魔王的地下金库依旧空得可怕，和镜中魔王金库的差距是天上和地下。
祝明玺走到金库唯一的财产面前。
他打开宝箱，看了一眼里面那三千多枚金币，然后将那瓶金色药剂塞到金币的最底端。
紧接着，他盘膝坐在地上, 拿出那根魔棒, 按照镜中魔王所教他的，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魔法阵。
圣级魔棒所画出来的魔法阵与用银粉画出来的魔法阵完全不同，除了光芒更盛之外, 这些魔法阵的上空还隐隐约约流动着难以察觉的气流，似乎连空间都扭曲了。
画完魔法阵后, 祝明玺拿出一张纸，用羽毛笔在上面画了一名巨人的模样, 然后又从宝箱里拿出五枚金币，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币。
紧接着, 他将巨人的画像，六枚钱币，一并放在魔法阵上。
只见一阵白光闪耀，六枚钱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在偿还之前售卖魔棒时所坑骗的那些钱。
可即便祝明玺记忆力惊人，也没办法记下所有一哄而上抢购魔棒者的脸庞，只能尽量挑印象深刻的还钱。
不过，最后卖的那一批价值一百金币的魔棒，祝明玺却将每一个买家的脸都认认真真记下来了。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祝明玺已经还到了最后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画画的时候，却故作不小心地将羽毛笔的笔尖扎进了指腹。
“啊……”
祝明玺瞬间表现得清醒了起来，他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眼神却愣愣地看向了无痕迹的白皙手指。
数秒后。
金库大门忽然被打开，一身黑袍的魔王冷脸走了过来，语气森寒：“大晚上不睡觉，你在干什么？”
祝明玺慌忙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魔王苍白沾血的指腹，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到你的。”
“不是故意的？你——”
魔王声音忽然顿住，紧接着，他一把推开祝明玺，目光落在祝明玺身后的魔法阵和那张就差几笔就能画完的精灵像上。
魔王脸色瞬间一变，他掐着祝明玺的脖子将他按在身后的墙面上，面容阴森可怖：“你在用召唤魔法干什么？找精灵来城堡里杀我？你觉得区区精灵能杀得了我？你竟敢背叛我？！”
“不是，”祝明玺呼吸困难，“不是……”
可当魔王逐渐收紧手下力度的时候，若阿魔法生效，祝明玺的窒息感乍然消失，魔王颈脖上突现几枚指印，他一下子就松开了祝明玺的脖颈。
祝明玺却将他身前的魔王用力推开，他脖子上虽然没有任何痕迹，但眼圈和鼻子都已经红了起来。
他哑声喊道：“那不是召唤魔法阵，你能不能看清楚？！”
魔王重新看向地面。
果然，那不是召唤魔法阵，那是……召唤魔法阵的翻转版。
祝明玺偏头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然后脸上重新变得面无表情了。
他抿着唇趴在地上，将那半幅画几笔画完，然后从宝箱里数出一百枚金币，和画像一并放在魔法阵上。
金币转瞬消失了。
祝明玺重新站起身子看向魔王，他脸颊很白，衬得眼尾通红，他声音有点哑，但眼睛却附上了一层冷意。
“我之前欠了别人的钱，今天接触到魔法后就想用魔法阵把这些钱还给他们，但这不是召唤魔法，我也没有背叛您。”
魔王安静了许久才开口，可声音依旧冰冷：“你今天才接触魔法，是怎么画出这个高级魔法阵的？”
祝明玺看向魔王的眼：“不是您教我的吗？您之前测试我的时候在魔法实验室画下了六个魔法阵，第五个就是召唤魔法阵……我试验了几次又把它翻转过来，才发现它还能有传递物件的功能，所以用它还钱。”
魔王眯起眼：“你自己想到的？”
当然不是，即便祝明玺是个看一遍就能画出来的魔法天才，初次接触魔法，他也不敢胡乱在魔法阵上进行改造。
这个魔法阵是镜子里的魔王教他的。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他通红的眼眶顿时更红了，可目光中的冷意还夹杂着恨：“是，您不信我吗？您觉得我不可能画出这种魔法阵吗？是！我一无是处！我平平无奇！我是个只配躺在床上任您——”
魔王一下子封住了祝明玺的嘴。
祝明玺上下唇黏在一起，连张都张不开，他恨恨地盯着魔王，眼圈却更红了。
魔王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数秒的寂静后，魔王的目光重新变得犀利起来：“你进我的金库，用我的金币，还你的债？”
祝明玺嘴巴瞬间被解封了，他立刻道：“这金币是我自己挣的，我用我自己的钱还债怎么了？！”
“你自己挣的？”
“是，”祝明玺咬牙，“为了解除奴隶契约，我挣了三千枚金币，可是……”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魔王再次打断祝明玺。
魔王知道祝明玺的奴隶契约已经被强制损毁了，但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曾经是怎么强取豪夺的。
魔王再次看向地上的魔法阵，然后说：“这个阵法你是用什么画出来的？你又没有魔棒。”
祝明玺说：“我看书上说，圣级魔晶石也可以画魔法阵，只是用起来损耗很大……我本来准备用圣级魔晶石画，可是一打开宝箱，就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魔王转头一看，就看见了那个镶嵌着粉色桃心的巴啦啦魔仙棒。
魔王：“……”
祝明玺：“虽然我觉得这应该是曾经的您留给我的，但您要是想要，我也可以还给您。”
魔王：“……我不要，拿走！”
祝明玺：“您确定您不要吗？您的金库一点儿财产都没有，这可能是最值钱的东西了，就连您的宝箱里，也没剩几枚金币……”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宝箱，突然，他眉头皱了起来。
魔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也瞬间定住了。
紧接着，他快步走向宝箱，一把拨开那零星几枚金币，然后在里面发现了那瓶小小的，金黄色的，几枚金币就能将它完全遮掩住的魔法药水。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这个瓶子有点像……”
祝明玺喃喃道，目光缓缓从魔法药水移到自己的胸口。
魔王也看过来。
随即，他抓紧手中的魔法药水，低头轻嗅。
“月辉花，苋翎灰……没错，就是你身上那个魔法阵的药水。”
祝明玺眼睛一亮：“那我们四天后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魔王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手里的药水，眼里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四天……足够我研制出它的成分并配出更多药水了。”
“那有没有可能彻底解除魔法阵啊？”祝明玺忍不住上前一步，手臂不小心贴上魔王的衣袍。
魔王嫌弃地推开他，再次看向药水时，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
“也不是没有可能。”
.
三天后。
魔王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走了出来。
祝明玺放下手中的书，紧张地看向他。
他脸庞素白，面颊泛红，眼睛漆黑而明亮，眼底的期待都快满溢而出了。
魔王沉默着移开视线。
“……还差一种材料没分析出来，药水用完了。”他语气沉闷地说。
祝明玺：“……”
祝明玺眼睛里浅淡期待的笑意一下子就掉到地上了。
“……那您现在出来……是吩咐我去买棺材吗？”
魔王皱了皱眉。
他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映得火红，也将魔王苍白的脸庞印上了几分烦躁的红。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彻底解除魔法阵。”他说。
“真的？”祝明玺瞬间又期待起来，心脏提到喉咙眼儿，即便尽力克制，也难掩嗓音中的惊喜和迫不及待，“是什么办法？真的可以解除魔法契约吗？”
“嗯，可以。”
魔王转过身看着祝明玺的脸。
他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说。
“只要恢复记忆就行了，我已经找到了恢复记忆的办法。”
祝明玺：“……”
祝明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苍白的脸色和仓皇的神色根本难以遮掩，即便尽力掩饰，也掩盖不了瞳孔的恐惧和轻颤。
魔王略有些烦躁地伸手遮住祝明玺惊慌失措的眼睛。
“不光是你，我也不想恢复记忆，变成原来那个蠢货，可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恢复记忆需要我们两个人都在场，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出发？我……我回房间准备一下……”
“没时间了，现在就得走。”
魔王话音刚落，就一把搂住祝明玺的腰，弯刀的刀尖在地面轻点。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第25章
这次传送的距离似乎极远, 连时差都有了。
魔法森林里还是黄昏，可这里已经是深夜，祝明玺刚从传送阵出来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
头昏脑涨, 手脚发软，难以抑制的恶心和反胃感涌上喉头。
他踉跄着甩开魔王扶着身旁的树干吐了起来。
魔王瞥了他一眼：“魔法天赋高有什么用？身体素质这么差, 连这种程度的传送——”
他声音戛然而止,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紧接着，他转过身子, 扶着另一棵树吐了起来。
与此同时, 祝明玺的所有不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王许久未进食, 虽然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恶心感和不适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结束干呕后，他用力捶了一下树干，咬牙道：“若阿魔法——”
.
祝明玺之前拿着书在魔法实验室门口等了魔王许久，身上的装备还算齐全。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水壶，漱了漱嘴, 喝了两口水, 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他放下水壶，抬头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处看起来人烟极少的荒地，连树木也只有零星几棵, 月辉照耀的尽头，孤单单地伫立着一个模样古旧的小木屋, 木屋上挂了一盏暖黄色的灯，似乎在欢迎来客。
可一想到里边会有帮助魔王恢复记忆的秘法, 祝明玺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魔王走过来按上祝明玺的肩，然后伸出手拿过祝明玺手中的水壶。
拔开瓶塞的那一刻, 魔王动作犹豫了一下，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拿着祝明玺的水壶一饮而尽。
“走。”魔王把空水壶扔给祝明玺，道。
祝明玺却站在原地不动，小声说：“……我……我有点紧张，我想去方便。”
只要三分钟，只要他能离开三分钟就行了。
魔王重新皱起眉，然后领着祝明玺走向最茂盛的一棵大树。
魔王转过身子提起弯刀背对着祝明玺，不耐烦道：“快点。 ”
祝明玺：“……”
祝明玺：“……您能离开一下吗？”
“不行。”魔王说，“这里很危险。”
祝明玺：“这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是亡灵族，你看不见他们，金光罩也对他们没用。”
祝明玺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在月辉的照耀下，小屋附近的空旷草坪上，出现了一道道白色的影子。
魔王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今天要去亡灵屋办事，不方便处理它们。”
祝明玺：“……”
数秒后，祝明玺又磨磨唧唧地走了过来：“……走吧，我又不想方便了。”
魔王瞥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而是领着他直接去了亡灵屋。
推开屋门的那一刻，一块儿头盖骨和四十九块指骨做成的风铃的铃声从头顶响起，那声音空灵悠远，落入耳畔的那一刻，一阵清凉感也扑面而来。
祝明玺手心重新冒出冷汗。
他深深闭上眼。
没关系的。
他想。
就算魔王恢复了记忆，也还有若阿魔法。
只要有若阿魔法，魔王就不会立刻杀了他。
而只要他有时间，就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
在内心建设了许久，祝明玺才睁开眼，可当他看见眼前的景象时，脊背却立刻吓出了冷汗。
只见那些在外面只能看见白影子的亡灵，在这个酒馆装扮的小木屋里，却全都现出了原貌。
每一个亡灵身上都穿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下，是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骷髅头，骷髅头眼部的位置是空的，但又不是完全的空旷，而是一片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渊海，又像是能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洞。
祝明玺终于明白，魔法课堂那些同学描述魔王容貌丑陋时，会用“眼睛黑得像亡灵”来形容了。
而这一双双深不见底的眼洞，都齐齐看向刚进门的祝明玺和魔王。
一模一样的黑袍，一模一样的白骨，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眼洞，整个场面诡异至极，祝明玺四肢也瞬间僵硬。
“怎么不走？”魔王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握住祝明玺的手腕，拉着他走向酒馆的“吧台”。
酒馆吧台里也站着一个亡灵，他的骨头比众人更白，眼洞比众人更黑，他身子微微有些佝偻，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可他的骨架上却覆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像是即将生长出来的皮肉。
“魔王大人，”老亡灵恭敬地递给魔王一杯半透明的黑色饮品，“您许久没来过我们亡灵屋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魔王手中的刀尖抵在地面上，抬起眼皮看向老亡灵：“我的要求你们都会照做？”
“当然。魔王大人，众人皆以为您是我们黑暗系魔族的首领，您是我们的统治者，您是我们的王，只要您愿意将传闻变成现实，只要您愿意将我们纳入您的麾下，只要您愿意带领我们将圣廷撕得粉碎，我们就愿意成为您的爪牙和奴仆，我们就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魔王眯起眼：“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为什么？您是魔王，您为什么不愿意驱使我们？您觉得我们亡灵族不够强大，不够资格成为您的属下吗？”
魔王：“因为你们太丑了。”
老亡灵：“……”
祝明玺：“……”
令祝明玺意外的是，魔王这么说话，老亡灵竟也没生气，而是忍气吞声道：“那魅魔族呢？魔王大人，他们那么美，连精灵族都可以蛊惑，您为什么也不愿意收下他们？”
“哦，”魔王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太淫乱了。”
祝明玺：“……”
老亡灵：“……那血族呢？他们不丑也不淫乱，绑定血契后就会始终如一，您为什么也拒绝了他们的效力？”
魔王：“脏，连乞丐的脖子都能下得去嘴咬。”
祝明玺：“……”
老亡灵缓缓垂下颈脖，巨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骷髅头。
他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
“魔王大人，那您请回吧，既然您不愿意接纳我们，那亡灵族也没有为外人效力的道理。”
酒馆里的上百名亡灵也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他们向两边散去，给魔王留下一条直通门外的路，像是在赶客。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用漆黑的眼洞紧紧盯着魔王，手里拿起了骷髅水晶球或者是骷髅手杖，身上的每一根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似乎是在紧张地防备着什么。
魔王苍白的手指却很随意地蘸了一下酒杯里的液体，然后在木质的桌上画了一个魔法阵。
看见魔法阵的那一刻，老亡灵的身子瞬间紧绷，然后又在下一秒放松了起来，他喉咙发出“嗬嗬”的笑声，声音却阴冷至极：
“魔王大人，您忘了吗？您再怎么强大也是黑暗系魔族的一员，即便画出了光明系魔法阵，也根本无法施展出能够彻底消灭我们的圣光魔法。您只能伤害我们，却不能抹杀我们，而亡灵族的脊椎却绝不会因区区疼痛而屈服。”
可魔王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在落完最后一笔之后，偏头看向身侧，语调懒散地喊道：“祝明玺。”
顿时，场上所有亡灵的眼神都死死盯在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低调得如奴仆般的年轻人身上。
祝明玺立刻就在这样的目光里汗流浃背了。
祝明玺：“……”
不是啊，大哥，你这么信我？！
可当他颤颤巍巍拿起魔棒的时候，却又突然顿住了。
如果……如果他说他不会画……那魔王是不是没办法威胁到亡灵？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恢复记忆了？
可他刚犹豫了两秒，魔王就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他一把将祝明玺拉到怀里，直接握着他的手拿着魔棒，在桌面上重绘了之前那个魔法阵。
老亡灵紧绷的身躯再次放松下来：“魔王大人，这世界上从来没有黑暗系魔族握着魔法师的手就能画出光明系魔法的道理，除非您这个小奴仆本来就会——”
他话音戛然而止，漆黑的眼洞也被刺目的光映得明亮，他半透明色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他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祝明玺却似乎听见了他惊恐的惨叫。
耀眼刺目的白光从祝明玺的魔棒下以波浪状荡开，瞬间波及到酒馆内每一名亡灵的身上。
所有的亡灵都痛苦不堪地跪在地上，身上的骨骸一根一根掉了下来，但所有人似乎都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没有皮肉的他们甚至无法表露出任何痛苦或者是求饶的情绪。
魔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老亡灵，似乎很不小心地踩掉了他的一只骷颅手，似笑非笑地问道：“亡灵族现在可以为外人效力了吗？”
老亡灵痛苦不堪地连连点头，几乎要把脑袋点掉了。
下一秒，裹挟着暗黑雾气的巨大弯刀砍向光明阵法的正中央，刺目耀眼的白光瞬间消失无影。
酒馆重归一片寂静。
魔王一把将祝明玺搂在怀里，动作亲密到能让所有人都误解两人的关系。
“行了，”魔王半个身子倚靠在祝明玺身上，懒洋洋地说，“去下面谈吧，我有事情拜托你做。”
祝明玺感受到魔王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有那么一瞬在发冷发颤，只不过很快就消失无影了。
老亡灵站起身来，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发出“咯咯”的撞击声，他拾起自己被魔王踩掉的左手安回手臂上，领着祝明玺和魔王一步一步走向酒馆的地下。
祝明玺下楼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桌板。
他静静垂下眼，将桌板上那个已经变得黯然无光的圣光魔法阵牢牢记在心底。

第26章
酒馆下面的楼梯长得看不见尽头, 祝明玺却希望它能长一点，更长一点。
可再长的楼梯也有走尽的时候。
只剩最后一层时，祝明玺脸色惨白地垂下眼, 一脚踩空——
可想象中的滚落并没有到来，身旁的魔王一把将祝明玺捞起, 几乎是单手将他抱在了臂弯里。
昏黄的壁灯下, 祝明玺用仓惶的眸子与他对视。
“你是故意的？”魔王眯起眼看他。
心思被戳破，祝明玺素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连瞳孔都在颤：“我……我……”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魔王的肩, 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晶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我害怕……我不想……我们回去吧, 大人，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城堡里找到另外的魔法药水。”
魔王把他从怀里放下来：“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只有恢复记忆才能彻底解除魔法阵。”
祝明玺几乎是绝望地问：“那您恢复记忆后还会信守曾经的承诺，放我离开吗？”
可魔王却并未点头。
他苍白冰凉的指尖轻轻揩去祝明玺脸颊上的泪水，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到残忍：“恢复记忆的我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祝明玺脸色惨白地笑道：“原来您自己也知道您恢复记忆后不会放我走。”
魔王移开视线。
祝明玺却紧紧抓住魔王的手, 声音一点点变得高昂激愤：“您恢复记忆后会重新变得不可理喻, 您不会放我走，不会解除魔法阵，甚至不会解除若阿魔法……您会将我重新圈进在那个城堡做成的囚笼里, 扮演我的主人，情人和狱卒！您会折掉我的羽翼, 加固我的契约，日日夜夜折磨——”
魔王一把捂住祝明玺的嘴。
“能不能别在外面说这种事！”他咬牙道。
祝明玺看了一眼提着油灯站在楼梯尽头, 几乎要把脑袋埋进地底的老亡灵，冷笑道：“您现在知道不能在人前说这种事了？您之前不是还在人前做——”
魔王再次用魔法封住了祝明玺的嘴。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魔王的脸上, 照亮了他眼底显而易见的烦躁。
祝明玺红着眼眶死死盯着他。
可数秒后，他又垂下了眼。
他上前一步，在魔王手心写下一行字：【我有一个办法。】
魔王抬头看了他一眼，解开他的嘴：“你有什么办法？”
祝明玺：“大人，您是至高无上的魔王大人，您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记忆？”
魔王眯起眼，缓缓问道：“为什么？”
“或许这是众神的旨意。”
魔王：“什么旨意？”
祝明玺道：“众神不忍见您困于情爱，癫狂疯魔，不忍见您同我纠缠不清，丧失自我，所以就暂时抹去了您的记忆，给予了您理智，让您可以拯救自己。”
“哦？怎么拯救？”
“您可以用有效的契约或血誓约束自己，让您即便恢复记忆后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比如说？”
“比如说……您可以立血誓，只要您恢复记忆，就要解除我身上的所有契约并放我离开，从此死生不与我相见。”
魔王缓缓眯起了眼。
祝明玺心脏提到喉咙眼。
魔王：“唔，好像有点意思。”
祝明玺心脏砰砰乱跳起来：“那您……”
“但誓言的内容可以改一下。”魔王说。
“改成什么？”祝明玺急忙问道。
魔王：“可以改成，只要我恢复记忆，就要解除所有契约，并亲手杀了你。”
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
“为……为什么？”他声若蚊蝇地问。
魔王：“当然是为了磨炼我的意志，并让我不再有任何二次发疯的机会。”
祝明玺：“……”
“要不现在就立誓吧，现在正是好时候——”
祝明玺神色仓惶地一把按住魔王的手。
魔王却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极冷，眼底也没一点儿笑意。
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抬起祝明玺的下巴，慢条斯理道：“祝明玺，我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你想逃离我，可以，但你想哄我立下誓言？不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逼我立下违背自身意愿的血誓，哪怕是我自己。”
他停顿片刻，又嗤笑道：“还有……众神？你怎么会想到用众神做托词？你难道不知道魔族是被众神抛弃的族类 ？哪怕是最低等的新生亡灵，也不会去祈求神明。”
祝明玺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了。
他不知道魔族不信众神，他只是见过镜子里的魔王以众神的名义起过誓……
祝明玺闭上眼。
……是他自作聪明了。
可是。
他又重新睁开眼：“……您现在不怕您恢复记忆后重新爱上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手里粉嫩闪亮的魔棒，好让魔王记起他曾经的“爱”是多么地丧失理智。
可魔王的脸色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变得漆黑难看，烦躁不堪，而是将视线缓缓落在祝明玺的脸上。
年轻人指尖已经紧张到发白，可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如果忽视掉年轻人难以自抑的身体语言，比如说惨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指尖，单看他的眼睛，你是察觉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紧张或畏惧的情绪的。
他眼睛同魔王的一般黑，却又比魔王亮上很多，昏黄的壁灯在他眼底燃起烛火，像是扎根成了永生不灭的希望。
“啪！”
烛火乍然灭掉。
年轻人眼底却仍旧闪动着微弱的光。
魔王垂眼，一步一步往下走，声音却比以往更冰冷了些许。
“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
.
祝明玺跟着魔王走下楼梯的尽头，脸色也一步比一步苍白。
楼梯的尽头还有一个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个黑色的木门，推开门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敞的房间。
房间里黑雾弥漫，大得看不见边角。
老亡灵提着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灯光破开黑雾，亡灵的脊背也渐渐挺直。
突然，他停下脚步，手中油灯的光变得更亮，映照出他脚底的墓碑。
老亡灵跪坐在地上，冰凉惨白的头颅紧紧贴着墓碑，片刻后，这屋里的所有黑雾都汇聚在他身上，雾气散去的那一刻，他之前被圣光魔法阵所消融的血肉也一点点恢复了。
房间的全貌也因此呈现。
除了房间最中间的墓碑，这个房间竟然豪华正常得很，床铺，书架，书桌，沙发一应俱全，完全看不出是亡灵的住所。
魔王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道：“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帮我恢复。”
老亡灵显然已经在楼梯口听到了不少秘闻，因此丝毫也不显吃惊，而是问道：“您失去了多长时间的记忆？”
“大概三个月。”
老亡灵听完后就从置物架上拿出了一个黑色水晶球，用双手托举着。
“将您和您身后这位的血滴入其中，水晶球就会显现出您丢失的记忆，将双手放置在水晶球上，那些记忆就会传送入您的脑海。”
“他恢复记忆，为什么需要我的血？”祝明玺心里打了个突。
许是在楼梯口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东西，老亡灵对祝明玺的态度竟然出奇恭敬：“这是亡灵族独有的秘法，主要帮亡灵寻找生前的记忆，但能用这个法子的亡灵少之又少，因为使用这个方法必须要找到使用者的血亲或者灵契者，您虽非魔王大人的血亲，却是他的灵契者。”
“灵契者是什么意思？是指我们之间的奴隶契约吗？”
还没等老亡灵回答，魔王已经用匕首划向祝明玺的手，可鲜血却从他自己的手心里落了下来。
“取不出他的血，还有别的办法吗？”魔王皱眉问道。
祝明玺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心中重新涌起希望。
可下一秒，他的希望就再次熄灭了。
老亡灵说：“只要是□□就行，唾液也是可以的。”
魔王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塞入祝明玺的口中搅了两下，然后和着自己的鲜血一同抹在水晶球上。
祝明玺心脏高高挂起，浑身紧绷，他的目光在水晶球和魔王之间流转，戒备得如同遇到天敌的野生动物。
可水晶球却发出一阵黑光，然后迅速黯淡下来。
魔王和老亡灵齐齐皱起眉。
祝明玺却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
可水晶球就这样黯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水晶球是不是坏了？”魔王不耐烦地开口。
“……不可能啊，”老亡灵喃喃地把水晶球举起来看了又看，“水晶球没有问题，这是……”
老亡灵停顿了下来，小声问道：“魔王大人，您说您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那您和您的这位灵契者认识多久了？”
魔王：“三个月。”
老亡灵托举着水晶球的手一点点收紧了：“也就是说您没有与他相关的任何记忆？”
魔王：“几乎没有。”
老亡灵沉默片刻，道：“……魔王大人，我查看过，水晶球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魔王缓缓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我的灵契者有问题？”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他惶恐不安地问道：“……灵契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老亡灵也扭过了头，用黑洞洞的眼盯着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感觉心脏都紧张得痉挛了起来。
片刻后，魔王轻动弯刀，漆黑的弯刀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凌乱的魔法阵。
阵法画成的那一刻，魔法阵上方萦绕起一阵黑雾，久久不散。
“画！”魔王冷声对祝明玺说。
祝明玺颤颤巍巍地拿起魔法棒，可他刚画完第二笔，魔王就用弯刀毁掉了他的阵法，声音阴冷：“画错了，重来。”
祝明玺又画了三次，才在魔王越来越冷的眼神中画对了魔法阵。
魔法阵形成的那一刻，洁白无比的圣光和空灵悠远的吟唱同时出现，它们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甚至驱散了魔王所画下的那个魔法阵上方的黑雾。
转瞬间，魔王的魔法阵也发出耀眼的光辉，比祝明玺魔法阵的光辉更甚，简直要晃瞎人的眼。
但这光辉却没有任何伤害作用，即便老亡灵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只有身上的骨头架子变得更白了。
“……这是……这是什么魔法阵？灵契者又是什么意思？”祝明玺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却不敢深想，只是极小声地问道。
魔王冷笑着走了过来：“灵契者是指灵肉交合之人，你刚刚画的魔法阵是光明系的祈祷圣歌，除了在祭神礼上咏颂几乎没有别的任何用处，却只有纯洁的处子能够施展。”
下一秒，他掐着祝明玺的脖子将他抵在墙面。
“这次我不打断你，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他冰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似的。
“——我原来到底是怎么摆弄你，折磨你，凌辱你，平日里连床都不让你下的？！”
祝明玺：“……”

第27章
祝明玺人都要凉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邪门的魔法？！
连这都能查出来？！
纵然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祝明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默不作声地垂下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魔王却不肯就这样放过他，咬着牙冷笑道：“说啊, 怎么不说了？！我到底是怎么在床上、在野外、在别人面前日日夜夜折磨你，把你当作泄欲的工具的？！”
祝明玺：“……”
祝明玺后悔了, 真的。
早知道曙光大陆的魔法如此具有多样性, 他就该收敛一点……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魔王：“大人, 您认为我在欺瞒您吗？”
“难道你没有？”魔王简直要气笑了, “还是你想狡辩说我日日夜夜折磨你, 把你全身都玩遍了，就是没做到最后一步？！”
祝明玺：“……”
完球。
被精准预判了。
“我当然不会说这么明显的谎言。”祝明玺语气平静道。
“那你准备继续编什么不明显的谎话？”魔王冷笑。
祝明玺：“……”
祝明玺缓缓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脸色苍白，眼里一点情绪也没有。
“是，我之前在撒谎，我承认。”他说, “我不是您的灵契者, 您也没有把我当成玩物肆意凌辱折磨，您从来都没有真正碰过我。”
魔王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口说话, 祝明玺就再次开了口。
“魔王大人，您知道为什么吗？”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的眼, 眼瞳里挂上了讥讽的笑，他道：
“因为我嫌弃您, 恶心您，您一靠近我, 我就想吐，您一亲吻我，我就想死。而您呢？我可怜的魔王大人，您比现在窝囊数倍，您只敢在深夜里潜入我的房间亲吻我，并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您之前见过我胸口的那些痕迹，对吧？不得不说，那些痕迹真是令人作——”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魔王掐着他脖颈的力度再度收紧，他脸色变得铁青，漆黑的眸子里显现出滔天怒意，像是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拆吃入腹。
若阿魔法已然生效，魔王仍未松手。
祝明玺一把推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冷笑着说出了最后的字：“令、人、作、呕。”
魔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右臂垂下，手中弯刀的刀尖划在地面上，发出令人颤栗的声响。
而他每走一步。
祝明玺就失去了一样东西。
先是视觉，然后是听觉，再然后是嗅觉……
他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耳边变得一片静寂，鼻子闻不到任何气味，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四肢无法控制，像面条一样瘫倒在地……又变成了那个被放置在漆黑虚空里的木偶人了。
明明是经历过一次的事，恐惧感却丝毫没有减少。
但这次，祝明玺没有屏住呼吸。
痛苦和恐惧重新席卷而来。
魔王这次没有彻底封闭他脸部的肌肉，以至于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鬓角。
他脸上显示出痛苦和绝望的表情，他嘴唇翁动不已却紧紧闭着……像是在压抑着自己做出求饶的口型。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祝明玺感觉自己的脸庞已经被冷汗水洗，直到祝明玺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不能再流。
魔王才施舍般地一件一件还回了他的一切。
祝明玺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看向这世界，可视线早已被眼泪糊住，他颤抖着伸出手擦掉眼泪。
然后偏头看向魔王。
魔王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一身漆黑，手抱弯刀，目光冷如冰刃。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更为惨白了。
可他唇角却勾出了浅淡的笑，声音难以抑制颤抖地开了口：“大人，您瞧见了吧，这就是我说出真话的下场，您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了吗？”
魔王阴沉冰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却又很快消失不见，快得像是幻觉。
他面色重新变得冰冷起来：“你的真话本不必说得如此过分。”
“可是我好恨啊。”祝明玺惨白着一张脸，轻飘飘地笑道，“大人，魔法阵的时限快要到了，我也马上就要死了……您以爱的名义囚禁了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却唯独不愿意放我离开，难道我临死前也没资格表达自己的怨恨吗？”
他闭上眼，身体又轻轻颤抖了起来。
“哪怕为此付出代价，我也不后悔。”
空气瞬间陷入静寂。
许久后，魔王再次开口：“那之前的假话呢，即便不说真话，你之前也不必撒那种奇怪的谎。”
祝明玺躺在地上看向魔王，他脸色和唇色都惨白无比，没有一点血色，像是苟延残喘的病人，可他的眼睛却被烛火映照出极为明亮的色彩来。
他几乎是狡黠和得意地笑了：“因为您不喜欢啊，您失去记忆后醒来的那一刻，看起来嫌弃我嫌弃得不行……所以我才会故意说出那些话，想看您生气，想看您烦躁，想看您不开心，想小小地……报复您一下。”
“好啦。”他重新闭上眼，用极小声的，压抑着颤抖，却极力表现出轻松的声音道，“我陈述完罪状了，您可以继续惩罚我了。”
可他等来的只有寂静片刻后摔门而出的声响。
.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着周身环境。
魔王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他回到了城堡，现在祝明玺正躺在一件卧房的地上。
瞧见屋里确实空无一人后，祝明玺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他庆幸地打了个寒颤，伸手抹了把脸。
然后动作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魔镜，急急忙忙道：“快点快点！去镜中世界！”
.
祝明玺这次还是出现在了城堡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这次没看见在实验台前专心致志研究魔法药水的魔王。
而是看见了单腿微曲地靠在墙角，神色恍惚，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的魔王。
祝明玺：“……”
这状态怎么不太对啊？醉酒的魔王能给他魔法药水吗？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魔王大人？大人……洛希尔？”
魔王终于停下喝酒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他这次喝的是魔法酒，而且喝了太多，看起来比上次更醉。
他看向祝明玺的时候，漆黑的眼睛飘忽了许久才有了焦距。
然后就定在祝明玺脸上下不来了。
“阿玺……”他喃喃道。
“洛希尔，你怎么喝成这样了？”祝明玺蹲下来小声问。
魔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祝明玺的脸颊。
祝明玺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
可魔王的手却在半空中止住了。
他苍白的手臂无力垂下，眼里闪过迷茫，痛苦和挣扎的情绪，眼眶却一点点变红了。
祝明玺眨了眨眼，伸出手主动去碰魔王的手：“你怎么啦？”
可魔王竟然避开了。
他不光避开了祝明玺的触碰，还踉跄着站了起来，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向置物架。
一阵噼里啪啦的物品落地声响起。
甚至还夹杂着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祝明玺心中一惊，慌忙跟过去。
却见魔王摇摇晃晃地从一片碎玻璃中爬了起来，他右手心全都是血，左手却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踩在玻璃上，步履蹒跚地朝着祝明玺走来，他向祝明玺伸出左手。
——露出来里面金黄色的魔法药水。
祝明玺愣了一下。
魔王连站着都是摇摇欲坠的，声音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醉意：“阿玺，给你，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吧。”
祝明玺犹豫片刻，从魔王手里拿走那瓶金黄色的药水。
魔王并未阻止，反而红了眼，声音沙哑地喃喃道：
“阿玺，对不起，对不起……”
祝明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小声问：“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向我道歉，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啊？”
魔王却看着他不说话。
祝明玺伸出手，想把他牵到沙发上坐下，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魔王的手背，魔王就再次避开了，他把手背到身后，甚至急促地喊了声：“别碰我！”
说完，他就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幸而他身后是墙壁，倒也没有摔倒，只是整个人都靠在了墙壁上。
祝明玺愣住了，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小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碰你啊，是嫌弃我讨厌我了吗？”
魔王摇了摇头，脸上因为喝酒而带来的绯红也渐渐褪下，反而变得惨白无比，他身子甚至轻轻颤抖了起来：“……不是，不是，是阿玺讨厌我。”
“……阿玺嫌弃我，恶心我，一靠近我就想吐，一被我亲吻就想死……阿玺发现了我亲吻过他的痕迹，并觉得那些痕迹……令人作呕。”
魔王颤抖着靠墙蹲下去，浑身都颤抖起来。
“……阿玺知道我在以爱的名义囚禁他，阿玺深深地怨恨着我。”
祝明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怎么……”
魔王继续道：“……我前两天配出了一瓶魔法药剂，喝下去后就记……得到了一些记忆碎片，看见了你在亡灵屋的地下……同外面那位魔王说的话。”
他抬头看向祝明玺，凄然地笑道：“阿玺……那些话你其实都是想对我说的吧。”
“不，不是的，”祝明玺讷讷地说，“我当时说的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的，是做不得真的，而且也不是对您说的，是说给另一个魔王听的。”
他停顿了片刻，解释道：“外面那位魔王很不好骗，我每次面对他时都会害怕……我没办法直接欺骗他说，他不碰我是因为尊重我，珍惜我，那听起来太假了，他不会信的。我用那种话语激怒他，他虽然会愤怒会生气，可有若阿魔法的存在……他又不能真正对我怎么样，但等他冷静下来，就会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
魔王抬头看向他：“那阿玺说那些话的时候，一丝一毫都没想到过我吗？”
祝明玺却沉默了。
魔王深深闭上了眼：“阿玺，你走吧，魔法药水已经拿到手了，你也不必同令人作呕的我虚与委蛇。”
他话说得干脆，可眼泪却从通红的眼角落了下来。
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片刻，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不顾魔王躲避，紧紧抓住魔王的手，小声说：“不一样的，我感激过你，也怨恨过你，依赖过你，也戒备过你……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令人作呕过。”
“没有吗？”魔王睁开眼看他，眼睛红红的，脸颊上挂了泪珠。
“没有。”祝明玺伸出手擦掉他脸颊上的泪，说，“而且你亲吻我的时候，我恐惧过，慌乱过，紧张过，无措过……但从来没觉得嫌弃和恶心。”
“真的吗？”
“嗯，”祝明玺又擦掉了他另一面脸颊的泪，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无意地从他高挺的鼻梁上划过，笑着说，“可能是你长得好看吧，我估计是个颜控。”
这次他没再等魔王问，就主动强调道——
“真的，”祝明玺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毕竟是洛希尔殿下呢。”
魔王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祝明玺却笑着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魔王下巴抵在祝明玺的肩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呼吸变得绵长，心跳变得平稳，好像快要在这种安静的氛围里睡去了。
祝明玺就在这时，用又轻又软的声音问道：“洛希尔，你为什么会变成魔王啊？”
魔王语调也很慢，声音很轻，带着懒散的困意和微醺的醉意，似乎没有任何防备地开口道：“……被人背叛了。”
祝明玺：“背叛你的人死了吗？”
魔王：“死了好久了。”
祝明玺：“那你开心吗？”
魔王：“不开心，因为阿玺不在。”
祝明玺笑着在他脊背上摸了摸，又问：“你之前说喝下药剂得到了一些记忆，是什么药剂啊？”
魔王：“药剂是我自己配的，还没有名字，可以叫阿玺药剂。”
祝明玺：“……那我胸口的魔法阵也叫阿玺魔法阵喽？”
魔王：“嗯。”
祝明玺：“阿玺药剂怎么配啊？”
魔王：“用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和阿玺的眼泪。”
祝明玺：“那阿玺魔法阵怎么解啊？”
魔王：“用月辉花，苋翎灰……”
魔王声音渐渐顿住。
他沉默地睁开眼，推开怀里的人。
同笑吟吟的祝明玺对视。
“……你是从哪句话开始哄骗我的？”魔王语气闷闷地问。
“大概是从发现你装醉的那一刻开始。”祝明玺眨眨眼道。

第28章
“……我没有装醉。”魔王却郁闷道。
祝明玺伸出手碰上魔王的脸颊。
酒气上涌, 魔王的脸颊逐渐又变得滚烫通红，他在祝明玺触碰他时轻轻垂下眼，偏过头, 情不自禁地将柔软温热的嘴唇印上祝明玺的手心。
乖得像小狗。
可能真的没有装醉吧。
祝明玺想。
只不过将七分醉演成了十分。
祝明玺在魔王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收回手：“那告诉我魔法阵怎么解，说了就信你没装。”
魔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起来：“阿玺, 别说醉酒，我就算失了智，也不会把魔法阵的解法告诉你的。”
他看着祝明玺的眼, 声音轻而缱绻：“……那是唯一能使我真正见到你的魔法了。”
祝明玺移开视线。
魔王却又伸手拉上祝明玺的袖口。
他仰头看着祝明玺, 烛光映在他眼底, 像是碎片。
“我承认我醉得不彻底，但是阿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刚……是从哪句话开始哄我的？你说我触碰你，亲吻你的时候不觉得嫌弃和恶心……是真心还是谎话啊？”
他说到后面连尾音都带着颤，简直像是央求了。
祝明玺抿着唇安静了片刻。
然后垂下眼：“真的不嫌——”
祝明玺话还没说完, 魔王就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迫不及待地吻上了他的唇。
祝明玺：“……”
祝明玺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把他推开。
然后他站起来，冷漠无情地擦了一下嘴唇上的津液和鲜血, 居高临下地看着魔王，道：“不嫌弃, 不代表不讨厌。”
魔王却笑了。
他脸颊红红的，笑起来的声音沾染着醉意, 黑浓的睫毛轻轻垂下，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讨厌也没关系, ”他嗓音低哑地笑道，“……其实即便阿玺嫌弃我，觉得我令人作呕，我恐怕也是不会放手的。”
祝明玺：“……”
要不还是嫌弃你吧。
魔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嘴唇和手上的伤口已经止住，鲜血却弄脏了他的皮肤和衣服，他脸颊依旧是红的，眼睛却很亮，看起来多少有几分狼狈。
“阿玺，”他说，“先不要走，除了魔法药水，我还有别的东西要给你。”
.
回到现实世界后，祝明玺找了好几个房间，最终在城堡门外的喷泉池旁看见了魔王。
祝明玺走过去的时候，魔王正拿着弯刀在巨龙身上画魔法阵，一层又一层。
祝明玺这段时间读的书还算多，因此轻易就认出了魔王所画下的魔法阵的类型。
……那些密密麻麻的，全是保护阵。
世界毁灭了白英都能安然无恙的那种。
祝明玺心中涌起不好的念头。
果然，魔王看见他后，就落下最后一笔，然后说：“我出去一趟，你安分点，别让若阿魔法生效。”
“您要去找解除魔法阵的办法吗？”祝明玺匆匆问道。
魔王瞥了他一眼，道：“距离魔法阵重绘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一天。”
祝明玺睁大眼看他，等他下一句话。
魔王：“这半天你想吃什么就随便吃吧。”
祝明玺：“……”
魔王又说：“但是不要去外面乱转，会早死。”
祝明玺颤声问：“……您要去做什么？”
魔王面无表情地擦拭弯刀：“去杀一些人为我陪葬，可能会引起动乱。”
祝明玺：“……”
祝明玺艰难问：“……您不再试着找找解除魔法阵的办法了吗？”
魔王不耐烦地说：“没时间了，解不开。”
祝明玺：“那您不在城堡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魔法药水吗？”
魔王：“没有，找过了。”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小声道：“都找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了吗？确实没有魔法药水吗？”
“没有，”魔王冷声道，“不信可以自己去找。”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拿出魔棒在地上画了一个魔法阵，然后将寻找魔王时顺手在魔法实验室拿的苋翎灰放在魔法阵上。
可魔法阵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魔王嗤笑了一声，用弯刀的刀尖在魔法阵上改了一笔，道：“你想用药剂辅助魔法阵找出所有含有苋翎灰的药水？我刚刚用比这更高级的寻物魔法找过了，根本没——”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被魔王改过一笔的魔法阵发出两道耀眼的光，那两道光线直冲天际，并朝着城堡内部射去！
一道光射在三楼西边的魔法实验室。
一道光射在二楼东边废弃了的宴会厅。
魔王脸色骤然一变——
魔法实验室里有苋翎灰的原料，魔法阵能将光射在那边魔王毫不意外。
可宴会厅里又有什么呢？
他转瞬消失在原地。
祝明玺急匆匆跑过去的时候，魔王已经打碎了宴会厅角落的大花瓶，从花瓶的碎片里拿出了那个乌漆抹黑的木盒子，又从木盒子里拿出了金黄色的魔法药水，正透过阳光观察它。
祝明玺愣住了，连走过去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是……是我们要找到魔法药水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吗？真的是那个吗？”
“……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他嗓音发颤地问道，可尾音的语调却极高，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了。
“魔王大人！您先帮我重绘魔法阵吧！若有剩的，您再继续研究成分！”他语气难掩兴奋。
魔王却没有理他，而是把魔法药水放到桌面上，转身又拿起了盛放魔法药水的木盒子。
那漆黑色的木盒看起来平平无奇，表面甚至连一丁点儿花纹都没有。
可盒内底面，却用匕首刻下了一个繁复无比的魔法阵。
“这是什么魔法阵？”祝明玺还没从兴奋和喜悦里回过神来，他兴冲冲地开口，连话都比平常多了很多，“是隐匿魔法吗？所以您之前才没找到。”
魔王指腹在魔法阵上轻轻摩挲，若有所思道：“不，是定时单向传送魔法。”
“定时单向传送魔法？”祝明玺睁大眼，“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有周期的定时单向传送魔法阵，周期为五天，至于传送的东西……”魔王偏头看向桌面上的魔法药水。
祝明玺震惊地睁大眼：“意思是说，以后每五天，这个盒子里都会出现一支魔法药水吗？”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都晕染出红晕，看起来高兴极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没能及时重绘魔法阵而死掉啦？”
魔王抿了抿唇，眉毛却皱起。
似乎比起劫后余生的兴奋，他更想知道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
数秒后，他手指忽然一动，然后用力推动刻了魔法阵的木盒底板。
木盒底板被他这么一推就推开了，露出了底层的……一封信。
祝明玺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他单知道这个盒子被刻下了传送魔法阵，却不知道盒子下面竟然还有隐藏的信。
信上是精灵语，祝明玺没学过也看不懂。
魔王瞥了一眼就迅速把信打开了。
“信里到底说了什么？”祝明玺急切地问道。
魔王：“这个木盒子是我失忆前准备的，我之前得到了一个能短暂看见未来的魔器，魔器显示我有一天会失去记忆，所以我就准备了这个木盒子以备不时之需。”
他停顿了一下，从信封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宝石，缓缓说：“……信上还说，只要我把魔力注入其中，就能得到解除魔法阵的方法。”
祝明玺愣愣地睁大眼。
……不可能 ……怎么会？
洛希尔怎么会……
可即便脑海里闪过一万句“不可能”，祝明玺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离开镜中世界时，魔王对他说出的话。
魔王那时依旧是有些醉的，轻触他脸颊的指尖都烫得吓人。
他笑着问：“阿玺，如果我为你解除了魔法阵，你会不会再进来看我啊？”
祝明玺当然说会的。
魔王笑着摇头：“阿玺骗我。”
于是祝明玺就不说话了，只是冷漠无情地看着他。
魔王轻叹着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发出一声很依依不舍的叹息。
“阿玺，再见。”
.
从回忆中抽回神来，祝明玺一动不动地盯着魔王手里的黑宝石，心脏的跳动一次比一次加快，几乎都快跳到喉咙眼儿了。
一股黑色的魔力从魔王手心注入宝石。
漆黑的宝石越来越黑，黑得像是世界破了个黑洞，当它黑到极致时，却骤然发出一阵黑雾！
那黑雾在空中破碎，转瞬变成千万根尖锐无比的飞针，狠狠扎入魔王的身体！
“唔——”
一声死死压抑的呻吟乍然响起。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看过去，只见魔王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他浑身都难以自抑地颤抖了起来，紧接着，他如同一座大山般轰然倒地。
他在地上蜷缩，呻吟，颤抖，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呻吟声瞬间减弱，可鲜红的血却从他唇齿间流了下来。
祝明玺愣住了：“……怎……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一阵冷漠的，属于魔王自己的声音从宝石里响起。
“休息十分钟，为阿玺重绘魔法阵吧。”
“夜还很漫长呢。”
“惩罚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散，地上的魔王就再次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祝明玺慌忙看过去，只见两股殷红的鲜血从魔王的双眼下流了下来。
宝石里的声音再度冷冷响起。
“对了，双目失明应该不会影响你画阵吧？我了解我自己。你封闭了阿玺的五感让他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现在也轮到你了。”

第29章
“祝、明、玺——”
一声压抑着怒火, 夹杂着剧烈喘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乍然响起！
紧闭着双眼，流着血泪的魔王用弯刀撑住地面, 从地上站起，如同拔地而起的高山, 发出令人恐惧的压抑的气息。
祝明玺心跳一滞, 在魔王举起弯刀的那一刹那就捞起桌上的木盒和金黄色药剂从二楼的窗口跳了出去！
身上的金光罩出现又消失，祝明玺紧紧抱着手中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砰！”
“轰！”
“嗡！”
身后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声、碎裂声和坍塌声, 祝明玺心脏乱颤, 手冒冷汗, 却连头也不敢回。
他接连不断地用了瞬移魔法阵，传送魔法阵，最后瑟瑟发抖地藏在了一个树洞里。
他本以为魔王很快就会用奴隶契约把他召唤回去。
可是没有。
森林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声响。
天色渐渐变深变暗，然后又缓缓露出一抹鱼肚白。
……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虽然是在五天前的深夜被镜中的魔王重绘了魔法阵，但魔王却是在五天前的傍晚失去记忆的。
如果不想被魔王发现端倪，他一定得赶在傍晚之前让魔王重绘魔法阵。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 紧紧握着手中的魔法药水, 保持着金光罩常开的状态回到城堡。
……可城堡已经塌了大半。
攻击是从城堡二楼东边废弃的宴会厅里发出的，以至于城堡整个二层、整个东边、从上到下都成了废墟。
连城堡东侧的树木都被折断焚烧了。
唯有白英还一无所觉地在城堡外面的金光罩里美美睡着，鼾声震天。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就丧失了寻找魔王的勇气。
他在原地转了至少有一百圈, 然后才绝望地开口道：“小镜，查一下魔王的方位。”
.
祝明玺用了十几个传送阵, 横跨了大半个魔法森林，才在一棵巨树下找到了魔王。
这里草木茂盛, 天上下着小雨，雾气朦胧, 魔王蜷缩在一棵巨大古老的树下，像一块漆黑冰冷的岩石。
祝明玺身披斗篷，提着油灯，踩着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一步一步朝魔王走去。
“滴答。”
硕大的水珠从树叶上落下，砸上魔王苍白的脸颊，然后又从他脸侧滑下。
魔王却没有丝毫反应，漆黑的眼睫颤都没颤。
祝明玺脚步一顿。
……昏过去了吗？
“嘎吱。”
祝明玺提起一口气再次往前走，空气里传来祝明玺踩上落叶的声响。
魔王眼睫剧烈颤动，他猛地睁开眼——
他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灰蓝。
“砰！”
漆黑的弯刀重新出现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在下一刻架上了祝明玺的肩。
“谁？！”
魔王的弯刀死死贴着祝明玺的脖颈，他踉跄着站起来，声音冷得能结冰。
祝明玺浑身紧绷，快速开口：“魔王大人，是我，我是祝明玺……”
“祝、明、玺……”
魔王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里都饱含恨意。
他的刀尖再一次贴近祝明玺的脖颈。
然后他自己苍白的脖颈上洇出了鲜红的血。
“大人……”祝明玺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我真的……我真的一无所知，我不知道那个木盒子里的东西会让您受伤，我不知道您曾经看见过未来并留下过这样一个东西……我更不知道您竟然会为了我伤害您自己，对不起，我……”
魔王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苍白的指腹抹掉脖颈的血液，然后他扔掉了另一只手里的弯刀。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却精准无比地朝着祝明玺走了过来。
他步子刚开始有些踉跄，可接下来就走得十分稳当了，就像他说的话一样，刚说话时语气有些急促和愤恨，可后来就变得缓慢而嘶哑了。
“祝、明、玺，”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有哪里好，让过去的我为你这么发疯？”
“我……我不知道。”他闭上眼又睁开，哑声道，“我要是知道我哪里吸引了您，我一定改。”
魔王：“呵，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什么？”
“你现在知道过去的我那么爱你，不但连尊严都不要，甚至不允许我自己伤害你……你心中是什么感觉？你感动了吗？”
祝明玺：“我……”
我该感动吗？
我现在也不敢感动啊。
怎么突然开始情感问答了？
难道魔王被“失忆前”的自己感动到了？
就在祝明玺心中慌乱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魔王再次发出一声冷笑：“别感动了，真恶心。”
祝明玺：“？？？”
魔王讥讽道：“你以为他是在惩戒自己失忆时伤害了你吗？不，他是做给你看的。
“惩戒自己的方式有千万种，他偏偏选了最高调的这种，还要在自己失去记忆的时候施予惩罚，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引起我对你更深的厌恶，让我更想折磨你吗？
“不，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失忆的我相割席，以至于当他恢复记忆时，你不会因为我做过的事情而迁怒于他，甚至还会为他的爱意而感动……呵，真恶心！”
魔王冷笑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恢复那段恶心的记忆！”
祝明玺：“……”
自爆了属于是。
真想知道镜子里的魔王看见这一幕的表情将会是怎样的精彩纷呈。
魔王毫无焦距的灰蓝眼瞳看向祝明玺，他唇角终于挂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几乎是畅快般的笑意。
“聪明点儿吧，”他说，“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自己报复自己的疯子，他这样做全是另有目的。”
祝明玺：“……”
祝明玺小声问：“那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魔王冷笑道：“当然是为了让他计划落空，让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阴险狡诈又恶心的家伙。”
祝明玺：“……”
刚刚是谁说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自己报复自己的疯子来着？
您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吗？
虽然心里冒出了大大的问号，但祝明玺还是很给面子地开口道：“真没想到您……他原来是这样的人。”
“魔王大人，”他又说，“您放心吧，即便以后您意外恢复记忆，我也会牢记您现在对我说的话，不会给您半分好脸色的。”
魔王：“……”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对了，大人，”趁现在气氛好，祝明玺趁热打铁开口道，“马上就到五日之约的最后时限了，您能先为我重绘魔法阵吗？”
魔王眉宇间闪过一阵深深的厌恶和抗拒。
祝明玺心中陡然一跳，连忙说：“大人，五日之约马上就要生效了，您要是现在不画，您连陪葬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和我一起死在这片空无一人的森林里了。”
“……躺下吧。”魔王皱着眉头说。
.
祝明玺再次来到镜中世界的时候，魔王仍旧待在魔法实验室。
不过他的醉意已经完全消除了，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一管蓝紫色药剂。
“我闻到了蚩游花的香味……您手里拿的是能让您得到记忆碎片的阿玺药剂吗？”祝明玺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
“是的，”魔王收回手中药剂，笑着看向祝明玺，“我想知道你在外面发生的事，但每次用这个药剂得到的记忆都是不可控的，而且只有极短暂的记忆碎片。”
祝明玺坐在他对面，笑着说：“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呀。”
魔王抬头看向祝明玺的眼：“……外面的魔王，看见了木盒子里的信封吗？”
“看到了。”
“那他……”
“他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不仅双目失明了，而且魔力也减弱了。回到城堡后，他想要复原坍塌的城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好在一楼西边的一个屋子里随便睡下了。”
魔王道：“复原类的魔法偏向光明系，他本来就很难施展……城堡塌了，那他有没有伤害到你？”
祝明玺摇了摇头。
“虽然我了解他，知道他不会随意迁怒于你，但幸好……”魔王笑着看向祝明玺的眼，“阿玺，有没有开心一点？”
祝明玺笑得眼睛弯弯的：“开心，不仅感觉大仇得报，而且心中的郁闷之气都消失了，我找到魔王的时候，他看起来可惨了……我还忍不住让魔镜录了个屏，好能以后时时回味……”
“录屏？”
祝明玺：“就是把当时的场景记录下来，对了，您不是想知道外面发生的具体情况吗？刚好可以给您看……小镜！”
魔镜从祝明玺的口袋里飞出来，迅速胀大，然后显现出画面。
虽然它中间破了一个洞，但画面整体还算清晰。
魔王也饶有兴趣地看了过去。
可没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就变成空白的了。
“……别感动了，真恶心。”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引起我对你更深的厌恶，让我更想折磨你吗？”
“你不会……迁怒于他，甚至还会为他的爱意而感动……呵，真恶心！”
魔王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子挡住镜中的画面，他慌忙解释道：“阿玺，不是这样的！他是在胡说八道！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帮你出气，而且有若阿魔法在，我知道他没办法伤害你，我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容易迁怒无辜者的人……你别听他乱说。”
“而且我和镜子外的他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你怎么会因为他的过错而迁怒于我呢？”魔王勉强地笑了笑，“他说的话根本就不成立。”
祝明玺挥手道：“坐下坐下，我也没说我信他的话，而且您这么做我真的很开心啊。”
“真的很开心吗？”魔王问。
祝明玺眉眼弯弯，一脸灿烂：“真的啊！”
魔王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继续看。
只不过看到那句“当然是为了让他计划落空，让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阴险狡诈又恶心的家伙”时，魔王脸色又没控制住，黑了一个度。
可当他看到失明的魔王几乎趴在祝明玺身上，用手指蘸着魔法药水在祝明玺光裸的胸口慢慢腾腾地摸索着为他重绘魔法阵的时候，他脸色再次变了。
“阿玺，”他哑声道，“你的魔法阵应该让我来重绘的。”
……
“原来是因为没睡过，所以才这么敏感吗？”魔王语气疑惑，表情正经地问道。
“……不是……是您动作太慢了，您快点！”
……
“咔嚓。”
魔王手下的实验桌碎了一角。
祝明玺咳了两声：“……咳，小镜，快进快进！”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道：“其实我这次提前过来找您，是因为另一件事。”
魔镜已经快进成功，魔王已经画完了祝明玺胸口的魔法阵，可他却没有放过祝明玺，而是把他身子翻过来，不顾他的抗拒用手指沾着自己的鲜血在他光裸的脊背上飞速画了一个魔法阵。
祝明玺完全看不见，他伸手在脊背上摸了又摸，慌乱无措地看向魔王：“您在我身上画了什么？”
魔王唇角却勾起了一个诡异而又愉悦的笑容。
“放心，”他说，“只要我不恢复记忆，这个魔法就永远不会生效。”
镜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他表情已经变得正经起来：“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魔法。”
魔王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他身前的桌子瞬间龟裂，然后四分五裂地碎了一地。
祝明玺吓了一跳，脸色也白了：“这……这到底是什么魔法？是很可怕的魔法吗？”
魔王缓缓转头看向祝明玺，他扯了一下唇角，很勉强地安慰道：“阿玺，别害怕，这个魔法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祝明玺：“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魔王却沉默了许久。
直到祝明玺眼里的焦急和困惑都快要溢出来的时候，魔王才闭上眼又睁开，咬着牙开了口。
“是……赫蒂公主魔法。”
他缓缓道：
“很久很久以前，曙光大陆最西边有一个很小的国度，国度里的国王和王后十分相爱，还孕育了一个美丽的公主。
“王后病逝后，国王每日饮酒，痛不欲生。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女儿的模样越来越美，容貌越来越像王后。他认为是自己的亡妻寄生在了女儿身上，便发了疯般想娶赫蒂公主为妻。
“赫蒂公主是个很有天分的魔法师，她发现这一切后，偷取了国王的鲜血，在自己身上画了一个魔法阵，然后对国王说：‘父亲，您是我的父亲，我敬爱着您，如同敬爱着神明。但是父亲啊，我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众神不会愿意看着您成为我的灵契者，所以在我身上下了诅咒，不信的话，您就试试看吧。’
“国王亲吻了公主的指尖，众神没有惩罚他。国王亲吻了公主的额头，众神没有惩罚他。国王亲吻了公主的嘴唇，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雷电，将国王劈倒在地。
“‘我亲爱的父亲啊，’赫蒂公主含着泪说，‘这就是众神的惩罚，您要是想成为我的灵契者，还要承受九十九道雷电之罚，您仍想坚持娶我为妻吗？’”
说完这句话后，魔王陷入了沉默。
祝明玺也沉默了。
“这个魔法有解决的办法吗？”祝明玺颤抖着问道。
“……没有。”
祝明玺垂下头，闭上嘴，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魔王：“……”
魔王默默抬起头，幽幽地说：“阿玺，想笑就笑吧，别掐了，疼。”

第30章
城堡塌了。
魔王用了两次复原魔法都没有成功, 最后也只是将二楼复原了，整个东边还是一片废墟。
但西边的大部分房间还能用，比如说厨房。
第二天清晨, 祝明玺恭敬地把早餐端入魔王的房间。
魔王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窗帘拉着, 烛火未点, 他在一片昏暗中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木盒内的魔法阵纹路，看不出任何情绪。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
灰蓝色的眼眸里映不出一点光。
“祝明玺, ”魔王忽然问, “过去三个月内我得到了什么宝物吗？”
祝明玺心中一跳：“怎么了？”
魔王皱着眉把木盒扔到桌面上：“三个月而已, 我的力量不至于增长得如此迅速。”
祝明玺垂下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您出去得很频繁，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或学会一些技能。”
魔王：“你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祝明玺：“我从来不问这些，您也从来不说。”
魔王眉头再次深深皱起。
片刻后，他站起身：“跟我去个地方。”
.
走出废墟一般的城堡后，魔王没有使用传送魔法阵，而是徒步走向枯木荆棘林。
他的弯刀抵在地面上充当着拐杖的角色, 他走得很慢, 但步子却很稳，从身后看完全看不出他有眼疾。
约摸走了二十分钟，迷雾越来越浓, 荆棘越来越密，直到两人被一堵荆棘墙完全堵住去路。
魔王举起弯刀, 一把破开荆棘墙。
尖锐密集的荆棘如有生命般哗然退开，迷雾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刺目的阳光从越来越大的荆棘缝隙中射来，祝明玺下意识偏过头闭上眼。
可当他睁开眼后, 却呆住了。
哪里还有荆棘？哪里还有迷雾？
只见灿烂而温暖的阳光从碧蓝如洗的天幕上洒下，白云朵朵如同拥簇着的棉花，青青的草丛里沾染着清晨的露珠，清澈的溪流中欢快地跃起几条游鱼。
蝴蝶和几只未成年的小花仙自由自在地在花丛中嬉戏打闹，看见魔王出现在这里也丝毫没有畏惧，而是欢快地喊着：“小屋的主人回来啦，小屋的主人回来啦！”
祝明玺抬头看过去，只见花丛锦簇里，安安静静地坐立着一间漂亮的小木屋。
祝明玺看呆了，连步子都忘了挪动。
“我之前没带你来过？”魔王停下步子，皱眉问道。
“没有。”
魔王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木屋的门，动作比推开城堡的屋门更要熟稔。
祝明玺本以为这个小屋里的陈设会和圣山之巅的差不多，可走进去才发现这两个小木屋完全不同。
圣山之巅的木屋有壁炉，有棉被，有精致的餐点，柔软的地毯。
眼前这个小木屋却只有木头做的凳子和麻布做的被，花瓶里没有被魔法保护着的精致的花，而是插着几根焉头耷脑的杂草，看起来散漫又随意。
祝明玺用手指拨了拨杂草，却忽然发现花瓶后面的桌面上，放着一张魔法重现出来的画像。
画像的背景是木屋外的花海，花海中有个头戴花冠的金发小女孩儿在花丛中扑蝴蝶，女孩旁边，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坐在草地上看书，两个孩子身后，是一对成年的精灵族男女，正满怀爱意地看着他们。
这一家四口的容貌都是惊人地美丽。
那名少年尤甚，似乎连蝴蝶都偏爱他，滞留在他肩头不肯离去。
这是……洛希尔。
“啪。”
即便看不见任何东西，魔王还是精准地走过来，从祝明玺手中抽走了那张画像。
“你看这个做什么？”魔王语气阴森地问。
祝明玺：“……”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小声说：“这是洛希尔一家吧？我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天才魔法师洛希尔的故事。”
魔王把画像收起来，语气冷漠地说：“嗯，这木屋原本是他的，我把他杀了，就成我的了。”
祝明玺：“……”
魔王嗤笑一声：“怎么不说话了？知道这样才貌双绝的人物夭折在我手里，你心中是什么感受？”
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片刻，客观地说：“没什么别的感受，就觉得……光看五官的话，您和那个洛希尔长得还挺像的。”
魔王却愣住了。
许久后，双目失明的魔王咬着牙说出一句话：“你眼瞎吧？”
祝明玺：“……”
.
魔王不再搭理祝明玺，而是在床头一个巨大的木箱里，翻找出几本书，让祝明玺读给他听。
“这本书讲的是蚩游花与纯净人的关系……”
“过。”
“这本书讲的是如何用矮人的指骨给蚩游花做花肥……”
“过。”
“这本书讲的是如何用金色的长发给蚩游花做花肥……”
“过。”
……
最后一本书上记载着“傀儡术的反噬魔法”，祝明玺只看了一眼，心中就砰砰直跳起来。
傀儡术？
魔王之前在研究这个？
魔王以为自己身上的若阿魔法是因为他中了傀儡术？
“怎么不说话？书上写了什么？”魔王厉声问。
“是圣级治愈药剂的配方，里面有七种圣级药剂，可以治疗大部分黑暗魔法所带来的伤害……”
祝明玺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背出自己之前在镜中世界里读过的书籍。
魔王皱了皱眉：“全是药剂，没有魔法阵？”
祝明玺翻了翻书，说：“没有，全是药剂。”
魔王冷声道：“肯定是我知道自己失忆后会来这边找，所以提前藏起来了。”
祝明玺没有说话。
魔王：“那本圣级药剂的配方，继续念下去。”
祝明玺：“是。”
.
听了一遍圣级药剂的配方后，魔王回到城堡，去了魔法实验室。
祝明玺把午餐送过去的时候，双目失明的魔王还正身残志坚地摸索着调配试剂。
可祝明玺刚转过身，实验室内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祝明玺回头一看，魔王面无表情地将桌面上的试剂扫落在地上，他冷冷坐在椅子上，半张脸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祝明玺犹豫片刻，走过去将地面的试剂清理干净。
“我有什么可以为您做的吗？”祝明玺轻声问。
该报的仇报了，不该出的气也出了。
祝明玺现在也很想让魔王赶紧恢复，早日找到解除魔法阵的办法，早日让两人都解脱。
魔王哑声道：“千龄草，枝塑花，雨蝶粉……这十二样东西每样找出一份。”
魔王说的这十二样东西桌上基本都有，只不过千龄草和百龄草除了颜色有细微的差距，模样和气味完全相同。
魔王只有这个拿错了。
怪不得之前没有调配成功。
祝明玺将百龄草换成千龄草，按照魔王刚刚说的顺序依次摆放在他面前。
魔王站起来沉默不语地重新调配试剂，每一步都和书上的步骤一模一样，祝明玺目不转睛地盯着。
可最后注入魔力搅拌时。
魔王还是失败了。
祝明玺看着漆黑的失败药剂，想起了之前在魔法入门书籍里见过的知识。
曙光大陆的魔法体系分为光明系魔法和黑暗系魔法，虽然圣级以下的魔法没有光明和黑暗之分，但所有复原类和治疗类的魔法都偏向光明系。
魔王现在调配的是治疗类魔法药剂，就算他没有失明，失败的概率也会很高。
“魔王大人，”祝明玺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现在算是无属性魔法师，可以让我试试吗？”
魔王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直到祝明玺进展到最后一步，用魔法棒注入魔力开始搅拌的时候，他才哑声开了口：“不断搅拌，我说停再停。”
祝明玺：“是。”
杂色的药剂在魔法棒的搅拌下逐渐变得干净，澄澈，颜色却不断变化，完全看不出最终色彩。
魔王：“停。”
祝明玺立刻停下。
药剂瞬间变成了淡绿色，发出一阵莹润的白光——成功了。
祝明玺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的魔王就“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愣愣地看向他，魔王却随手擦掉血，将祝明玺调好的药剂一口饮下。
随后，他声音嘶哑道：“再来。”
祝明玺又配了三支功效不同的试剂，魔王也吐了三回血。
他这么一喝一吐的，不仅眼睛没有恢复，脸色也不比刚开始好多少。
祝明玺看了眼手中发光的若阿魔法阵，问：“大人，您吐血是因为我吗？”
魔王喝下最后一支试剂，最后一次擦干血，道：“你调配的试剂超过你自身承受能力太多，所以会反噬，如果不是若阿魔法，你没调出来就该暴毙了。”
魔王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所以也别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
祝明玺：“……”
祝明玺谦顺地问道：“那我怎样才能提高自己的承受能力呢？”
魔王：“别想着提高了，你只是普通人族，体内没有他族混血，只能通过不断受伤来拔高自己的承受底线，这辈子施展的圣级魔法越多，死得越早。”
祝明玺：“……”
魔王刚准备再说什么，可表情突然变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
祝明玺：“怎么了？”
魔王抓起祝明玺的手，指腹在他左手心的若阿魔法阵上摩挲一阵，然后道：“收拾一下，跟我出趟门。”
“去哪里？”
魔王：“去找若阿的后人。”
祝明玺心中猛然一跳，脊背发冷生汗，但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您去找若阿的后人做什么？想让他解除魔法吗？大人，若阿魔法还有十多天就可以解除了，您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再说，留着若阿魔法，我还能帮您调配药剂呢。”
魔王却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提前解除若阿魔法。”
祝明玺问：“那您找若阿的后人做什么？”
魔王再次摸了一遍祝明玺的手心。
“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若阿魔法，而是改良版，一个月后根本不会自行消除，时效是永远。”魔王说。
祝明玺心中一跳：“您为什么会这么怀疑？您看出了这个魔法阵和普通的若阿魔法阵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看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魔王抬起头来，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面上却闪过一阵烦躁。
“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我提前知道自己会失忆，如果我提前知道自己会伤害你，如果我了解你的魔法天赋，知道你可以随意施展圣级魔法却无力承受反噬……那我绝对不会只在你身上留下一个为期一个月的若阿魔法阵。”
.
“若赫先生去世了。”
祝明玺刚领着双目失明，头戴兜帽的魔王敲开若赫家的家门，就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
祝明玺紧张得狂跳了一路的心脏瞬间静住。
“请您节哀。”祝明玺对面前这个面容悲伤的女人说。
紧接着，他又转头看向魔王，轻声道：“大人，我们离开吧。”
魔王却不动如山，只道：“若赫不是还有子孙吗？”
祝明玺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女士您好，我们是若赫魔法师生前的旧识，请问我们可以拜访一下他的后代吗，我这里有一份若赫魔法师曾托给我留给他后代的遗产。”
女人却警惕地看着他们：“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您父亲？是的，我们是若赫魔法师的朋友。”
“呵，”女人却冷笑道，“你要真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听见他的死讯后，连一句原因都不问？”
祝明玺：“……”
我不问当然是害怕你说他的死跟魔王有关啊。
祝明玺刚想做出弥补措施，魔王就不耐烦地拿起弯刀，然后精准无比地停留在距女人咽喉只剩一厘米的地方：“你是他女儿，那你会若阿魔法吗？”
祝明玺：“……”
.
十分钟后，祝明玺和魔王从若赫家里走了出来。
虽然若阿魔法没解，但是他们已经得知了很多信息。
比如说若赫的死与魔王无关，而是三天前调配药剂时，药炉不小心爆炸了，而药剂有毒，灌入了他的嘴。
比如说若赫不会若阿魔法，他的子孙们也不会。
比如说虽然若阿的后人们都不会若阿魔法，但若赫青梅竹马的妻子却在若赫学习若阿魔法的时候偷偷看了许久，虽然她没有学会若阿魔法，却在若赫无数次的失败里练就了一份炉火纯青的识别眼力。
那个年迈的老妇人戴着眼镜，手拿放大镜，颤颤巍巍地托起了祝明玺的手：“啊，你这个若阿魔法，不纯正啊……是改过了吧？应该是刚改过没几天，第一次是普通的若阿魔法，一个月后就会失效，第二次就改成了永不失效，小伙子真是好命哟，是哪个姑娘给你画的？你可不要辜负人家……”
祝明玺在魔王越来越黑的脸色中飞速同老妇人道别，并留下几枚圣级魔晶石作为感谢。
.
“她说刚改过没几天，应该是我刚得知自己会失忆的时候改的。”魔王冷声道。
不。
祝明玺却垂下头，想。
应该是他得知你失忆后才改的。
“祝明玺。”
魔王止住步子，修长的手指熟门熟路地掐住祝明玺的下颌，第一百零一次冷声问道：
“你到底有哪里好？”
.
从若赫家里出来后，魔王并没有立刻回城堡，而是将弯刀稍微变换了一下形状，戴上兜帽，来到了一栋漆黑色的高楼里。
祝明玺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悬赏大楼。
魔王身穿斗篷，头戴兜帽，垂着头时不仅遮住了魔角，还遮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步子虽然有些缓慢，却很稳当，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目不能视，反而会因为他高大的身材和阴沉的气质躲避三分。
魔王很快就在祝明玺小声地提醒和时不时地搀扶下来到了三楼的悬赏大厅。
这里鱼龙混杂，不仅有光明系的精灵，也有黑暗系的亡灵，矮人巨人魔法师更是数不胜数，因此这里的气氛乌烟瘴气，插队辱骂数不胜数。
可魔王一出现，这里的气氛却莫名静了一瞬，然后又很快松弛下来。
“吓死我了，我以为是魔王……”
“开什么玩笑？魔王怎么会来这儿？！”
“刀不一样刀不一样，散了散了……”
“……”
“又是一个魔信徒，小心点，这种人都不好惹。”
“没错没错，前段时间还有个魔信徒抢劫了书店……”
“……”
祝明玺：“……”
魔王倒也没有插队，只是他抱着刀往那儿一站，站在他前面的人顿时就如鸟兽般散去，魔王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直接走到第一排，姿态懒散地坐下。
“我要下悬赏。”魔王开口。
站在他前面办事的是一个巨人，明明块头很大，可坐在魔王面前，却不由自主地把身体缩小了一些。
“您想要悬赏什么？”巨人问。
魔王：“若阿魔法的解法。”
巨人：“若阿魔法属于圣级魔法，据说已经失传，悬赏金额不能低于十枚高级魔晶币，您准备付多少悬赏金？”
魔王却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祝明玺：“……”
数秒后，魔王阴沉地开了口：“我可以帮他杀十个人。”
祝明玺：“……”
巨人：“……”
巨人不由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勉强笑道：“抱歉，我们这边没有这种规定。”
“没有？”
魔王慢条斯理重复了一声，然后将手缓缓伸向没有刀鞘的刀。
巨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祝明玺：“……”
祝明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圣级魔晶石：“这个可以当悬赏金吗？”
他转头看向魔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人，我当然相信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毁掉整个悬赏大楼，但这样即便有人会解若阿魔法，也不敢接下您的任务了。”
魔王垂下眼没有说话，却将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巨人看见圣级魔晶石的那一刻就惊呆了，然后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祝明玺把魔晶石放上去，然后又转头看向魔王，轻声问：“大人，另一个魔法阵也可以用悬赏解决吗？
另一个魔法阵当然指的是他胸口的那一套五日之约。
魔王却冷声道：“不，那个是我自己画的，这世上没有魔法造诣高于我的魔法师，那个魔法阵除了我无人能解。”
祝明玺：“……”
可魔王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世上没有魔法造诣高于你的魔法师？呵！真是好大的口气！”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过头，准备看看又是哪个作死的小孩。
可转头一看，却又是一秒的恍惚。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是精灵族人，一头金发一双碧眼，容貌精致，气场肆意。
如果他的眼睛换成蓝色……
可这时，周身也响起阵阵惊呼。
祝明玺听见有人在喊“王子殿下”和“小洛希尔”。
魔王却深深拧起眉，他手指微动，默不作声地握上刀柄，一步一步朝着少年人走了过去。
原本少年听到众人的欢呼声已经把下巴仰得更高，表情更神采飞扬了，可这时又不由打了个寒噤，声音都紧绷了点，但还是说：“你……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加入圣廷，屠杀魔王呢？”
魔王低低地笑了。
变换了形状的弯刀的刀尖抵上少年的下颌，魔王嗤笑：“小洛希尔？就你？”
少年步步后退，魔王却步步紧逼，刀尖始终在他下颌抵着。
少年脸色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颤，但嗓门却越来越大：“我就是小洛希尔，怎么啦？你不服气？！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你知道我——”
“砰！”
魔王刀尖又往前进了一步，可下一秒，少年身上却突然散发出一阵极其耀眼的金光，那金光结成一层坚固无比的金光罩，把魔王的刀隔在金光罩外，发出一声激烈的碰撞声！
少年发软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他的头颅再次高昂起来。
“呵，你还敢说你是魔法造诣最高的魔法师，我的金光罩才是由这世界上魔法造诣最高的魔法师为我设下的——”
“砰！”
金光罩在魔王的刀尖下瞬间龟裂并变换成光粒，消失无影了。
少年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
魔王的刀尖直抵少年的眼。
“再说一遍，你是小洛希尔吗？”
少年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呜……我不是，我不是洛希尔，我根本就不是天才，我和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长得也不像。”魔王冷声道。
少年：“没错，长得……长得也不像……虽然洛希尔是我舅舅，但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我头发都是染的呜呜呜……”
魔王讥讽嘲弄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第31章
魔王走出悬赏大楼后一直没有说话。
祝明玺也没有。
直到走出很远, 魔王才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喑哑道：“我刀上有血吗？”
祝明玺凑近一看，发现刀尖上隐隐约约挂着血迹。
“有一点血, 但只有一点。”他强调道，“您收手收得快, 也就是划破了点儿皮的程度。”
魔王：“去买个药剂瓶, 把血装起来。”
祝明玺：“……”
就那么点儿血，还用得着装？
装来做什么？怀念吗？忏悔吗？
这也太溺爱孩子……
不对！
祝明玺心脏陡然一颤。
刚刚那个小少年是魔王的外甥，外甥算是血亲, 血亲的血可以用来……恢复记忆。
虽然魔王昨日还愤愤地说绝对不会恢复那段恶心的记忆。
可气话哪儿能当真？
当生命受到威胁, 恢复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又算得了什么？
祝明玺手心冒了汗, 声音却还是平常的。
“大人，”他小声说，“我身上没有钱了。”
魔王扬起下巴：“去抢。”
祝明玺：“……”
再推脱下去，魔王估计就该自己提着刀去店内抢药剂瓶了。
祝明玺垂下眼，低眉顺眼地说了声好，便转身离开了。
他很快拿了一个小小的药剂瓶回来：“大人, 我帮您装血吧。”
他步子走得很稳, 心脏却跳得很快。
他拿起药剂瓶蹲下，可瓶口还没触碰到刀尖，药剂瓶就一下子跑到了魔王手里。
“我自己来。”
魔王在刀面上画了一个魔法阵, 刀尖上快要凝固的血渍瞬间变成了晶莹的血珠。
魔王把药剂瓶往魔法阵上放。
然后突然顿住。
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在透明的玻璃药剂瓶上摩挲了一番，忽然笑了：“祝明玺, 这是你买的药剂瓶？”
“……是。”
药剂瓶在魔王手中瞬间碎成粉末，阴恻恻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故意买这种有洞的瓶子来糊弄我, 怎么，你真把我当成瞎子了？！”
祝明玺心脏一颤：“不是的, 大人，我没有看清，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去换一个——”
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魔王掐着脖子扔在地上，他的双手双腿重新变得麻木无觉。
“你竟敢对我耍这种心机，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收集他的血液？你知道什么？”
魔王突然停顿了一下，他弯下身，冰冷无机质的眼睛“看”向祝明玺，声音也变得缓慢而嘶哑了——
“还是说，你以为我要对他不利，你知道他父亲是圣廷的圣主，你想要倒戈背叛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唔——”
魔王封住了他的喉咙。
魔王封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可自抑地颤抖了起来，他听到地面发出轻微的颤动。
有个巨人跑过来，颤颤巍巍道：“……先……先生，您的奴仆刚刚用魔棒上面的圣级晶粉来我们店里购买药剂瓶，我一时眼拙，给了他残次品……对，对不起，这是完好无损的药剂瓶。”
说完，他把新的药剂瓶放在地上，跑了。
空气重新变得一片静寂。
片刻后，魔王微哑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
“……三分钟后，你会恢复，这是给你不长眼的惩罚，待会儿自己回城堡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
祝明玺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闭着眼，流着泪，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后。
他睁开眼，下意识遮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线，抹掉自己脸上生理性刺激出的泪水。
他捂住脸笑了两声。
随即，他撑着地站起身子，缓缓拍掉身上的所有浮灰，朝着刚刚的魔法店走了过去。
来到巨人店员面前，祝明玺按照约定好的，给了他一枚高级魔晶币。
高级魔晶币基本不在市面流通，一枚高级魔晶币足够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巨人店员飞快收下，即便刚刚被魔王吓得腿软也没有丝毫抱怨，甚至没有问祝明玺为什么要故意购买有瑕疵的药剂瓶，还要拜托自己一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就过去圆场。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起来很疲惫，您要洗个热水澡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又递给他一枚中级魔晶币：“有空房间吗？我想借用一下。”
走进空房间后，祝明玺锁上门，拿出镜子：“监视魔王行踪。”
镜面水波微动，然后白光一闪，魔王的身影出现在镜中，出现在亡灵屋外。
……果然。
祝明玺心脏不断下沉。
这次的魔王没被祝明玺“晕传送阵”影响到，可他刚从传送阵出来，就踉跄着扶上树干，然后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他头上的兜帽已然落下，惨白的脸颊，灰蓝的眼瞳，鲜红的血……简直不像是活人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魔王身体虚弱到无法查明任何窥探，魔镜的镜头几乎要怼在他脸上，他也一无所觉。
魔王在原地静立数秒。
他擦干脸上的血，重新戴上兜帽，遮住灰蓝的眼，一步一步朝着亡灵屋走去。
在和老亡灵进行了短暂的交涉后，两人再次进入地下。
魔王把装在试剂瓶里的血递给老亡灵。
“这是什么？”老亡灵问。
魔王：“我血亲的血。”
“您在这世间还留有血亲？”老亡灵惊奇道，“那您是要恢复记忆吗？”
“不，”魔王却厌恶地皱起了眉，“我只想知道他跟我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老亡灵愣住了。
祝明玺也是。
他本已不抱希望的心脏又砰砰直跳起来。
老亡灵道：“可我并不会鉴定血缘……要不，魔王大人，我们还是使用上次的方法，如果水晶球里出现了您的记忆，就代表他是您的血亲……我会立刻终止记忆的。”
魔王：“可以。”
老亡灵重新拿出水晶球，他忍不住问道：“您真的不愿意恢复记忆吗？”
魔王：“不。”
魔王的鲜血和药剂瓶里的鲜血一同被抹在水晶球上，水晶球和上次一样发出了一道黑光，那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哗然消散。
消散的那一刻，水晶球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是魔王将变成木偶人的祝明玺按在床上，低头咬上他的唇。
老亡灵差点把水晶球扔到地上，可他刚准备将记忆终止，那些记忆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色的水晶球上，浮现出来了一个淡紫色的，蚩游花的痕迹。
老亡灵愣住了。
“怎么了？”魔王转过身来，不耐烦地问。
老亡灵：“记、记忆出现了，那滴血的确是你血亲的血……”
魔王语气难掩烦躁：“是就是吧，记忆终止了吗？”
老亡灵：“终止了，但却不是我终止的，是……”
“是什么？”
老亡灵抬起头，讷讷地说：“是蚩游花，是西丽莎魔法药剂……您并不是因为意外丧失了记忆，而是因为您喝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天呐，西丽莎魔法药剂不是传说中的药剂吗？蚩游花不是已经灭绝了吗？是谁将它配出来的？就算配出来了，您怎么会服下它呢？”
魔王脸色瞬间变了。
片刻后，他眯起眼，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汗毛都竖起来了。
虽然西丽莎魔法药剂的确是他喂给魔王的，但魔王本人是怎么猜到的呢？！！
他慌忙站起身，带动着身下的椅子都倒了下来。
他慌忙无措地在原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他停住步子。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他吸了过去！
祝明玺出现在了城堡废墟前的草坪上。
魔王也是。
魔王掐着祝明玺的脖子将他提起来，声音冷如冰刃：“我失忆，是不是因为你给我喂了西丽莎魔法药剂？”
“西丽莎魔法药剂？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祝明玺颤抖着说。
“不知道？那好，我告诉你。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一种能够让人失忆且没有任何解药的东西，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致力于配出这支药剂，光是它的主药蚩游花，我就忙活了数十年。这世上如果出现了西丽莎魔法药剂，那一定是我调配出的，而这世上唯一能接近我，并偷偷喂我喝下药剂的人，只有你。”
祝明玺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的眼泪从脸颊落下，沾湿了魔王的手心。
“您在冤枉我。”他声音沙哑地说，“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西丽莎魔法药剂这个名字，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个药剂。”
“而您呢？我亲爱的魔王大人，您仅仅是相信自己谨慎到不会误服任何药剂，相信自己聪明到不会犯下任何错误，相信自己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人暗算，所以就将一切的罪责归咎于我！说话是要讲证据的，您揣测的这些事情有证据吗？！
“大人，您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做的呢？您为什么会毫无缘由地怀疑我呢？就像刚刚一样，就像那个药剂瓶子一样，您简直莫名其妙！
“您自从见了那个少年之后就变得好奇怪，您莫名其妙地怀疑我，惩戒我，您把我变成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木头人，您让我孤零零地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买到了一个有洞的瓶子！
“啊！多可笑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到那么严厉的惩罚！就因为我现在是您的奴隶吗？！甚至您冤枉我的话我都听不懂！什么圣廷，什么收集血液……我从哪里知道您为什么要去收集一个陌生少年的血液？！
“如果不是那个好心的店员跑出来还了我的清白，我恐怕现在还在大街上躺着呢！
“为什么呢？大人！为什么您突然就变得这么多疑呢？您为什么要迁怒于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请您告诉我！”
魔王手中的力度逐渐放松了。
他松开祝明玺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祝明玺却不依不饶地往前进了两步，几乎要将身子贴上魔王的胸膛。
“其实您根本就不觉得事情是我做的，对吗？您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工具，而我，偏偏就成了那个工具！大人，我这次又该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是不是只有您恢复了记忆才能证明那药剂并非我喂您喝下的？！大人，要不您还是恢复记忆吧？恢复记忆的您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冤枉我，无缘无故地惩罚我，不会把我变成木头人，让我躺在大街上，不会把我当成发泄怒火的工具！
“大人，您恢复记忆吧，我祈求您现在就恢复记忆！对了，恢复记忆需要灵契者的血是吗？那现在让我变成您的灵契者不就行了？！来吧！让我成为您的灵契者！”
说着，祝明玺就把双目失明的魔王一把推到地上，凑过去吻上他的唇！
魔王足足愣了两秒才将祝明玺一把推开！
他推得用力，祝明玺简直是飞了出去，直到撞到了身后的树干才停下来，紧接着，魔王自己的后背就出现了剧烈的疼痛感。
而这，并非最后的惩戒。
下一秒，晴空中忽现一道惊雷，直直劈上了魔王的脑袋！
魔王扶着弯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咬牙怒道：
“——祝、明、玺！”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又冷笑道：“怎么了？您真无理取闹啊，现在您被雷劈都要来指责我了吗？！”
魔王：“……”
魔王握着弯刀的手都在不断发颤，随即，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又转瞬消失在原地。
.
直到魔王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才蹲下身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抹掉脸上的眼泪，但眼圈依旧是泛红的，他拿起水壶喝了点水，但喉咙依旧是沙哑的。
“啊，啊，啊。”
祝明玺张开嘴试了试自己的声音，然后又猛灌了一口凉水。
唔。
第一次发疯，有点不熟练。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换上了一个黑色的斗篷，戴上了一个银色的面具。
他用魔法棒在自己脸上施了个魔法，他变成了一个红头发和棕眼睛的陌生魔法师。
他在屋里画了个传送阵，他走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了悬赏大厅的门口。
他垂下眼，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
“您要发布悬赏吗？”熟悉的巨人抬头问他。
“不久之前，有个人发布了若阿魔法的悬赏。”祝明玺用喑哑的嗓音开口。
巨人：“是的，他可是付了整整一枚圣级魔晶石呢！您要接下这个任务吗？不过接任务的窗口不在……”
“不，”祝明玺从口袋里拿出两枚圣级魔晶石，“请不要发布他的悬赏任务。”
巨人眼都直了：“这不、不、不符合规定……”
祝明玺再次掏出三枚圣级魔晶石：“符合规定了吗？”
巨人：“符、符合了……”
巨人的目光落在那五枚圣级魔晶石上，久久不能挪开，可祝明玺却再次掏出了五枚圣级魔晶石：“我还要再发布一条悬赏任务。”
巨人的态度出奇地恭敬起来：“您说。”
祝明玺：“那位圣主的儿子小洛希尔……我要他的血。”
巨人：“可以，当然可以！五枚魔晶石！别说您要他的血了！您就算是要他脖子上那颗脑袋，也是可以的！”
“不，我只要他的血。”祝明玺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如果拿到了他母亲的血，我会付出双倍。”
巨人：“好！好！好！”
“最后一件事。”
祝明玺轻声笑道：
“请帮我放出消息，圣光决斗场的榜首伊森双目失明，深受重伤，魔力削弱，谁要是能战胜他，我将会给他一百块圣级魔晶石，十支圣极治愈药剂，以及其他珍贵无比的礼物。”

第32章
“我想要大量的圣级魔晶石。”
祝明玺看着镜中魔王的眼睛, 对他说。
镜中魔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阿玺为什么要问我？我上次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金库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拿，而且金库的钥匙我都已经给你了。”
祝明玺抿了抿唇：“我这次可能会要很多。”
魔王笑着合上了手中的书：“如果魔镜传送无限制的话，阿玺全搬走也是可以的。”
祝明玺：“你不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多圣级魔晶石吗？”
魔王：“阿玺要那么多魔晶石肯定有阿玺的道理。”
祝明玺：“万一我是去做坏事了呢？”
魔王微微睁大眼：“阿玺也会做坏事吗？阿玺不一直是好孩子吗？”
祝明玺：“……”
祝明玺：“……你能不能正常点。”
魔王笑着把祝明玺拉到怀里：“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祝明玺沉默片刻, 道：“我心情没有不好。”
“是吗？”
魔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冰凉的指腹轻轻碰上了祝明玺的眼尾。
祝明玺的眼尾已经看不出任何红痕了, 可摸上去的时候却还是有些烫的。
“阿玺哭过了, ”魔王声音变得有些沉，“他又欺负你了吗？”
祝明玺没有说话。
魔王声音沙哑：“……他又把你变成木偶人了。”
祝明玺依旧没有说话，可他垂下眼睫, 眼角的温度更烫了些。
“不算欺负我, ”祝明玺终于开口, 他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却并不算软弱，“只能算我略败一筹。”
魔王把祝明玺抱到怀里。
祝明玺身体直挺挺地僵直着，没有任何动作。
许久后，他轻轻伸出手，搭上了魔王的脊背。
他闭上眼往前凑了凑, 把脸颊埋上魔王的胸膛。
魔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阿玺, ”他声音温柔地开口，“你还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推开魔王，魔王笑着看他：“阿玺从来不肯轻易向我示弱, 除非另有目的。”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道：“我想学习暗黑系魔法。”
.
暗黑系魔法有很多种，祝明玺想学习的是血脉克制魔法, 他曾经在魔王的书架上见过一次，可是刚翻了两页就被魔王抽走了,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那本书。
魔王笑容渐敛：“血脉克制魔法？”
祝明玺一动不动地盯着魔王的眼。
魔王轻声问：“你在那边看到了我的血亲？”
“好像是您的外甥，别人叫他小洛希尔。”祝明玺慢慢开口, 声音却有些紧绷，“我发布了悬赏，要他的鲜血。”
他停顿了一下：“血脉克制魔法，血脉越近，效果越好，所以我还悬赏了您妹妹的血。”
祝明玺紧紧盯着魔王的脸，想准确地观察到魔王脸上露出的阴沉、不悦、愤怒或其他负面情绪。
可是没有。
魔王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这两个亲人会不会因此受伤似的，只是说：“菲尔的血你或许能拿到，但他母亲安娜塔西雅的血你是拿不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笑道：“不过，我这里有现成的。”
说完，他转身在置物架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三个玻璃瓶。
每个玻璃瓶里都是殷红的血。
魔王指着第三个颜色略有些暗沉的玻璃瓶说：“阿玺，使用血脉克制魔法时，用血亲的血混合魔王自己的血，效果会更好。这样，你才有可能在他决斗时给他致命一击。”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
魔王笑吟吟道：“我猜到的。阿玺需要那么多圣级魔晶石，应该不仅仅悬赏了那对母子的血液吧，或许还公布了伊森受伤的消息，然后发布悬赏，鼓励勇士们前去挑战？这样的话，如果魔王在决斗场上战败，阿玺的奴隶契约就可以转移了。”
祝明玺眯起眼睛看他，有点不相信他会猜得这么准。
魔王叹气：“好吧，我又得到了极少量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
外面魔王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些内容吗？
祝明玺正在疑惑时，魔王又将那本暗黑魔法的书籍拿了过来，笑道：“阿玺，你不是要学习暗黑系魔法吗？我们开始吧。”
.
以防出现差错，魔王教会祝明玺“血脉克制”魔法后，又让他练习了数次。
而每练习一次，魔王的脸色都要苍白一分。
第四次的时候，祝明玺住了手。
“阿玺怎么不练了？”魔王苍白着脸笑着说。
祝明玺看向魔王：“……外面的魔王告诉我，因为我身体素质太差，所以每次施法，若阿魔法都会生效，你会代替我受到反噬。”
魔王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原来阿玺是在心疼我啊。”
祝明玺问：“被反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魔王眼睛被烛火映得有些亮，声音却温软得不行：“其实没什么，就是感觉身体突然被抽走了一些力气，休息一会儿就恢复过来了。”
祝明玺：“可外面的魔王每次都会吐血。”
“那是他太弱。”魔王忍不住笑着说。
“有解决的办法吗？”
“没有。”
祝明玺轻声问：“那有减轻的办法吗？或者说让反噬减弱，弱到让人察觉不出来的办法？”
魔王脸上的笑容忽然变淡了一些，他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
“原来阿玺不是在心疼我啊，阿玺是担心自己施展血脉克制魔法时，若阿魔法生效，被决斗场上的魔王发现端倪。”
祝明玺沉默不语地垂下眼。
魔王很快拿来一支透明的药剂。
“这是短效麻痹药，”魔王说，“阿玺在画下血脉克制魔法之前给自己服下，这样的话，决斗场上的魔王虽然仍会受到反噬，却察觉不到若阿魔法所带来的任何感官上的不适了。”
祝明玺接过后，魔王说：“我陪你去金库里取圣级魔晶石吧。”
祝明玺一路都没有说话，魔王也没有。
直到走到金库门前，魔王才轻声问道：“阿玺怎么不说话？”
祝明玺说：“在想怎么哄你。”
魔王愣了一下。
祝明玺抬头看向他：“今天我在外面过得很累，心情很糟糕，很恐惧，恐惧到一定程度还变成了愤怒，既愤怒魔王的喜怒无常，又愤怒自己的无能至极……但是洛希尔，见到你后，我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次喘息。”
魔王怔然地看着他。
祝明玺扯了一下嘴角：“你是不是想问我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魔王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慢地将祝明玺拥进了怀里。
祝明玺诚实地说：“真心现在是有一些的，可过一会儿等我清醒的时候可能就没了。”
魔王嗓音低哑地说了句对不起。
祝明玺没问他为什么道歉，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短暂地停留在这虚幻的温暖里，得到片刻的喘息。
.
回到现实世界后，祝明玺去悬赏大厅撤掉了对那对母子血液的悬赏，缴纳了最后那则悬赏的悬赏金，并得到已经有三名勇士对伊森发起挑战的消息。
巨人：“圣光决斗场的榜首不可拒绝挑战，伊森三日内一定会出现在决斗场……”
巨人话还没说完，空气中就传来一阵骚动。
祝明玺听到有人大喊：“……伊森出现在决斗场了，他真的双目失明了！”
祝明玺心中一紧。
巨人也激动起来：“您的消息竟是真的，这附近就有前往圣光决斗场的传送阵，我带您去……”
“不必。”
祝明玺拉了一下兜帽，匆匆离去。
祝明玺没有回决斗场，而是去旅馆里要了个房间。
锁上房门后，他立刻让魔镜转播决斗场那边的场景，并飞快从布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那三管血液，魔棒，以及麻醉药剂。
他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出了热汗，动作却迅速又麻利。
可他刚把东西摆到桌上，镜子里就传出一声大喝：“决斗结束——”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抬起头，只见决斗场上躺了个身高三米的巨人，站着个双目失明的“伊森”。
“伊森”黑袍黑发白肤，一块黑布蒙着眼。
这是魔王。
这是只隐藏了自己的两只角，变短了长发，并在脸上施展了极细微变形术的魔王。
可台下却没有任何人认出这是魔王。
“伊森”拿着那把同样变形过的黑刀，微微仰着头，语调懒散地开口：“下一个。”
第二个勇士上来了。
第二个勇士被抬下去了。
第三个勇士上来了。
第三个勇士被抬下去了。
第四个……
第四个也是如此。
……
每个勇士在台上坚持的时间都不超过三秒，祝明玺甚至没时间施展黑魔法。
魔镜的镜头在人群中穿梭，祝明玺看见沉默的人群逐渐变得狂热。
有人喊着“伊森！”
有人喊着“打倒伊森！”
可决斗场上再也没了勇于上前的勇士。
“伊森”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蒙了黑布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讥讽。
“没人了吗？”他轻声嗤笑道。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高大的魔王。
苍白的魔王。
战无不胜的魔王。
他想，难道我这辈子都逃脱不了他的钳制了吗？
他想，难道我这辈子都只能是魔王的奴隶吗？
左手紧紧握成拳。
指甲刺入肉里。
鲜红的血液从魔王手心流下，魔王不悦地皱起眉。
可祝明玺却仍旧没有松手。
……他不甘心。
.
“魔王！”
观众席上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祝明玺心中一颤，下意识看向决斗场正中央的魔王。
魔王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
可漆黑的短发上却完全没有魔角的存在。
可观众们仍在尖叫。
“魔王！魔王——”
镜面的画面不断模糊跳动，经过一阵猛烈杂乱的晃动后，镜头又重新焦距在决斗场。
“砰！”
祝明玺猛地站起身子，带动着桌面上的魔棒咕噜噜滚落在地！
他面色苍白，瞳孔紧缩地死死盯着镜中的画面——
只见空旷的，巨大的，聚集了无数人视线的决斗场上。
除了那个眼蒙黑布，霸榜十年，化名为“伊森”的魔王之外。
……还出现了另一个魔王。

第33章
伊森是圣光决斗场的奇迹。
十年前, 他横空出世，稳坐榜首，从此战无不胜。
十年间, 不是没有勇士挑战过他，可没有一个人在台上能撑过三秒。
过于悬殊的战斗能力让他成为圣光决斗场上一个无法撼动的神话, 圣光决斗场榜首的位置从此凝滞, 再也没出现过变化。
无数人仰慕他，赞叹他，称他是众神给予世界的希望。
圣廷向他发出邀请, 希望他加入以杀死魔王为目的的精英队伍。
可伊森的回应只有一个字：滚。
此事一出, 立刻掀起惊涛骇浪。
辱骂, 诅咒，愤怒接踵而来。
那段时间，伊森得到了数不胜数的挑战，每一个挑战他的勇士都会愤怒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杀死魔王，你这个懦夫！
可回应挑战者的，总是直抵咽喉的一刀。
从此再无人敢发出挑战。
伊森依旧是神话, 却差不多是另一个魔神了。
赞叹变成诋毁。
仰望变成辱骂。
众人皆言, 他是一个懦夫，他惧怕魔王，他根本打不赢魔王。
也有人说, 他早已入了魔王麾下。
可当伊森对上魔王到底谁会赢呢？
没有人知道。
但今天，他们就该知道了。
.
当魔王和伊森同时站在决斗场上时, 讥讽变成往事，怨愤飘散如烟。
有人瑟瑟发抖地转身溜走。
有人慷慨激昂地立在原地。
“伊森！”
留下来的人喊着。
“打败魔王！”
他们声音嘶哑地破了音。
“伊森！杀了魔王, 杀了魔王，杀了魔王！”
他们歇斯底里地呐喊。
可台上的伊森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啧。”
对面的“魔王”发出一声嗤笑。
“别怕,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名下的财产。”
那慵懒的腔调，漫不经心的语气，和数分钟前的伊森相差无几。
伊森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即便黑布遮眼，也能看出他面色冰寒。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黑刀。
“砰——”
伊森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他的后背猛地撞上决斗场旁巨大的排行碑，他的嘴里吐出鲜红无比的浓稠鲜血，他狼狈不堪地重重摔落在地上，蒙着眼的黑布也瞬间落下，露出灰蓝色的盲眼。
“噗——”
又是几口鲜血连续不断地从他嘴里吐出，他惨白的面颊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
海浪般狂乱的人群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死寂如病毒般扩散，整个世界好似都在这个时刻失去了声音。
三秒。
又是三秒。
从伊森举起刀到决斗结束，又是只过去了三秒。
只不过这次。
胜利者变成了魔王。
.
一抹金光同时笼罩住了台上的魔王和台下的伊森，代表着财产间的转移。
决斗场旁的魔法排行碑终于有了变化。
盲眼的伊森却撑着弯刀再次站起身子，他一步步走向决斗场，他灰蓝色的，毫无焦距的眼瞳充斥着冰冷的杀意，和冲天的怒气。
可魔王只是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然后转瞬间变成一团黑雾。
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
“小镜！快点，监测魔王的方位！”
祝明玺变回自己原来的模样，看了一眼手腕上消失了一瞬，又再次出现的奴隶黑线，立刻喊道。
【哪个魔王？！】
祝明玺：“胜利的那个——”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熟悉的，巨大的拉扯力猛地袭来，祝明玺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就被那股力量瞬间吸了过去！
睁开眼的那一刻，祝明玺出现在了一个偏僻的小巷。
而他对面，站着魔王。
祝明玺身体瞬间变得僵直。
魔王有着尖锐的魔角和漆黑的眼——是之前在决斗场上胜利的那位。
只不过，和在决斗场上不太一样的是，他看起来没那么强大，也没那么倨傲。
他手中那把巨大的黑色弯刀抵着地面，身子微微弯着，像是只有撑着那把弯刀才能勉强站立似的。
他面颊苍白，白到近乎透明……不，是已经变得透明了。
他的脸颊，脖颈，双手……他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一点点变得透明，透明得像是用铅笔在玻璃上描摹出来的寥寥几笔的画像。
可他的眼睛却极亮，他盯着祝明玺的脸，眼里毫不遮掩地洋溢着满足和欣喜，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祝明玺的脸颊。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祝明玺的身体。
魔王愣了一下。
他像是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变透明了似的，他本就苍白的脸颊变得更加没有颜色了。
可随即，他就又笑了。
“阿玺，”他嗓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愉悦和快乐，“希望很快就能与你再次相见。”
话音刚落，他脖颈上一个吊坠一样的东西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他转瞬消失在小巷里。
祝明玺则身体僵直地垂着头立在原地。
一分钟，两分钟。
他始终没有动作。
可四分钟后。
他紧绷僵直的身体开始变得放松，他抬头看向蓝天，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您在笑什么？】
魔镜问。
祝明玺却没有回答，只是噙着笑开口道：“去镜中世界。”
.
祝明玺刚进入镜中世界，连周边的环境都没看清，就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拉扯力，那拉扯力立刻将他从房间门口瞬移到床边。
祝明玺唇角的笑容变得更大了一些。
是的，魔王在用奴隶契约召唤他。
魔王那么性急，刚下决斗场就要用奴隶契约召唤他，那么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后也会第一时间用奴隶契约召唤他。
可祝明玺等了四分钟，什么也没等到。
结果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召唤。
这说明什么？
说明镜中的魔王并不能将他从镜外召唤到镜中世界。
毕竟，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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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低下头，看向床上的人。
魔王闭着眼躺在床上，他面庞比身下的床褥还要白，他嘴里一口接着一口地咳出鲜血，那鲜血几乎要将雪白的床褥染成红色。
他沾满了血的嘴唇不断嗡动着，似乎即便在昏睡中，也在一刻不停地用奴隶契约呼唤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归于空白。
他皱着眉，伸出手，摸上魔王的额头和脸颊。
可他手刚放上去，魔王就猛地睁开了眼。
魔王额头生出汗，唇角沾着血，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明玺，像是要将他刻入自己的骨血。
祝明玺在这样的目光中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是被我召唤来的吗？”
魔王哑声问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是的，我是被您召唤来的。”祝明玺说，“有没有召唤我？您自己不清楚吗？”
魔王：“可是有点晚，我召唤了你许久你才出现。”
祝明玺目光从魔王身侧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液上掠过，低声道：“可能是跨越空间会让召唤延迟吧，上次外面的魔王召唤我时，也说我慢了很多。”
魔王眼睛好像一点点变得更亮了，他面颊都因此变得绯红了些许，没原来那么苍白了。
祝明玺盯着魔王的眼，声音变得有些颤：“大人，您是不是应该信守承诺，帮我解除奴隶契约了呢？您上次说过的。”
魔王皮肤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活，好像失去的鲜血重新回到他身体里并开始流动了。
他几乎是很克制地，才没弯起唇角。
他轻轻垂下眼。
苍白的脸颊，和他唇角鲜红的血液相互映衬着，还显得有那么点无辜了。
“阿玺，”他嗓音都变得清明了，“不是我不为你解除奴隶契约……你想想，你那个世界的魔王现在一定恨我入骨，要是我刚打败他就解除了你的奴隶契约，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他你我之间早有勾结？这反而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那五日之约呢？”祝明玺声音更颤了，“有了能够随时召唤我的奴隶契约还不够，您到底想在我身上布下多少个禁制？”
魔王眼睫忽然就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下来。
眼底的笑意也一点点消融不见了。
片刻后，他声音更加沙哑地开了口：“阿玺，你真的是我召唤来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祝明玺的眼。
祝明玺本该点头称是的。
他不但要点头称是，他还要狠狠发出质疑，冷漠反问魔王：您问这些是不是因为不想给我解除五日之约？
可是……
可是，或许是魔王盯着他的目光太专注，或许是魔王浓黑的睫毛已经被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打湿，或许是魔王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说话时也不住流出来的鲜血对比起来太过惨烈。
祝明玺垂下眼：“不是，骗你的。”
魔王：“……”
魔王真是死死咬着牙才没吐出一口血。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拿出雪白的手帕，帮魔王擦了擦他唇角溢出来的鲜血。
“是不是后悔了？”他问，“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功夫才用那一个小小的碎片跑到我那个世界……结果得到的奴隶契约还是不能用的。”
魔王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祝明玺的手腕。
“阿玺开心吗？”他轻声问，“我把你的奴隶契约从他手里抢过来了，阿玺开心吗？”
祝明玺：“有一点吧，主要是你也不能用。”
魔王笑了一下，结果唇角再次流出血来。
“那我就不后悔。”他说，“阿玺，过来，我帮你解除奴隶契约。”
祝明玺愣了一下：“……没有要求吗？”
魔王眨了眨眼：“阿玺亲我一下。”
祝明玺：“……”
祝明玺 ：“你会被雷劈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俯身在魔王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快快恢复吧。”他小声说。
与此同时，祝明玺身上冒出一阵金光，他手腕上的奴隶黑线瞬间消失无影了。
“恭喜阿玺摆脱奴隶身份。”
魔王看着他的眼，轻声笑着对他说。

第34章
奴隶契约解除的那一刻, 祝明玺仍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他曾经做梦都想解除的奴隶契约，就这么轻飘飘地解除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金光散去时, 他连衣角都像是被风吹动似的轻轻扬了起来，好像真的有一道无形的枷锁突然打开了似的。
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场景。
——那是他在镜中看到的, 安德烈解除奴隶契约的景象。
他大喊着我自由了, 他扭曲地喊着魔王魔王，他激动得原地转圈，他面上净是癫狂。
祝明玺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态也不遑多让了。
他唇角难以抑制地轻轻翘了起来。
他眼里映满了星星点点的烛光, 看起来极为明亮。
他眼眸清亮地抬起头, 沾染着笑意的目光落在魔王身上。
……然后轻轻散去了一瞬。
他身上还有个五日之约呢。
他只不过是碰到了自由的边角料。
他垂下眼, 轻声说：“谢谢你，洛希尔。”
魔王伸出手碰上他的脸，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着祝明玺不能完全读懂的情绪。
“阿玺，抱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你解除五日之约。”
祝明玺：“……”
你眼里是有读心机？
“但是阿玺，”魔王笑着说, “除了这个,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刚说完，魔王的手就无力地从祝明玺的脸颊上滑落，他偏过头难以抑制地咳了起来。
他咳得用力, 每咳一次，嘴里都会不住地冒出鲜血, 那鲜血像是永不会停歇似的，一股接着一股地冒出来, 几乎将他半张脸都染成了红色，简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
祝明玺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慌乱无措地用手帕给魔王擦血，可手帕很快就被鲜血完全浸透，他拿出圣级治愈药剂想给魔王喂下，可是药剂却和着鲜血一起被吐了出来。
祝明玺慌慌张张地喊着魔王的名字。
可魔王却在吐完血后头一偏晕了过去。
哪怕初级清洁术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反噬效果，祝明玺也不敢轻易使用，生怕若阿魔法给魔王造成致命一击。
他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拭魔王脸上的鲜血。
当鲜血擦拭干净时，祝明玺看见魔王的脸不但惨白无比，还泛着青灰，简直像是从停尸房里拉出来似的。
祝明玺惴惴不安地等了下去，可直到他身体等到透明，不得不离开，魔王也没有醒来。
祝明玺抿了抿唇，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魔王，转身离开了这里。
虽然在镜子里待了很久，可镜外世界也才过去了三分钟。
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祝明玺头晕目眩地睁开眼。
可睁开眼的那一瞬，他身子立刻变得僵直，连头发丝都快被吓得立起来了——
魔王！
魔王背对着他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
魔王浑身上下都裹挟着黑气，正站在镜中魔王离开的地方探寻着什么，听到呼吸声，魔王猛地转过了身子！
祝明玺心脏瞬间被一根细铁丝吊了起来！
魔王的眼睛是黑的——他的视力不知何故恢复了！
魔王眯起眼，漆黑的眼睛犹如世界上最恐怖的深渊，只是在祝明玺脸上扫了一眼，祝明玺身上就瞬间冒出冷汗。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冰凉的弯刀抵上祝明玺的下颌。
“传、传送阵……”
“为什么要传送到这儿？”
“画、画错了……”
这句话刚说出来，祝明玺就忍不住想咬自己的舌尖。
这理由找得太烂了。
以魔王对他的了解，肯定知道他不会轻易画错魔法阵，一定会知道他是在撒谎。
然后魔王就会质疑他为什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那个“假魔王”离去的地方。
魔王总是有着敏锐的直觉。
就像那个破了洞的药剂瓶子，就像他毫无证据就猜出是祝明玺喂给了他西丽莎魔法药剂。
祝明玺几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是，不行，不行……
一定还有挽救的办法。
祝明玺咬着牙睁开眼：“魔……”
“滚吧。”
魔王却一把收回刀，表情冷漠无比地对他说。
祝明玺愣住。
随即，他慌忙道了声谢，急匆匆离开了小巷。
直到走出小巷，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耀到他身上，祝明玺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魔王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魔王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他？
即便他真的是画错了传送符才会意外出现在那个小巷。
可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假魔王”的奴仆，只要把他绑在身边，就有可能会得到“假魔王”的召唤，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令魔王痛恨无比的“假魔王”……
在祝明玺没有说出自己的奴隶契约已经被解除，并对此作出狡辩之前，魔王怎么可能会愿意放过他？！
“轰！”
一阵坍塌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祝明玺下意识转身看去，只见整条小巷都碎成片片瓦砾，而黑袍的魔王持着刀站在废墟上，表情阴沉暴躁得像是要杀光所有人。
“魔王——”
可尖叫和哭喊还没散开，魔王就已然变成一团黑雾消失在原地。
他看都没看祝明玺一眼。
……不对，这很不对。
祝明玺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镜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得一个趔趄，一个精灵少女被人撞倒在他面前，祝明玺下意识搂住她的腰把她扶了起来。
精灵少女站好后，祝明玺飞快收回手，绅士地朝她颔首致意，可少女的脸颊却红了：“&#＊^#……”
她说的是祝明玺听不懂的精灵语，但她表情却似乎根本不担心祝明玺听不听得懂。
祝明玺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回答，只是再次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心脏越跳越快，步子越走越急，他走到墙角迅速转过身，他用脊背贴着墙壁。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镜子。
可他眼睛却不由地闭住了。
“砰，砰，砰。”
心跳如打鼓。
祝明玺缓缓睁开眼。
然后看着镜子愣住。
镜子里，祝明玺的五官并没有发生太过明显的变化，可除了五官的轮廓和形状外，别的什么都变了。
他乌黑的头发变成了比雪还白的颜色，他漆黑的眼睛变得像是昂贵的银器，他白皙的肤色变得近乎透明……而他白色短发之下，生出了一双精灵耳。
他像是一捧雪造就的精灵。
祝明玺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试着对自己施展变形术的解除魔法。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是一个无法被解除的变形术。
不，这是一个……
这是一个连镜外的魔王都无法辨认出来的变形术。
祝明玺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喉结滚动，嘴唇发干，可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魔王在昏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除了这个，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可祝明玺想要的是什么呢？
唯有生命和自由。
.
转瞬间，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魔王会放过他。
因为魔王根本没认出他。
是镜中的魔王故意把他变成了这样的吗？为了让他彻底摆脱镜外的魔王？
祝明玺心跳声越来越大，他把镜子拿近了一些，再次端详起自己在镜中的脸。
可是……除了身体的颜色和精灵的耳朵外，他几乎没别的变化啊。
魔王怎么会没认出来呢？
祝明玺不由得地想起了教科书上的洛希尔。
这样一想，精灵王子和魔王……似乎除了发色，瞳色，和肤色的变化，五官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难道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脸盲，只认发色和瞳色不成？
祝明玺想回镜中等魔王醒来，向他问清楚。
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祝明玺坚决不愿意在室外随便进入镜中世界。
他摸了摸身上的钱袋，转身拐进一家最近的旅馆。
可就这么巧，这刚好是一家规模很大的精灵旅馆。
瞧见里面形形色色的精灵，祝明玺扭头就往外走。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连精灵语都不会说，离精灵们越近，不是越早暴露吗？
可他刚转过身就险些撞上一群统一服饰，浩浩荡荡，面容沉肃的精灵。
精灵是长生的，他们二十五岁成年，之后的容貌就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
祝明玺看不出这群人的年龄，却能从他们缓慢的步伐，繁复的服饰，精美的手杖和其他精灵纷纷垂头避让的姿态上，看出他们的身份很不一般。
祝明玺也垂下头，像其他精灵一般避让在一旁。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群精灵朝他走来了？！
他们的目的地刚好是自己身后不成？他还需要继续避让吗？！可他身后是墙壁啊！
祝明玺手心冒出了冷汗，可微微垂下头的脸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行吧。
如果他们主动问起自己就装聋哑人。
精灵族也有聋哑人吧？
心里虽是这么打算的，可当这群精灵越走越近的时候，祝明玺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了，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怀里的魔棒。
当精灵们距离祝明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们骤然停住步子。
空气乍然静了一瞬。
祝明玺感受到冷汗从后背肌理上划过。
突然！精灵群最中间的那位再度上前两步，他甚至有了大幅度的动作！
祝明玺也在同时抽出魔棒！
一秒后。
祝明玺看着在自己面前单膝跪地的精灵，愣住了。
精灵看着抵在自己咽喉的魔棒，也愣住了。
不过随即，当精灵看清魔棒的模样后，眼底就迸发出了更鲜明的喜悦。
他微微颤抖着用手轻轻托起祝明玺的魔棒，他垂下头，闭上眼，姿态虔诚无比地亲吻上魔棒的顶端。
他头垂得极低，白金色的长发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然后他仰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闪烁出激动无比的情绪。
“圣子大人。”
他声音喑哑地开口。
但说得竟然是通用语。
“我们等您归来已经很久了。”

第35章
二十分钟后。
祝明玺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精灵圣典》, 人都麻木了。
《精灵圣典》里的文字当然是祝明玺一窍不通的精灵语，但上面却有连环画一样的精美插图。
插图的画风并不写实，反而十分唯美。
图上的少年雪肤白发, 行走在黑暗里，如同神情悲悯的神明, 可当他睁开眼时, 却会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几乎称得上是冷漠的银色瞳孔。
不过与他形象气质完全不搭的是，他手上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 独角兽的角所制成的魔棒, 魔棒的尾端, 镶嵌着一枚粉红色的心形圣级魔晶。
祝明玺：“……”
什么叫巴啦啦小魔仙走进现实啊！
祝明玺握着魔棒的手都羞耻地缩紧了一瞬。
祝明玺现在十分确定以及万分肯定这一切都是魔王搞得鬼了。
“……您看到的这幅画像，就是百年前精灵族的圣器所预言的，下一任圣子的模样。”奎恩微微笑道，“您的模样真是和预言中的一模一样。”
“预言说了我只会通用语吗？”祝明玺问。
“是的，圣子大人。”奎恩道。
祝明玺：“预言还说了什么？”
奎恩：“预言还说，您和上任圣子一样聪慧, 一样深受神明的宠爱, 还说您将会是精灵族命运的转折点，或许，您就是精灵族最后的希望。”
祝明玺：“……”
这一回, 祝明玺不光手指紧抓魔棒，连脚趾都快要抓地了。
“圣子大人, ”奎恩道，“我再次诚挚地邀请您住回圣殿, 您是精灵圣子，圣殿已经为您空置许久了。”
祝明玺垂眼：“我三天后给您答复。”
奎恩：“可……”
祝明玺抬眼看他, 银色的瞳孔如画中一般淡漠：“您想找到我总是很简单的，不是吗？”
就像这次，他明明刚变成这副模样不到五分钟，这群人就哗啦啦地找来了。
奎恩张了张嘴，最后仍是低下头，恭敬道：“我们万分期待您三天后的答复。”
离开之前，祝明玺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上一任圣子叫什么名字？”
奎恩愣住了。
许久后，他才垂下头，声音沙哑地低声道：“洛希尔……他的名字叫洛希尔。”
.
走出精灵旅馆后，祝明玺带上兜帽，匆匆走了两条街，才回到了那个用魔镜观看决斗时定下的旅馆。
魔王现在的视力和力量都已经恢复了，甚至还是“挑战伊森”任务的表面获奖人，以防他顺藤摸瓜找到悬赏者，祝明玺动作麻利地收拾了自己的所有东西，然后偷偷离开旅馆。
紧接着，他再度变化了自己的模样，在三条街外的另一家旅馆订了房间。
锁上房门后，他立刻进入镜中世界。
可镜中的魔王仍在床上昏迷，没有丝毫快要醒来的迹象。
祝明玺也没有离开，而是安安静静地拿出刚买的《精灵语入门》学了起来。
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了很久，直到身体变得快要透明了才离开。
回到现实世界后，等魔镜一恢复能量，祝明玺就又立刻重新走了进来。
如此反反复复利用时间差，当镜子外的世界只过去了三个小时的时候，祝明玺已经在镜中世界待了二十多天。
而魔王，也终于醒了。
.
魔王醒来后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床边的祝明玺。
祝明玺听到动静，打着哈欠，睁开眼。
然后就看到了魔王简直称得上是含情脉脉的眼。
祝明玺：“……”
“身体怎么样了？”祝明玺问。
“没什么大问题了，”魔王感动极了，“阿玺，我没想到你竟然会……”
“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开始谈正事，”祝明玺冷漠地打断他，并指向自己的一头白毛，“精灵圣子是怎么回事？”
魔王：“……”
魔王问：“你见到奎恩了？”
“果然是您搞的鬼，”祝明玺眯起眼，“您为什么要让我假扮精灵圣子？”
“不是假扮，”魔王却辩解道，“我只是在你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精灵圣种。”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那又是什么东西？！谁允许您不经过我同意就在我身体里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魔王解释道：“阿玺，精灵圣种是世界上最难得之物，得到精灵圣种的人就会变成精灵族人，你的头发，眼瞳和精灵耳都是拥有精灵圣种后自行变化而来的，你现在的形象并非使用变形术的结果，而是你真的变成精灵了。”
祝明玺：“……”
祝明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连敬语都不说了：“你把我种族都变了？！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现在连人都不是啦？！”
魔王却似乎丝毫都没有接收到祝明玺的怒火。
他虚弱地躺在床上，脸颊依旧苍白至极。
可他的眼睛却极为灿烂明亮，好像有万千烟火在他眼里绽放了。
他简直是幸福地笑了。
“阿玺，”他眼里洋溢出喜悦和欢欣，他轻声道，“你会获得长生的。”
祝明玺愣住了。
长生。
纵使祝明玺从没幻想和渴求过长生，但也知道“长生”是古往今来多少人物梦寐以求之物，以至于他若张口说“我不稀罕”，都显得过于不识好歹了。
“我不稀罕。”沉默数秒后，祝明玺不识好歹地说，“把那颗种子拿出来，我只想当人。”
魔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了。
“为什么？当精灵不好吗？成为精灵后，阿玺不但能活得很久，而且即便施展高级法术也不会遭到反噬了。”
“可这些都需要代价。”祝明玺看向魔王，“现在那些精灵都把我当作圣子，不但能随时得到我的方位，还想干预我的住所，这和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牢笼有什么区别？而且我又不是真的精灵圣子，要是有一天他们发现我是假冒的怎么办？我可不想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
魔王却笑了：“原来阿玺是在担心这个。”
“阿玺，种下精灵圣种后，每个人长出来的精灵特征也是不尽相同的。”魔王说，“你白色的头发和银色的眼都并非我操纵着变化的，而我把魔棒送给你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让你假扮圣子。”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或许，阿玺真的是预言中的那个精灵圣子呢。”
祝明玺愣了一下。
魔王接着说：“而且，阿玺不必担忧自己进了圣殿就像进了牢笼，精灵族的圣子更多的是象征意义，除了神祭外并没有太多事做，而神祭礼十年才举行一次。平时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出门游历，圣殿至多会派人保护你，不会对你的决定作出任何干预。另外，奎恩是个很不错的老师，他会教你很多事情，还会带领你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祝明玺静静地看着魔王，没有说话。
魔王垂下眼，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稀罕这个圣子身份，你更想要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是阿玺，只有活着才会得到自由，不是吗？”
他抬头看向祝明玺，道：“阿玺，你魔法天分的确很高，但你只是个纯种人族，即便解除了之前的奴隶契约，你也会被其他人随意抓走当奴隶的，而你的魔法天分反而会使你被无数人争夺。”
祝明玺说：“我查过资料，奴隶契约属于社会契约，而只要是社会契约就需要遵守社会规定，曙光大陆的社会规定中有一条，任何人都不得把高级及以上级别的魔法师抓作奴隶。”
魔王问：“阿玺想要去魔法师协会考取高级魔法师资格证？”
祝明玺：“是。”
魔王：“可是阿玺，你是个年仅十九岁的纯种人类，你若是施展了高级魔法一定会遭受反噬……考官们会发现若阿魔法的存在，并判定你为作弊的，你永远都拿不到高级魔法师资格证。”
祝明玺愣了一下。
“那就把若阿魔法解除啊。”他又说。
魔王却道：“那样的话阿玺就会在考场上受重伤，以后如果频繁使用魔法还有可能会死。”
“如果要用重伤换取自由，那么我愿意。”祝明玺说，“如果频繁使用魔法的归宿是早亡，那么我也接受。”
“我绝对不允许。”
魔王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
片刻后，他垂眸沉声道：“阿玺，精灵圣种已经在你身体里生根发芽，改变了你的种族和外貌，你这辈子都别想取出来了。”
祝明玺：“……”
数秒的静默后。
魔王抬起头来，问：“阿玺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祝明玺抬头静静地看向他。
魔王嘴唇微抿，目光晃动，几乎不敢与祝明玺对视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
“你道什么歉？”祝明玺冷声问。
魔王垂下眼：“我不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随意更改你的种族，还凶你。”
祝明玺：“……”
祝明玺扭头就往外走。
魔王慌慌张张地从床上下来，却险些摔倒在地：“阿玺！你要离开吗？”
祝明玺脚步一顿，转过头，幽幽道：“我在锅上蒸了馒头，刚刚有个定时魔法阵提醒我时间到了。”
魔王：“……”
魔王哑声道：“阿玺不生我气了吗？”
“气啊，但又有什么用？您又不会改。而且您刚刚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变成精灵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利大于害，人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魔王：“……”
走出房门之前，祝明玺又突然停下脚步。
“您之前说，精灵圣种可以让其他种族的人变成精灵族人……那如果您自己用下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魔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祝明玺会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回答道：“可能会变回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魔王，没说话。
魔王却笑了。
他苍白的脸颊和漆黑的眼睛在此刻绽放出灼灼耀人的光彩来。
他声音像是裹携着无限情意的温暖春风。
“阿玺，虽然我曾对精灵圣种梦寐以求，但这颗圣种却真真切切地是为了你才求来的。”
“比起变回精灵王子洛希尔，”他轻声说，“我更想让阿玺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
“阿玺在想什么？”魔王笑着问。
祝明玺缓缓抬起头：
“我在想，好险，要是没有五日之约，我现在恐怕是要被您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魔王：“……”
可片刻后，魔王的眼睛又重新漾出笑意。
“也就是说，阿玺现在需要时时告诫自己，才能不被我动摇真心吗？”
祝明玺：“……”

第36章
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了二十多天, 吃住都在魔王的城堡，刚开始他还规规矩矩地烤面包做西餐，到后来他已经捣鼓着蒸馒头煮粥做面条了。
祝明玺把馒头从自己做的蒸锅上拿下来时, 魔王也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我可以尝一个吗？”魔王轻声问。
虽然馒头是祝明玺做的，但面粉是城堡原来就有的, 祝明玺当然不能不让魔王吃。
“有点烫。”祝明玺一边说着, 一边下意识地递给了魔王筷子。
可直到魔王拿起筷子，祝明玺才意识到自己给错了，应该给叉子。
可他刚转身拿了银叉, 就见魔王稳稳用筷子将蒸笼里的馒头夹了出来, 甚至都已经咬了一口了。
他垂着眼,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似乎食用的不是普通的白面馍，而是什么珍馐美味。
祝明玺愣住了。
魔王抬头问：“阿玺，怎么了？”
祝明玺：“……你筷子用得挺好的。”
魔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笑道：“我原来游历四方的时候见过几个来自东方的魔法师, 跟他们学的。”
“东方的魔法师？”祝明玺对这个很感兴趣，“他们有说自己来自哪个国家吗？”
“没有，但他们都是黑发黑眼, 和你我一样，如果阿玺对他们感兴趣, 我去把他们弄来陪阿玺玩，好不好？”
祝明玺：“……”
弄来？
是像镜外的那个魔王“弄了个公主回来”那样“弄”吗？
祝明玺飞快转移了话题：“说起黑发黑眼,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向您请教。”
他正色道：“之前从镜中世界出去后，我遇见了外面的魔王, 但他完全没有认出我，为什么？明明除了发色，瞳色和精灵的耳朵，我的样貌并没有发生其他改变。”
魔王道：“我给阿玺施了一个很小的魔法。”
“什么魔法？”
“迷雾，”魔王说，“那个魔法的名字叫‘迷雾’，被施下这种魔法的人，只要容貌发生了些许变化，在其他人眼里就会变得像陌生人一样，完全认不出来。只有被人以其他手段认出身份时，才会觉得迷雾散去，发现两张容貌的相似之处。”
祝明玺愣住了。
世上竟然还有这种魔法。
祝明玺问：“镜子外的魔王也被施下过这种魔法吗？所以才没有人会觉得他和精灵王子洛希尔容貌相似？”
魔王点了点头，又说：“但是阿玺放心，镜子外面的那个魔王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被施下过这种魔法，而且对这种魔法没有一点了解，所以不可能会破解法术认出你的。”
不知道？
镜子外的魔王竟然不知道自己被施下过这种魔法？甚至对这种魔法没有一点认知？
……是了，他当然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世界上有“迷雾”这种魔法的话，在祝明玺开口说“您和洛希尔长得挺像”时，魔王就不会骂他“眼瞎”而是会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迷雾魔法对祝明玺不起效用，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了。
“你刚刚说他没有认出你……他的眼睛康复了吗？”魔王却忽然问道。
“是的，”祝明玺回过神来，“他不光眼睛恢复了，力量似乎也完全回归了，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好像在他身上闻到了紫羽磷的气味，但我查过资料，紫羽磷是剧毒，经常被制作成各种毒药，没查到它有什么神乎其神的治愈功效。”
魔王却紧紧把眉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沉声道：“你没查到，是因为用紫羽磷制作而成的治愈药剂是一种禁药。”
“禁药？”
“是的，那种药剂叫‘瞬命魔药’，任何受了不致命重伤的人服用这个药剂之后就会立刻得到恢复，但它却有一个致命缺陷。”
“什么缺陷？”祝明玺心中一跳，慌忙问道。
魔王眉头皱得更紧了，面色甚至有些阴沉：“喝过这个魔药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触碰雨水，只要一碰到雨水，就会受到反噬，轻则遭受之前重伤的十倍，重则当场毙命。”
祝明玺愣住了。
随即，他心脏跳动的速率变得更快了。
但他却很快压制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而是看着魔王的脸，问道：“您为什么这么生气呢？这个禁制对您也有效吗？”
魔王却沉默了下来。
“我不知道，”许久后，他开口道，“或许对我有效，也或许对我无效，但除了亲自去淋雨，我找不到第二个探知真相的办法。”
祝明玺：“……”
魔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什么脑子有病的人才会给自己喝这种魔药啊？！”
祝明玺：“……”
祝明玺幽幽道：“或许是自尊心和报复心都很强，却在受伤又失明的情况下遭到了堪称羞辱的打击，于是想要不顾一切恢复力量，并立刻一雪前耻，揪出假冒自己的仇敌的那种人吧。”
魔王：“……”
.
祝明玺刚从镜子里出来，就听到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随即，硕大的雨滴砸落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下雨了？！
祝明玺惊奇地打开窗，果然看见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至。
哈！下雨！
这是不是代表魔王此刻正龟缩在某个阴暗角落，咬牙切齿地看着暴雨倾盆却无能为力，不能出来为非作歹了呢？！
一想到魔王不爽，祝明玺就爽了。
他眼睛变得极为明亮，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来，眼也弯弯，嘴也弯弯，好像有一尾小金鱼在他心里欢欣鼓舞地跳跃起来了。
不过暴雨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祝明玺乐了没两秒就在房间里找了两个水桶，准备出门接点雨水以备用。
可他刚跑下楼一头扎进雨幕里，还没来得及在雨里撒欢儿，就发觉到了不对劲。
这大街上……咋这么空呢？
该说不愧是魔法横行的世界吗？避雨都避得这么有效率。
祝明玺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默默看了看身前，又默默看了看身侧，最后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然后瞬间僵成雕塑。
——只见在他身后，在长街的尽头，手持弯刀的魔王面色阴沉地立在雨幕里，他身上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那薄膜将雨水完全隔绝在外，连他的鞋底都没沾染上一滴雨水。
魔王仰头看向乌黑的天空，面色更加阴沉难看，像是云里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随即，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在空中挥动了几下，一团黑雾汇聚而成的魔法阵转瞬在他弯刀的刀尖上形成。
那黑雾魔法阵直冲天际，猛地撞入乌云里！
“砰！”
转瞬之间，只见乌云消散，蓝天重现，暴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
可魔王却犹不满足，他的刀尖在地上用力砸了一下，地面以刀尖为中心开始出现裂痕，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如湖面上的波纹般荡开。
波纹荡过之地，水雾蒸腾，地面变得干燥无比。
祝明玺：“……”
魔王终于撤掉了身上的薄膜，一步一步往前走，可阴沉的脸色却没有好上半分。
经过祝明玺时，他脚步突然一顿。
祝明玺心脏瞬间紧绷。
可下一秒，一阵水雾从祝明玺身上升腾而起，他连头发丝都变得干燥了。
祝明玺：“……”
而和祝明玺一样荣获尊贵的魔王级别烘干待遇的。
还有路边的一条狗。
祝明玺：“……”
做完这一切后，魔王裹携着浓厚黑气，继续带着像是准备去屠城的阴沉脸色离开了这条街。
.
魔王并没有去屠城，但也差不多了。
祝明玺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圣城，这里接壤魔法森林，有圣光决斗场，有圣光学院，也有圣廷，是曙光大陆最繁华也是最大的城。
而曙光大陆最繁华的圣城，此刻却变得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因为魔王封城了。
魔王在决斗结束后的第五分钟封了城。
圣城的四个出入口全被一团黑雾堵住，而圣城范围内的所有传送魔法阵都不能再使用。
圣城，成了一个不能出也不能进的困城 。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魔王要找人。
.
“所以魔王搞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是为了找什么人啊？”
灯光昏暗的小酒馆内，棕发蓝眼的祝明玺晃着手中的麦芽酒，满脸好奇地问道。
“魔王想找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一头红发的彪形大汉一边把烤糊了的咸鱼扔回餐盘里，一边用鱼刺剔着牙，含糊不清地说。
“好几个人？”祝明玺招呼老板，让老板给大汉上了一盘鲜嫩无比的鲈鱼。
大汉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你知道伊森吗？”
“当然知道，霸榜十年，然后被魔王三秒打败的那个。”
大汉：“伊森这回接连被人挑战，是因为有人发布了巨额悬赏，说是只要打败伊森，就能获得一百个圣级魔晶石。”
祝明玺：“一百个！圣级魔晶？！”
大汉：“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不止呢，还有别的东西……”
“那这些奖赏都到魔王手里喽？”
“不，魔王没要那些悬赏金不说，还差点儿掀翻了整个悬赏大楼……听说发布悬赏的人是一个红头发棕眼睛，还带着银色面具的魔法师……这就是魔王要找的第一个人。”
“哦？”祝明玺心脏怦怦跳，暗自庆幸自己之前就用新形象换了旅馆，并销毁了红发棕眼魔法师的衣服和面具，“那魔王要找的第二个人呢？”
“魔王要找的第二个人就有意思了，”大汉再次吃光了鱼，继续用鱼刺剔牙，他道，“魔王找的第二个人，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纯种人类，名字叫祝明玺，这人的魔法重现画像已经满天飞了，有人认出了他，说他是魔王的奴仆。”
祝明玺不动声色地好奇问道：“奴仆还用找吗？不是有随叫随到的奴隶契约吗？”
“谁知道呢？不过有人说他是偷偷用金币解除了奴隶契约，然后跟人跑了！”
祝明玺：“……跟人跑了？”
“是啊，不然他一个纯种人类哪那么大能耐？我见过他的魔法重现画像，白白净净的，长得还不赖，衣服的料子连贵族都用不起，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奴仆，怪不得魔王这么生气呢……啧啧……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跟着那个红头发棕眼睛的有钱魔法师跑了，魔王估计气疯了，所以不但不要那人的赏金，还封了整个圣城寻找这对奸夫淫夫……
祝明玺：“……”
祝明玺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转移话题：“您知道得还挺详细的。”
“当然详细喽，我还指望着瞎猫撞到死耗子找到这俩人，去魔王那里领取悬赏呢！”大汉放下手中剔牙的鱼刺，伸了个懒腰，嘿嘿笑道。
“悬赏？”祝明玺心中一跳，“魔王也发布了悬赏？他悬赏什么？”
大汉：“魔王悬赏的东西可不一般，别人悬赏的是钱，魔王悬赏的可是命！”
“命？”
“只要把魔王想找的人带到他面前，魔王就会亲自用那把恐怖的弯刀在领赏人手心划一个叉，从此以后，这人若不小心冲撞了他，只要露出手心的疤，魔王就可以饶他一条性命！”
祝明玺：“……”
好奇葩的悬赏。
领个赏还要挨两刀。
祝明玺：“哈哈，这悬赏谁能不心动啊！”
大汉：“是啊，这悬赏的诱惑力太大了，现在圣城的好多人都开始在街上晃悠着找人呢，大家都想领赏呢。”
“但能获得奖赏的人不会太多吧？最多有两个？”
“不，魔王还有第三个要找的人。”
“魔王第三个要找什么人？”
“第三个……找所有易了容做了伪装，把头发染成了别的颜色或是使用了变形术的人！”
祝明玺心中一跳，迅速掏出怀里的魔棒！
与此同时，大汉瞬间掏出一把砍刀，直抵祝明玺的咽喉！
酒馆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第37章
祝明玺和红发大汉并没有打起来。
因为大汉的砍刀只为震慑, 不为杀人。
而祝明玺拿出魔棒后只施了一个魔法。
即，压制魔王给自己设下的保护阵，没让金光罩在砍刀袭来时显现出来。
从镜中世界出来之前, 魔王又在祝明玺身上画了一道隐匿魔法阵，将他身上的若阿魔法, 保护阵, 五日之约全都藏了起来，只要不刻意查探都不会被发现。
不过即便如此，如果他的金光罩撞上大汉的砍刀, 魔王还是会立刻有所察觉的。
比起被大汉捉住, 祝明玺更害怕被魔王发现行踪。
因此两人虽然同时有了动作, 甚至祝明玺还要比大汉快上一毫秒。
可呈现给所有人的，就是大汉的砍刀稳稳架在了祝明玺的肩膀，而祝明玺的魔棒则呆滞地悬在空中，像是没发挥出任何作用。
红发大汉大获全胜。
大汉仰天长笑，然后用魔法绳索把祝明玺捆了起来，喜滋滋地牵着他前往圣光广场领赏。
“我施展的是高级变形术, 阁下既然能识别出来, 就说明您是圣级魔法师。”
走在半路上，祝明玺忽然开口道。
“您是伟大的圣级魔法师，我实在想不明白, 您怎么会放下圣级魔法师的傲骨，为邪恶的魔王办事, 难道就为了让他在您手中留下那两条侮辱性质的伤疤？！”
大汉脚步一顿，偏头瞥了祝明玺一眼：“啧啧, 别激我，没用, 我没有傲骨，我不会放你走的。”
祝明玺：“……”
.
圣光广场原本是一个恢宏，庄严，又肃穆的地方。
可现在，高台上的神像被换成了魔王的座椅，圣洁的白鸽变成了盘旋的乌鸦，开阔的广场上挤满了被绑来的人群。
而被抓的人都被规规矩矩分成了三类。
由于悬赏大楼的那名巨人只是初级魔法师，不会魔法重现，又因为祝明玺去悬赏大楼的时候总是谨慎地戴着面具，因此，魔王要找的第一个红发棕眼的魔法师根本就没有具体的样貌特征。
于是放眼望去，广场几乎要被红发棕眼的人占领了，祝明玺甚至觉得全圣城红头发和棕眼睛的人都被抓过来了。
这类人整整齐齐排成了方阵，悬赏大楼的巨人正哭丧着脸一个接一个地查看，但他的分辨仅仅是分类整理，把自己觉得有点像的人挑出来，而没有放人的资格。
反之，由于有准确画像，黑发黑眼的人最少，而且来一个走一个，广场上都没有存货。
至于第三类，就是和祝明玺一样因为用了变形术被抓的，这类人要由魔王亲自解开身上的变形术并进行审理，魔王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这里了。
而红发大汉说得没错，每一个抓到使用变形术的人都会被魔王用弯刀在手心划一个叉，划完就可以离开了，而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还要等着自己抓来的人查验完毕，好领取奖励。
轮到祝明玺的时候，他身旁那位红发大汉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好像瞬间变得苍老了。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快速伸出手领赏，而是大着胆子小声说：“魔……魔王大人，我怕疼，不想在手心留下疤痕，您能不能在这里给我刻一个标记……”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头。
魔王看起来心情十分不好，简直是黑云压顶，他冷冷瞥了大汉一眼，道：“说实话，不然割了你的脑袋。”
红发大汉嘴唇抖了抖，眼底变得泪光闪烁，他道：“我有一个不懂事的儿子，他今年十六岁……他……他太顽劣，我怕他冲撞您，想把这个机会留给他……求求您了。”
魔王却冷笑了一声：“一个圣级魔法师跑过来为我做事，就为了给自己儿子一个赦免的机会？既然如此，怎么不让你儿子直接替你来领赏？怎么，你儿子加入圣廷了？是不是还恨我入骨，以杀死我为人生目标啊？！”
红发大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魔王：“把手伸出来，或者滚。”
红发大汉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魔王随意在他手心画了个叉，嗤笑道：“如果你儿子跟着圣廷的人过来送死的时候带着你的这只手，我就信守诺言饶他一命。”
红发大汉浑身一颤，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离开前，他愧疚地看了祝明玺一眼，轻声说：“我虽不能辨别您真正的样貌，却能看出您是高贵的精灵，应该不是魔王大人找寻之人，众神保佑您……如果您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您可以凭此物吩咐我为您做一件事。”
说着，他把身上唯一值钱的，刻有召唤魔法的扳指放进了祝明玺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后，他低下头匆匆离去，再没回头看一眼。
祝明玺也是。
他没有回头看大汉，而是抬眼看魔王，然后迅速垂下头去，他眼里有些不安，却没有太多恐惧。
魔王听到大汉说祝明玺是精灵的时候已经对他没什么兴趣了，好似已经认出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似的。
但他还是伸手在祝明玺脸上挥了一下，解除了他的变形术。
可当他看见祝明玺那头白发和那双银眸之后，表情忽然就有了些许变化。
冰冷的黑刀抵上祝明玺的下颌，祝明玺顺从地抬起头，雪白的睫毛却轻轻颤抖着垂下了。
“我今天见到你三次了，”魔王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但我却从来不相信巧合。”
祝明玺喉结滚动了一下。
魔王：“为什么要用变形术改变面貌？”
祝明玺诚实回答道：“因为用自己的面孔会被人骚扰。”
“骚扰？”
魔王用刀尖把祝明玺的脸抬得更高了些，像是在评估这到底是不是会被经常骚扰的长相。
他观察了三秒，也没得到确切的答案。
祝明玺的脖颈却不由自主沁出了汗。
刀尖很近，很容易划破皮肤。
但他只要流出一点血，就全完了。
“是的，被骚扰，”祝明玺一边无意义地重复，一边不着痕迹地把头抬得更高离开了黑刀，他看着魔王的眼，轻声说，“这两天总有精灵骚扰我，说我是他们的圣子……我也是因为实在不堪其扰，才用了变形术。”
“精灵圣子？就你？”魔王用一种祝明玺很熟悉的表情不屑地嗤笑道。
祝明玺：“……”
“我也觉得我不是。”祝明玺面不改色道，“精灵圣子应该是洛希尔殿下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我差得太远了。”
魔王“呵”了一声，像是觉得祝明玺终于说了句能听的话。
祝明玺：“……”
“行了，”魔王把刀放下，“没你什么事儿了，你走……”
“圣子大人！那是我们的圣子！放开我们的圣子大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的小精灵冲过来奋力喊道！
魔王不悦地皱起了眉。
祝明玺：“……”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精灵话一说出口，不少精灵都看了过来，顿时，场上变得嘈杂混乱。
“是精灵圣子！”
“就是他！我小时候在精灵圣典上见过他的画像！！！”
“就是圣子！我祖父在长老院任职，圣子确实回归了……”
“圣子救救我！我只是用变形术把自己变高了八厘米就被抓了……”
魔王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你真是圣子？”
祝明玺差点被气得吐血，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了。
于是他只好垂眸沉默了下去。
魔王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来吧，圣子，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说完，他就拉着捆住祝明玺双手的魔法绳，把他牵到了高台上。
随即，他黑色的弯刀在高台上一砸，一阵黑波荡开，台下的众人纷纷觉得头晕无比，那几个吵闹的精灵瞬间安静了下去。
紧接着，魔王用黑刀割断了祝明玺手上的绳索：“圣子，精灵追光咒会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
魔王伸出手一抓，一个离他们最近的精灵身上挂着的小玻璃瓶，就出现在了魔王的手里。
“啊，那是我母亲给我辟邪用的圣水……”
小精灵喃喃道，又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魔王单手拨开瓶塞，然后用一只手掐着祝明玺的脸强迫他仰起头，像是准备将玻璃瓶里透明的液体滴进他的眼睛。
祝明玺浑身都颤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逃脱，但他却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睫毛不住颤抖着睁开了银色的眼。
“啪嗒。”
玻璃瓶里的液体很快被滴入他的双眼。
祝明玺先是感受到了一股刺痛，好像眼睛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一种烧心的灼热，他眼睛闭了起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大约过了二十秒，灼热才渐渐散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从眼底浮出。
他眼睫颤了颤，刚想睁开眼，眼睛就被一双冰凉的手蒙上了。
“不要睁眼。”魔王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控制自己的魔力上升到眼睛的位置。”
祝明玺试探性地控制着自己的魔力，然后就在一片漆黑里看见了些许光亮。
那光亮又逐渐变得清晰了。
“你看到了什么？”魔王问。
“黑色的光，很亮，还有黑雾，好多，像是能吞没世界。”祝明玺回答。
魔王用一条黑布给祝明玺蒙了眼，自己站到祝明玺身后，并强迫他看向台下密密麻麻被抓来的人群：“那是我，忽视掉，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白色的光球，很小，像萤火虫。”
“有没有一团比较亮的白光，但是外面裹着一层半透明黑膜，所以整体偏灰的？”
祝明玺刚想点头就猛地僵住。
有。
但好像在他自己身上。
白色的光是他的能量团吗？黑色的膜是魔王的金光罩吗？
原来魔王是想利用他，在下面这群人里找到他自己？
祝明玺脊背瞬间生出冷汗。
“没有，全是白光，有大的，有小的，有明的，有暗的，但是没有您说的那种。”祝明玺说。
“那有没有一团快要跟我一样亮的光？黑的白的都行。”
“没有。”
“……果然没有，”魔王竟然信了，语气有些烦躁，“我就知道那两个人不会蠢到被抓住。”
蠢到被抓住的祝明玺：“……”
只不过……那“两个人”？魔王想找的其实只有两个人吗？他的奴仆，和假冒了他的强大魔法师？
那在他心里，棕发红眼的魔法师到底是祝明玺还是那个强大的仇敌？
“行了，”魔王说，“这次试着看看更远的地方，范围定在整个圣城。”
祝明玺这次看了许久，果然又看到了很多白点，甚至还看到了不少代表黑魔法的黑点，但被半透明黑膜包裹的，只有他一个。
“没有。”祝明玺再次摇头。
“不可能。”魔王这回却皱着眉不信了，“他们没有出城的痕迹。”
祝明玺：“可我真的没有看见。”
“让我看看。”魔王有些不耐烦地扯了一下祝明玺，“待会儿你试着把魔力从额头上传给我。”
话音刚落，魔王就把冰凉的额头贴在祝明玺的额头上！
祝明玺：“！！！”
魔力当然是不能传的，祝明玺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不过为了打消魔王的怀疑，其中有一次，他将极其微弱，几近于无，很不稳定的一缕魔力传了过去，又立刻收了回来，做出一副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行的假象。
魔王一脸冷漠地放开了祝明玺，表情更加嫌弃了：“就这？还圣子？我奴仆都比你强。”
祝明玺：“……”
祝明玺垂眸道：“我确实天赋一般，您可以用奴隶契约召唤您的奴仆过来试试。”
魔王：“……”
魔王一把又拉起祝明玺：“再试一次，这次我把你的魔力勾出来……”
魔王这次的方法果然有效，祝明玺觉得他刚贴上来，自己的魔力都要朝着他奔涌而去了！
他心中一紧，慌忙推开了魔王。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我……”
祝明玺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还好，有黑布遮掩，魔王不能准确分辨他的情绪。
祝明玺语气平静道：“我好像看见了一团快要跟您一样亮的光，它的颜色不是特别白也不是特别黑……”
“在哪里！”魔王匆匆打断他。
“精灵旅馆。”祝明玺说。
.
数秒后，魔王看向玻璃窗里的，坐在精灵旅馆大厅的奎恩，冷声道：“你看到的光就在这里？”
祝明玺扯掉眼上的黑布：“是。”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看见的亮光和眼睛里看见的人物相重叠，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头晕目眩，像是吃了毒蘑菇，又像是跌入幻境，他本想抓住窗沿支撑身体，却又一下子抓空，反而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魔王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讥讽道：“看来圣子的精灵追光术还有待提高，就你这种水平，以后还怎么跟着圣廷的那群人一起窥探我？”
……原来之前那群圣级魔法师就是用这种手段窥探魔王的。
祝明玺挣扎着爬起来。
“圣子！”
可就在这时，精灵旅馆里的奎恩已经听见动静跑了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其他几个精灵长老。
其实祝明玺刚刚并没有完全在撒谎，奎恩身上的光球确实是仅次于魔王的，而且非黑非白，反而有点偏金。
那金色的光芒十分刺眼，奎恩一走进，祝明玺就觉得到一股更强烈的反胃感和晕眩感即将袭来。
不好！若阿魔法！
幸而，精灵长老们一出来就齐齐挡在祝明玺面前，把祝明玺和魔王隔开。
祝明玺立刻趁机喝下随身携带的麻痹药！
奎恩看见了祝明玺喝药。
但看他喝完药后脸色瞬间变好，还以为他喝的是什么治愈药剂，顿时更心疼了。
他把祝明玺从地上扶起来，身旁的另一名精灵长老则捡起祝明玺滚落在地的，灰扑扑的木质魔棒。
祝明玺看着魔棒，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今天出门带的魔棒是在魔棒铺子随意购买的普通魔棒。
否则，那根扎眼的“魔仙棒”一出来，不就暴露了。
可就在祝明玺刚把魔棒结果收起的时候，一位精灵长老却忽然开口：“圣子大人，您原来的魔棒呢？”
祝明玺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给出托词，长老就再次开口：“就是那支用独角——”
“咳咳咳！！！”
祝明玺忽然咳嗽起来，力度之大，脸色之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
奎恩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紧紧握着手里的魔棒，转头看向魔王，冷声道：“您对我们的圣子做了什么？”
瞧见奎恩对魔王说话这么不客气，其他几个长老脸色都变白了。
魔王却并没被惹怒，只是嗤笑一声，走过去拨开人群，提起祝明玺的衣领就准备离开。
“放下我们的圣子！”奎恩咬着牙举起魔棒，正对魔王的眼。
“哦？你们的圣子？”魔王却漫不经心地开口，“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是你们的圣子？”
奎恩：“你——”
“有证据，”一个颤抖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那是精灵旅馆的老板，他惨白着一张脸，勇敢地开口说，“那是我们的圣子，是众神赐予的圣子，是圣器预言的圣子，《精灵圣典》上就有他的画像，请您放开我们的圣子！”
说着，他高高举起精灵圣典！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只见在阳光的照耀下，画像上那支镶嵌着粉色心形魔晶的魔棒显得那般刺眼。
而身旁的魔王，则紧紧盯着圣典，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祝明玺：“……”
祝明玺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第38章
“砰！”
可下一秒, 祝明玺却被奎恩一把拉到身后。
奎恩手中的魔棒直抵魔王的眼，他浑身紧绷，指尖泛白, 他冷声道：“他就是我们的圣子，无须任何证据, 您要是带走他, 就是与整个精灵族为敌！”
魔王的视线从圣典上移开，落到奎恩身上。
奎恩直视着魔王，他嘴唇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 可金色的瞳孔却一动不动地直视了魔王的眼睛。
“我已经失职过一次, 就绝对不会再失职第二次。”他哑声道, “请跨越我的尸体吧，否则您别想碰圣子一根手指。”
空气瞬间静寂下来，连众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旅店老板和其他几位长老的脸都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他们看着奎恩的神情，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魔王竟然垂下眼，转身消失在原地。
空气好像瞬间松懈了下来, 旅店老板抱着圣典跌坐在地。
奎恩也面色惨白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紧闭上眼，长长松出一口气。
可很快，他又睁开眼来, 双手握住祝明玺的臂膀。
“圣子大人，你还好吗？”他慌忙问道, “您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低声向他道谢。
随即, 他问：“那本《精灵圣典》，我可以再看一眼吗？”
“当然可以。”
把《精灵圣典》翻到旅馆老板刚刚向魔王展示的那一页, 祝明玺盯着上面明晃晃的魔棒，百思不得其解。
没错啊，这个魔棒和他的一模一样，魔王怎么会没反应呢？
难道是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刚刚太阳太刺眼，魔王没看清？
祝明玺死去的心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接受圣子的身份。”祝明玺转身看向奎恩，“但我有一个条件。”
奎恩眼睛一亮：“您说，我们一定照做。”
.
祝明玺从精灵旅馆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祝明玺在精灵长老奎恩和芬尼根护送下前往自己的旅馆。
奎恩：“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会住在您隔壁的房间，等圣城解封后我们就一起回圣殿。”
祝明玺：“圣殿不在圣城吗？”
奎恩：“圣殿在遥远的精灵王国。”
祝明玺：“圣殿和圣廷有什么关系？”
奎恩：“圣廷的圣主是现任精灵王，但精灵圣殿不在精灵王的管辖范围内，所以圣廷和圣殿实际上是没有关系的，您不必担心要与魔王为敌。”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就好。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魔王了，也没兴趣跟着圣廷的人对魔王喊打喊杀。
.
和两位精灵族长老互道晚安后，祝明玺打开房门，并用魔棒点燃壁灯。
“啪。”
昏暗的房间出现光亮。
祝明玺的身体却在瞬间变得僵直。
只见在干净而舒适的旅馆小房间内。
一身黑袍的魔王大人正姿态懒散地靠坐在书桌后面的座椅上，听见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
而他手上，正把玩着一根镶嵌了粉红色心形魔晶石的魔棒。
祝明玺：“……”
毁灭吧，世界。
.
祝明玺一言不发地关上身后的门。
“保护你的长老就在隔壁，你不喊人？”魔王语调散漫地问道。
“我想魔王大人深夜出现在这里，定是想和我单独谈谈的。”祝明玺道。
魔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魔棒扔到祝明玺面前的地毯上。
“魔棒从哪里来的？”他冷声问。
“捡的。”
“在哪里捡的？”
“今天我第一次遇见您的那个小巷。”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声音沙哑，“对不起，魔王大人，在我说明真相之前，请您先饶恕我对你撒过谎的罪孽。”
随即，他再次开口道：“今天上午我无意路过那条小巷，并在那里发现了这根魔棒……这根魔棒像是有魔力一样，我一看见它就喜欢得不行，当即就把它捡走了，甚至还用传送阵离开了原地。
“可离开后没两分钟，我又忐忑不安起来，我想，它这么珍贵，丢失它的主人一定会非常着急，我却因为想要占有它而带走了它，我这和偷窃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就用传送阵重新回到了那个小巷。是的，大人，这就是我向您撒谎的地方，我并非画错了传送阵才出现在那个小巷，而是为了去小巷等待失主，而是为了赎清我的罪孽，得到众神的谅解……”
说到最后，他的表情已经变得羞惭又愧疚。
而魔王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了。
“只是这样？”他不甘心地问。
“还能有什么呢？”祝明玺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问，“哦，对了，因为您的出现，我再次离开了小巷，并没有等待失主的归来，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失主……”
“你捡到它的时候，那个小巷里有没有什么人？”魔王打断他的话。
“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后，依旧没有人说话，于是祝明玺就忐忑不安地重新说了起来。
“离开小巷后，我就遇到了精灵族的人，他们非说我是他们的圣子，还拿了画像给我看，画像上的魔棒和我手中的魔棒一模一样，我说那魔棒是我捡的，他们却非说那是众神赐予我的……”
祝明玺话还没说完。
魔王就转瞬消失在原地。
数秒后，他又提着隔壁的芬尼根出现在房间里。
“圣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的魔棒是从哪里来的？”魔王冷声问。
“有……有……”芬尼根都快吓哭了，但还是颤颤巍巍地如实回答道，“圣子说，圣典上显现的那个魔棒不是他的，是他捡的，他还让我们帮他寻找失主……虽然其他长老都说，既然预言中圣子就拿着那根魔棒，说明圣子就是魔棒命中注定的主人，可是圣子太善良，一定要我们张贴告示……”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
“砰！”
魔王一秒把芬尼根弄晕在地。
房间瞬间变得寂静无比。
.
魔王阴沉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根魔棒上。
“他们说，你是这根魔棒命中注定的主人？”
魔王声音又冷又慢，祝明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犹豫两秒，然后上前两步，将魔棒从地上拾起来，然后走到魔王面前，双手将它递给了魔王。
他垂下头，声音听起来恭敬极了。
“不是的，我并非它的主人，我只是个无耻的窃贼罢了。”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小声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根美丽而高贵的魔棒是属于您的。”
魔王：“……”
魔王咬牙：“这根丑魔棒不是我的。”
话虽如此，他却将魔棒从祝明玺手里一把抽了出来。
.
事情圆满解决了。
祝明玺垂首站在原地，等着魔王转身离开。
可魔王竟然没走。
收起魔棒后，魔王转身来到窗边：“跟我来。”
祝明玺刚走过去，就被魔王拎着衣领从窗口跳了出去。
.
数秒后，祝明玺被魔王带到了一处废墟前。
定眼一看，原来这里就是之前那个被魔王一刀劈塌的小巷。
“复原魔法会吗？”魔王问。
祝明玺点点头，掏出自己的木质魔棒，在小巷上施了圣级复原魔法。
如果他还是普通人类的话，施完这个魔法，身体康复的魔王虽然不会吐血，但也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可当他变成精灵后，施展圣级魔法的反噬力大大下降，以后还会随着他能力的提高不断变少。不过这种级别的魔法，还是会让魔王感到不适的。
然而祝明玺服用了麻痹剂。
因此魔王虽然身体承受了反噬，但感官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砖块相叠，小巷瞬间恢复如初。
魔王领着祝明玺走了进去，然后在镜中魔王消失的方位停了下来。
魔王将一个银色的瓶子扔给祝明玺：“开启精灵追光术。”
祝明玺：“……”
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了是吧？
祝明玺忍辱负重地接过瓶子，然后皱眉：“这里面的圣水怎么和之前的不一样？”
魔王瞥了他一眼：“是更高级的，哪儿那么多废话，快用。”
祝明玺却捏着瓶子，小声说：“我今天问过精灵长老有关精灵追光术的事情，他们说这个术法对身体是有反噬作用的，以我还未完全成年的年龄，就算用最低级的术法也会遭到严重的反噬，如果用高级的——”
魔王眯起眼打断他：“你要我强迫你用？”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然后又垂下头：“我可以喝药剂吗？今天长老们听说我使用过精灵追光术，就送给了我一些舒缓药剂。”
魔王不耐烦道：“随便，快点。”
祝明玺低下头哐哐喝下两瓶舒缓药剂，还趁魔王不注意喝下一瓶自己调配的长效麻痹剂，效用足足有三个小时。
若是现在有人在祝明玺背上砍了一刀，直到魔王背上的伤口自动愈合了，他也不会知晓。
.
更高级的圣水滴下去果然不一样，脑海中除了光团还有一些光雾，就比如说整个小巷被祝明玺施展过复原术，于是连小巷的砖瓦上都若有若无地覆盖着一层灰色的气息。
祝明玺则迅速看向自己的光团。
他的光团依旧是灰的，而且比上一次看到的更明显，如果魔王看到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现在把手放在这个水晶球上，这样我就能看到你看到的东西了。”魔王说。
祝明玺脊背生出冷汗，面上却一点异常都没有。
他充耳不闻地立在原地，然后在心中默默控制着魔力。
祝明玺今天在精灵旅馆待了三四个小时。
除了拜托精灵长老们张贴告示帮他搜寻“魔棒的失主”，祝明玺剩下的时间都在跟着奎恩学习精灵追光术。
奎恩告诉了他很多有关精灵追光术和能力团的信息，其中有一项……
“快点！”魔王不耐烦地催促道。
祝明玺脸色煞白地说：“大人，我的魔力有点不太够了，可以……可以给我一些魔晶石，让我吸收一点魔力吗？”
魔王：“……”
魔王身上唯一的魔晶石就是独角兽魔棒上镶嵌的那个了。
魔王刚犹豫着要不要抠出来。
祝明玺就开口了：“或者……或者……您直接传送给我魔力也可以，我还没有正式成为圣子，是无属性魔法师，也可以接受黑暗魔法的，请把您的手递给我，我快不行了。”
说完，他就胡乱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魔王的衣袍，然后猛地扑到魔王怀里并用力搂住了魔王的腰。
虽然不太情愿，但魔王还是把魔力通过相接触的身体输送给了他。
而在脑海中。
祝明玺清晰地看见，当他身体紧紧贴在魔王身上时，他灰色的光团就融在了魔王庞大的黑雾里，放眼看去，只能在黑雾中隐隐约约看见一点白光，完全看不出外面那层保护罩了。
而当魔王为他输送魔力的时候，他的那点白光也由内到外变成了黑色。
好了，现在即便魔王拽着他的胳膊强制他把手心贴在水晶球上，也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了。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唇角。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魔王看着紧贴在他身上的精灵圣子，紧紧皱起了眉。
魔王感觉很奇怪，想把人推开。
究其原因。
魔王觉得。
可能是因为祝明玺胸口那套魔法阵里的第三条契约太过离谱。
让人产生了一种有家室的错觉。
导致他现在一看到有祝明玺以外的人往自己身上扑，就觉得自己即将要受到诅咒了似的。

第39章
更高级的精灵圣光术, 可以看到魔力残留的魔力光雾，可以看到范围更远的光团，甚至在锁定光团并睁开眼时, 视线能够穿越万里，进行短时间的窥探。
但在祝明玺使用了高级圣光术后, 魔王依旧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甚至没能在这个小巷里找到所找之人残留的光雾。
到最后，魔王甚至已经吩咐祝明玺将探测范围放至整个曙光大陆。
整个曙光大陆啊……
祝明玺找啊找啊，终于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
“找到了！西南角那团白光好亮, 他……”
“那是你们的精灵王圣德利亚。”魔王冷声打断他。
“他会不会就是您要找的人？”祝明玺问。
魔王喉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嘲讽。
然后说：“睁开眼吧。”
这是要结束精灵追光术的意思。
他甚至没让祝明玺对圣德利亚的光团进行具体的探测, 好像笃定了那不是他要找的人似的。
祝明玺一睁开眼, 就看到了魔王惨白惨白的脸色和苍白无比的嘴唇。
祝明玺呆住。
高级精灵追光术的反噬力这么大的吗？！
那他表现得这么生龙活虎的，是不是不太合理啊？
祝明玺当即捂住自己的头，踉跄地后退两步，然后摇摇欲坠地跌坐在地，起不来了。
魔王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用完就丢。
祝明玺：“……”
禽兽啊！
不过这样也好, 魔王走了，他也就不用继续装了。
可就在祝明玺挣扎着准备爬起来时，魔王又重新拐了回来。
他伸出手, 拎着祝明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转瞬消失在原地。
再次睁开眼时, 祝明玺已经出现在了旅馆门口。
漆黑的夜里，旅馆灯火通明。
数十个精灵齐齐围成一圈, 中间还放着个水晶球，像是准备同时施展精灵追光术。
看见两人出现,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精灵群中的奎恩更是大喊了一声“圣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祝明玺察觉到魔王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
紧接着，魔王立刻松手将祝明玺丢下，转身如烟雾般消失在原地。
那动作丝滑的，简直就像凌晨三点送对象回家，撞见了对象他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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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魔王再半夜三更把精灵圣子偷出去当免费劳动力，第二天早上圣城刚一解封，奎恩就备好车马，带着祝明玺离开了圣城。
祝明玺乘坐的是带着翅膀的独角兽，他直接坐在马背上，奎恩坐在他身后拉着缰绳。
风从脸颊呼啸而过，山川河流在脚下越来越小。
祝明玺惊奇地睁大了眼。
“超远距离的传送阵会给人带来强烈的不适，作为精灵，您还未完全成年，昨夜又被魔王掳走，施展了对身体有害的精灵追光术……所以我们才选择用这种方式带您回圣殿……”
奎恩在风中解释着他们不使用传送阵离开的原因。
祝明玺却一句话都没听到耳朵里。
他看着飞马穿越云层。
他看着独角兽的角被阳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洒落在身旁。
他看着云雾划过脸颊，他看着高山峡谷被他踩在脚下。
他看见了开着漫山遍野花朵的山谷，也隐隐约约看见了似曾相识的圣山之巅。
他闭上眼，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指缝间划过，他欢快地弯了眼。
奎恩笑着看向祝明玺，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悄悄令独角兽加快了速度，让更迅猛的风划过祝明玺的指尖。
许久后，祝明玺才微微从兴奋和快乐里回过神来。
“成为圣子后，我需要做什么呢？”他转头问道。
“除了十年一次的祭礼，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奎恩笑着说。
“什么都不需要做吗？”
“是的，您可以去魔法学院，您也可以去游历四方，精灵圣子只是您高贵的身份，而并非束缚您的囚笼，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您是自由的。”
奎恩温和的话语如风般吹拂而过。
祝明玺闭上眼，再次迎风伸展了双臂。
原来洛希尔没有骗他。
奎恩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而他也真的获得了最大限度的生命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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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和飞马队们白天飞行，夜晚休息，中途还使用了两个中长距离的传送阵。
直到第三天的早上，他们才进入了精灵王国。
祝明玺悄悄松了一口气。
奎恩看向祝明玺：“圣子大人，从昨天开始您就催促我们使用传送阵，尽快回到精灵国，是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有事了。
今天是五日之约的最后期限，他必须在今天找时间去镜中世界，让魔王给他重绘魔法阵。
而在镜子外面的魔王看来，今天就是他自己的死期了。
一想到上次魔王以为自己快死时，拎着刀出门找陪葬品的场景，祝明玺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早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祝明玺还真害怕魔王引起动乱时波及他。
当然，这种原因是不能对人说的。
祝明玺：“我虽是精灵，却从没来过精灵王国，对这里非常好奇，所以才有些迫不及待。”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拂过身侧晶莹剔透的花朵。
“……这里好漂亮啊。”他忍不住真心夸赞道。
精灵王国是一个在森林里的王国，这里枝繁叶茂，花团锦簇，连溪水似乎都比别处清澈一些。
奎恩笑道：“精灵王国确实是世上最美丽的国度，您若是在这里久居下来，一定会更喜欢这里的。”
“圣殿比您现在看的这些美上千倍万倍！”芬尼根也在此时凑上来说，“更别提圣殿的人知道您要回来，已经布置了好几天了，他们说要给您最大的惊喜！我都不敢想象那里有多美！”
祝明玺脸上适时露出向往的表情来。
芬尼根转头看向奎恩，道：“我们现在就使用传送阵带着圣子前往圣殿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圣殿展现给圣子大人看了！”
奎恩却犹豫道：“昨晚精灵王向我传信，说他们今天会在王宫门口迎接圣子的归来。”
“精灵王宫在前往圣殿的必经之路上，”奎恩说完后，就转身向祝明玺解释，“圣德利亚只会远远地站在王宫门口对您表示欢迎，他不会对您说任何话，您也不需要对他有任何回应。”
自从上次祝明玺问过奎恩，圣殿与圣廷的关系后，奎恩就非常在意这件事。
他似乎也很不愿意让祝明玺和圣廷有任何牵扯。昨日用餐时，他甚至告诉祝明玺，以后会尽力避免他和圣德利亚的见面。
祝明玺却在这时忽然问道：“圣德利亚是个怎样的人？”
祝明玺对圣德利亚这个人还是很感兴趣的。
他是精灵王国的王。
他迎娶了魔王的妹妹。
并让她为自己孕育了一个孩子。
与此同时，他还是圣廷的主人，以杀死魔王为最高目标。
而祝明玺也在那天晚上看清了他身上的光球。
那真的是整个曙光大陆除魔王之外，魔力最大的光球了，足足比奎恩的大两倍，仅仅比魔王的光球小了三分之一。
而且他的光球那么白，那么圣洁，简直代表了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可能与魔王抗衡的力量。
“圣德利亚？”奎恩皱了皱眉，回答道，“他是个没什么过错的精灵王，他的魔法天赋也很不错。”
“岂止不错！”芬尼根就在这时凑了过来，“他是天才！甚至是有史以来最——”
芬尼根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冷冷瞥了他一眼的奎恩，改口道：“是有史以来，除了上任圣子洛希尔殿下以外，魔法天赋最高的天才！”
“不，”奎恩却没什么语气地开口道，“我们新任圣子的魔法天赋也比圣德利亚高很多。”
“那我的魔法天赋比洛希尔殿下还高吗？”祝明玺笑着问。
“是的，您比洛希尔殿下的魔法天赋还要高一些。”奎恩也笑道，“如果洛希尔殿下还在的话，他也会承认的，说不定还会把您当成唯一一个有资格和他切磋的朋友。”
祝明玺：“……”
不，你的洛希尔殿下绝对不会承认我比他厉害，他只会说：也就一般。
就在奎恩和其他长老们讨论着要不要使用传送阵前往王宫时，芬尼根悄悄把祝明玺拉到了一旁：“奎恩对圣德利亚有意见，你别听他胡说，圣德利亚是很厉害的。”
“奎恩为什么对圣德利亚有意见？”祝明玺问。
芬尼根表情也落寞了些许：“奎恩认为，如果洛希尔还活着的话，会成为一个更好的精灵王……他认为圣德利亚处处都不如洛希尔，他总觉得圣德利亚抢了洛希尔的位置。”
“但他的想法其实是不对的，”芬尼根说，“洛希尔早早回归了众神的怀抱，圣德利亚是之后才成为精灵王的。”
“不管怎么说，”芬尼根道，“圣德利亚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这世上如果有人能杀死魔王，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圣德利亚。”
“圣德利亚是非常强大的，他的力量足以和魔王抗衡，他若是和魔王打起来，定是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胜负的。”
“而魔王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铲除圣廷，就是因为忌讳他。”
“圣德利亚是圣廷的圣主，是无数年轻人剿灭魔王的希望，他代表了一种力量和一种象征，只要他还活着，世界上就永远不会缺少反抗魔王和反抗黑暗的力量。”
“圣德利亚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芬尼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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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恩和其他长老们讨论出来的结果是，使用传送阵直接前往精灵王宫。
“精灵王宫也是十分漂亮的，”芬尼根说，“它非常的巍峨壮观，没有人见了它不发出惊叹。”
从传送阵出来，睁开眼，看到精灵王国的那一刻。
祝明玺真的发出了一声惊叹。
可比起惊叹，他语气中的震惊反而更多一点。
而震惊的不光是他，还有随行的每一位精灵长老。
只见巍峨，美丽，洁白的精灵王宫，已经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远处的建筑上冒出缕缕黑烟。
近处的花丛已经被踩踏成泥。
迎接圣子的麋鹿和独角兽们四处奔跑。
观礼的民众和守卫的骑士却不见踪影。
而在空无一人的城堡前，一身漆黑的魔王步履散漫地提着刀行走在残垣断壁里，巨大的黑刀滑在地上，发出刺啦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魔王脸上挂着愉悦的笑。
嘴里发出像是儿歌一样的曲调。
“圣德利亚，圣德利亚，你躲在哪儿呢？”
“快点出来吧，不要再躲了。”
“我的刀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劈开你的头颅了。”

第40章
看见魔王出现的那一刻, 祝明玺猛地打了个激灵，并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原来魔王挑选的陪葬品，就是圣德利亚。
祝明玺：“……”
什么运气啊, 这都被他赶上了。
早知如此，他还着急忙慌地赶什么路！
听见动静, 魔王脚步一顿, 眯起眼缓缓转过头。
然后就和圣殿的精灵们数目相对了。
精灵长老们：“……”
误入变态杀人狂的凶杀现场是什么感受？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精灵都体会到了。
与此同时，他们还发现周围已经被下了禁制, 成为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囚笼。
奎恩是最早作出反应的人, 他一把将祝明玺护到身后, 目光警惕又戒备地看向魔王，如同一只护崽的老鹰。
魔王脸上的笑容散去一瞬，又很快重新扬起。
他像是因此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脸上的笑容越发轻松愉快。
“来得正好，”魔王步履轻快地走过来，“借你们圣子用用, 帮我找个人。”
他想用精灵追光术寻找精灵王。
此话一出, 精灵长老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是的，圣殿从来不受精灵王管辖。
但这并不代表圣殿的圣子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成为魔王杀害精灵王的帮凶。
勾结魔王，杀害族王。
圣子若真这么做了, 此后就会成为精灵族的叛徒，成为圣德利亚拥护者们声讨和抵制的对象, 并永远失去举行祭礼的资格。
“不，”奎恩颤声开了口, “圣子是不会为您寻找圣德利亚的。”
魔王冷声道：“他不帮我找，谁帮我找, 你吗？”
奎恩抬起头来，他哑声道：“是的，请让我为您施展精灵追光术。”
其他精灵震惊地看向他。
魔王却拒绝了。
“我不信你。”魔王冷漠地说。
紧接着，他伸手在人群中随意一指：“你来。”
.
被魔王选中的幸运儿是芬尼根。
芬尼根颤颤巍巍地往眼里滴入圣水，把双手放在水晶球上，开始施展高级精灵追光术。
第一次他失败了。
第二次他又失败了。
第三次，魔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是失败了。
“我、我做不出来。”芬尼根抓着头发崩溃道，“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出来……这个术法我本来就施展得不好，我太紧张了，我做不到！我比谁都希望能尽快找到圣德利亚，让他和您进行决斗，把我们救走……但我真的不行！”
“魔王大人，”他哭丧着脸提出意见，“能不能让其他几个长老和我一起施展精灵圣光术？这个术法本来就是要三个以上的圣级魔法师一起施展的，而圣子之所以能独自施展出来，是因为他天赋异禀……”
魔王还没听完，就不耐烦地一刀劈出三个精灵长老，让他们和芬尼根一起施展精灵圣光术。
这一回，魔法水晶球上终于显现出了图案。
极其耀眼的盛大白光出现在废墟的另一头，可还没等四位精灵长老进行进一步的定位和观测，王宫的废墟上就真的出现了一抹耀眼的光晕。
那光晕闪耀而夺目，圣洁而巨大，升腾在半空中，如同一轮新生的太阳。
“王！”芬尼根激动地仰头大喊，“您终于来了！”
他语气激动得像是看见救世主。
空中的圣光一点点散去，光球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精灵的轮廓，并一点点变得清晰了。
圣光中的精灵有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和一双碧绿幽深的眼，他体型颀长，容貌俊美，头上的荆棘王冠镶嵌着世上最华美的血红色宝石，身上圣洁的白袍绘满了世上最繁复的魔法阵。
他面容肃穆而冷静地朝着魔王举起纯白色的魔棒，如同一个能够轻易定人生死的神明。
芬尼根仰起头来，用发光发亮的眼注视着他。
“砰！”
巨大的白色光球朝着魔王攻击而去！
这一刻，连太阳都黯然失色了。
祝明玺很想认真观摩这个精彩又华丽的决斗场面，可那白光太耀眼，他实在没控制住自己，扭头闭上了眼睛。
“轰！”
“咚！”
“砰——”
精彩的打斗音不断从耳边传来，祝明玺迫不及待地立刻重新睁开了眼。
只见尘烟弥漫，白光消散，战斗已然结束。
衣着华美的精灵王发丝凌乱地跌坐在废墟里，圣洁的白袍已经烂了好几道口子，并且被污血沾染，他垂落在胸前的白发上都沾染着血渍 ，苍白的嘴唇更是不断地往外冒出血来。
而他那支精美无比的纯白魔棒，已经被人从中间劈开，碎成两半。
至于魔王。
魔王黑色的衣袍上看不见任何尘埃，巨大的黑刀慢悠悠地悬在圣德利亚头顶，好像在苦恼着该从哪个方向劈开。
祝明玺：“……”
祝明玺终于知道那天晚上，他问魔王圣德利亚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时，魔王为什么是那样不屑一顾的表情了。
精灵王败得如此惨烈，精灵长老们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芬尼根的脸更是比王宫原本的墙面还要惨白了，他瞳孔不住地颤抖着，里面写满了绝望和不可置信。
相比之下，奎恩的神情最为冷静，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似的。
魔王的弯刀在圣德利亚惊恐的表情里悬了半天都没劈下去，片刻后，他把弯刀放下，居高临下地俯身看向圣德利亚，垂眸轻笑道：“圣德利亚，一百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这么弱啊？”
祝明玺：“……”
反派的嘴脸祝明玺算是见识到了。
如果再戏剧化一点，圣德利亚突然奋起，丝血反杀的话，这就是典型的反派死于话多了。
可奋起是不可能奋起的，实力差距太大，观战的精灵长老们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圣德利亚的身体看起来更是比纸张还要脆弱，他仰躺在废墟里，惨白的脸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每一次呼吸和张嘴，都会有鲜血从他嘴里流出。
“……你为什么这么强。”他颤抖着问。
魔王俯身，笑吟吟道：“因为我是魔王啊。”
可他漆黑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魔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天色还早得很呢，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经打，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算了，”他又重新举起弯刀，“还是先杀了你吧，反正跟你也没什么好聊的。”
可他举起弯刀刚准备劈下，圣德利亚就再次开了口。
“安娜塔西雅……”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能让我和她做个道别吗？否则我怕她会因为太过爱我而随我一同赴死。”
魔王的弯刀乍然悬在空中。
圣德利亚抬头看向魔王的眼，唇角勾起了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
“毕竟她百年前就差点陪我一同去死了。”圣德利亚轻声道。
圣德利亚话音刚落，一个美丽的身影就从远处奔来了。
“圣德利亚！”
她的声音是那样地动听，像是森林枝头清越的鸟儿的鸣叫，她的身形是那样窈窕，像是精灵花丛里随风摇曳的花儿的根茎。
她有一头金光灿烂的长发，长发直至脚踝，在奔跑时，如同一丛流动的阳光，她湛蓝如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她美丽得不可方物的脸庞上布满了痛苦和慌张。
她像是一丛凋零的花瓣般扑在伤痕累累的圣德利亚身上，她瘦弱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可她雪白如天鹅般的颈项却高高扬起，直抵魔王手中弯刀的刀尖。
“如果您想杀了他，请先杀了我！”安娜塔西雅直视着魔王的眼，她美丽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悲伤，而更多的，却是为爱赴死的勇气。
圣德利亚的头颅枕在安娜塔西雅雪白的臂弯里，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他的表情变得平静下来，好像已经做好了在爱人的臂弯里如此死去的准备了。
“精灵王和王后的爱情真令人感动。”芬尼根喃喃道。
可奎恩的脸色却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闭上眼又睁开，他的手紧紧握成拳，似乎想冲上去，可他的步子却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魔王轻轻放下了弯刀。
闭着眼的圣德利亚的唇角再次勾起一抹只有祝明玺捕捉到了的微笑。
魔王苍白而冰凉的手碰上了安娜塔西雅的脸庞，擦去了她的眼泪。
“你不怕死吗？”魔王轻声问。
“如果是和我爱的人一起去死，我就不害怕。”安娜塔西雅说，“而且我和圣德利亚已经订下了血契，只要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死掉，另一个也绝对不会独活。”
魔王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在安娜塔西雅金色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好吧，”魔王说，“那我们就只能一起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他话音刚落，就拎起安娜塔西雅的后领把她扔到一旁，并毫不犹豫地举起弯刀，直直劈向圣德利亚的头颅！
圣德利亚不可置信地睁开眼，面容瞬间变得扭曲而恐惧！
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睁大了眼！
可就在魔王的刀尖即将触碰到圣德利亚头颅的那一瞬，一道如同闪电一样的光迅速出现！
那道光猛地罩上圣德利亚的头顶，并直直迎上魔王的刀尖！
“砰！”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成千上万道碎片出现在魔王的刀下。
而圣德利亚已经不见踪影。
耀眼的阳光将地面上的碎片照射出一闪一闪的，亮晶晶的碎光。
魔王提着弯刀，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而比他脸色更难看的，却是在一旁看戏许久的祝明玺。
祝明玺面色惨白地看着地上简直成了粉末般的碎片，怀揣着最后一抹几乎不可能的希望摸向自己的口袋。
可他的口袋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镜子不见了。

第41章
空气变得一片寂静, 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这样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下，别说弯下腰拾起脚边的碎片了，祝明玺甚至不敢表现出任何焦灼和紧张的情绪。
魔王冷声道：“重新施展精灵追光术。”
四个精灵长老走了上去。
可一次, 两次，三次。
不管施展几次精灵追光术, 不管让谁来施展, 最后甚至连奎恩和祝明玺都上了阵。
水晶球上依旧没有圣德利亚的身影。
空气越发凝滞。
魔王的弯刀在地面上砸出蜘蛛网般的纹路。
精灵长老们垂下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如鹌鹑般沉默不语。
安娜塔西雅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她擦掉眼泪,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芬尼根惊恐地看向她, 似乎已经看到她因为这句话惹怒魔王, 魂归西天的景象了。
安娜塔西雅也很快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慌慌张张地捂住嘴，低下头，单薄的肩膀如蝴蝶的羽翼般轻轻颤抖着。
可已经晚了，魔王已经听到了。
魔王拎着弯刀，一步一步走向安娜塔西雅。
他眯起眼, 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你之前说, 你和圣德利亚之间有血契，只要有一个死了，另一个也绝对不能独活？”
安娜塔西雅猛地抬起头来,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意识到魔王话中的意思后，她步伐踉跄着连连后退, 可魔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并朝着她举起了弯刀！
但那弯刀却没有立刻割破她的脖颈, 也没有立刻捅入她的心脏，而是划破了她的手臂, 鲜红的血液从雪白的手臂上蜿蜒而下，简直触目惊心。
魔王将血液抹上她的额头。
下一秒，安娜塔西雅的额头上就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图案。
看见图案的那一刻，魔王忽然就笑了。
“血契？！”
他的笑，和他的声音，简直是咬牙切齿的。
他一把甩开了安娜塔西雅的手，力度大得简直要把她推倒在地。
“您这是在做什么？”安娜塔西雅捂住手臂，惊惶不安地看着他。
“闭嘴，”魔王冷声道，“我不和笨蛋说话！”
说完，他就瞬间变成一缕黑烟消失在原地。
芬尼根则愣愣地看着安娜塔西雅的额头，片刻后，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奎恩：“那个血契，那个血契是……”
“……是。”奎恩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是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啊？”安娜塔西雅伸手摸上自己的额头，美丽的眼睛里布满了慌张和不知所措。
芬尼根抬起头看向她，他嘴唇轻轻颤抖着，眼睛里有茫然，也有怜悯。
“……是同生共死血契，不过是单向的，仅仅对您一个人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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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安娜塔西雅这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祝明玺却在魔王离开后的第一时间挥起魔棒，将地面上成千上万粒碎片召唤起来。
那碎片虽然多至千万片，可又细微如粉尘，聚合在一块时，两只手就能完全捧起。
祝明玺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然后又在上面放下自己所有的魔晶石。
魔镜前几次破碎后，都会在第一时间吞掉魔晶石，进行复原。可这一次，祝明玺把圣级魔晶石放在那些碎片身上，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祝明玺闭上眼睛又睁开，握着魔棒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随即，他又试探性朝着魔镜的碎片施展了圣级复原魔法。
可魔镜依旧毫无反应。
“圣子大人，您想要恢复这个帮圣德利亚逃之夭夭的魔器吗？”芬尼根凑过来问道，“可它已经碎成这样了，是不可能复原的。”
祝明玺却充耳不闻地继续施展着复原魔法。
奎恩沉默片刻走上来拿起魔棒，帮着祝明玺一同施展复原魔法。
其他几个魔法师面面相觑，也纷纷走过来帮忙。
数十名圣级魔法师和精灵圣子一同施展最高级别的复原魔法，哪怕是他们身后的废墟也能在瞬间复原为王宫了。
可那些碎片却没有丝毫反应。
祝明玺终于停下动作。
他将那些碎片收了起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圣子大人，我们带您回圣殿吧。”奎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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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建立在一座山峰上，这里金光照顶，云雾弥漫，瀑布从山腰倾泻而下，落入花海之中，的确美得令人震撼，祝明玺却没有半分观赏的心思。
“我们给您准备了一间最为华美舒适的卧房，您可以好好睡一觉……”
“有图书馆吗？”祝明玺却哑声打断奎恩的话。
奎恩愣了一下：“有，我带您去。”
走进图书馆，奎恩温声道：“圣子大人，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尽力帮您解决的。”
祝明玺刚准备摇头，就又顿住了。
他犹豫片刻，然后转过身子，在桌面上抽出纸笔，将自己胸前的魔法阵画了出来：“我曾在一本古籍的残页上见过这样一个魔法阵，它困扰我许久了，您会解吗？”
奎恩拿起来看了半晌，面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我看不懂。”
奎恩的回答在祝明玺的意料之中，他倒没有太过失望，只是垂下头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魔法阵，看不懂就算了。”
说着，他就准备把纸张毁掉。
可奎恩却阻止了他：“圣子大人，这张纸可以给我吗，我虽然不认识这个魔法阵，但这世上比我聪慧的人多得多，我或许能帮您找到解阵之人。”
祝明玺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也没什么必要了，但还是把纸张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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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恩离开后，祝明玺开始在魔法实验室翻找书籍。
他几乎翻遍了这里的每一本书，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帮他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
可太阳却越来越偏西了。
太阳落山之时，就是祝明玺的死期。
祝明玺站在堆叠如山的书里，觉得自己在用一种忙忙碌碌的方式等死。
没办法了，没时间了。
什么都做不了了。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桌面上的魔镜碎片，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那个黑色的木盒子。
魔王之前随手将它扔在桌面上，祝明玺顺手就收了起来，没想到这一收，就再也没还给魔王。
木盒子里有个定时的传送阵。
传送阵每隔五天，就会传来重绘魔法阵所需要的魔法药水。
可事实上，镜中的魔王并不能绘出跨越镜子的传送阵。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由祝明玺去镜中世界取得魔法药水，再用传送阵将魔法药水传送到木盒之中。
只不过这个计谋，他们也只实施了一次。
如果这个木盒子真的能传来魔法药水就好了，这样的话他还能去找镜外的魔王，让他帮自己重绘魔法阵。
可现在，他却只能等死了。
别人是怎么等死的呢？
祝明玺忽然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也是像他一样做满了无用功，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弃所有挣扎吗？
祝明玺喝下麻痹药剂，找到精灵圣水，滴入自己的眼睛，使用起了窥探魔法。
窥探魔法用起来十分耗费精力，不过有若阿魔法和麻痹药剂，祝明玺和魔王都没感受到什么不适。
祝明玺是在洛希尔的小木屋旁看到魔王的。
魔王躺在木屋旁边的花丛中，闭着眼，夕阳将热烈又灿烂的余晖洒在他的脸庞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在很安静地等死。
突然，魔王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窥探，他瞬间发出一道无差别攻击，祝明玺迅速撤回窥探魔法。
但是由于若阿魔法的存在，他也不知道魔王有没有打中他。
祝明玺打开窗，准备看看夕阳，数数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可他刚把窗户打开，一阵微风袭来，身后就传来桌面的摆件哗啦啦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风有这么大吗？
祝明玺愣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去。
可是这一转头，他就彻底呆住了。
只见偌大的图书馆里，除了他，还凭空出现了另一个人。
是面色苍白的魔王。
是魔王察觉到有人窥探他，所以准备在临死前报复一波吗？
可就在魔王朝着祝明玺露出一个笑的时候。
祝明玺瞬间反应了过来。
是魔王。
但却是镜子里的魔王。
祝明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变得发白。
“阿玺，”魔王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擦去他的泪水，“别怕，别怕，你不会死的，不会有事的，我来了。”
“快点！”祝明玺咬牙切齿地推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不想死！”
魔王立刻把祝明玺打横抱起，将他放置在桌面上，脱去他的上衣，拿出魔法药水，为他重绘魔法阵。
夕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晖时，魔王也刚刚好落下了最后一笔。
祝明玺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
他平躺在桌面上，手臂遮住眼，他心脏恐惧地瑟缩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魔王无措地抚摸着他，安慰着他，并不断地亲吻他的额头。
可祝明玺却一把推开他，擦掉自己的眼泪，哑声说：“洛希尔，我的魔镜坏了，我进不去镜中世界了。”
“我知道，我算着时间等着你来，可临近最后时限你也没出来，我就知道你这边一定是出了事……”魔王轻声说。
可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却一点点变得透明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拽住魔王的衣袖。
“洛希尔，”他几乎是央求道，“你快要走了是不是？你把我的五日之约解除吧，魔镜坏了，我五天后也进不去……”
魔王却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宝石，递给祝明玺：“你把这个喂给魔镜吃，它可能会恢复。”
“……可能会恢复？意思是你自己也不确定是吗？”祝明玺颤声道，“如果五天后魔镜没有恢复呢？那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死吗？”
“所以我还给你带来了这个，”魔王从怀里拿出两瓶金黄色的魔法药水，“如果到时候魔镜没有恢复，你就去找这个世界的魔王……”
“如果药水用完了，魔镜仍然没有恢复呢？”祝明玺又问。
魔王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到时候就会来找你。”
“找我？”祝明玺看着魔王从唇角流出来的血液，冷声道，“你怎么来找我？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了，你以为你还能再出来吗？”
魔王闭上眼，抿了一下嘴唇，可鲜血却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祝明玺颤抖着上前一步，擦掉他眼角的血泪，声音沙哑得几乎是在祈求了：“洛希尔，帮我解除五日之约好不好？我可以发誓的，我可以立下血誓，只要魔镜复原，我就一定会进去看你，如果我做不到我就立刻暴毙！洛希尔……”
魔王却缓缓摇了摇头。
“阿玺，我不会为你解除魔法阵的。”
“我发血誓也不行吗？”
“不行。”
祝明玺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魔王，缓缓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魔王睁开眼看向他，他流着鲜血的眼里藏着没人能看懂的情绪，他苍白的脸上已经被血污沾满，像是浸透在血水里的纸张。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话。
是精灵语。
祝明玺却突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你爱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刀悬在我脖子上，让我日日夜夜恐惧？！”
“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放出牢笼，却给我戴上镣铐，还想让我对你心怀感激？！”
“你说过你想要我的真心，对吗？那么洛希尔，你听好了，如果十五天后我侥幸没死，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你，如果你以后听到我对你表达爱意，那么我一定是在欺骗你。”
“因为我看到你这么深情款款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
魔王发狠似地咬住了祝明玺的唇，堵住他的嘴，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任何话语。
祝明玺怎么推都推不开，只好用力咬上他的舌尖。
鲜血在两人嘴里蔓延，可魔王却丝毫没有放开他，反而紧紧箍着他的腰，拼尽全力地亲吻他。
一场亲吻，简直如同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
然后随着魔王身体的消失而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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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曙光大陆的另一边。
魔王安安静静躺在花丛中。
正在闭着眼睛等死呢。
可太阳落山的那一刻。
他没等到死亡。
反而等来了一道把他劈得爬都爬不起来的惊雷。

第42章
镜中魔王给祝明玺的那块透明宝石, 祝明玺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也没在书籍上听闻过。
可当他把这块宝石放到魔镜的碎片上时，魔镜的碎片却瞬间绽放出一抹莹润的白光, 竟真有了复原的迹象。
祝明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懈下来。
不过魔镜虽然开始复原了, 速度却很慢, 简直是在以肉眼难以观测到的速度进行着细致入微的拼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
祝明玺找了个盒子把它装起来，然后顺手用复原魔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图书馆, 紧接着, 他推开房门, 立刻去找奎恩。
之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才怀揣着无所谓的心态给了奎恩那张绘有魔法阵的纸，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他也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给出去的那张纸反而有可能给他带来灾祸。
——比如说，那张纸若是被魔王看到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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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找到奎恩的时候, 奎恩正坐在写字台上一封接着一封地写信。
祝明玺敲了敲门。
奎恩停下动作：“请进。”
当他看见来人是祝明玺后, 就立刻站起了身子：“圣子大人，您怎么来了？”
“您在做什么？”祝明玺好奇地问他。
奎恩道：“说来惭愧，这魔法阵我独自研究了许久, 也没研究出来个所以然，便准备写信问问几个朋友。”
祝明玺心中一紧：“您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吗？”
“还没有, ”奎恩道，“但您放心, 我一定会倾尽全力为您找出这个魔法阵的解法的。”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对奎恩说：“您能不能不要把这个魔法阵告诉别人？”
奎恩愣了一下, 问道：“为什么？您不想知道这个魔法阵的解法了吗？”
祝明玺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选择对奎恩说出了真话：“我仍然想知道这个魔法阵的解法，但我却不想让这个魔法阵被太多人知道。”
他抬头看向奎恩，轻声说：“因为这个魔法阵与魔王有关，如果它被魔王看见的话，可能会给我带来灾祸。”
奎恩表情变得严肃下来。
他伸出魔棒一挥，桌上那几封信瞬间变成一堆灰烬：“我明白了，圣子大人。”
“您不问我，这个魔法阵为何与魔王有关吗？”
“因为我能看出您不想说。”
“我不愿说您就可以不问吗？”
“是的，圣子大人。”奎恩抬起头来，轻声说，“我们至今还没有问过您的名字呢。”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
“奎恩老师，我可以叫您老师吗？”
“当然可以。”
“那么老师，请您为我取一个名字。”
.
对于圣子要求自己为他取名这件事，奎恩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并表示自己要好好想想。
祝明玺欣然同意。
天色已暗，奎恩送祝明玺去休息，并顺便给他介绍圣殿的布局。
夜晚的圣殿依旧辉煌无比，连地砖都散发着魔法圣光，每隔几步都有骑士守卫，离祝明玺的住所越近，守卫越多。
“因为今天魔王刚袭击了精灵王宫，所以圣殿的守卫要比原来要多一些。”奎恩解释道，“不过您放心，再多的守卫也派不上用场，圣殿一直有着最周全的防护魔法阵，都是洛希尔殿下曾经亲手设下的，数百年来都没人能成功入侵过，您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宫殿般的房间。
可他刚走进门，脱掉外套，长叹一声准备扑到床上，身子就瞬间僵住了。
房间里有人！
祝明玺迅速转身，只见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又是魔王。
祝明玺：“……”
祝明玺长长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
“您又想让我为您做什么呢？”祝明玺尽力恭敬地问。
“圣子回圣殿的第一天，理应要举行欢迎仪式兼圣子任职仪式，你怎么没举行？”魔王突兀地问。
祝明玺语气平静地说：“因为您今天炸毁了圣殿，惊扰了民众，精灵们都受到了惊吓，不愿意出门，所以欢迎仪式取消，任职仪式推迟。”
魔王：“……”
魔王又问：“任职仪式推迟到什么时候了？”
祝明玺：“不知道。”
魔王皱了皱眉：“任职仪式举行的时候你帮我偷一个东西……”
祝明玺：？？？
我跟你是什么很熟的关系吗？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算了。”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看来魔王也知道他的要求过于离谱。
可紧接着，魔王就再次开口：“现在就去偷吧。”
祝明玺：“……”
魔王话音刚落，就一把拎着祝明玺的衣领消失在原地。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魔王已经拎着祝明玺出现在了圣殿地下金库门口。
这金库的布局和魔王的地下金库构造相似，只是门上无锁，只有一个魔法阵。
魔王一把拉过祝明玺的手，将他的指尖在自己弯刀的刀刃上一抹，鲜血瞬间从祝明玺白皙修长的手上流了下来。
紧接着，魔王飞快举着祝明玺血淋淋的手指在魔法阵上画了两道。
魔法阵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金库大门缓缓开启。
魔王丢掉祝明玺的手，一把走进去。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步子，扭过头，不耐烦地说：“你愣着做什么？快点！”
祝明玺这才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愣愣地往前走了两步。
只不过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血？
怎么会流血了呢？
若阿魔法失效了？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金灿灿的大门上自己的脸。
只见光洁崭新的金库大门上，清晰地印出了祝明玺的脸庞。
祝明玺的脸庞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洁白的头发，雪白的皮肤，银白色的眼，脸上的色彩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寡淡。
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的嘴唇格外地红，唇角还留着一个小小的血痂。
祝明玺闭上了眼，终于明白若阿魔法为什么会失效了。
——镜中魔王凑过来咬他的时候暂停了他的若阿魔法，但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解除。
祝明玺：“……”
真是严谨啊，都快七窍流血了，也没忘记接吻所需的一系列操作。
不过也好。
祝明玺舒出一口气，若不是若阿魔法刚巧暂停的话，他刚刚就暴露了。
“……圣、子？”
魔王越来越不耐烦的声音从身旁响起，祝明玺立刻走过去，表现得越发低眉顺眼了。
虽然有五日之约的存在，他只要暴露身份，魔王就不会轻易杀他，但现在没了若阿魔法，魔王要是再把他变成木偶人，他就没办法用屏住呼吸的方法威胁魔王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魔王不把他变成木偶人，也有成千上万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
“您需要我做什么呢？”祝明玺问。
祝明玺态度的转变微弱但明显，魔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圣子才能拿到手，所以我会在这里直接让你继任精灵圣子，然后你再帮我拿那个东西。”
“没问题，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可以配合您。”祝明玺非常识时务地说。
“跟我过来。”魔王走上金库的台阶。
祝明玺跟着他一层层走上去。
圣殿的金库虽然没有镜中魔王的金库那么满满当当，豪华奢侈，但看上去却比现实世界里魔王那个空荡荡的金库阔绰多了。
金库四周放了一些置物架和宝箱。
正中间没放金银魔晶山，而是放着一层接着一层洁白如玉的台阶。
台阶的最高处，有一个水晶椅，有一个水晶球，还有一个精美无比的宝箱。
魔王把祝明玺按坐在水晶椅上，然后让他闭上眼，拿出一根羽毛笔蘸着一管银白色的液体在他脸上画了起来。
画完脸后，他又让祝明玺脱掉了上衣。
画完上身后，他又让祝明玺……
祝明玺拽着裤腰带：“全身都要画吗？要脱光了画吗？”
魔王不耐烦道：“没错，快点脱！”
祝明玺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奎恩没说过有这一项，要是真有这一项的话，他一定会提前告诉我。您确定要画全身吗？上任圣子任职的时候也有这个流程吗？”
“没错，上任圣子出生的第二天就任职了，也是脱光画了圣符的，你有什么好扭捏的？”
祝明玺：“……”
祝明玺还没说什么，魔王就用魔法一把扒下了他的裤子。
飞速画完符后，魔王把裤子扔给他，冷声道：“快点穿上，你以为你对我能有什么吸引力吗？！”
祝明玺：“……”
祝明玺很快穿好衣服，他身上那些银色的符咒也在瞬间融入他的皮肤，消失无影了。
紧接着，魔王再次划破了他的手指。
只不过，这次祝明玺流出来的鲜血的颜色变得浅淡了些许，似乎是那些银白色的符咒起了作用。
魔王将他的鲜血滴在了水晶球上。
水晶球瞬间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水晶球旁宝盒的缝隙里也发出同样的光芒。
魔王把宝盒打开，把上面的圣子王冠戴到祝明玺的头上。
王冠的光芒瞬间变得更亮，亮到极致时又渐渐黯淡下来。
光芒消失无影时，魔王把祝明玺头顶的王冠拿下来，扔进盒子里：“行了，起来吧，你已经是圣子了。”
祝明玺看着那颗仍然在发光的水晶球，问：“可是这个水晶球仍在发光，是不是要等它光灭了再走？”
魔王瞥了它一眼，说：“这个是精灵族的圣器，只有天赋异禀的圣子即位或退位时，它才能预示未来，你资质不够，别想了。”
“哦。”
可祝明玺刚从水晶椅上起来，水晶球上的光就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祝明玺的脸出现在其中。
竟然开始预示未来了。
魔王愣了一下，他把祝明玺往旁边推了推，低头看向水晶球。
水晶球也就比脑袋大一点，里面的景象模糊至极。
而且白光消散后，里面的画面只出现了五秒。
他们刚把画面中的人脸看清，画面就瞬间消失无影了。
可即便如此。
祝明玺的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煞白至极。
而魔王的脸色却变得黑如锅底。
只因在那一闪而过的五秒里。
在水晶球里，在预见的未来中。
雪发银眸的圣子神情厌倦地躺在床铺里。
黑发黑眼的魔王却珍之重之地咬着他的嘴唇和锁骨，一边亲吻一边喃喃自语。
“好喜欢你……”
他弓着腰，声音微颤，把圣子压在床上的手却用力到青筋泛起。
像是一只抱上骨头就不松手的饿狗。
.
“砰！”
已经黯淡无光的水晶球瞬间被扫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几圈。
而那把煞气无比的黑刀，已经被他的主人恼怒无比地架在圣子的脖颈上了。

第43章
对于祝明玺来说, 相比看见水晶球所预示的未来，直面魔王现在的怒气更让他感到恐惧。
黑色的刀刃抵着他的脖颈，洁白的皮肤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线。
而这一次, 没有若阿魔法。
祝明玺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喉结却不敢滚动半分。
他扬起的脖颈紧绷成线, 他连瞳孔都在颤。
可片刻后, 他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归于平静，他垂下眼，连半分求饶都没有。
“你不怕我杀你？”魔王冷声道。
“您为什么要杀我呢？”祝明玺却抬头看向魔王的眼, 轻声反问道, “难道仅仅是因为您在水晶球里看到了一些荒唐的场景, 便想恼羞成怒地以绝后患？魔王大人，您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确实是这么想的且肤浅的魔王大人：“……”
祝明玺：“我想，大人您朝我举起刀，应该是怀疑我在未来对你使用了魅魔族的魅术吧。”
魔王：“……”
魔王没有说话，刀也没放下。
“但是魔王大人，这点我可以向您解释, ”祝明玺说, “魅魔的魅术属于黑暗系魔法，我从未接触过，以后也不可能接触, 因为我已成了精灵圣子，便不能再学习任何黑暗系魔法。而《精灵圣典》有说, 精灵圣子体质特殊，对所有精神控制类的黑暗系魔法通通免疫, 因此您不可能中与我有关的魅术。”
魔王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不会中魅术, 却会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像条狗一样趴在你身上乱啃？”
祝明玺：“……”
其实祝明玺也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如果非要发生……应该也是镜子里的魔王做的。
祝明玺又问：“大人，您认为水晶球里预示的一切都会发生吗？”
魔王说：“精灵圣器不会出错。”
祝明玺说：“如果圣器不会出错，如果我们刚刚看到的画面注定会发生，那么您今天即便割下了我的头颅，圣器所展现的画面也终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如果您今天杀掉了我，而导致圣器展现的画面没有出现，那这岂不是说明圣器也是会出错的呢？那您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杀掉我呢？”
魔王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手中的弯刀轻轻动了动，刀面抬起祝明玺的下巴，他冷声道：“你这伶牙俐齿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祝明玺心中一跳。
镜中魔王说过，只要有人用面貌以外的方式确定了他的身份，“迷雾魔法”就会不攻自破，他就彻底暴露了。
祝明玺慌忙垂下眼，小声换了个话题：“大人，您不是说要我帮您取东西吗？我已经成为圣子了，可以帮您取到您想要的东西了。”
魔王：“这副极会审时度势的模样也很像。”
祝明玺：“……”
祝明玺紧紧闭住了嘴。
魔王却忽然撤掉了弯刀，他的目光从祝明玺脖颈上的血线往上移，最后落在他雪白的头发，银色的眼和那对精灵耳上。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语气有一些懊恼：“但你又不是他，难道我就是因为这个……”
他声音戛然而止，脸也黑了。
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一遍似的。
他的手重新握上弯刀，像是有点蠢蠢欲动地想要重新架到祝明玺的脖子上了。
祝明玺慌忙说：“大人，您要找的东西到底在哪里呢？我现在就可以为您取，如果再拖下去惊扰了奎恩长老他们就不好了，毕竟我听说圣子任职后，圣殿是会出现异象的。”
他话音刚落，耳边忽然就传来了雷声，钟声和风声。
魔王眉头一皱，直接从之前放着王冠的宝箱里又拿出了一个木盒。
他用祝明玺沾血的手指在木盒上画了一个魔法阵，木盒瞬间就被打开了。
木盒打开的那一刻，盒里的东西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白光，白光散去的时候，祝明玺看清了盒内宝贝的模样。
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颗透明无色的宝石，和镜中魔王给他的，让他修复魔镜的那颗一模一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魔王给他的宝石有小孩拳头那么大，而这颗木盒子里的宝石却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魔王小心翼翼地把这颗透明宝石捏了出来。
“好大一粒圣愈宝石。”魔王喃喃道。
祝明玺：“………”
恰在此时，金库外面传来了纷沓而至的脚步声。
魔王皱了皱眉，提起弯刀，转瞬消失在原地。
.
魔王刚离开，金库大门就被人推开，奎恩和众长老匆匆走了过来。
他们一看到祝明玺就愣住了：“圣子大人……您……您怎么………”
祝明玺立刻向他们说明情况：“魔王把我掳来后，强制性让我变成了真正的圣子，还用我的血开启了这个盒子，拿走了里面的宝石。”
芬尼根大惊失色：“圣愈宝石！”
奎恩却匆匆走上来看向祝明玺沾染着几条血线的脖颈，他语气紧张地问道：“他伤害您了？”
祝明玺摸了一下脖子：“不是很疼，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
奎恩立刻施展治愈魔法，把祝明玺脖颈上的伤口处理好了。
祝明玺又说：“他用一种银色的药水在我身上画了符咒，提前让我变成了圣子，所以你们不能再举行圣子即位仪式了。”
“这没什么，”奎恩神色愧疚道，“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保护好您。”
祝明玺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突然问：“圣子即位仪式上，需要把符咒画在哪里？”
奎恩有问必答：“需要画在脸上，颈上，手上，脚上，和一切露出来的皮肤上。”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道：“那为什么上任圣子在全身都画了符咒。”
奎恩：“那是因为洛希尔殿下当时太小，没办法在他手上和脚上画符咒，他又很不配合，只好在他身上画……”
祝明玺：“……”
奎恩：“你为什么问这个，魔王他……”
“没什么，”祝明玺拢了一下衣领，迅速转移了话题，“魔王偷走的宝石是圣愈宝石，那是什么宝石，很重要吗？芬尼根长老看起来都快哭了。”
奎恩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从芬尼根手里拿起那个被魔王随手扔在地上的空盒子，道：“圣愈宝石是世界上最难得的宝石，这个盒子里的宝石是我们百年前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得到手的，它有很多种功用，而在圣殿的功用就是用来复原圣器，圣器每次预示未来都会出现轻微的裂痕，需要用圣愈宝石复原……”
奎恩声音戛然而止，然后迅速高了几个调：“——圣器呢？！”
所有长老都四下查看，很快，一个长老就慌慌张张地从地上拾起那个滚落在地的水晶球，他跑上台阶，大喊道：“圣器在这里，魔王没有带走！”
奎恩双手接过圣器，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了上面的裂痕。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祝明玺：“您……您让圣器显灵了？”
祝明玺心中一紧，点了点头。
所有长老都看向了祝明玺。
“圣子大人，圣器预示了什么？”芬尼根声音紧绷地问道。
祝明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圣器上面的图案只出现了五秒，那五秒，魔王把我的视线全挡住了。”
空气变得寂然无声，数名长老们面面相觑。
“我们错过了众神的指示，怎么办……”芬尼根喃喃道。
祝明玺：“……”
众神的指示？
那样的“指示”，不看也罢。
奎恩皱着眉犹豫片刻：“其实还有个办法。”
祝明玺头皮瞬间发麻，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奎恩：“场景再现魔法，只要我们一起施展最高级的场景再现魔法，就有可能看到水晶球里所预示的未来的画面。”
芬尼根：“可场景再现魔法十分损害身体，若是施展了这个魔法，我们都有可能受重伤。”
“这是众神的指示，我们不能错过。”奎恩道。
“是的，我们不能错过！”其他长老也纷纷道。
祝明玺：“……”
祝明玺人都快没了，一股灼热感从脚底升起。
他真是害怕这群人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结果就从魔镜里看到了那么荒唐的画面。
眼见这群人围成个圈准备施法，祝明玺一把拽住奎恩的胳膊，可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空气中就忽然响起了一道碎裂声。
祝明玺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只见放置台上，水晶球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甚至有完全裂开的趋势了。
“完了完了完了……”芬尼根惶惶不安道，“魔王偷走了圣愈石，圣器没能及时恢复，要裂开了！怎么办怎么办……”
奎恩立刻拿出魔棒对圣器施展圣级复原术。
可他的复原术还没施展出来，水晶球就“啪嗒”裂成了两半！
在场的大半长老几乎都面色惨白地闭上了眼。
祝明玺却偏头看去。
然后愣住。
只见水晶球在台面上碎成两半。
而那晶莹剔透的球体裂开后，里面却是空心的。
空心的位置搁置着……一面镜子。

第44章
“圣器怎么会……”
几位长老睁开眼后看见这一幕, 面面相觑，像是第一回知道被精灵族侍奉了上千年的圣器里，竟然有面镜子似的。
奎恩缓缓走过去, 双手在空中顿了又顿，才小心翼翼地从台面上将那面镜子拿了出来。
那面镜子是圆形的, 只有手掌的一半大小, 看起来很精致。
它在奎恩的手里发出莹润的光来，奎恩面露震惊：“它在吸收我的魔力！”
其他长老也纷纷围了上去，表情新奇得像是见到了一个新生的婴孩。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 提出建议：“要不要试着在它身边放上一些魔晶石？”
芬尼根立刻掏出一枚高级魔晶石放上去, 镜子瞬间就将其吞没了。
其他长老也纷纷在它身上放上魔晶石, 可在吞了五块高级魔晶石后，它就不再吞了，与此同时，它身上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白光，然后瞬间熄灭了下去。
下一秒，芬尼根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喊叫：“它出现画面了, 是预示的未来吗？是众神的指示吗？”
祝明玺心中一惊, 慌忙挤进去。
镜子很小，预示的画面也模糊到看不见细节，可祝明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他之前看到的画面。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继续看了下去。
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里面的场景竟然……
众人愣住了。
镜子所展现的场景竟然在这个金库。
只见魔王拿着那颗小小的圣愈宝石站在这个台阶上, 他偏头看向金库大门的方向，然后皱了皱眉, 提起弯刀，转瞬消失在原地。
而镜子却清晰地展现出魔王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提起弯刀的那一瞬间, 用弯刀的刀尖在地面上飞快画了一个魔法阵。
镜面太小，看不清魔法阵的模样，而当奎恩慌忙蹲下擦干地面灰尘，看清魔法阵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白了。
“魔王留下了什么魔法阵？”祝明玺问。
“是场景再现魔法的制止魔法……”奎恩喃喃道。
他甚至不需要解释，祝明玺就从这个名字里知道了这个魔法阵的作用。
“魔王猜到我们想用场景再现魔法看见被错过的预言，所以故意画下了这个魔法……”芬尼根用手捶地，咬牙道，“魔王！”
其他长老也是一脸愤恨。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只想悄悄伸出大拇指夸一句“严谨”。
虽然看不见圣器的预示让各位精灵长老都很沮丧，但是镜子的出现还是稍微安抚了一下众人受伤的心灵。
镜子在众位长老手中轮流查看，奎恩还用魔法棒试探了一下裂开的空心水晶球。
“这水晶球上的魔力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奎恩说。
芬尼根道：“也就是说，我们的圣器其实是这面镜子，而水晶球只是它的壳？”
“不仅如此，”奎恩用魔棒抵上镜子，感受了一番，道，“我能感受到圣器的力量比原来更为强大了。”
众长老纷纷面露惊喜。
祝明玺突然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奎恩双手将镜子递给了祝明玺，恭敬地说，“圣器本该由历届圣子保管的。”
祝明玺轻轻把镜子捧在手心里，他确实感到了一股磅礴的魔力，却没发觉它和自己的那面魔镜有什么关联。
但圣器却似乎很喜欢祝明玺，躺在祝明玺手心时，身上的圣光变得更加耀眼了。
祝明玺问道：“它既然能成为精灵族的圣器，一定有着不同寻常之处吧，那它的具体功能是什么呢？”
奎恩说：“圣器可以在有天赋的圣子即位和退位时预示未来，也可以时不时地重现过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功用。”
“没有别的作用了……”祝明玺心中有些失望。
看到这个镜子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找到魔镜的亲戚了，没想到这精灵圣器的功用和自己的魔镜完全不沾边。
芬尼根凑上来说：“有传闻说，圣器也可以用来辨别谎言，但只有被圣器承认的圣子才可以使用这一功能，数百年来，这一功能从未被使用过。”
祝明玺问：“辨别谎言？真言石不是也可以辨别谎言吗？”
芬尼根却摇头：“两者是不一样的，真言石主要是根据人心跳的速度，身上的体温，以及说话的语气来辨别谎言的，对心志坚定者完全没用，而圣器测谎却是因为它能看清人的内心。”
看清人的内心？！
祝明玺心中一跳。
魔镜的本命魔法不就是看清人内心的负面情绪，并进行捕捉吗？
祝明玺低头看向手中的圣器。
这是不是代表两者是有关系的呢？
.
圣器一般由历届圣子亲自保管，离开金库时，奎恩将圣器放进一个只能由圣子亲自开启的宝盒，并递给了祝明玺。
祝明玺一回房间，就打开了自己放着魔镜碎片的木盒子。
一个镜子和一堆碎片并列放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相同之处。
可当祝明玺将魔镜原本的模样画在纸上时，却发现两者连花纹都是极其相似的。
祝明玺偏头看向在圣愈石的作用下，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恢复着的魔晶碎片，自言自语地问道：“小镜……你和精灵族的圣器有什么关系呢？你之前擅自跑去救了精灵王圣德利亚，又是为什么呢？”
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
虽然成了精灵圣子，但祝明玺觉得自己除了鲜血的颜色变粉了之外，其他的和原本没什么不同。
可当他睡着后，一些不同之处就显现出来了。
他听到有风吹动着树叶。
他听到昆虫在花丛里蠕动。
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星光洒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好吵。
祝明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用魔棒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隔音罩。
可那隔音罩却防不住任何声音。
他甚至听到有人在气若游丝地喊他：“圣子，圣子……”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沁出满额头的冷汗。
可那声音却又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祝明玺抓了抓头发，扭头有些烦躁地看向枕边的木盒，木盒里的魔镜碎片依旧在缓慢恢复。
不是说当了圣子什么都不需要做吗？怎么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啊？
如果镜子好好的，他一定要进去问问洛……
祝明玺“啪”地一下把盒子关上，闭上眼重新躺在了床上。
可数分钟后，气若游丝的呼喊声再次出现在耳边，这一次，呼喊变成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圣子，救救我，圣子，救救我……”
……简直像是恐怖片。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床。
可他翻遍了屋里的书架，也没找到一本《圣子任职指南》，而那呼喊声却变得变本加厉了，只要一闭眼就会从他耳边响起，甚至有意识地引导着他前往那呼救声的发源地。
祝明玺眉头皱成了川字。
然后，他从书架上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封闭听觉的魔法教程。
耳边的呼救声忽然变了。
“圣子大人……”那声音凄厉地喊道，“您是精灵族的圣子，为什么如此没有悲悯之心？我都如此恳切地呼唤您了，您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呢？”
祝明玺：“……”
你喊得像恐怖片开头似的，我怎么敢去救你？
封闭听觉的魔法阵学会了，祝明玺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给自己画，而是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叩叩。”祝明玺在深夜敲响了奎恩的门。
.
三分钟后，祝明玺和奎恩一起走向呼叫声传来的方向。
“抱歉，”祝明玺说，“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主要是那个声音一直在呼唤我，我怕真有精灵出什么事，却又不敢一个人过去。”
“您做的是对的。”奎恩说，“您遇到问题要第一时间来找我。”
祝明玺问：“那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听见这种声音吗？”
奎恩想了想，说：“可能是您天赋过高，更能接收到众神的意愿吧，洛希尔殿下曾经担任圣子的时候，也偶尔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那这种声音又该怎样隔绝呢？”祝明玺又问。
“抱歉，我不知道。”奎恩惭愧地说，“我回去就翻一下洛希尔殿下的日记本，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洛希尔的日记本？”祝明玺脚步一顿。
“您也想看吗？”奎恩问。
“不，我没什么兴趣。”祝明玺重新往前走。
那声音虽然听起来近在耳畔，可实际距离其实一点也不近。
祝明玺和奎恩徒步疾走了二十分钟，才终于走到了那声音的发源地。
那声音在山脚下的丛林里。
树木茂盛，遮天蔽日，连星光都透露不出来，目光所及尽是阴森，全倚仗奎恩魔棒上面的光系魔法才能看清路。
祝明玺闭上眼睛听了听：“大概在右边五十步的方向。”
“那里没有人，”奎恩皱眉道，“您听到的可能是树精的呼喊。”
“树精？”
祝明玺对树精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刚来到城堡没几天的时候，见魔王用弯刀一把劈碎了个木桩，转瞬间，凄厉的惨叫声响破云霄。
安德烈说，那是树精。
树精是活了很久并生出了灵智的树木，但他们通常无法移动自身，顶多会甩两下藤蔓，但却非常耐烧，且魔力充足，高等魔棒基本都是用树精做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极其悲惨的物种。
奎恩很快就找到了向祝明玺呼救的树精，那是个只有膝盖高低的银灰色的树木，看起来光秃秃的，一点儿芽都没有。
“你终于来救我了，你怎么还带人来了？真讨厌。”树精说。
祝明玺：“……”
祝明玺道：“你看起来好好的，为什么向我喊救命？”
“我哪里好好的啦？瞧着肮脏的泥土，卑贱的昆虫，污浊的溪流，快把我移到别的地方去！”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说什么，奎恩就惊喜地喊道：“是精灵圣树！这竟然是刚刚成熟的精灵圣树！”
“精灵圣树？”祝明玺心中一动，“那是什么？”
奎恩激动道：“圣子大人，您果然是能改变精灵族命运的人，您来的第一天竟然就找到了精灵圣树！精灵圣树被称为神树，它只生长在精灵界内，且世上永远只会有一株，它一百年发芽，两百年成熟，三百年结果，他一生只会结一次果，结果后就会立刻死亡，而他的果实里每次都只会有两颗种子，一颗用来播种，一颗献给精灵族，他的种子有着世界上最接近神的力量，可以让骷髅生肉，可以让人族永生，可以让其他的族类变成精灵，可以让濒死的精灵瞬间复活……”
祝明玺心中一颤：“这个种子叫什么名字？”
“精灵圣种。”奎恩说。
祝明玺还想继续问什么，精灵圣树就再次开了口：“好啦，你们现在知道我是多么厉害的树了，快点把我移走吧！”
奎恩恭敬地说：“您太过珍贵，我无法独自做主将您移走，但您放心，我会在这里彻夜守护您，明天早上我们会将您的存在告诉精灵民众，并在商谈后为您选择最合适的栽培地点。”
“不行不行不行，”精灵圣树却忽然焦躁了起来，“我不想待在这里！”
“您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呢？仅仅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环境吗？”祝明玺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精灵圣树声音发起颤来，“这里有人想吃了我……”
他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如野兽般的身影便从奎恩身后出现，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极长，像是遮天蔽日的怪物！
“轰！”
祝明玺和奎恩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那漆黑的怪物就一下子把奎恩扑倒在地，并亮出了尖利的獠牙！
“奎恩！”祝明玺惊慌失措地大喊一声，立刻拿出魔棒，朝着怪物施展出攻击魔法！
可没了若阿魔法，他只是一个未成年的精灵，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高等攻击类魔法所带来的反噬。
他的攻击还没在怪物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自己就先踉跄着吐出一口血来！
而奎恩也被怪物击中，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袍！
奎恩面色发白地举起魔棒，似乎想拼尽全力对怪物进行致命一击！
“砰！”
下一秒，一抹圣洁的白色光球袭击在怪物身上，那怪物发出一声哀嚎，拼命蹬着四脚逃跑了！
圣光散去，一个人影出现在祝明玺面前。
祝明玺愣住。
竟然是圣德利亚。
竟然是被镜子带走的圣德利亚，他是什么时候从镜子里出来的？他之前又是被镜子带去了哪里？
祝明玺心中有万般疑问，却一个都不能问。
圣德利亚看起来伤势未愈，帮他们赶走怪物后，也踉跄了几下，扶着墙轻轻咳嗽，唇角留下一抹血迹。
“精灵王陛下，”奎恩挣扎地站起来，朝圣德利亚行礼，“感谢您救了我和圣子。”
圣德利亚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一个是我的老师，一个是精灵族的圣子，我救两位，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圣德利亚声音戛然而止。
他目光落在了奎恩身后的精灵圣树上，面色有些震惊，又有些欣喜：“这是……这是精灵圣树？！”
奎恩不得不让开身子：“是的，是精灵圣树。”
圣德利亚愣了愣，然后释怀地笑了：“看来众神并没有抛弃我们精灵族，他竟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们如此珍贵的礼物。”
他看向奎恩，轻声说：“老师，您也看到了，精灵圣树在这里不安全，竟然有怪物想吃了这颗刚成熟的精灵圣树，它还没有结果呢！要是现在被怪物吃了，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精灵圣树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把它移到安全的地方，您觉得怎么样？”
奎恩点了点头，拿出魔棒：“我这就召唤其他长老过来。”
圣德利亚却笑着按住了奎恩的手：“夜色这么深，打扰了其他长老们休息多不好？只是移一棵树而已，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祝明玺，轻声说：“圣子，这世上唯有圣子本人可以完好无损地将精灵圣树从土里挖出来，所以就要劳烦您亲自动手了。”
“挖出来之后把它栽到哪儿呢？”祝明玺问。
圣德利亚叹气：“您和老师都受了伤，所以只能由我亲自找地方把它栽下了。”
奎恩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祝明玺：“精灵王陛下说得对，您把精灵圣树挖出来吧。”
祝明玺垂下头拿出自己的魔棒，却发现他的魔棒不知何时已经碎了。
“光明系也有精神类控制魔法吗？”祝明玺突然开口。
圣德利亚脸色一变。
奎恩却不明所以：“圣子大人，您在说什么？”
“是啊，圣子大人，您在说什么？快点挖树吧，再晚的话怪物又该来了，我这回可没力量阻止它了。”圣德利亚勉强笑道。
祝明玺抬头看向他：“想□□灵圣树的不是那个怪物，是陛下您吧？我要是按您说的做了，下一步，您就该灭我的口了吧。”
圣德利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的表情在顷刻间变得阴沉起来，碧绿色的眼睛犹如丛林里的毒蛇。
祝明玺却笑道：“精灵圣树还有一百年才能结果呢，现在就算吃了它也恢复不了多少力量，反而会让精灵圣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您怎么这么饥不择食啊？怎么，白天被魔王狠狠揍了一顿，身体实在是伤得没办法恢复了吗？”
圣德利亚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他冷声道：“你怎么如此嚣张？怎么？你是觉得我没了你，就得不到精灵圣树了吗？”
奎恩表情渐渐变得空白，然后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刚刚竟然中了精神控制魔法！
他面色惨白地拿起魔棒飞快在祝明玺身上点了一下！
转瞬间，祝明玺身上就出现了一个金光罩，这金光罩与祝明玺以往见到的每一个都不同，看起来没那么金光闪闪，反而流光溢彩的。
“本命金光罩，”圣德利亚讥讽道，“老师，您对新圣子可真是尽心尽力啊，愿意用生命设下金光罩来保护他。怎么，您是把没保护好洛希尔的愧疚全都倾注在他身上了？”
奎恩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圣德利亚叹气：“但是老师，您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住他了吗？您实在是太想当然了。这世上我圣德利亚想杀却杀不死的人，除了魔王，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他朝着祝明玺走过来，脸上又挂上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奎恩对你这么舍命相护，圣子大人，您就不感动吗？您若是听我的话，乖乖把精灵圣树从土里拔出来，我就饶过我们伟大的奎恩老师一条性命，怎么样？”
祝明玺转头看向奎恩：“老师，您将我身上的本命金光罩解除吧。”
奎恩闭上眼摇了摇头。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看向圣德利亚：“我绝对不会把精灵圣树拔出来给你的，它都已经恳切地向圣子求救了，我怎么能弃它于不顾呢？况且拔出来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放过我。”
圣德利亚脸色阴沉难看：“如果我说我可以放你走呢？”
祝明玺摇头：“我不相信你。”
圣德利亚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想现在就死？！”
祝明玺看向他扭曲癫狂的脸，笑道：“精灵王陛下，您怎么比魔王大人还像个反派啊？”
不知道这句话中的哪个字眼挑动了圣德利亚的神经。
他脸色瞬间变得愤怒无比。
他掏出魔棒，用力朝着祝明玺一挥！
只见数道刺眼的白光朝着祝明玺砍了上来，简直像是能把人剁成肉泥。
祝明玺面不改色地朝着奎恩的方向移了一步。
“砰！”
下一瞬，半个森林都被一阵耀眼的光照亮了！
只见那数道光刃劈上祝明玺之前，祝明玺身上就突然出现了一个比奎恩的本命金光罩更大，更亮的金光罩。
精灵王的攻击不但没能对金光罩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还被金光罩完完整整地反弹了回去！
精灵王猝不及防地被反弹的攻击击中，他整个身体都在瞬间飞出去，并狠狠砸在树干上，猛地在空中吐出一道鲜血来！
奎恩震惊地，不可思议地，看向祝明玺。
他在这金光罩上感受到了魔王的气息——这是魔王亲自设下的金光保护罩！
祝明玺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几乎就在同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了刀尖插入地面的声音，以及一道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魔王的声音。
“祝、明、玺！”

第45章
魔王声音出现的那一刻, 在场没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
但相比之下，圣德利亚是最快作出反应的人。
他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的手却飞快用魔棒在地上画了一个传送阵——他想要逃跑。
可传送阵刚发出一道微弱白光, 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一把漆黑的弯刀便从天而降, 瞬间刺透圣德利亚的身体, 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传送阵上的白光瞬间熄灭，丛林中的鸟雀和昆虫被惊得四下散开。
连金光罩里的祝明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魔王的身影终于正式出现在人前, 可他看都没看圣德利亚一眼, 而是径直朝着金光罩走了过去。
他伸手一挥, 那原本坚固无比的金光罩瞬间如泡泡般碎掉。
可泡泡般的金光罩碎了一层还有一层。
——属于奎恩的，流光溢彩的本命金光罩在此刻显露了出来。
魔王脚步乍然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正式看向金光罩里包裹的人影。
流光溢彩的金光罩里，除了面色苍白的奎恩，还有个躲在奎恩身后，低垂着头, 看不清脸庞, 轻轻打着哆嗦的身影。
“祝明玺，出来。”魔王冷声道。
祝明玺。
奎恩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魔王当时为了找人封了整个圣城，其中要找的一位, 名字就叫祝明玺。
但听说那个叫祝明玺的人是魔王的奴仆，且是个黑发黑眼的人族魔法师, 并非他们雪发银眸的精灵圣子。
纵使心中对那个沾染有魔王气息的金光罩有万般困惑，奎恩还是下意识上前一步, 想向魔王辩解，圣子并非他要找寻之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 一只冰凉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他陡然闭住嘴。
下一秒，精灵圣子从奎恩身后走了出来。
祝明玺缓缓抬起头来。
“迷雾”是个很玄妙的魔法。
中过这个魔法的人容貌只要发生了一点变化，就会被人完全当成两个人对待。
可迷雾散去，却只需要轻轻吹出一口气。
比如说，当时他认出精灵王子就是魔法森林里的魔王，仅仅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了“洛希尔”这个名字。
那么魔王会因为一个金光罩就破除迷雾，认出他吗？
祝明玺不知道。
可他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汗水浸湿。
当他看清魔王表情的那一刻，所有侥幸也如雾般散去，他的心脏直坠谷底。
——魔王破除迷雾，认出他了。
只见魔王惊疑不定地盯着他，脸色如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般精彩纷呈。
愕然，震惊，困惑，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甚至闪过了一抹很古怪的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
可紧接着，这些情绪都变成了被戏耍了的怒火。
“竟然是你……”他咬牙切齿，“祝明玺，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简直是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步，想要把祝明玺揪过来，或者是掐着他的脖子对他进行质问。
却被奎恩的本命金光罩阻住步伐。
金光罩上流光四溢的光将魔王苍白的脸照得更加阴森，他眸中隐隐升腾起难以压制的暴虐情绪。
祝明玺心中一跳。
在这一刻，在这一秒，被奎恩用生命护住的祝明玺甚至觉得自己的角色在魔王心里与用安娜塔西雅的性命做盾牌的圣德利亚相重叠了。
他和魔王之间的关系还没变得不死不休。
可若是继续在奎恩的金光罩里躲下去，可能就真的要变得不死不休了。
更何况，圣级魔法师本命金光罩的外放持续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就会自动消解，他不可能永远缩在里面。
而他在金光罩里多呆一秒，就需要在出去后多承担魔王一分的怒火。
“奎恩老师，”祝明玺转身看向奎恩，第二次请求道，“请把您的金光罩撤下吧。”
奎恩表情犹疑地看着他。
“魔王只是有话和我谈，并非要杀我。”祝明玺神情恳切地说。
奎恩终于伸出手撤下了金光罩。
金光罩刚消失的那一刻，祝明玺就被魔王猛地拉到身前。
“刺啦！”
他的上衣被人一把撕烂，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他胸前。
几乎就在下一秒。
他身体变得灼热起来，被镜中魔王隐匿的五日之约，赫蒂公主魔法，甚至手心那个被暂停的若阿魔法通通显现了出来。
那一刻，祝明玺甚至觉得魔王对他使用了变形解除术，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魔王的手从他胸口上移开，扯了扯他的头发，又拽了拽他的耳朵，最后掐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魔王声音冷得能结冰，“你一个纯种人类是怎么变成精灵圣子的？又是怎么瞒过了我的眼？”
他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祝明玺的脸：“还有，你的面貌分明没有丝毫改变，我原来为什么没认出来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古怪，好像联想到了什么。
可祝明玺刚张了张嘴准备说话，魔王就制止了他：“等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奎恩，奎恩手持魔棒，目光警戒地看向他，似乎下一秒就准备和他拼命。
“换个地方说。”
魔王话音刚落，就拎着祝明玺消失在原地。
而和祝明玺一起消失的，还有不远处被弯刀死死钉在地上的圣德利亚。
.
祝明玺怎么也没想到，魔王所谓的“换个地方说”竟然是直接换到了曙光大陆另一头的魔法森林里的城堡。
过远的传送距离让祝明玺头晕目眩，差点呕吐，也让地上昏迷的圣德利亚再次吐出一口血。
“噗嗤！”
魔王把圣德利亚胸口的弯刀拔出来，鲜血瞬间喷流如柱，甚至有一些溅到了祝明玺的鞋上。
魔王等圣德利亚胸口的血流得没那么夸张了，就一脚将他踹进了屋里，并牢牢关上了魔法铁栅栏。
祝明玺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他从未来过的城堡的地下牢房。
这里阴暗森冷，每一个牢房里都挂着不知用途的刑具，凭空而起的风犹如四处飘荡的亡灵。
祝明玺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魔王瞥了他一眼，然后拎着他再次启动了传送魔法阵。
只不过这次传送的目的地只是城堡三楼西边的魔法实验室。
魔法实验室干净宽敞又熟悉，一个照明魔法下来还显得很明亮，让祝明玺有了几分安心。
魔王一到实验室就从某个宝箱里拿出来了一个淡蓝色的液体，给祝明玺灌了下去。
那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有点酸。
祝明玺被毫无缘由地强制性灌了个这么个东西，不由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药剂？”
“吐真剂。”魔王冷笑，“你现在可以开始坦白了。”
祝明玺：“……”
祝明玺勉强扯了扯唇角：“世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镜中魔王的整体水平都比这个魔王高，要是有这种东西的话，他早就偷偷喂给自己喝了。
“你为什么觉得没有？”魔王问。
“要是有的话您早就喂给我了。”祝明玺谨慎回答道。
魔王嗤笑：“喝下这个药剂的人，如果说了谎话就会感觉产生被火烧成灰烬的痛觉，甚至不仅仅是痛觉……原来有若阿魔法，我怎么会给你喂这种东西。”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如果吐真剂真的是这样的话，镜中魔王没喂给他也算是很正常了。
“开始吧。”魔王坐到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祝明玺：“……”
魔王撩起眼皮看他，皮笑肉不笑道：“怎么？原来编好的话术现在不敢说了？”
祝明玺：“……”
魔王重新提起弯刀，还在滴血的弯刀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敲打声。
“我没什么耐心。”魔王声音阴森森的。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
“您想听我从哪里说？”他哑声问。
魔王弯刀的刀尖抵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祝明玺的眼：“先告诉我，你是怎么从纯种人类变成精灵圣子的？”
祝明玺缓缓开口：“因为精灵圣种改变了我的种族。”
魔王脸色一变：“精灵圣种从哪儿来的？”
祝明玺慢吞吞地说：“您。”
魔王简直是不可置信：“我给你的？！”
祝明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您说您曾对精灵圣种梦寐以求，但这颗精灵圣种却是为我求来的，您想让我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魔王脸色变了又变，他面色古怪地盯着祝明玺看了许久，祝明玺从他阴沉的眼睛里看出了咬牙切齿和痛心疾首的意味，简直像是盯着一个把人骗身骗心的狐狸精……或是本土化一点，简直像是盯着一个魅魔。
差不多消化了十秒，魔王才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变成精灵后，你的容貌只发生了些许改变，但我为什么没认出来你？”
祝明玺：“因为您曾经还给我施下了迷雾魔法，中了迷雾魔法的人，只要容貌发生了一点点变化，就不会被熟悉的人认出来。”
魔王握了下刀又松开，他脸色乌云密布，有那么一瞬间，祝明玺觉得他要提着刀去杀什么人。
数秒后，魔王平复了一下情绪，似乎准备开口向祝明玺询问下一个问题。
可他话还没问出口，就闭上眼，又睁开，好像有什么难以咽下的气又重新涌了上来似的。
然后他提起弯刀，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祝明玺隐隐约约听到了地底下传来的一些惨叫声。
五分钟后，魔王提着沾血的弯刀重新坐回原处。
他面色阴沉，不太好看，苍白的脸上溅上了些许血渍。
他靠着椅背，冷声道：“祝明玺，你隐瞒了我多少东西，你自己应该清楚，现在自己开口说吧，有多少说多少，别待会儿让我再开口问。”
祝明玺：“……”
自古以来，罪犯最害怕自述罪行这一项。
既怕坦白得不干净，又怕坦白得太干净。
可听着刀尖上“嘀嗒，嘀嗒”的滴血声，祝明玺喉结滚了滚，还是没敢出言反驳。
他思索片刻，想起了魔王封城那天，放出来的消息。
魔王要找三类人。
一个是变换了外貌的人，一个是祝明玺，一个是红发棕眼的魔法师。
而后来在圣光广场上，魔王还逼迫祝明玺用精灵追光术在被抓来的那三种人中，寻找疑似祝明玺的光球。
也就是说。
魔王其实已经怀疑发布悬赏的人是他祝明玺了。
.
祝明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坦白道。
“我知道您是伊森，这是您曾经亲口对我说过的，而为了解除奴隶契约，我还在您受伤的时候发布了悬赏，寻找能够战胜伊森的勇士。”他停顿了一下，说出这句话的重点，“但是，我绝对没想到最后战胜了伊森的，是个长得和您一模一样的人，但我发誓，我绝对不是那个人的同谋，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来没在这个世界里见过他。”
说完这一大段后，祝明玺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看向魔王。
发现魔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祝明玺：“……”
祝明玺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魔王了，他觉得魔王就算没有怒不可遏，至少也该表现出阴沉可怖的情绪，但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
“过来。”魔王忽然开口。
祝明玺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魔王在椅子上坐着，祝明玺也不好站在原地俯视他，就只好蹲下了身子。
魔王冰凉的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
“祝明玺，”他冷声道，“背叛者要被砍去头颅，但看在你坦白从宽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优待，你想怎么死？”
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为自己辩解道：“可是我没有背叛你啊。”
“没有？”
“是啊，”祝明玺说，“你我都知道，我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你的奴仆，也从未真心对你表达过忠诚，背叛是同党才能担当的罪责，我所做的，只能称得上是反抗。”
魔王静静地看着他。
祝明玺勇敢地和他对视。
魔王却忽然移开视线，淡淡道：“除了伊森，我应该还跟你说了我别的身份吧。”
是啊。
魔王已经见识到“迷雾魔法”了，如果记忆力稍好一点的话，就会对祝明玺曾经说的那句“您和那个洛希尔长得还挺像的”作出审视。
于是祝明玺继续坦白。
“您还告诉过我，您的名字是洛希尔。”
魔王这次盯着祝明玺看了更久。
看得祝明玺有些忐忑不安。
“怎么了？”祝明玺小声问。
“祝明玺，”魔王有点用力地掐了一下祝明玺的脸，语气冷漠地说，“好想杀了你。”
祝明玺：“……”

第46章
那怎么不杀……不是, 那怎么不掐他脖子，不拿刀捅他，不把他变成木偶人呢？
明明若阿魔法都已经被暂停了。
祝明玺有一些困惑。
魔王说完这句话后就放下了手, 他背靠在椅子上，垂眸看着祝明玺。
他没有开口询问。
也没有催促祝明玺继续坦白罪行。
他只是默不作声看着祝明玺, 好像不太开心, 也不是很想继续审讯了似的。
祝明玺乖乖闭上了嘴。
主打一个不催促就不坦白。
可平和的静默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魔王到底还是开了口，他幽幽问道：“关于我原来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祝明玺想了想, 说：“我知道您原来也被施过迷雾魔法, 变成魔王是因为遭遇了背叛, 背叛您的人……”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没把那句“背叛您的人已经死了”说出口。
他抬头看向魔王，继续道：“背叛您的人是谁，您没告诉说，其实您没有跟我说太多, 您说提前知道太多可能会给我带来危险。”
魔王沉默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 偏过头，好像不想说话。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了口, 声音中带上了一些讥讽。
“所以，我原来掏心掏肺告诉你这些, 得到的回报就是你发布悬赏，想用我血亲的鲜血对付我？你是不是还准备在我眼瞎又重伤地跟人决斗时, 偷偷给我下血脉克制类黑暗魔法来给我使绊子啊？”
祝明玺：“……”
祝明玺心底有些怂怂的，但面上一点也不怂。
他抬头看向魔王的眼, 轻声说：“但是魔王大人，您曾经还对众神发誓，说永远不会对我作出伤害呢，现在不还是一次次把我变成木偶人，甚至把我扔在大街上吗？”
魔王：“……”
数秒的对视后，魔王默默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魔王又回过头来：“那个破了洞的药剂瓶，真是你不小心买回来的？”
祝明玺：“……”
他就多余提这一嘴。
魔王一看祝明玺的脸色就明白了，他冷笑道：“也是，你既然知道我是洛希尔，就能猜到我让你收集的血液可以用来恢复记忆……”
魔王停顿了一下，眯起眼：“我失忆也是你弄的吧，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你给我服下的？”
祝明玺身体僵直了片刻，沉痛地点了一下头。
魔王座椅的扶手瞬间就被捏碎了。

第47章
魔王冷冷地低下头注视着祝明玺的头顶。
祝明玺则垂头作忏悔状, 并默默回忆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几支麻痹药剂，犹豫着要不要提前服下。
出乎意料的是，魔王的手没有掐上祝明玺的脖颈, 弯刀也没有抵上他的胸膛，而是在他头顶凉凉发问：“西丽莎魔法药剂是我亲手配的？”
“是。”
“它的材料和调配步骤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要用到蚩游花。”
魔王话音一转, 又问道：
“白英沉睡不醒, 和之前外界传言我陷入沉眠，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了眼：“……是，我用了一种能令人沉睡不醒的药剂。”
魔王冷笑：“然后圣廷的人要过来杀我, 因为奴隶契约没解, 你怕我死了你陪葬, 所以用解药把我唤醒了，但你又不甘心我就那样醒来，所以给我喂了西丽莎魔法药剂？”
完、全、正、确。
祝明玺讪讪地把头垂得更低。
“沉睡不醒药剂哪儿来的？”
“您给的。”
“……我是蠢货吗？”魔王磨牙，随即，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依旧在呼呼大睡的白英，又问, “解药还有吗？”
祝明玺摇头：“没了。”
魔王：“……”
这回闭上眼的人变成了魔王。
数秒的沉寂后, 魔王突然动了，他毫无征兆地朝祝明玺伸出了手——
然后祝明玺一把避开，并下意识摸上口袋里的魔棒。
魔王：“……”
魔王摸了个空, 不悦地眯起了眼。
祝明玺：“……”
祝明玺抓了一下口袋里碎成两截的魔棒，看了一眼魔王停滞在空中的, 手心向外的，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动作, 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放下魔棒, 并向前凑了凑，将魔王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
“您是想查看五日之约魔法阵吗？”祝明玺善解人意地问道。
魔王冷笑了一声，摸上祝明玺胸前刚被重绘过的魔法阵，问：“五日之约被重绘过了，怎么重绘的？若阿魔法被暂停了，谁给你暂停的？”
祝明玺只回答了一个字：“您。”
魔王眯起眼：“我？”
祝明玺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蒙蒙亮的天色，谨慎回答道：“昨天傍晚，您突然出现在圣殿，为我重绘了魔法阵，并暂停了我的若阿魔法。”
魔王却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了昨天傍晚的事。
他当时正好端端地躺在花丛里等死。
突然就被一个雷劈中了脑袋。
他以为是要下雨了，不想自己临死前还要遭到瞬命魔法的反噬，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回屋里去死。
可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一股空虚又无力的感觉突然从体内升腾而起，他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魔王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
可没想到不久后，他竟然还睁开眼，看见了天上的星辰。
难道他当时不是直接晕了，而是……而是短暂恢复了记忆，跑去给祝明玺重绘魔法阵了？
魔王皱了皱眉，伸手细细摸上祝明玺胸口的魔法阵。
这上面的确有他的气息。
那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并不是随便来个什么魔法师就能假扮的。
魔王思维忽然被打断了。
他抬头看向祝明玺：“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祝明玺：“……”
因为怕你发现端倪啊。
五日之约只有魔王本人能画，祝明玺不知道这件事还能不能推到那个决斗场上“假扮魔王的魔法师”身上。
而且即便魔王信了，恐怕也会怀疑那个魔法师怎么会那么好心地跑来给祝明玺重绘魔法阵。
祝明玺生怕魔王发现另一个魔王的存在。
可魔王脸上竟然只出现了短暂的困惑，然后就变得释然了。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魔王暼了他一下，说：“我当时突然晕了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可能是我当时短暂恢复了记忆，并去给你重绘魔法阵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理应让人失去规定时间内的所有记忆，但我的记忆之前也没被清理干净，恐怕那支西丽莎魔法药剂是残缺版本，所以才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发生。”
……估计不是残缺版本的，而是过期版本的。
但看魔王竟然能误打误撞地将这件事作出合理解释，祝明玺轻轻松了一口气。
魔王停顿了一下，又问他：“我当时出现，有没有对你说些别的？”
确实说了挺多，但没一句话是能说给现在这个魔王听的。
魔王敏锐察觉到了祝明玺的犹豫，冷声催促道：“说。”
祝明玺心中一跳，终于想起了句能说的话。
他抬头看向魔王，用一种犹犹豫豫的口吻小声说。
“您对我说了句精灵语……”
祝明玺刚把那句精灵语复述出来三分之二，魔王就立刻让祝明玺闭了嘴。
然后魔王黑着脸陷入沉默，再也不开口让祝明玺复述“自己”说过的话了。
可还没等祝明玺松出一口气，魔王就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我晕倒之前感受到有人在窥探我，方向似乎就在圣殿，是不是你？”
祝明玺：“是。”
“果然……怪不得我当时会觉得浑身无力，原来是若阿魔法的反噬，你为什么要窥探我？”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说：“因为我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很害怕，想看看您在做什么。”
魔王皱眉：“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手里拿着能定时传送魔法药剂的木盒，只要过去找我，就不会死。”
祝明玺没有说话。
只是低垂着眉眼。
表情看起来苍白而执拗。
魔王一下子就“看懂了”。
“怎么，解除奴隶契约，尝到自由的滋味后，宁肯死都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了？”他声音微沉，几乎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来，“亏我原来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把即将要说出来的话又咽了下去。
但咽得不那么干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变化莫测的。
他站起身子，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祝明玺，你放心，”他说，“等五日之约解除后，我就给你彻底的自由。”
言毕，他的弯刀转瞬在地上画了个传送阵，他拎着祝明玺一脚跨进传送阵里。
晕晕乎乎睁开眼，祝明玺发现他竟然又回到了圣殿自己的房间。
他简直是呆住了，连身体的不适都忘记了，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魔王。
“四天后再来找你，”魔王说完，瞥了一眼祝明玺口袋里露出来了个尖尖的，断成两半的木制魔棒，从怀里掏了个东西扔给他，“物归原主。”
祝明玺下意识接住，然后愣住。
竟然是自己原先那根华美无比的水晶粉色魔棒。
扔完东西，魔王转身就走。
祝明玺慌慌张张地拉住他。
魔王将自己的胳膊从祝明玺手中抽了出来，冷声道：“干什么，松手！你不是宁肯拖着我去死都不愿意见我吗？现在还拽着我干什么？”
祝明玺有些尴尬地说：“……吐真剂的解药。”
魔王：“……”
魔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瓶药剂，捏着祝明玺的下巴灌到他嘴里，然后转瞬消失在原地。
祝明玺站在原地咂摸了一下口中的味道。
不对呀，这味道有点酸有点涩，还有一股荟朝露的味道，怎么感觉有点像……
祝明玺脸色一变，迅速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来。
之前他被那精灵圣树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来书架上翻找能够封闭听觉的魔法，好像翻看到了一个味道描述和他刚刚喝下的药剂有点像的……找到了！
祝明玺当时只扫了一遍，没仔细看就翻过去了。
现在重新看清这个药剂的描述后，祝明玺脸色瞬间变黑了。
【慎言药剂】
【主药荟朝露，味酸且涩，初级三阶魔法药剂，服用后会让人发出非人般的叫声，无解药，持续时间为三天。】
【魔法药水发明者：精灵王子洛希尔（7岁）】
祝明玺：“……”
非人般的叫声……
祝明玺颤抖着摸着喉咙，试探性开了下口。
然后。
【嘎。】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鸭子叫。
祝明玺：“……”
祝明玺绝望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封漆黑色的魔法信封。
祝明玺刚碰上那个魔法信封，信封便如烟雾般散去，黑色的信纸显露出来。
【不准把我是洛希尔的事情告诉别人，否则……】
否则后面没有字，只有弯刀戳出来的一个洞。
祝明玺：“……”
怎么说呢？
一般人看到魔王的这封信，只觉得“否则”两个字后面代表了血腥残虐的杀意。
而祝明玺现在看见这封信，只觉得“否则”这两个字代表了往后余生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嘎嘎鸭子叫。

第48章
在亲眼目睹了圣子（及圣德利亚）被魔王掳走后, 奎恩在第一时间召集各长老一同施展了精灵追光术。
可这里离魔法森林太远，众长老刚寻到魔王的踪迹，还没来得及进行窥探, 精灵圣子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不，也不能称得上是完好无损。
祝明玺指着自己的喉咙用纸笔解释。
——魔王给他下了禁言术, 时效三天。
奎恩忧心忡忡地看向他。
祝明玺假装没有看到他神色中的欲言又止, 提笔再次在纸笔上写道：【有吐真剂的解药吗？】
奎恩的脸色却突然变了：“魔王给您用了吐真剂？！”
其他长老的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看，有的痛心疾首，有的苍白无力, 有的愤慨至极, 还有个长老已经从怀里拿出了无比珍贵的圣级止痛药剂。
祝明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没点头又没摇头，只是问道：“吐真剂有什么副作用吗？”
奎恩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魔棒触碰上祝明玺的皮肤，经过查看后，他的表情变得冷静下来些许，开口解释道：“吐真剂是一种残酷无比的药剂, 主要用于审讯, 服下后全身会犹如火烧，让人疼痛难耐，无法思考, 只有说出真话的时候，疼痛感才会减轻, 持续时间为一个小时。”
祝明玺：……被骗了。
另一个长老解释道：“这世间除精灵圣器外的所有测谎类药剂和魔器都不能完全准确地测出谎言，且都伴随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
祝明玺在纸上写：【魔王并没有给我使用吐真剂。】
虽然已经看出来了, 但各位长老还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祝明玺却有些不明白。
诚然，吐真剂也无法完全准确地测出谎言, 可人在极致的痛苦时难以保持冷静，更难以进行思考，如果魔王真的给他服下了吐真剂，那么他说出真话的概率将会大大提升，魔王为什么不给他用呢？
祝明玺可不相信那个抓公主，煮矮人，把他变成木偶扔在大街上的魔王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仁慈之心。
除此之外。
在这次“审讯”过程中，魔王没有掐他的脖子，没有剜他的皮肉，没有对他做出任何折磨和惩罚也显得有些奇怪。
……明明若阿魔法已经被暂停了。
祝明玺犹豫片刻，再次用纸笔写下疑问：【若阿魔法被暂停后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说遇到高强度的攻击后会重新启动之类的？】
.
在祝明玺暗示魔王可能会对精灵圣树感兴趣后，圣殿的长老并没有对外公布精灵圣树出现的消息，仅仅举行了一个简化版本的圣子欢迎仪式。
仪式结束后，祝明玺向奎恩提出，想看看洛希尔的日记本。
奎恩愣了一下，然后愧疚地垂下了头：“对不起，圣子大人，是我疏忽了，竟然忘了您向我提起过的夜晚难以安眠的事情。”
祝明玺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他想看洛希尔的日记本，倒不是为了找到夜晚屏蔽杂音的办法。
更多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之前他拒绝看洛希尔的日记本，一是不想过多了解魔王的过去，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恻隐之心，二是认为精灵王子时期的日记本对已经变成魔王的洛希尔来说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可现在。
……想起那个被记录人美化为“慎言魔法”的“嘎嘎魔法”，祝明玺觉得他之前的想法太片面太武断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两百年。
虽然已经年长了两百岁。
但洛希尔的日记本对现在的魔王来说说不定仍具备着很大的参考价值呢。
.
奎恩领着祝明玺走进一个古旧但干净的房间，一边走一边解释：“洛希尔殿下经常会有一些出乎意料的巧思和天才般的魔法创意，于是我们布置给他的家庭作业就是写日记，这就导致洛希尔殿下的日记里会出现大量的敷衍式记录，但也因此留下了很多宝贵的魔法遗产。”
“咯吱——”
推开房间内的第二道屋门，奎恩的讲述突然停止。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一个书架后面的地面上，看到了一片纯白色的裙摆。
听到有人进来了，那片裙摆慌慌张张地藏到了书架后，与此同时，空气里还传出一道极力压抑的哽咽。
“……王后？”奎恩试探性地开口。
数秒的静寂后，安娜塔西雅脸色有些苍白地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奎恩老师，”安娜塔西雅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抱歉，不经过您的同意就来到了这里。”
奎恩温声道：“这是您哥哥的房间，您来这里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安娜塔西雅怀里抱着的，书一样的厚本子，轻声问：“您也在看洛希尔殿下的日记吗？”
安娜塔西雅从奎恩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意思，她擦了擦眼泪，将日记本递给祝明玺，低声道：“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新圣子看吧。”
说完，她朝着祝明玺和奎恩告了别，转身离开了这里。
祝明玺看了看手里这个砖头厚的日记本。
随便打开了一页。
这是日记本偏向前面的一页，上面沾染了一些未干的泪渍——是安娜塔西雅刚刚翻看的一页。
祝明玺低头看去。
在泪渍层层叠叠之处，书写着这样一行字。
【……安娜塔西雅是个笨蛋！气死我了！我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
.
安娜塔西亚在圣德利亚失踪的第三天突然生了怪病，她的身体如火烧般的灼烫，她的皮肤如晚霞般的通红，她陷入梦魇中无法醒来。
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她承受不了精灵王圣德利亚失踪的打击，甚至连她的贴身女仆都说王后会在昏睡中不断地呼唤精灵王圣德利亚的名字。
当天下午。
浑身浴血神志不清的圣德利亚被人扔在了修缮好的王宫门口。
而当圣德利亚被王宫的骑士匆匆抬回王宫里时，祝明玺的房间里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要出趟远门。”魔王毫不客气地坐在祝明玺房间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对他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魔王：“看什么看，能传送魔法药水的木盒呢？带上，明天就该重绘魔法阵了。”
祝明玺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写字：【去多长时间？】
魔王：“三四天。”
祝明玺：【那为什么不明天再去呢？明天您为我重绘完魔法阵就可以自己出发了。】
魔王眯起眼：“你在跟我提意见？”
祝明玺：【不敢，主要是我怕我拖您的后腿。】
魔王冷笑：“说实话。”
祝明玺：【奎恩老师为我报名的，以普通人入学的魔法学院，明天早上就要开学了。】
魔王一个响指把祝明玺手中的本子烧成了灰烬，扬了扬头，蛮不讲理地说：“去收拾东西。”
祝明玺岿然不动地和他对视。
魔王眸色变得暗沉，他长臂一拽一按，祝明玺就被他死死按跪在身前的地上。
魔王捏着祝明玺的下颌，让他抬起头来，冷笑道：“祝明玺，你胆子好像变大了。”
祝明玺：“……”
也没有吧。
主要是知道若阿魔法被暂停后，只要受到了严重攻击，就会自动重启，只要感受到了痛苦，魔王就会流泪……就多多少少有点飘。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七岁的时候在日记本里写下“今天用了嘎嘎魔法，戏弄了魔法学院的全体教师……安娜塔西雅说只要用洋葱熏眼父王就会放过我……呵！开什么玩笑，就算被打死我也不会落下一滴眼泪”的魔王大人啊。

第49章
就在祝明玺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硬气下去的时候, 耳边忽然响起“哐当”一声脆响。
祝明玺偏头看去，只见房间的窗户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刮开，靠窗的桌面零星出现几滴雨点。
——外面下雨了。
是星星点点的毛毛雨, 雨滴被风从窗外送进来，飘落在桌面上。
最近的一滴离魔王不足半米。
魔王的身体瞬间紧绷。
可他却没作出什么夸张的举动, 比如说从扶手椅上弹跳起来, 或者是用避雨罩给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祝明玺知道，这是因为魔王不想在自己面前漏出端倪。
祝明玺一言不发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并插上插销。
与此同时, 桌面上那几滴雨滴也悄无声息地蒸发无影了。
魔王一句话也没说, 肩膀却不动声色地松懈下来。
【魔王大人，外面下雨了，待会儿可能会下大，要不您还是明天再去吧。】
祝明玺在纸上写道。
奎恩给祝明玺报名的，是精灵界唯一一所多种族综合性魔法学院，明天会安排祝明玺以普通人族的身份入学。
祝明玺还挺期待地来着。
“不行, ”魔王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我要去的地方必须要在明天月亮升起前进去。”
祝明玺：【那也不耽误什么，您明天傍晚之前给我重绘魔法阵，重绘完刚好就可以用传送阵前往目的地了。】
“那地方有禁制, 不能用传送阵。”魔王却说。
魔王偏头看了眼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皱了皱眉, 擅自下了命令：“既然你不想在下雨天出门，那就等明天早上雨停了再跟我一起出发吧。”
祝明玺：“……”
到底是谁不想在下雨天出门啊？！
不过魔王既然这么说了, 就说明没什么反驳的余地了。
即便明天早上雨没停，魔王估计也会强制性让雨停的。
祝明玺叹了口气, 提起笔写道：【好吧，那您明天早上再来找我，我会提早收拾好东西等您的。】
可当他把本子递给魔王时，魔王却瞥了他一眼，随手把本子一扔，径直朝着床铺走去。
祝明玺：“……”
……好自来熟哦。
眼见魔王毫不客气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忍辱负重地从衣柜里拿了条毛毯放在沙发上。
“祝明玺！”
冰冷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响起。
……又怎么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却看见魔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砖头厚的本子——是洛希尔的日记本。
祝明玺：“……”
祝明玺头皮一阵发麻。
魔王咬牙切齿道：“谁允许你看我日记的？”
祝明玺硬着头皮写字：【奎恩老师允许的。】
魔王冷笑一声，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被气出来的红晕，指尖却冒出一点火星来——他想要烧了这本日记。
祝明玺心中一跳，慌忙扑过去把日记本抢了过来！
他紧张得把日记本抱到怀里，张口想说什么，却没办法发出人类的语言，只好紧张又焦灼地看向魔王，脸都涨得通红了。
魔王头一回被人从手里抢走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是呆住了。
他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看向祝明玺，想把他定在原地。
可这么一看，他却浑身僵直。
——只见祝明玺定定地看着他，眼圈泛红，眼泪都快要从眼中流下来了。
与此同时，魔王甚至感觉自己的眼睛也开始泛酸了。
魔王差点要疯。
他简直是连连后退，就差举手投降了：“行了，我不抢了，别哭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痛苦的？”
祝明玺的眼泪却突然从眼眶中掉了下来，与此同时，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表示他想说话。
魔王：“……”
魔王几乎是磨了磨牙，然后转过身子，推开了房间里的第二道门。
这里是精灵圣子的寝殿，可寝殿里面，还有个小小的魔法实验室。
魔王走进魔法实验室，拿了几种很常见的材料摆弄一番，片刻后，一种药剂就被调配了出来。
魔王面无表情地把药剂扔给祝明玺。
祝明玺仰头喝下去。
世人皆以为没有解药的“慎言魔法”就在此刻被提前解除了。
祝明玺试探性地说了说话，发现慎言魔法确实被解除了后，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唔，真不容易。
刚刚掉眼泪的时候，他差不多把这辈子最痛苦的事都放大百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了。
“我不能让您把日记烧掉，”祝明玺轻声辩解，“奎恩老师是信任我才让我把日记本拿回来看的，您要是把它烧了，我就没办法向老师解释了。”
魔王一脸冷漠：“你就说是魔王烧的，他能看出来。”
祝明玺：“……”
有了恶人马甲就肆无忌惮了是吧？
祝明玺：“即便是您烧的，我也算是保管不力。”
魔王：“你保管不力关我什么事？”
祝明玺：“……”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小声说：“安娜塔西雅每次怀念哥哥的时候都会重复翻看这本日记，您要是把它烧了，她会伤心的。”
魔王静静地看了祝明玺几秒，忽然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一言不发了。
祝明玺轻轻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似乎是想起圣子还处于被禁言的状态，来人又慌张敲了两下就擅自推门进来：“圣子大人！出事了！”
是精灵长老芬尼根。
祝明玺犹豫片刻，用一双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向魔王，轻声说：“您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拜托您了，出去的话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魔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
祝明玺刚从魔法实验室出来，芬尼根就慌慌张张开了口：“圣子大人，出事了，外面下雨了！”
下雨怎么了？
祝明玺不准备暴露自己提前解除了“禁言术”的事，示意芬尼根继续说下去。
芬尼根道：“这次下的不是普通的雨，是被众神承认的圣子即位前后的圣雨！代表了众神对精灵族的赐福！”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祝明玺用眼神询问。
芬尼根焦急道：“是啊！是好事！但对精灵圣树来说也是好事！精灵圣树暴涨了数十米！发出了五彩的光芒！精灵民众们都知道了圣树现世的消息，全在欢欣鼓舞地庆祝呢！您不是说魔王对圣树有觊觎之心吗？要是他也发现了精灵圣树的存在可怎么办？！！”
祝明玺：“……”
祝明玺刚听到“精灵圣树”这四个字就头皮发麻，可芬尼根已经说出来了，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果然。
在芬尼根焦灼的目光中。
在祝明玺异样的沉默里。
魔法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打开，黑发黑眼的魔王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边，挑了挑眉，神情愉悦地问道：
“精灵圣树？”
芬尼根：“……”
.
半个小时后。
在精灵民众痛恨的，愤怒的，掺杂着恐惧的目光中。
在精灵长老们绝望的，不甘的，几欲吐血的注视里。
身裹避雨罩的魔王挟持着圣子离开了精灵圣殿。
而圣子怀里，则抱着那个因为悲伤而变回了原本大小的精灵圣树。
.
精灵圣树最终被栽种在了木屋旁的花丛里。
这边晴朗无雨，天边坠着晚霞，魔王去掉了避雨罩，心情颇好地看向灰扑扑的精灵圣树。
祝明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偏头看向魔王，问道：“您之前执意要留在我的房间里等雨停，是察觉到了那是精灵圣雨，并预测到圣树会在圣雨中暴露踪迹？”
魔王瞥了他一眼：“你之前跟长老们说，我对圣树有觊觎之心，让他们把圣树藏好点？”
祝明玺：“……”
祝明玺乖乖闭上了嘴。
魔王：“带木盒了吗？”
祝明玺：“带了。”
魔王：“那行，走吧。”
魔王一边说着，一边用弯刀在地上画传送阵：“月辉谷内部无法使用传送阵，但我们可以先用传送阵到达附近。”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月辉谷？”祝明玺问。
他对这个地方有点印象。
镜中魔王曾经对他说过，月辉谷非常漂亮，而且是花仙子的聚居地。
“是。”
“那里很漂亮吗？”
魔王抬头看了祝明玺一眼，好像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下一秒，传送阵成型，魔王把祝明玺拉了进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祝明玺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目眩感瞬间袭来。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祝明玺呆住了。
这边已经是夜晚。
圆盘般的月亮将月辉洒在面前的土地上，照出一片光秃秃阴森森的渊谷。
泥沙，岩石，沼泽地。
数米粗的枯木横在面前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虫蛇附在上面注视着他。
而在渊谷两侧，高耸入云的山遮挡了大部分的天空，给人一种快要喘不过来气的压迫感。
连天空夹缝里完完整整显露出来的圆月，都在此刻变得像是一个探照灯，或者是冷血恶魔注视着的眼。
“前面就是月辉谷的范围了，走吧。”魔王说。
祝明玺却忍不住后退一步：“……一定要进去吗？”
“明天是月圆之夜，一定要在月圆之前进入月辉谷内部，快点，别磨叽。”
魔王毫不留情地把祝明玺拽了进去，祝明玺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软趴趴，黏糊糊的东西，似乎是某种无脊椎动物的尸体。
祝明玺痛苦地闭上了眼。
进到月辉谷后，祝明玺甚至觉得连风都令人不适，阴森腐朽的风像是空气蛇一样钻入他的脖颈，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又一层。
“您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祝明玺忍不住想多说些话，赶走这阴冷可怕的氛围。
魔王似乎也不太喜欢这边的环境，竟没嫌弃祝明玺聒噪，而是回答道：“找一种药剂材料。”
祝明玺问：“西丽莎魔法药剂？”
魔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祝明玺：“猜的嘛，您不是一直致力于调配出西丽莎魔法药剂吗？”
他停顿了一下，找补道：“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魔王没有说话，祝明玺就贴着魔王的胳膊，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能让人失忆，还能让人忘记失忆时所产生的一切爱恨……您是想让安娜塔西雅服下这个药剂？为了让她离开圣德利亚？”
魔王脚步一顿，眯起眼看向祝明玺，并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你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祝明玺脸上的肉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纤长的白色睫毛却轻轻眨着，显得很无辜：“那怎么办啊？您调配好西丽莎魔法药剂后要用我来试药吗？”
魔王却一下子松开了他，转头直视着前方：“圣愈石只有一颗，只够调配一份药剂的。”
祝明玺悄悄松了一口气：“哦。”
空气陷入静寂，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是怪物的哀嚎。
祝明玺又忍不住开了口：“那血契怎么办啊？就算安娜塔西雅忘记了圣德利亚，她身上还有个陪葬性质的血契。”
“没关系，就算不杀了他，我也有千万种方法能让他生不如死。”
魔王声音阴冷到令人不寒而栗，祝明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况且，”魔王又道，“血契又并非不能解。”
“血契和血誓很好解吗？”
祝明玺心中一跳。
难道就是因为血誓可解，镜中魔王才在上次出现的时候拒绝了他用血誓换五日之约的提议？
“有关两个人的血契和血誓，只要用任意一人的心脏做药，就有解决的办法。”魔王漫不经心地说。
祝明玺：“……”
于是祝明玺更不明白了。
——镜中魔王为什么不同意他用血誓换取五日之约呢？
突然，魔王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祝明玺不明所以地问道。
魔王却一句话都没说，转身飞快朝着月辉谷的出口跑去！
祝明玺心中一惊，慌忙跟上！
“魔王大人！您怎么了？！我们不去月辉谷了吗？！”
魔王身影快得如鬼魅般模糊不清。
魔王跑出月辉谷，用传送阵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祝明玺听到了他发颤的声音。
“……安娜塔西雅出事了，你在这里等我。”
.
祝明玺等啊等。
他在月辉谷的边缘等。
他在魔王离开的地方等。
他从惊惧等到困倦，从困倦等到饥饿。
他等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他等了将近一天一夜，
在离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两三个小时的时候，祝明玺终于等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拿出魔棒，在地上画出前往王宫的传送魔法阵。
月辉谷离魔法森林距离极远，但离精灵族的王宫却没那么远，画下来大概能被划分为高等魔法的范围。
祝明玺只遭受到可承受范围内的反噬，就画完了。
祝明玺闭上眼抹掉唇角的血，走进传送阵。
经过熟悉的头晕目眩，祝明玺出现在了王宫门口。
雨依旧在下，依旧是淅淅沥沥地毛毛雨。
这次却并非圣雨，而是普通的雨了。
可王宫前，道路上，空气中。
目光所及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氛围，目光所见的每一位精灵，都洋溢着欢欣鼓舞的笑容。
祝明玺心跳声越来越快，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圣子大人！”一个精灵看到了他，笑着朝他行了最高规格的见圣礼。
“怎么回事？”祝明玺一把拉住他，“是有什么喜事吗？大家为什么都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啦！”
那位精灵欢欣雀跃地说。
“邪恶的魔王终于死啦！”
“——被我们勇敢美丽的王后亲手所杀！”

第50章
……死了？
祝明玺的心跳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跳动, 他僵直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有那么一瞬间,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一个激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快点走啊，精灵王要在精灵广场用圣火烧毁魔王的尸体……啊, 圣子大人！”
祝明玺骤然回过神来！
他立刻拿出魔棒在地上画出传送阵, 出现在精灵广场上。
祝明玺之前那个简易的圣子即位仪式就是在精灵广场举行的。
这里庄严，宏伟，圣洁, 美丽。
精灵圣子的即位礼举行时, 这里就挤满了观礼的精灵。
而此刻, 出现在精灵广场上的人更是比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精灵，这片土地上甚至还源源不断地冒出了闻讯赶来的其他种族。
精灵族的精灵，圣廷的教徒，魔法学院的学生，巨人, 矮人, 巫师……
雨幕不歇，人流不休。
雨水平等地洒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却浇不灭他们眼里希望的火。
激动, 亢奋，感激, 眼含热泪，摇旗呐喊。
这里成了一片激情昂扬的土地。
在人群的正中央, 在圣洁的高台上，祝明玺看见圣德利亚在雨幕中高举着不灭的圣火。
他重伤未愈, 嘴唇苍白，脸颊却泛起激动亢奋的病态潮红。
他一桩桩，一件件细数魔王的罪行。
他一字字，一句句朗诵圣廷的誓言。
他振臂高呼，他热泪盈眶——
光明终将击破黑暗，魔王已死，黎明将至！
“圣德利亚！圣德利亚！”
台下响起浪潮般的呼喊。
那声音响彻云霄，连雨水都被震出波纹。
可祝明玺却在这片疯狂和躁动里直直看向圣德利亚脚下的尸体。
那是一身漆黑的魔王。
那是面色灰白的魔王。
他静静地平躺在地上，雨水从他脸颊上滑落，冲淡了他眼角，唇角，耳边的血。
他的皮肤一片灰白，灰白到泛着死气。
他的胸膛毫无起伏，平静地如如雕塑。
他已经死了。
他的死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狂欢。
除了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在雨里站了许久，然后径直朝着高台上的魔王走了过去。
魔王死了？
祝明玺不信。
在亲耳听过魔王的心跳前，祝明玺不信他会死。
在亲手探过魔王的鼻息前，祝明玺不信他会死。
离重绘魔法阵就剩两个小时了，魔王怎么能死？！
精灵圣子无人不识，众人纷纷给他让了路。
围在高台周围的精灵长老们看见祝明玺，甚至亲自下来迎接了他。
奎恩担忧地问他有没有出事，芬尼根兴奋地询问他要不要亲手点燃魔王的尸体。
祝明玺一言不发地走向高台，蹲在魔王身边，朝他伸出了手去。
“圣子大人，别碰！”众长老却紧张地叫停了他。
芬尼根解释：“魔王即便死了也是很危险的存在，您没看见他周身那层黑雾吗？那层黑雾可能会给您带了伤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在他的劝阻中，只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雪发银眸的圣子面无表情地将冰凉的手放在魔王苍白的脸颊上。
那神秘的，恐怖的，如同诅咒一般的稀薄黑雾在他雪白的手腕上缠绕一瞬，又很快离去了。
圣子的手却滑至魔王鼻下。
与此同时，他也俯下身去，将尖尖的精灵耳抵上魔王冰冷的胸膛。
这其实是一幅很怪异的画面。
洁白的圣子俯趴在漆黑的魔王的身上，脸上没有丝毫憎恶，厌恨或恐惧。
他神情淡淡的，纯白色的睫毛轻轻垂下，动作轻柔而专注。
不知情的人看了，几乎要以为地上躺着的不是罪孽滔天的魔王，而是他的爱人了。
好在他异于常人的容貌使他看起来像是游离于世人之外的神明，一举一动都充斥着悲天悯人的神性。
冲淡了他举动里所有的违和感。
“……圣子大人在亲自确定邪恶的魔王是不是真的死了。”有精灵自发性对此作出解释。
“可魔王确实已经死了啊？”有人不解。
“但没有人这样确定过，没有人敢亲手触碰魔王的尸体，精灵王也是将魔王在雨里放置了一天才确定他死了的。”
“圣子大人真伟大……”
一秒，两秒，三秒。
雪发银眸的圣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露出了一抹很浅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来魔王确实是已经死了！”众人也跟着如释重负起来。
"圣子大人，“圣德利亚俯身，做出一个准备把祝明玺扶起来的手势，“魔王确实已经死了，我们要开始处理他的尸体了。”
他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面容扭曲地对着祝明玺发出了致命的攻击。
祝明玺躲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顺从地走到了奎恩身边。
他偏过头，低声凑在奎恩耳边说了几句话。
就在圣德利亚举起圣火火把准备扔到魔王身上时，奎恩却突然开了口。
“精灵王陛下，请稍等！”奎恩朗声道，“烧毁魔王的尸体之前，圣子大人想为魔王施展净咒礼。”
“净咒礼？”圣德利亚蹙眉道，“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魔法。”
祝明玺淡淡道：“是我在前任圣子洛希尔殿下的日记本里发现的一种魔法，经过净咒礼洗礼过的尸体会自动清除生前所留下的所有诅咒，这对所有经受过魔王伤害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圣德利亚刚准备说什么，台下就有人大声地欢呼起来！
虽然从未听说过魔王具体诅咒过什么人。
可魔王是那样疯狂残暴的恶魔，谁知道他有没有在什么时候诅咒过全世界？
祝明玺垂眸道：“净咒礼五分钟就能施展好，请各位紧闭双眼，否则魔王的诅咒可能会通过眼睛寻找灵魂的寄居地。”
祝明玺话音刚落，台下的人们就急不可耐地闭上了眼。
祝明玺抬头看向圣德利亚：“请精灵王陛下闭眼。”
圣德利亚咬着牙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
三十秒后，高台上再次传出了精灵圣子微微有些冷冽的声音。
“精灵王陛下，请您不要提前睁眼。”
这一回，台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不满和骚乱。
圣德利亚死死盯着立在原地的祝明玺，目光阴冷得如同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蛇。
祝明玺无波无澜地同他对视。
“精灵王陛下，请您闭眼。”
圣子第三次开口。
这一回，台下的骚乱出现了进一步的扩大。
圣德利亚深深呼出一口气，脸色阴沉地闭上了眼。
两分钟后。
落针可闻的精灵广场上响起了精灵王难掩暴怒的声音：“魔王的尸体不见了，圣子带着魔王的尸体跑了！他在耍我们！”
可没有一个人应和他，所有人都闭着眼。
精灵王冲上去捏住奎恩的肩膀：“你们听不到我说话吗？睁开眼啊，他们跑了！”
奎恩闭着眼气定神闲地答道：“还没到五分钟呢，精灵王陛下，您怎么又睁开眼了？还说这些奇怪的话，您是不是被诅咒寄居了啊。”
.
祝明玺本来是想使用传送阵直接回到魔法森林的城堡的。
喷泉池旁那个通用的传送阵已毁，城堡周围又有荆棘枯木林和“死亡之雾”遮掩，除了祝明玺和魔王，寻常人都无法轻易过去。
可魔法森林距离此处太远，若要使用传送阵过去，就是圣级传送阵的范围。
祝明玺若是强行把传送阵画出来了，若阿魔法定会强制重启，到时候魔王遭受到反噬，即便现在没死也得死了。
是的，魔王没死。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跟死了没两样，呼吸几近于无，心脏五秒才能听见跳动一下，可他确实还活着。
短暂的思索后，祝明玺将传送方位定在了月辉谷附近。
他胡诌出来的那个“净咒礼”根本不能帮他争取太长时间，圣德利亚估计三分钟不到就能发现端倪，其他人在五分钟后也能得知他带着魔王逃跑的消息。
精灵族有精灵追光咒，祝明玺和魔王根本无处可藏。
但魔王说过，他原本想去的地方是月辉谷的内部，那里只有在月圆之夜才能进去。
如果他速度够快，能够在今天月亮升起之前进到里面，而又能幸运地甩开追兵，那么他就会有一个月的喘息时间。
不，也不需要一个月。
只要六天就够了。
毕竟他也只有两瓶魔法药水。
.
出现在月辉谷的边缘后，祝明玺用最快的速度给魔王灌下了他随身所携带的所有治愈的药剂，然后在魔王身上画了个“轻若鸿毛”魔法阵，背着他健步如飞地冲进了月辉谷！
月辉谷和精灵王国有时差。
那边还是下午四点，这边都已经是黄昏了，等太阳完全掉下去，月亮就该从这片狭窄的天空中升起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祝明玺背着魔王飞速向前跑！
这一回，阴森的空气，哀嚎般的风声，脚底踩着的各式各样的动物尸体全都没在祝明玺心底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心里却产生了千倍百倍的恐惧。
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夹杂着圣德利亚的追杀声，微微有些震颤的土地似乎也来源于身后数不胜数的追兵。
祝明玺却丝毫不敢回头看。
就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而祝明玺抬起头时已经能从夹缝般的天空中看见一抹月辉的时候，身后喝了十七八瓶治愈药剂的魔王终于有了动静。
他的呼吸声变得明显，他的体温变得灼烫，已经凝滞的鲜血又从他嘴里吐了出来，将祝明玺的圣子白袍染得鲜血淋漓。
“魔王？！魔王大人！”祝明玺一边奔跑一边大力呼喊，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祝明玺却锲而不舍地继续喊道：“月辉谷的内部还要多久？！月亮快要完全升起来了！我一直往前跑对吗？有没有什么机关？！洛希尔！”
魔王终于有了回应。
他张了张嘴，鲜血顺着祝明玺的脖颈滑入他的衣领，他沾血的嘴唇贴着祝明玺的耳朵，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有一棵……有一棵银白色的树，树下有湖，跳到湖里就是月辉谷的……噗！”
魔王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却面色惨白地停住步子。
“完了，跑过头了。”
祝明玺硬着头皮往回跑。
这一回，他没跑几步就真正察觉到了地面的震颤——圣德利亚他们杀过来了！
祝明玺神情慌张地背着魔王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与此同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圣德利亚的声音：“他们就在这附近！”
祝明玺痛苦地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摸上了他的手腕。
祝明玺转过头，看见魔王缓缓睁开了眼。
淋了雨后，瞬命药剂的反噬会让魔王受到服药之前的十倍重伤。
于是现在的魔王依旧有一双灰蓝色的盲眼。
他脸色苍白，可半张脸却都沾染着血污，连眼尾都溅上了血点，像是落了红梅的雪山。
他就这样“看”着祝明玺，轻声开口：“祝明玺，带我出去。”
他神色竟然是平静地。
祝明玺心中的烦躁和绝望竟然也在这样的“注视”中慢慢消解了。
“您有办法？”祝明玺问。
魔王点了点头。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残血的魔王亦能反杀，他应该多给魔王一点信心的。
“需要我给您施展一个高级治愈术吗？虽然可能效用不大。”祝明玺语气又重新变得恭敬起来。
魔王摇了摇头：“不必。”
祝明玺却一言不发地拿出手帕轻轻地擦干了魔王脸上的血污。
脸上的血渍擦干净了，可长发上的血渍却有些难以处理，祝明玺想了想，干脆对魔王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
魔王脸上和身上的血污瞬间消失无影，彻底被淋透的衣服也变得干净清爽。
他垂下眼时，睫毛遮了眼，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几乎看不出半分狼狈的模样了。
看起来安静又沉稳……有那么一瞬，竟和镜子里的魔王相重叠了。
紧接着，圣德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在岩石后面，那边有魔法波动！”
魔王将冰凉的手放在祝明玺手心里，祝明玺看了他一眼，去掉他身上的“轻若鸿毛”魔法，扶着他站了起来。
可谁知“轻若鸿毛”魔法一去除，魔王像是没办法承受自己身体重量似的，砸倒在祝明玺身上，甚至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
就这？
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怎么反杀？！
没事的没事的，相信魔王，信任魔王，魔王一定还有绝杀技——这可是魔王啊！
祝明玺慌忙给魔王再次施展上“轻若鸿毛”，然后在圣德利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重新给魔王擦干脸上的血渍，贴着魔王的身体，托着魔王的手，缓缓带着他从岩石后面走了出去。
魔王一出现。
圣德利亚身后圣廷教徒的脸色就瞬间变白了，有几个人甚至连连后退，喃喃自语着“不可能”和“魔王竟然没死”。
连圣德利亚的脸色都变了又变，可他打量过魔王的脸和那双灰蓝色的眼后，神色又变得镇定下来。
“魔王大人，”圣德利亚笑着说，“看来您侥幸未死，是为了被我亲手诛杀。”
话音刚落，他就从怀里拿出了魔棒。
魔王的弯刀已然不知所踪，祝明玺把手里的魔棒递给魔王时，魔王也摇头拒绝了。
他只是闭上眼，然后伸出了右手。
转瞬之间，似乎连天幕都黯淡了几分。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将魔王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而丝丝缕缕的黑雾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魔王手里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球！
圣廷的教徒们脸上浮现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尖叫出来，而圣德利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简直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祝明玺的心情却瞬间飞扬起来。
果然，果然。
不愧是魔王！
行了，不会死了！
早知如此，他一开始何必跑得那么费劲，就应该在第一时间拼尽全力唤醒魔王的！
他一只手扶着魔王，一只手插在兜里，淡然自若地看向神情仓皇的敌军。
只见有个圣廷的教徒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疯了疯了！魔王要自爆！他宁肯灵魂被撕成千万片，也要拽着我们一同下地狱！完了完了！我们死后也不能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祝明玺：“……”
祝明玺风轻云淡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
却在苍白干净的魔王的脸上，看见了一抹如沐春风般的愉悦笑意。

第51章
拼了命往外跑的教徒不止一两个。
可他们还没跑几步, 那丝丝缕缕的黑雾便涌上来，缠住了他们的手，缚住了他们的脚, 让他们变得像是一个个黑色的巨型蚕蛹，滚摔在地。
尖叫, 哭泣, 求饶，祷告。
众神，请保佑我, 众神, 请让我死后能够回归您的怀抱。
有人在魔王自爆前就用匕首捅入自己的心脏, 鲜血洒在这片脏污的土地上，蜿蜒成了一条血河。
月亮还未完全升起，这片阴森幽暗的渊谷好似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圣德利亚更是丧失了所有风度。
他跌坐在地上连连后爬，嘴里发出怨毒的诅咒。
疯子，疯子！
他拿出魔棒朝着魔王发出攻击，可那攻击却被黑雾消解, 他拿出魔棒给自己布上金光罩, 可那金光罩却被黑雾噬食成灰。
而魔王呢？
他脸上依旧挂着平静温和，温和到有些癫狂的笑容，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
可他的身体却一点点变得稀薄了。
似乎那能吞天噬地的黑雾其实是编织成他身体的丝线。
祝明玺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拉住魔王的右手，魔王手中的黑球瞬间停止了胀大, 他睁开眼，“看”向祝明玺的方向, 不悦地皱起了眉。
“自爆？！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祝明玺死死拽着魔王的手腕，几欲崩溃道。
魔王灰蓝色的盲眼无情绪地扫了祝明玺一眼, 然后一把将他推开。
“滚开！”魔王冷漠地说。
祝明玺跌坐在地，愣愣地抬头看向魔王。
可黑色的雾球重新在魔王手里重聚，丝丝缕缕的黑雾再一次缠上对面的人群。
祝明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住魔王的手将他扑倒在地：“不行，你不能自爆！你想死别拖着我！我不想死！”
魔王语气阴森道：“祝明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祝明玺言辞激愤地打断了：“我都快被你弄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费心费力把你救出来，不是想让你拖着我一起去死的！”
说完，他一边死死按住魔王的身体，一边偏头看向众人，厉声喊道：“蠢货！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你们跑了，他就不会自爆了！！！快跑——”
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砸向人群。
众人纷纷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所有人中只有圣德利亚短暂地犹疑了一瞬。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的一个忠实的巨人下属就将他一把拎了起来，大步朝着月辉谷的出口跑去！
这群人逃命的速度又快又急，连大地都在轻颤，几乎是须臾间，就跑得不见身影了。
与此同时，头顶的月亮已经显露出了大半。
祝明玺低下头，只见魔王已经再次吐出一口血来，面色惨白地偏过头去。
“……快点，”魔王闭上眼哑声道，“月亮完全露出来的时候，那个通道就会消失。”
“知道了。”祝明玺冷静地开口，一把将魔王扛了起来，大步朝着那棵银树所在的方向跑去。
圆月完全显露出来的最后一刻，祝明玺终于看见了那棵银白色的树和树下的湖。
他没有半分犹豫，扛着魔王大步跑过去，一头扎入湖里！
“噗通！”
湖水完全淹没头顶时，他似乎听到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和圣德利亚气急败坏的声音：“中计了！你们这群蠢货！魔王根本没想自爆，他和那个圣子……”
剩下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因为湖水已经完全包裹住他和魔王的身体，而他却在阴冷漆黑的湖底看见了一轮明月。
祝明玺拉着魔王轻飘飘的身体，奋力朝着那轮明月游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明月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吸了过去！
“哗！”
明明是在水下，祝明玺却感觉自己穿过了瀑布，与此同时，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夜空，月光，河流，山谷。
祝明玺立刻转过头去，只见把他们送出来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小水坑。
那水坑里完完整整地映着头顶的圆月，并在眨眼间消失无影了。
圆月已经完全显露了，圣德利亚追不过来了。
祝明玺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魔王，只见魔王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双眼紧闭，皮肤冰冷，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水鬼。
“魔王？洛希尔？！你又晕了吗？！”祝明玺紧张地晃了晃他。
马上就到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时限了，魔王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好在，魔王也没昏迷。
在祝明玺越来越粗暴的晃动下，他皱着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水，慢慢睁开了眼。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魔王就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时间快到了吧，魔法药水呢，我给你重绘魔法阵。”
祝明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扒开上衣，将魔法药水塞到魔王手里，平躺在他身旁：“开始吧。”
魔王俯在祝明玺身上，摸索着给他重绘魔法阵。
他动作很慢，全程除了吐血和咳嗽，基本上没发出别的声音。
祝明玺一直盯着他的脸。
直到魔王快要画完的时候，祝明玺才开口问道：“我刚开始还真以为您想自爆呢。”
若不是魔王推他时力气过于轻飘飘，而嘴里那声“滚开”又过于冷漠，反差如此之大令他发现了端倪……他还真不一定能给魔王打好配合。
魔王静静画完最后一笔，然后垂下眼，淡淡道：“不会，我说了我有解决的办法。”
他语气很平静，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可整个人在月辉的照耀下都变得沉寂起来……看起来和以往有些不同。
似乎少了几分燥怒，多了几分冰冷。
祝明玺拢好衣服坐起来，好奇地问道：“那您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万一我没发现端倪，没给您打配合呢？”
“会被听到的，”魔王停顿了一下，回答了下一个问题，“你费心费力把我救出来，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即便你没发现我在做戏，也会拼命阻止我的。”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也是，您真了解我。”
说完，他用魔法给两人烘干了衣服，走过去把魔王背起来，去寻找能够休息的地方。
魔王闭上眼贴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全程没有任何推拒，身体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放松。
而他冰凉的身体似乎也在这样的接触中一点点变得温热了。
月辉谷的内部看起来依旧有些阴森，但树枝繁茂，比外面稍好一些。
就在祝明玺以为魔王已经昏睡过去了的时候，后背的人却忽然动了，魔王直起身来，把头偏向左边，似乎轻轻在空中嗅了一下。
祝明玺也转头看去。
然后在山腰上看到了一丛与众不同的，紫金色的花。
那花朵散发着一种很奇妙的香气，有点熟悉。
祝明玺脚步一顿。
想起来了，这气味他在那管紫金色的，已经干涸的，西丽莎魔法药剂里闻到过。
“那是西丽莎魔法药剂的材料吗？”祝明玺询问道，“需要我帮您摘下来吗？”
魔王却沉默着没有回应。
许久后，他趴在祝明玺身上，把头转向另一边，沉闷地拒绝了：“不。”
祝明玺愣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很长时间后，祝明玺才小声开口问：“她对您做了什么？”
他声音微弱，好像轻易能被风给吹散，话也语焉不详的，甚至没有指名道姓，比起一句问话，更像是一次喃喃自语。
可令祝明玺没想到的是，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魔王居然回答了他。
魔王冰凉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的耳朵上，声音像是没经过空气，仅仅通过相触的皮肤传入了祝明玺的耳朵里。
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又很清晰。
“……她说我是抢夺了她哥哥身体的怪物。”
魔王只说了这一句话，没头没尾地。
他没说那些“魔王被王后亲手所杀”的传言是从何而来的，他没说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也没说自己是怎么如死尸一样躺在雨里一天一夜，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的。
好像那些都不重要，而重要的事情他已经说过了似的。
于是祝明玺也没有问。
“祝明玺。”
片刻后，魔王忽然喊了一声祝明玺的名字。
祝明玺静静等着他开口，可魔王却抿紧嘴，什么也没再说了。
祝明玺抬头看了看月光，背着魔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轻轻开口：“您暂时可以信任我，我不在乎您是怪物还是魔王，只要您还能为我延续性命，我就不会背弃您。”
他用词有些冷漠，语气却是轻柔的。
像是不缀有任何花言巧语的契约。
给人一种奇异的，令人信赖的，可靠的感觉。
于是魔王闭上眼，将冰冷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安安静静地昏睡了过去。

第52章
祝明玺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山洞。
他清理灰尘, 驱散虫蛇，又用藤蔓编织成床。
在魔法的帮助下，他做这些做得十分顺利。
他甚至还找来了一团干净柔软, 如同棉花般的植被铺在床上，然后把魔王放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 他又抓了条鱼, 做了一小锅鱼汤。
本来他是没做魔王那份的。
但他刚把鱼汤盛入自己削好的木碗，床上的魔王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身旁。
祝明玺：“……”
祝明玺恋恋不舍地把鱼汤递给了他。
“我还以为您不需要吃饭。”祝明玺说。
毕竟镜中魔王重伤昏迷了二十多天, 也没说要吃饭。
魔王低头喝汤的动作一顿。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将手中的鱼汤塞给祝明玺, 转身就走。
祝明玺：“……”
祝明玺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哎，别，我没说不让你吃……”
魔王垂眸“看”向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色彩，睫毛轻垂着, 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搞得祝明玺觉得自己像是灰姑娘她继姐。
祝明玺：“……”
祝明玺把魔王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又将鱼汤塞到他手里，小声找补道：“我是以为您还在昏迷，所以不能吃饭……快喝吧, 待会儿就凉了。”
魔王又安静了片刻，才在祝明玺的催促声中低下头, 一言不发地喝起鱼汤来。
祝明玺：“……”
幸好锅里还有，祝明玺虽然没吃得太饱, 但也没饿肚子。
床只做了一张，用完餐后, 祝明玺就和魔王双双躺了上去。
祝明玺其实已经很累很困了，他昨晚一宿没合眼，今天又心力交瘁地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可他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
太吵了。
正式成为精灵圣子后，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各种杂音。
风声，树声，水流声，甚至偶尔还会有远处的树精，或者是某个精灵的祷告声。
之前在圣殿，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用魔法屏蔽自己的听觉。
可现在在野外，又正被追杀，身边还绑了个眼盲体弱，时不时就要吐血，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魔王……祝明玺实在不敢把自己变成聋子。
翻来覆去了几次后，身旁的魔王终于开口。
“睡不着？”魔王问。
祝明玺偏头看向他，小声问：“吵到您了吗？”
“嗯。”魔王说。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说些不怎么好听的话，魔王就再次开了口：“这里的入口一个月只会开启一次，进来后就只能出不能进，他们无论如何都追不进来。”
祝明玺数秒后才反应过来，魔王竟是在宽慰他，让他别害怕。
……真是稀奇了。
祝明玺浑身觉得不自在。
“不是的，我没在害怕，”祝明玺说，“我是被吵得睡不着觉”。
魔王沉默片刻，问：“圣子的听愿？”
“听愿？”祝明玺第一回知道这件事还有专有名词，“应该是，我成为精灵圣子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些杂音。”
祝明玺刚准备问问魔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魔王就把手伸了过来。
他冰凉的手先碰到了祝明玺的鼻尖，然后一点点向旁边移，掠过他的脸颊，覆上他的耳朵。
“您有办法？”祝明玺轻轻眨了眨眼，问他。
魔王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指尖在祝明玺长长的精灵耳上立了起来，缓慢移动着，似乎在画着什么东西。
他指尖太凉，动作太慢，祝明玺被弄得有点痒，忍不住开口道：“要不您教教我，我自己画吧，您身负重伤，现在使用魔法可能会给身体带来伤害。”
“没事，”魔王说，“只是初级一阶魔法。”
虽然只是初级一阶魔法，但竟然出奇的有用，魔王刚画完，祝明玺的耳朵就感到一阵冰凉，再闭上眼时，就已经听不到杂音了。
他刚想向魔王道谢，魔王突然就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祝明玺，一句话也不说了。
“……谢谢您，我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了。”祝明玺试探性地开口，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
却见魔王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角流出一抹鲜红的血来。
祝明玺：“……”
似乎察觉到了注视，魔王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他灰蓝色眼瞳一点波动都没有，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有些冷漠。
像是已经做好了用这样无坚不摧的表情迎接所有嘲讽的准备。
祝明玺：“……”
祝明玺在“用手帕给他擦嘴”和“用魔棒给他施展治愈术”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他重新躺回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小声问：“这个初级一阶魔法，是您很小的时候就创造出来的吗？”
“四岁。”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祝明玺：“那四岁之前呢，您每天晚上是怎么入睡的？”
“之前没听到过杂音。”魔王说，“不是所有圣子都能在成为圣子的当天就听到那些近神的请愿的。”
“说不定这反而是众神对您的厚待呢，”祝明玺说，“刚好在您有能力画出这个魔法阵的时候，让您听到那些声音，否则您估计要夜夜不能安眠了。”
魔王没有说话，但呼吸好像变得平稳了些。
祝明玺笑了一下，又问：“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呢？好神奇，我之前看了好多书都没找到解决的办法，没想到这样一个初级一阶魔法就解决了。”
“这个魔法阵会发出一种微弱的声音和听愿中的杂音相抵消，从而达到令杂音消失的效果，但如果有人发出了恳切的请愿和祷告，你还是能听到的。”
祝明玺睁大眼：“降噪耳机？”
魔王：“……什么机？”
“没什么……您还挺厉害的，四岁的时候就能想到这种办法，在这方面我不如您，我也只有模仿能力和记忆能力好一些……怪不得别人都说洛希尔殿下是真正的天才。”祝明玺夸赞道。
魔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子，变成平躺了。
祝明玺笑了笑，也闭上眼，不再说话。
.
祝明玺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竟是魔王先醒的。
他刚睁开眼就看见魔王背对着他，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抬头看着洞外，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祝明玺刚坐起身。
魔王就转头“看”向他：“醒了？”
祝明玺走过去：“您坐在这里干什么？”
魔王闭上眼，把头偏向右边，问：“那边四五十步的距离，有没有一种白色的草？”
祝明玺看了一下：“有的，大概有七八棵，它们有什么用处吗？”
魔王：“用它们制成的衣服，可以杜绝精灵族的窥探。”
祝明玺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拔！”
可祝明玺刚走过去就发现这附近有很多凌乱的，轻浅的脚步，而有一两根白草上还有被捏拽过的痕迹，土地也微微有些裂痕，但草的根部却完完整整地在土地里埋着。
……像是有人拼尽了全力也没拔下来似的。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去。
然后在魔王手心里发现了一抹乳白色的草汁。
祝明玺：“……”
祝明玺这才想起魔王身上的“轻若鸿毛”魔法还没解除。
拔完草后，祝明玺试探性地问魔王：“需要我帮您解除轻若鸿毛魔法吗？”
魔王：“好。”
可祝明玺刚解除魔法，魔王的身体就往下倒，祝明玺慌忙扶住他，又重新把魔法施展上。
“……可能还不太行，您现在还无法支撑您身体的力量。”祝明玺小声说。
魔王沉默半晌，摇了摇头：“没事。”
祝明玺也不再多说。
而是又快速做了顿早餐，把碗递给石头上坐着的魔王，看着他吃完，然后收拾好东西，道：“这些白草不太多，连一件衣服都制不成，我得再去找一些，您要跟我一起去还是要在这里等着？”
魔王：“一起去。”
祝明玺站在原地等他起身，可魔王却始终没有动作。
祝明玺犹豫片刻，半蹲在他身前，将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我背您。”
可魔王依旧毫无反应。
“魔王大人？”
魔王一言不发地垂着头，面色看起来有些冰冷。
难道身体竟然已经差到连动都动不了了？
祝明玺皱了皱眉，走过去将手臂从魔王的腿弯中穿过，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后，将他打横抱起。
“呲啦——”
一阵奇怪地拉扯声骤然响起。
祝明玺低头一看，却见魔王的黑袍被粘在石头上，此刻正在力的作用下一点点被撕开。
祝明玺：“……”
洞口夜凉，石头上结了层薄冰，粘住了魔王的衣服，而魔王身上又有“轻若鸿毛”魔法，力气小得连草都拔不出来……竟就这样被粘了一早上。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却见魔王用力偏过头去，嘴唇紧抿着，雪白的耳廓上沾上一层淡粉。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将魔王斗篷的兜帽盖在他头上，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背着魔王向前走，可这一次，他却没再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您应该告诉我的，”祝明玺一边走一边说，“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您使用了轻若鸿毛魔法……而且你只是受伤了，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您迟早有一天会恢复的。”
魔王把脸颊贴在祝明玺的肩膀上，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他失了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他曾经在圣殿金库的水晶球里看到的画面。
仅仅只有五秒。
那是荒唐的五秒，那是令他不可置信的五秒。
那个场景诡异的“未来”甚至令他背弃了自己作为圣子时所接受的教导，多次怀疑圣器是不是出了错。
可是此时此刻，他趴在祝明玺的身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说话时轻柔的语气。
忽然就泄气了，妥协了。
好吧。
他面无表情地想。
圣器的预言不会出错。

第53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丢人。
从山洞出来后, 魔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即便祝明玺喊他，他也不开口。
路过湖畔时，祝明玺刻意看了一眼湖面, 却在倒影里看见魔王把脸埋在他肩上，兜帽被风吹开, 露出一抹依旧还很红的耳根。
祝明玺：“……”
脸皮怎么这么薄啊？
这要是镜子里的魔王, 早就仗着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开始得寸进尺……
祝明玺脚步突然一顿。
他皱了皱眉，将那些会令自己不开心的人和事抛之脑后。
他抬头看向前方，全神贯注地寻找着白草的踪影。
.
月辉谷实在不是个能称得上是漂亮的地方, 即便这里没有外面那么阴森可怖, 可抬眼望去, 山腰上是裸露的泥土，脚底下是浑浊的溪流，树木虽然称得上是繁茂，但花草却都焉了吧唧的……祝明玺找了三四个小时都没找到第二丛白草。
身后那个像鸵鸟一样，把头在他肩膀上埋了一上午的魔王终于有了动静。
“一株白草都没再找到？”魔王抬头问。
“没有，”祝明玺垂头丧气道, “您有什么能快速找到白草的方法吗？”
“晚上再找吧, ”魔王说，“该吃午饭了。”
祝明玺：“……”
但祝明玺还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满怀希望地问道：“晚上会容易找到白草吗？”
魔王点了点头, 问：“吃什么饭？”
祝明玺：“……”
祝明玺中午做了一份菌菇鱼汤，又烤了一只野鸡, 魔王吃完后就让祝明玺送他回之前的山洞睡觉。
祝明玺：“……”
“你最好也多睡一会儿，”魔王说, “今天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祝明玺问：“因为今天晚上要去找白草吗？”
魔王却只摇了摇头，没有具体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魔王没让背, 而是抓着祝明玺的手腕跟着他走在另一条回山洞的路上。
他们刚走了没一会儿，天上忽然就闪过一道惊雷，然后乌云聚集——快要下雨了。
祝明玺心中一惊，看向魔王：“快下雨了，我给您施个避雨罩吧。”
可祝明玺话音刚落，迅猛的雨滴就砸了下来！
祝明玺立刻把魔王拉下去用身体挡住他，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为他施展上避雨罩。
空气足足安静了数秒，魔王才缓缓抬起头来。
“你知道我用过瞬命魔药，不能淋雨？”魔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祝明玺声音紧绷：“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魔王愣了一下，垂下眼：“……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明玺说：“我猜到的，您之前跟我提到过这种药剂。而且决斗之后，我在您身上闻到了紫羽翎的味道。”
魔王又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瞬命魔法的反噬只会奏效一次，我现在淋了雨也没事。”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说：“但雨还是别淋了吧，会生病的。”
说完这句话后，祝明玺给自己也施了个避雨罩，然后牵着魔王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条路线，祝明玺回去的路上竟然看见了一丛白草，大约有五六株那么多。
祝明玺瞬间打起精神来，嘱咐魔王踩在一片干净的岩石地上等他，自己踏进泥泞里拔白草。
可走近一瞧，祝明玺才发现这片白草旁边有个大岩石，岩石后面足足还有十一二株白草！
祝明玺立刻兴奋起来，蹲在地上哼哧哼哧开始拔，即便突如其来的风刮起地上的树枝，划破了他的手臂，都没有浇灭他拔草的热情。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魔王又惊又急的声音：“祝明玺！祝明玺——”
魔王真是好久没这么大声喊过他了，祝明玺下意识手一抖，刚拔好的白草差点被风刮跑！
祝明玺一把捞过差点被风刮跑的白草，慌忙回过头去。
可这一回头，他就惊了！
只见魔王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黑袍黑发都被风吹地往天上飘。
再仔细一瞧，魔王分明两只脚都悬了空——他都快被风吹跑了！
祝明玺慌忙把手中的东西一扔，在那根树枝被折断，魔王被风吹到天上的前一刻，扑上去一把搂住魔王的腰，把他抱在怀里，从天上拉了下来！
虽然身上有避雨罩，魔王身上一点雨都没沾，但他的身体却比淋了雨还要冰冷，整张脸又青又白。
祝明玺手忙脚乱地把魔王放在地上，又怕他被风再次吹走，只好紧紧抓握着他的两只手臂，慌乱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没考虑好……”
魔王连苍白的嘴唇都在微微颤，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祝明玺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迎接劈头盖脸的指责和辱骂的准备，但魔王嘴唇却只是动了动，哑声说：“……背我。”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过身将魔王背了起来。
魔王冰凉的胸膛贴在他的脊背上，苍白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他两只长长的手臂垂了下来，第一次环住了祝明玺的脖颈。
而他们两个身上被同一个人施下的魔法避雨罩，也在此刻合二为一，变成了不可分离的一整个。
拔好的白草已经被风吹走，但岩石后面还有五六株好端端地在土里埋着，祝明玺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身后这位心情糟糕的魔王，没有选择继续去拔，而是记好这个位置，一步步朝着山洞走去。
.
许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魔王回到山洞后，就一言不发地躺回了床上。
甚至祝明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饭，他都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直到风雨渐歇，祝明玺一脚踏出洞外准备去挖那五六株白草，床上的魔王就突然像是诈尸一样坐了起来。
他苍白的脸面向祝明玺的方向，冷冷问道：“去哪儿？”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把脚又收了回来：“……哪儿也不去，就是想看看雨停了没……对了，您晚上想吃什么饭？”
魔王重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祝明玺。
“随便。”
.
认为晚饭随便吃什么都可以的人，在接过寡淡的蘑菇汤时，用一双毫无焦距的盲眼朝着祝明玺投去了指责的目光。
祝明玺：“……”
祝明玺假装没看见，低头默不作声地喝汤。
他有什么办法，他一出山洞，魔王就要从床上诈尸……他能从洞口摘到这几颗蘑菇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
好在魔王也只是静默了几秒，就一言不发地低头喝汤了，没有作出什么口头上的埋怨。
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太阳也落了山，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吃完饭后，祝明玺问：“天已经黑了，您之前说过的，在夜晚寻找白草的办法是什么？”
魔王说：“用听愿。”
“听愿？”
魔王点头：“你把那个去除杂音的魔法阵暂停，然后闭上眼。”
祝明玺听从魔王的吩咐，一步一步做。
听愿再次出现的时候，魔王念了一句精灵咒语。
祝明玺跟着念完后，耳边的杂音突然进一步放大，他似乎听到了无数生灵在呼唤他。
祝明玺忍不住皱紧了眉，感觉头都快炸了。
下一秒，魔王冰凉的手就贴在了他的额头上，虽然没使用任何魔法，却奇迹地缓解了他的头痛。
“寻找一个最清晰的声音，和它对话，问它有没有见过隐踪白草。”
祝明玺选定了一个声音，用精灵语向它询问。
那声音立刻就用欣喜的语气回答了他。
“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听说有一个洞穴里有好多好多隐踪白草……”
“那个洞穴在哪里呢？”祝明玺进一步追问。
“在小溪下游的第一个分叉口，洞穴附近还有很多臭臭草，啊，太棒了，我竟然能帮到精灵圣子的忙……”
“谢谢你，”祝明玺轻声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那声音瞬间变得惊喜又犹豫，磕磕绊绊地说：“啊……我没有什么需要您帮我做的，可是圣子大人，如果您愿意的话，如果您愿意……”
结束听愿后，魔王皱眉问道：“跟你对话的是谁？”
祝明玺回答：“是离这里很近的一个树精。您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出去帮他一个忙。”
魔王却握着他的手腕一起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祝明玺走到树精面前的时候，那棵树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兴奋地抖动了起来，可当魔王从祝明玺身后走出来的时候，树精的抖动就乍然止住了。
“他让你帮忙做什么？清理蜘蛛网还是处理鸟窝？”魔王不耐烦地说，“你根本不必回报他，精灵圣子能通灵万物，它就算不告诉你白草的位置也有的是生灵愿意告诉你。”
祝明玺说：“可它确实帮了我，您之前利用听愿获得帮助的时候，难道没给出过任何报答吗？”
魔王理所当然地说：“我听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唤，就已经是在报答它们了。”
祝明玺：“……”
“所以它想要什么？”魔王再次问。
祝明玺从皮靴里掏出匕首：“它想要一滴我的鲜血……”
可他话音未落，魔王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脸色阴沉道：“血？”
祝明玺心中一惊，顿时停下所有动作，问道：“精灵圣子的血不能随便给别人吗？这棵树说有了我的血就能茁壮成长了，难道是在诓骗我的？给出一滴血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吗？”
树精的树冠又晃动了起来，不知道是在恐惧还是在否认。
魔王嘴唇张了张，半晌后，他才说出一句话：“……会失去一滴血。”
祝明玺：“……”
祝明玺想说什么，魔王却面色冷漠地再次开了口：“圣子的血还是不要乱给的好，只是告诉了你一个月辉谷其他生灵都知道的消息而已，就敢张口要你的血，那下次是不是就敢要你的肉了？不准给。”
说完，他就拉着祝明玺往山洞的方向走，走之前还踹了树精一脚。
虽然力度小得连叶子都没颤。
祝明玺：“……”
树精：“……”
“你是傻的吗？明明不需要给东西，为什么还要给？”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要求没什么，而且我不喜欢亏欠别人。”祝明玺说，“对了，您是想回去休息吗？我想去树精说的那个洞穴里摘白草。”
“今天晚上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月圆之夜的第二天。”
魔王话音刚落，圆月就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了天上，与此同时，天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数声狼嚎。
“狼人族一般会在月圆之夜后连疯三晚，出去乱转，可能会被误伤。”魔王说。
祝明玺心中一紧：“那我们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吗？”
“不会，”魔王说，“他们就算发疯也只会寻找仇敌，我没跟他们结过仇。”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严谨地问道：“可是您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那三个月里会不——”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他们的山洞门口已经密密麻麻地挤了七八只狼。
这些狼有的是兽形，有的是半兽形，有的是人形。
可他们的眼睛却无一例外是猩红色的。
祝明玺左手抓紧魔王，右手忍不住掏出了魔棒。
为首的是一只半兽形的母狼，她的五官还是人类的模样，可头上却顶着两只兽耳，身后还垂着大大的狼尾。
她盯着魔王那双灰蓝色的盲眼，唇角一点点勾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魔王大人，别来无恙啊，您怎么弱成这个样子了？您两个月前剁了我们首领喂龙的时候，不是还挺威风的吗？”
祝明玺：“……”
魔王：“……”

第54章
祝明玺完全不明白, 魔王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能保持镇定的。
月辉铺地的山谷里。
祝明玺背着魔王拼命往前跑。
身后有八匹狼在追。
那八个狼人皮毛油光发亮，体型硕大无比，每一次跳跃都能跳出数十米, 即便祝明玺用上魔法加速奔跑，也无法和他们拉开距离。
而他们之所以没立刻扑上去把祝明玺和魔王撕成碎片, 仅仅是为了享受追捕魔王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快感。
比如说之前率先开口的那名母狼, 已经轻轻松松地追上了祝明玺，她一边和祝明玺齐头并进，一边转头看向祝明玺脊背上的魔王, 她猩红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露出獠牙的嘴里发出激动的嚎叫。
她甚至每跑几步, 就要在空中原地跳跃一下，借此来表达内心的快乐。
祝明玺的体力在迅速衰竭，心中的绝望却在一点点累积。
而魔王呢？
魔王只会趴在祝明玺的背上，搂着他的脖颈，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
“再跑快一点。”
祝明玺：“……”
祝明玺真是好险才没把魔王扔掉。
.
直到祝明玺大步越过溪流, 魔王才终于说出了第二句话：“左前方是不是有一棵红色的树？跑过去。”
祝明玺眼睛一亮, 连原因都没问，就无比信任地朝着那棵红树飞速跑了过去！
那棵红树在山坡的坡顶，祝明玺刚气喘吁吁地跑到位, 魔王就下达了进一步的指示：“另一侧的坡底是不是有个水潭？”
“是！”祝明玺兴奋地回答。
“把我扔下去。”
祝明玺：“……”
祝明玺呆住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魔王就再一次开了口：“祝明玺, 你还记得我在亡灵屋让你画过的圣光魔法阵吗？我知道你记下了。这个阵法对狼人族也同样有用，把我抛到水里后, 他们会去水里撕咬我，你趁机使用这个魔法阵。”
祝明玺嘴唇张了张：“可是……”
可是这个阵法对在场的黑暗系魔族来说, 是无差别攻击，他使用这个魔法后，魔王同样会受到伤害。
而且这个是圣级魔法，远超他现在的能力范围，他如果强行画出这个魔法阵，若阿魔法一定会重启并生效。
到时候，圣光魔法的伤害加上若阿魔法的反噬，再加上被众狼撕咬……魔王还能活吗？
魔王：“没时间了，快！”
确实没时间了。
狼人们似乎终于厌倦了抓捕游戏，他们将祝明玺和魔王围成了一个圈，为首的母狼眯着一双嗜血的红眼，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祝明玺走了过来。
他们露出獠牙，微微压低着身子，猩红的眼睛也在此刻变得暗沉了。
祝明玺连心脏都不由地微微发颤。
魔王冰凉的嘴唇贴上祝明玺的耳朵，又轻又哑的嗓音中不带有任何动摇。
“放心，我们不会死。”他笃定地说。
于是祝明玺微颤的心脏也奇迹般安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狼群蓄势待发准备扑过来的前一刻，用尽全部力气将背上的魔王抛了下去！
狼群准备扑上来撕咬的动作瞬间停滞了一刻，似乎没料到祝明玺会抛弃同伴。
不过他们又很快反应过来，在魔王身体沉入潭水的同时，他们调转方向，一个接着一个飞扑到水里！
祝明玺半秒都不敢犹豫，立刻掏出魔棒，画出圣光魔法阵。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阻力，喉间泛起腥甜，可当他继续画下去时，那股不适感就突然消失了——若阿魔法生效了。
落下最后一笔时，圣洁的白光如同波纹般从祝明玺的魔棒下荡开，带着能够破除黑夜般的力度，直直袭向鲜血蔓延的潭池。
“啊——”
水中的狼群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露出水面的黑色皮毛都在此刻脱落消融，好像那圣洁的白光成了剥皮的刀。
直到看见水面上绽出朵朵血花，祝明玺才立刻清除了圣光魔法阵，然后飞快朝着水潭跑去，一头扎入水里！
水里又冷又黑，甚至还有尚且留着最后一口气的狼人不甘心地朝着祝明玺伸出了尖利的爪子，有若阿魔法在，祝明玺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避开，他拼尽全力，一心一意地在湖水中寻找魔王的身影。
……找到了。
从湖底将魔王捞出来的时候，祝明玺连手指都在颤。
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魔王此刻的狼狈。
他现在的状态连之前在精灵广场上被人宣判死亡的时候都不如。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甚至称不上是一具好看的尸体。
他面色青白，双目紧闭，黑色的衣袍被撕烂数处，而每一片破碎的布料下，都能看见被撕咬过的皮肉。
祝明玺甚至在他的肩膀处看到了一抹森森白骨。
祝明玺连呼吸都是颤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呼吸太乱，他附在魔王胸口听了许久，都没听到一声心跳。
可他已经没有圣级治愈药剂了。
祝明玺试着对魔王施展出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的初级治愈术和中级治愈术。
可那些低级治愈术落在魔王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没留下任何痕迹。
那么用圣级治愈术呢？
圣级治愈术会产生反噬。
祝明玺把手按在魔王平静而又冰凉的胸膛上，仰头看向冰冷的银月。
此时此刻，他依旧不明白，在计划实施之前，魔王说出那句“我们不会死”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毕竟他手心的若阿魔法都已经开始虚化了。
——魔王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祝明玺闭上眼，感觉月辉像是雪一样洒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
他拿出魔棒，朝着魔王施展圣级治愈术。
反噬就反噬吧。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想。
他此时此刻也只能赌施展圣级治愈术所带来的反噬小于圣级治愈术的治愈能力本身了。
毕竟魔王之前也是一边吐血一边让他调配圣级治愈药剂的，不是吗？
而且他现在除了把死马当活马医，也没别的办法了。
.
比吐血更可怕的是不吐血。
祝明玺把圣级治愈魔法施展了一次，两次，三次，魔王都毫无反应。
施展出第七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流血了。
施展出第十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肩头裸露的白骨开始被血肉覆盖。
施展出第十二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被撕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
施展出第十三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祝明玺终于听到了魔王缓慢跳动的心跳。
施展出第十四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开始吐血，但心跳声却越来越明显。
施展出第十七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依旧会吐血，但心跳的速率首次出现了下降。
于是祝明玺停下手。
此时，天已经亮了。
祝明玺面色疲倦地重新背上魔王，顺着溪流往下走。
.
魔王是半夜醒来的。
现在是月圆之夜的第三天。
月辉谷再次响起了狼嚎。
只不过这次狼嚎的不再是同一批，而且声音既愤怒又悲伤，似乎是已经发现同族遭遇到了不测。
祝明玺躺在那个长满了隐踪白草的洞穴里，身上披着白草制成的斗篷，怀着疲惫又警惕的心绪，迷迷糊糊地休息。
魔王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有点费力地挪动着冰凉的手指，他的手指一点点靠近背对着他躺在草床上的祝明玺，然后攀上他的发丝，触上他的耳朵，戳上他的脸颊。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一点一点翻过身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魔王。
却见魔王苍白的嘴唇竟然勾了起来，冰凉的手放在祝明玺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盲眼轻轻弯着，神情看起来竟然有些满意。
“果然活下来了。”魔王一边吐血一边得意地说。
祝明玺：“……”
祝明玺把魔王如冰锥般冻人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了下去，语气毫无起伏地问道：“魔王大人，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之前为什么那么自信自己能活下来呢？”
因为魔王那句信心十足的话。
在把魔王从湖里捞起来之前，祝明玺一直以为魔王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保命绝招。
但他之前有多相信魔王。
之后抢救魔王的时候就有多绝望。
魔王却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圣器里看见的预示？”
祝明玺：“……”
祝明玺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然后呢？”祝明玺问。
“圣器的预示不会出错，我还没对你做出过那种事，所以我们不会死。”魔王笃定地说。
祝明玺：“……”
在很久，很久，很久的沉默后。
魔王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祝明玺冰凉的手触上魔王的皮肤。
魔王本以为他要擦掉自己唇角的血渍。
可祝明玺却握上了他苍白的脖颈。
“……魔王大人，我好想掐死您啊。”祝明玺幽幽地说。
魔王：“……”

第55章
“你不相信圣器的预言？”魔王问。
“是的, 我不相信。”祝明玺说，“比起虚无缥缈的预言，我更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
祝明玺没再继续这个哲学问题, 而是把手从魔王脖子上收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道：“魔王大人, 我希望您不要再进行这种生命豪赌了，仅凭一则预言就断定自己不会死，从而实施这种毫无保障的危险计划, 这实在太莽撞……”
祝明玺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因为他看见魔王的唇角一点点变平了。
然后魔王轻轻垂下眼, 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子, 背对着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试探性地伸出手戳了戳魔王的脊背。
魔王淡淡开了口。
“我没别的办法了。”魔王语气平静地说，“除了赌命，我找不到任何一个有可能从那群狼手里逃出生天的办法。”
祝明玺愣住了。
是的。
他把魔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确很不容易，很胆战心惊，很精疲力尽。
可魔王本人却是受到了最大伤害的那个。
……虽然这次的灾祸本就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但从结果上来看, 魔王确实赌对了, 他们也得到了相对而言最好的结果。
祝明玺嘴唇张了张，然后说：“……对不起。”
“……对不起，”祝明玺有些手足无措地把手放在魔王的肩膀上, 再次小声道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魔王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来，把冰凉的手心贴在了祝明玺的手背上。
祝明玺盯着两人贴在一块儿的手, 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可他却没来得及细想下去。
因为魔王忽然在某一刻死死抓住了他——虽然在“轻若鸿毛”魔法的加持下，他的力度依旧轻得像云一样, 可他的手已经用力到泛起青白。
下一秒，魔王难以克制地咳嗽起来，即便是背对的姿势，祝明玺仍旧看见鲜血喷溅，猩红的血点子溅上了魔王的侧脸。
.
魔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垮塌，好像之前那段还算平和的谈话只是一场幻影。
当鲜血清理干净的时候，魔王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他面色惨白得可怕，即便有轻若鸿毛魔法，也无法坐起来，他只能依靠着祝明玺的身体，连说话都吃力。
“……可能是狼毒。”魔王闭上眼说。
祝明玺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了。
狼毒是极个别狼人牙齿内所携带的毒液，中毒者一般会在三天内死亡，死亡之前还会遭受数次毒发，每次毒发都要经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而以魔王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撑不到第三天。
“……城堡里有解药，”魔王尽力让声音变得平稳，他缓缓开口，“我也知道缓解类药剂的配方。”
祝明玺闭上眼长长松了一口气：“好，我们现在就出去。”
祝明玺一边给魔王系上白草斗篷，一边开口：“这边离城堡的距离太远，我们没办法使用圣级传送阵，况且您的身体也受不了长距离的传送，我们出去后，先配出缓解类药剂，然后租用独角兽，配合短途传送阵，尽量在两天之内回到城堡。”
魔王点了点头，没对祝明玺的计划作出任何反驳。
考虑到圣德利亚可能在外面通缉他俩，祝明玺又用魔法给俩人染了个棕发——他和魔王身上都有迷雾魔法，只要变换个发色，就不会被熟人认出，比任何变形术都靠谱。
月辉谷的入口只有一个，出口却又无数个。
最近的出口是一个巨大的树洞，树洞里是一个通向外面小镇的随机传送阵。
祝明玺背着魔王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那棵巨树的周围开了许许多多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小花。
祝明玺的目光只在这些花上停留了两秒，就背着魔王继续往前走。
第一次毒发已经结束，状态稍好一点的魔王却把脸移向花香袭来的方向：“……是月辉花。”
祝明玺脚步一顿：“我胸口这个魔法阵所需的魔法药水的材料之一？”
魔王：“是。”
祝明玺：“那要摘一些备着吗？”
魔王却摇了摇头：“月辉花是世界上最难移植和保存的花……不过外面有地方会售卖月辉花的干粉。”
祝明玺听魔王说不用摘，就背着他继续往山洞里走，一边走一边随口说：“很难移植吗？我原来在魔法森林里见过这种花，开得还挺好的。”
那次他一进镜中世界就出现在了幽暗的森林里，当时魔王正在森林里锻炼身手，为决斗做准备。
也是那天，镜中魔王让他脚下的月辉花全都绽放了，还引来了无数漂亮的萤火。
虽然他当时实在是没心情欣赏美景，但他记忆力好，图像记忆能力更是好得出奇，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魔王却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
祝明玺没说自己不会看错，只是问：“为什么不可能？您刚刚说月辉花是最难移植的花，又没说它是不可能移植的花。”
“是，”魔王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说话也没之前那么虚了，他把下巴抵在祝明玺的肩头，淡淡开口，“但月辉花离月辉谷越远，死得越快。唯一的移植方式是，每天晚上趁月亮出来时，把它往外挪一点，有个魔法师坚持不懈地移了十年，才把它移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
祝明玺愣了一下。
“想把月辉花移到魔法森林，至少需要三百年。”魔王停顿了一下，说，“但月辉谷诞生于两百多年前一次史无前例的地震后，除非你穿越时空，否则你不可能在魔法森林里看见月辉花……不，穿越时空你也看不见，不可能有人会蠢到用三百年的时间移植一种花，就为了那种可笑的传说……”
祝明玺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好像有什么从没注意过的，或者说是被他刻意忽略过的东西，一下子涌入脑海了。
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最后只问了一个最不起眼的。
“……什么可笑的传说？”
魔王声音懒洋洋的，夹杂着一些不屑的嗤笑：“传说，只要亲自将月辉花移植到家门口，丢失的爱人就会重新回到你身旁，太可笑了，月辉花一共才诞世两百年，怎么会出现这种离谱的传说……”
祝明玺脑海中的杂音越来越明显。
最后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镜中魔王时，镜中魔王把他扑倒在地，用一种柔软，欣喜又悲伤的语气说的精灵语。
他当时听不懂。
可此时此刻，当那声音再次从记忆深处响起时，他却完完全全地听懂了。
他听见魔王说，阿玺，原来你没骗我，你真的回来了，我好想你。
他听见魔王说，阿玺，原来月辉花的传说是真的，太好了，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吗？
……
“阿玺。”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头顶响起。
祝明玺打了个激灵，慌乱无措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然后看见了趴在他背上的魔王。
“我暂时这么叫你吧，”魔王皱着眉说，“你原来的名字估计已经被通缉了。”
祝明玺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传送出了月辉谷。
清晨的太阳从道路尽头升起，发出刺目的金光。
让祝明玺觉得头晕目眩。
“……您之前说，您变成魔王，是遭遇了背叛，背叛您的人是谁？”祝明玺神情恍惚地开口问。
魔王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不明白祝明玺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不想回答。
但片刻后，他又不太情愿地开了口。
“圣德利亚，”魔王说，“……他原来是我的朋友。”
圣德利亚。
祝明玺缓缓闭上了眼。
……
“洛希尔，你为什么会变成魔王啊？”
“被人背叛了。”
“背叛你的人死了吗？”
“死了好久了。”
……
可圣德利亚还没死。
与此同时，无数道曾被他忽视掉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
“月辉谷现在成了花仙子的聚居地，可想而知那里有多漂亮了。”
“……奴隶契约却以金币为契，当契约结成时，你就成了那位魔王的个人财产……可财产是有保质期的，我已经……我并非这项财产的主人。”
“我前两天配出了一瓶魔法药剂，喝下去后就记……得到了一些记忆碎片……”
……
背上的魔王把自己的兜帽盖得更严了一些，然后垂下头环住了祝明玺的脖颈。
他苍白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祝明玺脖颈的皮肤。
举动里带上了一些不自知的，令祝明玺觉得毛骨悚然的亲昵。
……
原来是未来。
祝明玺想。
原来镜子里魔王根本就不是什么出了错的负能量团，原来镜中魔王那诡谲奇异的爱意并非没有来源。
原来是他穿越时空，去了未来。

第56章
“请给我一个轮椅。”祝明玺对器材店的老板说。
魔王皱了皱眉, 停下揉捏着祝明玺喉结的动作。
老板很快拿来了轮椅。
祝明玺冰凉的手握住魔王的腕骨，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脖颈上轻轻分离下去，然后把他抱上轮椅。
魔王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向祝明玺。
他灰蓝色的盲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微微抿起的嘴唇却显示他此刻不太开心。
祝明玺俯身在他耳畔，轻声向他解释：“您比我高, 我背着您太引人瞩目。”
好吧。
魔王垂下头, 接受了这个有点硬有点凉，还没有坐垫的轮椅。
浓郁的食物香气从隔壁的餐厅传了过来，魔王看向香气的来源, 说：“阿玺, 我饿了。”
祝明玺推着魔王进入餐厅, 却没有坐下用餐，而是只买了两个面包。
祝明玺将其中一个递给魔王，解释道：“我们时间很紧迫，只好委屈您将就一下。”
好吧。
魔王皱着眉，接受了这个没什么味道，还有些干巴巴的面包。
.
在租用的魔法实验室里, 魔王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能够缓解狼毒药剂的配方, 就迎来了第二次毒发。
这次毒发比上次更迅猛，更难捱。
魔王额头沁出了冷汗，脸颊变得青白, 鲜红的血液吐在黑色的衣袍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血水。
而魔王也在毒发最严重的时候失去了所有力气, 连坐立都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从轮椅上栽下去。
幸而, 被祝明玺扶住了。
祝明玺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栽倒, 然后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了魔法实验室的沙发上。
“阿玺……”
魔王指尖有些无力地勾上祝明玺的衣袖，他眉头紧皱，神情十分痛苦，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三个字，祝明玺就收回双手，站直身子，并且往后退了一步。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动作，魔王的手指就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衣袖上滑了下去，力度轻得像什么也抓不住的微风。
祝明玺站在离魔王一步远的地方，看着魔王在沙发里蹙眉，吐血，然后归于静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作出任何举动，没有进行任何安抚。
魔王睫毛轻颤着闭上眼，苍白的嘴唇也抿住，很快就结束了毒发。
平躺的姿势令他半张脸都被鲜血覆盖，甚至连睫毛都沾上血点，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祝明玺却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温柔地用手帕擦拭他的脸颊，而是隔空使用了清洁魔法，将他脸上，身上，沙发上的血污全部清理干净。
祝明玺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魔王大人，”在魔王呼吸声变得平稳的时候，祝明玺终于开了口，“缓解类药剂的配方是什么？您现在方便开口吗？”
空旷的魔法实验室内，祝明玺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魔王缓缓睁开眼，用灰蓝色的盲眼望着他。
他静静“望”了很久，好像自己真的能看见什么东西似的。
然后他垂下眼睫，用沙哑的嗓音有些艰难地说出了缓解药剂的配方。
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唇角又不受控制地流出鲜血来。
那鲜红的血印在他刚被魔法清理过的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眼瞩目。
可祝明玺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只是说了声好，便转身离开了。
像是一个平庸的，粗心的，没有职业操守，只会做表面功夫的护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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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缓解类药剂后，魔王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他撑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擦掉自己唇角的血迹。
可那道血渍已经在他脸上停留了太长时间，边缘处都微微有些干涸了。
单凭他没什么力气地用手擦拭，是擦不干净的。
祝明玺像是终于发现了那点血迹一样，他上前一步，递给魔王一张湿润的手帕。
“魔王大人，这张手帕上有可循环的清洁类魔法，能够多次使用，您可以随身携带，不必还我。”
他语气温和，找不出任何不妥贴的地方，甚至称得上是恭恭敬敬。
魔王沉默片刻，然后垂眸接过手帕，擦净了自己唇角的血渍。
.
“独角兽背上的安全座椅有大号的吗？”祝明玺问车马行的老板。
“这款座椅是为孩童设计的，没有大号。”老板说，“我看您同伴虽然腿脚不方便，但双手似乎没别的毛病……他是成年人，完全可以在背后抱着您，或者是在前面被您抱着，不影响上路的。您要是觉得不保险，我们这里还有专用的安全绑带，可以将您的同伴牢牢绑在您身上。”
“算了，”祝明玺却拒绝了老板的好心提议，“给我一辆独角兽马车。”
“马车速度太慢，”魔王却突然在此刻开了口，他把脸面向老板的方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给我们一匹独角兽，和一个普通型号的安全座椅。”
随即，他又面向祝明玺的方向：“可以在安全座椅使用限时放大魔法，我教你。”
.
给独角兽安上大号的安全座椅后，祝明玺走到轮椅面前，伸出手，准备将魔王抱上去。
可魔王却拒绝了。
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用雪白的清洁手帕擦掉唇角的血渍，然后摸索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有些艰难地翻身上马，坐进了安全座椅。
独角兽的安全座椅其实是一个木桶形状的座位，坐进去的人会被木板完全包围，不会和独角兽的驾驶者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祝明玺坐到魔王身前，拉起缰绳。
独角兽踏上云层的那一刻，身后的魔王忽然开了口。
“祝明玺，”魔王淡淡地问，“你该不会以为我又爱上你了吧？”
祝明玺动作一顿，偏头看向魔王。
魔王长发被风吹动，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起来冷漠又倨傲。
“我这两天对你态度确实不错，但也只是看你比较好用，把你当成了趁手的奴仆。”
魔王停顿了一下，薄而苍白的嘴唇勾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他声音也变得凉薄而散漫了。
“你我都知道你待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若没有五日之约，你恐怕是第一个想对我动刀子的人吧……啧，我得有多缺爱多下贱，才会在这时候爱上你啊？”
祝明玺沉默了好半晌，才终于开了口。
“对不起，”他对魔王道歉，“是我自作多情了。”
“但是魔王大人。”
他淡淡道。
“我希望您能谅解我，毕竟您知道的，您的爱和死亡同样令我感到恐惧。”

第57章
祝明玺说完那句话后, 魔王脸色青了又白，许久都没有说话。
于是祝明玺也没等他酝酿台词，而是转过头去, 拉起缰绳，继续驾驶独角兽。
只是飞行没多久, 祝明玺就感觉身后的安全座椅突然颤动一下, 甚至微微膈疼了他的脊背。
祝明玺立刻回过头去。
却见魔王脸上挂着咬牙切齿的冷笑，发青发紫的拳头刚从安全座椅上挪开。
祝明玺：“……”
以魔王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他锤出如此大的动静, 估计已经快把手骨砸烂了吧。
祝明玺默默回过头去, 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地继续驾驶独角兽。
可没过多久, 他的后领忽然被身后的人一把扯开，紧接着，一个小而温热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后领丢入他的衣服里！
那东西甚至还会动！
祝明玺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不稳当。他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背过去伸入衣服中，将那东西抓了出来。
抓出来一看, 祝明玺就无语了。
……竟然是一只还在扑腾挣扎着的袖珍小鸟。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把小鸟放飞, 转过头去。
却见坐在放大版的儿童安全座椅里的魔王大人双臂环胸，冷冷“看”着他，唇角还挂了几分嘲弄和讥笑。
而魔王露出来的左手手指, 却残留着被鸟喙啄伤的痕迹。
祝明玺：“……”
可祝明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魔王就脸色一变, 偏过头再次吐出血来。
——他刚刚抓捕飞过自己身旁的鸟时，动作虽然快狠准, 但还是透支了太多力气。
祝明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转过头继续驾驶独角兽，不再看他。
.
独角兽也是需要休息的。
傍晚时分，独角兽俯首在溪流边喝水，祝明玺则弄了个简单的架子烤了两条鱼。
至于魔王呢？
由于拒绝祝明玺的触碰，魔王正在缓慢而艰难地从独角兽背上的安全座椅里下来。
祝明玺懒得管他。
早知道在餐厅里多买几个面包了。
祝明玺看着被烤焦了的鱼，叹了口气。
主要是当时心绪太乱，思维也不冷静，完全忘了囤粮。
“砰！”
魔王终于从马背上下来了，只不过他一脚就踩到了滑溜溜的鹅卵石，一下子就摔倒在了草坪上，衣袍甚至沾了溪水。
祝明玺把手中的烤鱼翻了个面，漫不经心地看向魔王，却没有去扶他。
魔王没着急从地上站起来，而是在地上摸索了一番，最后摸到了一株白色的小花。
他苍白修长的指尖在那花瓣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把花拔起来，然后朝着祝明玺的方向走去。
“您要吃烤鱼吗？”祝明玺不怎么真心地询问。
“不吃。”魔王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并把手中的白花扔到了祝明玺身上，“这是白颜花，白颜花所在的区域一般会出现旭阳草，旭阳草是一种锯齿状的红色药草，你去找五株过来。”
祝明玺拾起身上的白颜花：“旭阳草有什么用？”
魔王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旭阳草会让魔法阵变得更为鲜明，或许能够帮助我解开五日之约。”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拿出魔棒给魔王施展了一个保护魔法，然后捏着白花就转身走进了树林里。
旭阳草并不常见，祝明玺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洞穴里，树丛中，悬崖边摘到了五株旭阳草。
回到小溪边时，他身上变得灰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接下来要做什么？”祝明玺问。
“躺下。”魔王说。
祝明玺顺从地躺在了草坪上，魔王慢吞吞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扯开他的衣领，将那些旭阳草捏出汁水，涂抹在祝明玺胸前的魔法阵上。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情绪变得紧张而又期待。
可魔王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祝明玺问。
“可以了。”魔王手指从祝明玺胸膛离开，用清洁手帕擦了擦手，并说，“要再等一分钟。”
祝明玺紧张地等了下去。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祝明玺身体忽然变得灼热起来，胸口变得酥软无力，好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紧接着，那股不适感蔓延全身，他身上的每一个敏感点好像都被戳了一下，痒得他想要发笑。
在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笑声后，祝明玺慌忙捂住嘴，咬住牙，可他想要笑的欲望却一点点胀大，让他连眼眶都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痛苦的泪水。
祝明玺慌乱无措地看向魔王，却见魔王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子逆着光，可祝明玺却分明看见他脸上勾出了一抹畅快的笑意。
“好蠢啊，这你都会信，要是真有这种东西，我早就对你用了，还用等到现在？”魔王嗤笑道。
祝明玺不可置信地咬紧了牙。
“旭阳草又被称为笑笑草，不算伤害，也不会被若阿魔法转移，同一片区域内只能生长出五株……好好享受吧，自作多情的蠢货。”
魔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独角兽。
祝明玺：“……”
祝明玺用力把身下的草连带着土一起拔起，死死抓进手里。
.
直到祝明玺扑到溪水里差点把自己胸膛的皮肉洗掉，笑笑草的药效才终于消失。
而魔王已经回到了独角兽的安全座椅里，在未尽的余晖中闭目养神，看起来岁月静好。
祝明玺咬了咬牙，浑身湿淋淋地走向魔王。
然后他伸出手，将独角兽背上的魔王抱下来，“噗通”一声就把他扔进了浅溪里！
湿润的发丝沾染在魔王的侧脸，受了惊吓的游鱼四处逃窜，鱼尾拍打出的水珠溅上魔王的脸颊。
魔王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祝明玺的方向。
祝明玺在魔王身体快要从水中浮起来的时候又重新把他按入水里，然后祝明玺跨坐在魔王腰上，伸出双手就去挠他的痒痒。
魔王：“……”
魔王都快被气疯了，推又推不开，起又起不来，每次张嘴都要呛入水，直到他偏过头吐出一口血，祝明玺才停下所有动作，缓缓从他身上下来了。
魔王狼狈地从水里坐起来，气得脸色发红，他咬牙切齿道：“祝明玺！你怎么敢——”
可他的怒气还没散出来就被祝明玺打断了。
“我怎么不敢？”祝明玺冷声打断他，“我现在不是你的仆人，也不是你的奴隶，凭什么要忍受你的戏弄和侮辱？”
“魔王大人。”
祝明玺上前一步，他俯下身去，冰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魔王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来。
——就像魔王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那样。
他嘲弄道：“直到现在，您还分不清现状吗？我之前无微不至地服侍你，尽心尽力地照料你，不是因为尊敬你，亦不是因为畏惧你，仅仅是因为可怜你罢了，而我现在之所以还在忍受你，没有立刻丢弃你，也只不过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你若是再这么——”
祝明玺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魔王突然表情痛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然后立刻晕了过去。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擦掉脸上的血，然后缓缓将魔王打横抱起，将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
虽然祝明玺很及时地给魔王施展了烘干魔法，可后半夜，魔王却突然在昏迷中发起了烧。
魔王身体变得滚烫，皮肤变得通红，他在坚硬冰冷的木质安全座椅里不断颤抖，苍白的嘴唇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即便祝明玺给他喂入缓解药剂，又给他施展了三次中级治愈魔法，他都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祝明玺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裹上，又拉着缰绳让独角兽飞得低了一点，慢了一点，可魔王的嘴唇依旧被风刮得青白，祝明玺听见他在睡梦里用精灵语小声抱怨着“好冷”。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把魔王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身前。
然后他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把魔王抱在怀里，默不作声地继续驾驶着独角兽。
魔王身体缓缓停止了颤抖，嘴里的梦呓也渐渐消失无踪。
他在睡梦里无师自通地搂住祝明玺的腰，头枕在祝明玺的肩膀，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
魔王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彼时，他们已经进入了魔法森林的范围。
魔法森林上空有严格的飞行禁制，白英以外的任何坐骑都无法在空中飞行。
于是独角兽驮着祝明玺和魔王在魔法森林里步行。
魔王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醒来时身子瞬间变得僵硬，然后一把将祝明玺推开了。
不，也称不上是他推开了祝明玺。
他力气太微弱，用力一推，反而使自己往后挪了挪。
“你在做什么？”魔王冷冷地问道。
祝明玺面不改色地回答：“安全座椅昨晚被一个老鹰撞坏了，我这样也是怕你掉下去。”
魔王：“那你不会用复原魔法？”
祝明玺：“……”
还没等祝明玺想好该怎么找补，魔王就冷笑一声，再次开了口。
“祝明玺，你真是有毛病。一边自作多情地怕我爱上你，一边又经常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来勾引我……我失忆前你不会也是这么做的吧？”
祝明玺：“……”
祝明玺后悔了，真的。
他昨晚就应该放任魔王被冻死。
祝明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呼吸声变得平稳。
“是，我撒谎了，”祝明玺回答，“安全座椅没坏，我抱了你一晚上，是因为你昨晚发烧了，还一直在喊冷，如果不是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重绘魔法阵，我管你去死。”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祝明玺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抬头看向魔王，继续说：“之前有一句话你说得没错，如果没有五日之约，我就是这世界上最想让你死的人，这世界上我最厌恶，最恐惧，最想逃离的人就是你，就算我脑子里被人注入了毒素，也不可能去勾引你。”
祝明玺本来已经做好了魔王暴怒的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是，魔王竟然很平静。
“既然如此，”魔王面无表情地说，“你以后行为举止就注意分寸，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
到达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了西移的痕迹。
祝明玺在魔法实验室的一个宝箱里找出了狼毒药剂，可他还没来得及拔下塞子递给魔王，魔王就拒绝了。
“狼毒药剂的解药服下后会昏迷一段时间，还会出现一系列副作用，我先给你重绘魔法阵。”
“好。”
祝明玺把狼毒药剂的解药放到一旁，并低头从布袋里拿出黑木盒——现在是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时限了，黑木盒的定时传送魔法已经生效，他在另一个白盒子里放着的魔法药水已经被传送了进去。
“啪。”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然后愣住。
只见黑木盒里确实放着装有魔法药水的药剂瓶，但是……
但是那个玻璃药剂瓶底端却破了一个洞，里面一滴魔法药水都不剩了。
祝明玺脑门瞬间冒出冷汗！
他迅速从布袋里拿出另一个原本装着魔法药水的白盒子。
然后在白盒底端看见了一个被锐器捅破的洞。
至于他装有这些物件的布袋，他的布袋之前被路边的树枝刮出了丝线，被他施展过复原魔法，已经半分被撕裂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祝明玺一动不动地盯着白盒底端那个被锐器捅破的洞。
不对，那不是被锐器捅破的，那是……狼爪的痕迹！
想起来了。
他去湖里捞魔王的时候，确实感受到有狼人朝着他伸出了尖利的爪子。
可他那时救人心切，根本就没怎么注意，只以为狼人抓伤了他的皮肤，并通过若阿魔法转移给了魔王。
原来狼人的爪子捅穿了他的布袋，刺破了他的木盒，使里面珍贵的魔法药水全数洒在了湖底。
……而从湖水里捞起魔王后，祝明玺每一时每一刻都过得心力交瘁，竟然一次也没有查看过魔法药水是否完好。
“怎么了？”
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静默，魔王皱眉问道。
祝明玺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西移的太阳，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这个盒子里放着珍贵的圣愈宝石和能够穿越时空的魔镜的碎片。
圣愈石已经缩小至原来的三分之一。
碎裂的魔镜也只复原了三分之二。
……魔镜仍旧没有恢复。
祝明玺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抵住墙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魔王皱着眉第二次问道。
祝明玺缓缓把头转向他。
“……魔王大人，我们可能要一起死了。”
他面色惨白地喃喃道。

第58章
接过祝明玺递给他的那个破了洞的药剂瓶后, 魔王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魔王问。
祝明玺却没有回答。
药剂瓶破碎的真相牵扯到的是木盒传送阵的谎言和镜中魔王的存在。
祝明玺完全没兴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同魔王进行一场坦白局。
好在魔王也不是真心询问祝明玺，他摸了摸手中破碎的药剂瓶，又碰了碰完好无损的, 带有传送阵的木盒，自顾自地给出了合理的揣测：“……盒子没问题, 只有药剂瓶碎了, 从这个裂口来看，应该是药剂的保存处出了意外。”
突然，祝明玺动了。
似乎是身体原本太过僵硬, 他动作起来的时候, 空气中响起来很轻微的, 骨骼摩擦的声音。
他偏头看了看一点点往下沉的太阳。
然后抬起头，擦过魔王的肩，一步一步向前走。
“你去哪儿？”魔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祝明玺看了一眼魔王抓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没有立刻甩开他，而是问道：“药剂瓶碎了，您有解决的办法吗？”
魔王沉默半晌, 摇了摇头。
于是祝明玺伸出手来, 缓缓地，一根一根地，将魔王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了下去。
“魔王大人, ”祝明玺的声音甚至很平静，似乎连怨恨都厌倦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不想跟您死在一块儿。”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一种不像抱怨而像是叙述般的口吻，很轻声地说：
“我真的好讨厌您啊, 一想到待会儿要遵照您曾经的意愿，和您同时死去，共享死亡，我就觉得恶心……既然生前死后都无法逃离您，我也只能死得离您远一点了。”
魔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可祝明玺已经完全掰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魔王如石雕般伫立在原地。
直到祝明玺半只脚踏出门外，魔王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似的发出一道声音：“……我们不一定会死。”
祝明玺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魔王“看”向他的方向，声音有些紧绷：“我有一个办法，如果成功了，我们非但不会死，还能解除身上的所有魔法阵和契约。”
.
片刻后，魔王和祝明玺一起出现在了那片花海中的小木屋内。
魔王在床头的木箱中翻找许久，拿出来一瓶黑色的药剂，递给祝明玺。
“这是精灵魔药，只要加上精灵圣树的汁液，就能制成回初药剂，服用过回初药剂的精灵可以解除身上的所有禁锢、诅咒和魔法阵。”
祝明玺心脏猛烈跳动起来，他死死捏着手中的药剂，语气却仍然存疑：“如果真有这种东西，您为什么不在得到精灵圣树的第一时间就给我用？”
魔王沉默了一下，说：“因为回初药剂的成功概率只有千分之一。而只要失败了，就会受到烈火烧身之痛，七窍流血而亡。”
魔王语气平静道：“但我们会成功。”
他在赌。
祝明玺看出来了。
此时此刻，魔王又在因为水晶球上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赌自己是那幸运的千分之一，赌自己会活。
可这一刻。
祝明玺做不出任何讥讽、嘲弄和反驳。
自从知道自己能穿越时空，知道未来能够更改后，祝明玺对水晶球里的那个“预言”更是一点也不信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希望那是真的。
如果预言是真的，至少说明他现在能活。
.
祝明玺和魔王走到精灵圣树面前，用匕首划破了精灵圣树的枝干，得到了一滴汁液。
将汁液滴入精灵魔药中后，漆黑的药剂变成透明色。
“回初药剂喝下后可以在五秒之后判定成功与否，如果成功了，你身上的魔法阵会立刻消失，如果失败了，会在五分钟后感受到烈火烧身之痛，”魔王说，“但你不必惧怕，有若阿魔法在，我会帮你承受所有痛苦。”
“是啊，的确有若阿魔法。”祝明玺说，“但魔法阵的契约会让我们共享死亡前的所有疼痛。”
魔王抿住嘴，不再说话。
祝明玺没再多说什么，他闭上眼，一口将那瓶透明的回初药剂饮下。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死死盯着自己胸口的魔法阵，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祝明玺甚至产生了一些幻觉，看见那砰砰直跳的心脏已经跳出了胸膛。
……五秒。
魔法阵丝毫没有变化。
“魔法阵消失了吗？”魔王问道。
“……看来预言是错的。”祝明玺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风刮走。
魔王立刻伸出手按上祝明玺的胸口。
在感受到手下魔法阵依旧存在的那一刻，魔王的表情也瞬间变了。
.
有风吹过脸颊。
带来花的香气。
祝明玺偏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然后看见了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
“好消息，”祝明玺挪开魔王的手，淡淡地说，“太阳落山了，五日之约会比回初药剂的反噬更先来临，我们可能没时间等到烈火烧身之痛了。”
话音刚落，祝明玺胸膛的魔法阵就发出了一阵耀眼的金光。
五日之约就要生效了。
祝明玺坦然地闭上眼。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地睁开眼。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空变得一片黑沉。
祝明玺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然后愣住。
五日之约的金光已经消失了。
而金光过后，祝明玺胸口那片复杂无比的魔法阵的纹路竟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怎么回事？
察觉到五日之约没有生效，魔王表情也有瞬间的凝滞。
他伸出手，将手心重新贴上祝明玺的胸膛，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到最后，他竟然低下头发出了一声笑。
这笑声尖锐冷漠，相比于死里逃生的喜悦，反倒是嘲讽更多。
“啧，真是可怜……”他低声叹着，自嘲般收回手。
“怎么回事？五日之约没有生效吗？”祝明玺脑子乱糟糟的，浑身紧绷地问道。
“他在骗你。”
魔王没有用“我”，而是用“他”来指代那个画下魔法阵的自己，好像很想和那个人就此割席似的。
魔王说：“这套魔法阵上有一个隐匿魔法，隐藏了这个魔法阵的真实效用。”
“那魔法阵的真实效用是什么？”祝明玺立刻问道。
魔王：“第一条没有变化，你不能自行学习魔法，你的魔法觉醒药剂里必须加入我的血液。
“第二条，魔法阵需要每五天重绘一次，如果错过重绘时间，你我都不会死，但魔法阵的真实效用会就此暴露。
“第三条，你我不能和彼此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如果发生了关系，你不会遭到任何惩罚，我会受到千刀万剐之痛，第三个人则会立刻死去。
“第四条，我们一同死亡的时候并不会共享痛苦，但当你死亡的时候，我会同你一起死去，并完整复刻你死亡时所遭受到的所有痛苦，即便若阿魔法失效，依旧如此。”
魔王垂下眼，发出一声嗤笑：“原来我那么怕你死，竟然只敢用死亡来吓唬你，真是……”
祝明玺愣住。
也就是说，除了第一条，剩下的每一条威胁生命的契约都与他无关，唯一受到威胁和惩罚的只有魔王本人吗？
也就是说……五日之约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伤害，而在五日之约真实效用暴露的那一刻，他就不再受任何制约了吗？
祝明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天前，镜中魔王，或者说是未来的魔王过来为他重绘魔法阵时，拒绝了他用血誓替代魔法阵的提议。
……原来是因为，魔法阵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而血誓非挖出心脏不能解。
祝明玺茫然地看向面前的魔王，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只看见，在此时，在此刻，无数细节和过去的画面蜂拥而至。
到最后，只汇聚成一个场景。
在圣山之巅，在那个囚禁了他的小木屋里。
镜中的魔王注视着他，轻轻说——我以众神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对你作出伤害。
.
“唔……”
突然，魔王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跌倒在花丛里，他蜷缩起来，喉咙间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
祝明玺猛地从回忆里抽出神来，看向魔王。
魔王倒地的那一瞬间，祝明玺还以为是回初魔法失败的反噬。
可当魔王苍白的皮肤在月辉的照耀下开始发灰发黑的时候，可当魔王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狼一样的呜咽的时候，祝明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对。
祝明玺想。
不是回初药剂的失败反噬，因为现在离服下药剂还不到五分钟。
是狼毒的最后一次毒发。
“……解……解药。”
魔王颤抖着伸长手臂，却只能无力抓上祝明玺的裤脚。
狼毒的解药就在祝明玺的手里。
只要给魔王服下，他就会立刻停止毒发。
祝明玺终于在此刻动了。
可他没有弯身为魔王服下药剂，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魔王的指尖无力地擦过祝明玺的裤脚，只抓到一团空气。
魔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连呻吟都就此止住。
祝明玺垂下眼，静静看着匍匐在地的魔王。
只要魔王就此死去。
祝明玺想。
未来的魔王也会死的。
他就能彻底解脱了。
……
魔王似乎也在此刻想到了什么，他伸在空气里的手一点点缩了回来。
他浑身颤抖着，蜷缩得更用力了一些，可他却咬着牙，没再发出一声□□。
他高大漆黑的身影在此刻蜷成了小小一个，身旁的花丛几乎要将他淹没。
下一刻。
魔王更猛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牙齿咬烂了下唇，紧接着，大量的鲜血从他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嘴巴里流了出来。
他甚至连毛孔都浸出鲜红的血滴，他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
——五分钟到了，回初魔法的反噬来了 。
祝明玺低头看向手中的狼毒药剂。
他冷静地想。
就算给魔王服下狼毒解药，魔王也活不了了。
只要魔王就此死去。
祝明玺再一次想。
未来的魔王也会死的。
他就能彻底解脱了。
.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魔王感受到有人用很轻柔的动作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微凉的药剂没入他的口中。
那人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到冷漠的口吻对他说。
“魔王大人，您错了。”
“未来是可更改的，圣器的预言是不可信的。”
那人停顿了一下，冰凉的手指擦掉了他唇角的鲜血，淡淡道：
“精灵圣树说，即便喝了狼毒药剂也无效。”
“您就要死了。”
.
魔王从未想过自己还能看见蓝天。
是的。
看见蓝天。
他视力恢复了，他睁开眼，看见了湛蓝如海的天，和棉花般的云。
他偏过头，看到了随风摇曳的花丛和熟悉的小木屋。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即便用解药解了狼毒，他又是怎么熬过回初药剂的反噬，甚至恢复了视力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以为自己是回到了众神的怀抱。
不。
不对。
他已是魔。
他已被众神抛弃。
他就算死也只会下地狱。
魔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突然在身边看到了一张被石头压在地上的纸。
他几乎是手指微微颤抖着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上面是很漂亮的字迹。
是精灵语。
“魔王大人，您好。
“我不喜欢亏欠别人，您给的东西我已经还给您了。
“如果您以后找到了若阿魔法或五日之约的解法，我会配合您解开。
“但除此之外，我想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或许是永别了，洛希尔殿下。”
.
魔王视线在那封信上停留许久才移开，然后落在身旁那堆魔晶石和镶嵌着粉色魔晶石的魔棒上。
到最后，他的视线一点点移到了自己执信的手。
那仍然是他的手，只不过……只不过颜色不再有原来那么苍白，而是泛着健康，白皙，清透的色彩。
魔王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身形微动，在转瞬之间就移动到了河流边。
他瞬移时有些吃力，像是身体还没恢复好，但最终也成功了。
他立刻看向河流。
——然后在河流里，看见了精灵王子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祝明玺在信中所说的“还给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
在自己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身体内部。
看见了一枚小小的，半透明色的，只剩下一半的——精灵圣种。
.
与此同时。
在魔法森林的边缘。
一个黑发黑眼，面容俊秀的年轻人抹了把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眼睛明亮，笑容璀璨地踏出了魔法森林的边界线。

第59章
“哦, 天呐！魔王要死了！魔王竟然要死了！”
夜幕降临，而魔王正倒在花丛中经受反噬和毒发的时候，旁边的精灵圣树激动地大声叫嚷起来。
它银灰色的枝干在此刻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它光秃秃的细枝条在风中欢快地摇曳，看起来高兴极了。
祝明玺动作极其缓慢地转头看它。
精灵圣树在风中弯了一下身子, 像是一名欠腰的绅士。
“圣子大人, 我错怪您了。上次您帮助魔王将我移到这里的时候，我不该骂您是魔王的走狗的，圣子大人, 原来您才是真正的英雄！您才是这世界上唯一能杀掉魔王的勇士——”
它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见那个雪发银眸的圣子轻轻垂下眼, 拔开狼毒解药的塞子, 朝着魔王走了过去。
“精灵圣子！您在做什么？您想要救魔王，您想要背叛精灵族？！哦，天呐！您怎么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举动？魔王确实已经快要死了，即便服下您手中的解药也会死的！他是不可能活下来的，除非——”
“除非？”祝明玺偏头看向它。
“除非他服下我的圣种！”精灵圣树得意洋洋地说，“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能感受到, 这世上的所有精灵圣种都已经被人种进身体里了，而新的精灵圣种一百年后才会诞生呢！所以魔王必死无疑啦！”
“种进身体里的圣种还能被取出来吗？”祝明玺突然问。
镜中的魔王曾说，精灵圣种已经种入了他的身体, 改变了他的样貌和种族，这辈子都取不出来了。
但祝明玺一向不怎么相信他说的话。
精灵圣树晃了晃脑袋, 在风声中满不在乎地说：“您别想啦！最近一枚圣种也在两百年前被人种下啦，圣种只要种下超过一百天, 就会彻底融入骨血，完全消失不见……”
“假设圣种刚种下去不久, 那要怎么才能取出来呢？”祝明玺很轻声地问道。
.
给意识不清的魔王喂下狼毒药剂的解药后，魔王陷入了沉睡。
紧接着，祝明玺拿出一把匕首，在精灵圣树不可置信的叫嚷声中，去剖自己的胸膛。
他没有成功。
刀尖没有划破皮肤，而是在若阿魔法的作用下给魔王添了一个伤口。
幸而，由于祝明玺及时住手，魔王伤得不重。
“除了剖开胸膛将骨血中的精灵圣种撕扯出来，还有别的办法吗？”祝明玺问。
精灵圣树尖叫起来：“你在干什么？你身体里竟然有精灵圣种，怎么可能？！你从哪里来的圣种！你为什么要把圣种给魔王？你疯了吗？！给了圣种后你会变成普通人的！而且二手的圣种并不能使魔王彻底变成精灵，甚至不能让他完全恢复，你图什么？！”
祝明玺皱了皱眉，再次问道：“所以你还有转移圣种的别的办法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面色变得青灰死寂，好像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
“没有没有没有！有也不会告诉你！你这个精灵族的叛徒！”精灵圣树愤怒道。
于是祝明玺第二次将匕首插入了胸膛。
他这次用了十足的技巧。
他先是划破了一点点外皮，力度轻得不足以令若阿魔法生效，然后他不给身体任何反应的时间，立刻将匕首捅了进去！
“噗！”
大量的鲜血从魔王胸口喷涌而出，匕首的刀柄仍然在祝明玺手中握着，可刀刃却已经进入了魔王的胸膛。
祝明玺盯着这把被分成两半儿的匕首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拿出了魔棒。
他用魔棒给自己的手上施展了一个局部变形术，变得比狼的爪子还要尖利。
紧接着，他将尖利的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这一次，他成功了。
他的手终于进入了皮肉之内。
他低下头，在之前精灵圣树所说的地方看见了一枚已经生根发芽了的，只剩下一半了的，透明色的种子。
他将手伸过去，将那枚种子扯了出来，连带着血淋淋的皮肉。
当手和种子完全从身体里出来的时候，他被利爪撕开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愈合。
从始至终，他没感受到过任何疼痛。
不过当皮肤完全愈合的那一瞬间，祝明玺看见魔王的身体再次绽放出了一朵血花。
祝明玺立刻走过去，将没入魔王胸膛的刀刃拔出来，把那颗只剩下一半的精灵种子放在魔王胸口。
透明无色的精灵圣种一触碰到魔王的皮肤，就没入了他的身体里，消失无影了。
与此同时，祝明玺看见魔王胸膛的伤口开始飞速愈合，看见魔王的皮肤由青灰变得白皙，看见魔王紧紧皱起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到最后，他又看见魔王尖锐的魔角一点点消失，漆黑的头发变成金黄，甚至连眼皮下灰蓝的盲眼都变回了蓝色。
祝明玺轻轻松了一口气。
可转瞬之间，魔王的魔角重新出现，金发再次变黑——他又从精灵王子变回了魔王。
“这是怎么回事？”祝明玺下意识地转头问精灵圣树。
他看见精灵圣树先是在风中紧绷着身体，然后又疯狂摇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祝明玺愣了一下。
他从包里拿出已经拼好了三分之二的魔镜。
他低下头，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
祝明玺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也是。
他已经变为普通人了，他已经不是精灵圣子了，自然听不见精灵圣树的声音。
等他放下镜子，看向魔王时，魔王已经再次变成了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
祝明玺听了听他的心跳，确定他的心跳已经渐渐变得平稳有力后，就彻底放下心来。
或许就如同圣树刚刚所说，二手的圣种不足以使魔王完全变成精灵……而刚刚他的模样在精灵和魔王之间相转化，估计就是二手圣种的副作用吧。
“他这样就能活下来了，是吗？”祝明玺转头看向精灵圣树，轻声问。
他听不到精灵圣树说话。
但他能看见精灵圣树轻轻弯了弯身子，像是在很有礼貌地点头。
一点都没有刚刚那副气愤至极，大喊叛徒的模样了。
祝明玺知道它已经不生气了。
奎恩曾经告诉过他，洛希尔在位的时候还照料过精灵圣树，说不定这棵精灵圣树还是颗种子的时候，曾经被精灵圣子洛希尔浇过水呢。
祝明玺拿起魔棒，为身旁浑身浴血的人施展了一个清洁术。
转瞬之间，血污和泥垢消失无影。
月辉下，花丛中，躺了个如金发天使般安安静静沉睡着的精灵王子。
人人都说，精灵王子拥有着惊人的美貌，与魔法森林里的魔王天差地别。
可在祝明玺眼里，这两个人分明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没了魔角，头发变成金色，皮肤不再如吸血鬼般苍白的洛希尔确实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静谧。
祝明玺把冰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轻声说：
“快快恢复吧，洛希尔殿下。”
.
形单影只地离开这片花丛时，祝明玺转头看了一眼。
与教科书中不太一样的，已经完全成年了的精灵王子仍然在花丛中静静睡着。
祝明玺还未真正见过精灵王子那双被人誉为“如最明净高贵的蓝冰宝石般美丽的眼”。
有点遗憾。
可他面上却没有任何犹疑和惋惜，唇角反倒一点点露出笑来。
他回过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满天的繁星顶在他的头上。
皎洁的月辉照亮他前行的路。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闭上眼，张开双手，笑着在森林里奔跑起来。
森林里微凉的夜风划过他的脸颊。
似乎连带着过往的一切都被抛在身后了。
.
走出魔法森林后，祝明玺给自己变了个棕褐色的头发，然后进入一家魔法药材铺，将自己一路上采摘的花草售卖了出去。
“幽幽草一株两金币，竹溪花一株三金币，灰明枝——”
老板震惊地睁大眼，拿起放大镜，将手中的枝条看了又看，不可置信道：“灰明枝！这是魔法森林死亡之雾里独有的东西！你进过死亡之雾？！”
祝明玺淡淡道：“这是我家主人的东西，他手里还有很多，你能给多少钱？”
老板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道：“每一枝我能给你五十枚金币，你手里还有多少，我全收了！”
下一秒，祝明玺在老板惊骇的目光中，扛出来一个大麻袋。
老板：“……”
从药材铺出来后，祝明玺的个人财产已经高达6474枚金币，不过为了方便携带，他将其中6400枚金币换成了64枚中级魔晶石。
这些财产甚至不足以兑换出一块儿高级魔晶石，但对于一个普通自由人类来说，已经是一笔巨额财富了。
紧接着，祝明玺去一家魔法器材店，花费30枚中级魔晶石的价格购买了一支质量还不错的魔棒。
店主人一边将魔棒递给祝明玺，一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一个普通人类用这么好的魔棒？”
祝明玺一边“无意地”露出手腕上自绘的奴隶黑线，一边道：“主人嫌我曾经用的魔棒太差，丢了他的面子。”
店主人恍然大悟，晦暗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清明。
普通人类在这片大陆上实在是步履维艰，拿到魔棒后，祝明玺第一时间去附近的魔法师协会考取了一个初级魔法师资格证。
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变回人类后，他只要使用中级及以上的魔法，就会使若阿魔法生效。
除非必要，他是不想在魔王那边刷出任何存在感的。
不过初级魔法师的勋章挂在身上后，周身窥伺的目光立刻少了一大半。
但这还远远不够。
夜色来临时，祝明玺刚准备去旁边的旅馆里开个房间，就被一辆豪华的独角兽马车拦住了去路。
“喂，小奴隶！你的赎身费是多少？”
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背对着手看向祝明玺，姿态高傲道：“快点说，你主人是谁？我要把你买过来！”
祝明玺看向他胸前崭新的初级魔法师勋章，立刻想起这人是和他在同一个考场考取初级魔法师资格证的。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人的魔法天赋简直糟糕极了，最简单的初级一阶魔法都失败了两次，第三次他独自去包厢里完成了考试，其他考生都说，他是走了后门才得到初级魔法师资格证的。
不过他是怎么看上自己的呢？
祝明玺陷入深深的不解。
为了不引人瞩目，在考场中，他施展的也是最简单的初级一阶魔法，而且故意失败了一次，在第二次才勉强获得了成功。
祝明玺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他谦恭地问道：“这位少爷，请问我是哪里入了您的法眼呢？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哼，别装了！”少年不屑道，“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长什么样子吗？！行了！跟你说实话，我姐在考场外面看了你好几眼，明显是看上你了！我要把你送给我姐当礼物！
祝明玺：“……”
祝明玺思索了许久，将自己在考场上的一举一动都拿出来回忆了一番，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人“看上”的理由竟是如此简单粗暴。
“别再跟他废话！”少年转头看向随从们，“把他直接给我绑了！等他主人找上门了再说！”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四五个巨人奴仆就缓缓移了过来。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轻轻拿起了手里的魔棒。
虽然他很不想施展出会令若阿魔法生效的高级魔法。
但现在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祈祷魔王身体完全恢复或者仍在昏迷不醒，感受不到若阿魔法的反噬了。
拜托了，众神。
“啊！”
可就在这时，惊恐的尖叫声忽然从身旁响起。
“魔王！”
“魔王竟然没死——”
魔王？！
祝明玺心中猛地一跳，立刻看向众人视线的集中处。
但除了飓风和灰尘，他什么也没看见。
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了这片街道，将祝明玺面前的小少爷和那辆豪华的独角兽马车瞬间掀翻在地。
灰尘散尽之时，大街上看热闹的人和嚣张跋扈的少爷全都惊恐万分地逃离散去了。
祝明玺十步之内空无一人。
他再次抬头看向飓风袭来的方向。
他看见了一头在空中极速飞行的巨龙，和坐在巨龙背上，一身漆黑的魔王。
白英转过头看向地面上的祝明玺。
龙背上的魔王却脊背挺直地直视前方，手中那把巨大的黑色弯刀不耐烦地拍打了一下白英的头。
白英终于从祝明玺身上移开视线，它回过头去，先是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兴奋地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长啸，转瞬带着魔王消失在空中。
祝明玺也很快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入旅馆。
他甚至轻轻舒了一口气。
表情平和得像是遥遥望见了一条永远不会和他相交的平行线。

第60章
“圣光学院是曙光大陆最有名的魔法学院, 它建校至今已有七百年历史，从圣光学院走出去的魔法师数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精灵王子不在精灵学院上学吗？”祝明玺问。
正在为祝明玺有偿介绍圣光学院的魔法师学徒看了他一眼, 说：“洛希尔殿下十二岁的时候就从精灵学院转到了圣光学院……一看就知道您对洛希尔殿下不够了解……”
祝明玺对洛希尔的过去确实不够了解。
他虽然看过洛希尔的日记本。
但从十一二岁开始，洛希尔日记本上的内容就稳重（装）起来了, 除了一句“今天没什么好记录的”或者“无聊”, 就是洋洋洒洒一大串的魔法公式和魔法配方……完全不能让人再借此了解他的日常。
“圣德利亚和洛希尔的友情也是在这里诞生的，他最后还娶了洛希尔的妹妹为妻……您应该知道世界上唯一一个公开对抗魔王的组织‘圣廷’吧，传闻圣廷就是圣德利亚为了帮洛希尔报仇才特意建立的, 可想而知他们的友情有多深厚了……”
祝明玺：“……”
祝明玺听得浑身不适, 立刻转移了话题：“还有多久才能到考场？”
“快了, 前面左拐就是，”魔法师学徒说，“您真幸运，您的主人竟然允许您来参加魔法学院的考核。”
“我主人和我打了个赌，说如果我通过了考核，就解除我的奴隶契约。”祝明玺腼腆地笑了笑, 随即, 他漆黑的眼眸里又映出了兴奋和期待的光芒，“我听说，只要变成圣光学院的学生, 就不用担心被别人抓走当奴隶了，是不是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啦, 那些奴隶贩子是绝对不会冒着得罪圣光学院的风险把你抓走当奴隶的，但是……但是如果你被黑暗魔族的人盯上, 就没办法啦。”魔法师学徒小声说。
“那也不错啦，”祝明玺抬头看天, 语气天真又充满期待，“我一个普通人类，哪有机会遇见黑暗魔族的人啊？”
“也是。”魔法师学徒认同地点了点头。
.
圣光学院的考核面向曙光大陆所有骨龄二十岁以下的魔法师及预备魔法师。
无论你是精灵还是人类，无论你是公主还是奴隶，只要缴纳一金币的报名费，就可以参加曙光大陆最高等学府最公正的选拔考试。
每年来圣光学院报名参加考核的人足足有五六万，而能通过考核并留下来的学生却不足一千人。
考核一共分为三部分。
分别是笔试，术试和面试。
拿着准考号码牌进入考场之前，祝明玺本已经做好了谨慎做题，低分飘过的准备。
可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他就懵了。
第一题：现任校长的胡子为什么是绿的？
选项一，因为他有树精血统。
选项二，因为他喜欢吃蔬菜。
选项三，因为他遭受了黑暗魔法的攻击。
选项四，因为他喜欢绿色并用药剂进行了染色。
祝明玺：“……”
祝明玺草草蒙了个四。
结果把笔移到第二题，他手又顿住了。
第二题：如果看见魔王在你面前滥杀无辜，你应该作何反应？
选项一，与魔王进行殊死搏斗。
选项二，在魔王面前跪地求饶。
选项三，逃跑并呼叫圣廷救援。
选项四，逃跑并大喊魔王来了。
祝明玺：“……”
祝明玺笔尖在四个选项中徘徊许久，最后选择把这道题空住，开始做第三题。
由于此类试题还有许多道，在祝明玺跳过五道与魔王有关的试题后，终于产生了危机感。
在接下来的答题过程中，祝明玺丝毫不敢马虎，几乎每一道专业知识题都答得尽善尽美。
结束笔试后，祝明玺又以完美的成绩通过了术试。
紧接着，他被领到了面试房间。
面试房间内有三名魔法老师，每一名魔法师的衣袍上都挂着圣级魔法师勋章。
中间的那一位名叫贝莱奥的魔法师身上还挂着圣廷勋带，应该是圣廷的高层。
“1068号考生，你落选了，请左转离开。”贝莱奥说。
祝明玺愣住：“为什么？”
虽然之前在魔法师学徒面前，祝明玺声称自己是个奴隶，但在报名表上祝明玺给自己填的身份是自由普通人。
所以不存在欺诈问题。
由于圣光学院严格禁止使用变形术参与考试，所以考试之前祝明玺撤掉了自己头发的变色魔法，而是手动用一种棕褐色的草药染了发。
所以不存在违规问题。
而且能够进入面试就说明他的笔试和术试都是通过了的，那他为什么一进来就被筛下去了呢？
难道是若阿魔法暴露了？
不对。
他在术试时展示的是初级三阶魔法，根本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
“我们合理怀疑你是魔信徒，”贝莱奥将祝明玺的笔试试卷扔到他面前，“你笔试的试卷暴露了你明显的亲魔倾向。”
祝明玺：“……”
祝明玺拿起试卷，发现自己除了空了五道题外，其他题目完全正确，包括校长的绿胡子问题。
“仅仅是因为我空了五道与魔王有关的选择题？”祝明玺不可置信道。
“这五道题是我们故意设置的送分题。以第二题为例，四个选项中，无论考生选择哪个选项都是正确的，选项一代表勇敢，选项二代表诚实，选项三代表理智，选项四代表善良，而空题不选，代表你对魔王具有正面情感。”贝莱奥冷冷道。
祝明玺：“……”
贝莱奥旁边另一名叫维卡加的老师叹了一口气。
“1068号考生，其实你的成绩十分优异，笔试试卷的最后一道附加题也完全正确，但非常遗憾，根据我们的跟踪报告显示，每一个像你一样选择将那五道题空过去的考生，到最后无一例外都成了魔信徒。”
祝明玺：“……”
不行，我不能被赶出去，我还能编。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贝莱奥。
“不，老师，您错了，我空题不选是因为那四个选项都有不妥当之处。”
“哦？哪里不妥当？”
“搏斗是鲁莽，求饶是懦弱，逃跑并呼喊会引起人们的恐慌，甚至会造成踩踏事故，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选择默默离开现场，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
“你宁愿选择默默逃离，也不愿意呼叫圣廷？你心思如此冷漠吗？看见生命在你面前逝去也无动于衷？”
“可是老师，”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圣廷也打不过魔王啊，叫他们过去救援也只是让他们白白送死而已。”
空气瞬间静了两秒。
随即，贝莱奥转头看向维卡加，面无表情道：“这是典型的‘魔王最强主义’，把他给我赶出去。”
祝明玺：“……”
维卡加刚站起身子，房门就忽然被一个巨人慌慌张张地推开了。
“贝莱奥大人！”来人大喊道，“大事不好了！圣主又被魔王抓走了！魔王这次还当众削了圣主的肉，喂给了他的龙吃！”
“那王后呢？！”贝莱奥匆匆问。
“王后被魔王强制灌下药剂昏迷了过去！也被掳走了！”
贝莱奥立刻拿出魔棒冲出门去。
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
贝莱奥离开后，维卡加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到墙上挂的水晶球了吗？你过去测一下魔力值，我好为你分班。”
“您不赶我走吗？”祝明玺问。
“圣廷不敌魔王是事实，我为什么要赶实话实说的学生离开呢？”维卡加朝着祝明玺眨了眨眼。
.
祝明玺将右掌心放到水晶球上，水晶球立刻散发出一道七彩的光芒，并没入屋内那两位圣级魔法师的手心。
那两位圣级魔法师的表情几经变化。
最终，维卡加神色复杂地睁开眼：“你身上有若阿魔法？”
祝明玺下意识将左手背到身后，他抬头看向维卡加：“我在考试中没有使用过若阿魔法……为我施展下若阿魔法的人忘记了如何解开，只要他想起了若阿魔法的解法，就会立刻帮我解开的。”
“不。”维卡加却摇了摇头，“如果可以，请永远不要让他解开你的若阿魔法。”
“为什么？”
维卡加叹了一口气：“你天资出众，但体质却是最纯净的人类，作为一个魔法师，如果没有若阿魔法来帮你承受反噬，你是活不了太久的。”
祝明玺声音有些紧绷：“……活不了太久是指多久？”
维卡加：“人类魔法师的平均寿命是125岁，但像你这样体质纯净的人，即便这辈子都不使用高级及以上魔法，也很难活过75岁。”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足够了。”他笑着说，“能活到75岁我已经很满意了。”
毕竟人类男性的平均寿命也差不多是这样啊。
“冥西同学，恭喜你成为圣光学院初级三班的新生。”
维卡加叫出祝明玺的化名，并将他的身份牌递给他。
“请出门缴纳学费和住宿费，并尽快搬入宿舍，圣光学院不允许无理由外宿。”
祝明玺接过身份牌，问：“我可以在明天入住宿舍吗？我今天刚好有事。”
“可以。”
.
从面试屋出来后，太阳已经有了西移的痕迹。
祝明玺用最快的速度缴纳了费用，然后立刻回到旅馆。
紧接着，他打开装有魔镜碎片的宝箱。
今天是祝明玺发现“五日之约谎言”的第五天。
也是原本需要再次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期限。
不得不说，镜中魔王把一切都把握得刚刚好。
他给的那颗清透无瑕的圣愈宝石刚好在此刻被消耗完毕——魔镜拼好了。
祝明玺拿出一颗中级魔晶石放在魔镜身上，暗淡无光的魔镜立刻吞没了魔晶石，并瞬间发出莹润的白光。
随即，镜面上出现久违的文字。
魔镜：【是否要进入镜中世界？】

第61章
祝明玺却没立刻回答是与不是。
他盯着镜子看了数秒, 试图唤醒它的另一个模式：“嗨，小镜。”
魔镜身上的光芒缓慢闪烁了几下，像是接触不良, 又像是能量不足。
于是祝明玺继续在它身上放中级魔晶石。
一颗，两颗, 三颗……二十三颗。
魔镜尽数吞没, 却仍旧没有其他动静。
祝明玺已经没有多余的中级魔晶石了。
祝明玺问：“小镜，我能相信你吗？”
镜面上原本的字缓慢闪烁了两下，才渐渐消融, 变成了另一行字。
【请您相信我。】
祝明玺轻轻将魔镜从盒子里拿出来, 他盯着魔镜看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说：“你还需要多少块魔晶石才能取消节能模式啊？”
【您很需要小镜吗？】
“是的，”祝明玺说，“我现在很想看见我的人工智能小镜。”
魔镜的光线变得更明亮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地更改模式。
祝明玺轻声许愿：“要是你的外表也能变成小镜的3D形象就好了，就是我为你手绘设计出来的第一版，带着翅膀的那一款, 我真的很喜欢……”
祝明玺话音刚落。
那团莹润的白光就将魔镜完全包裹。
白光散去的时候, 魔镜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
它变成了一个淡绿色的金属小镜子，两端还长了两片小小的翅膀。
与此同时，久违的, 属于小镜的，黏黏糊糊的软萌机械嗓音也在此刻响起。
“主人主人, 我来啦，原来您这么喜欢小镜呀！”
祝明玺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
“是啊, 我好喜欢小镜。”祝明玺惊喜地摸了摸小镜的翅膀，像是忍不住想把它抱进怀里似的, 他小声抱怨道，“你知道你碎了之后我有多担惊受怕吗？”
“对了，”祝明玺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正色道，“你为什么要去救圣德利亚啊？为了他还差点把自己弄没了。”
小镜回答：“不是我要救他啦，是魔镜大人要救他，主人您忘啦，我只是被魔镜绑来做嘴巴的，有些东西它根本不告诉我！好坏的！”
祝明玺说：“那它也没告诉你，那个镜子里的魔王根本就不是负能量团出了错，而是未来世界的魔王吗？”
“啊？未来世界？”小镜好像也傻了，“主人您在开玩笑吧！”
祝明玺：“你能让魔镜和我直接对话吗？我有好多事情想问它……”
小镜为难道：“魔镜不会直接说话，就算是我，也只能勉强传达它的意思……”
“是吗？”祝明玺笑着打断了它，“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啊？”小镜不明所以地歪了一下脑袋。
可下一秒，它就被祝明玺一把摁在桌面上，并用魔棒画了一个定身魔法阵！
“主人主人，您在干什么啊？！”小镜慌乱无措地喊。
祝明玺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指尖轻轻拂过小镜的翅膀。
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了：“变错了。”
“……什么变错啦？”
“一，二，三，四，”祝明玺指尖在小镜的翅膀上轻点，“小镜的每侧的翅膀是三瓣而并非四瓣。”
小镜的翅膀忽然停止了扇动。
“没错啊，主人您最初就是这样设计我的啊。”它小声说。
“是的。”祝明玺说，“我当时就是这样设计你的，其他人也同意了，但当我准备把你的形象联网上传的时候，张威平说四瓣不吉利，所以改成了三瓣。”
“人工智能小镜从来不知道它最初版本的翅膀形象，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形象并变幻出来的呢？从我的脑子里吗？因为我刚刚一直在脑海里回想小镜的四瓣翅膀，所以你捕捉错误了吗？”
小镜身上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
祝明玺：“原来你从始至终都能看清人的内心，而不仅限于高浓度的负面情感。怎么？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不好骗，所以故意伪装成我的人工智能小镜，想要让我就此对你放下戒心？”
“伟大的魔镜啊，”祝明玺淡淡嘲讽道，“我一个普通人类为何会获得您的青睐呢？您为什么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让我前往未来呢？”
镜子一点点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可它身上的色彩却不断黯淡了下去。
像是打定主意不准备开口了。
于是祝明玺看了眼手中的若阿魔法，重新拿起魔棒，在镜面上画起了最高级别的暗黑攻击魔法。
只要阵成，镜子就会重新变得四分五裂。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圣愈宝石帮它恢复了。
魔镜剧烈颤抖了起来，它想要飞起来，想要逃离，却被定身魔法死死定住身子，而它身上的暗黑攻击魔法阵，也一点点成型了。
魔镜忽然发出一道璀璨的光。
它镜面上飞速出现一行字。
【您不能这么对我！我要是碎了，您就再也进不去镜中世界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进去了？”祝明玺嗤笑，“你碎的时候是一点都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吗，你难道不知道五日之约已经不能再对我构成威胁了吗？”
魔镜再次剧烈颤抖了起来。
【我坦白。】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您。】
祝明玺终于停下画阵的手：“说。”
【我对您所做的一切，都来源于未来的您的委托。】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差点被气笑了：“我的委托？我委托你把我骗到未来世界？我委托你不择手段地来接近我？还是说我委托你去救圣德利亚啊？！”
魔镜：【是。】
祝明玺：“……”
魔镜：【但您并没有委托我救圣德利亚，您委托我救安娜塔西雅。】
祝明玺：“……”
祝明玺：“为什么？”
魔镜：【我不知道原因。但在未来，您是与我签订了血契的主人，您说的一切我都只能遵从，您现在要与我签订血契吗？这样您就知道我没有撒谎了。】
祝明玺却没应答。
时至今日，他戒备这世界上所有难以解除的契约，尤其是血契之类的存在。
即便魔镜邀请他签订的血契是让他成为魔镜的主人……可谁知这里面有没有诈？
祝明玺对这个能看清他内心，并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的魔镜，没有半分信任可言。
更别提它给出的解释简直可笑至极。
未来的自己的委托？
未来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祝明玺在内心不屑嗤笑，可脑海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镜中魔王的时候。
魔王用那种珍视至极，悲伤至极，又欣喜至极的语气对他说出了一连串的精灵语。
他说——
“阿玺，原来你没骗我，你真的回来了，我好想你。”
……也就是说，在镜中的那个时空，在魔镜所言的未来，在他离开魔王的时候，曾告诉过魔王……他会回来？
假设“他”没有欺骗魔王，假设魔镜刚刚所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未来的他所承诺的“回来”难道指的就是穿越时空的他自己吗？
祝明玺按了按太阳穴。
他偏头看向魔镜，想说什么，可注意力却突然被桌角一缕金灿灿的阳光吸引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发现夕阳已经落了大半。
魔镜：【您要进入镜中世界吗？】
魔镜：【太阳快要落山了，您再不进去，他就要出来了，他会再次受重伤的。】
祝明玺眯起眼：“你怎么那么关心镜子里的魔王，这也是未来的我的委托？”
魔镜：【未来的您说，如果您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就托我向您带句话。】
祝明玺问：“什么话？”
魔镜却没有直接显示文字，而是镜面微微波动着，显现出了一张图片。
那是用钢笔在信纸上留下的中文。
那是独属于祝明玺的字迹。
上面写着——
【对他好一点吧，拜托了，不要总是伤害他。】
祝明玺：“……”
祝明玺看得牙酸。
他伸出手，解开镜子的定身咒，又把它往后推了一些。
“未来是可被更改的，就算你没撒谎，我也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再和魔王纠缠到一起了。”
魔镜：【所以您不准备进入镜中世界了吗？】
“不，”祝明玺冷漠无情地说，“我又不需要找他重绘五日之约，为什么要进去？进去给自己找刺激吗？还是说生活太安稳了，去给自己寻找个新危机啊？！”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就算他出来了又如何？受伤了正好，刚好能消停一段时间，等他受够了伤，就知道自己不该出来了。”
祝明玺话音刚落。
就听“噗！”的一声。
毫无征兆的吐血声从身后响起。
祝明玺立刻转头去看。
可这一看，他脸色瞬间就变白了。
只见一身黑袍的魔王扶着桌椅面无血色地看着他，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
他苍白的手指抹掉了唇角的鲜血，踉踉跄跄地朝着祝明玺走了过来。
……完了。
被听见了。
祝明玺身子瞬间紧绷，下意识往后退。
可魔王却一把拉住了他，他苍白染血的冰凉手指颤抖着摸上祝明玺的眼。
“……阿玺，”魔王简直是目眦欲裂地问道，“……精灵圣种呢，你体内的精灵圣种去哪儿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
“给现在这个时空的你自己了，”祝明玺慢吞吞地说，“你那边的记忆没有按时更新吗？还是说你没有好好喝药啊？”
魔王闭上眼痛苦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朝外走。
祝明玺拉住他：“你去哪儿？”
魔王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从喉咙里滚出来似的：“去把精灵圣种挖出来。”
“挖出来怎么办？”祝明玺叹气，“挖出来你也会死的，而且我挖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二手的了，三手的精灵圣种还能用吗？”
三手的精灵圣种应该是不能用的。
因为魔王听到这个名词就又立刻吐出一口血来，然后瞬间倒地不起了。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镜：“把他送回去。”
魔王却用血淋的手死死拉住祝明玺的袖子。
祝明玺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了。
“我就不进去了，”他轻声说，“那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
“……你是我的。”魔王咬着牙，不甘心地说。
祝明玺摇了摇头：“可能你那个世界的祝明玺曾经属于过你吧，而我不属于任何人。”
“因为我不爱你啊。”他小声说，“而且我已经知道五日之约的真相了，你已经没了威胁我的筹码，我永远不会再进去了，请你也不要再出来打扰我的生活……你这样死缠烂打，真的好烦人的。而且你拼了命地出来，也不是为了救我，不是吗？你只是害怕我发现真相，害怕失去威胁我的筹码而已，可惜你来晚了，我已经提前知道了真相。”
“魔王大人，”他轻声说，“属于你的你已经永远失去了，我不是他。”
魔王再次喷出一口血来！
他拼命伸向祝明玺的手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紧接着，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得透明，都不需要魔镜去送，就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
祝明玺安静了几秒，然后拿出抹布一点点擦拭地面的血迹。
【有必要说得这么绝吗？】魔镜问。
祝明玺把抹布摔到地上，冷冷地说：“心疼他你就自己去陪他，反正你现在对我来说也不是必需品了。”
魔镜不说话了。
祝明玺站在原地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再次蹲下身来。
重新捡起抹布。
他没有使用清洁魔法。
而是一滴滴，一点点，一片片擦掉了地面的血迹。
像是将过往的一切也一并擦除干净了似的。

第62章
【捕捉到三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刚走到自己的四人宿舍前, 还没来得及开门，魔镜就显现出这样一条消息。
祝明玺：“……”
祝明玺语气艰难地问道：“分别来自于我的三个室友？”
魔镜：【分别来自于您的三个室友。】
祝明玺：“……”
入住第一天就想更换宿舍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好在祝明玺选择的宿舍是最高标准的四室一厅, 进去之后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房间，于是祝明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开门之前, 魔镜再次跳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您不想进去看看，并提前了解一下他们吗？】
“我不会再进入你的镜中世界了。”
祝明玺把它摁回口袋，又深呼吸了一次, 打开了门。
祝明玺一打开房门, 三颗脑袋就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
这一看, 祝明玺人就又麻了。
嚯，三个室友，两个都是熟人。
一个是魔王的外甥，圣德利亚的儿子，人称小洛希尔的“菲尔殿下”。
一个是前几天才把他拦在旅馆门口，嚣张跋扈地说要把自己这个奴隶送给他姐姐当礼物的小少爷。
而此时, 金发碧眼的菲尔殿下正把那个棕发褐眼的小少爷按在地上打。
在短暂地看了祝明玺一眼后, 菲尔继续攥着拳头，红着眼眶，拼了命地把拳头砸向小少爷的脸。
但很快, 一个胸前挂着中级魔法师勋章，身穿蓝色长袍的巨人就冲进来, 将两人一手一个拎走了。
“那是学生会监察部的人，圣光学院是不允许学生打架的。”一个声音忽然从身旁响起, “学校发的身份牌自带呼救功能，贝利斯应该是趁你出现的时候偷偷用身份牌呼救了。”
祝明玺转头一看, 说话的是他的第四位室友。
这是一个不算很矮的矮人，身高有1米5左右，他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棕红色的，皮肤白皙，笑容腼腆，看起来十分讨喜。
“你好，我叫乌蒂，初级魔法师，今年十七岁，是矮人和人类的混血。”
“我叫冥西，十九岁，”祝明玺朝他伸出手，“是人类。”
“是纯种人族吗？一点混血都没有？”乌蒂满脸都是好奇，抓着祝明玺的手抓了好久都忘了松开。
祝明玺笑了笑，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朝着乌蒂点了点头，拿着东西前往自己的房间。
“你都不好奇他们为什么打架吗？”乌蒂在身后问。
祝明玺脚步一顿，开口道：“我想，可能是精灵王子家里突遭变故，而贝利斯说了不好听的话吧。”
乌蒂震惊：“天，你猜得好准……不过贝利斯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他只是问菲尔准备什么时候继任精灵王位……”
祝明玺：“……”
这不就是问人家爹什么时候死嘛。
祝明玺礼貌性地朝着乌蒂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房间。
可祝明玺刚整理好东西，铺好床，房门就被敲开了。
乌蒂神色为难地看着他，说：“冥西，我的床榻了，我今天晚上可以睡在你的房间吗？”
祝明玺：“？？？”
乌蒂盯着祝明玺的眼睛，喉结难以抑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声音也变得柔软而动听：“我睡觉很乖很安静的，绝对不会吵到你。”
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一点点挂上友善的笑容：“您可以用复原魔法进行修复。”
乌蒂愣了一下，他仰头看着祝明玺，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水润的光泽：“可是……可是床很大，是实木的，如果用复原魔法的话，需要用初级三阶以上的复原魔法……我不会……”
祝明玺：“………”
祝明玺继续友善地给出建议：“可以去找生活老师，他们在001号楼。”
乌蒂眼里飞速闪过一丝困惑。
可下一秒，祝明玺就再次给了他一个友好的笑容，并立刻关上了门。
反锁房门后，祝明玺想了想，又在门窗上画了几个魔法阵。
魔镜：【是否要进入乌蒂的镜中世界？】
祝明玺这次犹豫了两秒，才狠狠拒绝了魔镜。
“不。”
紧接着，他从一旁的书架上拿起一本《圣光学院守则》看了起来。
看到第五十二条“圣光学院不允许无理由更换宿舍”，祝明玺长长叹了一口气，把书一扔，闭上眼躺到了床上。
可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后，他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盯着门窗看了片刻后。
祝明玺咬了咬牙，冒着会让若阿魔法生效，会让魔王有所感应的风险将门窗上的魔法阵全都换成了中级的。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舒心地叹了一口气，美美地睡了过去。
祝明玺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美梦。
他梦见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他梦见自己脊背上生长出翅膀，他梦见自己踩在云上……
“砰！”
尖叫声，哭泣声，墙面轰然倒塌的声音突然响起！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可睁开眼的那一刻，祝明玺简直以为自己是进入了另一重梦境。
只见他的一面墙塌了三分之二，几乎只剩下了一个框，夜风呼呼地刮了进来，清冷的月亮悬挂在天边落入他的眼帘。
一个身材高大，手持弯刀，身披长袍的男人立在倒塌的墙壁边缘，黑袍被风声吹得猎猎作响，寒刃被月光映出清冷的光芒。
祝明玺：“……”
来就来吧，还凹什么造型。
祝明玺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来，带着懒散的睡意：“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魔王阴沉着脸，四下打量一番，然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弯刀在地上划出惊心动魄的摩擦声，他声音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屋里只有你一个人？”
祝明玺：“不是还有您吗？”
魔王走过来一把把祝明玺的被子掀起，又动作粗暴地把柜子门劈开，那架势，整得跟捉奸似的。
随即，魔王又狐疑地看着祝明玺：“是不是你见我来，把人藏起来了？”
祝明玺：“……”
不是，你真捉奸啊？！
祝明玺皱着眉走下床，并顺手把自己睡觉时也没脱的白草斗篷裹了裹，他朝着魔王走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说清楚。”
魔王盯着祝明玺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扯下自己的衣领。
顿时，祝明玺就在魔王的脖颈上看见了一个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淤痕。
俗称，草莓印。
祝明玺：“……”
“……是不是磕碰到哪里了？或者是被蚊子咬的？”祝明玺不确定地说。
魔王又盯着祝明玺看了两秒，然后撸起自己的右臂衣袖。
只见他的右手手臂上印着一个更明显的血痕，这血痕上还夹杂着一排清晰明显，杂乱无章，陌生无比的牙印。
祝明玺：“……”
祝明玺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盯着魔王手上那排有点乱的牙印看了半晌，然后脸色一变，推开房门就朝着乌蒂的房间走去。
可乌蒂的房间已经变得空无一人。
魔王盯着墙角衣架上那件尺寸颇小的衣服，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他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的奸夫就是他？一个身高不足1米6的矮人混血？他跳起来能亲住你的下巴吗？！”
祝明玺：“……”
祝明玺真想把他的脑壳敲开，看看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叫乌蒂，是我的室友，我今天第一次见他。”
祝明玺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
他停顿片刻，一边回忆，一边叙述：“他今天谎称床塌了，要求跟我一起睡，我拒绝了。他眼珠是棕红色的，皮肤很白，是不正常的那种苍白，但他好像用化妆品将脸颊涂粉了，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要蛊惑我……而且还咽口水。之前我们宿舍有人打架，有个人嘴里流血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些血，吞口水的声音也很大……我怀疑他是矮人和血族的混血，但还没有得到证实。”
“吸血鬼？”魔王皱了皱眉。
“是，”祝明玺抓住魔王的手腕，将那个牙印指给他，“你看这个牙印，这两处很奇怪，像是断过，如果他是吸血鬼的话，这两个地方应该刚好是他原有的尖齿位置。”
魔王情绪好像瞬间变得稳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番，然后径直走向床边的抽屉。
他从抽屉中拿出一个精美无比的魔法宝箱，然后举起弯刀一把劈开！
“砰！”
无数支装着鲜红血液的试剂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啧，鸡血，鸭血，马血……”魔王不屑嗤笑，“好穷酸的吸血鬼。”
祝明玺：“……”
魔王重新举起弯刀：“他肯定是跑了，我去剁了他。”
话音刚落，他就如一阵烟雾般瞬间消失了。
祝明玺：“……”
祝明玺按了按太阳穴。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一只脚刚迈入自己的房间。
祝明玺就瞬间睁开了眼。
不对！
如果魔王手腕上那个牙印和吮痕是一只断齿吸血鬼留下来的痕迹，那魔王脖颈上的又是怎么回事？！
魔王脖颈上那个痕迹一点牙印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吸血鬼光吸不咬？！
祝明玺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魔棒，然后又打开布袋去拿魔镜，准备去问魔镜有没有看见事情的始末？
可一打开布袋，祝明玺就愣住了——魔镜不见了。
呼啸的夜风不间断地从那片墙洞里灌了进来，吹得祝明玺浑身冰凉。
片刻后，他从布袋里拿出一瓶短效麻痹药剂喝下。
然后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捏着魔棒，绘出超圣级的，复杂无比的场景再现魔法。
落下最后一笔后，周身的一切都有了变化。
呼啸的夜风戛然而止，破碎的墙壁瞬间恢复。
祝明玺看见“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
紧接着。
一抹亮光从门缝外映照入门内，中级防护魔法阵瞬间黯淡，门锁晃动，一个举着催眠蜡烛的矮小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是乌蒂。
袅袅烟雾没入祝明玺的鼻腔，跳跃的烛火将乌蒂的面容映衬得兴奋而充满期待。
他走到祝明玺面前，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晰可闻。
他咧了一下嘴，露出自己洁白的，断裂过的牙齿。
然后他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举起祝明玺伸出被子的，从床上垂落下去的，一截白皙的手臂。
他轻轻嗅了嗅，浑身都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好香，好干净……”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
可片刻后。
他又困惑无比地松开了嘴。
“怎么咬不出血，是我牙的问题吗……”
他挠了挠头，第二次张开嘴——
可这一次。
他的嘴唇却没能碰上祝明玺的皮肤。
因为他的嘴还没完全张开，一把巨大的弯刀就从上至下地捅穿了他的身体！
一个无形的透明的罩子，甚至贴心地笼罩住了他，没让他的鲜血迸溅出一滴，他很快变成一团血雾，连尸骨都消融无影了。
“好脏……”
一个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
弯刀的主人半跪在血雾消失的地方，他拿出一张洁白的手帕，一下一下地，轻柔无比地擦拭着祝明玺雪白的手臂。
“好啦，阿玺干净了。”
魔王笑了笑，他轻轻垂下头，缱绻无比地在祝明玺手臂上落下一个比雪还轻的吻来。
紧接着，他的吻一点点上移。
棉质的睡衣和白草的斗篷也不能阻挡他的亲吻，那些衣物有生命一样，在亲吻落下之前，就识趣地消融无影了。
亲吻从手臂落在肩头，然后又停在颈窝。
魔王把头埋了上去，就像是寻求安慰一样不住亲吻着。
“阿玺。”他小声抱怨道，“你昨天说的话好令我伤心。”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
“但我知道阿玺是爱我的，否则也不会把精灵圣种挖给我，对不对？”
“因为阿玺害怕我死掉。”
“阿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其他办法让你长生的。”
突然，他动作一顿。
他站起身子，有些懊恼地摸了一下自己脖颈处突然出现的血痕。
“糟糕……”
他偏头看了一眼天色，漆黑的弯刀在地面轻轻一点，布袋中的魔镜就发出一抹莹莹亮光。
魔王走过去，将那面镜子拿出来，放到自己怀里。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又恋恋不舍地亲吻了一下祝明玺的额头。
“阿玺再见，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他轻轻叹息着，然后如烟雾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轰——”
墙壁倒塌，月光倾泻。
另一个手持弯刀，黑衣黑袍的魔王踏着月色怒气冲冲地出现了。
场景再现魔法结束。
祝明玺依靠着墙壁，长长闭上了眼。
.
约摸又过了五分钟。
魔王才慢吞吞地提着刀回来了。
“……没找到那个矮子吸血鬼。”魔王看了看月色，又看了看床铺，就是没看祝明玺的脸。
还没等祝明玺开口，他又举起弯刀，刀尖上了挂一连串的蝙蝠：“但我杀了好几个出来觅食的吸血鬼，说不定里面有他的亲戚。”
祝明玺：“……”
“魔王大人。”祝明玺突然开口。
魔王偏头看向他。
祝明玺的脸颊在月光的映衬显得素净无比，又没什么血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轻轻垂下眼。
他面部的轮廓被月光映照得柔软，声音也轻缓。
“在找到那只吸血鬼之前。”
魔王听到祝明玺用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十分柔软的语气小声说：
“……您能不能待在我身边？”

第63章
有那么一瞬间, 魔王简直怀疑是风声太大，弄乱了祝明玺的声音，才让他听到了奇怪的话。
于是他用弯刀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倒塌的墙壁就瞬间复原。
风声被隔绝在外，屋内变得安静无声。
“你刚刚说什么？”魔王问。
祝明玺垂下头, 细白的手指解开颈间的系带, 宽大的白草斗篷瞬间堆至脚踝。
魔王用一种困惑的，不明所以的目光看着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可紧跟着, 祝明玺又朝着他的方向上前一步, 微微颤抖的指尖解开单薄的棉质睡衣的纽扣……
“——你干什么？！”
魔王这回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脊背瞬间抵住墙壁, 由于用力过猛，甚至蹭掉了簌簌而下的墙灰。
若不是他刚刚用复原魔法修复了墙壁，现在准要一脚踏空跌落下去了。
祝明玺：“……”
祝明玺再次上前一步，他扯开衣领，露出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洁白晃眼的赤裸肩颈：“您看……”
“我不看！”
魔王却骤然打断了他，他死死盯着祝明玺的眼, 视线没往下偏移半分, 可他黑袍下，从肩颈到手臂的线条都是紧绷的。
他咬牙切齿地冷笑道：“祝明玺，你真是好样的, 不需要的时候把我一脚踹开，需要的时候就费尽心机来勾引我, 还用这种拙劣的手段，你以为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我早就——”
“魔王大人！”祝明玺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魔王, “您误会了！”
不等魔王开口，祝明玺就说出了下一句话：“那只吸血鬼并非只想吸我的血！”
“……那他想做什么？”
魔王终于缓缓将目光从祝明玺的脸移到他的肩颈上。
这一看, 他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精彩极了。
——只见祝明玺从手臂，到肩头，到颈窝，全都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吻痕，如同雪地红梅，深深浅浅，暧昧扎眼。
直到确定魔王看清了那些痕迹，祝明玺才脸色苍白地垂下眼，拢上了衣襟。
“或许除了吸血……”他哑声道，“他对我可能还有别的，不可见人的想法。”
空气中传来咯咯作响的，拳头紧握的声音。
魔王转头就朝着窗户走。
祝明玺一把拉住他：“您去哪里？”
魔王冷声道：“若不能找到那只蝙蝠，我就灭了整个血族。”
话音刚落，他手中弯刀刀尖上挂着的那串蝙蝠尸体瞬间化为几团血雾。
祝明玺：“……”
“若他并非血族呢？”祝明玺问。
“不是血族？”魔王蹙起眉。
祝明玺循循善诱道：“魔王大人，您想，您实力强悍，轻轻松松就能灭掉半个曙光大陆，杀死一个血族在您面前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一只平常只能吸食动物血，连牙齿都残缺不全的穷酸吸血鬼却能在您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这其中必定有古怪。”
魔王：“……”
魔王嘴唇动了动，没好意思说出自己实力其实已经大不如前，不仅之前的伤没有完全恢复，甚至刚刚追捕血族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吐了口血。
“……然后呢？”魔王问。
祝明玺正色道：“您在我眼里一直是无敌般的存在，而这世上，唯一一个能与你有一战之力的，只有一个人。”
魔王脸色瞬间一变：“你是说变换成我的模样出现在决斗场上的那个人？！”
祝明玺问：“魔王大人，您体内已经被种下精灵圣种，那您现在能使用精灵追光术吗？”
魔王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然后将弯刀递给祝明玺，紧紧闭上了双眼。
紧接着，他浑身都笼罩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耀眼无比的白金色。
光芒完全散去后。
黑发黑眸，阴气森森，连呼吸似乎都夹杂着黑雾的魔王消失无影。
取而代之的，是拥有着鎏金般的长发和蓝冰宝石般透彻眼眸的精灵王子。
毫不夸张地说，精灵王子睁开眼的那一瞬，这昏暗的房间都明亮了些许。
祝明玺出神地望着他。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精灵王子冷冷地问祝明玺。
祝明玺：“……”
好奇怪，明明这语气冰冷极了，但祝明玺心里却没产生任何惧意，甚至想要再看两眼。
……一定是因为精灵王子连耳朵尖尖都是淡粉色的。
祝明玺终于移开视线，咳了两声：“那个……您带圣水了吗？”
“没有。”
于是祝明玺立刻转身跑到菲尔的房间偷了一小瓶圣水。
“这里有圣水。”祝明玺贴心拔开药剂瓶的瓶塞，“我帮您将圣水滴入眼睛吧。”
“不必。”
洛希尔一把夺过圣水滴入了自己的眼睛，并立刻开启了精灵追光术。
许是因为植入体内的精灵圣种是二手的，而魔王并没有彻底变为精灵，因此，洛希尔的精灵追光术只实施了五秒就结束了。
只不过五秒的时间，也够他看清很多东西了。
他蹙眉看向祝明玺，声音冷冽得像裹着寒冰：“从现场残留的魔力光雾来看，你睡着后这个房间先后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矮子吸血鬼，一个曾经出现在决斗场上的那个魔法师，他的魔力光雾是黑色的……”
因为他说的都是祝明玺知道的东西。
所以祝明玺听得并不怎么认真。
而是不由自主地盯着洛希尔一张一合的嘴。
……好奇怪。
明明是同一张脸，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耳朵是粉红的，脸颊是粉白的，嘴唇却是水润的红色，就跟加了层美颜滤镜似的……
不对，准确来说，就像是黑白电视机变成彩色的了。
“祝明玺！你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听着呢听着呢，您推测是那个魔力光雾和您相似却又不同的魔法师杀掉了那个矮子吸血鬼，然后轻薄了我……”
祝明玺手中抱着的黑色弯刀被夺走，只见又是一道黑雾弥漫，拥有着惊人美貌的洛希尔殿下瞬间褪去所有色彩，变成了黑白色的魔王。
祝明玺惋惜地“啧”了一声。
魔王：“……”
魔王冷冷地瞥了祝明玺一眼。
他目光冰冷得如寒刃，可从黑发里露出来的苍白耳尖却诡异地泛起了一层粉色。
祝明玺：“……”
祝明玺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所以魔王大人，您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待在我的身边，抓到那个对我欲行不轨的魔法师吗？我有预感，他一定会再次出现。”
“为什么是我待在你身边？不是你待在我身边？”魔王问。
祝明玺：“因为圣光学院只要骨龄二十岁以下的学生，且一年只招生一次，我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入学的机会了。”
魔王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让我迁就你？”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您不迁就我也可以，反正我若是被迫跟人发生了关系，遭到难以切齿之痛的不会是我，遭到千刀万剐之痛的也不会是我。”
魔王：“……”
魔王皱着眉，没再说话。
祝明玺观察着魔王的脸色，问：“您在犹豫……是不是因为您现在正忙着处理安娜塔西雅和圣德利亚的事情？”
“不是，他俩已经处理好了。”
“啊？怎么处理的？”
“圣德利亚重伤昏迷，我把他禁锢在了冰山里。”
“至于安娜塔西雅……”魔王抿了抿唇，有些不开心地说，“我不想跟她讲话，所以给她喂了沉睡药剂，她现在正在棺材里睡觉。”
祝明玺：“……”
“沉睡药剂是您失忆前制作出来的那种吗？您又重新制作出来了吗？对了，我前几天还看见白英了，白英是服用了您的解药才醒的吗？”
魔王瞥了他一眼，说：“不是，白英是自己醒的，给安娜塔西雅服下的是我调制出来的另一款药剂，药效一般，最多只能沉睡十年，我正在研制加强版。”
祝明玺：“……”
“……所以您现在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不是吗？那不如就接受我的提议，待在我的身边吧。”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难道您不想抓到那个在决斗场上重伤您的魔法师，或是让他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吗？”
他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某种动人心魂的蛊惑。
魔王抬头看向他。
与此同时，窃窃私语的声音和纷沓而至的脚步声终于出现在宿舍门外。
“老师老师，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好害怕……”
“魔王走了？”
“墙壁修复好了，是有圣级魔法师出手了？”
“这间宿舍里住着谁？魔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
“谁敲门啊……”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再一次提出恳切的请求。
“请您留在我身边，拜托您了。”
盯着他波光粼粼的清透眼眸看了许久后。
魔王终于矜贵地点了点头。
“行吧。”
“但是我要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咯吱”一声响，宿舍的房门猛地被人打开。
与此同时。
身高将近两米的魔王大人消失无影。
出现在房间里的。
是身高只有一米四七的矮娃娃。
被圣级变形术变成乌蒂的魔王大人震惊且愤怒地仰头看着祝明玺。
祝明玺又用魔棒将魔王身上的长袍变成了学院的服装。
可却依旧有些不太合身。
他收回魔棒，蹲下来，贴心地整理了一下魔王大人拖地的学院长袍，并挽起他松松垮垮的裤脚。
他站起身来，柔软温暖的手心轻轻握上魔王冰凉的小手，眉眼弯弯地转头看着他笑：“谢谢您，魔王大人，您真是太伟大了。”
魔王：“……”
伟大的魔王大人只好熄灭所有怒火，臭着一张脸任由他牵着。

第64章
“你是说, 魔王出现在这儿是为了追杀一只飞入窗户的血族？杀死血族后，魔王就离开了？”
胸前佩戴着高级魔法师勋章的生活老师不可置信地问道。
祝明玺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的。”
“那墙面又是怎么回事？谁把墙面修复好的？在我来之前，是还有高级及以上的魔法师来过了吗？”
“是魔王离开之前顺手修复好的。”祝明玺回答。
他话音刚落, 生活老师后面的学生们就发起一阵窃窃私语。
“魔王？魔王修复的？”
“魔王什么时候这么有素质了？”
有素质的魔王大人：“……”
“跟魔王走之前修复了墙相比，他没在这里杀人好像都不算什么了吧……”
“他没杀人是因为菲尔不在吧, 要是菲尔没关禁闭的话, 肯定也会被他抓走的。”
“是啊，我原来还以为魔王出现在这个宿舍就是为了抓走菲尔呢，原来是为了抓血族……”
魔王皱了皱眉, 扯了一下祝明玺的手。
祝明玺俯身：“怎么了？”
“菲尔是谁？”魔王小声问。
祝明玺贴在他耳边, 小声回答：“是您外甥。”
魔王：“……”
魔王刚想再问什么, 满身煞气的现任精灵王子就提着一把长剑从人群中冲了进来！
“魔王呢？！”
菲尔一扇扇推开四间卧室的房门，他双目发红，目眦欲裂地喊道：“魔王呢？！魔王在哪儿？让他出来，我要跟他决斗！”
魔王：“……”
祝明玺：“……”
菲尔身后，还跟着一位监察部学生会委员。
他伸长着脖子喊道：“菲尔殿下，您从昨天到今天已经跟人打了三回架了, 依据校规, 您本该被关24个小时的禁闭，但鉴于您平常表现优秀，就提前结束了您的禁闭。您以后要是再犯错就有可能会被做劝退处理, 请您好自为之。”
照本宣科地念完这么一段话，学生会委员就和众人一起匆匆忙忙离开了现场。
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在所有人都怀疑魔王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抓走菲尔, 送他跟父母团聚的时候，学校偏偏在此刻把关禁闭的菲尔放出来了。
这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学校的居心啊。
不过这件事跟祝明玺又有多大关系呢？
等菲尔发完疯, 抱着长剑，双目充血地喘粗气的时候, 祝明玺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可他刚准备关门，就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祝明玺：“……？”
祝明玺微微笑着朝魔王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游鱼一样灵活地从祝明玺腋下钻入房间，毫不客气地躺在了祝明玺的床上。
他蹬掉皮靴，盖上被子，不合身的学院制服又瞬间变成绸缎制成的光滑睡衣。
他闭上眼，枕在祝明玺的枕头上，语气生硬地说：“矮子的房间太臭了，我不喜欢。”
祝明玺：“……”
行、吧。
谁让他现在有求于人呢。
“您想睡哪个房间都可以。”祝明玺好脾气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祝您今夜好梦。”
说完，他就贴心地走出自己的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刚在床上翻了个身子，并恰好留出好大一片空位的魔王大人：“……”
片刻后，魔王面无表情地重新翻了个身子，正正好好睡在床铺的正中间。
他手脚抽长，转瞬之间就变回原本模样，并四肢大张地占据了床铺的每一寸空间。
他将棉被拉过头顶。
很快就在熟悉好闻的气味里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祝明玺刚从乌蒂的卧室里走出来，就听见自己的屋子里传来了一声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
祝明玺皱了皱眉，刚准备敲门问问魔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忽然被人叫住了。
“喂！你是我前两天遇见的那个小奴隶吧？”
祝明玺转过身去，看见脸部肿胀，唇角青紫的贝利斯少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他。
祝明玺语气平和道：“我叫冥西，是您的室友。”
贝利斯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敲了两下，缓缓开口道：“我之前看过宿舍名单，上面可没显示我有室友是奴隶。”
祝明玺：“我已赎过身，回归自由了。”
贝利斯眼睛一亮，转瞬就走到祝明玺面前，他摸了摸祝明玺胸前的初级魔法师勋章，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神情傲慢，但语气欢喜道：“那以后我就是你的新主人了，你在学校里面当我的奴仆，在学校外面当我姐的男宠，只要你把我俩伺候好了，我保管你……”
“砰！”
祝明玺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衣架倒地的声音。
祝明玺视线从自己的房门上移开，然后伸出手，握着贝利斯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前的勋章上拿了下来。
他看着贝利斯唇角的伤痕，似笑非笑道：“贝利斯少爷，我在学校里怎么伺候您啊？在您被打的时候在旁边为您摇旗呐喊吗？”
贝利斯愤怒地涨红了脸：“你好大的胆子，你——”
“少爷您才是大胆，”祝明玺冷声打断了他，“在圣光学院公然强迫室友成为您的奴隶，您是想让我将这件事上报给监察部吗？！”
贝利斯脸色瞬间变得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他指着祝明玺的鼻尖恼羞成怒地大喊：“你！你……有本事你别出校门！”
祝明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转过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可下一秒。
只听“咯吱”一声响，他房间的屋门就被人从内至外打开了。
一个用黑色斗篷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混血矮人低着头匆匆朝着祝明玺的方向走了过来。
随即，他在祝明玺面前站定。
并一言不发地扯了扯祝明玺的衣袖。
他的头垂得极低，斗篷的帽子又很大，完全遮住了他的脸，让人丝毫不能分辨他的情绪。
“怎么了？”
祝明玺刚准备弯下腰问魔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米四七的魔王大人就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并将脸贴上了他的胸膛。
祝明玺：“……”
贝利斯：“……”
贝利斯震惊地睁圆了眼，试探的目光不停地在两人之间打量。
祝明玺心中的震惊却一点都不比贝利斯少。
因为！
贴在他胸口的这张脸是平的！
平的！
没有额头，没有鼻子，没有嘴！！！
祝明玺身体瞬间紧绷，他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摸上魔王的后脑勺，并将他的脸更用力地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然后保持着略有些僵硬的动作，就这样抱着他，像螃蟹一样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锁了房门后，祝明玺瞬间放开了魔王，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魔王大人幽幽抬起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眉毛方位的皮肤皱了起来，凭空变出一张嘴来，颇有些郁闷地说：“快点给我施个变形术，我不知道那个矮子长什么样子！”
祝明玺：“……”
祝明玺：“……您怎么不叫我？”
魔王撇了撇嘴：“声音也忘了。”
祝明玺伸出手捂住额头，然后拿出魔棒为魔王施展出了变形术。
拥有脸后，魔王用锋利的弯刀的刀面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新面孔，然后他将那把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庞大的弯刀的刀尖抵住地面，转头问祝明玺：“外面那个蠢货是怎么回事？”
祝明玺：“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小少爷而已，想收我做他的奴隶，我拒绝了。”
魔王：“坠楼，失踪，被龙叼走……你喜欢哪个？”
祝明玺：“？”
魔王耐心解释：“你想让他怎么死？”
祝明玺：“……”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没必要。”稍微停顿了一下，祝明玺又说，“他若是再冒犯我，我会亲自处理的。”
魔王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祝明玺放下心来。
.
然而。
当027号宿舍的四个人极为分散地走在下楼的楼梯上时，贝利斯又转头朝祝明玺冷冷哼了一声，并当着祝明玺的面拿出一张纸，用狗爬一般的字记下了祝明玺的名字和学号。
写完后，他还挑衅地看了祝明玺一眼，目光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可下一秒。
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黑雾从他脚底掠过，贝利斯脚底一滑，毫无防备地从近百级的台阶上栽了下去！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迎上祝明玺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他踩到了我的影子，我怀疑他在嘲笑我个子低。”
祝明玺：“……”

第65章
“你为什么要来圣光学院？”
开学典礼上, 当绿胡子的校长站在台上演讲时，魔王这样问祝明玺。
“您今天早上不是看见了吗？”祝明玺回答，“若是我没有进入圣光学院, 我就会在外面遇见千千万万个想把我收作奴隶的贝利斯。”
魔王皱眉：“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祝明玺看向台上的校长, 满怀期待地笑了起来, “您听。”
校长的演讲正进入高潮点。
台下是一张张仰头望着他的年轻脸庞，每一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
校长：“……在这里，即便你是纯种人类, 你也有可能成为中级魔法师, 甚至高级魔法师, 而最优秀的毕业生将可以获得一枚由圣级魔法师亲自为你打造的魔法令牌，它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你的性命……”
“圣级保护令牌？”魔王不屑嗤笑，“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而且有若阿魔法在……”
“但是您不会给我。”祝明玺笑着打断了他，“您现在待在这里，只是为了抓捕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敌人。只要杀死或驱逐那个人, 您就会从我身边离开。而一旦您找到若阿魔法和五日之约的解法, 您就会立刻给我解开。因为您现在并不爱我，且没有任何理由再给我多余的保护了，不是吗？”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却微微笑着看向他。
面容温和友善, 如初春微凉的湖畔。
“……没错。”
魔王偏过头去，语气生冷地回答道：
“我当然不会。”
.
开学典礼后, 魔王大人的心情一直不太明朗。
他一进教室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直到上课铃响也没起。
祝明玺也没喊他。
第一节课是魔器课, 祝明玺刚把教科书拿出来，周身就传来一阵骚动。
“是黛美莉圣级魔法师！”
“天呐！竟然是她！”
“她好美……”
“她不是生病了吗……”
祝明玺抬头看去。
只见走进教室的是一位混血精灵, 她有着红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看起来神秘而美丽，只不过她皮肤略有些苍白，手腕细瘦，衬得她手中捧着的粉色水晶球都显得过于庞大了，像是要将她压垮。
她身形虽然瘦弱，走起路来却很利落，她将水晶球放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啪啪”敲了几下桌子，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初级魔法师，大家上午好，我是圣级魔法师黛美莉，从今天开始，将由我来教大家认识并使用魔器。”
黛美莉一边自我介绍，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
可写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捏着粉笔转过身子，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在我的课堂上，我希望每一个学生都能认真听讲，我不希望有任何走神、讲话、睡觉的同学。”
祝明玺心脏突然一紧。
果然。
下一秒，只见一支速度奇快，带着旋风的粉笔头直直朝着魔王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
祝明玺伸长胳膊，张开手，一把将粉笔头拦在手心里！
“老师，对不起，”祝明玺收回手，站起身子，彬彬有礼地主动认错，“昨晚魔王闯入了我们的宿舍，乌蒂同学受到了惊吓，整宿都没有睡好。”
“魔王！”
“我还以为是他们胡说的，原来魔王昨晚真的来了……”
“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坚持来上课，真不容易……”
同学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黛美莉的脸色也瞬间有了变化。
而此刻，被所有人议论纷纷的魔王同学慢悠悠地把脸从书桌里抬了起来。
他动作和神情都懒洋洋的。
看起来既不是睡眼蒙眬，又不是诚心悔过，反而让人很想把粉笔头再扔到他脸上，令他出去罚站。
可看见黛美莉老师的那一刻，魔王身子诡异地僵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教室。
“他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祝明玺表情认真地再一次向老师解释。
黛美莉：“……那你出去陪陪他，别让他出什么事。”
祝明玺却拒绝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我想乌蒂同学也就是想出去散散心，而我想认真听课。”
他真的对魔器课挺感兴趣的来着。
毕竟他还有个被偷走的魔镜没搞清楚呢。
.
可惜，这节课讲的主要是魔棒这种普通魔器，并没有讲到能主动说话的高级魔器。
下课铃响后，祝明玺飞快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寻找魔王。
可周边同学却在黛美莉老师离开教室的那一瞬，爆发出了激烈的讨论。
“黛美莉老师果然好美，怪不得我爷爷现在还那么珍视他的魔器课教科书……”
“黛美莉老师有两百多岁了吧？”
“和已逝的洛希尔殿下同龄，是吧菲尔？”
“菲尔？”
“菲尔刚刚被黛美莉老师叫走了。”
“他们两个关系很好？”
“当然啦，黛美莉老师当年可是差点成了菲尔的舅妈……”
祝明玺装东西的动作骤然一顿。
“别这么说好吧，黛美莉老师是很美，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配得上洛希尔殿……”
“但她确实是洛希尔的未婚妻啊，若不是洛希尔出了意外……”
祝明玺非常缓慢地系上了布袋的扣子。
.
祝明玺最后在教学楼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槐树上找到了魔王。
魔王姿态懒散地倚坐在树上，偏头看着一个方向。
祝明玺利用魔法默不作声地坐在了魔王身边，然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问道：“您在看您的未婚妻？”
魔王却摇头否认了：“我在看菲尔。”
菲尔和黛美莉老师肩并肩走在一起。
他们一个俊美，一个漂亮，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仿佛穿越了时空，令旁人看见了两百年前的画面，引得众人纷纷驻足。
魔王看着菲尔的背影，郁闷地说：“……我看见菲尔鞋底有我的画像，而且他每次走路都非常用力……我在想要不要喂他喝下沉睡药剂，送他和他父母团聚。”
祝明玺：“……”
祝明玺收回视线，倚靠在树枝上，语气随意地问道：“所以黛美莉老师真的是您的未婚妻啊，魔王大人，在课堂上与未婚妻重逢是不是挺奇怪的？所以您才离开了教室？”
“是挺奇怪的，”魔王嗤笑道，“我一想到她比安娜塔西雅还笨，初级魔法师资格证都要考三次才过，现在竟然要站在台上给我讲课了，我就想笑。”
祝明玺：“……”
祝明玺语气平平道：“哦，原来您小时候喜欢这一款的啊。”
魔王：“什么？”
“没什么，”祝明玺施展魔法从树上跳了下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吃饭了。”
“祝明玺！”魔王突然喊了祝明玺一声。
祝明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他。
魔王从树上跳了下来。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他慢慢悠悠地飘了下来，看起来像是一只自由落体的蝙蝠。
“祝明玺，”魔王走过来，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你心情不好？”
“没有啊，”祝明玺说，“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骗子。”
魔王眨了眨眼，说。
“我看见你在用眼神骂我是骗子。”
祝明玺：“……”
祝明玺皱了皱眉，把视线从魔王身上移开，抬头看向面前的路。
魔王迈着短腿快步跟上他。
可祝明玺却越走越快。
魔王只好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用看骗子的目光看我，我原来对你说过什么话？”魔王穷追不舍地问道。
祝明玺没回答。
其实也不算是欺骗吧。
祝明玺想。
虽然镜子里，或者说未来的魔王对他告白过很多次，好像深情得不得了，却从来没提起过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但仔细回想的话，那个魔王确实也没明确对他说过“你是我的初恋”这类的话。
算了，都这么大人了，谁还没个过去呢？
虽然祝明玺没有。
……
但……
但魔王的过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祝明玺挪开魔王的手，正准备认真向他解释说自己并没有不开心，也没有觉得他是个骗子，魔王就再次开了口：“黛美莉之前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们很讨厌彼此，并很早就解除婚约了。”
魔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前方的路，说：
“祝明玺，虽然我现在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如果是以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只喜欢过你之类的话，并不是我在欺骗你。”
魔王偏过头去，声音被风吹散，变得很小，可藏在黑发里的耳朵尖却微微泛起了粉红。
“哦。”
祝明玺语气依旧很平静，似乎魔王说的话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涟漪。
“您不必跟我说这些的。”祝明玺说。
魔王冷冷地仰头看着他。
祝明玺笑了笑，牵着他的衣袖，帮他绕过身前的一个水坑：
“您待会儿想吃什么饭？”

第66章
“冥西, 你过来。”
体能提升课上。
祝明玺刚准备跟着队伍开始第二波训练，维卡加老师就把他喊了过去。
“老师，怎么了？”祝明玺问。
“你以后不用再来上这节课了。”维卡加开门见山地说。
祝明玺略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低声道了声“好”, 就没再说什么了。
“你明白我为什么作出这个决定吧？”维卡加问。
“是的，老师，我明白。”祝明玺语气恭敬地回答道, “因为若阿魔法。”
维卡加叹了口气, 说：“理论上, 所有有天赋的魔法师，都可以通过魔法学习和体能提升来一步步提高自己的魔法等级。但提升体能的过程就是一次次突破自我，突破极限的过程，但有若阿魔法在，你永远不会精疲力尽，永远没办法突破自我, 所以你上体能提升课, 是没有意义的。”
祝明玺沉默了下来。
也就是说。
只要若阿魔法存在，他就永远没办法成为真正的高级魔法师甚至中级魔法师。
而无论他怎么锻炼，怎么努力, 等若阿魔法解除的那一刻，他就会重新变成一个平庸羸弱的人类魔法师。只要施展出中级魔法, 就会受到反噬，只要施展出高级魔法, 就会重伤甚至暴毙。
“对了，我查过资料, 若阿魔法有一个月的有效期，你的若阿魔法还有多长时间失效？等若阿魔法失效后，你还是可以重新来上体能提升课的。”维卡加说。
祝明玺摇了摇头，对维卡加道出了真相：“我的若阿魔法是改良版的，永远不会失效。”
维卡加的表情有瞬间的震惊，他立刻拿起祝明玺的左手看了又看，不可思议地低声喃喃道：“……为你画下这个魔法阵的，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人物。”
“那你还在担忧什么？”维卡加放下祝明玺的手，问，“有不会失效的若阿魔法在，你施展魔法就再也不用受到体能制约了，你甚至有可能成为最有前途的纯种人类魔法师。”
祝明玺摇了摇头：“为我画下魔法的人忘了若阿魔法的解法，等他想起或找到若阿魔法的解法，就会帮我解开的。”
“……原来是这样。”维卡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若阿魔法注定要被解除，那么我建议你早点解除。因为越早解除若阿魔法，你才能越早踏上魔法师的旅途。”
谈话结束之前，维卡加放低了声音，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问：“你和那名混血矮人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们每节课都形影不离的。”
祝明玺朝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魔王大人正和其他的矮人一样伸长手臂吊在矮人专用的手臂力量训练杆上，像一排整整齐齐等着风干的香肠。
他竖着耳朵，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明玺和维卡加。
即便被两人发现，他目光也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在埋怨两人谈话时间过久。
祝明玺：“……他是我的室友。”
“你和他的关系好像过于密切了，”维卡加委婉地问，“难道你就是因为他才要和那名天才魔法师分手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略有些惋惜地看向祝明玺手心的若阿魔法。
祝明玺：“……”
祝明玺张了张嘴：“……不是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说得含糊其辞，也不知道那句“我们”指的是自己和混血矮人，还是那位为他画下了无期限若阿魔法的天才魔法师。
维卡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真理解不了你”的表情离开了原地。
祝明玺：“……”
.
“你想让我解开若阿魔法吗？”
维卡加走后，魔王松开矮人吊杆，跳到祝明玺面前，开口问道。
祝明玺心脏猛地一跳：“您知道若阿魔法怎么解了？”
魔王皱了皱眉：“不知道，但……”
他话说了一半，就被一阵尖叫声淹没了。
只见灰尘漫天，飓风突现，一只巨大漆黑的龙扇着翅膀直直朝着魔王的方向飞了过来！
是白英！
维卡加一边掏出魔棒指向越来越近的恶龙，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道：“所有人都不要乱跑！趴下！趴下！”
“您来的时候没有安置好白英吗？”祝明玺慌张地问魔王。
魔王皱眉：“当时情况紧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朝着白英做了一个原路返回的手势命令。
可不知道是魔王个子太矮还是此处风尘太大，白英丝毫没有听从他的命令，而是摇着尾巴，扬着脖颈，嘴里发出嗷嗷的嚎叫，欢快地朝着魔王飞了过来！
“砰！”
白英降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它漆黑的龙翼垂落在地，一不小心就盖住了几个叽里哇啦乱叫的学生。
它巨大的头颅伸在魔王面前，红色的玻璃眼珠眯了起来，鼻孔里喷着浊气，正准备向魔王撒娇。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魔王一个人暴露就够了，他可不想丧失自己平静的校园生活。
魔王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
“白英。”
微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都在瞬间变得僵直。
祝明玺和魔王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在白英左侧七八步的距离……出现了另一个魔王。
白英红色的眼珠一瞬间就睁大了，它看了看面前乌蒂模样身形矮小的魔王，又看了看那边身形高大的魔王，片刻后，他撒欢儿一样朝着高大的魔王跑了过去！
“魔王”叹了一口气，冰凉又苍白的手指扶上白英的前额，然后以极其利落的动作坐在了白英的脊背上。
他微微笑着抚摸白英的脖颈，眼睛却看向祝明玺的方向，他叹息般温柔地数落道。
“以后可不能这么大意了哦。”
祝明玺耳边出现了拳头捏紧，骨骼碰撞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只见乌蒂模样的魔王死死盯着龙上的身影，眼神阴鸷极了。
“轰！”
白英的羽翼重新扇动，而一阵庞大的黑雾则瞬间笼罩了全场！
黑雾散尽之时，白英和魔王消失无踪，而场上也没了“乌蒂”的身影。
.
“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失踪？！”
维卡加手持魔棒，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前滑落下来，他一个一个清数学生，大声喊道。
“老师，恶龙的羽翼刚刚压住了奥德里奇的腿，他骨折了！”
“贝拉晕倒了！”
“菲尔不见了！我刚刚看见他扑上去拽住了恶龙的尾巴！”
“老师！乌蒂也失踪了！”
“……”
“老师！有人在旁边的小树林里找到了挂在树上并且昏过去的菲尔殿下！但没有找到乌蒂！”
“……”
场面一片混乱。
祝明玺紧紧抿着嘴唇，忐忑不安地望向天边。
安置好一切受惊和受伤的学生后，维卡加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祝明玺的肩膀，神情忧伤地说：“众神会保佑乌蒂的。”
祝明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食不知味地用过晚餐后，祝明玺早早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贝利斯自前两天从楼梯上摔下来后就回家休养了。
菲尔因为这次事故被送进了医务室。
装扮成乌蒂的魔王也不知所踪，应该是去和另一个魔王决斗了。
到底谁会赢呢？
祝明玺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太阳落山后，宿舍门终于被人踹开了。
是“乌蒂”。
祝明玺立刻从长沙发上站起来，问：“怎么样了？”
魔王沉默片刻，垂下头去，郁闷地说：“……没抓到他。”
说完后，他又抿了抿嘴唇，像是觉得丢人似的，不愿意仔细描述这件事，而是打开门钻进了祝明玺的房间。
祝明玺端着果盘进去的时候，魔王正坐在椅子上偏头看向窗外渐升的明月。
他还是乌蒂的模样，坐在高凳上时，两条短腿都挨不住地面，在空中闲闲地荡着，月辉映在他脸上，映出了满脸的不高兴。
祝明玺将果盘放到魔王面前的桌上，问：“您受伤了吗？”
“没有，”魔王转头看着祝明玺，说，“但他被我伤得很重，不仅吐了很多血，身体还变成了半透明色，像是鬼魂一样。”
魔王停顿片刻，咬牙道：“但还是让他跑了……他最后拿出了一面镜子形状的魔器，跑得无影无踪了，哪儿也找不到。”
祝明玺立刻说：“那您下次可以抢走他的镜子或者将镜子打碎……”
“不。”魔王却打断了祝明玺的话，看着祝明玺，用一种势在必得的口吻说，“我下次一定会杀了他。”
祝明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魔王盯着祝明玺，眯起眼，问：“你不想让我杀他？”
祝明玺垂下眼：“……我以为，比起直截了当地杀了他，您更想抓住他，并问清他的来历和多次与您作对的目的。”
魔王笑了一下，又冷声道：“人只要死了，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全都不再作数。”
祝明玺安静了片刻，说：“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
魔王：“你去哪儿？”
“去另一个房间里睡觉啊。”
魔王皱眉：“他今天刚出现过，你不怕他晚上再出现，并把你掳走？到时候我可不一定来得及救你。”
祝明玺不解道：“可他今天不是被您打成了重伤，吐了很多血吗？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魔王沉默片刻，偏过头去，小声改口道：“……其实也没吐很多血，就吐了两口，抓走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祝明玺：“……”
魔王蛮横无理地下了命令：“今天你就跟我睡在一起，这样的话，如果他晚上再出现想抓走你，我也能及时发现。”
祝明玺只好去另一个屋里拿了被子铺在沙发上。
可魔王却皱着眉再度开了口：“睡床上。”
祝明玺问：“难道我睡在沙发上被他掳走了，您也发现不了吗？”
魔王一改之前自信十足的发言，小声道：“……他力量并不比我弱多少，还是小心为好。”
祝明玺：“……”
祝明玺只好又把枕头和被子放到了床上。
等两人双双躺到床上的时候，魔王又舍去了乌蒂的面貌，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身材高大的魔王大人立刻占据了床铺的大部分空间，甚至连两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相贴了。
魔王的体温明明是冰冷的，却在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变得温热，给祝明玺带来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和紧张感。
他转过身子拿过魔棒，将床铺加长加宽了一些。
他往旁边挪了挪，直到身体完全和魔王分离，才感觉自己得以呼吸。
可下一刻，他的手腕却被魔王用宽大的手掌扣住了。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则一本正经地看着天花板：“这样更保险。”
祝明玺：“……”
直到两人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祝明玺已经试着准备阖上眼的时候，魔王才终于开了口：“祝明玺，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假扮成我的魔法师？”
祝明玺瞬间睁开眼：“什么？”
“刚刚……”魔王用一种很古怪，很在意的口吻说，“我说那个人被我伤得很重，吐了很多血的时候，你好像没有很开心。”
祝明玺沉默了片刻，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他伤得那么重，那您也一定不是毫发无损。”
魔王：“那你是在担心我喽？”
祝明玺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然。”
魔王轻轻笑了。
他的手一点点下滑，抓住了祝明玺的手，紧紧的。
祝明玺：“……”
“您这样我没办法睡觉的。”他忍无可忍地开口道。
“是吗？”魔王眨了眨眼，翻了个身子，伸手把祝明玺搂到怀里，“那这样呢？”
祝明玺：“……”
祝明玺睁开眼，看着魔王，幽幽地说：“您怎么了？您原来不是这样的。”
魔王叹了一口气，将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呼吸喷洒在祝明玺的皮肤上，嘴唇轻轻摩挲着怀中人的额头：“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刚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吧。”
祝明玺：“……”
祝明玺咬着牙闭上眼。
一分钟后，他一把抓住某人伸进他衣服里的手，咬牙切齿地问：“您把他弄到哪儿了？！”
魔王抵着祝明玺的额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凑上去吻了吻祝明玺的眼尾，低声笑道：“阿玺听话，明天早上告诉你。”
话音刚落，他就凑上去想亲吻祝明玺的嘴唇。
祝明玺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警告他：“会被雷劈的。”
魔王却轻轻浅浅地啄吻他的手心，笑道：“阿玺放心，我在楼顶安了避雷针，要劈也是劈他。”
祝明玺：“……”

第67章
祝明玺用掌心一寸寸把魔王的脸推开了,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流露出拒绝的意味。
魔王很失望地垂下眼，但也没有继续勉强。
他伸出双臂将祝明玺抱在怀中，冰凉的脸颊在祝明玺颈间蹭了蹭, 用一种沉沉闷闷的，几乎称得上是委屈的口吻小声埋怨道：
“阿玺, 他攻击我的时候用了全力, 明显是想置我于死地，你利用他来对付我……你也想让我死吗？”
祝明玺冷冰冰地说：“只要您回到您原本的时空，不要再来这个不属于您的世界, 不要再来见我这个不属于您的人, 您就不会死了。”
魔王却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回答。
他暂停了若阿魔法, 锋利的牙齿叼着祝明玺脖颈上的一块皮肉细细咬着，像是在惩罚祝明玺，想让他收回刚刚那句话。
直到祝明玺疼得“嘶”出一口凉气，魔王才放过了他那块可怜的皮肉。
魔王停下所有动作，仰头去看祝明玺的时候，祝明玺刚巧在垂眸看他。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被低垂的睫毛笼上一层阴影, 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冰冷, 好像这世间任何真挚火热的情意都不能使他动容。
若不是魔王曾记得这样一双眼睛也能变得含情脉脉，温柔得好似春日枝头的花朵，他的心脏此刻也定要怯懦地瑟缩了。
可他曾接纳过这世间最美好的爱意, 那给他的内心带来了充沛的勇气。
于是他垂下眼，避开爱人眼底的冷漠, 锲而不舍地亲吻爱人的脸颊，又伸出双臂将爱人拥入怀里。
“阿玺, 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他小声说, “你刚刚听说我受伤，都没有很开心。”
祝明玺：“……”
“阿玺，”魔王好像就此活过来了似的，他紧紧抱着祝明玺，力度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里，他蹭了蹭祝明玺的脸颊，小声许愿道，“好想变成阿玺身上的一块骨头，永远都不和阿玺分离。”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且无可奈何地偏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魔王幸好没想把他变成自己身上的一块骨头。
.
当月亮逐渐攀升并挂上枝头的时候，魔王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了。
他铁棍般的手臂一点点松了力气，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变得柔软。
他竟然睡着了。
——在这个想要杀了他的人的枕边。
祝明玺的内心在这一刻几乎是愕然的。
可随即，他的呼吸声也被刻意控制得绵长而平稳。
当窗外的月亮攀升至顶峰，而魔王已经完全陷入沉睡的时候。
祝明玺终于有了动作。
他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一点点从魔王怀里退了出来。
可他刚离开魔王的怀抱，魔王的眉毛就不安地蹙了起来。
祝明玺慌忙用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肩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直到看见魔王眉毛重新舒展，他才悄悄松出一口气。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从魔王脸上离开。
魔王的脸庞是苍白的，苍白到近乎透明。
可魔王眼下却是青灰的。
像是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觉了。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一边轻拍魔王的肩膀，安抚他入眠，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入魔王怀中。
祝明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小心翼翼摸了一个遍，都没在魔王怀里找到魔镜的身影。
……但他摸到了别的。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地将微潮的手心覆了上去。
“砰！”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了。
魔王睁开眼来，慵懒的困意一点点从他眼眸中褪去，他漆黑的眼中跳跃起了晦暗不明的火苗。
“阿玺，”他嗓音哑得惊人，冰凉的手指摩挲着祝明玺手腕处的皮肤，微微眯起的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危险，“你在干什么？”
祝明玺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
可紧接着。
他温热的指尖就触碰上了魔王的脸颊。
他指尖摸了摸魔王眼下那片青灰，又一点点滑下来，落上魔王的唇角。
他在魔王略有些茫然的注视中垂下眼睫，凑上去，做出准备亲吻魔王的动作。
魔王浑身紧绷，不可置信地看着祝明玺，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
可想象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
祝明玺低下头，微凉的鼻尖擦过魔王的唇畔，他轻声笑了起来。
他抬眸看向魔王的眼，低声笑道：“血腥气。魔王大人，您果然伤得不轻。”
魔王脸色瞬间有了变化，可下一秒，尖锐的魔棒就直抵他的心脏！
“魔王大人。”祝明玺冷声道，“既然伤得那么重，就别再装得这么风淡云轻了，把魔镜交出来，我饶你一条性命。”
魔王忽然偏过头笑了起来。
可他一笑，之前无数次被他压下的鲜血就难以控制地从他唇角流了下来，将他身下的床单和枕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你是怎么发现的？”
魔王擦了擦唇角的血，问道。
祝明玺的目光从那些惊心动魄的鲜血上移开，落上魔王的心口：“你心脏跳得很慢，我上次听到这么慢的心跳声，还是在月辉谷。”
若不是摸到了魔王慢得惊人的心跳声，祝明玺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位从容自若的魔王大人的身体，竟然已经差到了那种地步。
也是。
仔细想想，魔王上次穿越时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已经吐血吐到不行了，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如初。
“阿玺。”魔王笑着叹气，“我现在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但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吗？我即便只剩一口气，反杀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你会吗？”
祝明玺却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几乎是讥讽。
“你连五日之约都不敢来真的，我若是拼尽全力同你展开生死对决，胜利者一定是我。”
于是魔王脸上的笑容又一点点淡去了。
“把我的魔镜还给我。”祝明玺重复道。
魔王轻声问：“若是我不给呢？阿玺会杀了我吗？”
“会。”祝明玺毫不犹豫地回答。
魔王又问：“既然阿玺这么想摆脱我，想到恨不得杀了我，又为何会将精灵圣种挖出来喂给过去的我呢？”
祝明玺冷静地回答他：“因为我不想欠你的，也没兴趣当一个永生的精灵。可若是你偷了我的东西却不愿意归还我，还想借此不断纠缠我，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即便我在此杀了你，也不会产生任何负罪感。”
魔王沉默片刻，闭上眼：“那阿玺杀了我吧。”
祝明玺愣住了。
空气足足安静了三秒。
连一轻一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祝明玺低下头去，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知道。
他此刻不能犹豫，也不能退缩。
于是三秒后，他手中的魔棒就变成了匕首的模样。
祝明玺咬着牙紧紧握住匕首，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划破魔王的胸膛。
殷红的血从魔王的胸口流了出来，魔王睫毛颤抖着睁开眼。
祝明玺瞬间停下所有动作，声音紧绷地开口道：“你现在还有后悔的余地，只要你把魔镜还给我……”
魔王却苍白地笑了。
鲜红的血珠不知在何时溅上了他的眼尾，像是一滴血泪，可他的眼睛里却荡出了极其柔软和满足的笑意。
“阿玺，”魔王轻声说，“其实在你的世界，在你的手中死去，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紧接着，他苍白冰凉的手指覆上了祝明玺的右手，给予他力量和勇气，帮助他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砰！”
染血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祝明玺指尖颤抖着垂下手臂，面无血色地闭上眼。
魔王却低低地笑了。
他沾染着浓稠鲜血的苍白手指碰上祝明玺的脸颊，他凑过去，怜惜至极地吻上爱人的唇。
他的亲吻变得不受控制，从嘴唇相触的那一瞬，就像是燎原的火一样烧了起来，血腥气和疼痛感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他撕咬爱人的唇瓣，啃噬爱人的舌尖，拼尽全力拥吻他，像是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与自己变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轰隆！”
巨大的惊雷声突然响起，打得祝明玺一个激灵，他瞬间推开魔王，转身看向雷声来的方向。
通过窗户，他看见明亮的雷电在夜空中闪现，并径直劈向远处一个飞在空中的巨大的黑影上！
——那是飞翔的白英。
随即，白英背上的一个黑影被雷电劈中，直直从龙背上坠了下去！
祝明玺：“……”
“阿玺，我该走了。”
一道惋惜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祝明玺转过头去，却见魔王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紧接着，魔王再次凑过来，很轻柔地在祝明玺的唇角落下一吻，并在下一刻完全变得透明，消失不见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静坐片刻。
然后他拾起地上的匕首，将它变回魔棒的模样。
又用魔棒一点点清理干净床铺，枕头，被褥，和地面的血液。
他刚把自己唇边的血擦拭干净，窗户就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身形高大的魔王提着弯刀面色不爽地出现在了房间里。
看见祝明玺，魔王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睡在我的房间？”
祝明玺没有及时作出回答，魔王也没继续询问，而是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把弯刀扔在地上，又将其踢远了些。
“倒霉。”
他抓了抓头发，恼火地说。
“又莫名其妙被雷劈了。”
祝明玺：“……”

第68章
就在祝明玺关上窗户, 拿起魔棒，准备离开这间房的时候，魔王突然叫住了他。
“祝明玺！”
祝明玺转头看他。
魔王却又突兀地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他抿了抿唇, 小声问：“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抓到他？”
祝明玺沉默片刻, 顺着他的话问：“那您抓到他了吗？”
“……没有。”魔王坐在长沙发上，用力踢了一脚沙发边的矮凳，咬牙道, “他简直不堪一击, 我没怎么费力就把他打得直吐血, 但他太卑鄙，竟然以白英为盾，又用极为阴险的手段把我困入了坠龙迷林……我下次一定能抓住他！”
祝明玺：“……”
祝明玺又沉默了一会儿，违心地说了句“我相信您”，就转身准备继续离开。
可他刚按上门把手，魔王的声音就再次从身后响起了。
“祝明玺……”
魔王这次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疑。
祝明玺略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时, 他也没回头看祝明玺, 而是继续盯着窗户的方向。
他脊背笔挺，肩膀紧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都已经快把沙发的蓝色缎面戳出一个洞, 可黑发缝隙中露出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你是不是害怕？”
祝明玺听见魔王这样问。
祝明玺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不解地问：“什么？”
魔王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他，皱了皱眉, 问：“你是不是害怕那个人来找你，所以才会跑到我的房间里睡觉？”
祝明玺：“……”
祝明玺张了张嘴, 不知道要不要提醒魔王这其实是他的房间，门牌上还挂着“冥西”两个字呢。
可还没等祝明玺想好到底该怎么应答，魔王就重新把脸转向窗户，再度开了口。
“你要是实在害怕，我也能勉强允许你继续睡在这里，但你晚上必须安静，不能吵我——”
他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他目光死死钉向了一个方向。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桌面上摆放精美的果盘，和果盘里闪闪发光的银叉。
——那是魔王的专属餐具，祝明玺特地为他买的。
魔王豁然站起身来，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目光重新在这间房间里扫过。
一一掠过未被反锁的房门，凌乱的床铺，加长加大的床边，和本不该待在这个房间里的祝明玺。
“那个人来过？”魔王阴气森森地开口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祝明玺原本就不觉得这件事能完美瞒过魔王，又认为这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便点了点头：“日落后，他假扮您，并以乌蒂的形象出现在了这里。”
魔王看向祝明玺，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没认出来我？你不仅把冒牌货领进我的房间，还给他端果盘，甚至还陪他睡觉？！”
祝明玺：“……”
“……白英也没认出来您啊。”祝明玺为自己辩解，“他假冒起您来，简直是惟妙惟肖。”
魔王一脚就把长沙发边的矮凳踹飞了！
矮凳砸向窗边的桌子，桌面上的果盘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并精准地将今日未被使用过的华美银叉压成首尾相接的银环。
祝明玺果断闭上嘴。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只余下魔王急促的呼吸声和咯咯作响的拳头紧握声。
“圣、水。”魔王咬牙道。
祝明玺立刻找出囤积的圣水，递给魔王。
没一会儿，阴气森森的魔王大人就变成了一身寒气的精灵王子。
结束精灵追光术后，精灵王子睁开眼，蓝色的眼眸如同极地里百年不化的寒冰。
下一秒，所有被黑色魔力光雾沾染过的地方全都化成一片灰烬。
先是卧室的门把，然后是地毯，窗沿，高凳，床铺……
可等整间宿舍都快变成一片废墟的时候，洛希尔冰川般的眼眸又投向了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后退一步。
洛希尔却一个跨步冲上来，单臂将祝明玺抱起，三步并做二步将他扔进浴室，并把浴室的房门关得震天响。
“洗干净了再出来！”精灵王子咬牙切齿道。
祝明玺：“……”
.
洗完澡后，祝明玺换了件崭新的睡衣，又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一遍清洁魔法。
他一推开浴室房门，就看见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面无表情地坐在焕然一新的客厅沙发上，像一座漂亮至极的冰雕，让人眼前一亮。
甚至将祝明玺心中的阴郁之气都扫没了些许。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坐在他正对面。
“精灵追光术已经使用过了，您不准备变回原样吗？”祝明玺问。
“不。”精灵王子冷冰冰地回答他。
数秒的静寂后，祝明玺主动开了口。
“我虽然刚开始没认出来，但我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并戳穿了他的身份。”祝明玺说。
洛希尔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祝明玺点点头，“他一上床就对我动手动脚的，跟您完全不一样。”
洛希尔：“……”
洛希尔刚缓和了一点儿的脸色就又瞬间冰寒下来。
“但戳穿他的身份又有什么用呢？”祝明玺声音变得低哑起来，“我仍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对我，只能虚与委蛇地同他交涉下去……我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地同他对峙，心里却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您在哪儿，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及时出现，把我救出去。”
洛希尔忽然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他抿了抿唇，避开祝明玺的眼睛，垂下头去看着自己握紧又松开了手，几乎是有些羞惭了。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笑着说：“洛希尔殿下，幸好您及时出现了……怪不得他之前会那么慌乱无措地逃离。”
洛希尔这才终于抬起了头。
“……他是怎么逃离的？”洛希尔问。
祝明玺神情严肃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他不是用传送阵离开的，而是用魔器离开的。”
“魔器？”
“是的，他同我炫耀，说他有着世界上最厉害的魔器，他的魔器不但能将他传送到精灵追光术无法追寻之地，还能将他变成您的模样，连白英都无法分辨。”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皱眉道：“他分明将魔器藏在了身上，可我同他周旋的时候搜遍了他的全身，都没有找到魔器……”
“隐器魔法。”洛希尔忽然开口，“这个魔法可以将魔器隐匿在身上，不被任何人发现。”
祝明玺立刻问：“那这个魔法要怎么破解呢？”
洛希尔却没有告诉祝明玺，而是站起身子，冷声道：“你不必知道，因为他下次出现就会被我拿走魔器，并被我碎尸万段。”
祝明玺却一把抓住洛希尔的手。
“我想知道。”
他望着洛希尔冰蓝色的眼睛，恳切地请求道。
“请告诉我隐器魔法的解法。”
.
在教会了祝明玺如何破解隐器魔法后，洛希尔看了眼天色，转身走入挂着“乌蒂”名牌，却被祝明玺确确实实睡了好几天的另一间卧室。
祝明玺：“……？”
“您以后要在这里睡觉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冷声道：“那间屋子臭死了，一股冒牌货的气息。”
祝明玺：“……”
洛希尔推开房门，可一脚踏入房间后，他又转过头，欲言又止地看向祝明玺：“祝明玺，你要不要和我……”
“我睡另一间房就可以。”祝明玺笑着打断他，并垂下眼，后退一步，“晚安，洛希尔殿下。”
可两秒后，洛希尔却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入了这间房。
“你睡这里。”
洛希尔把祝明玺扔到床上，然后转身朝外走，他闷闷地说：“我去睡那个被冒牌货睡过的臭房间。”
祝明玺：“……”
祝明玺刚躺到床上，盖上舒适柔软的棉被，并在脑海里复习了几遍隐器魔法的解法，就感到有一缕墙灰扑簌簌落在了他身上。
祝明玺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
可他刚仰头看向墙面，就感觉到了一阵与众不同的震颤。
随即，一个发着光的圆环出现在墙壁上。
“轰隆！”
圆环围住的墙壁瞬间变为粉尘，可那些粉末还未落到祝明玺脸上，就被魔法尽数清走了。
与此同时，祝明玺左侧的墙壁上多了一个圆圆的洞。
“祝明玺。”
精灵王子的声音从洞口那边传来。
有点慢，有点沉闷，也有点不太流利。
“……你别害怕。”
祝明玺愣愣地朝着洞口看去。
看见了一枚背对着他的，金光灿灿的脑袋。
足足过了好半晌，祝明玺才缓缓眨了眨眼。
他小声“哦”了一声。
拉高被子，遮住了半张脸。

第69章
祝明玺没睡太长时间。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 他就换好衣服，拿起魔棒，走出了卧室。
他刚关上门, 另一间房门就被打开了。
睡眼蒙眬的精灵王子打着哈欠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头发有点乱，睡衣有点皱, 脸颊有点红, 打完哈欠后，他蓝色的眼睛如同笼罩着晨雾的湖面，呈现出迷蒙而波光粼粼的色彩。
“你去哪儿？”洛希尔揉了一下眼睛, 问祝明玺。
“您昨晚说的解匿魔法不是需要搭配着魔法药水一同使用吗？我出去采摘配制药水所需要的晨露。”祝明玺轻声说。
洛希尔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皱了皱眉, 说：“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身形急剧缩小，转眼之间，金发蓝眼的精灵王子就变成了有着黑色头发和棕红色眼睛的混血矮人。
祝明玺移开视线，大步往前走：“我们走快点吧，太阳升起来后采摘到的晨露质量会下降。”
“哦。”
矮人模样的魔王迈开短腿快步跟上他。
.
祝明玺所需要的是白叶树的晨露, 圣光学院的小树林里刚好就有这种植株。
只不过采集晨露不能使用魔法, 祝明玺只能举着胳膊一滴一滴采集。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祝明玺终于得到了足够的晨露。
他将装满晨露的玻璃瓶收起来，活动了一下泛酸的胳膊, 转头看向双臂环胸，靠着树干站了大半天的魔王, 道：“我们走吧。”
魔王懒洋洋道：“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祝明玺瞥了他一眼，说：“还差金翅粉, 棱鱼花和百龄草。”
魔王：“这些城堡里都有，我待会儿去取。”
祝明玺摇了摇头：“城堡里有棱鱼花和百龄草, 但没有金翅粉。”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城堡里有的是银翅粉，您可能记错了。”
“那就是我记错了吧，”魔王满不在乎地说，“反正城堡里有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随即，他看向祝明玺手中已经变幻为捕虫网模样的魔棒，皱眉道：“你要亲自去抓金翼蝉？”
金翅粉是金翼蝉翅膀上的粉末，要想得到金翅粉，就需要抓捕金翼蝉。
但金翼蝉数量稀少且极难捕捉，许多高级魔法师在金翼蝉出没之地待上三天三夜，都难以抓到一只。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道：“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我曾经去过一些魔法药材铺，但从没见哪个魔法药材铺里面有售卖金翅粉的。”
魔王却嗤笑道：“那是你去的地方太低端了。”
.
魔王所说的“高端”的地方是圣城最大的拍卖行。
这地方的外在装饰华美无比，简直像是一个城堡。
雪白的墙壁犹如被牛奶砌成，高耸的塔尖直抵云端，身披红色斗篷的侍从站在门的两端，停靠在门前的马车一个比一个华美，来来往往的客人们都脸戴面具，身披黑袍，连手中的魔棒都散发着神秘非凡的气息。
而祝明玺却在斗篷和面罩的遮掩下瞥见过亡灵的骷颅手臂，血族的尖利牙齿，和精灵族的长耳朵。
恢复成自己原本面貌的魔王给自己和祝明玺换上带兜帽的黑色长袍，然后又拍了拍祝明玺的脑袋，将他伪装用的棕色头发变回顺眼的黑色。
“走吧。”
魔王大步向前走。
祝明玺立刻跟上他。
可魔王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门童的带领下从正门进入拍卖行，而是带着祝明玺绕到建筑的侧面，然后强行推开一道小门，又顺着一个幽暗的楼梯走了下去。
楼梯的尽头是表情戒备又紧张的骑士，坐姿端正地重绘着防卫魔法阵的高级魔法师，以及两个神情松散地聊着天的圣级魔法师。
而这些人身后，是一扇银白色的厚重魔法门。
祝明玺：“……”
祝明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魔王手中的弯刀在地面轻点，黑色的烟雾如波纹般荡开。
刚刚还在和人谈笑风生的圣级魔法师瞬间睁大眼，他震惊且惊恐地望过来，可一声“魔王”还没喊出口，就跟其他人一起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魔王破开拍卖行的仓库大门，转头对祝明玺说：“跟上。”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地跟了上去。
走进仓库后，魔王双臂环胸往那里一立，扬起下巴，对祝明玺豪横地说：“去拿金翅粉吧。”
那表情自然得像是他领着祝明玺来到了自己家里的仓库。
祝明玺：“……”
祝明玺在琳琅满目的置物架上找了许久，才在一个华美无比的水晶盒里看见了金翅粉。
祝明玺刚停下脚步，魔王就问：“找到金翅粉了吗？”
“找到了。”
“把盒子拿过来。”
于是祝明玺拿起盒子，将其递给魔王。
接过水晶盒后，魔王并没有直接打开盒子，而是拿着它端详了许久，并在上面画了几道魔法阵。
随即，他走到刚刚那名率先发现他的圣级魔法师面前，取出弯刀，精准划破魔法师的衣服，并从他破碎的口袋里拾出一张卡片。
白色的卡片刚贴到水晶盒上，水晶盒就啪嗒一声打开了。
魔王这才从里面取出了金翅粉。
“这些水晶盒上都有自毁装置。”魔王将金翅粉扔给祝明玺，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向祝明玺解释道，“若是强行开启的话，里面的东西会毁掉的。”
祝明玺：“……”
祝明玺看了眼水晶盒子上“起拍价：四枚高级魔晶石”的标签，忍不住向魔王询问道：“这东西也不贵，您为什么不直接进行拍卖，而是要费这么大力气抢夺呢？”
“四枚高级魔晶石还不贵？”魔王讶异道。
祝明玺：“……”
祝明玺：“四枚高级魔晶石确实不便宜，可是我前段时间与您告别的时候不是还给了您三枚圣级魔晶石和十一枚高级魔晶币吗？”
魔王撇了撇嘴，抱怨道：“花完了，白英太能吃了，我现在一枚魔晶币也没有。”
祝明玺：“……”
察觉到祝明玺沉默了太长时间后，魔王转头问他：“你在想什么？”
祝明玺幽幽道：“我在想，原来您这么恶名在外，人人都说您烧杀抢掠无所不做，是因为您太穷了。”
太、穷、了。
魔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怎样才算富有呢？”魔王问。
听到这个问题后，祝明玺脑海中头一个浮现的就是镜中魔王的地下金库。
“得有一座金银魔晶山吧，”祝明玺比划道，“能塞满您那个空荡荡的地下金库的那种。”

第70章
“你听说了吗？魔王抢劫了圣城拍卖行！”
“听说拍卖行的大半个仓库都被洗劫一空。”
“好可怕, 拍卖行真是倒了大霉……”
“……”
祝明玺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在热切地讨论着今天清晨发生的事。
祝明玺皱了皱眉。
魔王确实抢劫了拍卖行。
但他只拿了一盒金翅粉，什么时候将大半个仓库洗劫一空了？
眼见刊登着此事的魔法报刊在教室里到处飞, 祝明玺随手扯下来一份，低头看了起来。
报纸上并没有指名道姓地刊登出“魔王”两个字, 只是在字里行间暗示抢劫拍卖行的人是“难以抗拒的黑暗势力”, 而劈开仓库的，则是“一把巨大无比的漆黑弯刀”。
配图是一张魔法重现图片。
图片里，拍卖行的仓库空了一半, 剩下的也都七零八落洒在地上, 而那两个祝明玺曾经见过的圣级魔法师则垂首站在角落, 面带愧色。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
却见魔王灵活且熟练地坐到矮人专用椅上，满不在乎地倒头就睡。
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污蔑似的。
“您第一次抢劫是什么时候？”祝明玺放下魔法报刊，开启隔音层，问了一个好似并不相干的问题。
魔王从臂弯中抬起脸来，想了想，说：“原来圣城附近有个小国, 他们的王室生活十分奢靡, 挥霍空了国库又不敢对民众说出实情，便造谣说是我抢劫了国库。”
“然后呢？”
“然后？”魔王冷笑一声，“然后我就一个一个把那些王室成员的私库给抢了, 又把他们家给点了。那些人太穷酸了，家里的东西连给白英塞牙缝都不够。”
祝明玺：“……”
魔王坐直身子, 扯过祝明玺手里的魔法报刊，手指在报刊上的那两名面带愧色的圣级魔法师脸上轻点。
“看来可以去他俩家里抢一波了。”魔王一边说着, 一边好似不经意地瞥了祝明玺一眼，“说不定能将我的地下金库塞满一个角。”
祝明玺：“……”
.
魔王是个一有想法就要立刻去实施的人。
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拿起变换成普通魔棒模样的黑色弯刀：“算了，现在就去吧，再晚一会儿说不定那两个人就要跑了。”
紧接着，他又皱了皱眉，看向默默掏出书本的祝明玺：“你不跟我一起去？”
祝明玺没兴趣第二次充当强盗的同伙。
他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您独自去吧，记得回来的时候带着城堡里那两样药材……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没关系的，毕竟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伤得很重，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再次出现。”
魔王皱了皱眉，转身就出了教室。
祝明玺撤掉隔音层，摊开书本。
可前面的同学却神秘兮兮地转过身，纷纷问起他乌蒂跟着魔王一同消失的事情。
“他只是比较倒霉，不小心被巨龙的爪子勾到了衣服，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魔法森林的边缘，就自己回来了，没受什么伤。”
祝明玺今天清晨已经向学院的老师解释过了，这回解释得熟门熟路。
同学们恍然大悟，纷纷道“没死就是运气好。”
祝明玺顺口问道：“刚刚乌蒂在的时候你们怎么都不问这件事？”
前面的两位同学面面相觑，小声说：“你不觉得乌蒂很可怕吗？”
“可怕？”祝明玺愣住了。
魔王的本体确实看起来不太友善。
但如今变幻成矮人模样的魔王怎么都跟“可怕”沾不上边吧。
今天早上他还跟着自己一起向老师问好了呢。
“是啊是啊，”其中一位同学说，“我每次不小心跟他对视，他都会用一种鄙视又不屑的目光看我，我明明没有得罪过他……”
祝明玺：“……”
祝明玺：“你可能看错了，他个子比较矮，抬起眼看人的时候像翻白眼，但其实并不是。”
“上次我的笔掉到了他脚下，我还没有开口喊你们帮我捡，他却一脚把我的笔踩碎了！”另一个同学愤愤道。
祝明玺：“……”
祝明玺：“他可能没看见。应该不是故意要踩你的笔。”
“还有前天，你被老师叫上去画魔法阵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老师过来提醒他，他竟然说老师讲得乱七八糟的，听她讲课不如睡觉，黛美莉老师差点哭出来，昨天直接请假了……”
祝明玺：“……他可能只是希望老师能变得更好。”
“冥西同学，你为什么要帮这种大家都讨厌的人说话，还跟他走得这么近，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吗？”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说什么，说话的同学脸色就突然一变，慌忙回过头去，假装看书，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然而下一秒，那两位同学屁股下面的椅子就像是被刷了油一样滑了出去，他俩齐唰唰跌坐在地上，发出“哎哟”两声痛呼。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过头去，只见魔王大人从后门探出头来，幽幽地看着他。
“出来。”魔王闷闷地说。
祝明玺：“……”
祝明玺放下书本，走出教室。
.
魔王：“他们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您不必放在心上，他们对您有很多误解。”祝明玺安慰他。
魔王却冷笑一声：“没有误解，比如那支笔，我就是故意踩碎的。”
祝明玺却眨了眨眼，说：“但您这样做也情有可原，毕竟那个同学确实挺烦人的，一节课掉十几回笔，回回都喊我帮他捡。”
魔王不说话了，只是仰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
“嗯？”
魔王垂下头去，拉着祝明玺的手腕，带着他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角。
然后他的手滑下来，拉上祝明玺的手，并往下扯了扯。
“蹲下。”
祝明玺顺从地蹲了下去。
魔王伸出冰凉的手指，在他额心画下保护魔法阵。
“我很快就回来，这回不准再认不出来我！”
“知道了。”祝明玺笑着回应他。
“……如果你不确定回来的人是不是我，就开启金光罩，如果是我本人的话，我会解除你的金光罩，但如果来人不是我，我也会立刻赶回来的。”
虽然这个办法对未来的魔王并不管用，但祝明玺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说“好”。
可祝明玺站起身后，魔王却没有转身离开，甚至没有松开拉着祝明玺的那只手。
“怎么了？”祝明玺问。
魔王视线从祝明玺脸上移开，抿了抿唇，说：“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祝明玺愣了一下，刚准备开口拒绝，魔王就打断了他：“我们去城堡取药材，然后配制魔法药水，配完就回来。”
祝明玺：“……您不去找那两个圣级魔法师了？”
“以后再去。”魔王说，“没彻底解决那个人之前，我不放心……你身上有那么致命的五日之约和若阿魔法，我可不想自己出什么事。”
.
祝明玺和魔王很快就取了药材并配好了魔法药水。
魔法药水一共配了两瓶，两人各拿一瓶。
“金翼蝉喜寒惧暖，魔法药水遇到高温会失效。”魔王一边说着一边递给祝明玺一个寒冰盒，“放到这里吧。”
祝明玺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希望一切能顺利。”
他低声说。
.
镜中魔王或许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直到贝利斯和菲尔双双痊愈住回了宿舍，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喂！”祝明玺刚从卧室出来，坐在沙发上的贝利斯少爷就乜斜了他一眼，“你和那个矮人到底什么关系？你俩不仅每天贴在一块儿，还互相睡在对方的房间，甚至说起话来都黏黏糊糊的跟别人不一样……你俩该不会是一对儿吧？”
祝明玺脚步乍然顿住。
与此同时，刚从卧室里走出来，并拿起水杯喝水的菲尔也看了祝明玺一眼。
那神情，竟像是头一回对贝利斯说的话表示赞同似的。
得到了“仇敌”的赞同后，贝利斯的表情越发得意了，他依靠着沙发，两只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大声嗤笑道：“你什么眼光啊？竟然喜欢男的，还喜欢矮子，恶心死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的天花板就猛地塌了下来，直直砸上了他的脑袋！
贝利斯惨叫一声，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过头去，只见矮人模样的魔王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懒洋洋地对他说了声早上好。
祝明玺：“……”
.
“我们要不要申请入住双人宿舍？”
贝利斯被医务室的人抬走，菲尔出门晨跑，宿舍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魔王这样问祝明玺。
祝明玺竟然真的心动了那么一瞬。
贝利斯和菲尔回来后，魔王即便待在宿舍也只维持乌蒂的容貌，祝明玺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精灵王子了。
而且贝利斯少爷虽然嘴贱，但也不能一直往医务室跑。
可是……
祝明玺摇了摇头：“不必了，申请入住双人宿舍需要参加森林冒险挑战并获得名次，太出风头了，我不想引人瞩目。”
魔王：“那我去参加挑战，只要拿到第一名就能带你住进宿舍，你不必出风头。”
祝明玺却再次摇了摇头：“不了。”
魔王有些不高兴地皱起了眉：“为什么？”
祝明玺说：“据那个人上次出现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我有预感，他应该很快就会再次出现了。”
“他再次出现跟我们住进双人宿舍有什么关系？”
祝明玺却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魔王。
“有了能使魔器显形的解匿魔法，我们这次或许就能完全解决他。”
“然后呢？”魔王不耐烦地问。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道：“……只要解决了他，魔王大人您就可以离开了。”
魔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停滞。

第71章
祝明玺说完那句话后, 恰好有一阵风吹开了窗户，送来楼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那声音来自于清早起来前往餐厅的学生。
祝明玺拿起魔王的专用餐具，对他说：“时候不早了, 我们也去吃饭吧。”
魔王却立在原地没有动。
“魔王大人？”祝明玺轻声喊他。
魔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你自己去吧，我不饿。”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魔王第一次提出要分开行动。
祝明玺分明是个细致入微的人。
往日里, 他甚至可以通过魔王轻抿的唇角察觉到他对某个菜品的不喜欢, 及时帮他挪开，可现在，他却像是一个聋子和瞎子一样, 没有察觉到魔王情绪里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好吧, ”祝明玺说, “那我先去了，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贝莱奥老师的魔法实验课，在魔法实验楼2层的201号教室上课，您别忘了。”
“不想去，”魔王语气平平地说，“我都快离开了, 乌蒂这个身份也不需要用了, 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去上那些无聊至极的课？”
祝明玺温和道：“那您继续休息吧，我会向贝莱奥老师解释的。”
.
祝明玺走进魔法实验室，刚找到位置坐下, 前面的同学就一脸好奇地扭过了头。
“你和乌蒂吵架了？”
“没有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祝明玺神情自然地微笑着回应。
“这么多天了, 我们还是第一回见你俩不在一块儿。”另一个同学小声道，“你们为什么吵架啊？一定是乌蒂做了错事吧, 他性格那么差，也就你能受得了他。”
祝明玺没再说话, 而是礼貌地笑了笑，低头拿起书本看了起来。
他专心看书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异的气质，浓黑的睫毛轻轻垂下，沉静的眼眸专注于书本，嘴唇微抿，年轻俊秀的脸庞上一丝笑意也无。
众人瞧见他这副模样，都纷纷识趣地闭上了嘴，连周身的议论声也小了。
但也有不识趣的。
“冥西同学，你和乌蒂同学分手了吗？”一名十五六岁扎着双马尾的女同学凑过来问道，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蹙着眉头，神情简直是惋惜。
祝明玺缓缓放下书：“你误会了，我和他并不是那种关系。”
女同学愣住了：“……啊？可是……可是我前两天还在餐厅里看见你给他擦嘴。”
祝明玺笑了：“他个子比较矮，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当成弟弟照顾，我原来有很多弟弟妹妹的，我照顾他们都照顾习惯了。”
女同学讷讷道：“哦……好吧，看来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没关系。”祝明玺温文尔雅道。
“砰！”
魔法实验室的房门却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个子矮还脾气坏的乌蒂同学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外，与他的脸色相比，他身后灰蓝色的天空都显得晴朗了。
“出来！”他冷冰冰地看着祝明玺说。
……好差劲的脾气，冥西同学不和他在一起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在场大部分人的心里都同时冒出这样一句话。
祝明玺轻叹一口气，起身走出教室。
他刚一出去，教室门就被乌蒂用魔法“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室内所有窥探的目光。
“谁是你弟弟？！”魔王咬牙切齿道，“我比你大两百岁！”
祝明玺很迅速地道歉：“抱歉，我不该那么说。”
可下一秒，混血矮人的身体就迅速拔高，变成了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祝明玺需得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
“现在还能把我当成你弟弟吗？”高大俊美的精灵王子冷声笑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祝明玺刚巧看见黛美莉老师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他心跳骤然一停，慌忙拉着洛希尔的手藏到隔壁的空教室。
“您干什么？您怎么能在外面变成这副模样？”
洛希尔非常用力地从祝明玺手中抽出手，冷声笑道：“放心，我用了魔法，别人看我时还是乌蒂的模样。”
祝明玺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洛希尔下半身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那雾气的轮廓分明是矮人乌蒂的身影。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这是什么魔法？我原来从未听说过。”
“非弟魔法。”洛希尔道。
祝明玺：“？”
好怪的名字。
“是一个叫‘非弟’的魔法师创造的魔法吗？”祝明玺问。
“不是，”洛希尔说，“是我刚刚创造出来的魔法。”
祝明玺：“……”
“……您真是当之无愧的魔法天才。”祝明玺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洛希尔双臂环胸地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祝明玺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您以后在学院不会都要使用这个魔法了吧？”
“不然呢？还让你每天俯视我，仗着我个子矮，把我当弟弟？”
祝明玺：“……”
祝明玺语气艰难道：“可是您这样别人会觉得我举止怪异，每天都对着您头顶的空气说话。”
“关我什么事？别人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洛希尔冷冰冰地说。
祝明玺：“……”
恰在此时，上课铃响了，祝明玺刚有所动作，洛希尔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我去提交双人宿舍入住申请。”
祝明玺愣住了：“可是……”
洛希尔不耐烦地打断他：“不准拒绝我，就算我明天就要走，我也不愿委屈自己继续和贝利斯那个蠢货住在一起。”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
森林冒险挑战每周都有，今天刚好是挑战日。
冒险挑战的内容也很简单，主要是双人组队去魔法森林深处，采集清单上有的魔法材料。采集到的种类越多，名次越高。
每周挑战赛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双人宿舍的入住资格，若是单人参赛，只要获得第一名就可以独自入住双人宿舍或任意携带一名同学一同入住双人宿舍。
洛希尔并没有选择单人参赛，而是选择了双人组队。
“你也说了那个人可能很快就会再次出现，我不能离你太远。”洛希尔解释道。
“我知道。”祝明玺表示理解。
.
魔法森林对两人来说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在其他同学都神情警惕，身子微弓，手持魔棒，目露戒备的时候，祝明玺和洛希尔则在第一时间脱离人群，神情放松得像是在踏青。
太阳升高，乌云散去，天空变得晴朗，细碎的金色阳光洒在洛希尔的身上，祝明玺微微有些晃了神。
这么多天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宿舍以外的地方看见精灵王子洛希尔。
森林和精灵是绝配。
鸟雀盘旋，蝴蝶纷飞，连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都偏爱着精灵王子，欢欣鼓舞地缀上他的发间。
“你在看什么？”
刚抬起手从树枝上摘下挑战清单中所记录的嫩芽的洛希尔转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轻咳一声，收回视线：“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些蝴蝶和鸟雀也和我一样能看清您原本的面貌吗？”
洛希尔解释道：“非弟魔法会让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把我看作乌蒂的模样，不包括其他生灵。”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送来清淡好闻的花朵的气息。
“那边好像有清单中的青翼花。”祝明玺说。
“我们走。”
花香来源于一片极为壮阔美丽的花丛，花丛里纷飞着成年的和未成年的花仙子，它们身形很小，他们羽翼却很大，如同盛开的花朵。
洛希尔一出现，它们就欢欣地围了上来，将精灵王子团团围住了。
祝明玺拿起魔棒，默不作声地施展了一个魔法重现，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洛希尔很随意地伸出手，一只体型略有些圆润的花仙子就落在他干净白皙的指尖。
“祝明玺，”洛希尔却突然转头看向祝明玺，问道，“你有很多个弟弟妹妹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在哪里？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过去。”他语气中甚至带着很轻微的抱怨意味。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的过去和我的故人都已经与我分离，待在另一个世界。”
洛希尔愣了一下，收回手。
花仙子立刻飞走了。
洛希尔看向祝明玺，两人有一瞬间的对视。
最后是祝明玺先移开了视线。
“啊，这些小花仙好漂亮。”祝明玺打破安静的氛围，笑着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给。”
可下一秒，精灵王子就抓了一只小花仙，塞到祝明玺手里。
“玩吧。”
祝明玺：“……”
看着惊恐万分地在自己手心里瑟瑟发抖的小花仙，祝明玺默默放飞了它。
“我看看就好。”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洛希尔刚刚的举动太粗暴，花丛里的小花仙们慌乱地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如同受惊的鸟雀。
祝明玺看向洛希尔，刚准备说什么，就见一阵黑雾袭来，遮住了他的眼。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脊背立刻生出冷汗！
就像是魔王使用精灵追光术必须要变成精灵形态一样，维持着精灵王子形态的洛希尔也难以使出黑暗魔法——这是镜中魔王出来了。
“洛希尔！”他慌忙大喊。
“嗯，我在。”
沾染着低沉笑意地嗓音在耳畔响起。
随即，一条如铁棍般坚硬的手臂环上他的腰，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柔软的嘴唇却触上他的耳垂，洒下温热的呼吸。
“阿玺，好想你。”
那人轻声喟叹道。
.
黑雾散去的那一刻，周身的一切都有了变化。
蓝天变成黑夜，花丛变成密林。
身旁的精灵王子也变成了一身黑袍的魔王。
祝明玺一把推开紧紧抱着他的魔王。
魔王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却仍旧笑着看他。
他面容苍白，脚步虚浮，眼睛却在萤火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而他身后，是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蓝色月辉花。
——这里是三百多年后的未来。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收回视线，一边下意识地摸上魔棒，一边问魔王：“你把我带进你的世界了？！”
魔王却笑着纠正他：“不，不是我的世界，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以后就可以永远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再也不会有讨人嫌的小混蛋来打扰我们了。”
“你开什么玩笑？”祝明玺强作镇定道，“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我不能在这边久待的，不到一天，我的身体就会变成半透明色，我就必须要离开这里。”
魔王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没有散去。
“阿玺身体变成透明后，我就会带阿玺出去，给魔镜喂魔晶，然后我们再重新进来。当时我昏迷的时候，阿玺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在这边待了二十多天吗？我们也可以这样待上二十年，二百年的。”
祝明玺一步步后退：“这样频繁穿越时空耗费精力，你不怕我就此折寿吗？”
“没关系，”魔王轻声笑道，“有若阿魔法在，要折也是折我的寿。”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
他手中的魔棒的棒尖已经触碰到了魔法药水的盒子，只要他略施一个小小的法术就能戳破盒子，使魔棒蘸上药水，施展解匿魔法……
不行。
祝明玺默默松开了魔棒。
现在还不是时候，即便魔王看起来步履虚浮，身体虚弱，他也不一定是魔王的对手。
要等一个好时机……
祝明玺垂下眼，表情变得平静。
“我累了，想睡觉。”
“好。”
魔王牵上他的手，同他一起踏过月辉花铺就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向城堡。
.
魔王的身体如同暖不热的冷玉。
祝明玺和他躺在床上，被他抱在怀里时，几乎冷得想打哆嗦。
可魔王的拥抱却越来越紧了。
“阿玺，我好想你，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他冰凉的嘴唇在祝明玺的脸颊上摩挲，宽大的手掌细数着祝明玺脊背的骨骼，嘴唇却轻轻道出无尽的情意。
“我想睡觉。”祝明玺冷冰冰地说。
“好。”魔王笑着松开了他些许，然后又凑过来，轻轻地在祝明玺嘴唇上落下一吻，“我们睡觉。”
祝明玺身体瞬间紧绷，并下意识推开魔王朝后仰。
可什么也没发生。
祝明玺愣愣地看向窗外，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看见了一道光明如昼的闪电亮光。
“阿玺，不用再怕赫蒂公主魔法了。”魔王笑着说，“我在城堡外面加了隔音罩和避雷罩。”
他语气温柔而又满足，还带着猎物已然入手的松弛感，祝明玺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许是因为太过亢奋，魔王这次过了许久才陷入沉眠。
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平稳，眉目舒展，连唇角都是微微翘起的。
祝明玺则一点点从他怀里抽出手来，从布袋里摸出魔棒和魔法药水。
可当他看见魔法药水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变了。
——魔法药水本是金色的，现在却变成了如水般的透明色。
“唔……”
身侧的魔王凑过来重新抱上祝明玺。
他连眼睛都没睁，只是舒适而满足地将脸颊在祝明玺身上蹭了蹭，他嗓音沙哑，带着慵懒的困意：“我在阿玺的背包里施展过高温魔法，解匿魔法的药水应该已经失效了。”
随即，他又轻轻笑了。
“对了，阿玺，这个世界的金翼蝉已经灭绝了，你永远都配不出第二支解匿魔法药水，也永远都找不到你的魔镜。”
“所以阿玺，”魔王嗓音又哑又沉，可里面的情感却几乎是雀跃的，“乖乖待在我身边吧，别再想着离开了。”

第72章
“啪嗒。”
冰凉的露水砸在了祝明玺脸上。
祝明玺睫毛颤抖着睁开眼。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他眼睛却惊恐地睁大了！
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他，那男人眼睛是棕色的，头发是红色的, 露着膀子，肌肉结实, 胡子乱糟糟的, 看起简直来像是一只野兽。
最可怕的是——他身高竟然足足有三米！
三米！
没有人类会这么高！
他是在做梦吗？还是一个诡异的噩梦！
祝明玺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一根树枝，然后慌忙向前跑去。
巨人迈开步子追他，连地面都在震颤。
可当祝明玺钻到一个狭窄的山洞后, 巨人就停住了追逐的步伐。
巨人张开嘴, 似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话。
可祝明玺却一句也听不懂。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了下来, 后背也被冷汗浸湿，祝明玺不断向前跑，心中的恐慌却一点点变大了。
怎么回事？这不是噩梦！这是真实的世界！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不是在爬山吗？！他不是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坑里吗？！怎么一睁眼就出现在这个鬼地方了？！
他一边跑一边四处打量。
不管是刚刚见到的巨人，还是他所处的森林，甚至是擦过他身旁的植物，每一样都陌生得可怕。
而最可怕的是。
祝明玺始终能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暗中窥视着他。
祝明玺一边奔跑一边回头, 可森林和窥视却始终没有尽头。
终于, 他跑不动了，喘着粗气在一条河流边停下。
可是一停下，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奇怪。
这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穿越吗？
这个名词一下子掉到他的脑海里, 祝明玺猛地打了个哆嗦。
直到祝明玺低头从河水里看到自己的脸庞，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 即便是穿越，他也没有穿越成什么陌生人。
可是这个陌生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祝明玺扯了一下, 感觉身上的衣服质量还挺好的。
“#～@&＊～%……”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完全陌生的语言从身后响起。
祝明玺浑身戒备地回过头去。
面前是七八个陌生的人。
不。
祝明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人。
他们身上穿着一样的长袍, 看起来像是制服，可他们七八个人里却有一个身高一米的矮人，一个耳朵尖尖的人，一个有着红色眼睛和吸血鬼一样牙齿的人……好怪。
祝明玺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发现祝明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后，那个有着尖耳朵的人和矮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根长长的棍子朝着祝明玺指去！
祝明玺看见那根棍子上面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而那颗宝石闪烁出了诡异的光！
祝明玺心跳忽然一滞，然后转身就跑！
“砰！”
可他这回刚跑两步，就一下子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退开。
可那人却紧紧抱住了他。
那个人的个子非常高，胸膛非常宽广，力量非常大，祝明玺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听到那人喊他：“祝明玺！”
……竟然是中文。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中文，而且这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祝明玺的挣扎也瞬间止住。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张苍白俊美的脸，柔顺如瀑的黑发，和深渊般的眼眸……以及，两个诡异的，不详的，如匕首般尖锐可怕的魔角。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的男人，可看到那人的眼睛后，动作却又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温柔的，深情的，恐慌的，焦灼的。
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于是祝明玺喉结动了动，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我是你的爱人，我是洛希尔。”那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阿玺，你不认识我了吗？”
祝明玺呆住了：“爱人？”
祝明玺脑袋有一瞬简直是卡壳的，可仔细再瞧这人的样貌……唔，好像确实长在他审美点上了。
可是……爱人？！
他为什么一点都没印象了？！
祝明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爬山的时候，曾被路边的荆棘划破了手心，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可是现在那道伤口却消失无影了。
而且除此之外，他的手和穿越前确实不太一样……好像变得更嫩了。
难道……难道是他早就穿越了，然后又失忆了？！
可面前这位叫“洛希尔”的俊美男人却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又睁开，他声音微微有些颤，像是接受不了祝明玺失忆的事实，可他的嗓音却极力维持着温柔和平稳，像是很害怕吓到祝明玺。
“阿玺，你说你想出来采摘一些药草，怎么就突然失忆了……但是阿玺，你放心，我一定会早点配制好魔法药水，让你恢复记忆的。”
他说的是中文，他准确喊出了祝明玺的名字，他语气很温和，看起来很值得信任。
但祝明玺却仍然不敢就此相信他，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态度略有些疏离。
洛希尔笑了笑，牵上他的手，轻声说：“你一定吓坏了吧？我们回家。”
祝明玺抬头看了看险象环生的陌生森林，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洛希尔很快就领着祝明玺来到了一片很漂亮的花丛里，而花丛的尽头是一个小木屋。
“啪嗒。”
洛希尔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打开了屋子。
祝明玺一走进去，就愣住了。
“怎么了？”洛希尔很温柔地问他。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告诉洛希尔，这个小屋子里的摆设，简直和他梦想的屋子一模一样。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又住宿舍，从来没拥有过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已经对自己的生活充满感激，可他也曾经梦想着能够拥有一间彻底属于自己的房间，那个房间里要有靠窗的书桌，柔软的床铺，放了很多书本的书架……
书架！
祝明玺目光突然定在书架的格子上。
书架的格子上除了书本还放着许许多多的……照片？
应该是照片吧？
可那些照片又分明比自己世界的照片更生动，更清晰，简直就像场景重现。
最重要的是……这上面每一张照片上都有自己的脸。
“这是我们的魔法重现照片。”洛希尔笑着拿起一张合照，然后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你看到这些能想起什么吗？”
祝明玺看着那张看起来腻得要死的情侣贴脸比心合照，默默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洛希尔失望地把合照放了回去。
然后又释怀地笑了笑：“没关系，阿玺总会想起来的。”
可祝明玺的目光却突然被另一张图片吸引了。
那是放在合照后面的画像。
那是……只有洛希尔一个人的画像。
祝明玺能认得出来，这上面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出自于自己之手。
画像上。
洛希尔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睡觉，他在画像里俊美极了，好像倾注了画师所有的爱意，可他的眉宇却轻轻蹙起，好像做了一个悲伤的梦。
画像的角落有祝明玺的签名，和一句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洛希尔指着那句话问。
“……你不认识吗？”祝明玺小声问。
洛希尔摇了摇头：“你只教过我说你那里的话，还没教过我你们那里的文字。”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洛希尔眨着眼问。
他睫毛长得离谱，眼睛深邃明亮，目光里的情意呼之欲出，祝明玺莫名其妙被他瞧得耳热。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张画像下面的文字，小声说：“以后再告诉你。”
洛希尔却笑了。
“你笑什么？”祝明玺问。
“我喜欢以后这个词。”洛希尔开心地说。
祝明玺却觉得他以后也不会告诉洛希尔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肉麻了吧。
祝明玺实在不能想象自己竟会在某一天称呼别人为——
【我的王子，我的爱人，我无法逃避的命运。】

第73章
梦想中的房间格局, 大量的情侣合照，属于自己的画和字迹为祝明玺惶恐不安的心带来了一丝安定感。
可一想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突如其来的失忆和头上长角的爱人……他又觉得恐慌感像是浪潮一样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阿玺,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洛希尔轻声询问。
祝明玺不觉得饿，也没心情吃饭, 便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尘土, 说：“我想洗个澡。”
洛希尔问：“阿玺是觉得身上太脏了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从头发上摘下一片落叶。
洛希尔却并没有把他领到能洗澡的地方，而是伸出手在他身前隔空点了一下。
转眼间, 一抹极淡的黑雾笼罩了祝明玺的全身。
黑雾散去的时候, 祝明玺身上的所有泥灰都消失无影了。
“……魔法？”祝明玺愣愣地问。
“只是很小的清洁魔法, 比洗澡简单。”洛希尔笑着说。
祝明玺却沉默了下来。
他低头摸了摸干净如新的衣服，没有告诉洛希尔，他想洗澡，除了想让自己变得干净以外，更是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独自思考一会儿。
“阿玺还想要什么？”
洛希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的爱意丝毫没有隐藏, 像是愿意为祝明玺摘星捞月。
于是祝明玺沉默了片刻, 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洛希尔愣了一下，然后语气温和道：“好，我出去。”
洛希尔出门之前, 祝明玺又喊住了他：“洛希尔。”
“怎么了阿玺？”
“屋子里的东西我可以翻看吗？”
“当然，”洛希尔轻声说, “这里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 你想怎么翻看都可以。”
.
这里确实是祝明玺住过的地方。
除了合照和画像之外，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几乎都有祝明玺留下的标注和笔记。
除此之外, 祝明玺还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颇具现代痕迹的厨具……这明显是他自己动手做的。
他甚至还看见了情侣杯子和情侣筷子。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他又为什么会失忆呢？
祝明玺摸了摸脑袋，没有在脑袋上摸到任何碰撞过的痕迹。
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祝明玺打开窗户朝外望去，看见洛希尔独自一人坐在花丛里。
他正低头摸着身旁不知名的蓝色花朵。
那些蓝色的花朵将淡淡的荧光映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孤单，落寞和茫然。
……好像突然失忆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突然，洛希尔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一下子抬起头来。
看见祝明玺的那一刻，他脸上条件反射般挂起笑容。
可他眼角是微微泛红的，唇角的弧度是不自然的。
他努力用笑容表现出温和与亲切，可是太努力了，反而被祝明玺瞧出了不安和讨好。
祝明玺感觉心脏忽然被刺了一下。
爱人突然失忆了，不认识他了……他一定也很难过吧。
“我可以进去了吗？”洛希尔用口型小声问道。
他垂着头，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是被主人锁在门外的小狗。
祝明玺心软地点了点头。
.
可洛希尔一进门，祝明玺就立刻清醒了。
天色晚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他要怎么和他已经遗忘了的，头上长角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爱人睡觉呢？
但洛希尔是个温柔体贴的爱人。
他第一时间发现了祝明玺的窘迫，并主动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我睡沙发。”
祝明玺说：“我睡沙发吧，你比我高，睡沙发太挤了。”
洛希尔却摇了摇头，自己去床上拿了毛毯铺在沙发上。
准备睡下之前，他又转头看向祝明玺，小声说：“阿玺，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你原来都会给我的。”
祝明玺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拒绝。
温柔体贴懂眼色的洛希尔这时候却好像没发现祝明玺身体语言中的拒绝意味，他径直朝着祝明玺的方向走了一步，乖巧地闭上眼睛，并弯下身子。
他的额头与祝明玺的嘴唇平行。
原来是额头吻。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于是洛希尔便睁开眼，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他黑色的眼眸亮亮的，简直像是落了星辰的水湾。
“阿玺，晚安。”
“……晚安。”
随即，身材高大的洛希尔就蜷在了小小的沙发上，以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姿势蹙着眉睡了过去，看起来可怜极了。
祝明玺：“……”
……怎么觉得他在画像上看见的沙发没这么小啊。
祝明玺躺在宽阔的双人床上翻了个身子，闭上眼，眼不见心为静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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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本以为今夜他会惶惶不得入眠。
可事实上，他很快就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沉，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被巨蟒缠住了身子，巨蟒将他卷起，在空中移来移去。
而在这个诡异的梦里，他除了觉得自己被缠得太紧，略有些窒息外，并没有感到什么惧意。
所以这并不算是一个噩梦。
而与他的梦境相比，他清晨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象倒像是确确实实的噩梦了——
只见洛希尔弯腰立在离他不远处的桌边，单手捂着嘴，可鲜血却顺着指缝蜿蜒流向地面。除此之外，他的眼睛、耳朵、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滋滋地往外冒着血，好似成了一个血人。
祝明玺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从肩膀蔓延至小臂，他下意识朝后躲避，目光中全是慌乱和恐惧。
直到看见洛希尔眼睛里的痛苦和勉强勾出来的笑容，祝明玺才恍然想起——
面前这位浑身冒血的，不是恐怖片里的恶鬼，而是被他忘却的爱人。
祝明玺慌忙跳下床，手足无措地问道：“洛希尔，你怎么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我能为你做什么？”
洛希尔摇了摇头，颤抖着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透明药水的玻璃瓶。可他手上全是粘稠湿滑的鲜血，竟然连瓶塞都难以拔开。
祝明玺立刻从他手里拿过玻璃瓶，拔开瓶塞重新递给了他。
洛希尔仰头喝下后终于停止了流血，面色也一点点变好了。
随即，他第一时间睁开眼对祝明玺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他施展出清洁魔法，将自己浑身上下惨不忍睹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了。
可那清洁魔法刚结束，他就又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血来。
这一回，他的大部分鲜血都喷洒在了祝明玺身上。
祝明玺甚至感受到有粘稠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脖颈流向了他的胸膛。
洛希尔慌乱无措地伸出手，想要为祝明玺施展清洁魔法，祝明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你刚刚就是因为施展了魔法才吐血的吧，不要再用魔法了！”
洛希尔擦了一下唇角的血迹，垂下头，小声对祝明玺说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去洗个澡就可以了。”祝明玺问，“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吐这么多血？”
洛希尔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我身体不太好，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
“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我再喝点药就好了。”洛希尔再次轻声道歉，“对不起，阿玺，吓到你了吧。”
祝明玺摇了摇头，再次对他说了句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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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旁边就有一条小溪流，祝明玺本想直接在里面洗澡，又觉得露天席地的不太好，便顺着溪流走进了前面的小树林里。
洛希尔说这片区域有魔法禁制，不会有陌生人和野兽来袭，但祝明玺还是觉得有些害怕，便想匆匆洗完上半身就离开。
可他刚脱掉上半身的衣服，便不小心踩到了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一下子摔倒在河中。
这一回，他全身都湿了。
祝明玺皱了皱眉，很快洗完上半身，然后又换下湿淋淋的裤子，拿出洁白的毛毯擦拭身上的水渍。
可擦到下半身时，他却忽然愣住了。
只见他的大腿内侧零星挂着几颗水珠，水珠覆盖之地隐隐折射出了很淡的白光，白光下面好像有图案，但零零散散的，又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水珠没有覆盖之地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这难道是什么遇水才会显现的魔法吗？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他放下毛毯，重新走进溪流之中，并刻意将自己腿部的那片皮肤浸泡在水里。
水流覆盖皮肤的那一刻，祝明玺的大腿内侧飞快闪过了一道很淡的白光。
白光散去后，原本零散残缺的图案完完全全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串英文。
那是祝明玺亲手写下的英文。
那串英文写得十分凌乱且急促无比，似乎写下这串英文时，祝明玺本人正处于一种慌乱无措，又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恐怖怪事的紧急情况中。
那串英文的内容也十分怪异。
它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几个用逗号隔开的奇怪名词——
【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魔王的眼泪】

第74章
祝明玺定定地将那串英文看了一遍又一遍。
前面的三个名词都写得十分利落, 可到最后一个“魔王的眼泪”时，却有明显的停顿痕迹，像是有一瞬的游移和不确定。
可他记录的这串英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祝明玺突然想起来他昨晚看的书。
昨晚他翻看书架上的书时, 发现上面全是他不认识的异世语言，而里面的标注和笔记却大多是中文。
其中, 有一个标注是“这个魔法材料换成月影草效果更好”。
也就是说, “月影草”是一种魔法材料？
以此类推，这四个名词全都是魔法材料吗？
这几个魔法材料是用英文写的，位置又在隐私部位, 这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腿上给自己记录下四个魔法材料呢？
他记忆力很好, 不至于连重要的魔法材料都记不住。
除非……
祝明玺睁开眼。
——除非他知道自己会失忆。
——而这四个魔法材料十分重要。
到底有多重要, 才会让他在预料到自己即将失忆的时候，飞快又慌乱地在身体上留下这种讯息呢？
祝明玺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性。
第一，这四个魔法材料是他在危难时刻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救命配方，其重要程度比安抚自己更甚，比恢复记忆更甚。
第二，这四个魔法材料能使他恢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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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换好衣服从小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 洛希尔正面色苍白地站在一棵树下等他。
祝明玺一出现, 他就走上去想要牵祝明玺的手：“阿玺……”
祝明玺却避开了。
洛希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睫毛也轻轻垂了下来，看起来像是被爱人躲避的举动伤透了心。
祝明玺抿了抿嘴唇, 伸出手搀扶住洛希尔的胳膊。
“你身体还没恢复，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我见你洗了太长时间, 怕你再出什么事……毕竟昨天你只是出门采了个药就失忆了。”
“我出门前有没有告诉你我是去采什么药？”
洛希尔愣了一下，好像没预料到祝明玺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没有告诉我。但我想, 你应该是去为我采摘治愈药剂所需要的药材了。”
洛希尔停顿片刻，说：“阿玺是很厉害的药剂师，为我配制了很多治愈药水……阿玺原来很爱我。”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尾音的音调却是下降的，溢出浓浓的失落。
祝明玺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毕竟他见过自己亲手写下的情诗。
洛希尔手臂上移了一下，轻轻捉住了祝明玺的手心，将挽臂的动作变成了牵手，并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了。
祝明玺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拒绝。
他偏头看向洛希尔苍白的脸色。他想，难道他腿上记录的魔法药材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能够完全治愈爱人的良药吗？
他曾经是那么地爱这个人，那么在意这个人的健康，以至于明知道自己即将失忆，也未曾为失忆的自己留下只言片语，而是用最后的力气记录下那一串救命药材？
……毕竟恋爱脑上头的时候一切都能做得出来。
那他要不要将腿上的那串字迹告诉洛希尔呢？
“刺啦！”
祝明玺走神太严重，以至于完全没看清身旁的路，一道荆棘划上他的小臂，将他的袖口都完全扯烂了。
可奇怪的是，祝明玺没感受到任何疼痛。
他抬起左臂，发现那道荆棘划得十分深，贴身的薄衣袖完全被划破，可他手臂上却没留下任何痕迹，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祝明玺顺着血腥气看过去，看见了洛希尔紧紧蹙起的眉头，和不断往下滴着血的胳膊。
祝明玺愣住了。
洛希尔拿出手帕遮盖住手臂上的伤口，然后朝着祝明玺露出了一个宽慰而苍白的笑容。
“阿玺，没关系的。”
“这是怎么回事？”祝明玺颤声问。
洛希尔犹豫了一下，牵起祝明玺的左手，祝明玺手心便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魔法阵。
“是若阿魔法，可以让我替你承担你受到的所有伤害和痛苦。”
“阿玺，你别这样看我。”洛希尔轻轻笑了，“我为你画下这个魔法阵是有原因的。阿玺，你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类，没有若阿魔法，连高级一点的魔法都无法施展，还会折寿……可我不是人类，这点伤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身体这么差劲，是不是因为——”
“不是，”洛希尔笑着打断他，“身体总会好的，我还要和阿玺均分寿命永远在一起呢。”
以身相代的魔法，为他承受所有伤害和痛苦，均分寿命的承诺，永远在一起的爱人……
祝明玺脑子乱糟糟的。
“阿玺，我可以拥抱你吗？”
祝明玺没有说话，但他想他看向洛希尔的目光一定表达了“可以”，因为洛希尔笑着拥抱上了他。
洛希尔的怀抱刚开始有点凉，可后来就变得温热了，他抱祝明玺抱得有点紧，可祝明玺却不觉得讨厌，只觉得温暖。
祝明玺感觉穿越到异世的自己如同海里沉浮的稻草。
可这一刻，有人把他紧紧抓在了手心里，让他不再漂泊无依。
祝明玺心脏变得柔软，眼眶变得温热。
他伸出手，主动环上了洛希尔的脊背。
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
祝明玺想。
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洛希尔。”祝明玺轻声开口。
“怎么了阿玺？”
【我洗澡的时候在大腿上看见了自己曾经记录下来的一串魔法药材，好像很重要，或许能够治愈你的身体，也或许能够使我恢复记忆……】
祝明玺的心脏指挥着他，想让他这样开口说话。
可他却听见自己说：“……我想要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
洛希尔愣了一下，轻声说：“好。”
祝明玺闭上眼，有点唾弃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不配得到那么纯粹爱意的小人。

第75章
在往后的时间里, 祝明玺有好几次都想对洛希尔说出真话，告诉他自己身上记录的文字。
尤其是在他一早醒来，发现洛希尔又吐血了的时候。
在他翻阅书籍, 发现蚩游花已经灭绝，而他或许根本不可能集齐那四种材料的时候。
在他每一次抬头, 都能看见洛希尔正温柔地望着他, 眼里盛满了无尽情意的时候……
可无数次吐露真相的冲动堵在喉咙口，倒出来后，却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请求。
“我想要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
“我想要看更多的书。”
“我想要学习魔法。”
“我想要配制魔法药剂。”
……
洛希尔一次又一次地满足了他。
在祝明玺提出想要配制魔法药剂的时候, 洛希尔带着他出现在了有魔法实验室的黑色城堡。
“这个城堡也是我们的家, ”洛希尔向祝明玺解释, “以前带你去木屋只是因为那边有我们更多的回忆，我以为你在那儿能更快地恢复记忆。”
祝明玺点了点头，忙于惊叹城堡的宏伟和美丽。
魔法实验室有很多书，也有很多魔法材料，祝明玺很快就通过学习和辨认在里面找到了月影草和菱山树叶上的露水。
现在，他只剩下蚩游花和魔王的眼泪了。
“洛希尔, 蚩游花真的灭绝了吗？”
祝明玺一边翻着书, 一边好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洛希尔原本正给祝明玺喂食糕点，听到这个问题，他动作一顿, 修长的指尖按压在祝明玺下唇：“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明玺习以为常地将糕点卷入口中吞掉，指着书上的文字说：“这本书上说, 原来蚩游花还没灭绝的时候，精灵族会用它制作火焰花, 我有点好奇火焰花是什么样子……蚩游花真的灭绝了吗？”
“蚩游花几百年前就已经灭绝了，”洛希尔说, “阿玺很想看火焰花吗？”
祝明玺心情瞬间变得沮丧。
他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敷衍过去：“没有，我就随便那么一说。只是我们的世界有一种叫做烟花的东西，很漂亮，我不知道和你们的火焰花一样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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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一个夜晚。
祝明玺刚准备睡觉，洛希尔就牵着他走出了小木屋。
“怎么啦？你今晚又想让我看会发光的小花仙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却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向夜空。
祝明玺抬起头来。
“砰！”
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紫色蚩尤花在空中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绚美至极，然后又变成星星点点的碎光，如流星般坠入地平线。
紧接着，无数颗流星又升腾至空中，在空中绽放出一场绚烂至极的紫色梦境。
祝明玺呆呆地问：“这就是火焰花吗？你用了魔法重现？”
洛希尔却在紫霞般的天幕中偏头看着他笑，轻声说：“不，这是真的火焰花。”
祝明玺睁圆眼，不可置信道：“……可蚩游花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洛希尔却牵着祝明玺的手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片紫色的花海中：“只要阿玺喜欢，那它就永远不会灭绝。”
祝明玺愣愣地看向他。
洛希尔却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阿玺快点抬头看，第二波火焰花海要盛开了。”
祝明玺却盯着洛希尔挪不开眼。
洛希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淡，黑色的眼眸变得暗沉，他轻轻垂下眼，目光落上祝明玺的嘴唇。
“阿玺，可以吻你吗？”
祝明玺脑子乱糟糟的，没能及时作出拒绝。
于是洛希尔俯下身，像是亲吻一片花瓣一样吻上他的嘴唇。
“砰！”
又是一道震天巨响。
可能是第三波火焰花绽放了吧，祝明玺不知道，因为他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
祝明玺心中再次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想把自己仅有的秘密告诉洛希尔，告诉这个在世界上唯一且拼尽全力爱着他的人。
他会向洛希尔道歉。
为自己之前的隐瞒，卑劣，和不信任。
他会和洛希尔一同去寻找“魔王的眼泪”。
然后一同制作出能使洛希尔恢复健康，或是能使自己恢复记忆的神奇药剂……
突然，祝明玺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点点睁开眼。
然后看见洛希尔面色苍白且头发微焦地躺在地上……像是被雷劈了。
祝明玺：“……”
祝明玺：“？？！！”
“洛希尔，你怎么了？！”祝明玺慌忙蹲下身去，并下意识拿出治愈药剂要灌入他的口里。
洛希尔却偏过头拒绝了：“……没事。”
他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默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本来想带阿玺回城堡，那里有避雷罩，但又怕突然移动吓到你……”
祝明玺愣住：“你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雷劈吗？”
洛希尔偏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件事有点复杂，我以后告诉你。”
这段时间，洛希尔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除了每天早晨起来，他的脸色会有些奇怪的苍白外，其余时间都与正常人无异。
可今天不知道是被雷劈了，还是因为准备的蚩游花海浪费了他太多精力，他现在站起来时又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祝明玺刚紧张地搀扶住他，他的身体就很依赖地靠在了祝明玺身上。
祝明玺想了一下，拿出魔棒，给他施展了一个今天刚学会的轻若鸿毛魔法。
然后将他背在了身上。
洛希尔很配合地环住他的脖颈，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后颈，甚至低低笑出了声，好像很快乐似的。
祝明玺本来准备背着他前往不远处的小木屋。
可洛希尔却开了口：“我们今天晚上住城堡吧。”
他小声说：“想让阿玺多背我一会儿。”
洛希尔话说得直白，话语中的依赖和爱意丝毫不加隐藏，温热的呼吸就这样铺洒在祝明玺的后颈，将他的耳根都烫得微微发红。
于是祝明玺抿了抿唇，背着他一步一步前往城堡。
魔棒挂在腰间照亮前方的路，满是迷雾的荆棘枯木林已经走了很多遍，即便在夜晚也不会让人觉得阴森和恐怖。
祝明玺步子越来越稳，可离城堡越近，速度反而越慢。
“阿玺，”洛希尔冰凉的鼻尖蹭了蹭祝明玺的后颈，“当时在月辉谷，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祝明玺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或许是夜色太静，风有些凉，他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加了些遗憾和歉疚。
“没关系，”洛希尔音色柔软，笑意未散，听起来并不算遗憾，“我可以讲给你听。”
于是洛希尔便讲起了往事。
他说他当时被人追杀，祝明玺带着他躲进月辉谷，两人在里面相依为命。
他说他当时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体甚至无法坐起，祝明玺给他施展了轻若鸿毛魔法，把他背在身上，就像现在一样。
他说他当时身体太轻，差点被风吹走，急得祝明玺大喊大叫……
祝明玺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很快，他又忧心忡忡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躲在家里不出门，是因为外面还有人在追杀我们吗？”
洛希尔却罕见地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什么，一声惊恐的尖叫就打破了静谧的夜。
“魔王——”
祝明玺浑身一颤，下意识顺着叫声看过去，看到了一高一矮两张惊慌失措的脸。
可是很快，高的那个就用力捂住了矮的那个的嘴，然后按着他的肩膀一起弯下腰，慌慌张张地道了歉，转身跑了。
他们的声音却被夜风传了过来。
“你喊什么，魔王大人虽然是大陆最强的王者，但他已经好久没杀过人了……”
……
“……魔王？”祝明玺呆呆地重复。
洛希尔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又将脸颊埋在祝明玺的脖颈，小声问：“你会不会嫌弃我，害怕我啊？”
祝明玺当然不会嫌弃他，害怕他。
毕竟当他第一次看到洛希尔头上那两个尖角和那个黑漆漆的城堡的时候，他就已然预料到洛希尔可能不是什么光明正向的人物。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洛希尔竟然是魔王。
“魔王的眼泪”的那个魔王。
“魔王大人？”祝明玺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原来我失忆前是在和魔王谈恋爱吗，好酷啊。”
洛希尔低低笑了笑，身体又放松起来，他手指重新揉捏起祝明玺脖颈间的皮肤，显得亲昵快乐极了。
“魔王大人？”祝明玺语气里带着调笑，“我原来知道你是魔王吗？”
“当然知道，”洛希尔说，“你一开始就知道的。”
祝明玺问：“那我原来怎么称呼你呢？是叫你洛希尔还是叫你魔王？”
“自然是叫我的名字。”洛希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祝明玺也觉得应该是。
……可为什么，他在危险来临之际，在最慌乱，最急切，最难以思考的时刻，将他的爱人称呼为“魔王”呢？
“阿玺怎么不说话了？”洛希尔有些紧张地问。
祝明玺嗓音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我在想……除了这个，你会不会还骗了我别的？”
“这怎么算是欺骗？”洛希尔语气有些委屈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你我是魔王的，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两人已经走入了城堡的范围。
祝明玺解除了洛希尔的轻若鸿毛魔法，将他放了下来。
洛希尔有些不安地扯了一下祝明玺的衣服。
他的脸颊被月辉映得有些苍白，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睛里是急切的爱意。
祝明玺觉得他有点可爱。
但心脏不知为何，却被一根冰冷的镣铐拴住了。
“那你有没有骗过我别的啊？”祝明玺牵上他的手，轻声问他。
他们虽然已经相处了很久，可这是祝明玺第一次这么温柔，这么主动地牵洛希尔的手。
他仰头看向洛希尔时，黑色的眼睛很沉静，又很透彻，带着很多的信任和很少的怀疑，好像只要洛希尔此刻坦白，他就会原谅他的所有过错。
洛希尔嘴唇动了动，在他鼓励般的眼神中小声说：“……其实我认识一点汉字……就一点点。”
祝明玺看着他的眼睛，却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这一刻，祝明玺突然明白了自己之前无数次的退缩，游移，和隐瞒。
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将身上记录的那串文字告诉洛希尔了。
因为违和感。
英文的违和感。
【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魔王的眼泪】
这四个魔法材料用中文书写时加上标点符号也就二十字出头。
可用英文书写时，即便他写得又细又小，也还是写了很长的一大串，远远望去，简直像是环在大腿根上的一条白色锁链，可想而知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浪费了多少时间了。
更别提由于翻译困难，他记录某些材料时，用的甚至是拼音。
那么他为什么不用中文书写呢？明明中文和英文一样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而中文是他的母语，他可以写得又快又好……
除非，他有不能使用中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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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的心脏紧张且恐惧地瑟缩了起来，好像破了个洞，寒风呼啸掠过，而举着镰刀的恶鬼就趴在洞门口。
可他眼睛却轻轻眨了眨，音色又轻又软，还有些羞赧：“啊，那你是不是看到我画像下面写的字啦……”
说完，他推开洛希尔往前走，用有些羞恼的口吻小声说：“我有些困了想睡觉，我今天一个人睡，你不要再搬着沙发去我的房间里了。”
他登登登跑上楼，又反锁上房门。
然后表情瞬间撤了下来，变成一片空白。
他有些茫然无措地站在豪华无比的城堡卧房里，愣了好久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数分钟后，他才一步一步走向柔软的床铺，有些无力地将自己扔在床铺上。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蜷成了一个虾球，带着满心的怀疑和恐惧，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半夜突然惊醒。
他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祝明玺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差点从床上弹跳起来，却又抑制住所有恐惧，悄无声息地紧紧抓起手边的魔棒。
他深呼一口气，为自己施展了一个清醒魔法，可想了想，又为自己施展了一个能使肌肉轻微放松的魔法。
这两个都是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的初级魔法，做完这一切后，祝明玺重新躺到床上，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吱呀——”
反锁的房门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开，一股奇异的，能使人昏昏欲睡的香气传了过来，即便提前给自己施展了清醒魔法，祝明玺此刻也变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可这样的情况配合着肌肉松弛魔法，反倒更有利于他装睡了。
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了他的床边 。
那人先是摸了摸他的眼尾，然后冰凉的吻温柔而缱绻地落上他的额头，脸颊和嘴唇。
“阿玺……”
那人如同有瘾一样拥抱住他，将冰凉的脸颊埋在他的脖颈，深深地吸着气，又难以抑制地吻他，舔他，咬他。
有那么一瞬间，祝明玺既在恐惧自己的喉结会不会被咬掉，又在庆幸自己刚学会魔法就抹除了腿上的痕迹。
冰凉的手指解开了他上衣的衣扣。
祝明玺心脏再次紧张地瑟缩了起来。
幸而，那人并没有继续往下。
只是舔咬着他的皮肉，轻抚着他的脊背，犹不满足地喟叹道：“阿玺快快爱我吧，这样我就能……”
他叹了一口气，凑过来又在祝明玺的嘴唇上蹭了蹭，然后从床上走了下去。
祝明玺连心脏都不敢跳得太快，若不是肌肉松弛魔法，他的睫毛此刻一定难以抑制地开始乱颤了。
他慌乱无措的内心在感受到洛希尔完全离开床铺时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吧？可以离开了吧？原来他每天晚上睡得那么沉，经常做与蟒蛇有关的噩梦，都是因为洛希尔在悄悄对自己做这种事情吗？！
行吧。
虽然变态，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祝明玺咬着牙，又惊又惧地在心里想。
可下一秒，他又被洛希尔腾空抱起，并轻吻了一下。
祝明玺心中有些惊慌失措。
在感受到有一股魔法力量将他裹挟的时候，祝明玺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然后他透过漆黑的雾气，看见了电闪雷鸣的窗外……和自己透明色的指尖。
不安和慌乱再一次如浪潮般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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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双脚落至地面后，洛希尔紧紧抱住怀里的祝明玺，并难以抑制地咳嗽起来。
祝明玺感受到有温热的血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洛希尔用冰凉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他脸上的血滴，然后抱着他坐了下来。
紧接着，洛希尔又有了其他的动作。
祝明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但他能感受到洛希尔的动作迅速且熟练，而且祝明玺还听到了很清脆的，像是魔晶石撞击的声音。
祝明玺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感受到了陌生的温度，他感觉这里已经不是城堡的卧房了，可他却不敢睁眼看。
“终于快好了……”
洛希尔一边咳着一边轻叹，他再次用力抱住怀里的祝明玺，起身向前走。
“啪！”
一道毫无征兆的玻璃碎裂声乍然响起！
紧接着，祝明玺感受到一股凌冽的攻势朝着他和洛希尔的方向袭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道狠戾至极又慌乱至极的通用语，那声音里激烈碰撞的情绪犹如发狂的雄狮：
“——把我的人还给我！！！”
祝明玺心脏微颤着睁开眼。
却在月辉下看见了一位金发蓝眸的精灵，他眼眶通红，面容愤怒，可容貌却美丽极了。
——像是真正的王子。

第76章
精灵一共发出了两道攻击。
洛希尔躲开了第一道, 却没躲开第二道。
耀白的圣光毫不留情地击向洛希尔的胸口，洛希尔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砰！”
洛希尔的身体如被折断的剑一样跌坐在地上，祝明玺听到了他膝盖磕向地面的声音。
可他的手却牢牢抱着祝明玺, 没让他从自己怀里滑离半分。
精灵与魔王的对战是毫无疑问的一边倒，身体羸弱的魔王没有任何胜算。
聪明的优胜者本该乘胜追击, 可精灵却像是脑子不清醒一样放弃了第三次攻击, 转而扑上来朝着祝明玺的胳膊伸出手，想把他从魔王怀里抢回来。
他失败了。
浓郁的黑雾瞬间将三人笼罩，而黑雾散去的时候, 祝明玺和洛希尔重新回到了城堡的卧房。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祝明玺目光在自己褴褛破碎的衣袖上停驻片刻, 又很快闭上了眼。
他感受到洛希尔先是垂下头看着他松出一口气，然后俯身用冰凉染血的嘴唇贴上他的额头。
紧接着，洛希尔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将他抱到了床上。
身体接触到床铺的那一刻，洛希尔稳固坚硬的双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如同被锯断的树木般倒塌在地上, 祝明玺听见了他手臂砸到床边的烛台, 又落到地毯上的沉闷音响。
足足过去三分钟。
直到确定洛希尔已经完全陷入昏迷且很难在短时间内醒来，祝明玺才一点点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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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尔浑身浴血地躺在地上，面色苍白, 嘴唇青灰，与祝明玺第一天早上醒来见到的血人相差无几。
祝明玺并不是一个足够冷静的人。
撤去肌肉松弛魔法后, 祝明玺发觉自己手脚冰凉，浑身都在颤。他觉得额前的碎发有些扎眼, 可伸手去拨时，却摸到了满脸的泪痕。
祝明玺惊惶不安地盯着洛希尔看了许久, 才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清理干净洛希尔身上的血渍，将他移放到床上，并在这个过程中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确定了他深陷昏迷且难以醒来的事实。
接着，祝明玺去厨房里拿了洋葱，并借此提取了洛希尔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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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洛希尔每天清晨醒来都有或多或少的体力不支现象，所以祝明玺很清楚城堡和木屋的治愈药剂都存放在哪里，甚至他身上都随身携带着一两支。
可此刻他却没有及时给洛希尔喂上治愈药剂。
他先是去昨晚蚩尤花盛开之地采摘了一朵紫色蚩尤花，然后回到了城堡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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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明玺无法集齐那四种魔法材料，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其他魔法药剂的时候，他在脑海里构想了无数次：如果他集齐了那四种魔法材料，他该如何调配出药水？
他一共想到了十三种调配方案。
这十三种方案放置药材的顺序不同，所需要注入的魔力值等级也不同。
好在原料充足，他一个一个试了起来。
祝明玺从低级试到中级，又试到高级。
在第一次用魔棒注入高级魔力值并实验失败后，祝明玺并没有继续实验下去，而是回到了之前的卧房。
果然，由于魔法反噬，洛希尔吐了很多血，脸色变得更加灰白。
祝明玺心脏瑟缩着疼了一下。
他手指微微颤着给洛希尔清理干净了脸上的血液，又为他服下了半瓶治愈药剂。
等待了数秒后，祝明玺把洛希尔带进了魔法实验室。
在接下来的调配和实验过程中，祝明玺每次注入魔力值时都会关注洛希尔的情况，及时为他补充药剂，保证他不会因为魔法反噬而就此死去。
祝明玺失败了十一次。
并在第十二次，初次尝试注入圣级魔力值时获得了成功。
当剔透晶莹的冰蓝色药剂出现在手中时，祝明玺第一时间转头去看洛希尔的反应。
可预料中，洛希尔吐血不止变成血人的情况没有发生，他面容干干净净，脸上毫无血色，只是搭在身上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了，他慌忙走过去探洛希尔的鼻息和心跳，手忙脚乱地给他服下治愈药剂。
直到洛希尔身上的温度回温，直到祝明玺重新听到他的心跳，祝明玺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跪坐在地上，将额头贴上洛希尔冰凉的手背。
平静了数秒后。
祝明玺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冰蓝色的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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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醒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虚得可怕，连睫毛都重若千斤，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眼皮。
然后他便看见了祝明玺。
祝明玺坐在他的床边，偏头看向窗外，落日的余晖将金灿耀眼的光线洒在祝明玺的脸颊上，为他的睫毛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可他的神色是沉静的，嘴唇是平直的。
洛希尔莫名感到不安。
察觉到动静，祝明玺偏过头来看向他：“醒了？”
他语气也淡淡的，和往常不同。
洛希尔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扩大。
他冰凉的手轻轻贴在祝明玺的手背上，小声地道歉：“阿玺，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昨晚……”
“我恢复记忆了。”祝明玺打断他。
洛希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他身体变得僵硬，这一刻他简直忘了到底该作何反应。
“恢复记忆后，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假装没恢复记忆，再跟你周旋一段时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演戏太累了。”
“魔王大人，您演了那么长时间戏，累不累啊？”祝明玺问道。
魔王脸上终于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他嘴唇颤了颤，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阿玺，你别开玩笑了，你在说什么啊……”
“我配制出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祝明玺却再次打断了他，“因为我被你灌下魔法药水之前，曾经用魔法将解药的配方记录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和你的眼泪。”祝明玺看着魔王愈来愈差的脸色，用极其平稳的语气开口，“这就是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对吗？你曾经给它取名为‘阿玺药剂’，这种药剂是冰蓝色的，喝下去味道很苦，头也会很疼，但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所有记忆。”
“阿玺药剂”真的好苦啊。
恢复记忆的时候头真的好疼啊。
可这所有的疼痛和苦涩都比不上记忆恢复时的恐惧，愤怒，和惊慌失措。
祝明玺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和两位魔王的纠葛。
他想起自己被镜中魔王掳入镜中世界，他想起自己被高温破坏了的解匿魔法的药水。
他想起那句“乖乖待在我身边吧，别再想着离开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绝望，恐惧和痛苦。
他想起自己用生命威胁魔王时，魔王一下子变得阴沉难看的脸。
他想起两人争执时，他不经意在魔王怀里看见的，属于西丽莎魔法药剂的紫金色。
他想起自己躲在门后的角落，一边强作镇定地回应魔王痴情的爱语，一边惊慌失措地用魔棒在腿上书写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配方。
他想起那道遮掩他身体的门在瞬间化成齑粉。
他想起最后一刻，魔王钳制着他身体的胳膊如同这世界上最坚硬滚烫的烙铁，可他的眼眸竟能依旧含情脉脉。
……
“魔王大人，您的爱真是令人作呕啊。”
祝明玺将魔王紧紧抓着他手背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了下去。
并如此轻声说。
.
饶是圣德利亚在此刻复活并将利剑插入魔王的心口，魔王的脸色也不会如此般难看了。
他脸上的色彩一寸寸褪去。
如同被火烧过的灰烬。
可苍白的灰烬也能凭着最后的力气跳跃出猩红的火星。
“阿玺。”
魔王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明玺，如同深不见底的渊底，令人凭空觉得毛骨悚然。
“就算恢复了记忆又如何？你以为你能找到魔镜离开我吗？”他轻声开口，嗓音却是有些冷的，如同恶魔生硬的蛊惑，“与其痛苦地待在我身边，不如快乐一点。阿玺，我重新喂你喝下西丽莎魔法药剂好吗？我这次一定会小心谨慎，不让你发现任何端倪。”
说完，病床上的他如鬼魅一般直起身来，猛地朝着祝明玺扑去！
祝明玺却像早有预料般侧身躲开并飞快朝外跑去！
“砰砰砰！”
祝明玺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跑向一楼。
魔王紧追不舍地跟在他身后。
“啪！”
祝明玺猛地推开西边的一间房间躲了进去，丧失理智的魔王紧追其后！
“哗！”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两人笼罩，严寒和风暴如冰锥般刺入骨髓。
魔王睁开眼。
……看见了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破烂木窗，和窗外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雪。
“魔王大人。”
温热的手指轻轻擦掉他唇边的血。
爱人的嗓音在此刻变得陌生而冰冷。
“这里是圣山之巅，拒绝所有魔器进入，包括那个能带您离开这个世界的镜子。”
超远距离的传送，若阿魔法的反噬，圣山之巅的压制以及魔镜的剥离，让魔王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倒在这个因为许久没被人光临过而显得破烂不堪，严寒无比的木屋里。
在感受到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那一刻。
魔王看见祝明玺独自一人踏入了返回的传送阵。
离开之前。
年轻的爱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眉眼间的温度竟比圣山之巅的雪还要冰冷。
“我们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他听见爱人用柔软动听的嗓音轻声对他说。

第77章
利用传送阵从圣山之巅回到一楼西边的卧房后, 祝明玺感受到了一股轻微的不适。
他低头看向手心中的若阿魔法，却见魔法阵若隐若现，像是快要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魔王此刻的身体状态已经不足以替他承受反噬。
祝明玺盯着左手心看了两秒, 然后放下手，开始在房间里寻找魔镜。
数十秒后, 他略有些怀疑的目光定在了地毯上的一个角落。
他走过去, 用魔棒的棒尖将那东西翻了个面儿。
然后愣住了。
……这竟然是他的魔镜。
这个血淋淋的，将身下的地毯都染成暗红色的东西，竟然是他的魔镜。
祝明玺有些颤抖着将魔镜从地上拿了起来。
这一回, 他除了表面的鲜血还看清了魔镜花纹上悬挂着的……细碎的肉。
祝明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圣山之巅, 在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 他看见魔王死死捂住心口，而浓稠殷红的血液却不断地从他指腹中溢出。
……原来不是隐器魔法。
祝明玺想。
原来是魔王将魔镜藏进了自己胸口的血肉。
……
怔愣了数秒后，祝明玺终于回过神来。
“魔镜！”祝明玺用袖口抹掉镜面上的血液，说，“带我回去！”
魔镜闪烁了许多下，才终于显现出一个黑色的字：【好】
紧接着, 魔镜一点点变成一道镜门。
“门框”是黑红色的, 甚至萦绕着丝丝缕缕黑色的雾气。
镜面也不像原来一样干净澄澈，反而黑乎乎的，如同深不可测的幽潭。
……像是被魔王的黑暗魔法污染了。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 又有些不太敢进去了。
万一镜子已经和魔王签订了血契，成了魔王的后手呢？
万一走进镜子, 那边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另一个囚禁他的牢笼呢？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仅剩他一人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祝明玺心中一紧，慌忙往前踏了一步, 黑雾瞬间将他吞没。
彻底离开之前，他又朝后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异响并不是因为魔王出现在了传送阵里，而是夜风吹开了窗。
.
黑雾消失后，祝明玺睁开眼。
然后看见了他昨夜才见过的破了个窗的房间，和眼眶通红，浑身戒备，如同蓄势待发的雄狮一般的精灵王子。
终于回来了。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身子有些发软。
可还没等他扶着桌子坐到椅子上，精灵王子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祝明玺！”
精灵王子拥抱的力度太大，声音太急切，令祝明玺瞬间想起了镜中的魔王。
祝明玺下意识就推开了他。
洛希尔愣住了。
或许是瞧到了祝明玺眼睛中的戒备和不安，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两步。
“是我。”洛希尔摸了摸自己金色的头发和尖尖的精灵耳，说，“我不是那个冒牌货，你别怕。”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尽力被压制得很温和：“你还记得我当时在学院里告诉你的那个鉴别方法吗？你要是觉得害怕，可以开启金光罩……”
祝明玺回过神来：“我知道是你，我没认错。”
洛希尔松了一口气，肩膀却塌了下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祝明玺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是他的魔器太强了。”
“魔器？”
洛希尔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一个东西。
是魔镜。
洛希尔目光有些嫌弃地从那些血肉上掠过，最后又定在笼罩着魔镜的那一层黑色魔气上。
他问祝明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强的魔器？他就是用这东西变成我的模样并将你掳走的？”
祝明玺坐到椅子上，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跟他周旋才把这个镜子抢了过来，没了镜子，他就没办法像往常一样随意出现又消失了。”
洛希尔一点点捏紧了手中的魔镜，眼睛却直直定在祝明玺的头发上。
“……你头发变长了很多。”洛希尔说。
祝明玺问：“我消失了多久？”
洛希尔哑声道：“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祝明玺扯了一下唇角，笑道：“我被他掳走了两个月。”
洛希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怎么可能？他到底带你去了哪里？！”
祝明玺想了两秒，说出了实话：“他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师，这面镜子就是能让他穿梭两个世界的介质——”
祝明玺话没说完，就听到“刺啦”一声响。
——魔镜在洛希尔手心里碎成了齑粉。
祝明玺愣了一下，瞬间站起身来！
洛希尔却仍嫌不够。
他变回魔王的模样，苍白的脸颊上印着两只黑黝黝的眼睛，表情简直称得上是阴森可怖，他手心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黑雾，那黑雾将地面上魔镜的粉末包裹成一个圆球，黑红色的火焰则在圆球里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片刻后，火焰与黑雾散去。
那魔镜竟然连粉末都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呆呆地看向魔王。
年轻的魔王一点点收起脸上残暴凶戾的怒气，并勾勒出一个与他形象不太符合的，安抚性质的温和笑容。
“我用了最高规格的黑暗魔法，我把它完全销毁了，那个冒牌货再也不会出现了。”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
片刻后，他将目光从魔王脸上收回，重新坐回椅子上，表情一点点变得沉静。
“也好，”他低声说，“销毁魔镜是最保险的方法，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魔王走过来。
冰凉的掌心覆上祝明玺的手背上。
“阿玺，”他轻声说，“你不用再害怕了。”
祝明玺却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向魔王。
他确定这是现实世界，他确定这不是未来的魔王，他确定魔镜已经销毁了。
可是……
可是鸡皮疙瘩却从手臂蔓延至肩膀。
“魔王大人，”祝明玺抬起头看向年轻的魔王，轻声说，“谢谢您，我想那个人确实是不会再出现了。”
魔王笑着松了一口气。
祝明玺把手从魔王的手里抽了出来，接着说：“所以，我们也该告别了。”
魔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一把抓住祝明玺的手腕，紧紧盯着祝明玺的眼。
他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这并不妨碍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几乎要让祝明玺觉得疼痛。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略有些苍白地开了口。
“我们不应该这么快就分开，”他说，“虽然我销毁了那个魔器，但我们还没有彻底杀掉那个人，万一……”
祝明玺却只是表情平静地看着魔王，没有说话。
他目光淡淡的，几乎称得上是冷漠。
魔王很讨厌这样的眼神，不由自主就闭上了嘴。
“魔王大人，”祝明玺轻声开了口，“您知道我为什么在那边待了两个月都没有逃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失忆了，那个人给我喂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并谎称是我的爱人。”
魔王表情瞬间变得愣怔，愤怒又困惑：“可是你现在……没有失忆。”
祝明玺：“因为我在机缘巧合之下配制出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并服下了。”
魔王：“不可能，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
祝明玺却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冰蓝色的药剂。
“魔王大人，服用过解药后，我给您也配了一支，您要试试看吗？用过之后，您就知道我没撒谎了。”祝明玺说。
魔王眼神定定地盯着那款蓝色药剂。
直到祝明玺将药剂塞到他手中，他的目光才从药剂移到祝明玺的脸上。
“……我记得你原来很害怕我恢复记忆。”魔王说。
祝明玺垂下眼：“但当我经历过失忆后，我才知道被愚弄的人生有多么令人恼火。我诚挚地向您道歉。对不起，我当时不该喂您服下西丽莎魔法药剂。”
魔王眯起眼：“你不怕我恢复记忆后重新爱上你？缠着你不放？”
“我相信您不会的。”祝明玺抬起头说。
魔王“哼”了一声：“这我可不能保证。”
说完后，他低头拔开药剂的瓶塞。
他只闻了一下，就能大致闻出里面的材料。
这药剂里没有毒，也不会令他沉睡。
要喝吗？
魔王指尖摩挲着药剂的瓶璧，略有些犹豫。
可思索片刻后，他发觉自己找不到不恢复记忆的理由。
他偏头看向祝明玺，看见了祝明玺干净白皙的后颈，和低垂下去的纤长浓密的睫毛。
魔王忽然有点好奇了。
好奇刚成为奴隶的祝明玺是什么样的，好奇他当时是怎么对这样一个人动了心，并不可自拔的。
当然，他更想知道的是，祝明玺当时到底是怎么有意或者是无意地勾引上他的……
魔王闭上眼，将瓶中的药剂一饮而尽。
.
祝明玺抬起头来，看着魔王。
许是品尝到了药剂的苦涩，魔王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紧接着，魔王又捂着脑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承受不了大量的信息突然涌入脑海。
片刻后，他的身体如雕像般僵在原地。
“哒，哒，哒。”
祝明玺听见有一个巨大的钟表在他心脏深处一声一声地记着时。
足足过去数十秒。
魔王才一点点抬起头来。
他动作缓慢而僵硬，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
可他完全抬起头的时候，脸颊是苍白的，眼睛却几乎是血红。
饶是有心理准备，祝明玺仍是难以抑制地后退了一步。
“砰！”
可下一秒，他的脖子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掐住了。
“祝、明、玺——”

第78章
沙哑的, 滚烫的，咬牙切齿的暴虐嗓音从头顶响起。
祝明玺认命般闭上眼。
如果忽略掉他苍白的嘴唇，那么他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平静。
——平静到令人生厌。
魔王一下子就松开手, 将他扔在地上，并将自己发颤的指尖藏入袖口。
祝明玺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魔王大人, ”他垂下眼, 表情简直称得上是恭顺，“看来您已经恢复记忆了，恭喜您。”
魔王死死盯着他, 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可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祝明玺在沉默了数秒后, 又主动开口承认了错误：“对不起，我欺骗了您，我从来都不是您的情人，而是您用三百金币买来的奴隶。”
魔王这才终于声音嘶哑地开了口：“既然如此，你怎么敢让我恢复记忆？”
祝明玺说：“在被掳走的那两个月内，我被人灌下西丽莎魔法药剂。我丢掉了所有记忆, 却拥有了一个爱人, 我对我的新身份深信不疑，以至于在我发现谎言和欺骗并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恐惧。
“被欺骗, 被愚弄的人生简直糟糕至极，我只要想起我在失忆时所遭受的一切, 就会浑身颤抖，泪流不止。然后, 我想起了您。
“您同样被我欺瞒，遭我愚弄, 我给您喂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并谎称自己是您的情人。我所做的一切和我经受的一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受害人，也是个施害者。
“我想，我所经受的磨难或许就是众神在惩罚我，于是我制作出了第二支解药，想让您恢复记忆，以求众神宽恕我的罪孽。”
“众神？”魔王失笑，又咬牙切齿道，“关众神什么事？你需要请求宽恕的人不该是我吗？”
祝明玺抬头看他，表情温柔而又坚定。
“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不配得到受害人的谅解。您不杀了我就是好的了，我又怎么能厚颜无耻地请求您的宽恕呢。”
骗子。
魔王盯着祝明玺温和真挚的眼。
在心中冰冷而愤怒地想。
骗子，骗子，骗子！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给自己解药的。
他只是……
他只是想惹我生气，让我愤怒。
他只是看出我不想离开他，所以才会在我的头上浇一盆冷水，就像走出月辉谷时那突如其来的冷漠一样。
魔王忽然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脸颊和脖颈都难以遮掩地发着烫，发着红。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跳梁小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烧了起来。
他的手指有些难以控制地发起抖来，他的情绪变得焦躁，他想大喊大叫，想用弯刀荡平一切，想把白英喊来，在白英的背上扬长而去，把祝明玺扔在身后，一辈子都不和他见面！
他嘴唇动了动，想喊白英。
可张口却是：“他欺负你了吗？”
祝明玺愣住。
魔王问：“你回想起往事为什么会浑身颤抖，泪流不止？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强迫你了？！”
祝明玺嘴唇动了动：“……没有。”
祝明玺说：“他扮演我的爱人时滴水不漏，让人瞧不出端倪……而且由于身受重伤，他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也是，”魔王松了一口气，“有五日之约在，他若是——”
魔王声音却戛然而止。
“五日之约……五日之约是有人给我下傀儡术……”
他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漏洞百出，又荒谬至极。
祝明玺道出真相：“不是的，五日之约是镜子里的魔王画的。”
“镜子里的……魔王？”
于是祝明玺将真相娓娓道来。
从窃鼠精偷走了花种，而他在荆棘枯木林里捡到了魔镜开始。
当然，关于“镜中世界”，他是这样描述的：“那是一个与现实极为相似，人物性格却迥然相反的世界，毕竟镜子都是反的，不是吗？您在现实中有多厌恶我，镜中的您对我就有多痴缠，您二位当然拥有着完全不同的两个灵魂，只是他在我身上画下的魔法阵也会作用于您。”
于是魔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若阿魔法是他画的？”
“是。”
“精灵圣种是他给的？”
“是。”
“你是他的情人而并非我的？”
“……？”
虽然不明白魔王为什么会问出这么离谱的问题，但祝明玺还是认真回答了。
“我刚刚或许没有说清楚，我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友好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他以花种为威胁，强迫给我画下五日之约的。”
魔王再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又说：“但是你跟他联手，背叛了我，喂我喝下西丽莎魔法药剂，抹除了我的记忆。”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却没再像上次一样与魔王讨论起背叛与反抗的差异。
他低下头，说了一个“是”。
魔王没有再说话，可是一团黑雾在他手中浮现，他的弯刀出现在祝明玺面前。
祝明玺的心脏下意识瑟缩了一阵。
“最后一个问题，”魔王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恢复记忆？”
这个问题魔王已经问过了。
显然，第二次询问，他想要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祝明玺嘴唇嗫嚅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可目光却只敢注视魔王的眼睛之下。
他哑声说：“……因为我想得到您的宽恕。”
是和上次不同的回答，却依旧不是魔王想听到的答案。
魔王突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很轻，甚至略有些凉薄。
“祝明玺。”他喊出祝明玺的名字。
祝明玺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魔王的眼睛。
魔王的眼睛很黑，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魔王的眼睛很暗，如同没有星星的夜晚。
可他唇角却是勾着笑的。
他冰凉的手指抬起祝明玺的下颌，指腹在祝明玺皮肤上摩挲，维持着一个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却会令祝明玺觉得不适的力度。
“不，”魔王轻声开口，用最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令祝明玺瞳孔紧缩，浑身冰凉的话语，“你只是怕我喜欢你，像镜中那个疯子一样缠着你，于是你给我真相，想惹我生气，想让我就此讨厌你。”
“而且你笃定你在我心中已经有所不同，即便我恢复记忆，也不会像刚开始一样疯狂折磨你，即便我控制不住怒气，也有若阿魔法为你兜底。”
“祝明玺，”魔王一字一句地说出祝明玺的愿景，“你让我恢复记忆，是因为你想让我离开你。”
祝明玺身体僵硬如雕塑。
内心的所有阴暗想法都在此刻戳破，变得赤裸裸。
可想象中魔王的愤怒，羞恼，口不择言，全都没有出现。
魔王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意并对祝明玺的所作所为作出明晃晃的羞辱，他没有嘲讽他自作多情，没有怒不可遏地对他作出人身攻击。
魔王冰凉的手指在祝明玺的头顶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祝明玺，”他说，“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喂我喝下西丽莎魔法药剂，因为你说过，这是反抗而并非背叛。”
“我原谅你曾经欺骗我，说你是我的情人，因为是我先弄错的，你别无选择。”
“我原谅你想离开我时，就使我恢复记忆，想要操纵我的情绪，达到你的目的，因为你只是想离开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祝明玺，我原谅你，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祝明玺愣住。
他看着魔王静静地看着他，魔王的面容平静无波，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但也没有丝毫怒气，魔王的眼神简直是专注而认真的。
“恭喜你。”
魔王向他道贺。
“你成功了，你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后，魔王就转过身去。
他在原地停了两秒，或者说只有一秒。
便继续往前走了。
他步履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他推开木屋的门，黝黑的巨龙已经守在门口。
他翻身跃上龙背。
以祝明玺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翻飞的衣角 。
巨龙仰天发出一声长啸，翅膀便掀起飓风，合上了木屋的门。
祝明玺看不见魔王了。
祝明玺脚步未动地偏头看向木屋的窗，却只来得及看见龙背上魔王一闪而过的，挺拔笔直的脊梁。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
魔王说得没错。
他成功了，他自由了。
他获得了比预想中更好的结果。
——魔王识清了他的计谋，却没有羞辱他，伤害他，而是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他。
这是祝明玺梦寐以求的完美分别。
他看向窗外的时候，甚至刚巧看到了一抹鱼肚白，那是象征着希望和光明的曙光，称得上是一个应景而美好的预示。
可是好奇怪啊。
祝明玺想，他心里竟然没觉得快乐。

第79章
【两年后】
塔利国是一个地理位置十分险峻的小国家。
它东临月辉谷, 西接幽影荒原，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从王宫的城堡穿过。
每至夜晚，人们都能看见亡灵从河面飘过, 蝙蝠在天上纷飞，狼人族的嚎叫响彻夜空, 令人久久难以安眠。
整个国家唯一一个黑暗魔族不能涉及的地方是圣廷十年前在此建造的圣光广场, 直至今日，这个造价昂贵，当时几乎掏空了国库的圣光广场已经成了民众的休闲和娱乐中心。
此刻, 饱受魔族困扰的塔利国民众正待在圣光广场怀念起圣廷的好来。
“哎, 自从两年前圣廷解散之后, 这些黑暗魔族越来越猖獗了……”
“怎么能不猖獗？魔王的力量那么恐怖，一根手指就能击败圣主，成立了近百年的圣廷原地解散，那些黑暗魔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可魔王也不是黑暗之主吧，他一直独来独往，身边连个魔族手下都没有……”
“但他是黑暗魔族, 他的身份就代表了他的立场。”
“对了, 魔王呢？好久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自从两年前魔王发疯般砍没了小半个魔法森林的树外，他就没在人前显露过了……但听误闯入死亡之雾的人说，巨龙的鼾声响了三天三夜都没停歇, 便猜测魔王是和他的龙一起沉睡了，不知道这件事有几分真假……”
“……”
“说点开心的事吧, 我们美丽的乌朵公主又要举行婚礼了，你们知道迎娶公主的勇士是谁吗？”
“是谁？”
“是一个纯种人类魔法师！”
“纯种人类？！我从没听说过哪个国家的公主会下嫁给纯种人类。”
“虽然是纯种人类, 但那名魔法师十分优秀，他不光容貌出色, 而且天赋惊人。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中级魔法师了，而且他是药剂师协会的重要委员，曾帮助两名高级药剂师和一名圣级药剂师调配出高难度的魔法药剂，因此他还是荣誉高级药剂师。除此之外，他仅用一年的时间就修完了圣光魔法学院的所有课程，并成为了当年的优秀毕业生，获得了一枚由校长亲自制作的圣级保护令牌，那枚保护令牌就是他迎娶公主的聘金之一……”
“这样一看两人倒是般配，毕竟公主……”
.
“公主殿下，冥西大人到了。”
贴身女仆敲响公主寝殿的房门，轻声通报道。
“请他进来。”
公主的声音柔美而动听，如同唱歌的百灵鸟，可她神情却略有些忧郁，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装饰豪华的寝殿大门被推开，一个面容俊俏，身量高挑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款式简单的中级魔法师蓝色长袍，可材质却流光溢彩，与众不同。他胸前别着中级魔法师勋章和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手上戴着洁白的手套，他步履平稳，笑容温和，举止间的神态优雅从容，即便最古板的礼仪师也挑不出差错。
像是一名生来高贵的贵族魔法师。
“祝明玺。”公主没有回头，而是从镜子里看他，神情有些恍惚，“你现在的模样和我初见你时差距好大。”
祝明玺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站定，从镜子里看向公主，目光中流露出笑意：“您倒是和我初见您时一样高贵而美丽。”
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很快，她又敛起笑容，面容变得忧郁。
“我看起来真的美丽吗？”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镜中的自己，略有些忧愁地发问，“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我有些紧张。”
提起“婚礼”这两个字，她垂下头，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看起来期待又羞赧。
“您非常美丽。”
祝明玺毫不吝啬地夸赞她。
“在遇到您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您这般令人惊艳的容貌。”
公主终于抿着唇悄悄笑了起来。
.
“冥西大人，国王陛下请您过去谈话。”房门被敲响，两位神情严肃的矮人侍卫定定地立在门前。
祝明玺彬彬有礼地向公主告别。
离开之前，公主神情紧张地站起身来：“如果我父王问起——”
“那么我就会再次向他讲述我曾在魔王手中将您救出的往事，并告诉他我在两年前就对您一见钟情，而您的两名矮人侍卫可以为我作证。”祝明玺笑着对公主说。
公主松了一口气。
离开寝殿之前，祝明玺转头看了一眼公主的长发。
那真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漂亮金发，长度及膝，色泽明亮，在阳光下如同金色的绸缎般流光溢彩……怪不得魔王当时想将她掳走，用她的金发给蚩游花作花肥。
祝明玺是一个月前才和公主相认的。
那天，公主殿下在王宫举行十八岁的生日舞会兼相亲舞会，棕发黑眼的冥西魔法师很轻易就拿到了入场券。
公主兴致并不高昂，明明是宴会的主角，却拒绝和任何人跳开场舞。
直到冥西身前的巨人一个手滑将杯中的水淋到他头上。
棕色的染发剂弄脏了魔法师的衣领，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在场没几个人看到这一幕，唯有公主呆呆地看着他显露出来的黑发，认出这就是将她和三个小矮人从魔王手中解救出来的“恩人”。
片刻后，两名表情严肃但内心激动的矮人侍卫出现在盥洗室内，并告诉他，公主想跟他单独见面。
.
“那名巨人说，他之所以在舞会上没拿稳水杯，是因为他的手腕遭到了一股来源不明的魔法攻击。”
书桌前的国王放下羽毛笔，抬起头来，眼神锐利地看向祝明玺。
“冥西，你觉得胆大妄为到敢在公主的舞会上发起魔法攻击的歹徒是谁？”
祝明玺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声说：“舞会前后，有人涂抹有毒的药膏来吸引蝴蝶环绕，有人勾结黑暗魔族想演一场英雄救美，有人挡在公主面前强行开启自我介绍……所有人都在为吸引公主的注意而竭尽全力。相比之下，用安全无害的魔力光球轻触他人的手腕，或许称不上是胆大妄为。”
国王：“所以你承认你是故意接近公主的？”
祝明玺：“我们初次相遇是巧合也是天意。但为了与公主重逢，我的确竭尽了全力。”
国王又问：“你就这么喜欢我女儿？”
祝明玺回答：“公主殿下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人类女性。”
国王声音却冷了下来：“那和男性相比呢？”
祝明玺：“？”
下一秒，国王就在祝明玺面前扔下了几张魔法重现照片。
祝明玺拾起来一看，然后愣住了。
只见每一张魔法重现照片上都是两个相同的主人公。
混血矮人乌蒂，和棕发黑眼的魔法师冥西。
并肩的，牵手的，相视而笑的。
最后一张图片，是冥西坐在树下看书，而乌蒂懒洋洋地枕着他的大腿睡觉。
冥西翻书时用的是单手。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正悬停在混血矮人眼睛的上空，为坏脾气的午睡者遮挡刺目晃眼的光斑。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将那几张图片收起来：“我和他只是朋友。”
国王嗤笑：“呵！”
祝明玺：“……”
“说吧，”国王冷声道，“你为什么要和公主结婚？”
祝明玺沉默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说出了实话：“公主殿下说，只要我愿意跟她举行婚礼，她就会给我一张藏宝图。”
国王蹙眉：“藏宝图？”
祝明玺：“是的，听说藏宝之地在曙光大陆的尽头，而里面的宝藏数不胜数。”
不仅有能积蓄魔力改善纯种人体质制约的魔器，还有……若阿魔法的解法。
国王：“我知道那个藏宝图，那是她祖父给她的生日礼物，但寻宝之地艰苦无比，数百年来都没人能成功到达……”
他停顿了一下，眯起眼，又问：“乌朵只要求你跟她结婚？应该不止这个吧？”
“不止，”祝明玺诚恳地回答道，“公主殿下告诉我，她有一个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爱人，她想通过和我举行婚礼逼迫她的爱人出现。她的爱人可能会在婚礼之前杀了我，也可能会在婚礼现场抢婚，让我做好相应的准备。”
“果然！”
国王猛地站起身来，表情有些难以遏制的愤怒，可很快，他就控制好情绪，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在你之前，公主已经死了三个未婚夫，你不害怕你成为第四个？”国王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祝明玺，沉声问道。
“我不怕。”祝明玺说。
国王脸上闪过轻蔑的神色，他语气简直是嘲讽：“你知道她说的那个‘爱人’是谁吗？”
祝明玺神色从容地回答：“是一只魅魔。”
国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沉声问：“公主告诉你的？”
“不是的，是我猜到的。公主殿下每次提起那人都会神情飘忽，眼神涣散，她语气甜蜜且欣喜，却总是说不清自己为何会陷入爱河。除此之外，她身上还弥漫着一种夜草香的气息，《魅魔辨认手册》中有记载，所有被魅魔蛊惑，中了魅术的人，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那种香气与夜草香相差无几。”
随着祝明玺的叙述，国王目光中的轻蔑一点点收起。
“你仅凭这些就确定她是受到了魅魔的蛊惑吗？夜草香气味好闻，许多贵族小姐都会将其制成香水。”
“仅凭那些当然无法推测出确切答案，但若是搭配这个，就能猜出来了。”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羊皮卷轴，上前一步，双手递给国王。
那是一张在悬赏大厅眷抄的悬赏令，那是国王本人发布的悬赏。
【悬赏发起人】：塔利国国王。
【悬赏内容】：保密任务。
【悬赏金额】：十万枚金币，十枚高级魔晶石，三枚圣级魔晶石，一个伯爵爵位，一枚国王勋章。
【限定条件】：由于任务难度较大，本悬赏限定圣级魔法师可接，接下悬赏后与塔利国王面谈方可得到任务内容。
国王一点点坐直身子，眸色变得暗沉。
“陛下，”祝明玺轻声说，“您发布这个悬赏，是为了能够找到杀死魅魔的勇士吧？”
“您之前问我，我为什么要在舞会上费尽心机引起公主殿下的注意，这就是答案。”
“我想接下这个悬赏，但我不是圣级魔法师，我连面见您的资格都没有。因此我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接近公主，接近您。”
国王被年轻魔法师的勇气和智慧打动了一些，但当他目光落在祝明玺胸前的中级魔法师勋章上时，语气又变得冷硬：“圣级魔法师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你怎么可能做到？”
祝明玺却拿出魔棒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
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法阵足足花了两分钟才画完。
画完后，一团云雾一般的白烟在空中汇聚，汇成了一个胖胖的小花仙，那小花仙一会儿打滚一会儿跳跃，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直到烟雾散去，国王还有些回不过来神。
“这是……这是圣级魔法？！”
是的，这是一个花里胡哨没什么用的魔法，却是真真切切的圣级魔法。
与其他圣级魔法不同的是，这个魔法虽然非圣级魔法师不能施展，但所需要耗费的魔法能量却很少。
少到什么地步呢？
即便是时不时就要吐血的镜中魔王，也能不经任何反噬地为祝明玺施展出这个魔法。
因此，祝明玺手心中的若阿魔法也没有生效。
祝明玺收起魔棒，脸上依旧挂着优雅从容，彬彬有礼的笑容。
可这一次，他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让人不能轻视。
“国王陛下，”他微笑道，“或许您听乌朵公主提起过，在我还是一名从未接触过魔法的纯净人时，我就能从魔王手中将公主救出，而现在，作为魔法师的我未必不能击杀魅魔。”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悬赏奖励，我可以只要一枚国王勋章。”
祝明玺是一名优秀的求职者，他不仅展现了自己的实力，还降低了自己的薪酬，国王轻而易举就心动了。
但他却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国王勋章？”
国王勋章只是一枚荣誉勋章，并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国王原本是不准备把它作为悬赏的一部分的，但考虑到某些不缺钱的圣级魔法师可能会有收集荣誉勋章的习惯，便顺手写上了。
但显然，面前这位普通的中级魔法师虽然看不出穷困，却绝对没到能视圣级魔晶石于无物的状态。
为什么？
因为祝明玺这两年读了很多书，请教了很多老师，才终于得到了一个信息：在社会规定中，国王勋章获得者的社会地位高于高级魔法师。
因此，虽然没有任何文献支撑和案例示范，但祝明玺就此得出结论——奴隶契约也不能制约国王勋章的获得者。
即便在异世生活了两年，即便成为了圣光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即便与药剂师协会打好了关系，并获得了荣誉高级药剂师勋章，即便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足以支撑他随意进出各大贵族宴会……可事实上，祝明玺内心深处还是那个惶恐不安的普通人类，日日担忧若阿魔法解除后，他会被人抓走当奴隶。
当然，这些理由不太方便说出来。
他微微笑着回答国王的询问：“您就当我是个沽名钓誉的年轻人吧。”
.
公主的婚礼在王宫举行。
婚礼开始之前，公主提前将藏宝图交给祝明玺：“他若是在婚礼上出现，带我离开，我就没机会再见到你了，所以还是先把东西给你比较好。”
祝明玺把藏宝图折起来收好，然后问：“他若是不出现呢？”
“不会的。”公主眼神涣散而语气坚定道，“他爱我，他不会让我嫁给别人的，为此，他甚至杀了我前两个未婚夫。”
公主又问：“昨晚没有人闯入你的房间吗？”
“没有。”
于是公主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幸福：“那么他今天一定会出现。”
祝明玺笑着递给她一杯水，并举起自己的水杯：“您一定会梦想成真的。”
“谢谢。”
公主腼腆地与祝明玺碰杯，并抿了一口杯中的水。
“啪嗒。”
水杯砸落在地，透明的液体浸湿了地毯。
美丽的公主柔若无骨地向后倒去，祝明玺早有预料地轻轻抱住她。
“砰！”
房门打开，国王和三个接了悬赏的圣级魔法师一同出现在门口。
祝明玺将公主抱到沙发上，然后转头看向国王。
“我需要一个能完美施展出圣级变形术的魔法师配合我。”祝明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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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婚礼如约举行。
红毯铺地，花车巡城，金发碧眼的公主殿下被国王牵着手送入俊秀年轻人的手中，两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只是这对新人的脸上却都看不出欢喜。
新郎除了动作有些僵硬和紧张外，瞧不出别的差错。
可新娘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了。
她一会儿看向黑乎乎的暗多纳河，一会儿看向天空，一会儿看向宫殿的大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嘴唇一点点抿了起来，情绪变得焦灼，眼神变得茫然。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当仪式进行到最后时刻时，她有些绝望地垂下眼，美丽的眼眸里竟然浸满了泪水。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一团紫色的雾气瞬间击碎国王手中的王冠！
暗多纳河沸腾起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皮肤黝黑，头顶羊角的男人骤然从水中跃起，并猛地将公主揽到怀里！
“——是魅魔！”
有人大喊！
转瞬间，新郎立刻掏出魔棒和国王身旁的那两名圣级魔法师站在一起，对魅魔发起光明攻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圣级魔法师发动的攻击竟被紫色的雾气轻松拦截，魅魔挟持着公主消失得无影无踪。
国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王座上。
.
谁也没瞧见。
熙熙攘攘的观礼群众中，有个不起眼的小矮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前排。
只是他刚站稳步子，就瞧见魅魔从暗多纳多河一跃而出。
他面无表情地瞧着这场闹剧，直到魅魔掳走公主并彻底消失，他才面带嘲讽地冷哼了一声，并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他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死死盯着跌坐在地，冷汗涔涔，抱怨连连，且垂头丧气的新郎，身体一寸寸变得僵硬。
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公主消失的方向时。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危险而乌云密布了。

第80章
看见这魅魔轻而易举就挡住了三名圣级魔法师的攻击后,祝明玺心里瞬间捏了把冷汗，并意识到这次行动可能会不太顺利。
紫雾弥漫，头晕目眩。
再次睁开眼时,祝明玺已经出现在了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可还没等他看清这山洞的布局,失重感骤然传来，魅魔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扔在山洞正中间的一张柔软的床上。
公主的金发太长，绸缎般铺在身下，祝明玺并不适应这副身躯,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时失手按到了长发，使自己重新摔入床中。
他只惊慌失措了一瞬,就反应过来。
金发碧眼的公主跌倒在床铺中,神情涣散地看向魅魔，“她”语气天真又柔软，目光里全然是信任：“塞缪斯，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带我来这儿……”
魅魔微微笑着低头看向“她”,幽暗神秘的紫色眼眸发出勾人动魄的光芒。
在这样的注视下,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直至消失不见。
紧接着，“她”的身体也像是失去控制的木偶般倒在床铺上，连眼珠都无神地注视着某个方向。
眼见魅术生效,魅魔瞬间撤去笑容。
他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抬头大声喊道：“文森！来吃饭！”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削瘦,面色惨白的男人就出现在洞门口。
他面容不算丑陋，但由于身子太薄，脸色太白,走起路来像裹了层人皮的亡灵。
但事实上，他是一个吸血鬼。
“好香……”
吸血鬼吸了吸鼻子，凑过来给了魅魔一个贴面吻，说了声“谢谢塞缪斯”，便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床。
他满脸欢欣地在公主身上嗅了又嗅，可就在他眼睛变红，并伸出獠牙想要咬上公主的脖颈时，他身后的魅魔却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摁向公主的手腕。
“咬这里，”魅魔说，“你经验不多，控制不好力度，要是把你的食物也变成血族就麻烦了。”
“可是我能感觉到脖颈处的鲜血更香甜，更美味，我想要吸食那里的血液，我好想要……”血族嗓音变得沙哑。
魅魔皱了皱眉，起身在置物架上翻出一把匕首：“那我把她脖子割开。”
“可是用匕首控制不好力度，万一她死了可怎么办呢？”血族担忧地说。
“死了再给你找。”魅魔轻声蛊惑道，“你都饿了这么久了，难道不想一次性吃个饱吗？”
血族只犹豫了两秒，就禁不住诱惑地连连点头：“……行吧，割开吧，全部割开吧！割开她的脖颈，割开她的手腕，割开她的胸口……我要品尝她身体每一个部位的鲜血。我好饿，我好想一次性吃到饱，我受不了了，天呐，她的气味怎么这么香，这么甜，甚至比原来更好闻了……”
魅魔本来都已经比划着要下刀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脸色骤然一变：“什么？她的气味变了？！”
电光石火间，不等血族有所回应，魅魔就动作狠戾地将匕首捅向公主的脖颈！
“砰！”
匕首碰上一层坚硬无比的金光罩，攻击者猝不及防被弹开，他摔在墙壁上，吐出一口黑紫色的血来！
金光罩里的“公主”瞬间原地打了个滚儿，并变回原本的模样。
他飞快执起手中的魔棒，转瞬间，复杂无比的圣光魔法阵就从他手下形成。
紧接着，金光罩撤下，耀白圣洁的光如波纹般荡开，瞬间铺满了整个洞穴！
“啊！！！”
体型瘦弱的血族痛苦地捂着头跪坐在床边，他身体在圣光魔法的攻击下一寸寸变得透明，并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如灰烬般散去。
而不远处，刚从地上爬起并同时遭到了圣光魔法阵攻击的魅魔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目眦欲裂地盯着血族消失的方向，喉间发出痛苦的怒吼！
他奋力地从地上爬起，却又重新摔落在地！
他死死盯向圣光中心耀眼而洁白的魔法师，他咧着嘴，鲜血从嘴里涌出，可他的眼里却是灼热的恨意，他双目血红，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伟大的光明系魔法师啊，我诅咒你经历这世间最绝望的痛苦，我诅咒你日日夜夜被魔族——”
“砰！”
他的身体忽然炸开！模糊的碎肉均匀地甩在洞穴的每一处角落，温热的血滴溅上祝明玺的脸颊，甚至还有一滴溅上了祝明玺的眼球。
祝明玺闭上眼。
他缓缓抹掉脸上的血渍，又用魔棒为自己和周身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
紧接着，他偏过头，俯身在洞穴的角落大吐特吐起来！
这简直是祝明玺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恶心的场面，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此刻冒了出来，即便国王下一秒出现，并把国王勋章别在他胸前，他也不会开心了！
可突然，他的呕吐戛然而止！
“谁！”
他拿起魔棒，汗毛耸立，心脏砰砰直跳地来到刚刚发出异响的洞口。
……然后看见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野猪。
祝明玺：“……”
祝明玺长长松了一口气，并双腿发软，浑身虚脱地靠在墙上。
说真的，远远瞧见这团黑影却看不清其真实面貌的那一刻，祝明玺连“灭人全家后发现还有个小孩儿没死”这种经典问题都在脑海里过了三圈。
幸好是只小野猪。
不过以防万一，祝明玺还是举起魔棒，用圣级魔法在它身上探测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什么魔力波动和变形术的痕迹，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野猪。
这种检查一般是不会有差错的。
除非变成小野猪的魔法师能力远高于他。
但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哪位能力极高的圣级魔法师会闲着没事儿变成野猪，还忍辱负重地接受他的探测呢？
祝明玺刚经过一场恶心至极的人体爆炸，现在对杀生没什么兴趣，对吃烤猪肉也没什么兴趣，便将野猪扔回了角落，提起魔棒寻找洞穴出口。
可这洞穴极深，岔口极多，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出口。
最后，还是颇有灵气的小野猪拱开了一道机关门，让祝明玺瞧见了久违的阳光。
不过出了洞后，祝明玺就又将怀疑的目光定在了小野猪身上。
……这么聪明，该不会是那俩人养的宠物猪吧？
要不要杀掉？
算了。
祝明玺摇了摇头，觉得这群魔族应该没那么时髦，估计这只猪和乌朵公主一样，是个可怜的移动血库罢了。
.
走出洞穴，祝明玺对着阳光闭上眼，仰起头，张开了双臂。
可他心里却有点开心不起来。
除了魅魔死得太恶心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以外，魅魔死前那句诅咒也让祝明玺感觉心里毛毛的。
当然，最令祝明玺感到沮丧的，还是金光罩生效了的事实。
.
祝明玺原本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
他不光提前服用了能够抵抗魅魔蛊惑的魔药，还携带了一些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肌肉松弛的魔法药粉。
虽然那种魔法药粉只够让魅魔停滞五秒，但也足够他画下圣光魔法阵了。
可魅魔太警惕，他完全没时间撒出药粉，反而让金光罩生了效。
这两年来，祝明玺身上常备麻痹药，且尽量不让若阿魔法生效，就怕吵醒传闻中已然陷入沉睡的魔王。
可现在……哎……
魔王会被金光罩的感应弄醒，并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面前吗？
祝明玺忐忑不安且忧心忡忡地想。
.
大部分魅魔生前下的魅术都会在死亡的那一刻彻底消解。
祝明玺回到塔利国王宫的时候，精神焕发的国王陛下已经和他的大臣们一起在王宫门口等侯他了。
而国王身旁，则站着已经恢复理智且面带愧色的乌朵公主。
在接受了国王授予他的荣誉勋章后，祝明玺将怀中的藏宝图拿出来，双手递给公主，他神色诚恳道：“公主殿下，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违背了我们的契约，这个藏宝图我不能收。”
公主垂下头，红着脸，轻言细语地推拒：“你用你的方式救了我，这是你应得的。”
祝明玺摇头：“无论我的出发点如何，我都违背了我曾经的承诺，因此我没有收下这张藏宝图的资格。”
公主神情动容，美丽的眼睛里闪烁起点点泪光。
可还不等她说什么，祝明玺就将藏宝图递给了她的贴身女仆，并实话实说道：“而且我已经把藏宝图的内容记下来了，拿不拿这张图都一样。”
公主：“……”
公主感动的心绪瞬间消散了两分。
“对了，”祝明玺又说，“之前那个聘金您可以还给我吗？尤其是校长亲手给我的圣级保护令牌，那东西对我很重要。”
公主：“……”
虽然祝明玺不说，公主也会将聘金还给他，但若是他主动提起要……
总而言之，当公主将聘金递给祝明玺的时候，她眼神已经平静无波，没什么朦胧特殊的情绪了。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将令牌挂在身上，然后抬头看向公主，眉目舒朗地笑。
“那么再见了，公主殿下。”
“……再见。”
同公主和国王告别后，祝明玺转过身去，翻身骑上独角兽。
他身姿挺拔利落，举止坚定从容，年轻人的英姿勃发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像是初升的太阳。
瞧着祝明玺越来越远的背影，国王走过来忍不住说：“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但我想他一定没朋友。”
公主收回视线，语气笃定地说。
.
没有朋友的祝明玺刚骑着独角兽飞上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偏头一瞧。
只见一只黑乎乎的小野猪正死死抱着独角兽的尾巴，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在风中完全竖了起来！
祝明玺：“……”
这玩意儿怎么还跟着他？！
祝明玺一把将小野猪捞过来放到身前。
但那野猪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一上来就往祝明玺怀里钻！
祝明玺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孔都表露出拒绝。
他捏着野猪的后颈，将这个丑陋无比的小东西从自己身上拉开，并低头巡视着身下的环境，想找个合适的树林把这只猪放生。
……至于它放生后会不会成为冒险者的午餐，就不关祝明玺的事儿了。
独角兽的飞行速度缓缓变慢，最终停留在了一条小溪旁。
祝明玺拎着这只猪的后颈皮把它扔到了草坪上。
可那只猪却奋力奔跑过来，不但围着这独角兽的腿乱转，还仰头朝着祝明玺嗷嗷叫。
祝明玺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跟着我，成为我的宠物？”
小野猪点了点头。
祝明玺：“……”
魔法世界里连树都会惨叫，能听懂人话的猪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
“不行哦，”祝明玺语气温柔地摇头拒绝，“你长得太丑了。”
小野猪：“……”
扔下黯然神伤，跑到溪水边观察自己倒影的小野猪后，祝明玺重新翻身骑上独角兽。
可这回，独角兽的翅膀还没展开，祝明玺就突然一阵头疼，猝不及防地栽倒下去，世界瞬间一片漆黑！
祝明玺头昏脑胀地醒来后，发现自己平整地躺在草坪上，枕边放着几棵能让人头脑清醒的草药。
而不远处，那只长相丑陋的小黑猪规规矩矩地坐立在一旁，目光紧张地注视着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和树影，推断出自己没晕太长时间，可能就几十分钟。
可是……
可是祝明玺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四肢也没什么力气，身上的体温明显升高，而且左眼的部位也总能感到一种灼烫感。
祝明玺捂着左眼，跌跌撞撞地来到溪水边。
他低头一瞧。
——看见自己左眼变成了紫色。
.
祝明玺浑身发凉，头脑发懵，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拿出魔棒施展出一个小魔法，模糊不清的水面瞬间变成清晰明净的镜面。
这一回，祝明玺清清楚楚地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幽紫色的左眼。
那是很熟悉的色彩。
——祝明玺不久之前还在魅魔的眼睛里见到过。
祝明玺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魅魔自爆的时候，有一滴鲜红温热的血液溅上了他左眼的眼球。
祝明玺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听说魅魔族和血族又脏又乱，他不会感染上什么病毒了吧？！
祝明玺喝下一瓶麻痹药剂，又给自己施展了一个圣级治愈术，可是他的眼睛丝毫没有变化。
祝明玺手心发汗，在原地转了两圈，便重新翻身骑上独角兽。
他刚坐上独角兽，就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祝明玺低头一瞧，只见那只小野猪跑过来站在独角兽的马蹄下，仰头望着他，神情可怜。
祝明玺犹豫片刻，目光从溪流旁那把能让人提神醒脑的野草上掠过，然后他起身下马，将刚洗过澡的，干干净净但依旧丑陋的小野猪从地上抱了起来。
.
祝明玺赶路赶得很快。
一十分钟后，他骑着独角兽落在月辉谷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并推开了一位小有名气但行为低调的巫医家的大门。
巫医和魔法医师不同，他们大多是修习黑暗魔法的混血人族，虽然没有圣级药剂师勋章，但像祝明玺这种连圣级治愈术都无法治愈的怪病，还是找他们比较好。
进门之前，祝明玺换了身装扮，他隐去身上的所有光明系魔法勋章，戴上让人看不清他眼瞳色彩的面具，披上黑色长袍，看起来像是一个无阵营魔法师。
事实上，虽然对巫医早有耳闻，但这还是祝明玺第一次找巫医看病。
虽然内心已经焦躁不安，但他面上依旧尽力维持着镇定。
巫医看病很贵，行情一般是一枚中级魔晶币起步。
可祝明玺一上来就在木桌上放了一枚高级魔晶币。
“巫医大人，”祝明玺把那只小野猪放到桌子上，“您能帮我看看我这只魔宠吗？”
“魔宠？”
巫医皱了皱眉，那目光简直像是怀疑祝明玺在开玩笑，可看见桌面上的高级魔晶币时，巫医的神情又变得认真了。
“你先坐，我看看你的魔宠。”巫医说。
巫医拿出专业的木棍，在神情愤怒的小野猪脸上戳了几下，然后说：“它很健康，没什么毛病。”
祝明玺：“但我觉得它有点古怪，它能听懂人说话，能识别药草，还总是对我穷追不舍，我在魅魔和血族的洞穴里发现了它。它会不会是隐藏的魔族呢？跟着我是不是想伺机报仇呢？”
小野猪身子僵硬地垂下头，表情甚至称得上是受伤。
巫医换了一根魔棒，在小野猪身上画下魔法阵。
魔法阵亮了一下又消失，小野猪没有任何变化。
巫医抬起头来，神情认真道：“这就是一只普通野猪，智商不高和狗差不多，它肉质粗糙不好吃，唯一的特点是血液很甜，很受血族的喜爱。”
巫医停顿了一下，又说：“这种小猪会越长越好看的。”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涣散了一瞬，语调也偏低，像被操纵的木偶人，但这点异常很快就消失了，心乱如麻且头痛欲裂的祝明玺自然没有发现端倪。
祝明玺把野猪从桌子上抱了下来。
然后将第一枚高级魔晶石放到桌面上。
“巫医大人，”他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表情认真，语气恭敬，“您能看看我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吗？”
巫医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年轻人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他并没有恼怒于年轻人的试探，而是认认真真打量起祝明玺的眼睛，当他拿起探照灯仔细看过祝明玺眼睛的色彩后，他面容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调配出一瓶透明无色的药水，然后将药水滴入祝明玺的左眼。
祝明玺瞬间感觉左眼重新开始灼烫，他偏头看向巫医房间里的镜子，却看见他左眼附近的皮肤上浮现出几根线条，那些线条越来越明显，慢慢变成了一朵绽放的，紫色的花。
可片刻后，那朵花又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正在渐渐变回原本的色彩。
除此之外，他眼周清清凉凉，头也没之前那么疼了。
“您这就治好我了？”祝明玺惊喜地问道。
巫医摇了摇头：“不，这只能暂且缓解你的不适。”
“……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你先告诉我，你跟魅魔发生了什么矛盾？”
祝明玺丝毫没有隐瞒：“我杀了一只魅魔，他死前诅咒了我，然后他自爆了，有一滴鲜血溅入了我的左眼。”
“他诅咒你什么？”
“他诅咒我经历这世间最绝望的痛苦，他诅咒我日日夜夜被魔族……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巫医大人，没说完的诅咒也能奏效吗？魅魔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真正的诅咒吗？”
巫医摇头：“没说完的诅咒当然不能奏效，魅魔族也不擅长诅咒。”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巫医又说：“可魅魔却能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给仇人施下魅毒，他是故意自爆的，这样才能让他的鲜血进入你的身体，从而使你感染魅毒。”
祝明玺身体瞬间凉了。
他嗓音发紧地问道：“……和狼人族的狼毒一样吗？狼毒有解药，那魅毒呢？魅毒的解药是什么呢？”
“你知道狼毒？”巫医神情有些讶异，然后又说，“狼毒的解药十分难寻，但我清楚魅毒是绝对没有解药的。”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要死了吗？”
“那倒不会，只不过你若是想活下来，可能需要遭受很多磨难……”巫医语气怜悯道。
峰回路转，祝明玺眼里又闪烁起希望的曙光。
“请您告诉我，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他目光坚定地说。
巫医赞叹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活命的唯一办法告诉祝明玺。
“首先，你得先找个魔族人……”
听完巫医的话后，祝明玺脑袋嗡嗡作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看见祝明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巫医也于心不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啊，那名魅魔此前发出的诅咒确实没什么用，但他下的魅毒却会促使他的诅咒生效。”
“其实也没什么，这些魅魔就会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起死亡率最高且死前要经历最剧烈痛苦的狼毒来说，这都已经算是好的了。”
“你年纪轻轻，长相也不错，去勾搭几个漂亮的魔族睡一睡就没什么了，但记得务必要找男性……”
巫医停顿了一下，伸出手，在双目无神的祝明玺眼前晃了晃：“年轻人，你在想什么？”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我在想我要不要去死。”
巫医：“……”

第81章
“倒也不至于去死。”
巫医安慰祝明玺。
“这种事儿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也不要总是想起魅魔的诅咒，觉得这是一种凌辱,你就把它当成一种治疗手段。”
“实在不行，我这里有麻痹药剂和安眠药剂,你事前服用两支,保证你全程无痛无感无记忆。”
“当然,你要是决定用药的话,就不能随便在路上勾搭魔族了,你得找个靠谱的。”
“说起靠谱的魔族,我倒是认识几个魅魔，他们都是专业做这一行的,不仅模样好身体棒，而且服务态度很好，只要魔晶不要命，除了收费高以外没毛病,报我名字还可以打折……”
巫医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小卡片递给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幽幽抬起头来。
巫医：“怎么了？你不喜欢魅魔？也对，你应该对魅魔有阴影吧。除了魅魔,我还认识几个吸血鬼，他们收费便宜，但会趁你不注意偷偷吸你的血,我个人是不推荐的……”
祝明玺：“……”
看他眼神复杂，巫医忍不住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祝明玺：“我在想你是不是个庸医。”
巫医：“……”
巫医有点生气了。
他把小卡片扔回抽屉,说：“你要不信我的医术可以找别人去看，但话我说到前头，你百分之百是中了魅毒。魅毒不解,少则三天，多则三月，你必死无疑，除此之外，你的身体也会发生改变，每至夜晚都会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十分吸引魔族注意，到时候就算你不找魔族，也会有魔族找上你。但被找上后，那些魔族到底是要你的身体还是要你的性命就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了！”
说完这段话，他还是有些生气：“你以为我给你介绍魅魔能拿多少介绍费？只不过是百分之五而已，我会为了这点钱砸我自己的招牌吗？”
“对不起，”祝明玺立刻道歉，“我胡说的。我没有不相信您的医术，我只是不愿意承认现实，而且我头太疼了……”
巫医神色立刻严肃下来，重新将药水滴入祝明玺的左眼。
祝明玺头疼稍缓后，巫医将药水放到他手里，态度缓和下来：“这种缓解类药剂治标不治本，用几次就没用了，所以你找魔族还是得趁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从抽屉里拿出小卡片，并将其推到祝明玺面前。
巫医强调道：“记得报我名字，一定要记得啊。”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抬起头来：“我被诅咒过，和我发生关系的人会死的。”
巫医：“……”
巫医缓缓把小卡片收了回去。
空气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寂。
而屋内唯一有所动作的，是一只左顾右盼，躁动不安，还有点想打喷嚏但生生忍下来的小野猪。
“……谁这么歹毒啊，给你下这种诅咒，真的会死吗？没有例外？”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
“让我去找他解毒，还不如让我去死呢。”祝明玺扯了扯嘴角。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是这一回，左顾右盼的小野猪也不再左顾右盼了，而是蔫头耷脑地趴在了地上。
.
话虽是这么说的。
可当独角兽背着祝明玺飞至半空时。
祝明玺的目光还是穿越云层投向了魔法森林的方向。
许是察觉到了祝明玺的视线，没有收到目的地指示的独角兽也微微调转方向，朝着魔法森林飞去。
祝明玺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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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医的药水用了五次就失效了。
第二天傍晚，祝明玺经历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魅毒发作。
他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莫名地燥热从身体深处涌来，左脑像是藏了根针似的时不时就要发疼。
而这种疼痛时隐时现，算不得剧烈，甚至没能让若阿魔法生效。
祝明玺却难受得想发疯，恨不得提起魔棒毁掉周身的一切。
他远离人群，走入森林，将身体浸入冰冷的湖水，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可夜幕降临的时候，无数道暗中窥视的目光从黑暗深处传来。
巫医说得没错。
他的身体竟然真的在夜晚发出了一阵诡异香甜的气味，而这种奇异的香气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为他引来了三个魅魔和两个吸血鬼。
祝明玺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杀了。
他没有清理这些魔族人的尸体，而是任由尸体七零八落地搁置在湖畔，以此来警示剩下的窥伺者。
于是，第六个魔族很晚才出现。
不巧的是，这位魔族出现的时候，祝明玺的魅毒再一次发作了。
他状态糟糕，招式也出了差错。
原本一招毙命的魔法硬生生被他画成了定身术。
惊慌失措的吸血鬼被定在原地。
祝明玺不想再使用圣级魔法阵，让那边的魔王替他遭受反噬，便拿起匕首，想要走过去割掉吸血鬼的头颅。
可他离吸血鬼越近，步子越慢。
他竟在这名吸血鬼的身上闻到了一种清凉的，沁人心脾的香味，那香味奇异地缓解了他的疼痛。
祝明玺停下步子，抬头看向吸血鬼。
这只吸血鬼在被他用定身术定住身体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理智，猩红的眼珠也变成了黑褐色。
除此之外，他脸色苍白，头发很黑。
祝明玺忽然发现这只吸血鬼长得还不错。
寒光凛冽的匕首垂落在身侧。
祝明玺垂下眼，滚烫的手指摸上吸血鬼的脸。
这只吸血鬼本来就是要被我杀死的。
祝明玺静静地想。
那么我为何不在杀他之前先用了他呢。
这样我的魅毒就能解了。
至于魔王……
魔王也只是会遭受千刀万剐之痛而已。
又不会死。
祝明玺在月光下静静看着吸血鬼，他的身高在这两年内长高了些许，比眼前的吸血鬼要略高一点。
因此他看向吸血鬼的目光是微微俯视的。
他的脸色在魅毒的发作下显得有些泛红，左侧的紫色眼睛流转出勾人动魄的色彩，而他漆黑的右眼却在浓厚的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深邃和冷静。
他捏住吸血鬼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他脸上扫过。
他的神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冷漠。
可吸血鬼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惊恐一寸寸散去，他呼吸变得粗重，暗沉的眼睛又重新变得猩红了。
他声音沙哑而滚烫：“你中了魅毒，你现在很难受吧？交给我，我会让你快乐……呃！”
随着一声没发出来的惨叫。
他的颈骨被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捏碎了。
算了。
祝明玺后退一步，用清洁手帕擦了擦手。
还是有点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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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不远处。
那个如石头般立在月光下，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的小野猪终于放松下来，并乐颠颠地跑向祝明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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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闭上眼，重新将身体浸入冰冷的湖水。
小野猪跑在他身旁，四只短腿绕着祝明玺来回在湖边跑。
祝明玺随手将他捞了过来。
不知道是光线太暗还是祝明玺现在头脑不清醒，他竟然觉得这只小野猪真的变得好看了点。
皮毛变滑了，獠牙变白了，连肤色都均匀了。
祝明玺用两只手将它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说。
“我们去见魔王吧。”
小野猪愣了一下，立刻点了点头，它的尾巴飞速摇摆了起来，身子在祝明玺手里微微打着颤。
看不出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别害怕。”
祝明玺抽出一只手，按了按他头顶被风吹得有些潦草的毛发。
“他和传闻不一样，一点都不可怕。”
小野猪似乎被安抚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就是有一点讨厌。”祝明玺小声说。
小野猪：“……”
小野猪“噗通”一声从祝明玺手里挣脱下去，掉入水中，头也不回地游上了岸。

第82章
直至黎明,祝明玺发作的魅毒才渐渐消退。
在走出湖水并给自己施展过烘干魔法后，祝明玺并没有立刻驾驶独角兽前往魔法森林，而是来到了被自己杀死的那几具魔族尸体面前。
血族死后会化为一捧黑灰,魅魔族死去后尸体却如活人般生动秀美。
祝明玺带上手套，并用手指捻起一抹血族的尸灰,可却没再闻到之前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但当他用匕首划破魅魔的尸体后,却从刀尖上闻到了熟悉的芬芳。
不知道是不是魅魔已死的缘故,那气味清淡了许多。
但也聊胜于无。
祝明玺瞬间打起精神,他先用空的药剂瓶从魅魔尸体上提取出大量的鲜血,然后骑上独角兽直奔最近的魔法城镇,并租赁了一个魔法实验室。
巫医配制魔法药水的时候没有避讳祝明玺，祝明玺清晰记得他所使用的魔法材料都是一些安全无害,镇定清凉的药草。
祝明玺用那些药草同魅魔的鲜血混合，试验了七次，历时两个小时，才终于调配出了一款新的缓解类药膏。
这药膏不用服用也不用涂抹,只用在魅毒发作时放入鼻下轻嗅，便能达到提神醒脑的功效。
这虽然不能彻底消除他的不适，但却比跑到湖里泡着更方便有效。
……只是不知道这款新的舒缓剂还能生效几次。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将做好的药膏装入铁皮盒子里，放入随身的口袋。
突然，祝明玺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他偏头看去。
只见小野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溜溜的眼珠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紧张的情绪。
“走吧。”
祝明玺拿出魔棒施展了一个魔法，将凌乱的魔法实验室清理干净。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魔法森林了。”
他话音刚落，小野猪就转身拱开魔法实验室的大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它甚至动作灵活地顺着独角兽的马蹄爬上马背,爪子抓着马鞍，并转头看向身后的祝明玺，祝明玺竟然从他的小猪脸上看到了几分迫不及待。
祝明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翻身骑上独角兽，伸出手在小野猪头上揉了揉。
“你真的知道你要去见谁吗？怎么这么积极啊。”
小野猪眯着眼，脑袋在祝明玺手心里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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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刚从魔法实验室出来时，表情还是闲适而轻快的。
可离魔法森林越近，他越沉默。
独角兽的马蹄踏入魔法森林入口的那一刻，祝明玺垂下眼，抿紧唇，拉着缰绳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
直到被人拦下，他才终于抬起头。
“这位魔法师大人！”
拦下祝明玺的，是一个身穿绿袍的魔法师学徒，他面容稚嫩，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可他表情却十分坚定，右臂上绑着黑色的袖标。
那袖标的图案也很奇怪，竟然是一个黑色城堡。
看见祝明玺胸前的勋章后，魔法学徒的语气越发恭敬。
“我们是魔王安眠守护者协会的，为了保证魔王的睡眠质量，请您不要在魔法森林内乘坐独角兽。”
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协会？”
“魔王安眠守护者协会，”魔法学徒重复道，“维护魔王沉睡，守护大陆和平，是每位魔法师应尽的义务，请您下马。”
祝明玺：“……”
祝明玺偏头一瞧，发现像他这样打扮的“守护者”还有一大片，魔法等级有高有低。
行吧。
祝明玺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便从马背上下来了。
守护者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我们会免费帮您看管独角兽。但在此之前，您需要签订一份魔法契约，保证您不会在魔法森林内大声喧哗并靠近魔王的城堡。”
祝明玺：“……”
祝明玺扭头就走。
算了。
魔法森林的入口又不止这一个，他何必在这里跟人掰扯。
可他刚走了两步，狂风骤起，乌云汇聚，魔法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彻云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龙咆哮！
“是恶龙！”
“是魔王！”
“魔王醒了？！”
众人纷纷大惊失色，那些魔王安眠守护者们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不消片刻，这些人便如鸟兽般散去，纷纷逃离了魔法森林。
祝明玺的独角兽都在混乱中被人骑跑了。
祝明玺：“……”
祝明玺沉默片刻，徒步往城堡的方向走。
.
祝明玺整整两年都没来过魔法森林。
甚至每次魔法学院有什么冒险作业或冒险考试，他都要费很大功夫将冒险地点申请为更远更危险的幽影荒原。
为此，他险些没能成为最优秀的毕业生。
时至今日，重新回到魔法森林，祝明玺才发现森林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魔王沉睡的传言人尽皆知，众人都以为魔王不会轻易醒来，于是两年期间，来到魔法森林冒险的魔法师比以往多了数十倍。
药草比原来稀了，蝴蝶比原来少了。
而且每走几步，祝明玺都能看到守护者们设下的告示牌。
“嘘，安静。”
“不要吵醒沉睡的魔王。”
“初级静音魔法的学习和施展详解。”
“前方是魔王的城堡，请绕行。”
“……”
除此之外，森林里的树木肉眼可见地变少了，举目望去，遍地都是树墩子。
看来魔王两年前大量砍伐树木之事并非谣言。
可是魔王砍下来的树都去哪儿了呢？
祝明玺百思不得其解。
半个小时后。
这个问题就得到了答案。
.
祝明玺徒步穿越荆棘枯木林，拨开死亡之雾，抵达魔王城堡。
然后。
他看见了一堵木墙。
成千上万棵树木高高垒起，将城堡完全环绕，构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
而围墙前后还被施下了魔法禁制，祝明玺刚想拿起魔棒为这堵木墙开一个洞，就有一根树枝从木墙的缝隙中伸出来，毫不留情地在祝明玺脑袋上打了一下。
祝明玺：“……”
倒也不疼，甚至没能让若阿魔法生效，只是树叶刮过脸，侮辱意味极强。
一看就知道这个魔法是针对谁的。
祝明玺：“……”
祝明玺拳头都捏紧了。
“咯吱。”
身旁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祝明玺低头一看，是小野猪趴在地上，脑袋埋到了树叶里，耳朵红红的，一副不想见人的模样。
突然，小野猪抬头看了一眼祝明玺，转过身子，迈开短腿，疯狂往一个方向跑。
祝明玺心中一跳，慌忙跟上它。
祝明玺及时拦住小野猪，并把它从地上抱起。
可小野猪却奋力挣扎了起来，一副非要从祝明玺手里挣脱的模样。
“你也不想去见他吗？”祝明玺蹲下来，小声说，“我也不想去见他，如果不是这该死的魅毒……”
小野猪突然停止了挣扎。
祝明玺把它放到地上：“算了，你走吧。”
小野猪深深地看了祝明玺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跑，并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木墙之中。
等等？
它钻进去了？！
祝明玺走过去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木墙下面竟然有一个洞。
这洞又小又窄，努努力应该能挤进去。
祝明玺皱了皱眉。
可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钻入这个狗洞一样的入口，小野猪就又慌里慌张地从洞口钻了出来。
它神色惊恐，步子凌乱，浑身都在发着颤，一副受了很大惊吓的模样。
祝明玺心中一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
“轰！”
木屑纷飞，尘土弥漫，圆木滚落，高耸的围墙瞬间坍塌出一个大洞！
粉尘木屑缓缓撤去，祝明玺在未尽的烟雾中看见了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
祝明玺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声音响亮得简直要被对面的人听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胃部却痉挛着疼了起来。
浑身的血液都从脚底往头上涌，祝明玺满手都是汗。
烟尘尽散。
祝明玺看见了那人冰冷熟悉的眉眼。
“祝明玺，”那人勾起唇角，用祝明玺偶尔会在梦中听到的声音讥讽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祝明玺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动作。
魔王唇角的笑容却更明显了。
他上前一步，俯身看着祝明玺，勾起的唇角在祝明玺眼里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怎么？你又遇到了困难想来找我帮忙？虽然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但看在若阿魔法的份上，你的忙我也不是不能帮。”
他说完后停顿了两秒。
瞧见祝明玺没有应答，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到底有什么事儿，你快点说，我还赶着回去睡觉。”
祝明玺终于有了反应。
他垂下眼，从怀里拿出一张抄画的藏宝图。
“我找到了若阿魔法的解法，你去这个地方把若阿魔法卷轴取回来吧。解除若阿魔法后，你也能睡得更安稳了，不是吗？”祝明玺慢吞吞地说。
魔王：“……”
魔王稍显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第83章
魔王动作略微僵硬地从祝明玺手中抽走藏宝图：“……若阿魔法？这里面有若阿魔法的解法？”
祝明玺点头：“是的,但藏宝之地太远太险，不仅要穿越坠龙迷林，还要横跨圣山之巅,凭我自己的力量，即便历时十年也难以到达。但如果是您的话,应该三五天就能把若阿魔法的卷轴取回来了吧？”
“三五天？”魔王把藏宝图扔给祝明玺,冷声道,“祝明玺,你太高看我了。坠龙迷林不能驾驶坐骑,圣山之巅不能使用魔器,而且这两个地方都不能使用传送阵，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到达藏宝地。”
“圣山不能使用传送阵？”祝明玺问。
“当然，圣愈宝石就在圣山，若是能用传送阵过去，我何必费那么大功夫跑到圣殿去取？”
“那您是不愿意去取魔法卷轴了？”
“不想去。”
“那您是不想解除若阿魔法了？”
“懒得解,”魔王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这两年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一次也没让我察觉到若阿魔法的反噬,既然你这么识情知趣，我又何必急着解除若阿魔法？”
“可是我中了魅毒。”祝明玺却冷不丁地说出这句话。
魔王心脏“哐当”停跳一拍。
“魔王大人，您应该能看出来吧,毕竟您魔力无边。”说这话时，祝明玺左眼渐渐变成了紫色,身体散发出一种诱人采撷的香甜气息。
魔王：“当、当然能看出来，那你过来找我是为了让我……”
“是为了让您有个心理准备，”祝明玺低头拿起药膏吸了几口,眼中的紫色瞬间褪去些许，他继续说，“我准备找个死有余辜的魅魔或者是吸血鬼帮我解毒，如果您不及时解除若阿魔法，到时候或许需要承受某种难以启齿之痛。”
魔王：“……”
魔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祝明玺！”
“怎么了，魔王大人，”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左眼微微泛起勾人心魄的幽紫色，他轻声问，“还是说您有什么其他的……能帮我解决魅毒的办法？”
魔王：“我……”
祝明玺等了他五秒，都没听到他说出什么话。
魅毒再次发作，祝明玺往后退了一步，身子靠上一截枯木。
他低头继续闻药膏，嗓音有些沙哑：“既然您没有其他的办法，又不想承受那些疼痛，那您就去藏宝地寻找若阿魔法的解法吧。”
数秒的静寂后，魔王终于开了口。
“你是不是忘了五日之约？”魔王冷冷看着他，“你要我因为你的过错承受千刀万剐之痛？”
祝明玺叹气：“这怎么能算是我的过错呢？我也不想中魅毒的。而且千刀万剐之痛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您到时候服下麻痹药剂，就能规避疼痛了，我解毒的时候可以提前告诉您，让您做好准备的。不过我也不知道解毒需要解几次，麻烦您多备几支。”
“轰隆隆——”
坚不可摧的木围墙瞬间又塌了大半，将祝明玺脚下的小野猪都吓得一溜烟儿跑远了。
祝明玺则抬起头来，神色从容地看向魔王。
.
对视数秒后，魔王率先移开视线。
“我可以去取卷轴，但你得跟我一起去。”
“好。”
“毕竟你也说那地方又远又险，凭什么让我一个人——”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这才意识到祝明玺已经干净利落地答应了他。
魔王愣愣地看着祝明玺，却见祝明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镇定，彬彬有礼道：“抱歉，我有点不太舒服，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浴室吗？”
“……可以。”
魔王话音刚落，祝明玺就匆匆道了声谢，绕过魔王，赶向城堡一楼的浴室。
.
祝明玺刚走进浴室，就立刻反锁房门，并用魔法在浴池里注入冷水。
随即，他扔掉手中的药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跳入了冷水池中。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头顶都没入水中。
祝明玺的药膏是很好用的，在来魔法森林的路上，它一共帮助祝明玺缓解了两次魅毒发作，每次都及时有效。
当祝明玺头昏脑涨时，被药草中和后显得格外清新香甜的魅魔气味会使他瞬间清醒，甚至感到些许神清气爽。
可现在，它却失效了。
更香甜，更美味，更令人神魂颠倒的幽香从魔王身上传来，药膏里的气味瞬间被衬得像是低俗廉价的香水。
祝明玺闻着它甚至会感到刺鼻和不适。
祝明玺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一个丧失理智而且渴望着少女鲜血的吸血鬼，即便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透过门缝闻到丝丝缕缕属于魔王的气息……好饿。
忘掉。
忘掉。
忘掉。
祝明玺重新潜入水底，他屏住呼吸用力在水里摇了摇头，试图忘记记忆里属于魔王的气息。
.
祝明玺走出浴室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他刚打开房间的门，就看见魔王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怎么这么久？”
祝明玺下意识屏住呼吸，并后退一步。
“抱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魔王冷冰冰地回答。
魔王看了祝明玺一眼，转身就往前走。祝明玺则故意等了三秒，才起身上前，并和魔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魔王快步走出城堡，直到走到白英面前才停下脚步。
白英精神抖擞地仰着脖子发出一声咆哮，然后乖顺地俯趴下来，龙翼也垂下，对主人发出乘坐邀请。
他红色的眼球盯着祝明玺转了转，和原来没什么不同，祝明玺却不再觉得恐怖了。
……祝明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害怕自己成为恶龙的口粮，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乘坐恶龙了。
祝明玺在心中发出一声感慨，对着白英友好地笑了笑，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爬上龙背。
可他的手刚碰到龙翼，魔王就双手握着他的腰将他举起，一下子带着他坐上了龙背。
祝明玺还没坐稳，白英就猛地站起来，并扇动翅膀准备起飞！
祝明玺手忙脚乱地在龙背上摸索，可龙角太远，龙鳞太滑，他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抓握的地方。
就在这时，身后的魔王单臂箍住祝明玺的腰，将他紧紧抱入怀里。
下一秒，白英直冲云端！
祝明玺心脏直往下坠！
足足过了两分钟，白英才开始平稳飞行，祝明玺的心脏却迟迟没有恢复正常速率。他手指几乎是发颤地去掰魔王紧紧搂着他腰的手，想从魔王怀里挣脱，可魔王反倒搂得更紧了。
“祝明玺，你干什么？！”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魔王语气里依旧带着咬牙切齿的嘲讽，“白英可不是独角兽，它待会儿撒起欢来会在空中随意旋转，你是真不怕死吗？”
可祝明玺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去掰魔王的手，见掰不开，他闭上眼，浑身颤抖地屏住了呼吸，想拒绝所有香气。
魔王愣住。
足足过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什么。
他脸色顿时变了，一只手放轻了紧箍着祝明玺腰的力度，另一只手则掐着祝明玺的脸，强迫他转过身来。
“祝明玺，你干什么？你又用这招来威胁我？！呼吸！”
听到“呼吸”两个字，祝明玺有些茫然地睁开眼，他面颊通红，额头生汗，一只左眼隐隐泛出紫色的光彩，可他依旧没有放开呼吸。
魔王无用的呼吸却颤了颤。
就在祝明玺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并开始重新呼吸的时候，魔王却突然凑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魔王很拙劣地渡过去一口气，紧接着，就不动了。
可就在他缓缓地想要撤开的时候，祝明玺却突然凑了过来，浑身颤抖着追逐他的嘴唇，汲取他的津液，紧接着，他身子变得放松，眉头变得舒展，滚烫的皮肤和凌乱的呼吸也一点点回归正常，就像是焦躁的患者忽然被注入了镇静剂。
直至许久，祝明玺才停下了这个吻。
他闭上眼轻轻喘着气，泛红的脸颊与魔王的脸颊相抵，看起来亲密至极。魔王则满手热汗地伸出双臂，虚虚环着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轰——”
一道惊雷忽然从天劈下，魔王突然回过神来，他用力抱住祝明玺。
“白英！”
白英迅速改变方向，惊天的雷电瞬间扑了个空。
魔王得意地弯了一下唇角。
下一秒。
“轰！”
第一道惊雷直直劈向魔王的脑袋。
魔王：“……”
魔王被雷电从龙背上劈下，与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祝明玺一同摔向万丈高空！
“呼——”
飓风划过，黑雾环身，几乎就在下一瞬，巨大的黑龙将他们稳稳接在背上！
祝明玺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坠落，就重新坐上了龙背，只不过这一次，他与魔王的姿势变成了面对面。
他呆呆地看向魔王，眼中的紫光还未完全散去，心脏却又重新剧烈跳起。
他右眼极黑，瞳孔却有一些发散，看起来有点茫然，可视线却一直盯着魔王的嘴唇，他嘴唇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祝明玺，”魔王问他，“你想说什么？”
祝明玺迟缓地眨了眨眼，摄人心魂的香甜气息将他牢牢围绕，魅毒再次侵扰了他的大脑，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祝明玺睫毛颤了颤，抬头看向魔王的眼，诚实地问道：“……可以再亲一次吗？”
魔王愣住。
他心脏也跟着颤了颤，他闭上眼凑过去，再一次吻上了祝明玺的唇。
“雷……”
含糊不清的话语被亲吻模糊，魅毒再次操控身躯，祝明玺放任自己沉溺于香甜的气息里。
“轰——”
雷电再次落下。
这一回，魔王连躲都没躲。

第84章
雷电再次劈上魔王的头颅。
但魔王这次没从龙背上摔下,而是脑袋一沉，砸上了祝明玺的肩。
白英放缓飞行速度，细雨斜风扑上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乍然清醒。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脸颊渐渐失了热度，连那沁人心脾,勾人摄魄的香气都越来越淡,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不能再迷惑他的心神。
魅毒的发作终于结束了。
肩膀上那颗脑袋动了动,魔王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祝明玺。
他眼睛乌漆发亮,蒙蒙细雨又为他的眼瞳蒙上一层特殊的色彩，如同春日里晃动的池。
祝明玺不由自主避开视线,并往后挪了一些。
“……对不起。”
魔王脸色瞬间降了一个度。
他也移开视线，语气平静道：“不用道歉，你刚刚是魅毒发作了，你的举动很寻常,别人发作时也跟你差不多。”
“别人？您还见过其他人发作魅毒？”
魔王颔首，淡淡道：“魅毒其实一直隐藏在魅魔体内，除了在自爆时传染给他人外,他们自己也会偶尔发作。他们发作时也像你一样想往我身上扑，还说我的气息是最好闻的。”
祝明玺：“……然后呢？”
魔王：“都杀了。”
祝明玺：“……”
“哦。”祝明玺默默垂下头，低头抓上魔王衣袍的一角,勉强抗衡在空中乱飞的白英。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说：“我觉得您的体液对我的魅毒有很强的抑制作用。”
魔王眯起眼看他。
祝明玺抬起头,问道：“可以给我一点您的鲜血吗？”
魔王：“……”
魔王冷笑一声拒绝了他：“不。”
“也是，”祝明玺叹了一口气，“我魅毒发作得太频繁,如果每次都需要鲜血压制，对您的身体有很大的损伤。”
于是祝明玺又问：“那在若阿魔法解除之前，您可以像刚刚一样帮我缓解魅毒吗？”
魔王偏头看向远方，冷冰冰地说：“可以。”
“谢谢您。”
“不用谢，魅毒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有效缓解，你可能很快就会死，你死了我也会死。”
“但还是谢谢您。”
两人就这样友好且和谐地达成了协议，好像通通得了失忆症，忘了赫蒂公主魔法，也忘了亲吻会导致雷击。
而与雷击相比，取血的那点损伤简直如同蚊虫叮咬了。
.
四五个小时后，白英就将俩人送到了坠龙迷林附近，并扇动着龙翼独自飞走了。
坠龙迷林终年笼罩着一层浓雾，要想破除浓雾，必须使用特制的魔法火把。
因此坠龙迷林附近的魔法商铺里摆卖着价格不一的各种魔法火把。
祝明玺走进去精挑细选了一个火把，准备付账的时候却发现魔王定定地站在一个角落。
“您在看什么？”
祝明玺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问道。
可他声音刚响起来，魔王就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头，表情还有点拘谨。
祝明玺瞬间来了兴趣，偏头看向他的身后。
——然后看到了满满一柜子的防雷魔器。
祝明玺：“……”
恰在此时，店铺的老板走过来，热情地朝着黑袍遮脸的两人介绍道：“坠龙迷林很大，里面还有个雷霆峡谷，不少人都在那儿被劈了呢，但只要拿着我们的魔器，就能大大减少被雷劈中的概率，很划算的，买两件还能打折！”
只要稍微了解过坠龙迷林的人就知道，雷霆峡谷位置偏僻且辨识度高，长眼的人都不会进去找雷劈，因此这些防雷魔器根本没用。
但十分清楚这点的祝明玺和魔王却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两位是想要哪种避雷魔器呢？”老板语气亲切地问。
祝明玺看向魔王，却见魔王偏头看着窗外，他微微皱着眉，嘴唇紧抿，表情严肃，只有耳根泛起了红。
祝明玺：“……”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对老板说：“您给我推荐一下吧，有没有什么方便携带，功效好，还能多次使用的，我们使用的频率可能会有点高。”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就匆匆离开了原地：“我去外面等你。”
祝明玺：“……”
啧，这种人要是生活在现代，估计谈恋爱后连套都得让对象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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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祝明玺从店铺出去，并将买到的魔器递给魔王。
“我买了两个避雷魔器，老板说可以多次使用……”
祝明玺话还没说完，魔王就将魔器收了起来：“好了，我知道了，走吧。”
祝明玺：“……”
祝明玺：“我买的这个是勋章样式的，可以别在衣服上，省得到时候急着用，找不出来。”
魔王皱了皱眉，拿出一个别在胸前。
祝明玺继续说：“这个使用的时候需要按下中间的机关，它会形成一个保护罩，老板说它质量很好，一个魔器可以抗二十次雷劈。”
“二十次？”魔王皱眉，“那你怎么能只买两个？”
祝明玺：“……”
魔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抿起嘴，不再说话了。
祝明玺：“……我不知道它效果怎么样，能不能扛得下雷劈，所以先买了两个来试试。老板说如果效果不好的话，另一个还可以退。”
魔王没说话，低头一脸专注地摸着身上的避雷勋章，似乎在认真检查这个魔器的魔力值。
祝明玺却停顿了一下，小声问：“……要不要试试？”
魔王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迟缓地眨了眨。
可祝明玺的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幽紫色。
魔王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拉住祝明玺的手腕。
祝明玺却反手牵上他，带他躲进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树后，并按下他胸前的避雷勋章。
.
五分钟后。
祝明玺皱眉将一个报废的避雷勋章和一个崭新的避雷勋章一起放在柜台上。
“老板，我来退货，这个避雷勋章一点都不管用。”

第85章
老板心中一惊,拿起那个被雷劈成废铁的勋章看了看，然后匆匆走到店铺门口，探头看向不远处那棵大树。
只见大树已经被雷劈得一分为二,树下还有个黑乎乎的大坑。
除此之外，还有个一身黑袍的高大身影垂头倚靠着树干,看起来有些虚弱。
老板：“刚刚出现的那道雷原来是劈向你们了？你们怎么这么倒霉？不过你们也真是的,下雨天怎么能躲在树下？虽然只是毛毛雨……”
祝明玺：“……”
祝明玺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钱就不用退了,您给我换个货吧,换个防雷力度更大的。”
.
祝明玺拿着新魔器走出店铺,魔王迎了上来。
他看向祝明玺手中令牌模样的避雷魔器，小声问：“要不要再试试？”
祝明玺：“……”
祝明玺抬头看了一眼魔王苍白的嘴唇,果断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低头把令牌系在魔王腰间，解释道：“这是店里价值最贵，功效最好的避雷魔器,仅此一个，我加了许多魔晶币才拿到手。若是它也不行的话，店里就没合适的了,所以不用试。”
魔王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
.
但事实证明，再昂贵的避雷魔器在赫蒂公主魔法面前也不值一提。
进入坠龙迷林后,魔王开启避雷令牌在雷霆峡谷走了一圈，确定安全无虞后,便好心提出为祝明玺缓解魅毒。
“魅毒又发作了？”祝明玺摸上自己的眼，“我怎么没感觉？”
“你的眼睛已经开始变紫了。”魔王笃定地说。
祝明玺刚准备偏头去旁边的湖里看看自己的脸，魔王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相信我？”魔王皱眉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失望和谴责。
祝明玺：“……”
天色已晚，祝明玺无法从魔王漆黑的眼瞳中看清自己的左眼是不是紫色，但在魔法火把的映照下，他能看见魔王的耳根已经泛起通红。
祝明玺：“……我自然相信您。”
于是魔王就垂眸将祝明玺拉入怀中，俯身吻了上去。
手中的火把失手落在地上，祝明玺难以自持地环上魔王的脖颈。
直到——
“轰！”
昂贵的避雷令牌碎成两半，划破夜空的雷电将魔王瞬间劈倒在地。
祝明玺：“……”
魔王：“……”
.
数秒的静寂后，魔王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面色苍白得过分，唇角甚至溢出了鲜血。
也是。
半天内遭遇四次雷击，饶是魔王，也有些承受不住。
“……下次请给我您的鲜血吧。”祝明玺突然开口，“我不会让您太疼的。”
魔王如同再次遭遇了雷击般看着他。
随即突然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您看，雷电的伤害还是太大了。”
魔王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抬手去擦拭唇角的血液。
可祝明玺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仰起头凑过去，柔软的嘴唇吻上魔王的喉结，湿润的舌尖卷起溅在上面的血液，然后亲吻一寸寸上移，直至下颌和唇角，直至每一滴鲜血都消失不见。
幽紫在他眼眸中闪烁，左眼还未彻底变紫，就已经变回了黑色。
“……好甜，”祝明玺舔了一下嘴唇，仰头看向他，哑声道，“下次可以继续给我鲜血吗，魔王大人？”
魔王沉默半晌，小声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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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从藏宝地拿到宝藏，除了横跨坠龙迷林，攀登圣山之巅以外，还需要拿到坠龙迷林里雾木的树枝，圣山之巅的五彩雪，和汇灵溪的白色鹅卵石。
据藏宝图上面的标注所言，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是打开藏宝地洞穴的魔法钥匙。
雾木生长在雾气最浓郁之地，在祝明玺举着魔法火把到处寻找雾木的时候，魔王则在一旁摘摘溪边的草，摸摸树上的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春游。
“您在干什么？”祝明玺忍不住问。
魔王收起所有小动作，背手站在祝明玺身旁：“没什么，雾木找到了吗？”
祝明玺：“没有。”
魔王挥了挥黑刀，周身的雾气瞬间消散。
难道魔王有什么寻找雾木的特殊技巧？
祝明玺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
紧接着，魔王抬起头，看向雾气散尽后尽显原貌的漆黑夜空：“天黑了，该睡觉了。”
祝明玺：“……”
魔王转头看向祝明玺：“雾木清晨才能汇聚出更浓的雾气，且周身的雾气风吹不散，明天早上再找吧。”
祝明玺点了点头：“好。”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手中的弯刀就在一根粗大的藤蔓上轻点一下，那藤蔓瞬间蜿蜒生长，缓缓织成一张半封闭性的双人吊床。
“你晚上魅毒可能会发作，分开睡不合适。”魔王说。
“还是您想得周到。”祝明玺夸赞道。
魔王一把搂住祝明玺的腰，轻盈一跃，就和他一起来到了吊床上。
魔王又伸手一挥，在上面铺上一层柔软的青草，然后躺了上去。
祝明玺姿势规矩地躺在了他身旁。
片刻的安静后。
魔王缓缓翻了个身子，侧身看向祝明玺：“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你魅毒发作了吗？”
“还没有，”祝明玺也侧身看向他，彬彬有礼地说，“您的血液很有用，或许能压制更长时间。”
魔王皱起眉凑过来，盯着祝明玺的眼：“但我怎么看你眼睛的颜色……”
魔王话还没说出来，祝明玺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施了魔法后如镜面般光滑的鹅卵石。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眼，又把鹅卵石收回去。
“还没有变成紫色，魔王大人。”祝明玺说。
魔王大人冷冷地翻过身子背对着祝明玺。
祝明玺：“……”
.
魔王的鲜血真的很管用。
直至黎明，吊床才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平躺的魔王刚睁开眼，就看见神智模糊的祝明玺一寸寸朝着他贴了过来。
祝明玺双目紧闭，脸颊发红，他轻轻捧起魔王的左手，情不自禁地将脸颊贴了上去，并张开嘴唇，露出了牙齿。
魔王在他咬下之前默不作声地抽出了手。
祝明玺茫然地睁开眼。
“天就要亮了，你把我手咬破了我怎么施展魔法？”魔王教训他。
“那我该咬哪里呢？”祝明玺迷茫地发问。
魔王语气冷硬地说：“……你自己想。”
魅毒在沉睡中发作，祝明玺还未清醒就被魅毒控制了思维，大脑更加难以转动，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该咬哪里。
片刻后，他终于有了行动。
他凑过去，整个人都趴在魔王身上，俯身咬上魔王的脖颈。
魔王身体瞬间绷紧，他扬起头，单腿屈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紧紧抓住祝明玺脊背的衣袍，眼睛也难以抑制地闭了起来。
.
祝明玺清醒过来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伸手摸了摸魔王脖颈处鲜红的牙印，呆住了。
他怎么能真咬呢？他又不是吸血鬼，牙又不是尖的，这样生生咬出血来得多疼啊。
魔王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他。
魔王脸色有点白，嘴唇却被他自己咬得泛红，除此之外，他从耳根到胸膛都是红的。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狠了。
祝明玺抿起唇从魔王身上下来，然后从背包里找出药剂为他涂上。
药剂旁边还有根长长的针，那根针是银色的，上面裹满了麻痹药剂，这是祝明玺之前特意为取血制成的器具，结果竟然没用上。
“……您怎么不阻止我呢？”祝明玺一边涂药一边问，“就算用匕首划开皮肤也不会比现在疼。”
魔王则拢起衣领，动作散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什么疼的。”他淡淡道，“起来吧，天亮了。”
.
然而两天后。
当祝明玺遍寻雾木不得，又逢魅毒发作，拼尽全力掏出取血针却发现取血针又莫名其妙断裂了的时候……魔王把手背到身后，拒绝祝明玺再咬他的手臂。
“祝明玺，你每次咬我都很疼，就算有取血针和匕首，你吸我血的时候也总是偷偷咬我。”魔王谴责道。
祝明玺忏悔道：“……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魔王皱眉从身上拿出一个小木瓶：“这是我这两天配制的魔法药水，可以绘制出最好的防雷阵，这回用这个吧。”
祝明玺：“……”
祝明玺：“好。”
……
“轰！”
魔王捂着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伸手帮魔王整理了一下乱发，又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敢说话。
魔王却突然站起来睁开眼：“……圣愈宝石，要想抵抗赫蒂公主魔法引来的雷劈，还需要圣愈宝石的粉末。”
祝明玺：“可圣愈宝石在圣山，是下一站，我们现在还没找到雾木的树枝。”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手中的黑刀就用力一挥。
刹那之间，坠龙迷林终年笼罩的浓雾尽数散尽。
常年生活在迷雾中的动物和魔物们瞬间变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离。
魔王径直向前走，然后在一个三岔路口坚定地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
不到五分钟，祝明玺就和魔王在一个小山丘上看见了一团不散的浓雾，找到了传说中的雾木。
魔王折下雾木的一根树枝，扔给祝明玺。
“走吧，前面不远处就是坠龙迷林的出口。”
魔王说完，就不停歇地钻过一个山洞，跨过一条小溪，绕过一个巨石，走向坠龙迷林的出口。
浩瀚无际的圣山出现在眼前。
祝明玺收起手中的雾木树枝，上前一步站在魔王的身旁，慢吞吞地说：
“魔王大人，原来您十三分钟就能找到雾木树枝，走出坠龙迷林啊。我就不行，我找了三天累死累活都一无所获。您真了不起。”
魔王身体骤然一僵。

第86章
“……也不是,”魔王勉强解释道，“我能这么快找到，也是因为你这三天来排除了太多地方。”
祝明玺语气平平：“哦。”
魔王：“……”
魔王闭上嘴,迈开腿，埋头就往前冲。
祝明玺匆匆跟上,可魔王却越走越快,祝明玺不得已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魔王大人,您慢一点。”
魔王放缓步伐,反手牵上他的手。
.
圣山与坠龙迷林的界限十分分明。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两者隔开,这边还是茵茵绿草,那边就已是大雪漫漫。
魔王牵着祝明玺踏入圣山的边界线。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朝着祝明玺袭来,他清晰感觉到身上的魔法力量被压制到极低，冰天雪地，寒风凛冽，他甚至连初级升温魔法都难以施展。
“山脚的温度和入冬差不多,虽然冷，但也不能让若阿魔法生效，不过再走一会儿,若阿魔法就该生效了。”
魔王一边说着，一边通过两人相牵的手源源不断地用魔法往祝明玺手里传送热度。
祝明玺指尖动了动，但没有放开他,也没有阻止魔王扛着圣山的压制继续施展魔法。
祝明玺抬头看向茫茫雪山。
“我们得走多久啊？”祝明玺喃喃道，“不会真的要走十年吧？”
“十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祝明玺没说话。
魔王说：“虽然不能用传送阵,但用最快的加速魔法，十天之内就能走出去。”
魔王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们还要寻找圣愈宝石,所以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祝明玺问：“圣愈宝石在哪里？”
魔王回答：“在圣山的雪地里，据说越靠近圣山之巅越有可能找到圣愈宝石。”
魔王说完后就停下步子：“祝明玺，我要使用加速魔法了。”
祝明玺眨了眨眼，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他现在没办法施展出加速魔法，可若是只有魔王一个人施展加速魔法，那么和魔王手牵手的他可能就会像风筝一样飞起来。
于是祝明玺松开魔王的手，慢吞吞地爬到他的背上。
随即，他又问：“您不在我身上施展一个轻若鸿毛魔法吗？”
魔王：“不用。”
祝明玺“哦”了一声，胸膛贴着魔王的脊背，双臂环上魔王的脖颈，又把下巴抵在了魔王的肩上。
“魔王大人，我有点困，想睡觉。”祝明玺说。
“那你睡吧。”魔王音降低了两度，又在祝明玺身上布上一层透明的保护罩，将严寒与风雪隔绝在外。
祝明玺温热的脸颊贴上魔王冰冷的侧颈，很快就睡了过去。
.
祝明玺再次在睡梦中发作了魅毒。
他连眼都没睁，就熟门熟路地张开嘴巴，咬上魔王的侧颈。
魔王脚步一顿，皱眉立在原地，直到祝明玺吸完血又伸出舌尖舔干净伤口，重新将脑袋砸下来，魔王身体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他迈开腿，继续使用加速魔法往前跑去。
又过了十分钟，祝明玺有了动静。
他像是做了噩梦，两条手臂紧紧箍着魔王的脖颈，身体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然后又一点点放松。
“魔王大人，”他脸颊贴着魔王的肩膀，眼睛没睁开，呼出来的热气铺洒在魔王的侧颈，他哑声问，“您的身体好冷。”
魔王沉默了一下，说：“现在已经到了圣山的半山腰，若阿魔法生效了，我就撤销了升温魔法。”
祝明玺又说：“您的速度变慢了。”
魔王：“……”
魔王闷闷地说：“越靠近圣山之巅，魔力压制越强，我的速度已经够快了。”
祝明玺低低笑了笑，然后问：“圣山之巅很冷吗？”
魔王：“你看到那些人形冰雕了吗？圣山之巅会有更多。”
祝明玺又问：“圣山之巅的魔法压制很强吗？”
魔王：“即便是圣级魔法师出现在那里也寸步难行。”
“那如果是您呢？”祝明玺声音变轻了一些，他问，“如果您在圣山之巅受了重伤会怎么样？”
魔王问：“多严重的伤？”
祝明玺说：“非常严重，也就比上次我们逃亡到月辉谷时稍好一些。”
魔王思索片刻，说：“那么严重啊？那就没办法用魔力维持体温了，应该会很快变成冰雕吧。别说圣山没有传送阵了，就算传送阵在我眼前，我也不一定能爬过去。”
祝明玺睁大眼，漆黑的眼睛看向前方的茫茫雪地。
“祝明玺……祝明玺？！”
祝明玺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魔王：“你为什么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祝明玺：“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我困了，我要再睡一会儿。”
魔王皱眉：“你怎么一直睡？”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喜欢圣山，不想睁眼看。”
.
祝明玺再次睡醒时，发现他的姿势有点奇怪。
他被魔王抱在怀里，可魔王却半跪在雪地里，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魔王做这些事时，还侧偏着头，脸颊几乎要触上祝明玺的脸。
以祝明玺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冰洁如雪的脸庞，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铺了一层厚厚落雪的肩膀。
察觉到祝明玺的动静后，魔王转过头来看向他，头顶的落雪簌簌而下：“你醒了。”
祝明玺推开他，从他怀里出来，并蹲在他身边，看向他用指尖在雪地上画出的无数个图案。
“您画的是什么？”祝明玺问。
魔王回答：“我在试着画出通向圣山之巅的传送阵。”
祝明玺问：“圣山不是不能使用传送阵吗？”
“没有解药的西丽莎魔法药剂都能被人制出解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魔王说，“或许之前没人能在圣山画出传送阵，是因为他们都太蠢了。”
魔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祝明玺，而是继续在雪地里画着魔法阵。
他的指尖和耳根都被冰雪冻得通红，连睫毛都粘上晶莹的雪，可眼睛却又黑又亮，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上的魔法阵。
突然，他手下的魔法阵发出一阵荧白的光——成功了。
魔王瞬间弯了唇角。
他从地上站起来，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玺：“可以了。”
他语气轻巧，笑容得意，好像他身上没有落满厚重的雪，好像他站起来时膝盖没有突然打颤，好像他画出这个魔法阵不费吹灰之力。
“好厉害啊，魔王大人，”祝明玺仰头看着他，轻声夸赞道，“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魔王似乎是觉得祝明玺肉麻，红着耳根轻“啧”了一声。
紧接着，他牵着祝明玺的手走向传送阵：“走吧，我们去圣山之巅。”
.
传送完成后，祝明玺睁开眼看见周身环境的那一刻，心脏骤然一缩。
面前是圣山之巅的小木屋。
这个小木屋有点破，只有古老的树墙和简陋的木床。
和镜中的木屋很不一样，却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木屋。
魔王走过去推开被大雪遮了一半的门，又晃了晃，皱眉道：“怎么都破成这个样子了？”
“……您原来来过这里？”祝明玺问。
魔王点了点头：“很早之前，我在这里住过几天，这边很清静，这个屋子就是我当时造的。”
祝明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魔王重新关上木屋的门，用魔法将木屋修缮了一番，又制作了一个壁炉，房间瞬间变得温暖。
魔王舒心地叹了一口气，躺到床上。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祝明玺，笑着说：“撤回。”
祝明玺走过去站在他床边：“什么撤回。”
“之前那个回答啊。”魔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抬头看向房梁，“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我受了很严重的伤，也不会变成冰雕死在这里的。”
祝明玺怔怔地看着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魔王指向房间的一角，“我要在那里画个传送阵，目的地就是我的城堡，这样的话就算我还剩一口气，我也能爬回去。”
祝明玺盯着魔王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弯弯地笑了。
“魔王大人，您好厉害啊！”他再次夸赞道。
魔王咳了一声，偏头看向窗外：“没什么……既然你不喜欢圣山，我又画出了能在圣山使用的传送阵，那我们就加快进程，尽快离开这里吧。”
祝明玺愣了一下：“……您是为了我才画出传送阵的吗？”
魔王表情瞬间一僵。
随即，他从床上坐起来，表情严肃地谴责道：“祝明玺，你太自作多情了。你不喜欢圣山就要趴在我身上睡觉，你知道我背着你使用加速魔法，同时还要承受双倍的严寒，我有多累吗？”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垂下头，忏悔道：“对不起。”
魔王：“……倒也不必道歉。”
他停顿了片刻，又偏过头说：“也没有很累。”
祝明玺低着头没有说话。
魔王又说：“其实一点都不累，圣山又冷又压制魔力，但还是不少圣级魔法师拼了命也要来这里一趟，除了寻找圣愈宝石外，更是为了在这里得到锻炼，提升自己的实力……离开圣山后我实力一定会提升的。”
祝明玺依旧没说话。
魔王：“……”
魔王嘴唇动了动：“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是因为你才画传送阵的，但这是因为——”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祝明玺忽然握住了他冰冷红肿的右手食指。
祝明玺拿出药剂在他手指上涂抹，然后上前一步，抬起了头。
他左眼幽紫，是魅毒发作。
魔王紧张地坐直了身子。
祝明玺伸出手碰上魔王的脸颊，魔王闭上眼，祝明玺却只摘掉了他头顶的碎冰。
紧接着，祝明玺的视线扫过魔王的眼睛和嘴唇，最后一点点滑下来，落上魔王的手腕。
他低下头，捧起魔王的手，咬上他手腕处被冰屑划破的伤口。
冰屑划破的伤口太小，拼尽全力也只能尝到几滴鲜血，祝明玺雪白的牙齿在魔王伤患处轻轻啃咬，却没真正咬下去。
“魔王大人，”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殷红的嘴唇稍离魔王的手腕，小声抱怨道，“……您还没有找到圣愈宝石吗？”
魔王心脏狠狠一颤。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说：“祝明玺，我想起一件事。”
祝明玺：“嗯？什么事？”
魔王神色自然道：“圣山有天气禁制，终年下雪不打雷电，赫蒂公主魔法大概率会在这里失效。”
祝明玺：“……假的吧。”
魔王冷笑：“我会骗你？如果我猜错了，后果我一力承担。”
祝明玺：“……”
你不承担还能咋的？我还能帮你承担不成？
祝明玺垂下眼，刚准备说什么话，便被人揽腰拥入怀中，冰冷柔软的触感迫不及待贴上他的嘴唇。
祝明玺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温热的手指捂住对方冰冷的耳朵，从未如此温柔地吻了上去。
“轰——”
雷电再次直劈而下，这一次，祝明玺竟妄想伸手去挡。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真的挡住了。
祝明玺手背挡在魔王的头顶，从天而降的雷电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手时竟一分为二，直直劈上魔王身侧的床板！
“砰！”
没被雷劈到的魔王因为床板的倒塌而跌坐在地上，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祝明玺。
祝明玺也愣住了。
片刻后，他半跪在魔王身前，捧着魔王的脸颊再度吻了上去。
亲吻落下之前，他照常将一只手挡在魔王头顶。
这一次，惊雷再次避开他的遮挡，狠狠劈向木屋的地板。
魔王毫发无损地眨了眨眼。

第87章
祝明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思索着站起身来。
可地上的魔王却一把扯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仰头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再试一次。”
祝明玺：“……”
经过接连数次的试验后，祝明玺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手可以帮助魔王挡雷的事实。
“我明白了,”魔王牵着祝明玺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赫蒂公主魔法是公主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魔法,所以当公主心甘情愿地为雷罚者挡避雷劈时,雷罚者就不会受伤。”
祝明玺却把手抽了出来,说：“雷电具有传导性,往常您被雷劈的时候,就连您身下的白英都会被牵连，但我却从来没被雷电伤害过。我原以为是若阿魔法在保护我,但其实不是。就像您说的那样，赫蒂公主魔法是公主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魔法，作为魔法的持有者，我的身体当然对雷罚绝缘,所以当我把手放到您头顶的时候，就会为您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那是最好的避雷罩。”
魔王：“……”
魔王眯起眼：“你说的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祝明玺：“……”
唔,主观保护与客观保护的区别？
魔王从地上站了起来，并用魔法修复了被雷劈得不像样的木屋：“天黑了，休息吧,明天我们就离开圣山。”
祝明玺问：“您知道圣山之巅的五彩雪在哪里吗？”
魔王：“知道。”
“那就好。”祝明玺松了一口气仰头看向魔王，笑道,“您好厉害啊。”
魔王冷哼了一声，翻身上了床，并背对着祝明玺。
祝明玺也跟着他爬上了床,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
他今天睡了太长时间，着实是睡不着，但也没有发出其他的动静。
过了很长时间后，魔王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祝明玺。”魔王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干净，“你第一次为什么把手放在我的头顶？是因为你猜到你的身体是绝缘体，而你的举动可以使我不受雷劈吗？”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魔王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祝明玺的侧脸，问：“……那你为什么那么做？”
祝明玺垂下眼：“因为我不愿意看见您受伤，而这样的想法大过了我的理智，如果不是我不小心中了魅毒，您也不需要遭受雷劈，对此我感到十分愧——”
祝明玺声音骤然消失，因为魔王忽然用两只手指捏住了他的嘴。
“好了闭嘴吧。”魔王冷冰冰地说，“只说前半句就行了。”
祝明玺：“……”
.
祝明玺迷迷糊糊地睡到后半夜就醒来了。
因为他意识到有人在摆弄他的胳膊。
祝明玺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看见魔王悄悄把脸凑了过来，而且像做贼一样偷偷举起祝明玺的手放到了他自己的头顶。
两人对视，魔王身体骤然一僵。
祝明玺：“……”
魔王：“……”
在祝明玺神智变得更加清晰之前，魔王突然凑过来火速吻住他的嘴唇，然后又松开。
雷电再次落在两人身旁，只不过这一回，祝明玺只看见了雷光没听见雷鸣。
魔王伸手撤下静音罩，一脸正直道：“你魅毒又发作了，我在为你解毒。”
祝明玺：“……”
虽然祝明玺没在身体上感受到任何不适，但他还是礼貌地回应道：“谢谢您，您真贴心。”
贴心的魔王大人恢复了雷劈的痕迹后，就翻身下了床：“你继续休息吧，我出去寻找圣愈宝石。”
祝明玺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您仍想制作出避雷阵吗？”
魔王冷漠地“嗯”了一声，就推开门飞快走了出去。
祝明玺：“……”
.
若阿魔法会将祝明玺在雪地里承受到的严寒反射到魔王身上，因此祝明玺也没不自量力地跑出去陪魔王寻找圣愈宝石，而是安安生生地坐在床上，透过擦干净的窗看向窗外的魔王。
透明色的圣愈宝石藏在茫茫无际的圣山雪地里。
祝明玺本以为魔王会有什么特殊的寻找技巧，结果魔王大手一挥，熊熊烈火就从他手下燃起，如云般悬停在雪地上空，瞬间便将厚重的雪地化成了雪水。
魔王低头背着手，快速在雪水中寻找圣愈宝石，发现没有，就跑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放火寻找。
直至消失不见。
祝明玺：“……”
祝明玺扒着窗户看了许久都没在视线范围内看见魔王的身影，只好重新躺到床上。
片刻后，他又从床上下来，走向木屋的角落。
他找到了未来的传送阵的位置，也找到了镜中魔王倒下的位置。
他低下头丈量着两者间的距离，然后又定定地站在原地。
祝明玺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不后悔自己将魔王骗到圣山之巅，让他在重伤之下失掉魔镜。
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如此。
如果能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只是……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做得尽善尽美。
比如说，他会把握好走位，让魔王倒在传送阵的边缘。
.
魔王之前为他治疗魅毒果然是在胡说八道，因为半个小时后，祝明玺就感受到了真正的魅毒毒发。
就在祝明玺思索着该用何种方式把魔王叫回来时，木屋的房门忽然传来无规律的碰撞声。
魔王回来了？
他怎么还敲门？
头晕目眩的祝明玺揉捏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打开了木屋的门。
……然后看见了一座冰雕。
不，准确地来说，是一具裹在冰里的尸体，正隔着冰面对祝明玺咧嘴笑。
祝明玺：“……”
雪地亡灵？
祝明玺曾在书本里看过，没想到这玩意儿长得这么磕碜。
不是……这东西竟也会被魅毒香味所吸引？！
祝明玺长长闭了下眼。
雪地亡灵发出“嗬嗬”的笑，伸出双手像僵尸一样行进，并准备将祝明玺推到地上。
“砰！”
祝明玺开启身上的金光罩，耀眼的光芒瞬间将亡灵击入雪地。
祝明玺叹了口气，抬脚走出温暖的木屋，抬起头看向远方。
果然，几乎就在下一刻，一个黑点从远处急速奔来。
“怎么回事？”
那人瞬间拉住祝明玺的手，并将目光锁定在雪地里的亡灵身上。
不等魔王凌虐亡灵的尸体，祝明玺就叹了一口气，将手心放上了魔王的头顶。
魔王身体像是被定住一样缓缓转过头来。
祝明玺则仰头蹭上他的嘴唇。
“解毒。”
.
解完毒后，魔王坚持要背着祝明玺一起去寻找圣愈宝石。
“不必了吧，”祝明玺说，“我刚解完毒，距离下次毒发还有很长时间，没必要跟着您拖您后腿。”
“哪有很长时间，距离上次毒发不是才过去了半个小时吗？你毒发的频率可能提高了。”魔王耳根微红但言辞镇定道。
祝明玺：“……”
祝明玺张张嘴又沉默，最后安安静静地爬上了魔王的背。
.
圣愈宝石并不好找，魔王化了一片又一片的雪地，都没有找到圣愈宝石的踪影。
祝明玺伸出双手捂住魔王冰凉的耳朵，说：“您累不累？休息一会儿吧。”
魔王：“不累。”
祝明玺：“但我有点无聊，想下来走走。”
于是魔王把祝明玺放了下来，也停止了继续放火烤雪。
祝明玺低头踩着无人踏足的雪，魔王跟在他身旁牵起他的手。
“这里随时会出现深坑与狂风。”魔王看着祝明玺说。
祝明玺点点头回握住他。
突然，祝明玺脚步一顿，盯着一个方位问道：“圣山之巅的五彩雪到底是什么？”
魔王解释道：“圣愈宝石可以将阳光折射成五彩的光斑落在雪地上，被五彩光斑落足的雪地就是五彩雪。但其实用其他的魔晶石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祝明玺眼睛一亮，拉着魔王匆匆往前走：“我好像找到圣愈宝石了！”
魔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茫茫的雪地里看见了一抹五彩光斑。
竟真的是圣愈宝石！
不过这块儿圣愈宝石有点特殊，它并没有埋藏在雪地里，而是被一只灰白僵硬的手死死抓在手中，因此才得以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抓着圣愈宝石的尸体已经被雪埋葬了大半，看起来刚死不久，还没有变成冰雕。
“可能是来这里寻找圣愈宝石的圣级魔法师。”祝明玺叹了一口气。
魔王则伸出手准备直接把宝石从尸体的手里掰出来。
祝明玺拦住他：“别用手碰，万一他有尸毒呢。”
尸毒是有些圣级魔法师死前布下的一种诅咒，只要接触到他的尸体就会传染上这种疾病。
魔王冷笑：“区区尸毒。”
祝明玺：“……”
祝明玺：“尸毒很恶心的，您可能不会死，但一定会变丑，到时候我估计连您的血都吸不下去。”
魔王：“……”
魔王瞬间收回手，直起身：“算了，把他烧了吧，到时候圣愈宝石自然会掉下来。”
祝明玺：“……”
行吧，也算是个办法。
可魔王手下火光刚亮，地上那具尸体就突然动了一下。
祝明玺一把抓住魔王的手：“等等！他好像没死！”
魔王皱了皱眉：“没死也活不下来了，不如烧了干净。”
祝明玺：“……”
祝明玺拉着魔王后退两步，定定地看向那具未死的躯体。
只见那人再次动了两下，上半身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脑袋也动了动，一双金黄色的眼睛镶嵌在苍白无色的脸上，目光默默看向刚刚还商量着该怎么毁尸夺宝的圣山强盗的脸庞。
祝明玺和魔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们见鬼似地后退一步，并死死握紧了彼此的手。
——奎恩老师？！

第88章
奎恩结满冰霜的眼睫很慢地眨动了两下,然后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到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祝明玺：“……”
魔王：“……”
祝明玺一把撒开魔王的手，走过去迅速将奎恩从雪地里刨了出来,并喂他喝下治愈药剂。
喝完药剂后，奎恩的脸色终于变得稍微好了一些,他没有看祝明玺,而是偏头看向另一侧略微鼓起的雪地。
祝明玺用另只一手拨开积雪,发现奎恩旁边的雪里还埋着芬尼根长老。
芬尼根的状况比奎恩更糟糕,他浑身僵硬,冰霜覆面,已经看不出是死是活了。
“啪嗒。”
魔王往祝明玺怀里扔下两支药剂，祝明玺立刻将药剂分别喂给芬尼根和奎恩。
可怪异的是,祝明玺刚把药剂喂给两人，两人就一前一后地晕了过去。
祝明玺拿起空药剂瓶一闻，惊讶地抬起头：“昏睡药剂？”
魔王点了点头，瞬间变为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
没一会儿,这世界上最纯净最强大的光明系治愈魔法便落在了两位精灵长老身上，他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血气蓬勃。
可洛希尔的脸色却变得稍白了一些。
祝明玺走过去扶住他的手，忧心忡忡地问：“还好吗？”
洛希尔闭眼上前一步,靠倒在祝明玺身上，下巴沉沉砸上他的肩。
祝明玺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
.
圣山之巅的木屋很小，小到只能放得下一张床。
因此,当床上的芬尼根和奎恩一起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陌生的木屋,温暖的壁炉，和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肩并肩头靠头小声嘀嘀咕咕的两位黑袍“魔法师”。
听到动静，那两人转过头来。
芬尼根顿时大惊失色：“魔——”
他的嘴巴突然被同伴死死捂住,奎恩目光复杂地看向祝明玺，喊道：“圣子。”
祝明玺摸了摸自己的黑发，对奎恩说：“我已经不是精灵圣子了，您叫我祝明玺就行。”
魔王曾在圣城大张旗鼓地寻找过他黑发黑眼的奴隶祝明玺，又在遇到精灵圣树的那个夜晚当着奎恩的面叫过“祝明玺”这个名字。
因此奎恩破除迷雾魔法，认出祝明玺，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芬尼根脸上也没展现出什么震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祝明玺的身份。
他趴到奎恩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奎恩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将他推开，看向祝明玺继续说：“谢谢您救了我和芬尼根。”
祝明玺说：“是魔王救的你们，以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将你们从濒死中拯救过来。”
奎恩和芬尼根看向魔王，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谢字。
魔王似乎也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对祝明玺说：“我出去一趟。”
祝明玺站起来：“您要继续去找圣愈宝石吗？”
魔王点了点头，递给祝明玺一管自己的鲜血，推开门走了出去。
.
木屋的门关上后，祝明玺转头看向奎恩和芬尼根，却见奎恩不顾芬尼根的阻止，缓缓将一个东西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
“你们要找圣愈宝石？我这里刚好有。”奎恩说。
祝明玺摇了摇头：“您拿着吧，圣愈宝石对我们来说不是必需品，而且魔王或许很快就能再找到一颗。”
奎恩神情复杂地张了张嘴又闭住。
许久的静默后，他说：“我曾在你身上看见过有他气息的魔法阵，我原以为你是身不由己。”
祝明玺愣了一下，说：“我确实是身不由己。”
奎恩却摇了摇头：“身不由己不是你这样。”
祝明玺沉默下来。
芬尼根：“你们在说什么？”
祝明玺移开话题：“您二位为什么要来找圣愈宝石？是圣器出了什么事吗？”
祝明玺刚把话问出来就后悔了。
他已经不是精灵圣子，这个问题逾矩了。
可奎恩竟面色如常地回答了他：“您在精灵广场劫走魔王后的第五天，圣器又预示了一次未来，预示结束后，圣器便出现了裂痕，需要用圣愈宝石修复。”
祝明玺闭上嘴，没再不识好歹地追问圣器所预示的未来。
可奎恩却再度开了口：“圣器预示的未来与您有关。”
祝明玺惊讶：“我？”
奎恩点了点头：“圣器预言了未来，并给我们留下指示，让我们将它交给您。”
祝明玺：“……交给我？”
奎恩：“是的，圣器说它在精灵族的使命已经完成，而您是他命定的主人，您可与他签订血契。”
祝明玺愣住。
他在脑海中慢慢回忆起圣器的模样。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和他曾经拥有过的魔镜相差无几的镜子。
【但在未来，您是与我签订了血契的主人。】
祝明玺难以自抑地后退了一步，脑袋嗡嗡作响，似乎听到了命运的齿轮轻轻转动的声音。
“不。”祝明玺抬头看向奎恩，“我不要。”
奎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放到桌子上推到祝明玺面前，那张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庞大的魔法阵，复杂程度堪比迷宫：“圣器甚至预示了您会拒绝，所以展现出了一个这样的魔法阵，这是一个召唤魔法，只要您画出这个魔法阵，圣器就会立刻出现在您身旁。”
奎恩话音未落，祝明玺就立刻抬起头来，视线一秒也不在魔法阵上停留。
他甚至伸出手施展了一个魔法，桌面上的羊皮纸瞬间燃烧起来。
羊皮纸还未燃烧成灰烬，一阵黑雾便突兀地出现在小木屋内，魔王匆匆走了过来：“你怎么强行使用魔法了？出了什么事？”
看见木屋里毫发无损的三人，和桌子上已经烧成灰烬的羊皮纸，魔王脚步才慢了下来。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什么。”
芬尼根则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魔王，心情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他凑在奎恩耳边小声说：“是传送阵！他竟然能在圣山使用传送阵！”
他的声音根本无法逃过魔王的耳朵，魔王转头看向芬尼根：“我们准备用传送阵下山，你们要一起吗？”
芬尼根呆住了，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知所措，慌忙扯了扯奎恩的衣袖。
祝明玺意外地问道：“我们要下山？”
魔王转头看向祝明玺，眼睛亮晶晶地把手伸到祝明玺面前，向他展示自己手里的东西，得意地炫耀道：“我找到圣愈宝石了！”
祝明玺眼睛睁大，唇角弯起，刚想开口夸他好厉害，可余光扫过奎恩，就突然闭住了嘴。
“……太好了。”祝明玺干巴巴地说。
魔王抿了抿唇，收回手：“我出去弄五彩雪，你问他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下山。”
.
魔王再次出去后，祝明玺拿出藏宝图给奎恩他们看：“我们待会儿要用传送阵下山，传送阵会将我们传送到圣山山脚的这个位置，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芬尼根忙不迭点头。
奎恩却皱眉拿起了藏宝图：“这是塔利国王室的藏宝图？”
祝明玺惊讶：“您知道？”
芬尼根的脸色也微妙了起来，他拿起藏宝图看了看，说：“……圣殿有位长老曾受上上任塔利国国王的拜托，跟随他的勇士团一起去藏宝地寻宝。”
祝明玺：“然后呢？”
芬尼根：“寻宝的路上他们遇见了骑着恶龙的魔王，魔王夺走了他们的藏宝图，看了看，又扔了回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勇士团的成员们看见魔王再次骑着恶龙从他们头顶飞过，恶龙的尾巴上还挂着无数珍宝，边飞边往下掉。”
祝明玺：“……”
“您知道这个藏宝地里的宝物已经被魔王扫荡过了吗？”奎恩问。
祝明玺：“……”
恰在此时，木屋房门被推开，魔王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晃了晃玻璃瓶里装的雪，对祝明玺说：“拿到五彩雪了，我们出发吧。”

第89章
“您原来去过藏宝地吗？”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直言问道。
整个小木屋瞬间安静下来。
魔王身体变得僵硬。
芬尼根神色难掩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祝明玺竟然会这样毫无铺垫地直接发问。
片刻后，魔王小声说：“去过。”
祝明玺又问：“那您当时见过若阿魔法卷轴吗？”
魔王偏过头，避开祝明玺的视线：“……见过,但我当时觉得没用，就扔了。”
祝明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扔在哪里了？”
魔王语气生硬道：“不记得了,我要是知道扔到哪儿了，当时何必大费周章找来若阿之孙帮我解除魔法。”
木屋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祝明玺顺着两道明显的呼吸声看过去，发现芬尼根和奎恩正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祝明玺：“……”
祝明玺上前一步,拉着魔王的手腕和他一起走出了小木屋。
关上门后,魔王率先开口：“之前没把真相告诉你是我不对,但若阿魔法卷轴确实是找不到了,你也别想着再找其他魔为你解毒。”
祝明玺：“……”
祝明玺问：“不可以找其他魔，但可以找您是吗？”
魔王没说话。
祝明玺感觉头有点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魔王却抬头看向他,语气古怪道：“你魅毒发作了。”
祝明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停下揉捏太阳穴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魔王之前给他的鲜血。
可他还没把瓶塞打开，魔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用这个？”
“不然呢？”
“你以为取血很轻松吗？我这是让你应急的。”
“可我现在不想亲你。”祝明玺语气冷漠道。
魔王上前一步,漆黑的眼瞳盯着祝明玺的眼：“哦？那你原来亲我是因为想亲我吗？”
祝明玺：“……”
祝明玺推开他,将药剂瓶里的血一饮而尽。
发作的魅毒被重新压下去,祝明玺头脑再次变得清醒。
“我没想找其他魔族,”祝明玺说,“我本打算在若阿魔法解除后,就找您帮我解除魅毒的。”
魔王身子瞬间变得僵直，简直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祝明玺继续说：“您容貌英俊，血液香甜,气息好闻，其他魔与您相比简直不堪入目，我实在下不去嘴。”
魔王：“……”
魔王面色冷若冰霜：“就因为这？”
祝明玺摇了摇头：“而且我并不知道麻痹药剂到底能不能缓解您的千刀万剐之痛，如果失效的话，我会担心您的。”
魔王低头看向祝明玺，祝明玺也刚巧在看他。
祝明玺眼眸清澈，眼里没有任何故作暧昧的神色，只有真挚的担忧。
魔王的心脏却不争气地跳动了好几下。
他偏过头看向冰冷的雪山，没有说话。
祝明玺叹气道：“可惜我们找不到若阿魔法卷轴了，真是不敢想象解毒的场景将会变得多么糟糕和古怪。”
魔王：“……”
祝明玺惋惜道：“要是您能突然想起自己当时把若阿魔法卷轴扔到哪儿了就好了。”
魔王：“……”
片刻后，魔王闷闷地说：“在藏宝地旁边的亡神渊。”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好了，那我们即刻出发吧。”
魔王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祝明玺抬起头看他。
魔王问：“你为什么笃定我知道若阿魔法卷轴在哪里？”
祝明玺睁圆眼：“啊，我没有啊？”
魔王用两只手指掐住他的脸颊，冷冰冰地说：“说实话。”
祝明玺：“……”
祝明玺叹气：“我也没有笃定，只是连猜带蒙……您还记得我们上的最后一节体能提升课吗？”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当时维卡加老师说，如果不解除若阿魔法，我一辈子都成不了高级魔法师。那场谈话结束后，您走了过来，问我想不想解除若阿魔法。您这样问了，就说明您肯定有办法。”
魔王眯起眼：“你当时就怀疑了？”
祝明玺摇头，实话实说道：“没有，只是我记忆力比较好，现在想起那一幕才觉得不对劲。”
魔王冷笑一声放开了他。
祝明玺对他点点头，转身推开木屋的门。
魔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磨了磨牙。
.
在圣山山脚与两位精灵长老告别后，祝明玺打开藏宝图看向藏宝地旁边的亡神渊。
藏宝地在前方铃鹿山的洞穴里，亡神渊则是山下的万丈深渊。
传闻那里瘴气弥漫，禁制重重，入渊者不论魔力高低都不能使用任何魔法，且行进时犹如踩踏在沼泽。
祝明玺看得直叹气：“您之前没想过来这里取卷轴，就是因为这段路程太艰难了吗？”
魔王摇了摇头：“那卷轴是我许多年前随手丢弃的，我之前根本就不记得将它扔在哪儿了，用过精灵圣种后，才忽然想起是扔在了亡神渊。”
事实上，他想起若阿魔法卷轴所在地的准确时间，是在接种过精灵圣种的第二天，那也是祝明玺第一次告别他的第一天。
那天傍晚，他乘着醒来的白英路过圣城，并看到了在旅馆面前与贝利斯发生争执的祝明玺。
他当然没给祝明玺任何眼神，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
只是天色将明时，他重新拿出那封言辞冷漠的告别信，目光落在其中的两句话上。
【如果您以后找到了若阿魔法或五日之约的解法，我会配合您解开。】
【但除此之外，我想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
电光石火之间，尘封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他想起他曾将若阿魔法的卷轴扔在了亡神渊。
.
“呼——”
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动了祝明玺手中的藏宝图，祝明玺抬起头，看见了盘旋而至的白英。
祝明玺讶异道：“您把白英叫来了？”
魔王将祝明玺抱上龙背，笑道：“亡神渊里不能使用魔法，但却没说不能驾驭魔龙。”
魔王刚说出“亡神渊”三个字，白英便展翅飞起，直冲云端！
巨龙飞过铃鹿山，然后合上龙翼，直直向下方的亡神渊坠去！
魔王拍了一下白英，语气生硬道：“我不是要落地，而是要找东西，你飞慢一点。”
可魔王话说得太晚，白英还未听清，两只龙爪就已经落了地。
与此同时，祝明玺在不远处的土地里看到了一个羊皮卷轴，卷轴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土里，只露出小小一角，看起来古旧而厚重，像是被风霜侵染了近百年。
魔王顺着祝明玺的目光看过去，贴着祝明玺的胸膛一寸寸变得僵硬。
“……好巧啊，一下子就找到了。”魔王干巴巴地说。
祝明玺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周边。
亡神渊树林茂密，可此处却是罕见的空地。
空地位置不大。
刚好能放得下一只白英。
除此之外，他还在这附近看到了好几条模糊不清的路，那是人为踩踏过的痕迹——有人曾在这里用双脚探过路，不止一次。
突然。
魔王捂住了祝明玺的眼。
“祝明玺。”
魔王嗓音有点哑，可他的身体却是紧绷而灼烫的。
“……继续当你的聋子和瞎子，不要看。”
祝明玺的睫毛在魔王的手心里颤了颤，静静闭上了眼。
.
返程时两人没乘坐白英，而是直接用了传送阵。
从传送阵出来后，魔王脸色有些苍白地踉跄了两步。
祝明玺伸手扶住他，他推开祝明玺，站直身子：“你的若阿魔法是改良版的，虽然找到了原版卷轴，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将你的若阿魔法解除。”
祝明玺点点头。
魔王：“加上凑齐所需魔法药水的原材料，大概需要三天。”
祝明玺又点了点头。
魔王声音有些紧绷：“三天后，我就可以帮你彻底解除魅毒。”
祝明玺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声。
魔王摸了下耳朵，匆匆走入旁边的魔法实验室。
祝明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打开了窗。
微凉的夜风从窗外吹了进来，祝明玺却犹嫌不足，闭着眼把头伸到窗外。
.
两天后的傍晚，魔王递给祝明玺三管血液：“我要去月辉谷收集月辉花的汁液，天亮之前会赶回来。”
祝明玺站起身来：“我跟您一起去。”
魔王目光却有一些诡异的躲闪：“……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这样更快。”
说完后，他戴上兜帽，匆匆离开了原地。
魔王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祝明玺就发作了魅毒，他喝下一管血将魅毒压制下去，一边坐在烛火下看书，一边时不时看向窗外。
魔王离开后的第四个小时，祝明玺迎来了第二次魅毒毒发，可这次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喝下一管血后，身体的不适丝毫没有消失，他喝下第二管血之后，左侧的眼睛却依旧是紫色。
手中的镜子掉落在地上，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他闭上眼又睁开，咬着牙前往浴室。
魔王在月辉谷，如果没采集到月辉花的汁液就强行出来，那么只能在一个月之后再次进入，所以他不能喊魔王回来。
可祝明玺头晕目眩，身子发软，刚走进浴室就猝不及防摔在地上，膝盖狠狠磕上冰冷的地砖。
“祝明玺！”
浴室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黑影如旋风般出现，祝明玺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人将祝明玺从地上抱起，祝明玺却迫不及待地仰头凑上去，直到嘴唇相贴，吸吮到香甜的津液，祝明玺的不适才渐渐消失。
好甜，好舒服……
突然，祝明玺浑身一僵，大脑彻底清醒。
不对！
他身上的气味不对！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一股不适从胃部涌起，祝明玺推开人，偏过头干呕起来。
——面前的人不是魔王，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的魅魔。
魅魔手足无措地睁大眼：“祝明玺，你怎么了……”
祝明玺却在回头的那一瞬拿起魔棒直抵他的心脏！
“砰！”魅魔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躲了过去，他举起两只手，没有发出任何反击，“祝明玺，你——”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略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
下一秒，一股黑雾从他身上出现，容貌妖冶的魅魔变成了高大而苍白的魔王。
“是我！”他慌忙道，“我扮成魅魔去办事，感受到你受伤后立刻用传送阵回来了，我太慌，竟忘了撤销变形术……”
祝明玺愣了一下，茫然道：“……洛希尔？”
“是我。”魔王松了一口气，又小声说，“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吧？”
祝明玺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魔王走过去想去牵祝明玺的手，可他指尖还没触碰到祝明玺的手背，凌冽的攻势就再次袭来——祝明玺的魔棒变成匕首的模样猛地刺向他的脖颈！
这一回，魔王竟避之不及，匕首划破他的皮肤，鲜红的血液从他苍白的脖颈上流了下来。
魔王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可祝明玺已经开启金光罩并用魔棒在地面上画下复杂无比的圣光魔法阵，只差最后两笔就要画完！
魔王立刻破开自己设下的金光罩，慌忙走过去握住了祝明玺的手腕！
看见金光罩破碎，祝明玺神情恍惚了一阵，手下的动作也停住，可就在这一瞬，魔王夺走祝明玺手中的魔棒，化作匕首的模样，直直划向祝明玺的手心！
“砰。”
鲜红的血从魔王自己的手里流了出来，魔王扔掉匕首，把手心的伤口递给祝明玺看，有些无奈道：“真的是我，你看，若阿魔法。”
看着祝明玺瞬间睁大的眼，和看向自己脖颈和手心鲜血时那慌忙无措的目光，魔王又忍不住小声抱怨道：“我刚刚都说了是我了，你怎么不信？”
祝明玺这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对不起，”他一边慌忙为魔王施展治愈术，一边解释道，“刚刚我没看见雷劈，所以以为您是假冒的……您在城堡外面设置了避雷罩吗？”
魔王顿时愣住了。
“……避雷罩？没有啊。对啊……我亲了你，怎么没被雷劈？”
祝明玺茫然地眨了眨眼。
魔王突然举起祝明玺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并俯身吻上他。
这一次，雷声依旧没有落下。
“刺啦！”
魔王立刻伸手扯开祝明玺的衣服，看向他的脊背。
可是祝明玺的脊背光滑洁白。
——赫蒂公主魔法失效了。
“不对啊，”魔王喃喃道，“还差五十一次才能失效呢。”
祝明玺：“……”
等等，他们什么时候亲够四十九次了？
不是才三十八次吗？
“祝明玺，你也偷偷亲了我吗？”魔王小声问。
祝明玺：“……”
谁能偷亲你五十一次啊？！

第90章
祝明玺拢好被扯破的衣服,摇了摇头：“没有。”
魔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而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是他？！”
祝明玺静静垂下眼。
魔王呼吸瞬间灼烫起来,他脸色青黑，双眼发红,身上的愤怒无处遮掩，简直要化作实质性的火苗隔空烫伤祝明玺的皮肤。
“果然是他，我就知道！”魔王咬牙切齿道，“他的若阿魔法对我有效，我的赫蒂公主魔法定也能作用于他！他竟然亲了你五十一次,比我还多两次，他怎么这么不要脸！祝明玺——”
祝明玺心情复杂地抬起头。
可魔王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发现祝明玺的表情很奇怪，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紧抿,明明在抬头看他,可目光却有些闪烁。
电光石火之间,魔王忽然想起祝明玺刚刚误以为自己认错人后偏头干呕的场景。
【原来除我以外任何人的亲吻都会令他作呕。】
这句话突然撞入魔王的脑海。
撞得他心脏都是一颤。
魔王心中有些窃喜，有些懊恼,还有一些被轻微拉扯着的疼。
五十一次亲吻。
魔王想,那可能是五十一段令祝明玺作呕的记忆。
愤怒和恼火逐渐被另一种酸涩的疼痛感取代，魔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抓住祝明玺的手。
祝明玺抬头看他。
魔王小声说：“祝明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别再想了，就当是被狗咬了。”
祝明玺：“……”
魔王又说：“一定很难忘记对不对？毕竟五十一次，那么多,比我还多两次，但是祝明玺——”
“魔王大人，”祝明玺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您会不会算数？”
魔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我算错了，加上刚刚那两次，我和他的次数其实一样多。”
祝明玺：“……”
祝明玺深深闭上眼。
一定要比这个吗？
而且如果非要比的话，次数应该也是不一样多的，毕竟在画下赫蒂公主魔法之前……
突然。
祝明玺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轻轻碰了一下。
祝明玺愣愣地睁开眼，却见魔王已经站直身子，并将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好啦，”魔王小声说，“现在我是亲吻过你最多次的人了，你不要再想那个混蛋了。”
祝明玺迟缓地眨了眨眼。
可魔王已经红了耳根，并飞快收回了手。
“对了，我取到了月辉花的汁液，今天晚上就能制出魔法药水……”
魔王越说脸越红，最后匆匆丢下一句“我去魔法实验室了”就转身消失在原地。
祝明玺：“……”
.
半个小时后，祝明玺轻轻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
可他刚把头探进去，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药剂瓶倒地的声音，魔王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眼神躲闪，嘴唇紧抿，耳根泛红。
祝明玺：“……”
祝明玺眯起眼：“您在干什么？”
魔王立刻道：“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我在调配魔法药水。”
祝明玺：“……”
你自己听你这话矛盾吗？
祝明玺目光在魔法实验室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发现沾染有月辉花气息的若阿魔法药水在另一张桌子上，而魔王黑色的衣袍下却出现了一角诡异的凸起。
祝明玺慢吞吞地走过去：“魔王大人，我眼睛有点不舒服，您能帮我看看吗？”
魔王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掰开祝明玺的眼皮。
祝明玺却在此刻突然伸出手将魔王怀里藏的东西掏了出来！
魔王伸手去拦，可已经阻止不及！
那东西明晃晃地映入两人的眼帘。
那竟是一本书。
一本……封面是两个在床上纠缠的男性魅魔……的书。
祝明玺：“……”
魔王：“……”
眼见魔王耳朵红得能滴血，像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祝明玺轻咳一声，故作自然道：“原来您之前扮作魅魔是去买这个了啊。魔王大人，您真贴心，竟然知道提前准备……这本书看起来真不错，还镶嵌着金边，一看就很专业，我之前也想买这种书来着，可惜不知道在哪儿买……”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你要一起看吗？”
祝明玺：“……”
祝明玺硬着头皮说：“好啊，刚好能一起学习学习。”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僵硬地去翻书，可这本书却像是封了胶似的，怎么也翻不开。
魔王从祝明玺手里抽走书，将刚调配好的药水倒在封面上，封面立刻发出一道幽紫色的光。
魔王解释道：“这书上有禁制魔法，需要用特制的药水才能打开。”
的确有一些昂贵的书籍上会配备这种魔法，但书店老板一般会连同魔法药水一同售卖，就像买冰淇淋配勺一样。
但魔王的药水却是自己调制的……一看就知道这书不是正经在书店买的。
书籍上面的紫光已经消失，祝明玺轻咳了一声，低头看着书上令人脸红心跳的封面，忽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空气变得寂静，只有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片刻后，魔王在两人愈来愈烈的心跳声中缓缓翻开了书。
可由于他手心生了汗，书页粘连，他没有翻到第一页，而是直接翻到了第五页。
看清第五页内容的那一刻。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
没有不堪入目的图画，没有难以启齿的知识，这页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一个接着一个的魔法阵。
魔王匆匆将书翻到序章，发现序章是一封手写信。
“解开圣级禁制的天才魔法师：
您好！
您应该在看见魔法阵复杂程度的那一刻就发现不对劲了吧，没有任何一本色情图书会设下如此复杂的魔法禁制。没错，这其实是一本珍贵无比的黑暗魔法书籍！恭喜您！您将有幸获得我的毕生所学……”
祝明玺呆住了。
这本书的内容怎么是这样的？！
这跟好不容易得到资源，辛辛苦苦下载完，结果打开一看发现是喜羊羊与灰太狼有什么区别？！
魔王不信邪地翻开目录。
可看清目录的那一刻，房间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章：如何在不与男性魔族交合的情况下解除魅毒》
祝明玺：“……”
魔王：“……”
魔王停靠在书页上的苍白指尖重重颤了颤。
.
空气足足静了有两分钟。
谁都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直到室外的夜风吹响实验室的玻璃窗，魔王才骤然回过神来。
他一把合上魔法书，冷声道：“这本书的作者是个骗子，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指尖便泛起黑红色的火苗。
祝明玺心中一惊，立刻将书从魔王手下夺了出来，紧紧将其抱在怀里。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争夺。
祝明玺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打开书。
祝明玺看书看得很快，简直是一目十行，魔王没有看那本书，而是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盯着祝明玺的脸庞。
祝明玺的表情先是变得惊奇，然后又变得认真，随即缓缓舒展，之后又皱起了眉，到最后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这本书上真的有写解除魅毒的另一种办法吗？”魔王闷闷地问道。
“真的，”祝明玺点点头，“您知道写这本书的人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魔王偏过头说。
祝明玺却不顾他的意愿继续说了下去：
“写这本书的人叫山诺，是一名魔法造诣很高的魅魔。可他从小就不喜欢魔族，并在17岁的时候伪装成人类与另一名叫穆尔默的人类魔法师陷入爱河。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24年，直至穆尔默病逝。穆尔默临死前把山诺叫到床边，对他说：‘我早就知道你是魅魔，也知道我生病是因为你不小心吸食了我的精气，但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爱你。我死后会拒绝回归众神的怀抱，我会转化成亡灵，等待与你再次相遇。但在这期间你需得等待我，不得背叛我。你若是背叛了我，与其他人发生关系，便会遭到诅咒，随我而去。’”
祝明玺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下来。
魔王也微微睁大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胸前印有五日之约的地方。
“这个魔法……”魔王喃喃道。
祝明玺把书翻到其中一页，将穆尔默画下的魔法阵递给魔王看：“这个魔法阵和我胸前的五日之约有一部分重合。”
在魔王皱眉研究魔法阵的时候，祝明玺接着说：“穆尔默知道魅魔生性淫乱，害怕爱人在他死后就找人寻欢作乐。可他却不知道单身的魅魔更容易发作魅毒。而在穆尔默死去的第二年，山诺迎来了第一次魅毒发作。
“山诺拒绝长辈为他安排的解毒魔族，独自一人踏上了另一条解决魅毒的道路。在两个月后，他用亡灵族的指骨，血族的牙齿，魅魔的眼珠和狼人族的鲜血解除了魅毒，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没与男性魔族交合却解除了魅毒的魅魔。”
魔王听到这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祝明玺却示意让他把故事听完。
祝明玺：“解除魅毒后，山诺跪坐在穆尔默的墓碑前撕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胸膛穆尔默生前留下来的魔法阵。他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涂抹在胸前的魔法阵上，爱人留下来的魔法阵瞬间消失不见。
“山诺笑着亲吻穆尔默的墓碑并对他说：‘淫乱是魅魔族的天性，没有任何魔法可以命令一个魅魔守贞。我愿意去寻找魅毒的另一种解法，不是因为我害怕你留下来的诅咒，而是因为我爱你。’”
祝明玺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下来。
魔王却默默地站起来，并向外走去。
“您去哪里？”祝明玺问。
魔王瞥了他一眼，闷闷不乐地说：“去给你弄亡灵族的指骨，血族的牙齿，魅魔的眼珠和狼人族的鲜血。”
祝明玺问：“您相信山诺的配方吗？”
魔王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已经信了吗？”
祝明玺若有所思道：“这本书是山诺独自一人编撰的，真实性确实存疑，但我们可以试试。”
魔王：“怎么试？”
祝明玺还未张口说话，一只眼睛就变成了紫色。
魔王凑过去吻他，可脸刚凑上来，祝明玺就偏头避开了。
魔王冷笑道：“祝明玺，你真行，另一种解毒方式的材料还没集齐呢，你就不想用我了。”
祝明玺：“……”
祝明玺揉捏着太阳穴解释道：“……不是，待会儿再亲，我要用这个身体做个试验。”
魔王：“什么试验？”
祝明玺指了指魔王手旁穆尔罕的魔法阵：“山诺不是说，任何魔法都不能命令魅魔守贞，而魅毒发作的我算半个魅魔，对不对？”
魔王眯起眼看向祝明玺胸前魔法阵的方向：“你的意思是……”
祝明玺点了点头，对魔王伸出左手：“我需要我自己的鲜血，您先把我的若阿魔法暂停……您应该已经研制出改良版若阿魔法的暂停方法了，对吧？”
魔王神情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声说：“刚研制出来。”
暂停若阿魔法不需要药水，魔王的手指在祝明玺手心点了几下，祝明玺的若阿魔法就暂停了。
祝明玺扯开上衣，露出胸膛的五日之约，又用匕首划破手腕处的皮肤，将自己的鲜血抹在那个复杂无比的魔法阵上。
金色的光芒瞬间闪耀了一下。
金光散去的时候，祝明玺胸前的魔法阵缺失了一角。
——五日之约的第三条，解除了。
祝明玺闭上眼松了一口气，手中的匕首无力地滑落在地上，魔王抓住他，先是用魔法治愈了他的伤口，然后将他拥入怀里，俯身吻上他的嘴唇。
可祝明玺这次却格外难以满足，他抓着魔王的胳膊仰头吸吮他嘴中的津液，咬破了他的嘴唇，尝到了他的鲜血，却依旧不肯松开手。
直到祝明玺嘴唇都有些肿了，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魔王，额头却还缱绻地与他相抵。
魔王情不自禁地又凑过去吻他，可嘴唇还未碰上，祝明玺就清醒过来，闭着眼推开魔王，转头从桌上拿起水杯喝水。
魔王面无表情地坐回实验桌前的椅子上。
祝明玺睁开眼，神色已经变得清明，他看了看自己胸前残缺的魔法阵，又抬起头来：“看来山诺魔法配方的可信度还挺高的。”
魔王默默垂下眼，并拾起祝明玺丢在桌子上的匕首。
“您拿匕首干什么？”祝明玺皱眉。
魔王：“给你留点血，我去找材料。你不是已经确信山诺的解法是真实有效的吗？”
祝明玺却诡异地沉默下来，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魔王抬头看他。
忽然，魔王想到了什么，音色变得稍高一些，他挑了挑眉，问道：“另一种解法有什么弊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翻山诺的魔法书。
很快，魔王就找到了具体的配方。
“……将亡灵族的一截指骨和血族的两颗尖齿磨成粉末，加入捣碎的魅魔族的紫色眼珠，进行充分搅拌，搅拌成黏糊状再加入狼人族的鲜血……食用前可加入去腥草，但切忌加热……”
魔王默默抬起头，却见祝明玺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苍白了。
祝明玺忽然小声问：“您知道山诺是怎么死的吗？”
魔王：“怎么死的？”
祝明玺：“他喝下狼人的血后感染了狼毒，这本书就是他垂死之际写下的。”
魔王：“……”
祝明玺叹气：“他要是能高温加热一下就不会感染了，可惜这个配方必须要生食不能加热。”
魔王：“……”
祝明玺小声说：“我不想生吃那些东西。”
魔王：“……”
魔王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掐了一下祝明玺的脸，说：“祝明玺，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山诺的办法解除魅毒吧，你只是想解除五日之约的第三条契约。”
“啊？”祝明玺眨眨眼，“不是啊，我刚开始还挺心动的，只是事到临头有些退缩……”
魔王却冷笑一声，不听他的狡辩，只是问道：“为什么要解除五日之约的第三条契约？你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小声说了实话：“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更自由一点。”
魔王又捏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叹了一口气，牵上他的手：“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去睡觉。”
.
由于祝明玺的魅毒在夜晚也会发作，因此两人这两天总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可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同。
祝明玺在月辉的映照下看向自己手中被暂停的若阿魔法，问道：“若阿魔法的药水您已经配好了吗？”
魔王说：“调配好了，但那个魔法需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使用，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彻底解除你的若阿魔法了。”
祝明玺：“哦。”
……可是若阿魔法现在已经暂停了。
两人同时这样想道。
片刻后，两人双双翻了个身子，面向着彼此，然后又很快变为平躺。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忽然就乱了。
“您之前刚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不太对劲，那是您故意变化出来的气息吗？为了配合您的变形术？”祝明玺问。
魔王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不是，那是因为我杀魅魔时不小心沾到了他的血，现在还有吗？”
祝明玺：“……没有了。”
但魔王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
祝明玺忍不住问道：“您怎么出去买本书还要杀魅魔呢？是发生什么争执了吗？”
魔王郁闷地说：“我买东西的时候有个魅魔非要亲自教我怎么使用，还对我施展魅术，所以我就把他杀了。”
祝明玺：“……”
祝明玺：“您还买了别的？”
魔王身子骤然一僵。
祝明玺问：“您买了什么？”
魔王含糊道：“就是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祝明玺：“让我看看。”
不是祝明玺非要看，而是魅魔族向来会玩，祝明玺怕魔王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魔王：“……”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把东西拿了出来。
祝明玺看完后就沉默了。
一瓶药膏，两瓶药水和一根……蜡烛？
祝明玺默默地将那根蜡烛拿了出来。
魔王解释道：“这根蜡烛发出来的光比普通的光明法术好看，放在床头……”
“这个是往身上滴的。”祝明玺打断他的话，并把蜡烛给扔了。
魔王震惊地睁大眼。
祝明玺拧开一瓶药剂，然后又皱了皱眉，将其扔了：“这个是催情的，会让人神志不清。”
祝明玺拧开第二瓶药剂，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是增强体力的……”
祝明玺话没说完，魔王就夺走它并将它扔了。
“这个我不需要，是那人非要送给我的，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魔王力证清白。
祝明玺：“……”
祝明玺刚拿起最后一瓶药膏，魔王就夺过来，准备继续扔，祝明玺立刻阻止了他：“这个不用扔。”
“哦。”魔王把东西放到祝明玺手里。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有点头疼，想问问魔王还有没有买其他可供学习的书籍，但没能张得开嘴。
他默默地把药膏放到枕头下，闭上眼睡了过去。
.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祝明玺被一股燥热逼醒。
怎么会这么快？
明明距上次解毒才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祝明玺咬了咬嘴唇，感觉不适如浪潮般袭来。
祝明玺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魔王，魔王立刻醒来并讶异道：“怎么这么快就又发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过去吻上祝明玺的嘴唇。
祝明玺闭上眼搂住他的脖颈。
可是……
好奇怪。
不够。
明明吻到了魔王的嘴唇，尝到了他的鲜血，可燥热却无休无止地涌了上来，简直要冲破他的理智。
祝明玺感觉自己难受得要疯了。
他咬了一下舌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理智，他松开魔王的嘴唇，迎上魔王茫然的眼，哑声喊道：“魔王大人。”
魔王：“嗯？”
【既然若阿魔法已经暂停了，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彻底解除魅毒。】
这句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祝明玺颤抖着闭上眼，重新吻上魔王。
魔王好像明白了一点，身子变得僵直，体温变得灼烫，握着祝明玺腰部的手也微微有些发颤了。
于是祝明玺用动作告诉魔王他的想法。
魔王身子越来越僵，体温越来越烫，然后在祝明玺的手心触碰到某个部位时浑身一颤，并一把抓住祝明玺的手腕，翻身将他按在床铺里！
祝明玺仰起头，波光潋艳的眼在月辉下微微颤着看向他。
魔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跳下床跑了。
祝明玺：“……”
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祝明玺突然就清醒了，随即，他又觉得浑身都灼烫起来，好似有团烈焰从他脚底升起。
祝明玺拉起被子盖紧自己的脸，闭上眼，身子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煮熟的虾米。
好在魅毒已经压制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分钟，熟悉的脚步声又出现在床边，祝明玺心脏一颤，拉下被子，探出头来。
魔王视线飞快扫过祝明玺漆黑的眼睛，然后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来：“祝明玺，你现在还好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镇定：“我很好，对不起，刚刚吓到您了吧。”
魔王：“……没事。”
祝明玺视线扫过自己身旁的空位，等着魔王上床，可魔王却没有重新回到床上，而是在床头柜上放下一大瓶鲜血。
“祝明玺，”魔王小声说，“我今晚去隔壁睡，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
祝明玺：“……”
祝明玺咬了一下舌尖，笑着说：“好。”
魔王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祝明玺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无踪，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闭上眼，想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明玺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睡着，魅毒就再一次发作了。
祝明玺忍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血。
这瓶血分量很大，放在以往至少能扛得住五次毒发。
可今天好奇怪，祝明玺身体里像是藏着一个不知满足的野兽，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把鲜血喝完，魅毒带来的不适感都没有消失。
祝明玺痛苦地蜷缩起来，喉间简直要发出难耐的呻吟。
他闭上眼躺在床上死死咬住手腕，汗水完全浸透了身下的床铺。
他的手腕也流出血来，鲜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竟在此刻庆幸若阿魔法暂停了。
可是不行。
疼痛也无法抵消魅毒毒发的痛苦。
祝明玺浑身都颤抖起来。
【去找他，去喊他。】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被死死压下，祝明玺狠狠咬住嘴唇，用尽所有力气爬起来，伸手去够那瓶已经喝完的鲜血。
他仰起头，颤抖着等待瓶底残留的鲜血滴入他的口中。
“啪嗒。”
可他的手太抖了，好不容易等下来的那滴鲜血竟然落在了睡衣上。
祝明玺呆呆地睁大眼。
两秒后，他闭上眼凑过去，想要舔舐瓶口的血痕。
可一只手却突然伸出来，拿走了他的瓶子。
祝明玺愣愣地看过去。
看见了一张熟悉而苍白的脸。
“对不起。”那人俯身吻上他，颤抖着将他按倒在床铺里，“我来晚了。”
祝明玺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魔王大人……”
那人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自己的津液和鲜血递给他。
那人堵住他的嘴唇，褪去他的衣裳。
“嘘，别说话。”
不要吵醒隔壁年轻的魔王。

第91章
“……祝明玺。”
熟悉而微弱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祝明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魔王正立在床边垂头看他。魔王逆着光，祝明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在阳光的照耀下红得近乎透明。
祝明玺：“……”
呵,装什么纯情。
祝明玺在心底冷冰冰地想。
看见祝明玺醒了,魔王松了一口气，又小声问他：“已经中午了,你还不起来吗？”
祝明玺拉起被子挡住脸，闷闷道：“不。”
他嗓音有些哑，拒绝得斩钉截铁，语气里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魔王愣了几秒，又问：“……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祝明玺拉下被子,幽幽道：“还不是因为你。”
魔王茫然无措地睁圆了眼。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玻璃瓶上。他昨晚在玻璃瓶内放了大量的血，可现在却一滴也没有了。
……是因为他昨晚给的血太少了吗？
“对不起。”魔王立刻说,“是我不好,我昨晚……”
说到“昨晚”两个字时,他耳朵又难以自持地红了起来,竟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祝明玺沉默了两秒，耳朵也渐渐泛红了。
他把被子拉上去,重新遮住了脸：“……你先出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
祝明玺没能继续睡着，半个小时后，他穿好衣服走出了门。
食物的香气从楼下传来，祝明玺循着香气走入餐厅,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可口的饭菜。
魔王一看见祝明玺，就立刻站起身来：“我新抓了一个魔厨师，你看这些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祝明玺：“……”
祝明玺：“魔厨师人呢？”
魔王：“做完饭就放他走了。”
祝明玺：“我不喜欢你乱抓人。”
魔王立刻说：“那我以后就不这样做了。”
祝明玺脚步一顿,默默地坐到餐桌前吃起饭来。
祝明玺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和魔王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场景。那时候他误认为魔王喜欢他，因此胆子大了点，拐弯抹角地想让他放过矮人和公主，可全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魔王不快，就像是面对着一头吃人的猛狮。
现在想想，竟恍若隔世。
“你声音为什么这么哑？”魔王突然偏头问他。
祝明玺：“……”
祝明玺手中的银叉在餐盘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来，冷冷看了魔王一眼，也不说话。
魔王：“……”
魔王不知道祝明玺为什么又突然不高兴了，但他却下意识觉得如果问出来祝明玺会更生气。
于是他垂下头，把一盆蔬菜汤换到祝明玺面前，小声说：“你喝点这个吧，这个对嗓子好。”
祝明玺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事实上，由于昨晚魅毒发作得过于严重，祝明玺有一大半时间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可这并不代表他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人昨晚的所作所为了。
魔王刚开始还有些羞涩和紧张，不仅动作生疏，还让祝明玺别说话。
可渐入佳境后，他就像一只迅速成长的狼，动作过分，语气却无辜。
“祝明玺，你怎么不说话，是我做得不好吗？对不起，我第一次，没有经验，但我会努力进步的。”
“祝明玺，你声音怎么这么小？你是不是害怕吵醒楼下的白英？别害怕，我刚设了静音罩，你声音再大点也是可以的。”
……
“祝明玺……那瓶体力增强剂不该扔的，应该给你用。”
那人咬着他的耳垂，低声笑着对他说。
……
一回想起昨晚发生过的事情，祝明玺就有些吃不下饭了。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可魔王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祝明玺，”魔王眸光微闪，“若阿魔法的药水调配好了。”
祝明玺沉默两秒，伸出手去。
魔王用手指沾染魔法药水，小心翼翼地在祝明玺手中画阵。
阵成的那一刻，白光微闪，祝明玺左手手心中的若阿魔法阵消失不见。
——跟随祝明玺时间最久的若阿魔法终于解除了。
祝明玺盯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左手，脑海中却突然跳出昨晚的一个画面。
那是后半夜了，他疲惫不堪，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他睁开眼，看见魔王在亲吻他酸软的指尖。
而他左手手心里的若阿魔法阵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过去那两年，您怎么不找我去亡神渊取卷轴？”祝明玺哑声问。
魔王抬起头看向他，语气沉闷道：
“我又不蠢，解除若阿魔法能见你一次……不解除却能见你无数次。”
“……可是祝明玺，你怎么那么厉害啊……整整两年都没让若阿魔法生效。”
“……让我连去找你兴师问罪的机会都没有。”
即便祝明玺的思维已经混乱泥泞，但他心脏仍在此刻微微一动。
他嘴巴张了张，还没说什么，魔王就已经重新吻上了他的唇。
“祝明玺，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魔王低声说完这句话，便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并开始用一种略带怨气的情绪惩罚他。
.
“……若阿魔法已经解除了。”
魔王的声音令祝明玺回过神来。
祝明玺看向他。
却见魔王红着耳朵垂下了头：“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
祝明玺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
祝明玺能感受到自己的魅毒削弱了很多，但却没有消失。
想要彻底解除魅毒，昨晚的事情他还需要再经历几次。
祝明玺放下手，抬头看向魔王。
“今天晚上麻烦您再给我些您的血。”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语气平静道：“另外，烦请您今晚去隔壁休息，我暂时不想和您同床，您应该知道原因吧。”
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了餐厅。
只留下魔王独自一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啊。
魔王茫然无措地想：祝明玺为什么这么生气？

第92章
用完餐后,祝明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去了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若阿魔法已经解除了，他想测试一下自己真正的魔力水平。
初级一阶魔法,成功。
初级二阶魔法,成功。
……
中级一阶魔法，成功。
祝明玺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拿着魔棒，小心翼翼地施展出中级二阶魔法。
他往常施展这个魔法的时候都会使若阿魔法生效。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是中级一阶魔法。
可其实不是。
虽然浑身冒汗，手臂打颤，身体深处产生了一种被掏空的虚弱感，但他还是把中级二阶魔法施展了出来。
太好了。
祝明玺大汗淋漓地跌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饮下一瓶治愈药剂。
祝明玺隐约觉得，如果他继续往上试,应该也能施展出中级三阶魔法。
但他没有继续实验。
毕竟他只是想摸清自己的真实水平,又不想自残。
“咯吱——”
就在这时,魔法实验室的门忽然被人悄悄推开了。
祝明玺偏头看去,是魔王。
魔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脸色就突然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祝明玺面前，冰凉的指尖揩去祝明玺额头的汗，面色阴沉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我在测试自己的魔力水平。”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如果施展出超负荷的魔法,就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损伤？”
“我知道，所以我试到中级二阶魔法就停止了。”祝明玺晃了晃手中已经喝空了的药剂瓶，“我很惜命的。”
但魔王脸色却并没有变好。
他扔掉祝明玺手中的中级低阶治愈药剂空瓶,又为祝明玺施展了一个治愈术。
紧接着，他冰凉的指尖触碰上祝明玺难掩疲倦的眉眼，皱眉道：“祝明玺，我感觉你的身体有点不对劲。”
“嗯？哪里不对劲？”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就变成了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
精灵王子微凉的掌心从祝明玺身体上抚过，一团暖融融的金光也将祝明玺的身体缓缓包裹。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得到了照料和安抚，像是躺在云里，又像是泡在水中，祝明玺闭上眼，身子不由自主地放松起来。
可突然，洛希尔的动作停住了。
祝明玺睁开眼看向他，却见洛希尔眉头紧皱，嘴唇紧抿，表情变得困惑又严肃。
“怎么了？”祝明玺问。
洛希尔看向他：“……你身体里出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魔气入侵。”
祝明玺愣了一下：“是不是魅毒？”
洛希尔摇头：“不是那个。”
说完后，他就把手放到了祝明玺的小腹位置：“你别担心，我帮你清除干净。”
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看起来实在可靠，祝明玺一言不发地等他帮自己“治疗”。
可片刻后，祝明玺的脸色却慢慢变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洛希尔却紧紧按住他的身子：“别动。”
祝明玺却动得更厉害了，甚至拼尽全力去推洛希尔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可他刚推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他四肢变软，皮肤变红，一只眼睛也慢慢变成了紫色。
洛希尔抬起头来：“好了，脏东西清理干净了……魅毒？”
祝明玺像一只软脚虾一样陷在沙发里，表情却冷冷地看着他。
洛希尔：“……”
洛希尔不明白祝明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他单膝跪在沙发的边缘，一只手捧着祝明玺的脸颊，俯身吻上去。
可祝明玺竟偏过头躲开了。
洛希尔有些生气地捏住祝明玺的脸颊：“祝明玺，你还是想要我的血吗？但我现在不想给你血。”
说完后，他便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祝明玺：“……”
虽然和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接吻的确令人头晕目眩，可是……祝明玺捏了捏洛希尔尖尖的精灵长耳，有些无力地在亲吻的间隙发出声音：“变回去啊……”
洛希尔：“……”
洛希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形态问题。
黑雾一闪，他变回魔王，并在祝明玺闭眼的一刻俯身吻上他的嘴唇。
直到祝明玺发作的魅毒被彻底压制，魔王才放开了他。
可就在魔王恋恋不舍地想再亲一下的时候，祝明玺却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
魔王呆住了。
诚然，祝明玺今天脾气不太好，还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但魔王怎么也没想到祝明玺竟然敢对他动手。
还没等魔王发火，祝明玺就率先开了口。
“刚刚我阻止你，想让你停下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停？”祝明玺哑声问。
魔王表情困惑：“什么时候？”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语气艰难道：“刚刚你帮我清理那个……脏东西的时候。”
魔王不明白了：“那团不明物体像是入侵的魔气，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跑进你身体里的，但我帮你清理干净难道还有错吗？”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道：“你清理完，我的魅毒就发作了，你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吗？”
魔王愣了一下：“是什么？难道是我鲜血里的魔气，因为被你喝下，所以进到了你的肚子里？不可能啊，位置不太对，而且也不应该有那么多……”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最终忍无可忍地伸出手臂指向房门：“出去。”
魔王皱起眉站起身来：“祝明玺，我觉得你今天有点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祝明玺险些没把手边的魔棒扔到魔王脸上。
.
祝明玺整整一下午都没出魔法实验室。
三个小时后，魔王听到动静，轻轻推开房门，却见祝明玺躺在沙发上，在睡梦中发作了魅毒。
魔王也是有脾气的。
他没有直接凑过去亲吻祝明玺。
而是划开自己的手臂，将伤口贴在祝明玺的嘴唇上，让他吸吮自己的鲜血。
祝明玺在睡梦中喝到了香甜美味的血，魅毒的发作被稍稍压制下一些，但又没有立刻被解除，他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眼瞳如同月色下的水湾。
“……洛希尔，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祝明玺声音哑哑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对不起。”
于是魔王不由自主地道歉了，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祝明玺闭上眼偏过头，继续睡了过去。
魔王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沙发上抱起，并将他送入卧房内柔软的床铺。
.
祝明玺魅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快。
先是每三个小时一次。
然后是每两个小时一次。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每隔半个小时就要发作一次魅毒。
而且简单的亲吻和少量的鲜血已经很难压制魅毒的发作了。
在亲吻了十分钟祝明玺的左眼都没有变回黑色的时候，魔王指尖微颤着解开了他睡衣领口的绳结。
年轻人微潮的黑发陷在洁白的床铺里，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完全是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于是魔王喉结滚动着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心发汗地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新购置的教学书籍果然有用，这两天来他抽空的阅读和学习也算小有所成。
天才魔法师洛希尔在许多领域都具备着惊人的天赋。
这方面亦是如此。
总而言之。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精准和美妙，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然而。
在魔王大人完美完成了第一阶段动作，并擦了擦额头的汗，越发从容地开启了第二阶段动作的时候，神志恍惚的祝明玺略有些失神地睁开了眼。
“洛希尔……”
“嗯？”
魔王一边动作一边安抚性地亲吻他。
“……你技术怎么没上次好了？”
祝明玺神色茫然地问道。

第93章
魔王神色僵硬,心跳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身下的人浑身颤抖着喊了声疼，魔王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边下意识地去亲吻祝明玺,一边重新拿起枕下的药膏。
可打开药瓶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再度变得僵硬。
第一次打开这瓶药膏时,他注意力并不在其中。
可这次一看，却发现残留的分量完全不对。
……这瓶药膏，被使用过了，在今天之前。
“洛希尔……”
魔王接连两次的走神和失误令祝明玺颤抖着皱起了眉，手臂也下意识做出推拒的动作。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地轻声抱怨道,“还没有第一次……”
未说完的话被吞没在一个吻里。
嘴唇被啃咬，呼吸被掠夺，神志再次变得模糊。
意识朦胧中,祝明玺听到身上的人问他：“……我上次做得好吗？”
魔王嗓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咬牙切齿,又像是在轻声调笑,可抓着他手腕的力气却一寸寸加大了。
祝明玺被弄得头脑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就回答道：“……唔……也不算好,弄得我好累,怎么喊你都不停……”
未说完的话再次被亲吻吞没。
魔王吻上他的嘴唇，轻声对他说：“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好，这次你让我停我就停。”
“……骗子，你上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但直到天明你都……”
魔王冰凉的手指盖在他的眼上。
落花般的亲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
“嘘，别说话。”
他的亲吻和嗓音都温柔极了。
无人能瞧见他眼底一片猩红。
.
魔王是个当之无愧的骗子。
这次又是做到一半就失控。
而没了若阿魔法的祝明玺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没几次就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浑身倦累地昏睡过去。
魔王用治愈魔法处理他身上细小的咬痕，用清洁魔法处理他身上和身下的脏污，可清洁魔法刚移至后身，祝明玺便从睡梦中惊醒，并捂着肚子往后躲。
“别，”他哑声道，“上次的你就不小心清理掉了，这次不能再清理……”
魔王身子一僵，随即又不动声色地轻笑起来。
“嗯，我知道，我没想清理那个，你安心睡。”
直到祝明玺再次沉沉睡去，魔王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撤下。
他盖上棉被，熄灭烛灯，靠坐在冰冷的床头，垂眸看着睡颜疲惫的枕边人，如同一尊月光下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动了。
他为祝明玺施下昏睡魔法，又在床上布上一层厚厚的隔音罩。
他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床，披上漆黑的外袍，赤脚走在地毯上。
他变成金发蓝眸的精灵，在昏暗的房间里施展出最高级的精灵追光术。
两天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痕迹都消失无踪。
他一无所获。
可紧接着，他又用手指在房间内画下复杂无比的场景再现魔法。
迄今为止，最高级的场景再现魔法也只能再现出二个小时以内的画面，可精灵不断地在魔法阵上涂抹更改，他皮肤变得苍白，指尖溢出鲜血，金光闪闪的魔法阵迸发出闪耀无比的光辉，并瞬间铺满整间卧房！
“轰！”
耀眼无比的金光在极盛之时突然与另一道黑光相撞，并瞬间消失无影了。
精灵也在此刻受到反噬和攻击，他咽下喉间的腥甜，踉跄着来到黑光的源处。
他劈开地毯。
然后在冰冷的地砖上看见了一个之前被隐匿起来的漆黑魔法阵——
那是场景再现魔法的制止魔法。
“噗！”
黑雾萦绕的魔法阵瞬间被溅上猩红的血点。
.
祝明玺醒来的时候又是中午。
他感觉身上痒痒的，睁眼一看，果然瞧见一只手在他的身前作乱，白皙的指尖刚好落在“五日之约”魔法阵的残缺空白处。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把这只手打掉，充满怨气地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魔王表情略有些僵硬地垂下了头。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句：“……骗子。”
魔王把头垂得更低了。
祝明玺听见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话，顿时更生气了：“怎么一次两次都是这样，一点进步都没有……甚至还退步了。”
魔王身子瞬间变得僵硬。
祝明玺皱起眉，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您怎么回事，怎么昨天……您是故意的吗？为了折磨我，让我疼？还是说……”
“不是。”魔王却猛地打断祝明玺，他声音有点紧绷，“……我当然不是故意折磨你，我……我……”
他停顿两秒，抬起头，坐起身来，声音嘶哑但语气坚定道：“……我用药了。”
祝明玺：“？”
“我第一次用药了。”魔王说，“我那天晚上太紧张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所以偷偷用了药。”
魔王越说越流利，语气坚定而表情庄严：“其实那天在魅魔集市，我除了体能增加剂还买了别的特制药，药效是能缓解紧张的情绪，发挥出更好的水平，我用了药，所以表现会更好一点，昨天晚上才是我的真实水平，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还能继续用药。”
祝明玺：“……”
祝明玺惊呆了。
他嘴巴张了好半晌都没合拢，直到魔王说完这段话后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表情复杂地拍了拍魔王的肩膀，忍不住安慰道：“没事的，你能坦白已经很厉害了。”
魔王默默地垂下头，肩膀耷拉着，看起来沮丧极了。
祝明玺又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其实你的真实水平也没那么糟糕。”
魔王看起来依旧是垂头丧气的。
于是祝明玺小声说：“你以后别再用药了……我其实更喜欢昨天的。”
魔王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睫毛颤了颤：“……真的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真的。”
魔王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下巴抵在祝明玺的肩头，没有说话。
祝明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笑着将他拥入怀中。

第94章
“……洛希尔？”
“嗯？”
祝明玺突然瞧见了什么,他缓缓将魔王推开，并起身下床，来到了窗前。
推开窗户的那一刻,他才确定自己刚刚没看错。
——只见广袤无际的森林被削平了一个尖儿,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荡着一股黑乎乎的魔气，目光所及的世界皆静寂无比,无虫鸣无鸟叫，空中甚至没有纷飞的蝴蝶，像是经历过一场盛大的浩劫。
祝明玺：“……”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则默默走过来关上窗，拉上窗帘，说：“……昨晚白英突然发疯,闹出好大动静。”
祝明玺：“发疯？”
魔王点点头：“应该是十年一度的择偶期。”
祝明玺：“……”
祝明玺扯了扯窗帘，目光又扫向床幔，面无表情道：“哦,原来白英择偶期发疯还会把整间卧房都翻新一遍啊。”
魔王身子一僵。
祝明玺继续说：“虽然布料没变,款式也一样,但这些花纹的位置都有了轻微的变化,明显是换了一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魔王：“……”
空气静寂许久。
直到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魔王才终于低声开了口：“是我做的,我……”
魔王抬起头来,看着祝明玺的眼，小声说：“精灵族有个传统，要在……新婚夜后翻新婚房。”
祝明玺：“……”
“啪嗒。”
祝明玺一不小心就扯掉了窗帘，他手忙脚乱地搬来凳子,踩上去将其挂好，完全忘了使用魔法。
事实上，魔王的说法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翻新家具为什么要荡平森林？再比如说“新婚夜”明明是前两天的晚上而并非昨夜。
但由于厚重的窗帘挂起来太过繁琐，祝明玺全程都慌里慌张，完全忘了继续追究。
.
用过餐后，祝明玺躺在魔法实验室靠窗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看书，魔王则一心一意地在实验台上调配着什么东西。
“您在调配什么？”祝明玺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抬头问道。
魔王手上的动作一顿，对祝明玺说：“我在调配驱蚊药水。”
“驱蚊药水？”
魔王点了点头，说：“中过魅毒的人即便解过毒后，体质也会变得与常人不同，十分容易吸引蚊虫，我想为你调配出一款特制的驱蚊药水，这样的话你就再也不会受到蚊虫叮咬了。”
祝明玺：“……”
祝明玺十分感动，但是……
祝明玺放下书，默默走到魔王身旁，指着他面前的药材，问：“驱蚊药水需要用上剧毒的紫羽磷吗？”
魔王：“除了蚊虫外，你的鲜血也十分容易吸引血族，用上这款药水后，那些血族就再也不敢靠近你了。”
祝明玺闻了闻魔王即将要调配完毕的药水，点了点头，道：“的确不会有血族敢靠近我了，喷上这种药水，就算是蝴蝶经过我身边也会立刻被毒死吧。”
魔王：“……”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魔王，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您为什么要调配出这种东西呢？您是想让我变成一个行走的毒物吗？这会影响到我正常社交的，我不喜欢。”
“啪。”
魔王默默把即将调配好的香水摧毁，抬头道：“抱歉，是我调配失误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祝明玺愣了一下。
魔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好乖。
祝明玺轻咳一声，后退两步，轻声道：“您为我解毒就已经是在帮助我了，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
他停顿片刻，又说：“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刚好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魔王立刻问：“什么事？”
祝明玺翻出藏宝图，并将后面的宝物清单指给魔王看：“您多年前去扫荡这个藏宝窟的时候，除了若阿魔法卷轴，有没有见过一个能积蓄魔力的手镯？”
魔王盯着图上那个手镯形状的魔器看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祝明玺沮丧地叹出一口气。
魔王紧接着说：“当年我扫荡那个藏宝窟纯属是因为无聊，离开时只拿走了一些魔法卷轴，剩下的珍宝和魔器基本都被白英拿了，但白英向来只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这手镯看起来暗淡无光，说不定还在藏宝窟的深处没人动过。”
祝明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
片刻后，魔王用弯刀在地面上画下通往藏宝窟的传送阵。
阵成的那一刻，魔王向祝明玺伸出手，祝明玺却后退一步：“您独自去吧，我在这里等您，我现在的体质无法进行超远距离的传送。”
魔王：“我给你画若阿魔法。”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必要，只是取个东西而已，您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我不想让您再为我承受反噬。”
魔王放下悬在空中的手。
祝明玺本以为他会独自一人踏入传送阵并离开。
可魔王却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唤来了白英。
魔王抱着祝明玺坐上巨龙的脊背，直至巨龙腾飞也没有放手。
祝明玺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他，魔王却没有对这个举动做出任何解释。
直到祝明玺昏昏欲睡地陷入沉眠，才听到魔王在他头顶轻声说：
“我也不想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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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要想到达藏宝窟所在的铃鹿山，需得绕过庞大的坠龙迷林和圣山。
祝明玺在魔王的怀里睡了将近一天一夜，才到达了传说中的藏宝地。
祝明玺在洞穴前的凹槽里放下雾木的树枝，圣山之巅的七彩雪，和魔王刚刚找到的汇灵溪的白色鹅卵石。
山门缓缓开启，引得数代人垂涎的宝藏展现在眼前。
这毕竟是个已经被扫荡过的藏宝窟。
祝明玺本以为自己会看见冷清清的洞穴，空空如也的宝箱，和零星散落在地的不值钱的普通魔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映入眼帘的竟是堆成小山的金银，琳琅满目的珠宝和一箱又一箱的中高级魔晶。
祝明玺震惊地看向魔王：“这就是您和白英扫荡过的结果？”
魔王：“这些东西太小，白英拿不走。”
祝明玺：“那您呢？”
魔王：“我对财宝不感兴趣。”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兴致勃勃地问：“那我可以拿走一些魔晶石吗？”
魔王：“当然可以。”
祝明玺立刻埋头冲进藏宝窟。
半个小时后，祝明玺背着满满当当的小布包从洞穴深处走了出来，面容却有些忧愁：“没有找到那个魔器。”
魔王想了想，说：“也有可能是被白英带到龙场了，我们可以回去找找。”
龙场在魔法森林，这就是要回去了。
祝明玺目露心疼地看向身后的宝藏：“这些您都不准备带走吗？”
魔王却摇了摇头：“要带走。”
话音刚落，他就用黑刀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无比的传送阵，只见黑光一闪，整个洞穴的珍宝都被吸入传送阵里，瞬间消失不见了。
祝明玺略有些意外地看向魔王：“您不是说您对财宝不感兴趣吗？”
“那是以前。”
“现在呢？”
魔王瞥了他一眼，说：“现在我空荡荡的仓库里缺少一座金银魔晶山。”
祝明玺：“……”
.
白英的“龙场”是魔法森林边缘处的一个巨大的山洞。
走入山洞的那一刻，祝明玺看到了一座亮得晃眼的金山，和金山后晶莹剔透的水晶棺。
洛希尔的妹妹，精灵王国的王后，菲尔的母亲安娜塔西雅正在水晶棺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祝明玺愣住了：“我还以为您会把她放在城堡。”
魔王的目光在安娜塔西雅的水晶棺上扫过一遍，又偏过头去，闷闷地说：“我还在生她的气，不想看见她。”
祝明玺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魔王牵着祝明玺的手走到另一边，用魔法找出龙场内所有的手镯。
龙场内的手镯有近百个，可没有一个是祝明玺需要的蓄力手镯。
“……可能是被白英扔在路上了。”魔王说。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算了，没有就没有吧，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赶上啊。”
魔王还想说什么，祝明玺就打了个哈欠，对他说：“我有点困了，想睡觉。”
这里离城堡很近，魔王便直接用传送阵带着他回到了卧房。
入睡之前，祝明玺似乎听见魔王摸着他头发，小声对他说：“会有的。”
.
这些天来祝明玺只能在白英的背上休息，因此他沾上枕头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而枕侧的魔王则眼眸明亮地对他说：“早上好。”
祝明玺恍惚了一下，才应道：“……早上好。”
魔王迫不及待地把祝明玺拉起来，带着他走向魔法实验室。
魔王一边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一边说：
“祝明玺，其实我也很会炼制魔器，你若是想要能蓄积魔力的手镯，我完全可以给你做——”
魔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祝明玺则震惊地睁大了眼。
他快步走到魔法实验室的一张桌子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款式精巧，模样华美，但总体却略显低调的蓄力魔法手镯。
“这个手镯好像比藏宝图上的那个更好……藏宝图上那个像是女款的，这个是男款，还刻有我的名字……你一晚上做出来的吗？好厉害。”
祝明玺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魔王面色苍白地将手中一晚上画出来的，模样略有些粗糙的，手镯款式的魔器制作图纸藏到身后。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祝明玺手中的手镯，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希尔，谢谢你，我好喜欢这个。”祝明玺眼眸明亮地小声说。
魔王扯了一下唇角，垂下头去。
像是不好意思似地。
可他藏在身后的手臂青筋暴起，而他手中的制作图纸也在瞬间化为齑粉了。

第95章
祝明玺很喜欢魔王为他炼制的手镯。
这手镯通体为银白色,乍一看平平无奇，凑近了才能看见上面精美的纹路和镶嵌了一圈的透明晶石。
手镯是半封闭式，戴上后会自动扣合,除祝明玺本人外，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摘下。
当然,除了精巧的外表,这手镯的魔法功效也完全超出了祝明玺的想像。
手镯外面镶嵌着一圈透明色的晶石，晶石共有十颗,除了积蓄祝明玺本人的魔力外，它还可以转换魔晶石的魔力并保存起来。
祝明玺试着在手镯上面的凹槽里放下一枚高级魔晶石，高级魔晶石瞬间被吞噬,而手镯外面的透明晶石则亮起一颗。
十颗晶石完全亮起后，祝明玺就能施展出一道圣级魔法,且不用遭受任何反噬。
虽然耗费了很多高级魔晶石,但施展出圣级魔法的那一刻，祝明玺的心脏仍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要知道,藏宝图上那只的蓄力魔法手镯最多也只能让他施展出高级一阶魔法！
祝明玺完全不敢想象，这样一个能够突破人类魔法师体能制约的圣级魔器要是暴露于世，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这样一个魔器，竟然是魔王仅仅用一晚上的时间制作出来的。
该说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吗？
探索完魔器的功效后,祝明玺把手镯重新戴在手腕上，他指尖轻轻摸过手镯内侧魔王用通用语给他刻下的名字，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赞叹道：“魔王大人，您真的好厉害。”
魔王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祝明玺走过去牵上他略有些冰凉的手，眉眼弯弯地笑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您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去给您做。”
魔王沉默了两秒，轻声道：“都可以。”
.
高级魔晶石十分难得，富有如塔利国国王，发布悬赏时也只会悬赏十枚高级魔晶石。
因此对祝明玺来说，这个手镯的常用功效还是积蓄自身魔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祝明玺一有精力就会往手镯里灌入魔力，就连晚上上床后也会把手臂伸到月光下，观察手镯上透明晶石的发光情况。
“祝明玺，你还不睡觉？”
魔王在身后推了推祝明玺的肩膀。
虽然自从四天前两人用正确的方法解毒后，祝明玺就没再发作过魅毒了，但魔王这两天还是若无其事地跑来和祝明玺同床共枕，祝明玺也没有对此提出过反对意见。
听见魔王的催促，祝明玺才恋恋不舍地从月光下收回手臂。
可突然间，他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这手镯上面的透明晶石是圣愈宝石吗？难道您昨晚还去了圣山？”
问到后面，他音调有些高，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
魔王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垂下头，道：“……是圣愈宝石，但不是我昨天去寻找的，是仓库有的。”
祝明玺想起来了：“哦，对，您当时去精灵圣殿拿的圣愈宝石还没有使用。”
魔王没有说话。
祝明玺说话时也在不由自主地往手镯里灌注着魔力，恰在此时，魔力的积蓄达到一定值，手镯上的晶石终于又亮起一颗。
祝明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手镯的变化，他看着这如同充满了一格电般的先进提示，再一次忍不住开口夸赞道：“魔王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竟然能设计出这样精巧绝伦的魔器，我想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厉害的天才魔法师了，我真的好喜欢这——”
真诚的夸赞与反馈却没能完整说出口。
因为魔王忽然伸出手捂住了祝明玺的嘴。
祝明玺：“？”
祝明玺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在月光下看向魔王，却发现魔王的状态有些奇怪。
魔王的嘴唇是紧抿的，魔王的脸色是苍白的，魔王的身体是紧绷的，像是正在克制着什么或压抑着什么。
就在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魔王的眼睫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可还没等祝明玺继续探究，魔王就移开了捂着他嘴唇的手，并遮住了他清透漆黑的眼眸。
下一秒。
魔王的嘴唇贴了上来。
这是一个好笨拙的吻，祝明玺的思维却瞬间乱了起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了起来。
于是魔王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冰凉的嘴唇也变得温热，他另一只手与祝明玺放在枕边的手相扣，在夜色中同他慢慢亲吻。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
魔王鼻尖不经意地擦过祝明玺的脸颊，他声音有些哑：“已经很晚了，别再玩手镯了，睡吧。”
祝明玺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闭眼入睡之前，祝明玺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手腕上的手镯。
……原来是害羞了。
祝明玺想。
.
祝明玺第二天早上是被吻醒的。
他感觉嘴唇痒痒的，结果刚睁开眼就看见了魔王俊美无俦的正脸。
看见祝明玺醒了，魔王身子瞬间有些僵硬，他往后退了一点，小声说：“你魅毒发作了。”
祝明玺：“……”
呵。
祝明玺在心底发笑。
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他睡觉时闭着眼哪儿能看见……
祝明玺表情突然有了变化。
因为他忽然闻到了两股熟悉的芬芳，一股来自于他自己身上，一股来自于魔王。
他立刻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手镯很新也很亮，勉勉强强能反射出颜色，他恰好看见了自己左眼处的紫光。
祝明玺缓缓放下左手。
而魔王却抓着他的手腕，身子轻轻覆了上来。
.
这次的解毒行动进行了很长时间。
祝明玺左眼上那抹紫色像是被纹上去似的，怎么也消不下去。
就算消下去了也会很快重新浮现。
两人解解停停，直至日落才终歇。
祝明玺中途甚至被哄着喝下两支体能恢复剂。
可结束的那一刻，他依旧是累得连抬起胳膊都费劲。
他有些吃力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手镯，却怎么也够不到，他收回手，哑声抱怨道：“……你为什么非让我摘下手镯？”
魔王用治愈魔法抹除他手腕上被握出来的指痕，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硌。”
祝明玺不明所以：“能硌到哪里？”
魔王便牵着祝明玺的手，让他脱力的指尖触碰自己脊背上的划痕。
“都流血了。”魔王小声说。
祝明玺：“……”
祝明玺耳朵有些红，脸颊有些烫，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奇怪——
魔王身体向来强健，匕首划破的伤痕也能在顷刻间恢复，怎么那两道不痛不痒的血痕就能存留这么长时间？
但他现在好累，浑身都没有力气，也懒得去揣测魔王奇奇怪怪的想法。
便闭上眼缩在被子里睡了。
魔王伸出手抱住他。
片刻后，魔王轻轻放开祝明玺，而祝明玺也神情厌倦地睁开眼。
——他眼睛再次变成了紫色。
祝明玺痛苦地呻吟道：“……怎么又毒发了，为什么这么频繁？”
魔王没有说话，只是凑过去吻了吻他，并熟练地拿出一支体力恢复剂，轻轻喂他喝下。
夜不辨长短。
祝明玺这次解毒结束后就立刻沉沉睡了过去，而他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魔王靠在床头，半躺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魔法书，祝明玺定眼一看，好像是什么魔器制作书。
祝明玺不明白魔王都已经那么天才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说话，魔王就放下书看了过来：“饿了吗？”
体力恢复药剂还有增强饱腹感的作用，祝明玺摇了摇头，说：“有点渴。”
魔王扶着祝明玺坐起来，将床头柜上备好的水递给他喝。
祝明玺喝完水后清醒了一些，他把水杯递给魔王，忍不住抱怨道：“这回魅毒怎么发作得这么严重，以后不会每次都要……”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突然有了变化。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魔王：“你去把山诺的魔法书拿过来。”
魔王很快消失在原地又很快回来。
回来后，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祝明玺却没工夫问他为什么去趟魔法实验室还要使用传送阵，而是匆匆将山诺的魔法书打开。
其实让魔王拿书并没有什么用，祝明玺记忆力向来好得过分，书里的知识他认真看过一遍就很难忘记。
重新翻开这本书，唯一的作用是确认。
数秒后，他找到了记忆中的文字。
【魅毒的传统解法是与男性魔族交合，而交合的次数与男性魔族的魔力强弱有关……若是遇上魔力极强的魔族，魅毒的爆发期将会较快来临。爆发期是魅毒即将解除的标志，爆发期结束后，魅毒将彻底消解。】
祝明玺指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摒弃传统解法后，我找不到魅毒结束的标志，不过还好，我还有另一种测试方法。】
【我将魔族男性的鲜血滴入我的左眼，我的眼球却没有因为受到引诱而变成更鲜明的紫色。于是我明白，我成功了，我找到了解除魅毒的另一种方式……】
祝明玺和魔王的视线同时从这段文字上移开。
对视片刻后，魔王默不作声地用匕首划破手指，将指尖的鲜血滴入祝明玺的左眼。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
魔王看着祝明玺的眼。
祝明玺则拿过魔王的匕首，低头看着匕首上自己的倒影。
直至窗外的太阳完全落山，祝明玺的左眼也没变成紫色。
魔王垂下眼：“你的魅毒解除了。”
祝明玺把匕首放下，沉默两秒，说：“嗯。”
空气陷入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有夜风吹响了窗，砰砰作响。
祝明玺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说：“魔王大人，您知道吗？由于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就算是中毒后喝下相同的解药，也有可能会得到不一样的反馈和结果。”
魔王缓缓抬起头。
祝明玺：“……所以喝下解药后一般会有一段时间的观察期。”
“……观察期会有多长时间？”魔王问。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根据毒药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观察期有长也有短。”
空气再度安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魔王才终于开了口。
“魅毒是很严重的毒。”魔王嗓音有点哑。
祝明玺点了点头：“确实很严重，如果处理不好是会失去性命的。”
魔王目光微闪地祝明玺，声音很小但语气却略显坚定：“……所以你至少要待在这里观察整整一天一夜。”
祝明玺：“……”
祝明玺藏在被子里的手缓缓扯紧衣角，他不动声色地咬了一下舌尖，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又温和，他轻声说：“好，就听您的。”

第96章
一天一夜的时间稍纵即逝。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祝明玺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城堡。
推开城堡大门后，身后魔王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祝明玺！”
祝明玺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落日将余晖洒在他身上,他身后的天空如同层层涂抹的油画,一层层铺向暗沉。
天快黑了。
魔王嘴唇动了动，说：“天快黑了，夜间行路不安全……”
祝明玺静静看着他。
魔王声音有点小地继续说：“……你去哪里？我让白英送你。”
祝明玺笑了。
他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要去的地方是圣城的居民区,白英出现在那里会引起恐慌。”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魔王，轻声道：“谢谢您的好意,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魔王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砌在地面上的雕像一样，分毫没有动弹。
祝明玺朝他颔了颔首，转身踏出城堡厚重的橡木大门。
之前层层堆叠的木墙已经被处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隔离罩。
那东西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穹顶一样将整个城堡盖在其中,连只苍蝇都无法飞进来。
可当祝明玺伸出手的时候，它却像是脆弱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了。
祝明玺再次回过头去。
魔王立在原地，收回刚施过魔法的手。
“……祝明玺,再见。”
魔王声音有些哑。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着同魔王告别。
“再见。”
.
魔法森林有传信禁制。
因此祝明玺一只脚刚踏出魔法森林的出口,无数封魔法信封便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扑上他的面颊。
祝明玺一件件拆开信封,却发现每一封魔法信件的寄信人都是贝利斯。
【冥西，听说你迎娶了塔利国的公主？我现在在幽影荒原进行毕业冒险考试。考试结束后，我准备顺路去塔利国探望你和公主,请你提前做好接待我的准备……】
【冥西，我在幽影荒原遇到了一些小小的困难。按照考试规定，我可以向一名同龄魔法师朋友寻求援助，我选择了你。请你立刻说服国王出兵来救我……】
【冥西，你来了吗？我在信纸后面的手绘地图上标注了我目前的方位，请你立刻来救我。】
【冥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难道忘了当时是谁把你引荐给圣城魔法师协会的会长也就是我爷爷的吗？！是我！你能获得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是因为我，你能娶到公主也是因为少爷我！】
【冥西！你要是不来救我，我出去后就把你和男性矮人谈过恋爱的事情告诉塔利国的国王！我会让你身败名裂！我说到做到！】
【冥西，救救我……我好害怕……求求你了……】
……
祝明玺：“……”
贝利斯少爷是祝明玺在圣光魔法学院的室友之一。
魔王在的时候，他基本没来过学院，总是在家养伤，魔王走后，他就重新住回了宿舍。
两人的关系并不算好。
直到有一天，祝明玺发现圣城魔法师协会的会长是贝利斯的爷爷，便有意接近贝利斯，想要利用他考取高级魔法师勋章。
虽然直到最后祝明玺也没能获得高级魔法师勋章，但他却通过贝利斯爷爷的牵线成为了药剂师协会的重要委员，并获得了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
从这一方面来说，贝利斯倒真是对祝明玺有“恩”。
祝明玺翻看了一下信件的日期，发现第一封信来自于五天前，而最新的一封信来自于今天，今天的信件上还隐约沾染着新鲜的血迹，应该刚寄出不久。
贝利斯以为祝明玺在幽影荒原附近的塔利国，可事实上，他在与幽影荒原相距万里的魔法森林。
而即便他不眠不休地驾驶独角兽，也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才能赶到贝利斯身边。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前的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叹了一口气。
他从布袋中拿出高级魔晶石，并一颗一颗放入手镯的凹槽，直到手镯上面的晶石完全亮起，他才停下来，并执起魔棒画下前往幽影荒原的圣级传送阵。
可传送阵刚画到一半，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就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祝明玺抬头看过去。
然后愣住了。
只见灌木丛被缓缓拨开，一只小小的，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野猪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皮毛暗淡无光，身上还夹杂着腐败的花朵和枯萎的落叶。
它眼睛漆黑明亮，在夜色和魔棒的照耀下甚至闪现出了盈盈的泪光。
它鼻子是粉色的，可现在却被林间的荆棘扎破了，留下鲜明的血痂。
它一步一步地朝祝明玺走来，身子微颤而眼神坚定，看起来可怜极了。
祝明玺向前走了两步，又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小野猪却用力地在祝明玺手心里蹭了蹭，看起来很委屈似的。
祝明玺为它施展了清洁魔法，小野猪立刻就变得干净漂亮起来，连耳朵都是嫩嫩的粉色，只是有点瘦。
祝明玺从背包里拿出一片干面包放到它面前的地上。
小野猪没有吃。
祝明玺重新拿起一块儿干面包放在自己的手心，小野猪这才张开嘴慢慢地吃掉了。
它竟然还吃得很优雅。
耐心地等小野猪吃完面包后，祝明玺拍干净手心的碎屑，站起身来，对小野猪说：“我要离开了，我们有缘再见吧。”
小野猪呆呆地抬起头来。
祝明玺朝它挥挥手，转身走到刚刚的位置，继续画起传送阵。
传送阵微微发起光来，祝明玺抬脚踏进去。
可在白光完全将他吞没之前，不远处的小野猪忽然像是发了疯似地跑过来，并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传送阵即刻生效，将一人一猪送入幽影荒原。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祝明玺没有去看周身的环境，而是第一时间去看地上的小野猪。
可超远距离的传送阵没有使小野猪七窍流血，也没有使它暴毙身亡，只是令它变得气喘吁吁，浑身乏力。
它松开抱着祝明玺裤脚的爪子，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并四仰八叉地跌坐在地上。
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然而在小野猪抬头看向祝明玺的时候，祝明玺迅速收起了异样的目光。
他轻轻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变漂亮了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野猪？”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抚摸小野猪的肚皮。
小野猪害羞地蜷起了身子。

第97章
祝明玺将略显虚弱的小野猪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本想编一个背篓将小野猪放进去。
可幽影荒原不比魔法森林,这里没有柔软的藤蔓，也没有干净的青草，放眼望去全是枯硬的树枝和一望无际的荒野。
祝明玺想了想,干脆在自己的布袋上施展出限时放大魔法,又在底部铺上柔软的衣物,将小野猪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野猪的头，拿出贝利斯画的地图看了起来。
贝利斯的绘图水平实在令人难以恭维,一般人看到后估计连上下左右都分辨不清。
好在这张地图上画出了一条形状诡异的河床，而祝明玺去年在此地参加过毕业考试,刚好对这条河床有些印象。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
好远啊。
他收起贝利斯的地图,将扒着布袋往外瞧的小野猪按回布袋里，并施展出中级疾步魔法,飞速向贝利斯的方位跑去。
.
幽影荒原与魔法森林有时差，祝明玺来到地图上那条河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而当祝明玺找到贝利斯的那一刻，他简直心跳骤停！
——这分明是血族的大本营！
只见那条蜿蜒宽广的河床附近矗立着一座陡峭的悬崖,悬崖的峭壁上生长着无数根枯木,荒原上凌冽的风吹过干枯的树枝，峭壁上留下风吹树叶的影子。
枯木上当然没有树叶，那些摇晃的影子全部来自于倒挂在树枝上的蝙蝠！
那些蝙蝠密密麻麻,看起来有成百上千只。
至于贝利斯呢？
他和其他人类或低阶魔法师一起,被三三两两地关在悬崖上的洞穴里。
洞穴密密麻麻,约莫有两百个。
而被困在其中的人至少有五百人。
——他们全是血族的储备粮。
祝明玺：“……”
救不动,完全救不动。
幸而天色已亮，大部分蝙蝠陷入安眠，并没有瞧见身上覆盖着拙劣的初级隐匿魔法且一动不动地俯趴在无遮无拦的荒原里的祝明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忍痛为手镯安装上高级魔晶石，并在自己身上施展出圣级隐身术，匆匆离开了这片极为危险的地段。
看来还是要将此事报告给圣光学院或贝利斯家族的人，虽然这样贝利斯的毕业冒险考试将会以失败告终，但毕业考试总没命重要。
就算圣光学院不愿意来救……贝利斯家族也有许多圣级魔法师，应该能将贝利斯从那些血族的手中救出来吧？
祝明玺一边原路返回，一边在心中默默思考。
到达一片荒草足足有半人高的安全地段后，祝明玺撤去隐身魔法，藏到一棵树下，开始向圣光学院写信。
“冥西！”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祝明玺心脏一颤，笔尖险些划破信纸。
他握紧魔棒转过头去，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黛美莉老师和菲尔。
祝明玺起身向黛美莉问了好，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手绘地图时，又问道：“老师，您也收到了贝利斯的求救信吗？”
黛美莉意外道：“你也收到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是的，但以我的能力并不能使贝利斯脱险，我正准备写信给学院和贝利斯的家人。”
黛美莉：“那你不用写了，贝利斯放弃了考试并向学院寻求帮助，学院派我来救他。”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学院只派了您一个人吗？”
黛美莉挑了挑眉：“你觉得凭我一个人还救不了他？”
祝明玺恭敬道：“您是圣级魔法师，能力当然非同一般，只是我刚刚过去看了看，和贝利斯一起被血族囚禁的大约有五百人，而他们附近的蝙蝠则足有上千只。”
黛美莉呆住了：“上千只？可是贝利斯在信里说囚禁他的是三只蝙蝠啊。”
祝明玺想了想，说：“贝利斯被囚禁在悬崖峭壁上面的洞穴里，视野有限，而且由于那个洞穴较小，所以他住的是单人间，或许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的真实状况，只知道每到饭点都会有两三只蝙蝠过去吸他的血。”
黛美莉陷入思索。
片刻后，她亲自拿起纸笔向学院报告此事。
祝明玺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魔法信转瞬就能送达。
然而他们等待了许久，都没能等到回信。
菲尔低下头，在一旁讥讽地嗤笑出声。
祝明玺看了他一眼：“菲尔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菲尔淡淡道：“来看贝利斯的笑话。”
祝明玺：“……”
黛美莉寄出第三封魔法信，然后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笑着说：“别听他胡说，他完成考试后来我这里报到，听到贝利斯出事便主动过来帮忙，他也是关心朋友。是吧，菲尔。”
说完后，她还伸出手揉了一把菲尔的头发。
菲尔桀骜不驯地偏过头推开了她的手。
三人又在原地等待了许久，直至太阳完全升起，也没有收到圣光魔法学院的回信。
祝明玺提出建议：“黛美莉老师，不如我们给贝利斯家族写信，贝利斯在家里很受宠的，他爷爷一定会派人来救他。”
黛美莉：“你知道贝利斯家族的魔法传讯地址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我知道。”
黛美莉迅速写好第四封信，并寄给贝利斯的爷爷。
五分钟后。
他们就收到了回信。
黛美莉立刻将信封拆开。
可看完信封的内容后，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不太好看。
“怎么了？”祝明玺问。
黛美莉扯了扯唇角，没说话，只是将信封递给祝明玺看。
祝明玺低头一看，脸上瞬间也没了别的表情。
回信的人并不是贝利斯的爷爷，而是贝利斯的叔叔。
信上说贝利斯爷爷生了病，如今卧病在床，受不得刺激，若是贝利斯在学院的毕业考试中出了事，他定不会放过考核中的每一位安全老师……
他威胁的话写了一大堆，却分毫未提要派人来援助黛美莉，并将他的亲侄子从水火中救出。
祝明玺默默将看完的信折好，布袋中的小野猪却突然在这时候动了起来，并抬起头望向天空。
祝明玺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却看到了划过天际的两只蝙蝠。
黛美莉立刻反应过来，第一时间用圣级隐匿罩将三人藏起来。
可下一秒，无数只蝙蝠四下纷飞，飞往哪个方向的都有。
菲尔喃喃道：“血族的蝙蝠形态不是只在夜间活动吗？怎么大白天会有这么多只蝙蝠在天上飞？”
祝明玺表情渐渐有了变化。
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下两根枯黄的杂草，然后用魔棒在手心画了一个魔法阵，他将杂草放在魔法阵上，白光闪过，杂草瞬间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并飞向天际。
而祝明玺的手心则出现了一个传音阵。
蜻蜓在天空穿梭，路过无数只蝙蝠的身旁。
祝明玺手心的传音阵也在此刻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来。
“……真的假的，索耶亲王的小儿子死了？”
“葬礼在今晚举行……”
“幽影荒原的所有血族都要参加……”
“……藏血窟……守卫……两个人……”
声音越来越模糊，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空中落下碎成灰烬的杂草碎屑。
祝明玺手中的传音阵也消失无影。
祝明玺看向黛美莉，心脏跳得很快：“血族们要在今天晚上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藏血窟或许只会留下两个人守护。”
黛美莉松了一口气：“……那样的话，我们就有可能救出贝利斯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
“等待吧。”黛美莉抬头看向天空，叹息道，“天黑还很晚呢。”
菲尔看向祝明玺：“你刚刚用的是什么魔法？”
“蜻蜓传音魔法，”黛美莉却代替祝明玺回答了菲尔，并转头笑着问祝明玺，“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魔法的？我记得这个魔法并没有被正式收录过。”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说：“我之前在集市上淘到过一本残页古书，这个魔法就是那本书里记录的。”
“你天赋很不错。”黛美莉赞叹道，“他的魔法总是比同阶级的其他魔法要难一些。”
菲尔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这是谁发明的魔法？”
黛美莉笑着看向菲尔：“这是洛希尔发明的魔法。”
菲尔：“我舅舅？”
黛美莉点了点头。
菲尔看向黛美莉，碧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探知的光芒。
黛美莉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缓缓坐在荒草地上。
似乎是回忆起了久远的往事，她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里荡起轻柔的笑意。
“……那天我们第一次去魔法森林探险，同行的除了你舅舅，还有你的父亲和母亲……我们遇到了一只蝙蝠，我说那只蝙蝠是血族，你母亲说那就是普通的蝙蝠，我们争吵起来，洛希尔便创造出了蜻蜓传音法说要去偷听蝙蝠说话……”
黛美莉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讲起故事来柔软又动听，像是在唱着古老的情歌。
菲尔听得认真。
祝明玺却有些心不在焉，修长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揉捏着小野猪后颈的皮肤。
小野猪已经趴在祝明玺腿上睡着了，只不过它似乎睡得并不香甜，不但没有呼噜呼噜的鼾声，身子也略显僵硬。
“那最后是谁赢了？”菲尔问。
“不知道，洛希尔的蜻蜓不知怎么引来了一群马蜂，那些马蜂蛰肿了我和你母亲的脸，洛希尔非但没有安慰我们，还用魔法记录下来了我们的丑照，我们气得不行，险些哭晕过去……”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圣德利亚用鲜花编织成花环送给了你母亲，洛希尔也学着编了个花环送给了我……”
“哇……”
“哇什么哇，”黛美莉笑着摇头，“洛希尔编的花环丑死了……”
“哼哼！”
祝明玺腿上的小野猪突然跑了下去，并回过头来一脸愤怒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举起手，朝它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掐疼你肚皮的，我只是一时手滑……”
小野猪在原地立了两秒，然后又垂下头，表情有些委屈地走到祝明玺身边。
祝明玺重新把它抱到怀里。
而他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身旁那两位的注意。
菲尔一脸嫌弃道：“冥西，你为什么要带只猪？是准备饿的时候烤了吃吗？这种猪不好吃的，肉很硬，咬不动，你快把它扔了吧。”
小野猪愤怒地看了菲尔一眼。
菲尔被小野猪瞪得莫名其妙，有点生气，但脖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黛美莉揪了一下菲尔的耳朵，教训他：“你胡说什么呢？这是冥西同学养的宠物。”
菲尔：“啊？宠物？！”
黛美莉：“是啊，你没见这只小猪这么干净这么漂亮吗？仔细一看，更好看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小猪……”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它。
可就在她纤长细瘦的手指即将要触碰到小野猪脑袋的那一刻，祝明玺放在小野猪颈部的手却突然向前伸了一下，隔绝了她的触碰。
他的动作很快，很不绅士，甚至称得上是很不礼貌。
黛美莉愣住了。
祝明玺自己也有点发愣。
黛美莉收回手：“抱歉，我不该不经过你同意就触碰它，我只是见它太可爱了。”
祝明玺抿了抿唇，也收回盖在小野猪头顶的手：“……您不用道歉的，我没有不想让您碰。”
他两只手完全离开了小野猪的身躯，他抬头看向黛美莉，笑容温润而语气平和：“您可以随意触碰它，甚至可以抱它，只要它自己愿意。”
“是吗？”黛美莉眨了眨眼，饶有兴趣地再次伸出手。
可这一回，她的手刚伸出来，小野猪就如同飞箭一样跑开了，它绕着这个隐匿罩的边缘跑了一圈儿，最后藏到了祝明玺的身后。
它两个爪子抓着祝明玺背后的衣服，整张脸几乎要埋在祝明玺的脊背上，拒绝的意味简直要从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里溢出来。
祝明玺笑着把它捞过来重新抱到怀里，语气温和地向黛美莉表达歉意：“抱歉，它有点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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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好地在夜晚展开行动，三人在傍晚时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黛美莉拿出贝利斯的地图看了两眼，又收了回去。
黛美莉：“冥西，你之前已经找到了贝利斯，对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
黛美莉：“那你为我们带路吧，我其实不太能看得懂贝利斯画的地图。”
祝明玺再次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身旁睡得正香的小野猪抱进布袋。
可他刚准备从地上站起来，就看见黛美莉和菲尔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头顶。
祝明玺眨了眨眼：“怎么了？”
菲尔轻啧一声：“你到底是怎么睡觉的？头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野草。”
祝明玺伸手摸了一下，却捋下来一朵小野花。
这真是一朵好小好小的花儿，叶子比花朵大五倍，也不好看，乍一看像是杂草。
祝明玺愣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在头上摸了摸，总共摘下来七八朵小野花。
每一朵野花都很小，但却很新鲜，这些野花在别处随地可见，在幽影荒原却十里难寻。
祝明玺拉开布袋看了看。
小野猪正在呼噜呼噜地睡觉，祝明玺轻轻抬起它的一只腿，看见了它蹄子缝隙里新鲜的泥灰。
“你头上那些野草还扎得怪有规律的，简直像是花环……”
菲尔在一旁随口说道。
祝明玺低下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用魔法清理了一遍小野猪身上的灰尘，并默不作声地将手中那些小野花放进口袋。

第98章
三人路途行进到一半,便看到成百上千只蝙蝠从同一个方向飞过头顶。
黛美莉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点头道：“它们出发的方向就是关押贝利斯的地方。”
黛美莉神情顿时轻松了起来：“看来你之前猜得没错，藏血窟附近的蝙蝠果然都要去参加葬礼。”
说完后，她拿出魔棒,加固了一下笼罩着三人的移动隐匿罩,又看向祝明玺和菲尔：“中级一阶疾步魔法你们都能施展出来吧,我们得快一点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为自己施展出疾步魔法，菲尔失败了两次,第三次也成功了。
三人一同施展出疾步魔法并在隐匿罩的保护下前往目的地，五分钟后,他们就到了关押贝利斯的藏血窟。
一切都与预料中的一样。
银月高悬,数百名供血者被关押在峭壁上凿出的洞窟里，光秃秃的树干在月辉下伫立,树干上一左一右地立着两只浑身警戒的蝙蝠。
“我看见贝利斯了，他在最左侧的那个洞窟里。”菲尔低声说。
黛美莉则看向树干上那两只蝙蝠：“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杀掉那两只蝙蝠……”
“我和冥西去救贝利斯和其他被关押的受害者。”菲尔立刻说。
“不。”黛美莉摇了摇头，“你们在这里乖乖等着我把贝利斯救出来,最好趴在地上,什么动静都不要发出来。”
菲尔皱起眉，不服气道：“为什么？我已经是中级魔法师了，我也能去救人！”
祝明玺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关押贝利斯等人的洞窟外有高级魔法禁制,强行开启会经受反噬。”
黛美莉赞叹地看了祝明玺一眼,又说：“冥西,你看着他,别让他出什么乱子，要是闲着没事可以练习一下治愈魔法，待会儿能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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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美莉走后,菲尔双手环胸立在原地，冷声道：“所以我们什么也不做？像个胆小鬼一样缩在罩子里？”
“什么都不用做才最好。”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枯树上立着的那两只蝙蝠。
黛美莉走出隐匿罩后就使用了圣级隐身术，祝明玺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通过那两个血族的反应来推测她现在的行动。
片刻后，左侧的蝙蝠忽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从树枝上坠了下来，而右侧的蝙蝠在第一时间变成人形并向一个方位发动起攻击！
“砰！”
黑暗魔法攻击在空中被一个透明的罩子拦截，隐身的黛美莉现出身形，两人在峭壁上打了起来。
“黛美莉老师会赢吧？”菲尔问。
祝明玺没有说话。
因为对面的血族也是圣级魔法师水平。
三分钟后，吸血鬼被一道圣光击中，瞬间变成灰烬消失在原地。
菲尔松出一口气，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准备走出隐匿罩，祝明玺一把拉住他：“等一下！”
菲尔皱了皱眉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见了一阵哗啦啦的振翅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数十只蝙蝠从远处飞过来，并直直扑向黛美莉！
“那名血族死前发布了信号。”祝明玺沉声道。
菲尔身体瞬间紧绷。
数十只蝙蝠几乎要将黛美莉的身影彻底遮掩，祝明玺完全看不清战况。
两分钟后，又是白光一闪，黛美莉和围攻她的血族们一起消失在原地。
菲尔和祝明玺面面相觑。
菲尔：“……怎么办？老师去哪儿了？”
祝明玺目光扫过菲尔胸前的护命勋章：“我们先去救贝利斯。”
菲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并立刻冲了出去。
祝明玺紧随其后。
祝明玺和菲尔到达贝利斯所在的洞窟时，贝利斯正瑟瑟发抖地背对着他们，蹲在角落继续给自己的爷爷写信。
他形容枯槁，头发凌乱，衣服鞋子都脏兮兮的，漏出来的胳膊上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吸血鬼尖齿所留下的孔眼。
“贝利斯！”
菲尔用力拍了拍洞窟旁的石壁。
可贝利斯却毫无反应，依旧在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信。
祝明玺拉了他一把：“洞窟的禁制能隔绝声音，他听不见。”
菲尔不解：“洞窟有这么多禁制，为什么贝利斯还能写信？”
祝明玺一边在手镯上安装魔晶石，一边随口答道：“可能是有恃无恐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引来更多的猎物，你看旁边那些洞窟里的人都长得挺像的，应该是一家三口。”
菲尔当真去看了看旁边的洞窟，回来的时候表情里有失落也有艳羡：“那也挺幸福的，一家人能被抓起来关在一起，整整齐齐。”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看了一眼布袋里的小野猪。
小野猪已经睡醒了，听了这话，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菲尔从伤春悲秋中回过神来：“对了，我们要怎么救贝利斯，你不是说洞窟外面有高级魔法禁制吗？我们是不是应该从旁边挖土？”
祝明玺摇头：“不用。”
“那怎么——”
菲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就在同时，洞窟口那层黑乎乎的魔气消失无影，外界的空气和声音涌入洞窟。
——禁制开了。
祝明玺收回魔棒。
菲尔愣愣地看着祝明玺。
背对着他们的贝利斯也身躯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看见祝明玺和菲尔的那一刻，贝利斯的眼泪夺眶而出。
“冥西！”
他扔下纸笔，涕泪横流地朝着祝明玺跑了过来，伸出双臂用力扑到祝明玺怀里！
祝明玺：“……”
祝明玺下意识想躲开，可他现在站在峭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落悬崖。
因此他非但不能躲开，还要伸手抱住贝利斯，以免他过于激动把自己推下去。
贝利斯：“呜呜呜冥西，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祝明玺：“别把鼻涕抹在我身上。”
贝利斯：“呜呜呜呜……别人都不来救我，就你来了呜呜呜……”
菲尔：“呵。”
祝明玺：“菲尔和黛美莉老师也来救你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得走了。”
祝明玺按住贝利斯的肩膀准备把他推开，可他还没开始用力，贝利斯就连蹦带跳地松开了祝明玺。
他揉了揉自己哭得红肿的眼睛，弯腰看向祝明玺的身侧，喃喃自语道：“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在撞我……”
他话音未落，一只黑乎乎的小野猪就从雪白的布袋里探出头来，并龇牙咧嘴，目露凶光地看向贝利斯。
“啊！野猪？！”
贝利斯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幸而被菲尔捞住了。
祝明玺把小野猪按回布袋并顺手安抚般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看向菲尔：“黛美莉老师那边状况不明，其他血族也可能随时都会回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先去老师留下的隐匿罩里等着吧。”
菲尔嘴唇动了动，目露担忧地看向身侧的其他洞窟。
祝明玺看向他：“你先带贝利斯走，我去救其他人。”
菲尔点了点头，背上兴奋过后浑身虚软无力的贝利斯，使用魔法跳下悬崖。
开一次洞窟需要使用一次高级魔法，需要耗费一颗高级魔晶石。
然而这个峭壁上总共有两百多个洞窟，饶是祝明玺之前在藏宝窟搜刮了许多魔晶石，此时也不太够用。
而且太慢了。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已经藏在隐匿罩中看不清身影的菲尔和贝利斯，咬着牙为手镯装满晶石。
片刻后，他悬停在半空之中，圣洁的白光如同利剑一半射向两百余个洞窟。
——是圣级魔法。
洞窟里面有禁制，里面的人都听不见外面的动静，然而圣光无从遮掩，洞窟里的所有囚徒都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眼含热泪地看向圣光的源处，颜色各异的瞳孔里闪耀出希望的光芒。
“啪嗒。”
两百余个高级禁制通通被打开，所有被囚禁者都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可还没等他们高声呐喊跪地答谢，就听到了一道干净温润的青年音：“血族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有余力的魔法师们请立刻离开原地，另外，若想对我表达谢意，可将魔晶石，最好是高级魔晶石寄往圣城魔法师居民区一百零三号住宅，谢谢。”
众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再强调一遍，这里很危险，血族可能很快就会回来，请立刻离开。”
两分钟后，几乎所有体力尚可的囚徒都使用魔法离开了原地，只剩下一些奄奄一息，或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老弱病残。
这些人的数量并不算多，一共也就二十个左右，祝明玺将他们聚集在一起，为他们施展了一个高级治愈术，并将他们统一用传送阵送往幽影荒原之外。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回到黛美莉的隐匿魔法罩中。
菲尔和体力已经得到恢复的贝利斯愣愣地看着他。
菲尔：“……冥西，你怎么能向那些人索要魔晶石？”
祝明玺：“到时候分你一些。”
菲尔：“……”
菲尔：“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能施展出圣级魔法？！”
“谁施展出了圣级魔法？”
一个女声从身旁响起，贝利斯立刻转过头去：“黛美莉老师！”
黛美莉明显经过了一场恶斗，衣服上溅着泥垢和血点，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往外流着血。
黛美莉掏出一瓶治愈药剂饮下，精神气稍微好了一些，她看了看贝利斯，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洞窟，最后把目光移到了祝明玺脸上，惊奇道：“这都是你做的吗？”
祝明玺垂下手臂，略长的衣袖遮住了手腕上的手镯。
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黛美莉老师这么快就能安全归来，他刚刚就不应该使用手镯。
“是他做的！”
菲尔和贝利斯七嘴八舌地向黛美莉讲述起祝明玺刚刚做的事情，讲得黛美莉神情越来越惊奇。
“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器？”魔器课的老师这样问道。
祝明玺沉默起来。
其实他手上的手镯并非见不得人，也没想要藏一辈子。
只是他不太想让黛美莉老师看见。
黛美莉与洛希尔年少相识又青梅竹马，难保认不出来这是洛希尔的作品。
更别提，在手环的内侧，在祝明玺名字的旁边，魔王还用精灵语刻下了他自己的名字，那字体很小，可若是在月辉下查看，便一览无余。
“老师问你话呢？”贝利斯撞了一下祝明玺的胳膊。
祝明玺缓缓抬起头来。
“不是的，”他说，“不是我做的。”
黛美莉愣住：“不是你？”
菲尔：“你胡说什么啊？不是你是谁？”
祝明玺看向一个方向：“那些人都是它救的。”
空气沉静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成空白。
“你是说，”黛美莉的表情难以置信，她指向被祝明玺抱起来的小野猪，震惊道，“……这只猪施展出了圣级魔法并救了所有人？！”
“是的，”祝明玺面不改色道，“这不是普通的猪，这是一只魔法猪，它的体内蕴含着极为特殊的能量，我能救那些人都是因为借用了它的能量。”
小野猪转过头震惊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摸了摸它的脑袋，继续说：“你们不要不相信，这是只很神奇的小野猪。”
他把小野猪放到了地上，说：“快点施展个魔法让大家看看。”
小野猪继续转头震惊地看向祝明玺，这一次，它连瞳孔都微微颤抖。
祝明玺微微笑道：“变一朵花吧，你都能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好看了，变一朵花应该不算什么吧。”
小野猪：“……”
在一片寂静的夜色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野猪屈辱地垂下了头。
许久后，它缓缓挪动了一下步子。
而它原来站立的地方已经开出了一朵漂亮无比的小白花。
贝利斯和菲尔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眼珠子都快从眼睛里瞪出来了。
黛美莉也微微睁大了眼。
小野猪一言不发地垂着头，用嘴巴将那朵花摘下来，然后垂着头走到蹲在地面的祝明玺面前，将花放到他手心里，紧接着，它用极其笨拙的姿势掀开布袋自己爬进去，并把头埋在里面睡了。
“好神奇的猪……”贝利斯喃喃道。
“是吧，”祝明玺站起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笑道，“我也觉得它很神奇呢。”
“哗啦啦！”
振翅声突然又从空中传来。
黛美莉抬起头，表情一变：“血族回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下传送阵，且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冥西同学……的猪刚刚把贝利斯救出来了，否则我们现在还不能这么干净利落地走——”
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而她手下的传送阵也在此刻变得暗淡无光。
“啪！”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的隐匿防护罩如同被打破的蛋壳一样突然碎裂开来，黛美莉面色苍白地后退一步。
只见庞大的振翅声越来越近，数千只蝙蝠如同黑压压的乌云一样从远处袭了过来！
除此之外，有数百只飞行在前列的蝙蝠眼里都发出了一道红光，那些红光汇聚在一起，最后变得像一盏红色的照明灯一样照射在祝明玺身上！
黛美莉和祝明玺面色变得惨白。
精灵族有精灵追光术。
血族也有血亲追寻术。
当一个血族被杀害后，他会如灰烬般散去，半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的族人则能用“血亲追寻术”找到杀害了他的仇人。
果然，下一秒，无数只蝙蝠变成人形落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祝明玺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满眼红光，面色扭曲：“杀害了我小儿子文森的，竟然是你这么一个卑贱的人族！”
文森？！
祝明玺面色惨白地后退一步。
——那个和魅魔为伍的病歪歪的吸血鬼？！
“完了完了，”贝利斯都快哭出来了，“原来只会被吸血，现在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之前为了保持警惕，应对突发情况，祝明玺的手镯提前充满了能量，如今刚好可以毫不费力地施展出一道圣级魔法。
祝明玺拿出魔棒，下意识想画下圣光魔法阵。
不行。
魔棒还没落地就收了回来。
圣光魔法阵确实很强大，但再强大也不可能杀掉这上千名血族。
而一旦他施展出圣光魔法阵，最先遭到伤害的将会是他怀里这只离魔法阵最近的小野猪。
黛美莉举起魔棒想要再度画出传送魔法阵，可这一次，她刚落下一笔，魔棒就碎成碎片，她自己也吐出一口血来。
“冥西！还在愣什么？！快点把你那只不知道为什么要变形成野猪的超圣级魔法师放出来啊！”
黛美莉咬牙切齿地喊道！
祝明玺：“……”
小野猪：“……”
就在索耶亲王身后数以千计的蝙蝠们纷纷起飞，带着准备把人撕咬成血泥的阵势眼冒红光地朝着祝明玺等人袭来的时候，一道遮天蔽日的金光瞬间将众人笼罩。
那金光太亮，太刺眼，被金光笼罩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而当金光散去的那一刻，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贝利斯呆呆地问：“那些吸血鬼怎么都没有了？他们是被一个很大的传送阵移走了吗？”
菲尔面色青灰地后退一步，他目光扫过远处被风吹起后化为灰烬的蝙蝠翅膀，哑声道：“不是被移走了。”
黛美莉愣愣地开口：“……这就是传说中的超圣级魔法师吗……他是谁？”
黛美莉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蹲下身，接住那个步履蹒跚，满身疲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最后打着哈欠跌坐在他手心里的小野猪。

第99章
小野猪似乎困得不行,刚被祝明玺接住就瘫倒在他手心里，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
而除它以外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祝明玺将它放进布袋里，抬起头来,黛美莉等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
“超圣级魔法师？这只猪是超圣级魔法师？”贝利斯不可置信道。
“不是,是超圣级魔法师变成了猪。”菲尔沉声纠正道。
祝明玺：“……”
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且鼾声变得更加香甜的小野猪：“……”
黛美莉从祝明玺的沉默和小野猪的“熟睡”中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轻咳了两声，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不要再提这只……这位魔法猪了,这可能是冥西同学冒险中的奇遇吧。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黛美莉的魔棒已经碎了一地，她朝菲尔伸出手,菲尔将自己的魔棒递给她。
可黛美莉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画出传送阵,而是用魔棒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转瞬间，一抹红光在地面上如波纹般荡开,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整个幽影荒原，直至地平线。
黛美莉收回魔棒，叹了口气：“之前那位血族首领为了围杀我们，在此地设下了传送禁制,这禁制很强大,即便他死去也没有立刻消失，我没办法使用传送阵带你们离开……”
她说这话时看了一眼布袋里的小野猪，可那名变形成野猪的圣级魔法师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起来帮忙的意思。
祝明玺伸出手摸了摸小野猪的头,抬头说：“他很累了,需要休息。”
“好吧,”黛美莉说，“那我们只能徒步离开幽影荒原了，出发吧。”
.
疾步魔法用起来很耗费体力,更别提贝利斯无法施展出疾步魔法，只能被菲尔背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菲尔已经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上：“我们歇一下吧。”
贝利斯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老师，我们能待在这里睡一会儿再出发吗？”
黛美莉摇了摇头：“幽影荒原很危险，想睡的话可以等天明，但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她话音刚落，菲尔和贝利斯就爬到一棵枯树下歇息了起来。
菲尔靠着枯树的树干，拿出水壶仰起头喝水。
可他刚喝了两口，水壶就被贝利斯抢走，咕噜咕噜把水全喝完了。
菲尔左右看了看，拿起空水壶走向一旁的河流。
“记得用净水魔法，这条河与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相接，很不干净。”黛美莉提醒道。
菲尔点了点头，拿起魔棒在河面上施展出净水魔法，直到看见杂物沉淀，才将水壶浸入河中取水。
“噗通！”
菲尔突然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黛美莉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河水跑去！
祝明玺和贝利斯也心跳骤停，跟着黛美莉一同跑向河边。
这条河很宽，但却非常浅，溪水只能没入脚踝。
可菲尔却掉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黛美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她拿过贝利斯的魔棒在河边画了一个魔法阵，可那魔法阵却毫无反应。
她来回走动，神情焦急。突然，她停下脚步，焦灼的目光投向祝明玺布袋里探出了一个头的小野猪。
祝明玺也低头看向小野猪。
小野猪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祝明玺，并朝他伸出自己的两只前蹄。
祝明玺伸出双手把它从布袋里抱出来，并放到地上。
小野猪慢吞吞地走向菲尔消失的方向，伸头往河里瞧了瞧。
紧接着，它将一块鹅卵石踢入河中，河水瞬间沸腾了起来，河底甚至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小野猪站在河边看了两秒，转头走向祝明玺。
它伸出嘴轻轻咬了一下祝明玺的裤脚，然后拉着他来到河边。
紧接着，它以一种普通野猪绝没有的灵敏姿态顺着祝明玺的裤腿爬到了祝明玺的怀中。
祝明玺抱住它，看向河底那个漩涡：“你想让我抱着你走进去？”
小野猪点了点头。
贝利斯立刻问：“那我们要一起下去吗？”
小野猪摇了摇头，又转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摸了摸小野猪的脑袋，抬头对黛美莉说：“黛美莉老师，那您和贝利斯在这里等着我们吧，我们去把菲尔找回来。”
黛美莉担忧地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祝明玺抱着小野猪踏入河流。
黑色的漩涡将他吞没。
冰冷，黑暗。
水流如同丝绸般将祝明玺包裹，遮住他的眼，遮住他的鼻，令他难以呼吸。
祝明玺拼命挣扎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落了地，并陷入昏迷。
.
祝明玺醒来后，缓缓睁开眼。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近在咫尺，神情紧张的野猪头。
祝明玺：“……”
他的这只小野猪无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野猪，可再漂亮也是猪。
祝明玺闭上眼，默默将那张猪脸推开，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头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个极为诡异的空间。
金黄色的河流在天上流淌，无数个骷髅头被风吹得四下滚动。
周边拥簇着无数荆棘，而那些荆棘的尖刺上都挂着长长的红丝带。红丝带随风飘动，从远处看如同红色的波浪。
他没在周围看见菲尔。
“菲尔在哪里？”祝明玺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问。
小野猪不会说话，只能领着祝明玺走向荆棘丛里一条蜿蜒的小路。
这条路并不好走。
有藤蔓，有荆棘，杂草也很高，几乎能将小野猪完全淹没。
在祝明玺第七次把小野猪抱起来跨越障碍物，并第五次动手将缠在小野猪身上的藤蔓剥下来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
“你就非要变成这只野猪，是吗？”祝明玺问。
小野猪身子骤然一僵。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双手环胸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小野猪：“……”
小野猪默默垂下头去。
片刻后。
一团庞大的黑雾将小野猪笼罩在其中。
黑光散去的那一刻。
小野猪消失无影。
取而代之的。
——是一只漂亮的蝴蝶。
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小蝴蝶就从地上飞了起来，带着轻微的风，和不知名的花的香气扑上祝明玺的脸颊。
它绕着祝明玺飞了两圈，蓝金色的蝶翼轻轻擦过祝明玺的唇畔。
又极为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就像是一个夹杂着花香的吻。
令祝明玺原本就很微不足道的火气也在顷刻间消散无影了。

第100章
小蝴蝶的引路效率比小野猪高了不知几倍。
它不会被藤蔓绊住腿脚,也不会被红丝带缠住身躯。
它轻盈地在空中飞舞着，时而绕着祝明玺打转，时而停在祝明玺肩头,时而钻进荆棘的缝隙里带来其他花的香气。
蜿蜒的小路终于有了分叉口。
小蝴蝶坚定地在四个分叉口中选择了最左边的那一个,并领着祝明玺继续向前走。
道路变得奇怪而诡谲,到处都是弯弯曲曲的小路和迷宫般的岔口，小蝴蝶每次都能飞快作出坚定的选择。
在遇到不知道第几个岔口的时候，小蝴蝶突然在空中停滞了一下。
它转头看了一眼祝明玺,领着祝明玺来到了最右边的岔口。
道路越走越窄，藤蔓越来越密。
祝明玺在小蝴蝶的引路下弯着腰走入一个藤蔓制成的洞穴,走出去抬起头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
好漂亮。
只见悬在空中的那条金色河流流淌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如同悬留在空中的金色瀑布,无数煽动着美丽大翅膀的蝴蝶在金色的瀑布里穿梭，用翅膀接下金丝线。
而瀑布周围，蝴蝶身侧，地面上的每一朵花都开得极其烂漫,它们大如圆盘,色彩绚丽，五光十色各有不同，整个空间美得如同幻境。
祝明玺看迷了眼。
突然,他回过神来：“菲尔在这边吗？”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
小蝴蝶却看了他一眼,掉过头,重新飞向来时的路。
祝明玺：“……”
所以只是纯粹带他来看风景的吗？
你的亲外甥菲尔现在还生死不明呢！
算了。
亲舅舅都不着急,他急什么。
祝明玺笑着摇了摇头，一边跟着蝴蝶往回走，一边轻声说：“谢谢,刚刚的景色很漂亮，我很喜欢。”
小蝴蝶飞行的速度变得慢了一点，低了一点，然后在回头看祝明玺的时候，“砰”地一下撞上了藤蔓。
祝明玺：“……”
祝明玺忍住笑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到地上。
小蝴蝶埋下两只触角，扇动着翅膀缓缓趴在了他的手心里。
祝明玺手捧蝴蝶继续向前走，步履轻快。
.
蜿蜒的道路逐渐变得平直。
狭窄的小路也渐渐变得宽广。
最终，祝明玺拨开挡路的树枝，看到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画面。
天上依旧是静静流淌的金色河流，河流依旧往下滴落着几条金线。
而与刚刚所见到的景象不同的是。
这回的金线要稀疏很多，也要粗很多，而每一根垂落下来的金线的尾端，都有一个半透明的琥珀。
每一个琥珀里，都蜷缩着一个人。
有人面容沉静，像是睡着了。
有人却只剩骨骸，如同新生的亡灵。
祝明玺心惊胆战地看过去，终于在其中一个琥珀里看见了菲尔的身形。
他的胸脯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也是这么多琥珀里唯一一个活着的。
蝴蝶在菲尔周围飞了两圈，一团黑雾缓缓将琥珀瓦解，菲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静静地沉睡着。
祝明玺伸出手想治愈他，蝴蝶却落在他的指尖，让他不要碰。
于是祝明玺收回手。
“唰！”
可就在这时，两道划破空气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祝明玺慌忙看去，只见又有两道金线从头顶的河流中间垂了下来，而金线尾端的琥珀里，赫然是两个熟悉的人。
黛美莉和贝利斯。
祝明玺：“……”
他俩怎么也进来了？
蝴蝶重新飞起来，像解救菲尔一样，将那两人也从琥珀中解救了出来。
现在地上沉睡着三个人了。
祝明玺也有点累，而且感觉浑身都很疲倦，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祝明玺突然闻到了一种奇怪的花香，这让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用力晃了晃脑袋，并为自己施展出清醒魔法，可是却不太管用。
蝴蝶四处飞舞，很快将一缕清淡好闻的花香传递到祝明玺面前，那花香沁人心脾，祝明玺彻底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地上那三个人也缓缓醒来了。
可是他们的状态却有些奇怪。
他们茫然地坐起，双目变得无神，脸颊变得通红，嘴里好像在说什么话，听起来却有些不清不楚。
……不会是傻了吧？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菲尔却突然在此刻掉下眼泪来。
“父王，母后，”他揉了揉眼睛，用精灵语哭着说，“我好想你们啊，我想和你们团聚，就算是死也想和你们一起……”
贝利斯也“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哽咽地喊着：“……爷爷……爷爷，我好害怕呀，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为什么不回我写给你的信？爷爷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祝明玺观察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事儿，贝利斯和菲尔状态都和喝醉了很像，应该是差点儿被那琥珀闷死的副作用，或者是源于这地方诡异的香气。
旁边的小蝴蝶看起来也很松散，坐落在祝明玺肩头，懒散地看向众人，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而在又哭又闹的菲尔和贝利斯中间，黛美莉老师表现得最为镇定。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转过头，愣愣地看着菲尔。
“洛希尔……”
她轻声喊道。
祝明玺：“……”
小蝴蝶：“……”
黛美莉伸出手捧住菲尔的脸，突然泪如雨下。
“洛希尔……我好想你……”
她闭上眼睛抵住菲尔的额头，像是孩子一样哭泣了起来：“你怎么会死呢？你那么厉害，你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天才魔法师……”
祝明玺默默转头看向小蝴蝶。
小蝴蝶的两只触角轻轻抖了抖。
黛美莉：“……洛希尔，如果我说我很想你，你一定会笑话我对不对……但是我知道你也很喜欢我的，我知道你每天嘴上说着讨厌我，但晚上却会偷偷跑到我的房间里亲吻我……”
小蝴蝶的翅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祝明玺缓缓眯起眼。
“她胡说——”
一阵黑雾掠过祝明玺的视线，祝明玺感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轻。
黑雾散去时，他发现自己被人抵在一个巨大的骷颅琥珀上，面前站着急红了脸的魔王大人。
“她在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亲过她！”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开了魔王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魔王更慌了：“祝明玺！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和她相看两厌，很早就解除了婚约，而且绝对绝对没有亲过她！”
“那你亲过谁？”祝明玺问。
“除了你没有任何人！”
“真的没有吗？”
“没有！”
“那你妹妹呢？”
魔王愣了一下：“我妹妹……我……对，除了你，我还亲过我妹妹，但那都是安娜塔西雅四岁之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只亲吻过她的脸颊……”
祝明玺沉默了数秒，然后抬头看向魔王。
“你送过黛美莉花环吗？”
“我……”魔王挠了挠头，小声说，“我不记得了，祝明玺，就算有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肯定不是真心想送给她的……我可以送给你一百个……”
“洛希尔，”祝明玺却突然抓住魔王的手，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听我说，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魔王：“什么不对劲？”
祝明玺：“我曾经看过你的日记本，虽然你十一二岁之后就不太喜欢记录生活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你十四岁那年迷上了魔法重现，日记本里总会夹杂着一些魔法重现图片。其中有一张图片是你的妹妹安娜塔西雅。”
“图片上你妹妹十二岁，背景是魔法森林，眼睛是肿的，像是哭过，脸上有被马蜂蛰过，但还没有完全治愈好的痕迹。她头上戴着一个花环，那个花环非常丑，编得乱七八糟的，花朵也有残缺。而在安娜塔西雅身后，有一个被她完全挡住了脸的女孩儿，那女孩儿是红头发，头顶的花环却十分美丽，与安娜塔西雅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继续说：“上次黛美莉老师说起花环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我并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记错了，可现在……在身体受到损伤，神志变得模糊，所有人都口吐真言，发泄出内心最真实情绪的时候，黛美莉再一次把发生在你妹妹身上的事情安到了她自己身上，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魔王脸色渐渐变了。
“……黛美莉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记忆错乱的疾病啊？”祝明玺这样说。
可他心里却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似乎隐隐察觉到事情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第101章
“这里是哪儿……老师？贝利斯？！”
菲尔的声音突然响起,祝明玺和魔王瞬间回过神来。
祝明玺立刻抬头看向魔王。
魔王低声道：“先从这里出去再说，这里是亡灵渡的渡口，他们三个刚从金河蚕里出来,如果醒来后不能及时离开,会变傻的。”
祝明玺点了点头。
魔王隐去魔角,又将黑发变成和祝明玺一般无二的棕色，牵着他的手腕就准备出去。
祝明玺眯起眼，突然问：“怎么不变猪了？”
魔王：“……”
魔王身子骤然一僵,藏在棕色长发里的耳朵也慢慢变成红色。
“咻。”
黑雾从他身上升起。
眨眼间，魔王消失不见,小野猪出现在地上。
祝明玺：“……”
……真变啊。
小野猪鼻子粉粉的,耳朵红红的，正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准备把自己的头埋进土里。
祝明玺：“……”
祝明玺蹲下来捏了捏它的耳朵：“变回来。”
小野猪充耳不闻地把脑袋垂得更低。
祝明玺修长的手指又捏了捏他的后颈，并顺着它光滑的皮毛滑下去，捏上它粉红色的肚皮：“变、回、来。”
小野猪猛地后退一步，并震惊地睁圆了眼。
祝明玺再次朝它伸出了邪恶之手。
“啪。”
有着棕色长发的魔王第二次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耳朵变得更红了一些。
祝明玺牵着魔王的手走出去的时候，黛美莉和贝利斯也已经清醒了过来，正和菲尔面面相觑。
瞧见祝明玺后,黛美莉立刻松了口气：“冥西——”
她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略有些警惕地看向祝明玺身旁的魔王。
“这就是那位超圣级魔法师。”祝明玺向他们介绍道。
贝利斯恍然大悟：“哦！野——”
菲尔一把捂住了贝利斯的嘴,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黛美莉领着两名学生向魔王道谢。
魔王微微颔首,冷淡的神态和之前的小野猪大相径庭，引得贝利斯忍不住和菲尔嘀嘀咕咕。
祝明玺问黛美莉：“老师，您和贝利斯怎么也下来了？”
黛美莉叹了一口气,看了眼贝利斯。
贝利斯主动举起手小声承认了错误：“刚刚河边突然出现了一群亡灵，我被吓了一跳，脚滑跌入了河里，老师是不小心被我扯下来的。”
祝明玺：“……”
“……这里是什么地方？”菲尔目光从琥珀里的那些尸体上移开，强作镇定地问道。
祝明玺看向魔王。
魔王淡淡解释道：“亡灵渡。”
说完，他便牵着祝明玺向前走，剩下那三人匆匆跟上。
黛美莉在身后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老师，您知道亡灵渡？”贝利斯问。
黛美莉轻声回答：“是能把活人转换成亡灵的地方，传闻没有一个活人能从这里走出去……”
身后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但仍一字不落地传入了祝明玺的耳朵里。
菲尔：“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厉害……”
贝利斯：“而且他的容貌甚至非常好看。”
“容貌？”
“你没看见？”
“我……我没有看清……”
“其实我也没有看得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太敢看他的脸……”
祝明玺偏头看向魔王的脸。
为了让迷雾魔法生效，魔王把头发变成了棕色，可除此之外，他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
精灵王子洛希尔当然是极好看的。
可有着苍白面庞和漆黑眼眸的魔王却自带一种阴森可怖的气质，令人不敢抬头瞧。祝明玺之前当了他三个月的奴隶，都没怎么看清他的脸。
“……你一直看我作什么？”
魔王苍白的脸颊硬生生被盯出了粉红色，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小声问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抬脚跨过地上的藤蔓：“没什么……还得很久才能走出去吗？”
“嗯，这段路比较长。”魔王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在身后布上一层隔音罩，“他们有点吵。”
祝明玺点点头。
确定隔音罩是双向的后，祝明玺的目光从黛美莉身上掠过，又看向魔王：“关于黛美莉老师的事，您有什么头绪吗？”
魔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魔王语气平稳，表情镇定，看起来胸有成竹，祝明玺也放下心来，不再想这件事。
出去的路和进来的路一样难走，同样是荆棘横生，藤蔓缠地，而直到前方有一根木柱挡在了路中间，祝明玺才突然意识到他和魔王已经牵了一路的手。
想起身后还有三个人，祝明玺就想把手松开。
可他的手刚抽出半寸，就又重新被魔王略有些湿热的手握住了。
挡路的木柱变成飞灰，魔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再次走向一个岔口，小路的尽头却不是另一条路，而是一片漂亮的草坪。
魔王停下脚步，撤下隔音罩。
贝利斯没来得及收敛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里。
“……太渣了，幸好我没把我姐介绍给他，否则我姐就是第二个乌朵公——”
菲尔猛地拽了一下贝利斯的胳膊，贝利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祝明玺：“……”
魔王看向贝利斯，冷声道：“他没有和塔利国的公主结婚。”
祝明玺：“……”
师生三人组的表情瞬间变得怪异十足。
魔王说完后，抿着唇看向祝明玺，表情有点不高兴。
祝明玺只好拿出自己的国王勋章向贝利斯解释：“我接了国王任务，放出和公主结婚的消息只是任务的一环，并不是真的和公主结婚了。这里离塔利国不远，你出去后应该就能看到国王发布的公告。”
贝利斯连连点头，目光飞快瞥了魔王一眼，慌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很般配，比公主般配！”
祝明玺：“……”
魔王：“……”
祝明玺轻咳一声松开魔王的手。
魔王这一次倒没有继续挽留。
他也咳了一声，转身走到草坪的正中间：“这里是出口，你们先躺下吧。”
黛美莉等人肩并肩躺在了一起，祝明玺躺在离他们三人稍远一些的地方。
魔王坐在祝明玺身旁，在草坪上画了一个魔法阵。
世界突然变得昏暗，而天上的金河则落下了无数颗如萤火虫般轻轻飞舞着的金色光点。
微风轻轻吹拂着，送来了不知名的花的幽香。
所有人都变得困倦而迷离。
“睡醒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魔王躺在祝明玺身旁，轻轻牵上祝明玺的手。
他侧身看向祝明玺，祝明玺有些困倦地揉揉眼睛。
“祝明玺。”
魔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喊他的名字。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那只野猪的？”
祝明玺笑了，声音有点哑，沾染着藏不住的困意：“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见你完好无损地从圣级传送阵里出来就发现了……演得好差，小猪。”
祝明玺用另一只手戳了戳魔王的脸。
魔王轻轻捉住他的手指，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脸往祝明玺的方向凑近了一些，让祝明玺的指尖轻而易举就能划上他的脸颊。
而在祝明玺困意越来越深，指尖越来越无力的时候。
魔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祝明玺。”
“嗯……”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做？”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变得绵长，眼神变得迷离，他睫毛颤抖着想要合上，像是因为太过困倦而无法作答。
金色光点落上他的脸颊。
令人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浪潮般涌来。
被睡意拖入黑暗之前，祝明玺看见了魔王看向他时因为紧张而睫毛颤动的眼。
“……祝明玺……我可以追求你吗？”
他声音很小，又很哑，还那么颤。
就好像这么一句话就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而他也承受不起任何拒绝所带来的打击。
于是祝明玺在心里轻轻叹出一口气，又缓缓闭上眼。
嗯。

第102章
祝明玺睡得很好。
他被花香,微风，萤火拥簇着入眠，魔王还用温声细语将他送入了梦。
以至于他醒来时看见近在咫尺的,想要偷偷亲他的魔王时还有些恍惚,以为自己仍陷在梦境。
但很快他就分辨出这不是梦了。
因为魔王在吻上来之前做贼心虚地睁开了眼,目光刚好撞上祝明玺的视线，然后他猛地退开，耳朵也“歘”地一下红了。
祝明玺：“……”
他反应那么大,令祝明玺连闭眼继续装睡都不行。
于是祝明玺只好彻底醒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并顺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他们已经从亡灵渡里出来了,这里依然是幽影荒原的范围，不过已经是边缘地带。
黛美莉等人在不远处躺着,看起来睡得很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来。
“祝明玺，我不是在偷亲你，我只是……”
祝明玺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魔王突然停止狡辩并羞愧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魔王小声承认道，“我在偷亲你。”
祝明玺：“……”
魔王的坦率直接把祝明玺给整不会了。
他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此事揭过，只好故作姿态地板起了脸：“这就是你追求我的态度,还没追到手就动手动脚？”
魔王羞愧难当：“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
祝明玺：“……”
倒也不必再也不做。
祝明玺轻咳了一声：“……你不能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你得学会征求我的意见。”
“……怎么征求意见？”魔王缓缓眨了眨眼,有飞絮被风吹得沾上了他的眼睫，就像是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祝明玺伸手将飞絮摘下，声音轻了下来：“比如说……洛希尔,我可以亲吻你吗？”
魔王睫毛颤了两下，小声说，可以。
于是祝明玺上前一步，作势要吻他。
当然，祝明玺及时就止住了，没止住的是魔王。
他在祝明玺撤开之前就按着他的脊背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并立刻低头去吻他的嘴唇，迫不及待得如同沙漠里的旅人见到了水。
他动作迅速，亲吻却很纯洁。
他轻轻贴着祝明玺的嘴唇，只是缠绵地蹭了蹭，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祝明玺却无端觉得面红耳赤。
祝明玺在心跳声变得更快之前将魔王推开，轻咳了一声：“……知道了吧，就是这样。”
魔王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神情专注地完成了探讨。
好像没有一个人觉得在追求期间就索要亲吻是一件多么逾矩的事情。
微凉的风擦过脸颊，送来星星点点的雨滴。
下雨了。
祝明玺拿出魔棒，想要为自己和魔王施展下避雨罩。
可他竟然失败了。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魔棒，并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所剩无几，如干枯的河床。
他瞬间慌了起来。
可魔王却牢牢握住他的手，轻声向他解释：“离开亡灵渡后会短暂地失去魔力，大概二十分钟后就会恢复。”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
雨却在此刻突然变大了起来，祝明玺环顾四周都没找到避雨的地方，只好试图脱掉外袍来挡雨。
可他刚解开一颗扣子，魔王就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
黑色的长袍覆在祝明玺身上，魔王的手掌遮在祝明玺头顶。
“……祝明玺，我的衣服要更大一点。”魔王小声说。
哦。
祝明玺眨了眨眼，将下巴抵在魔王的肩头。
阵雨二五分钟后就停歇了，可祝明玺的衣服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一半。
一阵冷风吹过，祝明玺偏头打了个喷嚏。
魔王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来。
祝明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看向不远处湿淋淋地从草坪上坐起来，且面色茫然的师生二人，道：“走吧，他们醒了。”
在祝明玺去和黛美莉等人说明情况的时候，魔王却一言不发地跑向了远处的枯树。
等黛美莉等人接受了魔力暂时失去的现实，并起身试图拧干自己的衣服头发的时候，魔王又兴致勃勃地跑了回来。
“祝明玺，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祝明玺心脏一跳，立刻看向菲尔，却见菲尔正在和贝利斯头抵着头为对方拧干衣服，并没有注意到魔王的称呼。
祝明玺把魔王拉到一旁，小声说：“你不要叫我的名字，菲尔可能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魔王：“你害怕菲尔生事？要不要我把他也送去沉睡？”
祝明玺：“……那倒不必，你换个名字叫不就行了？”
“我不想像别人一样叫你冥西，那是假的。”魔王抬头看向祝明玺，小声说，“我可以叫你阿玺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
魔王眼睛弯弯地笑了：“阿玺！”
他的声音简直像是被风吹进了草长莺飞的春天里。
祝明玺莫名觉得耳热：“对了，你找到了什么？”
魔王把手中藏的东西拿了出来。
祝明玺本以为是蝴蝶或者是花朵。
可看见魔王手中所拿的东西的那一刻，祝明玺却突然沉默了。
……那竟然是一只蝙蝠。
魔王给蝙蝠灌下一管药剂，蝙蝠立刻强打起精神睁开眼来。
魔王掐着蝙蝠的脖子，晃了晃它的脑袋，把它举起来面向祝明玺。
“烘干魔法。”魔王发号施令。
祝明玺：“……”
蝙蝠吃力地抬起头来，缓缓张开了嘴，吐出一阵黑红色的光雾。
光雾将祝明玺笼罩在其中，祝明玺衣服和头发瞬间脱了水，身体也变得暖融融的。
魔王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蝙蝠逃命似地飞开了。
祝明玺：“……”
魔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明玺，像是在寻求表扬。
祝明玺沉默片刻，道：“……谢谢，我现在感觉舒服多了。”
“应该的，”魔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在追求你嘛，怎么能让你穿湿衣服。”
祝明玺：“……”
&#183;
这里已经是幽影荒原的边缘地带。
半个小时后，四人恢复了魔力，也走出了幽影荒原，来到了塔利国的国界。
他们路过塔利国的圣光广场时，正好听见有人在津津有味地讨论着昨天幽影荒原里发生的事。
贝利斯兴致勃勃地伸长耳朵去听，并时不时就要跑过来复述。
“冥西！你昨晚解救了五百人的事都传开了，但是没有人看见你的脸，也没有人知道你是谁，好可惜呀……”
“昨天幽影荒原死了上千只血族的事情也被人知道了，但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做的，还有好多人觉得那是谣言……”
“圣山塌了，天呐，圣山怎么会塌……”
“圣山？”
菲尔突然变了脸色，他转头看向黛美莉，道：“奎恩长老他们还在圣山寻找圣愈宝石！”
黛美莉脸色也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她立刻拿起魔棒开始书写魔法信。
魔法信刚寄出去没一会儿，她就收到了回信。
黛美莉飞快将信封拆开，看完信件的内容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圣山雪崩是前两天刚发生的事，奎恩长老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回来了。”
“黛美莉老师和奎恩长老的关系也很好吗？”祝明玺在一旁小声问。
魔王偏过头对他咬耳朵：“她当年也是奎恩的学生。”
祝明玺：“我有点好奇你们四个人之间的往事了。”
魔王小声说：“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祝明玺刚准备再说什么，黛美莉就望了过来：“我们准备不休息，直接回圣城，你们两个要和我们一起吗？”
祝明玺点点头：“我们和你们一起。”
黛美莉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去独角兽租借行。”
黛美莉一共租了二只独角兽。
贝利斯和菲尔一只，祝明玺和魔王一只，她自己一只。
五人简单用过餐后就坐上独角兽飞向圣城的方向。
魔王把祝明玺抱在怀里，坐在他身后，轻声为他讲述起了许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洛希尔出生时便是精灵圣子。
而在他出生的第二天，精灵族便举行了圣子任职仪式。
在仪式上，精灵族的圣器也显灵了。
在圣器预示的未来中，精灵王和精灵王后将会在两年后诞下一名公主，而这名公主在成年后将会和一名金发碧眼，面容英俊的精灵举行婚礼。
可是那名精灵是谁呢？
公主出生后，精灵王室在整个精灵族搜寻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找到圣器所预示的那名精灵。
直到洛希尔十二岁时，转入圣光学院。
并在那里见到了圣德利亚。
“……虽然没有正式订婚，但王室的所有人都知道圣德利亚将会和安娜塔西雅结婚。幸运的是，安娜塔西雅第一次见到圣德利亚就喜欢上了他。”
魔王停顿了一下，说：“但不幸的是，我当时名义上的未婚妻黛美莉，也喜欢上了圣德利亚。而圣德利亚虽然对我们说他也很喜欢安娜塔西雅，且向精灵王室承诺了会娶安娜塔西雅为妻，但却和黛美莉走得很近，后来还被我撞到他们在图书馆偷偷接吻。”
祝明玺：“……”
祝明玺：“……然后呢？”
魔王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他们向我解释，说他们不是在接吻，而是路过书架的拐角时嘴巴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祝明玺：“………”
祝明玺艰难问道：“你信了？”
魔王垂下头，小声说：“我信了。”
祝明玺：“………………”
祝明玺伸出手在魔王脑袋上摸了摸。
魔王却感觉他的动作有点奇怪，拨下他的手：“你在干什么？”
祝明玺怜悯道：“想摸摸先天绿帽圣体的脑袋长什么样子。”
魔王：“……”
魔王不明白“绿帽”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词。

第103章
魔王将祝明玺乱动的手抓在手里,下巴抵在他肩上，继续同他讲了起来。
十五六岁的洛希尔并非一个纯粹的蠢货，他可以相信自己的朋友和未婚妻是不小心亲在一起的,却不是看不出那两人互生情愫，彼此喜欢。
刚好洛希尔也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未婚妻，觉得她又笨又吵，和她没有共同语言。
于是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洛希尔就向长辈提出，要解除婚约。
这件事并不好办。
虽然黛美莉是一个血统不纯粹的混血精灵，可她的父亲身份尊贵,在黛美莉出生不久后更是为王室战死。
无父无母的黛美莉从小就被接进王宫和洛希尔一起长大,是众所皆知的洛希尔的未婚妻。
因此当洛希尔以“她太笨了，连高级魔法师资格证都考不下来”为理由试图解除婚约的时候，所有长辈都对此持反对意见,就连一向偏爱他的母亲都忧思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洛希尔当时已经是声名大噪的少年天才魔法师,圣级魔法信手拈来,十几个圣级魔法师合力围堵，都没能把他关上禁闭,还差点被他掀翻了整个精灵王宫。
洛希尔和黛美莉的婚约只能这样不了了之。
“但后来我母亲告诉我,她之所以率先松口,同意我解除婚约，不是因为我态度坚决，而是因为黛美莉。”魔王一边揉捏着祝明玺的手指一边说。
祝明玺不明白：“为什么？”
“十六岁之前就能考取到高级魔法师资格证的精灵当时除了我，就只有圣德利亚,黛美莉在同龄人中已经非常优秀了。因此我母亲觉得我的退婚理由不靠谱，是在胡闹，但她却从这件事看出黛美莉并不喜欢我。”魔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时我母亲想去黛美莉的房间里安慰她，却听见黛美莉在向父神祷告，说希望婚约解除，希望我被打死。”
祝明玺：“……”
祝明玺转过头，表情复杂地看向魔王的脸。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难以理解：“黛美莉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按理说，精灵王子洛希尔身负天才光环和绝世容貌，光一张魔法重现照片都能让无数人痴迷，黛美莉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至于这么讨厌他吧？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黛美莉说我是麻朵草。”
麻朵草是一种长得像花一样的草，它非常漂亮，在夜晚甚至能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芒，随风摇曳时如同飘荡在空中的彩色水母。
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臭臭草。
魔王垂下头，声音有些闷闷不乐：“她说我就像麻朵臭臭草，看起来光芒四射，十分美丽，凑近了却能闻到臭气，触碰到还会浑身麻痹，甚至生活在它周围的植物也会枯萎落败，任何对它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真正喜欢它。”
祝明玺愣了愣。
“她在胡说八道。”祝明玺语气认真地说，“你不要信。”
魔王看向祝明玺，小声问：“你觉得我不是吗？”
祝明玺：“当然不是。”
魔王：“那你离我这么近也不会觉得我讨厌吗？”
祝明玺：“当然不会。”
魔王：“那你现在了解了我也会真正喜欢我吗？”
祝明玺：“当——”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眸，对上魔王的眼。
魔王却已经抿着唇耳朵微红地偏过了头去。
祝明玺：“……”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茶茶的？
祝明玺缓缓眯起眼：“黛美莉真的当着你的面说你是臭臭草？”
魔王：“……”
“是的，”魔王镇定地说，“她喝醉了，指着麻朵臭臭草喊我的名字，还拉着安娜塔西雅的手说我就是一棵臭臭草，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我没有撒谎，你要是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问她。”
祝明玺：“……然后呢？”
魔王：“然后我就把臭臭草用魔法粘在她头顶上，让她顶了七天。”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就明白黛美莉为什么那么讨厌洛希尔了。
独角兽在空中飞行了三个小时后。
祝明玺开始觉得疲累。
当他在短时间内第二次调整了坐姿时，魔王皱起了眉，问到：“你不舒服？”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点，要不我们去买一个软点的坐垫吧？”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就操纵独角兽飞向黛美莉。
黛美莉是混血精灵，又是圣级魔法师，体质比祝明玺好很多，飞行了三个小时脸上也半分不显疲惫。
黛美莉看了看祝明玺的脸色，瞬间明白过来魔王是来做什么的：“冥西累了？刚好独角兽也该休息了，我们可以下去——”
“不，”魔王却打断她的话，“我们不和你们一起了。”
黛美莉怔住。
祝明玺也愣了一下。
黛美莉身上还有很多谜团呢，怎么能现在和他们分开？
可他刚握上魔王的手腕准备开口说话，魔王就再度开了口：“我们先走了，在圣城等你们。”
虽然黛美莉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再次见面的需要，但还是点了点头：“好，这一路辛苦您和冥西了。”
祝明玺还没来得及开口和黛美莉告别，魔王就操纵独角兽落了地。
祝明玺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瞬间感觉好了很多。
他转头看向魔王：“你想用圣级传送阵回圣城？”
即便魔王画下圣级传送阵，以祝明玺的身体也无法使用。
除非祝明玺自己用手镯画下圣级魔法阵。
可那样的话就要浪费十枚高级魔晶石。
说实话，祝明玺有点不舍得。
不，是非常不舍得。
疯了吧，就因为觉得独角兽坐着不舒服便浪费十枚高级魔晶石，一个中级魔法师一辈子能挣到几个高级魔晶石？
魔王目光从祝明玺的手镯上扫过，说：“用若阿魔法好吗？”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若阿魔法，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寄生虫或者吸血鬼。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算了吧，”祝明玺说，“你昨晚杀血族耗费了太多魔力是不是？现在嘴唇还很白，少用点圣级魔法吧。”
魔王愣了愣：“祝明玺，你是在担心我吗？”
祝明玺：“……”
你就非要问出来吗？
祝明玺转头就往魔法小镇的方向走：“还是去买个坐垫吧。”
魔王却一把牵上他的手，手心温热，很有力度。
魔王偏头看向祝明玺，嘴唇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祝明玺，你在担心我。”
祝明玺：“……”
有完没完了？
不过最终他们也没去买坐垫，因为魔王唤来了白英。
白英的速度比独角兽不知快了几倍，且由于体型更大，乘坐起来更舒服，祝明玺甚至可以半躺在魔王的怀里睡觉。
四五个小时后，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祝明玺和魔王也到达了圣城。
白英将两人放在圣城就离开了。
祝明玺则用传送阵带魔王来到了圣城魔法居民区103号住宅。
这里是祝明玺匿名购置的小院。
祝明玺一回到家就率先打开了魔法邮箱。
哗啦啦！
无数封信件从邮箱里倾泻而下！
祝明玺眼睛发亮地一一打开。
魔晶石！
这里面几乎全是藏血窟里那些人邮寄给他的魔晶石！
即便除去分给黛美莉和菲尔的部分，他也能拿到四十七枚高级魔晶石，一百三十四枚中级魔晶石和两千五百六十四枚普通魔晶石！
当然，这其中95%的高级魔晶石都来自于同一个被他救的富豪。
祝明玺喜滋滋地将这些魔晶石汇集到一起，并用魔法搂着，将其抱进了屋。
等祝明玺将魔晶石分门别类地收好，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怠慢第一次踏进他家门的魔王大人。
祝明玺从房间出来并走向客厅：“洛希尔，你想喝——”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无数颗高级魔晶石在他的客厅里堆积成山，最高处几乎要触碰到屋顶，那些魔晶石在月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是星辰落在了地面上。
毫不夸张地说，祝明玺现在有一瞬间的心跳骤停。
高级魔晶石太多了，简直铺满了整个客厅，魔王有些费力地从这座魔晶山后面绕了出来，站到祝明玺面前。
他眉眼弯弯地朝着祝明玺笑，眼睛比身后的魔晶石还要明亮。
“祝明玺，幸好你有喜欢的东西，否则我追求你都不知道该给你送什么，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魔王期待地问。
祝明玺心脏砰砰乱跳，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我好喜欢。”
祝明玺非常诚恳地回答道。
推拒不了一点。
于是魔王便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104章
祝明玺非常喜欢魔王送给他的魔晶石,他费了好大功夫才用魔法将那一堆魔晶石收了起来，足足塞满了三个房间。
可这样一来，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一间卧房了。
祝明玺和魔王肩并肩躺在床上。
“祝明玺,”魔王侧过身看向祝明玺，小声问，“我还没有追到你，就这样和你躺在一张床上会不会不太好？”
祝明玺：“……”
祝明玺：“那你下去。”
魔王不说话了，反而小幅度地往祝明玺的方向挪了挪。
祝明玺：“……”
祝明玺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魔王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红了耳朵，最后避无可避地闭上眼,但睫毛微微颤着,如同风雨中颤动的蝶翼。
空气变得寂静，心跳变得安稳，屋内的两个人似乎都已经在此刻陷入安眠。
许久后,魔王又缓缓睁开眼。
祝明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数着他的睫毛,这下却猝不及防地与魔王对视。
魔王漆黑幽沉的视线蓦然撞进祝明玺的眼睛,祝明玺心脏莫名一颤。
但魔王又很快睫毛轻扇着垂下了眼，小声问道：“祝明玺,你怎么还在看我？”
“不能看吗？”祝明玺问。
魔王没有说话,薄毯下的手却轻轻动了动,捉住了祝明玺的手。
祝明玺察觉到他的手心有点烫，还有点发汗。
魔王抬眸看向祝明玺，小声问：“祝明玺，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祝明玺睫毛微颤着闭上眼,告诉他可以。
于是魔王就轻轻吻了上来。
他竟然真的只是亲了一下。
嘴唇相贴，轻轻蹭了蹭，不知道有没有两秒,就又移开了。
祝明玺茫然地睁开眼。
魔王却好像就此满足了似的，脸颊也有点泛红了。
“祝明玺，我们睡觉吧，晚安。”
祝明玺：“……”
祝明玺说好。
可窗外的月亮默默移了两个格子，两人都没有睡着。
在同时经历了一次翻身后。
魔王问：“祝明玺，你也睡不着吗？”
祝明玺：“从亡灵渡出来后睡得很好，现在并不困。”
空气又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片刻后，祝明玺打破沉静，说：“你接着给我讲讲你的往事吧。”
魔王想了想，说：“那我就把我变成魔王之前的事全都告诉你吧。”
祝明玺笑道：“你现在不害怕知道得太多会给我带来危险啦？”
魔王愣了一下，略有些茫然地开了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祝明玺身子骤然一僵。
错了。
【剩下的以后再告诉你，提前知道太多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这句话是镜中的魔王曾对他说过的。
他记混了。
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端的错误。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祝明玺声音略有些紧绷地笑道，揭过这个话题，“你快点讲给我听吧，我有点好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魔王的胳膊。
魔王也很快将这个小插曲忘掉，缓缓讲起往事来。
洛希尔成功解除婚约后，便试图劝告他的妹妹安娜塔西雅也跟着他一起解除婚约。
可安娜塔西雅非但不听劝，还扬言要把哥哥怂恿她退婚的事情告诉父母。
洛希尔被他的笨蛋妹妹气得头疼，好几个月都没有搭理她。
直到有一天，他们的父母出了意外。
祝明玺听到这里，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魔王，却见魔王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闭上眼，哑声道：
“那段时间，有股来源不明的黑暗魔力频繁作乱，为祸四方，甚至入侵了圣殿，我父母追着那股魔力进入了魔法森林深处……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我多次进入魔法森林，频繁使用精灵追光术，却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圣德利亚对我说，他找到了我父王长剑上的碎片，在魔法森林深处。
“但由于在此之前我为了寻找父母已经受过很多次伤，圣殿的长老们严厉禁止我再次进入魔法森林。因此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和圣德利亚两个人偷偷进入了魔法森林。”
祝明玺声音紧绷：“然后呢？”
魔王闭上眼又睁开。
他哑声道。
“圣德利亚是对的，我们在魔法森林深处一个废弃的神庙外找到了我父母的骸骨。那地方有禁制，因此我之前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我想要收敛我父母的骸骨时，一个巨大的怪物从神庙里冲了出来。
“我虽然已经是圣级魔法师，可在那片禁制之地无法使用出任何魔力，只能拼命向前跑。”
“就在我快要跑出禁制之地的时候，”
魔王停顿了一下，说：“圣德利亚把我推给了怪物，我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噩梦。
精灵王子洛希尔在一个洞穴里伤痕累累地醒来。
他举起魔棒，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再使用圣级治愈术。
他走出洞穴，却在湖面上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庞和漆黑的魔角。
他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却被无数魔法师，矮人和巨人围攻。
他们说他是之前作乱的那股魔气，他们说他终于显出了魔形。
变成魔族的洛希尔还不太会运用体内的魔气，圣级以上的魔法完全无法施展。
他受伤，濒死，逃亡。
他足足花费了半年的时光才终于回到了精灵王宫。
他的容貌分明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他分明只是多出一对魔角，他分明只是变了发色，瞳色和肤色。
可他摘掉兜帽的那一刻，他的妹妹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他的长辈和老师齐齐对他举起了长弓，短剑和魔棒。
圣德利亚从奎恩老师的背后走了出来，双目血红地看着他，浑身颤抖着说：
“就是他！他杀了洛希尔！我亲眼看见的！”
从精灵王宫逃出来后，他浑身浴血，却没有一滴血是别人的，他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可他却无法喘息，因为接下来仍然是漫长的逃亡。
然而除了光明系族类对他的追杀外，黑暗魔族也对他穷追不舍。
因为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
说他体内蕴藏了巨大的魔力，说只要吞没了他的身躯，便可成为黑暗魔族的王。
逃亡，逃亡，逃亡！
拜精灵族的精灵追光术所赐，他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精灵，矮人，巨人，魅魔，亡灵，血族……
他是被所有族类追杀的蝼蚁。
这场漫长的逃亡生涯足足持续了数十年。
直到有一天，他被逼上圣山。
圣山有禁制，入者如遭冰刑。
因此追杀者也如鸟兽散。
风雪冻伤他的手脚，冰屑划破他的皮肤，他被伤到昏迷，然后再醒来，然后继续向前行。
他不知用了多久才爬到圣山之巅，又不知用了多久才盖起一座破屋。
他在压制魔力的圣山之巅，一点点拾起魔法，一步步走上魔法之巅。
然后他带着满腔恨意走下圣山。
追杀者如蝇虫般再度袭来。
他们的鲜血却蜿蜒成一道不见尽头的千里血河。
新生的魔王抽出追杀者的脊椎制成一把弯刀，又在毁赫山的洞穴里驯服了漆黑的恶龙。
熊熊烈火烧了大半个魔法森林。
整个曙光大陆都变得地动山摇。
魔王，魔王！
魔王乘着恶龙提着弯刀来到精灵王宫。
他要劈开圣德利亚的头颅，用他的鲜血浇灌精灵族的土地。
可安娜塔西雅却哭喊着奔来，要和他的丈夫一同赴死。
他们在他面前书写殉情的神话。
同生共死的血契在安娜塔西雅额前隐隐作现。
安娜塔西雅跪坐在奄奄一息的丈夫身前，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满脸泪痕地笑着对他说，这里已经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我们一家三口将会在众神的怀抱里安息。
圣德利亚却颤抖着望向她身后。
——他看见魔王放下弯刀，转身离去。
“祝明玺，你怎么流眼泪了？”
魔王揩去祝明玺眼角的泪水。
祝明玺却扑上去抱住他，将脸颊埋入他的脖颈。
魔王将他拥入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双臂的力度一寸寸收紧，像是要将他嵌入骨髓。
“其实对我来说都已经过去了，”魔王说，“我现在也没有很生气，因为圣德利亚我是一定要杀的。”
魔王摸着祝明玺后脑勺的头发，说：“血契的解法我已经研制出来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材料我也配齐了，圣德利亚现在在冰山里冻着，我随时都可以把他挖出来，杀了他。”
“至于菲尔，”魔王停顿了一下，有些懊恼道，“菲尔真是一个大麻烦……安娜塔西雅当时怀着他时受到了惊吓，导致他刚出生时就先天不足，被精灵族的长老们用魔法护养着沉睡了数十年，现在还是一副小孩儿的模样……祝明玺，你觉得我要怎么处理菲尔比较好？”
祝明玺依旧没有回答，眼泪却淌湿了魔王的衣襟。
魔王往后退了一点，捧着祝明玺的脸颊，擦干他的眼泪。
他盯着祝明玺的眼，语气里有惊奇也有得意：“祝明玺，原来你在心疼我。”
……笨蛋。
祝明玺闭上眼，凑过去蹭了蹭魔王的嘴唇。
他们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亲吻。
亲昵，缓慢，湿润。
不带任何情色意味。
直到，魔王不小心蹭开了祝明玺睡衣领口的系带。
“哗！”
祝明玺衣领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魔王愣了一下，然后慌里慌张地将祝明玺的衣领系好。
“对不起。”魔王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指很烫，简直要灼伤祝明玺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笨拙，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七歪八扭地扣上了。
紧接着，他又往后挪了一点，像是整个身体都不敢再碰上祝明玺了似的。
祝明玺手臂动了动，手指在薄毯下与魔王的手指相触。
可指尖相撞的那一瞬，魔王却一下子跳下了床。
“祝明玺，我今晚去外面的沙发上睡。”
祝明玺：“……”
魔王说完就起身往门外跑，可他手指刚出上门把，祝明玺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过来。”
魔王缓缓转过头，看见祝明玺从床上坐起，薄被滑落至腰间，正微微笑着看着他。
“过来睡觉，不准出去。”
魔王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一步一步挪到了床上。
他睫毛低垂，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因为我在追求你，所以我不得不听从你”的意味。
祝明玺一把将动作慢吞吞的魔王拉到床上。
魔王睫毛剧烈颤动着伸出手拉下祝明玺领口的系带。
“啪。”
祝明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眉头微挑，笑着看他：“你想干什么？”
魔王：“……”
魔王表情震惊且茫然，耳朵却一点点变红了。
祝明玺把魔王的手臂放平，枕着他的手臂，闭上眼。
“睡吧。”
魔王：“……”
“哦。”
魔王不情不愿地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他嘴唇却被人轻轻贴了一下。
“晚安。”

第105章
祝明玺第二天早上刚睁开眼,就看见魔王飞快把眼睛闭上了。
他闭眼闭得太慌张，睫毛还在颤呢。
祝明玺失笑：“什么时候醒的？”
魔王见被拆穿便只好睁开了眼：“刚睡醒。”
祝明玺问：“那为什么要装睡？”
魔王却没有回答，而是凑过来,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祝明玺，可以亲你吗？”
他声音小小的，祝明玺感觉心脏被挠了一下。
“嗯。”
于是祝明玺便得到了一个早安吻。
“我发现一件事，你总是在躲避我的视线。”
吃完早餐后，祝明玺用手帕擦了擦嘴，抬头对魔王说。
魔王愣了一下，垂下眼：“没有啊。”
祝明玺突然凑近他：“现在就是。”
魔王抬眼与祝明玺对视,可没几秒就败下阵来,红着耳朵移开视线。
“祝明玺，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用些点心。”
魔王起身离开餐桌。
祝明玺在他身后低低笑出声来。
用过茶点后，祝明玺像平常一样,躺在长沙发上看书。
可今天房屋的隔音阵不知怎么出了问题,隐隐约约传来街道边锣鼓喧天的吵闹声。
魔王在这时候走了过来：“祝明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他步子很轻，眼睛很亮,像是一只藏了礼物的猫。
于是祝明玺眨了眨眼,很配合地问：“不知道啊,是什么节日？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魔王脸颊有些红：“是圣音节，你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
圣音节是曙光大陆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每到这一天，魔法师们便会聚集到附近的城镇敲响圣钟,传达圣音，未婚的男女们在这一天唱歌跳舞，并在圣钟敲响时对心上人表达爱意。
祝明玺合上书页,笑着说：“好。”
两人走出房屋，无数花瓣落在他们肩头，钟声还未敲响，可远处已经传来圣歌的吟唱。
圣音节的主场在圣光广场。
人们在里面歌唱，舞蹈，欢笑。
魔王大人后退一步，略有些腼腆地伸出手来，邀请祝明玺共舞。
圣光广场的周围有小贩售卖香气扑鼻的魔法酒。
祝明玺只饮了两杯，便觉得有些醉。
圣钟的钟声在正午十二点敲响。
钟声响起之前，魔王却牵着祝明玺的手一步一步拨开人群，走到了圣光广场中间的祭坛前。
圣光广场与上次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巨大的祭坛周围开满了数不清的鲜花，鲜花外面则环绕着一道流动的水池。
水池里的水波光粼粼，无数青年男女牵着手踏进其中。
魔王转头看向祝明玺，眼睛亮晶晶的：“祝明玺，我们也去走那个好不好？”
祝明玺没有理由说不好。
“这个池子是干什么的？”祝明玺走进去后，才想起来要问。
祝明玺虽然已经来了这个世界两年，对圣音节也算有所了解，却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节日。
魔王却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从祭坛旁摘下一朵鲜花。
祝明玺刚想阻止他，却发现其他人也摘了鲜花，便没有再说什么话。
他们很快就绕着祭坛一周走完了水池。
水池的出口外有一层薄薄的魔法门。
从魔法门走出来后，其他人都没什么改变，只有魔王手中的鲜花变成了金色。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祝明玺听到不少人发出窃窃私语的感慨。
魔王将金色的花朵递到了祝明玺的手心里。
他脸颊微红，眼睛明亮：“祝明玺，你知道吗？圣水池旁的鲜花有千千万万朵，但只有一朵是金色的。牵手走过圣水池的恋人会永永远远在一起，而拿到金色花朵的恋人则能得到双倍的祝愿。”
“祝明玺，”他用魔法将两人移出人群，倾身笑问，“可以吻你吗？”
祝明玺说：“不可以。”
魔王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原本已经凑过来的脸庞也停在半空中。
祝明玺问：“圣水池……圣水池里的水是真的圣水还是假的圣水？”
魔王嘴唇动了动，声如蚊蚋：“……真的圣水。”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
圣水看起来和真的水没什么两样，祝明玺刚刚有些醉，便没能分清。
可事实上，圣水对于黑暗魔族是火焰一般灼烫的东西。
就连魔王当时强迫性地将圣水滴入他眼中，令他使用精灵追光术时，也没让圣水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怎么现在竟在那圣水之中走了一圈，就为了那虚假的传说？
看见祝明玺的表情后，魔王慌忙解释道：“祝明玺，我又不是普通的魔族，那些圣水对我来说只是有些烫罢了，我根本没伤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撩起长袍下的裤子让祝明玺看他的脚踝。
那里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微微有些泛红。
而伴随着一阵魔力拂过，那点红痕也消失不见了。
魔王小声说：“我不会伤害自己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心疼我。”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抬头悄悄看了一眼祝明玺，像是害怕他继续生气。
可撞上祝明玺的眼睛后，他的目光又重新变得闪躲，慌忙垂下头，耳朵也慢慢变红了。
于是祝明玺心中那些气也如干瘪气球般消散。
“那你为什么不使用精灵形态过？”祝明玺问。
那样的话，圣水便不会对他作出任何伤害。
魔王抿了抿唇，说：“我怕众神觉得我心不诚。”
祝明玺：“……”
祝明玺无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众神了？”
魔王垂眸道：“当我心中有所求的时候。”
魔王这句话的声音太轻太小，险些被远处的钟声淹没。
那钟声空灵又悠远，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简直能洗涤人的心灵。
祝明玺下意识望去，魔王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祝明玺，我喜欢你。”
祝明玺转头看向他。
魔王的目光坚定，澄净又清澈。
钟声太响，震得祝明玺心尖儿发麻。
“没别的了吗？”祝明玺轻声问。
魔王摇了摇头：“我只想告诉你这个。”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好吧……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你要什么我现在都可以答应。”
“那、那祝明玺，你可不可以主动亲我一下？”
“……好吧。”
祝明玺仰头蹭上魔王的嘴唇。
圣音节的钟声在正午十二点敲响。
可圣音节的狂欢却在午夜十二点才落幕。
祝明玺不知不觉喝了好多酒。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喝酒，因为往常他都需要时时刻刻保持戒备和警惕。
被魔王搀扶着回家时，他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睁眼都能看见好几个重影。
“你怎么不醉？”祝明玺摸着魔王的耳朵问。
“我也有点醉了。”魔王把他抱到床上说。
祝明玺捏了捏魔王的耳朵，声音又哑又醉：“洛希尔，你到底准备追我多久啊？”
“祝明玺，我才追了你两天，你这么好追吗？”魔王笑着问。
祝明玺低头想了想，却有点想不明白，便说：“可能就是很好追吧。”
魔王小声说：“可是我想多追你一会儿，两天太短，配不上你。”
祝明玺七歪八倒地笑了。
魔王抱住他，不让他倒下。
过了一会儿，祝明玺推开魔王，质问他：“你怎么不叫我阿玺？”
“……阿玺。”
祝明玺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他脑袋太沉，又差点倒下，被魔王慌忙扶住了。
“阿玺，我可以吻你吗？”魔王哑声问。
祝明玺这次没再点头，而是闭上眼仰起了头。
魔王要来亲吻，却不知道珍惜，轻轻亲一下就松开了。
祝明玺皱了皱眉：“再亲一次。”
魔王愣了一下，随即很慎重地吻上了他。
又是很快就松开了。
祝明玺不满意了，谴责道：“洛希尔，你会不会接吻？怎么像啄木鸟一样，算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魔王忽然吻住了他。
魔王的亲吻刚开始和往常一样，只是轻轻地贴着，可当亲吻开始试探着深入时，一切都变得不再受控，他的嘴唇被啃咬，他的津液被掠夺，他的氧气被抢夺殆尽，他的头脑变得昏昏沉沉。
他感觉手脚都失了力气，他被人抱着陷入床褥中，火焰燎原般烧至他的全身。
睡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祝明玺颤抖着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慌张和喜欢。
“洛希尔……”
他喃喃喊出魔王的名字。
魔王凑过来俯身亲吻他的指尖。
祝明玺颤抖着睁开眼，看见了他眼里如同火焰一般热烈的渴慕和思念。
祝明玺心脏骤然一颤。
恍若轰地撞上一座冰山，连醉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不对。

第106章
祝明玺闭上眼,伸出手，缓缓将魔王的脸推开。
魔王身体乍然僵住。
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了似的,不知所措地从祝明玺身上下来，动作慌乱地为他系上衣领的绑带。
两条绑带他系了几次都没扣上，最后甚至用上了魔法。
他指尖发烫，耳根通红，做完这一切后动作生疏地跪坐在祝明玺身旁，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洛希尔。”
祝明玺哑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魔王抿着唇抬起头看向他。
他目光躲闪又慌张，看起来干净澄澈得不像样。
让祝明玺怀疑自己之前看到的眼神只是喝得太醉产生的幻觉。
祝明玺分明没怎么打量他,他却很快败下阵来，小声丢下一句：“对不起,我……我今晚去外面睡。”
说完，他便匆匆跳下床，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神情，动作,语气都和昨晚别无一致。
只是这一次,祝明玺没再阻止。
.
魔王走后，祝明玺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摸索着拿出一瓶醒酒药剂,仰头饮下。
醉意散去,大脑重新变得清晰。
片刻后,他起身下床,并轻轻推开房门。
月光透过窗棂静谧地洒在客厅,魔王背对着他蜷缩在长沙发上，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
听到脚步声，薄毯下的身躯动了动，却没有转过身来,亦没有从薄毯中探出头。
就像是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祝明玺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沙发边的时候，薄毯下的人再次动了动，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掀开毯子露出脑袋。
可祝明玺却先他一步掀开了薄毯。
然后他钻进去，躺到了魔王身边。
客厅的长沙发不小，可魔王身材高大，几乎要将其完全占满。
因此祝明玺并没有地方可躺，而是半个身子都压在魔王身上。
魔王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他。
祝明玺已经喝过解酒类的药剂，可他身上酒气未散，看起来仍旧醉意扑人。
他缓缓抬起头来，带着满身的酒气完全爬到魔王身上，仰起头去蹭他的嘴唇。
魔王的身体简直硬成了一块石头。
他两只手虚虚地举起来，环在祝明玺腰侧，像是既怕他摔下去，又不敢触碰他的皮肤。
“洛希尔……你刚刚为什么要跑？”祝明玺一边轻蹭他的嘴唇，一边问。
魔王小声说：“……我差点侵犯了你。”
祝明玺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能理解：“那我现在是在侵犯你吗？”
“不是，”魔王慌乱无措，结结巴巴地反驳，“你没有侵犯我，因为我很喜欢。”
祝明玺笑了，他趴在魔王的胸口，说：“那你也没有侵犯我。”
魔王的心跳声近在咫尺。
一会儿快，一会儿更快，杂乱无章，毫无节奏。
魔王的体温触手可及。
即便隔着睡衣，他身体上滚烫的温度也传递了过来，像是正在被火焰炙烤，令趴在他身上的祝明玺也热得想要发汗。
祝明玺解开了自己的衣领，然后又去解魔王的。
魔王慌忙抓住他的手，声音紧绷：“你……你干什么？！”
祝明玺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因为残留的醉意，还是因为魔王灼热的体温，他脸颊有些红。
“……你不想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又语气认真地小声说，“你好像也很想。”
魔王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耳朵更是红到近乎透明。
“祝明玺……你醉酒怎么这样……”他语气简直像是在哀求了。
祝明玺的手钻到魔王的衣服里，又一寸寸向下滑。
他一边吻着魔王的嘴唇，一边说：“……嗯，我就是这样的，你原来没见过我喝酒吗？”
魔王身子彻底绷紧了，他声音都有些颤。
“见过……但没——”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祝明玺忽然撤回手并从他身上爬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清洁手帕擦了擦手。
转头看向魔王。
月辉落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清醒极了。
他用极其冷静的，毫无醉意的声音开口问：“魔王大人？您什么时候见过我喝酒？今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饮酒。”
魔王脸色瞬间变得青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他嘴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明玺就再次开了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他的？”
魔王的神情僵了一瞬，但只过了几毫秒，他就又重新抬起头来，用一种茫然的，清澈的，让祝明玺简直想要怀疑自己对错的目光，望着他问：“假扮谁？”
他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镜子里那个人又出现了吗？不……镜子已经碎了，他不可能再出现。祝明玺，你现在仍然在害怕他吗？喝醉了酒也会想起他？我原来只在梦里见过你喝醉，但跟你现在根本不像……”
祝明玺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不明白都到这种地步了，镜中魔王为什么还要抵死不认？
魔王上前一步牵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镇定地对他说：“阿玺，别害怕。是我，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祝明玺冷笑：“你怎么证明是你？”
魔王皱起眉，喃喃重复道：“我该怎么证明我是我？”
祝明玺抬头盯着他的眼，说：“变成精灵啊，变成精灵王子洛希尔，你原来不都是这样对我证明的吗？”
魔王恍然大悟。
他松了一口气，眼睛明亮地笑了起来：“对，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一招，真是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了。”
说完，他的身体便闪烁出一阵金光。
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出现在他面前，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笑着说：“祝明玺，你现在相信是我了吗？”
祝明玺愣住了。
怎么会……难道真的是他认错……
不。
祝明玺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镜中的魔王确实没在他面前变成过精灵的模样，可这并不代表他不能变成精灵。
而且记忆可以更新传承，那么身体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样的。
但万一……
祝明玺心绪变得混乱起来。
洛希尔叹气：“祝明玺，你真是醉得不清，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解酒药剂。”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卧室。
祝明玺思绪混乱地看着他的背影。
“啪。”
房间门轻轻合上。
祝明玺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直接用魔力推开房门！
“砰！”
房间里的一切都映入眼帘，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跪坐在地板上，他心口破了一个洞，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出血来，鲜血滴滴答答流在地板上，简直触目惊心。
洛希尔金发在转瞬间变黑，可鲜血却无休无止，与此同时，他的指尖也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听到动静，魔王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
他顺着祝明玺的视线，看到了自己透明的指尖。
他的脸颊也变成半透明色，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他彻底包裹。
祝明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魔王避开他的视线，把透明的指尖藏到身后，低头看向地板。
祝明玺跪坐在他身旁，拿出药剂喂他喝下。
直到看见鲜血不再流出，祝明玺才放下药剂：“回去吧，再不回去可能会没命。”
魔王却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东西咽下。
他透明的指尖瞬间恢复如初。
祝明玺愣住了。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去掏魔王的口袋！
两秒后，祝明玺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东西，问道：“你刚刚吃的是圣愈宝石？！洛希尔，你两年前把魔镜放进了自己的血肉，现在又是在做什么蠢事？”
魔王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垂下头，从祝明玺的手中抓走圣愈宝石，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他连呼吸都在隐隐颤抖。
片刻后，他情绪重新变得稳定，他忽视掉魔王不愿意提起的圣愈宝石的问题，盯着魔王胸前的血渍，问起另一件事：“你受伤是因为你强制性变成了精灵？”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祝明玺：“为什么？”
魔王摇了摇头：“我只要变成精灵就会重伤，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不记得了。”
祝明玺问：“你既然知道变成精灵会重伤，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变成精灵。”
魔王扯了一下唇角，哑声道：“我不能暴露，因为你只喜欢他，不喜欢我。”
祝明玺愣住。
魔王等了一分钟都没听到反驳。
他垂下眼，撑着手臂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随着视角从仰视变成俯视，他的气场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垂眸看着祝明玺，轻声笑着说：“但是阿玺，我们是同一个人，你喜欢他和喜欢我其实没什么两样，你要是喜欢他的性格，我也可以永远扮给你看，保证你挑不出差错。”
祝明玺抬头看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他的？”
魔王笑道：“阿玺分辨不出来吗？”
祝明玺没有回答。
是的，他分辨不出来。
今天的魔王自从醒来后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可昨日的魔王和今天的魔王却没有任何不同。
他会害羞，会脸红，会叫他祝明玺，也会在和他对视时慌忙躲避。
告白的是谁？追求的是谁？低声对他讲述了往事的是谁？蝴蝶是谁？野猪是谁？送了他花环的又是谁？甚至为他解决了魅毒的……
祝明玺神情骤然一变。
他脸色青白地看着魔王，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晚上……第一天晚上，是你？！”
魔王笑了。
“是我。”
魔王笑着凑过去，眉眼弯弯地说：“幸好是我，阿玺一点儿都没受伤，要是那个蠢货——”
魔王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祝明玺突然狠狠一脚踹上了他的小腿。
他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被这一脚踹得趔趄，伸手扶住了桌子才没摔倒。
祝明玺却犹不满足，他环顾四周，似乎想要寻找能够报复魔王的东西。
他思绪乱糟糟的，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了两句话。
【我第一次用药了。】
……蠢货。
【我那天晚上太紧张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所以就偷偷用了药。】
……笨死了。
刹那间，一切都有了缘由。
为什么魔王会傻乎乎地清理掉他肚子里的“脏东西。”
为什么魔王会说他莫名其妙。
为什么房间会变得焕然一新。
为什么森林有被荡平的痕迹。
为什么第一次的晚上他昏昏沉沉入睡时，会察觉到有水珠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祝明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根丝线轻轻拉扯住了。
.
找了一圈，祝明玺都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便举起手镯，想要使用魔法。
魔王却在此刻笑了：“阿玺，手镯喜欢吗？这手镯我很早之前就开始设计了，只是近些天才堪堪完工。”
祝明玺动作骤然停下。
他垂下手臂，低头看着手腕上模样精美的手镯。
这一次，他脑海中想到的不再是发现手镯时魔王有些古怪的表现。
而是另一件事。
他手上戴的手镯是一件圣极魔器。
而圣级魔器制作出来后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魔器师残留的魔气，这些魔气足足要三四天才能散去。
魔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必然会使用精灵追光术来追寻这个痕迹。
祝明玺突然就明白了，那天离开之前，为什么魔王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不舍，却只愿开口留他一天一夜。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
祝明玺抬头看向眼前的魔王：“你用这个手镯暴露了自己的方位，从而引诱他掉进你的陷阱？”
魔王笑了：“阿玺好聪明，但这个礼物我是真心想送给你的，并非只是引诱他的诱饵。”
祝明玺语气冰冷：“你把他囚禁到哪儿了？”
魔王轻声道：“在阿玺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祝明玺手腕上的手镯隐隐发亮，魔王的目光扫过魔棒，似乎在思考魔棒的棒尖还有几秒会抵上他的胸膛。
“啪嗒。”
魔棒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祝明玺上前一步，伸出手，缓缓圈住了魔王的腰，并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魔王身子瞬间变得僵直。
片刻后，他语气冷硬，声音紧绷地开口：“祝明玺，你就算主动抱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的。”
祝明玺却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魔王语气依旧生冷。
祝明玺闭上眼，他手心冰凉，声音嘶哑得不像他：“……我有点担心他，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感到痛苦和绝望？我现在闭上眼，脑子里想的全是他，你告诉我一点他的情况，好不好？”
魔王僵着身子没有说话。
“……嗯？”
祝明玺连发出的单音都沾染着难以抑制的颤，像是潮湿的，快要落雨的傍晚。
魔王闭上眼，沉默好久，才语气沉闷地开了口。
“……他很安全，被我灌下沉睡药剂藏了起来，没受什么伤，十年之内应该不会死。”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魔王后退一步，用干净，冷静，毫无温度的声音向他道谢：“哦，谢谢。”
魔王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祝明玺的颈窝，用比祝明玺更大的力度去拥抱他。
“阿玺，”他几乎是央求道，“你把对他的喜欢分给我一点好不好？我们是一样的呀……”
祝明玺没有回答。
魔王却不依不饶地继续抱着他，再次颤声问道：
“阿玺……告白的是我，追求的是我，送你鲜花和美景的是我，变成蝴蝶亲吻你的也是我……你有没有一刻对我心动过？”
祝明玺安静了许久。
他想说：你是假的。
但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做那些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魔王把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一些，哑声说：“……在想你会不会开心，以及我还能给你什么。”

第107章
“啪。”
一封魔法信撞上玻璃窗,打破了这安静的氛围。
祝明玺推开魔王，走过去打开窗。
魔法信定点的是祝明玺本人,而并非这座住宅，因此窗户一开，它就像一只飞鸟般扑到祝明玺怀里。
寄信人是黛美莉，祝明玺低头将信封拆开。
魔王从祝明玺身后探出头来，下巴抵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看信，动作极其自然。
祝明玺拆信的动作顿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魔王这才默默把下巴移开，挪动步子站在祝明玺身旁,目光落在祝明玺手中的魔法信上。
不过他这次仍和祝明玺离得很近，肩膀和祝明玺的紧紧相贴。
祝明玺没再说什么，而是低头看起信来。
黛美莉老师在信上说，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本该在明天中午到达圣城,但贝利斯做了一个噩梦后便心急如焚地想要赶紧回家看他爷爷，所以他们准备使用高级传送阵。
但高级传送阵会对贝利斯的身体造成损伤,所以她希望祝明玺能够准备一支高级传送阵舒缓剂,并在贝里斯家门口等着他们。
“……噩梦？”
祝明玺感觉有些奇怪。
贝利斯怕疼又怕死,哪会因为一个梦就这么拿身体冒险,黛美莉老师竟也不阻止？
“亡灵渡是生者与亡灵的交界处,传闻进入过亡灵渡的活人能在梦中与濒死中的血亲对话,贝利斯应该是梦到了他爷爷。”魔王说。
祝明玺皱眉：“也就是说他爷爷现在是濒死状态？”
魔王点了点头。
祝明玺家里并没有高级传送阵舒缓药剂，现在天色已晚，外面的魔法店铺也都关了门。
因此祝明玺换好衣服，去家里的魔法实验室当场调配了一支,想起贝利斯的爷爷，祝明玺又调配了几支极为珍稀的圣级治愈药剂。
贝利斯的爷爷是一位和蔼且睿智的老人，他曾看出祝明玺与贝利斯交好是为了接近他，但他仍帮助祝明玺成了药剂师协会的重要成员。
“我帮你是因为你有天赋，当然，你以后若能在危难时刻捞一把我孙子就更好了。”那名老人摸着胡子笑着对祝明玺说。
祝明玺这两年一次也没有调配过高级及以上的魔法药剂，可他的调配手法依旧又快又娴熟。
他调配药剂的时候，魔王就坐在他身侧，手撑着脸，偏头看他，目光再也不遮掩。
祝明玺调配药剂时专注又认真，没察觉出什么。
可完成调配后，他一抬头，便对上了魔王灼灼含情的眼。
祝明玺：“……”
魔王与祝明玺对视两秒后，目光微闪地移开视线，祝明玺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
祝明玺和魔王用传送阵到达贝利斯家的庄园门口的时候，黛美莉等人也刚从传送阵里出来。
贝利斯一出传送阵就剧烈地呕吐起来。
黛美莉慌忙搀扶住他。
一看见祝明玺，菲尔立刻回过头来。
祝明玺拿出缓解类药剂，拔开塞子，走过去递给贝利斯。
贝利斯仰头喝下，脸色瞬间有了好转。
贝利斯似乎急得不行，并没有过多休息，匆匆向祝明玺和黛美莉道了谢，就准备推开门回家。
祝明玺拽住他，在他手里塞下自己调配的圣级药剂，并同他挥手告别。
庄园的守门人为贝利斯打开一道小铁门，并在他进门后就立刻合上。
看见贝利斯安全回了家，黛美莉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冥西，谢谢你，幸好你及时送来了高级传送阵缓解药剂。”黛美莉转头向祝明玺道谢。
祝明玺摇了摇头：“应该的，贝利斯也是我朋友。”
黛美莉还想再说什么，就忍不住捂住嘴小声打了个哈欠。
赶路途中，菲尔和贝利斯还能轮流休息，黛美莉一人用一匹独角兽，全程没有合过眼，甚至中途独角兽累了也只是换一匹而并非停下来休息。
“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祝明玺说。
黛美莉却犹豫了一下，看向祝明玺身后的魔王：“您之前说在圣城等我们汇合，是有什么事要和我们说吗？”
祝明玺也抬头看向魔王。
魔王语气平平道：“没有，你们走吧。”
祝明玺：“……”
黛美莉：“……”
祝明玺算是看出来了，镜中魔王对黛美莉的“谜团”根本不感兴趣，之前在亡灵渡发觉黛美莉记忆错乱时的“脸色骤变”，完全是装的。
黛美莉和菲尔走后，祝明玺转头问魔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黛美莉记忆错乱的原因了？”
毕竟镜中魔王来自未来。
魔王皱了皱眉：“黛美莉记忆错乱的事情好像跟安娜塔西雅有关，但具体是怎么个关系，我忘了。”
祝明玺：“……”
祝明玺问：“你记忆力这么差是因为西丽莎魔法药剂吗？”
魔王点了点头。
祝明玺不理解：“但你已经服用过解药了啊。”
祝明玺和这个世界的魔王也同样服用过西丽莎魔法药剂，可用过解药后记忆就会立刻恢复，和镜中魔王完全不同。
“我服用西丽莎魔法药剂和服用解药之间相差了很长时间，所以效果并不好，”魔王停顿了一下，说，“毕竟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研制解药的配方，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寻找阿玺的眼泪。”
祝明玺直觉他们不该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抬脚往家的方向走，魔王却跟着他踩上月下的影子，自言自语般地叙述道。
“阿玺，刚失去记忆时，真的感觉好奇怪。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肉，但是又被灌下了麻痹药剂，不觉得疼。
“他们说西丽莎魔法药剂可以消除一切爱恨，但这个传言就像是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一样虚假。因为我每次看见你留下的东西都会突然掉眼泪，而且还会发呆，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那段时间我都感觉自己像是疯了，有时候甚至会憎恨西丽莎魔法药剂，还会憎恨你让我变得不像自己。终有一天我忍受不了这种状态，开始试着研制解药。别人都说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劝我放弃。可不知怎么，我心里总觉得是有的。
“我确实研制出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可制成解药需要爱人的泪水，我找不到，便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
“代替你眼泪的是你用过的笔，看过的书，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褥。我用这些东西提取出了你的气味，制造出了一堆劣质解药。
“这些解药令我恢复了爱你的情感，却没能让我完全恢复记忆，我只能想起有关于你的一些片段，但这些片段就足够令我发狂。
“阿玺，你还记得那个放满了你东西的小木屋吗？其实你留下来的东西远不止那些，可其他的都被我用了。
“我像是中了毒瘾一样想要记起你更多……毒瘾这个词还是你曾经告诉我的，我感觉很贴切。因此我服用了许多劣质解药，直到那些解药对我再也不管用。”
魔王停顿了一下，看向地上的影子。
祝明玺刻意和魔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可他们的影子却紧紧相贴，似乎依偎在了一起。
魔王悄悄挪动半步，令两人的影子贴得更紧密。
“然后，你就穿越时空，来到了我面前，像是众神赐予给我的礼物。”
他轻轻笑着，叹息般地说。
祝明玺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魔王偏头看向他。
“你好像该离开了。”祝明玺看着他的手说。
魔王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再次变得透明的指尖。
魔王伸手去拿口袋里的圣愈宝石。
祝明玺却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圣愈宝石应该只有轻微的缓解作用吧，想彻底恢复还得回你自己的世界。”
魔王：“我想等阿玺睡了再回去。”
祝明玺：“我现在就可以回去立刻睡着。”
魔王笑着看向他的眼：“阿玺是在心疼我吗？”
祝明玺：“心不心疼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暴露身份后没原来乖，也没原来可爱了。”
魔王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我现在就回去，很快就能再出来。”魔王小声说。
“倒也不必很快回来。”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说，“我想知道黛美莉记忆错乱的事情，你既然已经知道过这件事，那再查应该会简单吧。”
魔王点点头：“那我去问问安娜塔西雅，她和黛美莉生前是好朋友，现在还总帮黛美莉扫墓，应该会知道这件事。”
祝明玺：“……”
祝明玺忽视掉扫墓这两个字眼，问道：“……安娜塔西雅还好吗？”
魔王：“应该挺好的。”
祝明玺：“应该？”
魔王皱了皱眉：“她偷偷往我的碗里放西丽莎魔法药剂被我发现，我跟她吵了一架，不准她再来我家，我已经十年没理过她了。”
祝明玺：“……”
祝明玺还想问更多细节，可魔王连脸颊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你快走吧。”祝明玺说。
魔王却没有立刻动身消失，而是抿着唇看祝明玺。
“阿玺，”他小声问，“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夜风吹动了祝明玺额前的碎发。
他垂下眼没说话。
像是默许了。
于是魔王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阿玺，”他的声音在祝明玺耳畔响起，“你明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我回来了。”
夜风再一次袭来，祝明玺闭上眼，感受到拥抱他的力气从用力到消失。
魔王离开了。
.
镜中的魔王也是个骗子。
第二天早上祝明玺睁开眼，没有看见魔王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天早上。
第四天早上。
第五天早上。
镜中的魔王一直没有回来。

第108章
第六天早上。
祝明玺独自一人醒来,吃饭，看书，取信。
他前段时间在幽影荒原里救出来的人又陆陆续续地给他寄了一些魔晶石,祝明玺百无聊赖地将这些魔晶石分为三份，并把其中两份分别寄给黛美莉和菲尔。
寄完给黛美莉的信后,祝明玺又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镜中魔王为什么没有准时回来呢。
是因为和妹妹见面后出了什么事吗？难道被他妹妹成功喂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
如果他没说想知道黛美莉记忆错乱的原因，那么魔王会不会就不……
祝明玺摇了摇头，停止胡思乱想，打开窗户，闭上眼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可窗户刚一打开，一封信就扑到了他面前。
祝明玺低头拆开信。
看清信件的内容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这封信竟是在邀请他去参加魔法师协会会长阿兰德的葬礼。
贝利斯的爷爷去世了。
.
贝利斯的爷爷阿兰德的葬礼举行得极为盛大，光是来参礼的圣级魔法师就数不胜数，祝明玺还在其中看到了自己魔法学院的老师贝莱奥。
整个葬礼仪式庄严又肃穆，唯有贝利斯哭得像是个孩子。
祝明玺轻轻叹气，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
贝利斯扑到祝明玺的怀里失声痛哭。
可他还没哽咽着叙述出自己的难过,主持葬礼的近神侍便拖长尾音提醒众人开始祈福。
菲尔把贝利斯从祝明玺身上拉开,贝利斯这才闭上眼,抽抽噎噎地为自己的爷爷祈福。
祝明玺也闭上眼，将右手放在心口,垂首默哀,他依据曙光大陆的传统,真心祝愿这位和善的老人能够回归众神的怀抱，得到永恒的安息。
空气似乎也被悲伤感染，连风声都变得静寂。
可祝明玺却在祈福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
凝滞的并非空气，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庞大魔力！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噗嗤！”
为时已晚。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圣级魔力禁锢,菲尔手持匕首穿透他的手背，刺入他的胸膛。
祝明玺震惊地，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菲尔看见他胸口的血后，却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后退一步。
菲尔面色惨白，嘴唇发抖：“……不可能的，我父亲……我父亲不会骗我的……”
贝利斯就像是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祝明玺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栽倒在地上。
无休无止的疼痛从手背和心口传来，祝明玺浑身都难以自抑地痉挛起来，嘴巴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灰尘和鲜血弄脏了他的眼睫，他连视线都变得昏暗而模糊。
两个圣级魔法师拨开贝利斯和菲尔走到祝明玺面前。
一个是贝莱奥。
另一个……
另一个是葬礼的主人，贝利斯的爷爷，本该躺在墓地里的阿兰德。
祝明玺再次颤抖着吐出一口血。
阿兰德拿起祝明玺的左手看了看，又伸出两指抵上他的颈侧，他威严地看了菲尔一眼。
菲尔面色惨白地摇头。
“不是的，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冥西是祝明玺，是魔王的奴仆和情人，说魔王在他身上设下了若阿魔法，杀了他就能杀死魔王！我父亲在梦中亲口告诉我的！”
原来是亡灵渡。
祝明玺昏昏沉沉地想。
进入过亡灵渡的人会在睡梦中与濒死的血亲对话。
贝利斯梦到了他爷爷，菲尔梦到了他父亲。
“我也在濒死时与贝利斯对过话，所以我才会配合你行事，但事实证明，你父亲错了。”阿兰德表情肃穆地说，“冥西身上没有若阿魔法，杀了他根本不能杀死魔王，他和魔王也并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我差点杀了我的救命恩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支圣级治愈药剂。
他拔开瓶塞，另一只手贴上祝明玺的额头。
“请谅解我。”他沉声道。
可就在他即将要为祝明玺喂下魔法药剂的时候，他身后的贝莱奥却忽然抓着他的手腕阻止了他。
“等等！你看他的左手！”
阿兰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
左手……左手有什么呢？
祝明玺动了动手指，他用力偏过头去，却看不见左手中到底有什么。
可阿兰德已经站起了身。
“杀了他。”
他下达命令。
.
无数圣级魔法师将祝明玺围了起来，他们站着身子，祝明玺无法看清他们的脸，甚至无法看见更多，他只能从这些人晃动的身形的缝隙处，看见陵墓周围一小片无人注意的杂草和枯木。
突然。
他的眼睛颤抖着睁大了。
他看见魔王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那片枯木之后，魔王还没站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抬头，可魔王还没抬起头，胸口和手背便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的身形又迅速变成透明，然后完全消失。
整个过程甚至不足两秒。
让祝明玺简直以为这是自己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不。
不是幻觉。
手背和胸口处彻骨的疼痛消失无影，流失的力气在此刻回归。
数道圣级魔法攻击如流星般刺向祝明玺的身体，圣光魔法学院校长赐予他的令牌变成一面稀薄的保护罩为他抵挡这些伤害。
可圣级攻击势不可挡。
校长所留下的令牌只能抵抗五秒。
五秒也足够了。
力量回归的祝明玺飞快拔出穿透自己右手和胸膛的匕首，匕首沾满鲜血，血洞却转瞬愈合。
祝明玺半秒不敢耽搁，伸手便拿起魔棒在地上画起传送阵！
五秒过后。
祝明玺身上的保护罩如泡泡般破碎，而他身下的传送阵也画下最后一笔！
传送阵瞬间发出一道白光，祝明玺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去。
然而下一秒。
白光转瞬即逝，那数道圣级魔法攻击却如飞针般落入祝明玺的身体。
那些圣级攻击本该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中级人类魔法师变成一堆血水，可祝明玺身体却没出现任何伤痕。
“若阿魔法！他身上的若阿魔法生效了！魔王正在替他承受伤害，杀了他就能杀死魔王！”菲尔大喊，“我父亲没有骗我，我父亲说的全都是对的！”
众人在菲尔的呼喊声中变得激情澎湃，祝明玺亦放弃传送阵，拿起魔棒发动反击。
中级人类魔法师的力量微不足道。
在场的任何人都不该为此而感到恐惧。
可若是一个怎么都杀不死，甚至不会受伤的中级魔法师呢？
可若是一个能轻松施展出高级魔法，甚至是圣级魔法的中级魔法师呢？
在第三个圣级魔法师重伤倒地之后，终于有人开始退缩。
“我们杀不死他，我们会死的……魔王也会来的，”那名魔法师颤抖着说，“我只是来参加葬礼的，我根本不想与魔王为敌！”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贝莱奥大喊道，“我们已经激怒了魔王，这是我们能斩杀他的最后机会，若是失败了，我们都会死!”
“可是这个该死的中级魔法师甚至不会受伤！”
“那是因为若阿魔法在生效，当他身上出现第一道血痕的时候，就说明我们已经杀死了魔王！”
“我还是想离开……该死，这里怎么有传送阵禁制！”
“……”
“……没办法了，冲啊！”
“轰——”
随着一声巨响，激昂的人群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鸟雀般没了所有动静。
数十名圣级魔法师齐齐倒下。
而战斗中心唯一站立的人，是那名施展出了超圣级黑暗魔法攻击的中级人类魔法师。
那名叫“冥西”，或者叫“祝明玺”的人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他有着和魔王一样漆黑的头发和乌沉的眼，他满脸血污，面色冰冷，为了参加葬礼而特地穿的黑色长袍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血。
他简直像是另一位新生的魔王。
“他会杀了我们的……”有人惊恐地后退。
“我们完了……”有人颤抖着哭出了声。
可祝明玺并没有立刻发出第二道黑暗魔法攻击，而是抬起头，被一阵飓风吸引了注意。
龙翼。
庞大的黑色巨龙展开龙翼出现在众人的头顶，简直要遮天蔽日。
惊恐四下蔓延。
有人颤抖着喊起了魔王。
祝明玺眯起眼看向巨龙的脊背。
巨龙的背上空无一人，来的只有白英。
白英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了祝明玺身前。
祝明玺摸了摸它的头，翻身坐到它背上。
巨龙腾空而起，祝明玺坐在龙背上面色冰寒地俯视着众人。
贝莱奥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低垂着头，阿兰德身负重伤，且在祝明玺望过来时目光闪烁着移开视线，菲尔仰起头愤怒地看着他，好像自己才是遭遇背叛的那个，贝利斯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泪痕已经干涸。
祝明玺缓缓抚摸着白英的脖颈，低声对它说了两句话。
白英微微歪着头，听得很认真。
片刻后，它俯身冲向地面，两只龙爪一左一右地抓住贝莱奥和菲尔并直冲天际！
.
白英飞得乱七八糟，两只龙爪中途还撞上过几次塔尖。
回到城堡后，贝莱奥重伤不醒，菲尔亦陷入昏迷。
祝明玺拎着两人走进三楼的魔法实验室，他将两人粗暴地扔在地上，并很快在实验室里找到了沉睡药剂。
贝莱奥四肢折了两条，看起来进气多出气少，祝明玺给他灌下一支沉睡药剂，便把他扔到一旁，不再管他。
菲尔却已经醒来了，正双目血红地恶狠狠地盯着他。
祝明玺却没功夫多跟他说一句话。
祝明玺走上前去，折着菲尔的右手臂，将他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然后在他惊恐的视线中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菲尔疼得浑身痉挛起来，就像不久前的祝明玺。
祝明玺则静静地瞧着他，轻声数着秒。
数到一定时间后，祝明玺将匕首拔了出来又给菲尔灌下一瓶治愈药剂。
祝明玺没刺入他的心脏，精灵族的恢复能力又很高，服下治愈药剂后没多久，菲尔就重新恢复了意识。
可祝明玺却又给他灌下一瓶沉睡药剂，把他扔在沙发上，也不再管他。
.
做完这一切后，祝明玺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手心中若隐若现的魔法阵，然后在魔法实验室翻找出若阿魔法的卷轴和魔王破解若阿魔法时所使用的草稿纸，坐到书桌前认真看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祝明玺终于知道魔王对他做了什么。
——魔王根本没有解除他的若阿魔法，而是使用另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将其暂停了。
除非他受到致命攻击，否则若阿魔法便不会重启。
祝明玺把草稿纸扔下，长长闭上眼。
.
“嗷呜——”
白英忽然发出一声咆哮，祝明玺回过神来，他打开窗户往下看，却见白英扑扇着龙翼飞向他，目光隐含热切，兴奋和迫不及待。
祝明玺不明白它的意思，白英着急地在空中盘旋两圈，便再次冲向他，还微微倾斜身体做出想让祝明玺乘坐的姿态。
祝明玺心中一动，问道：“你察觉到魔王的气息了？想带我去找他？！”
白英激动得猛点头。
祝明玺眼睛瞬间变得明亮，浑身的疲惫也都在此刻消解。
他半分没有犹豫，跳出窗户坐上白英的脊背，随着他一起冲向空中！
白英飞得很快，两个小时后便载着祝明玺来到了目的地。
祝明玺呆住了，这里竟然是圣山山脚。
祝明玺突然想起一件事。
圣山塌了。
时间刚好是镜中魔王囚禁了魔王的那天。
圣山坍塌和两位魔王有关吗？
白英没办法上圣山，它把祝明玺放下来后，就用头抵着祝明玺的身子，催他赶紧上山找魔王。
祝明玺转头看向白英：“圣山这么大，魔王在哪个方向？”
白英茫然地看着祝明玺，摇了摇头。
祝明玺：“……”
可就在这时，圣山的雪又扑簌簌落到脚下，祝明玺甚至感觉大地在微微地震颤。
白英瞬间兴奋起来，再次用庞大的头颅顶着祝明玺的后背要把他顶上山。
祝明玺再一次避开他的动作，转头问他：“这是魔王的气息？”
白英摇摇尾巴点点头。
祝明玺立刻问：“那你现在能察觉到魔王的方向了吗？”
白英表情再次变得茫然。
祝明玺：“……”
祝明玺转头看向茫茫的雪山，心底却变得不安起来。
白英为什么突然能感受到魔王的气息了呢。
圣山又为什么突然开始微微震颤了呢？
.
祝明玺并没有迎合白英急切的要求，立刻上山寻找魔王，而是乔装打扮一番来到了附近的城镇。
祝明玺在广场和餐馆里游走了一番，终于听到了有关圣山的消息。
圣山第一次坍塌是在八天前的傍晚，即，两位魔王会战的时间。
圣山第二次坍塌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即，祝明玺参加葬礼且被众人围攻的时间。
而圣山自从第二次坍塌后，又接连不断地发生了数次动静微小的雪崩。
祝明玺低头默默喝着热茶，心底却一片冰凉。
魔王被灌下沉睡药剂，囚禁在雪山里。
可沉睡药剂又不是昏迷魔药，若是遭遇到了重大的伤害，也是有可能会醒来的。
也就是说。
魔王受了伤，醒来了。
却没有从圣山上下来，而是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令圣山发出动静微小的震颤。
他是被某些禁制困住了吗？
他是醒来了，但没办法离开吗？
.
离开餐馆后，祝明玺用圣级传送魔法阵去了圣山之巅的小木屋。
小木屋几乎完全塌了，祝明玺只能看见几块木板。
祝明玺在小木屋的遗址不断地搜寻呼喊，可他一无所获。
冰雪呼啸而过，厚重的雪有时能没入膝盖，祝明玺左手手心里的若阿魔法一直在生效。
他不觉得冷，不觉得累。
可三个小时后，他就知道自己该停下了。
纵使他在进入圣山之前就服了麻痹药剂，以免魔王承受到双倍的严寒和痛苦，可继续走下去，魔王的身体依旧会受不了的。
可停下来该去哪儿呢？
离开圣山需要用到超圣级魔法，这个魔法对魔王来说又是一次巨大的伤害。
祝明玺思索片刻，用中级传送阵回到了圣山之巅，又用高级魔法重新盖起了小木屋，打开门住了进去。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祝明玺咬着牙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必须要休息了。
否则他的疲惫也会传递给魔王的。
入睡之前，祝明玺微微磨了磨牙。
这就是镜中魔王说的“没受什么伤，把他藏得很安全吗？”
如果镜中魔王再次出现，他一定、一定要在他身上绑满臭臭草！
可是……
祝明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在围攻时偏头看见的景象。
镜中魔王出来见他，头还没抬起来，身上面多了两个血洞，随即便变成透明色消失了。
……他会出什么事吗？
祝明玺很久很久之后才真正睡着了，他睡得非常不好。
.
祝明玺在上山寻找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他发觉这样不行。
圣山这么大，他找上十年都找不到魔王。
而最令祝明玺感到恐惧的，是从第二天开始，圣山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轻微的震颤。
可是不这样找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他要去拜托奎恩长老，让他施展精灵追光术吗？
可是……
可是奎恩会帮他寻找魔王吗？就算奎恩愿意，他敢相信吗？
他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
电光石火之间，祝明玺想到了一个东西。
魔镜。
能知晓万事的魔镜，能穿越时空的魔镜，能帮他找到被窃鼠精偷走的蚩尤花种的魔镜，能帮他监视魔王行踪的魔镜。
刹那之间，祝明玺的心脏变得火热起来。
魔镜无法进入圣山。
祝明玺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便用超圣级传送阵离开圣山，来到山脚下。
白英还在原地躺着等他，见他下来后便激动地站了起来，见他身后无人后又落寞地躺了回去，顺便对祝明玺发出一道谴责的目光。
祝明玺：“……”
祝明玺揉了揉它的脑袋，拿出魔棒画下精灵族圣器的召唤魔法阵。
一阵圣洁的白光从魔法阵上亮起。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祝明玺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圆溜溜的水晶球。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轻轻将水晶球掰开。
便瞧见了藏在里面的小镜子。
祝明玺的手放在镜子上，镜子便微微发出一阵亮光。
“你能帮我找到魔王吗？”祝明玺轻声问。
小镜子的亮光微微闪了闪，出现一行字。
【请与我签订血契。】
这并非精灵语也并非通用语，而是中文。
祝明玺目光微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圣愈宝石——这是他这两天搜寻魔王时偶然捡到的。
祝明玺拿着圣愈宝石在小镜子面前晃了晃。
“给你吃这个，你帮我找到魔王，好不好？”
镜子闪了两下，镜面上的字却岿然不动。
【请与我签订血契。】
祝明玺偏头看向茫茫的雪山。
雪山好冷啊。
连睡在山脚下的白英身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祝明玺移回视线，看向小镜子。
他叹了一口气，笑着说。
“好吧，我们签订血契。”

第109章
由于若阿魔法已经重新生效,因此祝明玺费了一些功夫才取出了自己的鲜血，并在镜面上绘下血契魔法阵。
血契绘成的那一刻，镜子掉在地上并剧烈地颤动起来,祝明玺也察觉到有一种诡异的震颤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此刻受到击打，大脑像是被灌入了薄荷冰水,清凉诡异到令他牙齿打战，他脑海在此刻闪过许多模糊不清的画面，但最终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看清。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落了满脸的泪。
祝明玺抹掉脸上莫名其妙落下的眼泪，忽视掉内心喷薄而出的诡异情感,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了魔镜。
镜子还是原来那面镜子，祝明玺却突然对它产生了一种亲切感，觉得它形状可爱且模样讨喜。
魔镜却在此刻迫不及待地浮现出了第二句话：【请给我圣愈宝石。】
祝明玺：“……”
祝明玺将圣愈宝石放在镜面上，魔镜飞快将其吞下，并在转瞬间发出一道莹润的白光。
白光散去之后,魔镜看起来更加光洁如新。
祝明玺问：“你现在可以为我寻找魔王了吗？”
魔镜：【请给我魔晶石。】
祝明玺从布袋里抓了一把高级魔晶石放在它的镜面上,魔镜吃了一半就吃不动,祝明玺将剩下的拿走。
“现在能找了吗？”祝明玺再次问。
魔镜：【可以。】
镜面开始水波微漾，祝明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它,连呼吸都屏住。
魔镜很快又浮现出一行字：【找不到。】
祝明玺：“……”
祝明玺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一点也不觉得这面镜子可爱了,他甚至想徒手捏碎它。
似乎是察觉到了祝明玺手中的力气和愤怒的情绪，魔镜抖了抖，并迅速地浮现出一行字来。
【哈哈！虽然找不到魔王，但是我可以找到躺在雪山里的精灵洛希尔呀！】
祝明玺：“……”
祝明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语调显得平稳：“刚刚再晚说一秒你就碎了。”
魔镜：【QAQ】
祝明玺：“不要卖萌。”
魔镜：【……哦。】
祝明玺：“告诉我洛希尔在哪儿。”
魔镜：【好。】
.
魔镜的镜面很快变成一片茫茫的雪白，然后在雪白的镜面的最中间，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代表着精灵洛希尔的光点。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
随即，视角开始高升，光点变得微小，魔镜贴心地为祝明玺指出了通向洛希尔所在地的路线图。
洛希尔在圣山的山腰上，祝明玺只需要顺着一个方向不断地向上攀爬，并在路途中绕过两个雪崩所造成的塌陷处，就可以找到他。
听起来很简单。
然而，这里是圣山，是不允许魔器进入的圣山，是茫茫无边，路途中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圣山。
即便祝明玺的图像记忆能力再厉害，想要仅仅根据这张“地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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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目的地，也难如登天。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祝明玺先是制作出了一个指南针。
可指南针一进圣山就失灵。
祝明玺不得不放弃它，转而背上鲜艳的旗帜。
圣山没有参照物，他便自己创造参照物。
他背着旗帜攀上圣山。
旗帜背在背上是他御寒的衣物，他凭借这些旗帜抵御严寒，减少若阿魔法给洛希尔带去的反噬。
旗帜插在雪地里就成了路标，它们很快冻上冰雪，却凭借着自己不褪的颜色，在祝明玺下一次登山时为他指明前行的路。
祝明玺不断调整方向，插下旗帜，攀爬圣山。
终于，第十七天的清晨。
魔镜告诉他，他最后一次插下的旗帜距离洛希尔只有一千七百米。
祝明玺开心地笑了起来。
可当他迫不及待地使用传送阵来到那面旗帜之下的时候，眼中的水雾却险些凝成冰刺伤他的眼睛。
祝明玺慌忙捂住眼睛除掉那些水雾，略有些颤抖地笑着叹出一口气，抬起脚，向洛希尔的方向走。
一千七百米的路途，能走多久？
祝明玺不知道。
他只觉得好快，一眨眼就到达了目的地。
又觉得好慢，双腿不知僵硬地在雪地里踩了多少步，双手不知道在雪地里挖了多少下，才找到了洛希尔。
精灵王子洛希尔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他浑身都被冰雪覆盖，连睫毛和头发都被染得雪白，祝明玺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积雪，他脸颊冷硬得如同埋葬在雪地里的一块冰。
祝明玺用自己温热的手心触碰他的脸，却意外地察觉到他虽双目紧闭，可眼皮下的眼珠却在他的触碰下轻轻动了动。
祝明玺动作顿住，轻声问：“洛希尔，你是醒的吗？”
洛希尔这才睫毛微颤地掀开眼皮，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
他只与祝明玺对视了一秒，便垂下眼，随即，又变为了黑发黑眸的魔王。
他似乎已经完全力竭，仅仅是变换形态，并顺便清理掉脸上狼狈的冰屑，就忍不住偏头咳出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刚落到地面上便凝结成冰，变成一捧艳丽无比的血色水晶。
而这样的血色水晶，魔王的周身还有许多个。
祝明玺伸手为他擦掉血痕，并喂他喝下治愈药剂。
魔王垂下眼，没有看祝明玺，而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似乎已经许久没说话了，声音十分地哑，甚至听起来有些冷漠。
祝明玺动作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他。
“洛希尔，”他说，“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你，每天都觉得好疲惫。”
魔王抿了抿唇，终于抬起眼看他，漆黑的眼睛里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我知道，”他声音和上句话没什么两样，乍一听依旧很冷漠，可仔细听却能品出其中的艰涩，“我看见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看见？”
他视线一点点下移，最终在魔王的左手手侧看见了一瓶几乎已经干涸的药剂，那竟然是……圣水？
刹那间，祝明玺突然明白过来魔王为什么要在冰天雪地里强迫自己变换形态成为精灵。
“……你一直在用精灵追光术看我？”
魔王哑声道：“不是一直，只有你爬上圣山的时候才能看见你。”
祝明玺盯着他紧抿的嘴唇，听着他嘶哑的嗓音，很轻易就明白过来，他的情绪并非冷漠而是……而是觉得自己丢人。
祝明玺伸出手触碰上他的耳朵，摸到了一股异于他冰冷体温的温热。
祝明玺笑着叹出一口气，并再次喂他喝下一支治愈药剂：“你既然能使用精灵追光术，那为什么不从这里离开呢？你是被什么禁制困住了吗？”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拨开他胸口以下的积雪。
果然，魔王的胸口和右手手臂被一根漆黑的光雾牢牢锁住，那根锁链一般的光雾的尽头深深植根于雪地里。
瞧见祝明玺已经看见了困住他的东西，魔王抿着唇偏过头去，声音又低又哑：“这上面的魔法很复杂，我正在研制解法。”
祝明玺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能研制出来？”
“……大概得十年。”
祝明玺：“……”
瞧见祝明玺复杂的眼神，魔王紧紧闭上眼，语气变得自暴自弃：“你下山吧，我没事，一个人在这里也挺好的。”
祝明玺：“……”
听祝明玺不说话，魔王紧闭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变得艰涩：“……如果你闲着没事儿，或者有什么魔法方面的疑问也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祝明玺：“……”
祝明玺又是静静地沉默了数秒。
直到魔王不安地睁开眼，才看见祝明玺将温热的手心放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垂眸轻轻对着他笑。
“我去把圣山之巅的小木屋移过来，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魔王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祝明玺脸上清俊柔和的笑，几乎是头晕目眩地点了点头，小声说：
“好。”

第110章
考虑到魔王的身体状态和若阿魔法的反噬,祝明玺并没有立刻去移小木屋，而是待在魔王身边，一支又一支地喂他喝下治愈药剂。
喝下七八支药剂后,魔王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他身体开始回温，皮肤泛出血色,连周身的冰雪都化了些许。
“还需要吗？”祝明玺问。
魔王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目光轻轻闪烁。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用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攥上祝明玺垂落在地的衣角。
他指尖触碰上衣角的动作很轻很慢,可攥到手里时却一点点收紧用力，像是再也不愿意放开了似的。
然而当祝明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时，他的手指又动了动，像是准备退缩。
祝明玺却突然伸出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并举起来,垂下头,轻轻哈出一口气。
“还冷不冷？”祝明玺抬起眼,笑着问他。
魔王很迅速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太大,令冰洁的雪都覆上了他红热的耳朵。
祝明玺轻轻笑出了声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映衬着满头满身的雪,像一盏坐落于圣山之巅且用最绚丽的圣愈宝石雕刻而成的冰晶花。
魔王痴迷般地望着他。
.
砰、砰、砰。
祝明玺听到了魔王的心跳声。
祝明玺空出一只手碰上他的心口，魔王偏过头去，可心跳声却越发蓬勃。
祝明玺收回手，笑道：“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我可以去移小木屋了。”
魔王没有说什么话,像是默认了。
可当祝明玺放下魔王的手，并站起身时，魔王却再一次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袍。
这次很用力，像是在阻止他离去。
“怎么了？”祝明玺问他。
“附近的雪地里也埋藏有木材。”魔王说，“你可以用寻木魔法，不必跑那么远。”
祝明玺想说“根本不远”，又想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可看见魔王紧紧盯着他的眼后，却沉默了两秒，转而笑着点头：“好。”
.
祝明玺在魔王的眼皮子底下寻找树木，建造房屋，夜晚降临的时候，第二座简陋的小木屋便出现在了这座茫茫无际的圣山上。
这座木屋将魔王完全笼罩了起来，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令魔王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风雪的侵袭。
除此之外，祝明玺还清理了魔王身下的积雪，并将铺了几层旗帜的木板垫在魔王身下，制成一个简易的床。
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简易木床，则被放置在魔王身旁。
两张床离得非常近，以至于床上的两个人可以共用一张旗帜制成的被子。
“好啦，休息吧。”
祝明玺在屋内布下升温魔法，笑着对魔王说。
魔王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可许久后，等祝明玺睁开眼，却见魔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不睡觉？”祝明玺问。
“……祝明玺，你是真的吗？”魔王却慢吞吞地问他，“你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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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别人假扮的，准备谋杀我。”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要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呢？”祝明玺问。
魔王却没有说话。
只是闭上眼，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上他的衣袖。
祝明玺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只好笑着叹了一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
一夜无梦好眠。
.
昨夜是祝明玺这些天睡得最好的一晚，可睡得好不代表不受罪。
屋里温度尚可，因此若阿魔法也没生效。于是祝明玺第二天醒来便觉得又累又饿，肚子咕咕作响，肩膀僵硬无觉，祝明玺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甚至听到了浑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的声音。
祝明玺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魔王，见魔王还没睡醒，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上的筋骨，然后拿出饱腹药剂一饮而下。
挺难喝的，但一喝下去，饥饿感便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魔王的声音忽然从身旁响起，“你饿了就喝这个吗？”
祝明玺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挺方便的，味道也不错，你要尝尝吗？我这里还有很多。”
魔王却沉默片刻，开口道：“祝明玺，你下山吧。”
祝明玺愣住。
魔王又很快说：“你下山，买一些柔软的床褥，吃一些好吃的食物，然后再上来。”
魔王说完后，看向祝明玺的眼，很郑重地说：“但是你要很快回来。”
祝明玺静了两秒，笑道：“好。”
祝明玺动身的时候魔王一直盯着他，在他掀开旗帜制成的薄被的时候，在他站在木屋里用手指画下传送阵的时候，在传送阵发起微光而祝明玺回头看的时候。
魔王一直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动都没动，像是一头牛。
祝明玺被他盯得腿脚发硬，迈不开步子，只好叹了口气，转身朝他走去。
祝明玺半跪在魔王身旁，牵住他的手，俯身吻上他的额头。
“我很快回来。”
魔王瞬间睁大了眼睛，原本执拗的视线一下子就散开了，变得慌乱又无措。
祝明玺捏了捏他红彤彤的耳朵，又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乖乖等我。”
直至祝明玺离开，魔王的表情都是乱七八糟的。
.
“你回来得好慢！”
祝明玺刚从传送阵里出来，魔王就急急忙忙地说。
“抱歉，”祝明玺向魔王解释，“和魔厨师沟通浪费了一些时间。”
“魔厨师？”
祝明玺点了点头，一边拉着手中的绳子将传送阵那边的东西拉出来，一边对魔王说：“我雇佣了一个魔厨师，让他一日三餐给我送饭。”
“送饭？”魔王再次重复着问道，可他注意力早就被祝明玺从传送阵里扯出来的东西吸引了。
床单，被褥，衣服，鞋子，餐具，书架，沙发，窗户……甚至还有一个魔法实验台。
不大的木屋瞬间被塞满了一大半。
祝明玺暂且把从传送阵里带出来的东西搁置，并掂着一个木盒来到了魔王身边。
他把木盒的盖子打开，香气扑鼻的双人份早餐立刻跃入眼帘。
“我和一个魔厨师订下了魔法契约，并给了他一个带有双向传送阵的木盒，他以后每日会为我们制作三餐，并通过木盒传送过来。如果我们有其他的要求，也可以传信告知。”
“……你和他订了多长时间的契约？”
“十年。”祝明玺笑着对魔王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十年我应该都不用下山了。”
魔王怔怔地看着他。
祝明玺问：“要吃饭吗？”
魔王就像是反应迟钝一样，许久没有说话。
于是祝明玺当他默认，执起银勺，准备喂他喝下热汤。
可银勺还未递到魔王唇畔。
魔王就突然开了口。
“祝明玺，你刚刚为什么亲我？”
祝明玺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转头看向魔王，却见魔王定定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眸中跳跃着一定要得知答案的坚定情绪。
祝明玺把银勺放在汤碗边缘，笑着问他：“不可以亲吗？”
“可、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祝明玺问，“我搬到这里跟你一起住，晚上与你肩并肩睡在一起，未来十年都不准备离开你，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魔王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可耳朵和脸颊却一点点变红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可是祝明玺……我还没有追求你。”
祝明玺愣住了。
片刻后，他低声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
已经有人替你追过了。

第111章
用过早餐后,祝明玺开始整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他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好厚厚的地毯，他在密不透风的木墙上装好明净的窗，他将成册的书籍分门别类地规整在书架,他将柔软的薄毯放置在舒适的沙发。
他将这个简陋冰冷的小木屋变得焕然一新，就连魔王身下都被铺上了厚厚的，巨型动物皮毛所制成的兽皮毯。
此刻，魔王穿着柔软干净的新衣服,靠着高度适宜的抱枕,手拿羽毛笔,在手写板上写写画画,试图破解禁锢自己的魔法。
祝明玺捧了一杯热茶走至窗边，抬头看向窗外茫茫的雪。
后悔吗？
祝明玺问自己。
承诺在这寂寥的圣山陪伴魔王十年。
圣山的冷空气透过木窗的缝隙扑到祝明玺脸颊上,祝明玺闭上眼,静静感受这份令他头脑变得清醒的凉气。
目前是不后悔的。
祝明玺冷静地想。
他确实不舍得将魔王独自一人留在圣山，而外面的世界他也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况且,洛希尔天资卓越又勤奋刻苦，破解出那个禁锢了他的魔法也不一定需要十年。
.
祝明玺低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拿着杯子走向餐桌，路过魔王时，他停下脚步：“洛希尔，你需要喝——”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眯起眼：“你在干什么？”
魔王身子一僵,将手写板上的草稿纸反手盖在胸口,仰头看着祝明玺：“……我在破解魔法啊。”
祝明玺：“破解魔法需要画火柴人？”
魔王：“……火柴人是什么？”
不清楚火柴人是什么，倒是画得挺熟练的。
祝明玺不顾魔王的阻拦伸手将草稿纸拿起来一瞧，果然看见草稿纸上立着几个细瘦伶仃的火柴人,火柴人在画纸上展现出了各种形态，吃饭的，沏茶的，站在窗边看风景的。
火柴人有着明亮的眼睛和弯弯的唇角，头顶有个光环，背上有对翅膀，丑得很抽象。
祝明玺：“……”
这不会是我吧？
祝明玺不愿意承认。
祝明玺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那草稿纸便瞬间化成一缕飞灰，消失无影了。
魔王将祝明玺专门为他制作的手写板盖在脸上，闷闷地说：“……我解不开。”
魔王又将手写板拉下来，抬眸看向祝明玺：“祝明玺，如果我十年也没能解开这个魔法禁锢，你会离开我吗？”
祝明玺没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看向他。
他的笑容标准又亲和，魔王却瞬间打了个寒战，立刻拿起羽毛笔在手写板上推演起禁锢魔法的解法来。
“祝明玺，”魔王面容已经变得冷峻，他抬头道，“我一定能在十年内解决这个魔法禁锢的，或许还能更早。”
祝明玺点点头，文质彬彬地笑道：“您加油。”
魔王垂下头，表情严肃，手速飞快地在草稿纸上继续推演起来。
.
直至夜晚降临，祝明玺钻入棉被熄灭烛火，辛苦劳作了一天的魔王大人才放下羽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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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趁着月色看祝明玺的侧脸。
祝明玺也抬起头看他。
月色下的对视似乎能激起人心底的某种情绪，在祝明玺伸出手轻轻揉捏他握了一整天羽毛笔的左手时，魔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心底压抑了一天一夜的问题。
“祝明玺，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二十天前你为什么会受伤？是谁将匕首插入了你的手背和心口？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祝明玺看着魔王问：“你呢，你又是怎么被困到这里的？”
魔王垂下眼避开祝明玺的视线。
“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出来了对不对？”
魔王沉默许久，语气沉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魔王哑声道：“我两年前没能彻底杀了他，虽然摧毁了镜子却仍让他跑了出来……我不够谨慎，你从城堡离开后不久，他就故意暴露行踪，我被他引诱到圣山，中了他的圈套，被他困到了这里。”
他到底还是隐瞒了手镯和那天晚上的事。
祝明玺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魔王盯着祝明玺的眼睛抬头问他：“你呢？我不在的时候，他有没有扮成我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他声音有些紧绷。
祝明玺点点头：“有。”
祝明玺感知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属于魔王的手都变得僵硬而冰冷起来。
寂静的夜色下，魔王连心跳声都变得缓慢了。
祝明玺用了一点春秋笔法：“但是我很快就戳穿了他的真面目，他也变成透明色回归了他自己的世界。”
魔王立刻问：“他有没有伤害你？”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有。”
魔王又问：“然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祝明玺回答道：“我被围攻那天他似乎出现过，但刚出现就因为若阿魔法被匕首捅穿心口，再次消失了……他似乎身负重伤。”
魔王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确实身负重伤。”魔王得意洋洋道，“他虽然将我困在了这里，但我也险些要了他的命，我沉睡之前还对他发动了一道攻击，当时他眼睛、耳朵和胸口都在往外冒着血，又因为他无法抵抗圣山的温度，那些血直接在他眼睛里结成了冰，刺破了他的眼球……祝明玺，你怎么掐我？！”
祝明玺松开手故作茫然道：“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高兴了。”
魔王也相信祝明玺不是故意掐他的，只是太高兴了，没控制好力度。
可随即，祝明玺又轻飘飘地问道：“你比他厉害那么多，怎么还被他困起来了呢？”
魔王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抿起嘴唇，沮丧地垂下了眼。
祝明玺终于放过了可怜的魔王大人，他安慰似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没关系，你一定能很快解开魔法禁锢的。”
魔王点了点头，跳过这个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人围攻。”
祝明玺缓缓将真相叙述给他听。
他语气平缓，表情冷静，声音清晰。
可魔王听完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啪。”
烛火被魔法点燃，魔王拿起笔和手写板。
“你干什么？”祝明玺拉住他的胳膊问他。
魔王双目通红：“我要尽快解开这个禁锢，杀了葬礼上的所有人，杀了圣德利亚。”
祝明玺却笑着去抽他手中的羽毛笔和手写板：“明天再解吧，今天已经很晚了。”
魔王却抓着笔不松手。
祝明玺又说：“我也困了，想睡觉。”
魔王这才松开手。
祝明玺重新熄灭了灯，魔王却抓住了他的手。
魔王的眼睛在月辉下闪耀着微光，他哑声问：“祝明玺，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和我站在一起后，你所有的朋友、长辈、同学都会背弃你，与你为敌。”
祝明玺却笑着说：“这只能说明他们本就不值得。”
魔王闭上眼，将祝明玺的手依次放上自己的额头，鼻尖和唇角。
他轻轻吻了一下祝明玺的手指，又抬起头看他。
他漆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欲要吞噬星辰般的情绪，可胸口的禁锢却阻止他下一步的动作。
于是祝明玺在这样渴求的目光中靠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抵上魔王的。
魔王睫毛颤了颤，略有些不稳当的呼吸铺撒在祝明玺脸上，他闭上眼凑了过来。
“轰！”
突如其来的飓风打破一切旖旎，窗户瞬间被吹飞，圣山的冷风灌了进来，祝明玺在这刹那间险些觉得脑袋都要被冻僵。
随即，若阿魔法生效，祝明玺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
却见木屋的房顶也被吹飞，书籍，毛毯，餐桌瞬间被狂风吹上天又狠狠砸落在地，并很快覆上一层白雪。
“是圣山之怒！”
魔王长臂一伸将祝明玺紧紧搂在怀里，祝明玺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颈窝，察觉到魔王浑身都在颤。
于是祝明玺心脏也开始变得瑟缩而恐惧了。
圣山之怒。
祝明玺很快就在记忆里挖到了这个名词。
“圣山之怒”类似于圣山大雪崩，但比其更可怖。
这种自然现象一般会维持数十天，其间会间断性地出现狂风和暴雪，圣山上任何的人和物都将被暴雪淹没。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圣山本就对魔力有着极强的压制作用，而圣山发怒时，这种压制作用会成倍增加，就连魔法师身上所具备的魔法力量都会被压制到极低甚至暂时失效。
暴雪很快就将祝明玺和魔王彻底掩盖，祝明玺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衣领都被灌满了雪，让他喘不过来气。
与此同时，他也很快察觉到了若阿魔法正在失效。
冰寒入侵骨髓，他似乎听见了血液和思维被齐齐冰冻上的声音。
魔王紧紧地用单手将祝明玺抱在怀里，冰凉的手心抵着祝明玺的脊背，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热度。
祝明玺像一座被火焰炙烤的冰雕，昏昏沉沉中也不明白自己有没有意识。
“祝明玺！”
魔王破开将他们埋葬的积雪，颤抖着在祝明玺身上绘出升温魔法，并在自己另一侧的地上画下传送阵。
祝明玺睁开眼。
看见魔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你快点离开！趁若阿魔法还没彻底失效！”
祝明玺也知道自己该走，他待在这里反而是对魔王的累赘。
可是，升温魔法也在渐渐失效，他的手连抬都抬不起来。
魔王也察觉到这一点，再次为祝明玺输送热度。
祝明玺转过身子，艰难地朝着传送阵爬去。
他必须独自一人爬入传送阵，若魔王触碰到他的身体，传送阵就会拉扯魔王，与此同时，魔王身上的禁锢亦会挽留他……若是普通魔法师，身体会瞬间被撕成两半。
即便是魔王也好不到哪儿去。
到了，快到了。
祝明玺右手悬停在魔法阵上方。
“呼——”
风声静止。
整个世界像是按了暂停一样安静下来，圣山之怒消失了。
若阿魔法重新生效。
祝明玺像是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般倒在传送阵旁轻轻喘着气。
魔王声音却依旧紧绷：“圣山之怒只要一出现就不会轻易停止，现在只是暂停，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你还是趁现在赶紧走吧。”
祝明玺大脑重新变得清醒。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可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魔王，眼睛立刻变得灼灼发亮起来：“若阿魔法会被压制甚至失效，那你身上的禁锢呢？你是不是也能趁它失效的时候强制破除它？！”
听了祝明玺的建议，魔王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惊喜和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只是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不，这个禁制不能强制破解，只能解除。”
祝明玺皱了皱眉，觉得魔王的话很奇怪。
这世界上有什么禁制是只能解不能破的呢？
祝明玺爬起来用手指拨掉魔王身上的积雪，第一次认真探索起他身上的那段黑雾来。
这段黑雾里闪烁着无数个复杂诡异的魔法阵，可是……
祝明玺愣住了。
他的手指指向魔王心口，黑雾最为稀薄的方向：“这个位置有个魔法阵缺口，你为什么不从这儿强制破除？”
祝明玺不信魔王这么久都没发现。
魔王把祝明玺的手指拨开：“你能看到这个缺口上有什么东西吗？”
祝明玺看了看，语气有些犹疑地问道：“……一根头发？”
魔王闭上眼：“是你的头发。”
魔王咬牙道：“他在这条禁锢上绑了你的头发，并对你施下了诅咒，若是强制破除这条禁锢，你就会遭遇这世界上最可怖的痛苦。这种黑魔法诅咒的是灵魂而并非肉体，因此即便有若阿魔法也不行。
祝明玺神色变得怔愣。
“……卑鄙！”魔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祝明玺缓缓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根黑雾制成的锁链，魔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别想着用其他办法破开这禁锢了，你先走吧，下一次圣山之怒马上就要来临了。”
魔王停顿了一下，把祝明玺的手抓得更紧了些：“祝明玺，圣山之怒十多天就会结束，结束后你再上来，好不好？”
祝明玺却摇了摇头：“不好。”
魔王愣住。
几乎就在刹那间，祝明玺一只手与魔王唯一一个能活动的左手紧紧相扣，另一只手却释放出魔力直直击向那条黑雾的缺口！
“嘭！”
黑雾制成的锁链瞬间烟消云散，魔王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比圣山的雪还要惨白无比了。
他浑身颤抖着，不可思议地看向祝明玺。
他紧紧抓着祝明玺的手，满眼都是惊慌与恐惧，好像下一刻就要受到灵魂酷刑的人是他一样。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不仅毫发无损，还神色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骗你的，”祝明玺说，“强制破除这条禁锢，根本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他当时受伤太重，除了骗你，根本没办法困住你……我们现在就离开吧。”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你怎么知道那个诅咒是假的？”
祝明玺垂下眼没说话。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轻轻作答。
——因为他爱我。

第112章 【修】
脚下的土地重新开始颤抖, 凌冽的寒风再次席卷而来。
祝明玺迅速回过神来，拉着魔王翻身滚入传送阵。
传送阵的目的地是圣山山脚，两人刚从传送阵里出来, 扑簌簌的落雪便堆至两人身旁。
若阿魔法重新开始生效，祝明玺没感到什么不适, 魔王却偏头吐出一口血来，祝明玺慌忙低头翻找药剂, 可随身携带的魔药早在那场风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没事儿, ”魔王抹掉鲜血摆摆手, “我伤得不重，况且圣山对我的压制作用已经消失……”
话说到一半,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天际, 眉宇微微舒展：“白英。”
白英？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头漆黑的巨龙正横冲直撞地朝他们飞来，巨龙翅膀扇得迅速，鼻息呼得激烈, 红色眼瞳里燃起的兴奋火苗像是瞬息间就能融化它周身的落雪。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些许。
祝明玺昨日下山采购时告诉过白英魔王的情况，本以为它会乖乖回魔法森林等着, 没想到它竟没有。
不过幸好它没走。
巨龙刚一落地，祝明玺就快步走过去拿下它颈间挂着的背包，并毫不耽搁地在里面找出所有对魔王有用的治愈药剂。
然而就在他把所有药剂捏入手心并准备合上背包的那一刻, 余光却扫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静静躺在背包角落的魔法手镯。
祝明玺合上背包的动作稍顿。
理智告诉祝明玺, 比起他手中的中高级治愈药剂, 能施展出圣级治愈魔法的手镯才更有利于魔王的伤势恢复。
可是……
可是, 初次见到这个手镯时的场景纤毫毕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个手镯好像比藏宝图上面的那个更好……你一晚上做出来的吗？好厉害。”
“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洛希尔，谢谢你，我好喜欢这个。”
……
“……已经很晚了，别再玩手镯了，睡吧。”
时至今日，魔王那天低垂的头颅，轻扯的唇角，沉默的情绪似乎都有了意义不同的解答。
纵使祝明玺心中百转千回，可事实上，他的出神和停顿只维持了不足半秒，在任何人都没察觉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握紧药剂合上背包，快步走过去揽着魔王的肩将药剂喂给他。
药剂入口，魔王苍白的面容瞬间有了血色，冰凉的皮肤也一点一点恢复了温度。
祝明玺却没有立刻松开魔王并搀扶他站起，反而揽紧手臂，轻轻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又犹不满足地在他唇角轻吻了一下。
魔王的脸颊像是服用了升温药剂般染上绯色。
“……祝明玺，你在做什么？”魔王矜持地问道。
“没什么，”祝明玺轻笑着说，“突然觉得你很……”
“很什么？”
很惹人怜爱。
可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祝明玺弯起唇角笑道：“很喜欢你。”
魔王：“！！！”
魔王大脑一片空白，皮肤散出热气，哪还能管得上这半句话和前半句话连起来是否通顺，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暗疾都在此刻不治而愈，每一个新生的细胞和血液里都沸腾起四个字——
很、喜、欢、你。
“吼！”
把脸凑过来许久却没得到主人安抚的巨龙委屈地大吼一声，接而被力量恢复的主人毫不怜惜地一掌推开头颅。
魔王简直是急不可耐地一手托着祝明玺的后颈，一手按着祝明玺的后腰吻了上去。
力度大得简直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
“我不小心把手镯弄丢了。”
万丈高空里，巨龙的脊背上，在身后的圣山离他们越来越远时，祝明玺突然开口。
魔王讶然：“弄丢了？”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
也是，若手镯没丢，那么从圣山下来时，祝明玺第一时间从背包里拿出来的就不该是药剂而是镶嵌满了魔晶石的魔法手镯。
魔王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祝明玺空旷洁白的手腕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悦和满足感突然攫住了他。
……似乎，从他在无尽冰雪中遇到祝明玺的那一刻起，幸运便降临了他。
魔王轻轻呼出一口气，竭力不泄露出任何喜意，他音调平稳道：“哦？怎么弄丢的？”
祝明玺垂眸：“我初登圣山时太急，一时忘了手上还带着魔法手镯……等我发现的时候，手镯已经不见了。”
魔王立刻握紧祝明玺的左手翻看他的手腕：“有没有受伤？圣山禁止魔器进入，若你在登上圣山的那一刻被强制剥离手镯，或许会被削伤手腕……”
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些模糊血腥的画面，祝明玺另一只藏于袖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或许有轻微的划伤，但等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愈合了，总之没什么大碍。
魔王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他再一次把祝明玺揽入怀里，身上升腾的热度将祝明玺完全包裹起来，声音终于能泄出少许笑意：“真好……”
“好什么？丢了你送的礼物也算好吗？”祝明玺明知故问道。
魔王没说话，只是把祝明玺拉得更紧了一些，冰冷的侧脸缠绵地在他脸颊蹭了蹭。
真好，真幸运。
想见，却以为很难再见面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讨厌，却以为很难会消失的东西被丢弃在圣山之间。
魔王低低笑了笑，很快掠过这个话题：“丢了就丢了，丢了说明我合该再给你做一个……做一个更好的。对了，你当初是怎么在圣山找到我的？”
听到关键字眼，白英嗷呜一声吼叫了起来，并兴奋地摇了摇尾巴，晃得脊背上的祝明玺都不由自主抓住了魔王的衣襟。
祝明玺稳住身形，说：“是白英带我找到你的，它在圣山上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魔王意外地挑了下眉，白英开心地摇摆起来。
“安静。”魔王手心按上白英的龙背，又问祝明玺，“我的具体方位也是白英告知的？”
祝明玺登上圣山后不久，魔王就用精灵追光术窥见了他。
可令人困惑的是，祝明玺的搜寻过程分明是有目的，有顺序的，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哪里似的。
祝明玺摇了摇头，把手伸入布袋，摸上魔镜。
考虑到魔王对“镜中魔王”的憎恨和厌恶，祝明玺并没有直接将魔镜拿出来，而是将其放入裂成两半的水晶球里。
水晶球迅速合二为一，连裂痕都消失，摸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精灵族的圣器，”祝明玺将“水晶球”拿出来，对魔王说，“我和它签订了血契，它告诉了我你的具体方位。”
魔王略感惊讶：“圣器也可以与人签订血契？”
祝明玺将奎恩长老之前在圣山之巅对他说的话转述给魔王听，并说：“圣器说我是它命定的主人。”
魔王似乎有些好奇，但见祝明玺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晶球的态度，便没有多碰。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盯着水晶球看了一会儿后，眼睛一点点明亮起来，唇角也慢慢变弯了。
祝明玺感觉有些奇怪：“你在高兴什么？”
“精灵族的圣器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一个普通人类作为它命定的主人，阿玺，你绝非一个普通的人类，就算现在是，以后也绝对不是。”魔王眼眸明亮道。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问：“怎么了？普通人类祝明玺没资格跟天才魔法师洛希尔谈恋爱吗？”
魔王的心脏被“谈恋爱”这个字眼狠狠撞了两下，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呆了好几秒才听清祝明玺言语中间的意思，又惊又喜又慌乱地摇头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牵上祝明玺的手，认真对他解释道：“只是人类的寿命太短，我希望你能活久一些，长长久久与我在一起。”
这话无异于告白，魔王说这话时脸颊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小。
可祝明玺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抬头看向魔王，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其冷静的情绪：“可是魔王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继续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会变老，会变丑，活不过百岁，甚至只剩五十年可活，若是您想寻找能和您长相厮守的恋人，那么您本不该找我，如果您接受不了这一点，那么我想我们根本不应该——”
魔王却突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唇，阻止他说完这句话。
“不，我可以……我可以接受。”
魔王将脸颊埋入他的颈侧，把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埋怨他的绝情：“……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祝明玺没说话，只是轻轻掰开他的手臂，离开他的怀抱。
魔王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顺从祝明玺的意愿结束了这个拥抱。
可祝明玺却突然仰头轻轻吻上了他。
他冰凉的嘴唇贴在魔王的唇上，温柔得像是一片雪。
他轻声说：“我希望我能成为您生命中的一道风景而并非一道伤痕，我希望您能平和地接受我的离去，我希望您快乐。”
恋人的声音太轻，亲吻太柔。
魔王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云端，晕晕乎乎的，他迫不及待地抱紧祝明玺并再次吻上了他。
而恋人说的话却只在魔王心里打了个旋儿，很快就消失无影了。
彼时他太年轻，太狂妄，登顶魔法巅峰后便没再真正失去过什么，他以为未来很长，长生的魔药唾手可得。
他以为他不会再失去。

第113章 【修】
夜色浓郁, 白英的龙翼映着月辉与星光，如泛着寒光的利刃般刺破黑暗，朝着魔法森林的城堡飞去。
魔王却已经睡了。
一支高级治愈药剂和两支中级治愈药剂不足以弥补他身体上的亏空, 他搂着祝明玺的腰，抵着祝明玺的肩, 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祝明玺盯着他苍白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向布袋。
可祝明玺的指尖刚碰上魔法手镯的一角, 睡梦中的魔王就动了一下，祝明玺即刻收回手。
祝明玺看向魔王, 才发现魔王并没有醒, 反倒睡得很熟，他睡时嘴唇微微弯着, 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偷偷用魔法手镯为魔王治愈身体的念头就此被压下，祝明玺笑着叹出一口气, 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魔王从祝明玺颈侧抬起头，哑声问：“到哪儿了？”
“快到魔法森林了，”祝明玺说, “我已经看到了城堡的塔尖。”
魔王顷刻间坐直身子，敲了一下白英，语调慵懒地下达命令：“去圣城。”
白英即刻调转方向, 祝明玺困惑地看向魔王。
“说了要为你报仇的，忘了？”魔王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间的骨骼咯咯作响。
想起来了。
魔王曾在圣山上说——我要尽快解开这个禁锢, 杀了葬礼上的所有人, 杀了圣德利亚。
“没忘, ”祝明玺说, “但你确定现在就去？”
魔王停下动作看向他：“你累了？是不是想先回去休息？那我先把你……”
“不是，你身体还没恢复吧？”
魔王突然笑了，声音悦耳，语气愉悦：“没关系，杀几个圣级魔法师还绰绰有余。”
圣城本就离魔法森林极近，魔王话音刚落，白英便急速降落在圣城街道上，龙翼的一角直接压塌了一间魔法店铺的墙壁。
“轰！”
魔王挥手扇去尘土漫天，又问祝明玺：“你真的不累？”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从龙背跃下，踩着砖石废墟走进对他敞开门墙的魔法店铺。
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叠纸笔和几支高级治愈药剂。
他仰头喝下那几支高级药剂，又把纸笔递给祝明玺：“葬礼上围攻你的那几个人的长相你都记得吧？把他们的脸画下来。”
说完这句话后，他化作精灵的模样为自己施展了一次圣级治愈术，好在刚刚已经服用过许多高级治愈药剂，他这次没遭受什么反噬。
随即，他又变回魔王，召来自己巨大的漆黑弯刀，清出一片平地，画下黑暗召唤魔法阵。
这个魔法阵祝明玺见过，很久之前，魔王曾用这个魔法阵找到了偷走精灵花种的窃鼠精并将其当场诛杀，葬礼上的那些围攻者们也将迎来同样的结局。
可当魔王的魔法阵画好后，祝明玺仍一笔未动，画纸上空空如也。
魔王不解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把纸笔还给魔王：“……我不想杀他们。”
“为什么？”
祝明玺垂下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参加葬礼就是为了杀我，他们与我为敌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们代表正义，而我代表邪恶，他们对我动手也大多是被主谋者利用，被道德感裹挟，被所谓的‘阵营’逼上绝路……说白了，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杀了他们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们冒出来。更何况那些人中有我曾经的朋友，也有我曾经的老师，有的曾帮助过我，有的曾被我帮助过，就算杀了他们我也不会觉得畅快。”
“那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觉得畅快？”魔王问。
祝明玺抬起头来，看见了魔王紧蹙的眉头和漆黑的眼。
要怎么做才会觉得畅快？
祝明玺在心底问自己，脑海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许多个画面。
他想起那场葬礼上突如其来的围攻，他想起自己在刹那间变得人人喊打，众叛亲离。他想起那晚镜中魔王为他讲述的往事，他想起他不曾参与的过去，面前这个人曾遭遇过更惨淡的背叛，人生就此天塌地陷。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人。
祝明玺的心脏微微开始发热，一股本不该属于他的愤怒情绪顺着他的心脏抵达他的指尖，他不由自主地吐出那个人的名字。
“圣德利亚。”祝明玺说，“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魔王一愣。
随即轻轻将祝明玺拥入怀里。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哑声承诺道。
.
知道该做什么的魔王大人开始一刻不歇地搜取解除血契所需的材料。
魔法店铺内货架上的血凝花，第一拍卖行仓库里里的生骨草，监牢死刑犯临近心脏的那根肋骨……
这些东西都不算价值连城，祝明玺在魔法店铺和拍卖行都放下了足够弥补其主人损失的魔晶石，只有在死刑犯的监牢里，当他看过监牢墙壁上书写的罪责——这名死刑犯曾用三名孩童的身体炼制黑魔法药材，便给奄奄一息的死刑犯留下了一支初级治愈药剂，以保他能痛苦地活到锤刑执行。
魔王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贝利斯家的庄园。
他跟着魔法的指引破开贝利斯家的大门，随心所欲地闯入阿兰德的卧房，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劈开阿兰德的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珠。
祝明玺则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他曾经的朋友贝利斯。
贝利斯侍奉在他油尽灯枯的爷爷身边，在魔王闯入的那一刻就吓得跳了起来并连连后退，看见魔王身旁的祝明玺后，他咽下喉间的尖叫，转而变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几乎是泪眼婆娑地看着祝明玺，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当他发觉祝明玺从头到尾都没给他一个眼神后，他又颤抖着垂下头去，像是一根细瘦伶仃的衣架般缩在阴影里，即便魔王的弯刀破开床头柜时“失手”使一根尖锐的木刺刺入他的脸颊，他也只是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仅仅痛苦地哆嗦了一下。
阿兰德看起来倒是有不少话想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祝明玺，嘴里喃喃着吐出几个字。
祝明玺原以为是咒骂，却发现不是，因为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关键字眼：
“……贝利斯……不知道……他没……参与……”
但由于他实在病重，且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因此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只有俯耳静听才能听清他的完整语句。
祝明玺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他安静地站在魔王身后，等魔王检查完宝珠的成色并神情满意地将它抓进手里时，才低头看向病床上的阿兰德。
“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祝明玺淡淡问，“需要我再为您制作两支圣级治愈药剂吗？”
阿兰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嘴唇嗡动，枯草般的白色胡须剧烈颤抖着，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显现出羞愧和痛苦的神色。
“需要吗？”祝明玺再次问。
他语气分外平静，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讥讽，倒像是真的很关心这位老人的身体健康并的确想要得到一个答复似的。
“……不……用。”
阿兰德几乎是从与牙齿连接的骨骸里颤抖着挤出这两个字。
祝明玺微微朝他颔首，转身离去。
踏出庄园大门的那一刻，数百只乌鸦骤然从屋檐飞出，低沉的丧钟也瞬间响彻天地。
可乌鸦未曾盘旋便离去，钟声不经回荡便消弭，庄园依旧门窗紧闭，连半分啼哭都不曾传出。
曾受万人敬仰的圣城魔法师协会会长，德高望重的圣级魔法师阿兰德，注定将迎来他人生中最为孤独的第二次葬礼。
.
“剩下的材料在城堡的地下金库，”魔王扶着祝明玺让他从龙背上跳下来，牵着他的手往金库走，“顺利的话，三天内我就能解除圣得利亚和安娜塔西雅之间的血契。”
祝明玺则略有些好奇地看着金库门上新鲜的纹路，问道：“这是什么魔法阵？我以前从没见过。”
“一个小小的防盗魔法，新画的。”魔王下巴抬高了一些，“毕竟我的金库已经不同往日，里面的珍宝数不胜数，魔晶石更是多得能堆成一座山。等我为你做成了新的魔法手镯，你就再也不愁没有魔晶石用了。”
魔王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金库的大门。
祝明玺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毕竟他真的见过金银魔晶山，怕再被这东西晃了眼。
然而光芒大盛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魔王的呼吸声反倒猝然止住。
祝明玺立刻转头看向金库。
魔王的地下金库果然与以往大相径庭，名贵的魔法药材盛放在各种容器中随意地堆至墙角，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在正中间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丘。
然而，没有魔晶石。
偌大金库，竟然没有一枚闪闪发光晶莹剔透，蕴含着或多或少魔力的魔晶石。
祝明玺心脏陡然一跳。
“……有人偷了我的魔晶石。”魔王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祝明玺：“……”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祝明玺忍不住闭了下眼。
不可一世的魔王大人当然无法容忍自己的财产被他人窃走。不消片刻，瑰丽无比的魔法阵便自他刀尖下形成，并转瞬间冒出一束耀眼夺目的光柱突破地下金库的大门和城堡的墙体，以势如破竹的气势朝着远方冲去！
“在圣城魔法师居民区一百零三号住宅。”
魔王睁开眼睛，薄唇清晰而冰冷地吐露出赃物的地址。
预感得到证实，祝明玺只听见心中的一块石头坠了地，“哐当”一声巨响砸得他脑壳生疼。
“这地方听起来有点耳熟，”魔王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冷漠重复，“圣城魔法师居民区一百零——”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就此止住，他几乎是带着表情空白的面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祝明玺。
“……你家？！”
祝明玺：“……”
祝明玺也没心思去探究魔王为什么会知道他家在哪里了，他硬着头皮抬起头，看见魔王震惊的视线顺着他的脸庞移至他的腰侧：只见几根细若蛛丝般的光绳从祝明玺布袋里探出，稳稳地投向射出巨大光柱的魔法阵。
——这代表一部分被偷窃的赃物正藏匿于祝明玺的背包。
以免魔王出手并发现背包里完好无损的魔法手镯，继而引发更大的事故，祝明玺主动伸出手，把“赃物”从布袋里拿出来——那是一把闪闪发光的高级魔晶石。
魔王简直是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祝明玺偷走了他的魔晶石？怎么可能？！
可不是他又是谁呢？
除了祝明玺，谁又能自由进出他的金库，随意偷走他的财物，有这种力量却没留下任何遮掩魔法，权当城堡的主人已经死了，甚至把所得的赃物全部放入祝明玺的住处……
魔王脸色越想越黑，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和着被捏得咯吱作响的刀柄声阴恻恻地回荡在地下金库：“——是他？！”
祝明玺：“……”
祝明玺沉痛地闭了下眼：
“是的。”
猜想得到证实，魔王手中的弯刀刀柄再一次遭到了非一般的虐待，难以言说的魔法气息在魔王周身激荡，就连不小心闯进来的窃鼠精都开始抱头乱窜。
“砰！”
窃鼠精在弯刀的刀刃下化成一道黑灰，魔王简直是一字一句咬牙问道：“他、拿、我、的、魔、晶、石、讨、你、的、欢、心？！”
祝明玺：“……”

第114章 【修】
金库里的气氛瞬间下降至冰点, 空气一片寂静，只剩下漆黑的弯刀在魔王手下发出难耐的铮鸣。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小声地, 愤愤地开口说：“是啊，他怎么能这么无耻……”
魔王青黑的脸色终于有了缓解。
可下一秒,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阴霾重新开始凝聚：“你不是很快就认出他是冒牌货了吗？为什么还要收下他给你的魔晶石？！”
祝明玺：“……”
祝明玺不敢说他非但没有很快认出“冒牌货”, 甚至喜气洋洋，欢天喜地地收下了那些魔晶石, 更是在听那人讲述往事时心疼得掉下了几滴眼泪……他只能继续圆谎：“……我当时虽然已经认出了他, 但还在跟他虚与委蛇，想从他口中套出你的所在地。”
魔王：“那你怎么还在用？你刚刚还用这些魔晶石帮我付清了魔法店铺和拍卖行的损失！”
祝明玺：“因为……不用白不用？”
魔王脸色却依旧不快。
“好啦, ”祝明玺晃了晃魔王的手臂，又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反正这就是你的魔晶石啊，你就当是你送给我的，好不好？或者我们再把它挪回来，挪回这个金库。”
“不好, ”魔王冷冰冰地拒绝道，“那还是他送给你的。”
祝明玺：“……”
祝明玺干巴巴地问道：“那怎么办？难道要把那些魔晶石扔掉吗？可那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啊。”
魔王思索片刻，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我待会儿教你一个遗弃魔法, 你把那些魔晶石扔掉，我再把它们一个一个捡回来，重新送给你。”
祝明玺：“……”
“行吧。”祝明玺妥协道。
魔王终于满意了起来, 他低头啄上祝明玺的嘴唇, 继续祝明玺刚刚发起的那个吻。
可亲了两下他又停下来, 盯着祝明玺的眼睛, 用一种怪异的语气小声问他：“……那个人很无耻吧？”
祝明玺愣了一下，才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说：“是啊，简直太无耻了……”
盯着魔王逐渐变亮的眼睛，祝明玺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愤愤不平：“我真没想到世上竟会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他不但很无耻，而且还很小气呢，竟然拿你的东西送给我，简直是无耻至极……”
魔王脸上终于绽放出笑意，他握着祝明玺的腰，低头一下接着一下地吻着祝明玺的嘴唇，亲吻的间隙也不忘鼓励祝明玺继续对那人进行诋毁。
祝明玺：“……”
祝明玺声音越来越小，一方面是因为亲吻令他发声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他在这个时空说的话，或许会被另一个时空的魔王忆起，要是说得太过分，那人指不定还会很伤心。
可祝明玺的沉默却令魔王不满：“你怎么不继续骂他了？”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狠狠踩他一脚并先发制人地教训他接吻要专心，魔王脸色就突然一变，漆黑的雾气从他手下漫出，转瞬间便形成一个巨大的黑网，如离弦之箭般钻入天花板消失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祝明玺慌忙问。
魔王一脸被人打断的不快。
“没什么，我们继续。”魔王说着就重新低下头。
祝明玺：“……”
祝明玺推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魔王又低下头在祝明玺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不开心道：“城堡里出现了外人。”
.
在魔王的弯刀破开魔法实验室的大门，并将禁锢在黑网中的闯入者的头发钉死在墙壁上之前，祝明玺一直以为所谓的“外人”只是意外醒来的菲尔或贝莱奥。
令他没想到的是，来人竟是黛美莉。
黛美莉灰色的兜帽被刀刃劈开，一头红发如流动的岩浆般宣泄而下，又几乎在同时被魔王的弯刀死死钉在墙壁上，她惊恐万状地抬起头，浑身颤抖，双眼大睁，眼泪难以自控地往下淌，好似弯刀劈开的不是她的兜帽，而是她的头颅。
然而惊惧只在这名混血精灵的脸上停留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当她意识到自己仍未失去生命后，她颤抖而失焦的眼瞳就渐渐有了内容。
她看向祝明玺。
她眼里的情绪太多，祝明玺忍不住避开她的视线，并垂下头捏了一下魔王的手。
下一秒，黑色的雾气再次袭上黛美莉，黛美莉砰然倒地。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关系很好？”魔王从墙上拔下弯刀，有些意外地询问祝明玺。
“我们前些天在幽影荒原共同营救过贝利斯。”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黛美莉身边，弯腰从她的手中扯下一块布料，“这是……菲尔身上的衣料？看来她是为了救走菲尔才出现在这里的。”
魔王这才转头，看向一旁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且睡得正熟的菲尔和贝莱奥。
“菲尔就算了，”魔王问，“你为什么把贝莱奥也带过来了？”
祝明玺带回贝莱奥完全是因为直觉。
作为围攻事件的主谋之一，贝莱奥既不像菲尔一样有着不能杀掉的理由，又不像阿兰德那样已经寿数将近无须置理，那天离开之前，祝明玺本想给贝莱奥最后一击，可看见他的脸时却突然想起他和贝莱奥的初遇。
那是圣光魔法学院入学面试的现场，那天恰逢魔王抓走了圣德利亚，作为面试官的贝莱奥得知消息时，第一反应是询问王后，得知安娜塔西雅也被抓走了后，才大惊失色地冲了出去。
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
或许贝莱奥当时询问安娜塔西雅只是因为顺口，或许他是安娜塔西雅的故交。
但祝明玺总觉得贝莱奥当时的口吻急切得像是在确定救命稻草……像是知道什么内幕。
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祝明玺顺手让白英也抓走了贝莱奥。
“我觉得他身上有秘密，但我还没有挖掘出来……”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黛美莉。
说起秘密，黛美莉身上好像更多。
“你去解决血契吧，这三个人先交由我处理。”祝明玺对魔王说。
“需要吐真剂吗？”
“不用，精灵族的圣器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祝明玺说着就准备把三人拖到隔壁房间，想给魔王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魔法实验室。
可他刚把人拖到门口，魔王就在他背后幽幽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祝明玺：“……”
.
过家家般扔掉镜中魔王送的魔晶石后，祝明玺又“十分惊喜”地收到了魔王送给他的魔晶山。
对魔王表达了礼节性的感谢，并将那些魔晶石重新归置了一番后，祝明玺终于得以把那三人拖到隔壁房间。
他刚关上房门，魔镜就从水晶球里飞出来，并堂而皇之地顶着那只祝明玺谎称已经丢失的魔法手镯：【主人主人！这只手镯留着也是隐患，我帮您处理了吧！】
祝明玺：“你准备怎么处理？”
魔镜：【当然是吃掉啦，这上面可是有圣愈宝石呢！】
祝明玺立刻伸出手把手镯从魔镜身上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并冷冰冰地拒绝了魔镜：“不。”
魔镜：【QAQ】
魔镜：【你爬圣山的时候，我给你标注了好几点圣愈宝石的所在地，你怎么一次也不去给我找？】
祝明玺：“需要绕路，浪费时间。”
魔镜：【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它显露出来的字眼又小又淡，看起来幽怨极了。
祝明玺却觉得有些好笑，这魔镜的口吻不像是他的魔器，反倒像是他的朋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圣愈宝石扔给魔镜：“但有两颗刚好在路途中。”
魔镜又惊又喜地将其吞掉，还用极大的字体闪烁着向他道谢。
祝明玺却眯起了眼，他的背包和衣服口袋上都有能隔绝气息的防窥魔法，但是……
“你不是能窥探人的内心吗？”祝明玺问。
魔镜：【只限于你且需要耗费能量。】
“只限于我？”祝明玺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黛美莉。
魔镜：【但可以捕捉到其他人的内心负能量团。】
这才对。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窥探他的内心，捕捉人的内心负能量团，寻找丢失之物……和上一个魔镜一模一样的功效。
祝明玺目光微闪，又问：“那你能带我穿越到未来吗？”
魔镜：【我没有这个能力。】
祝明玺：“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等你吞服了足够多的圣愈宝石，就有可能会开发出这个能力，是吗？”
魔镜的镜面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它的镜面如打字机般一个一个显现出一行字：【穿越时空是毁灭的开始。】
祝明玺：“什么？”
魔镜：【穿越时空是毁灭的开始。】
魔镜依然不断闪烁着显示着这行字，且越来越急促，像是某种警示。
但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解释。
祝明玺握着手中的魔法手镯，心脏却莫名其妙地越跳越快了。
“唔……”
恰在此时，地上昏迷的黛美莉发出一声呓语，打断祝明玺的思绪。
祝明玺瞬间回过神来。
“我记得你体内可以储存高等魔晶石？”
魔镜：【是的……但您怎么知道？】
“这个手镯上镶嵌了大量高级魔晶石，应该也能被你收纳吧？”祝明玺拿出魔法手镯放到魔镜面前。
魔镜：【哦～】
“但不准吃！”
魔镜：【哦。】
“好了，”祝明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黛美莉，开始办正事，“帮我捕捉黛美莉的内心负能量团。”
魔镜：【捕捉中……】
魔镜：【捕捉失败，未检测到黛美莉内心有可供窥探的负能量团。】
祝明玺略有些意外地看了黛美莉一眼，心下有些失望。
魔镜：【捕捉到另外两个内心负能量团，分别来自菲尔和贝莱奥，要看吗？】
祝明玺：“先看菲尔的……等等，为什么是‘要看吗’而不是‘要进来看看吗’？”
魔镜：【你想进入镜中世界的模拟环境，切身体会他人的负能量团吗？那样会很耗费能量。】
祝明玺：“不进入还能怎么看？”
魔镜：【当然是这样看。】
镜面上字幕隐退，水波微荡，并缓缓出现了菲尔的身影，像是在播放电影。
祝明玺则忍不住磨了磨牙。
被骗了。
原来从一开始，观测其他人的负能量团就不需要进入镜中世界，而上个魔镜之所以那样做都是为了引诱他穿越时空，前往未来。
……可是，它不害怕毁灭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身后，低头看向菲尔的内心世界。
半分钟后，祝明玺就后悔了。
菲尔的内心世界有什么好看的呢，左右不过是魔王的一千零一种死法。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目光从“菲尔一觉醒来获得魔法师老爷爷传承把邪恶的魔王杀得跪地求饶”的幻想喜剧上移开，有些不抱希望地开口说：
“看看贝莱奥的吧。”

第115章 【修】
数十分钟后, 魔法实验室的大门被急不可耐地敲了数下，魔王刚说出一声“进”，祝明玺就抱着水晶球冲了进来。
魔王放下手中的试剂：“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大致扫了一眼实验台, 确定自己的冲动行径并没有给魔王的实验造成什么不必要的损失后，祝明玺把水晶球放到另一张桌面上, 语速飞快地开口道：“圣器可以捕捉他人内心强烈的负能量并将其展露出来，我在贝莱奥的内心世界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觉得你有必要看一看。”
魔王目光移过来，祝明玺深吸一口气, 对水晶球开口：“重现我刚刚看到的画面。”
.
一阵白雾缓缓笼罩了水晶球, 当白雾散去之时，年轻的贝莱奥出现在水晶球中。
他约莫十八九岁, 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他半跪在少年模样的圣德利亚的脚边，对他说：“我愿成为您最忠实的奴仆。”
圣德利亚微微笑着撕毁奴隶契约。
.
年轻的圣德利亚出现在水晶球中的那一刻，魔王目光就骤然变得暗沉。
他缓缓拉了张椅子坐下，又推开桌子上所有的药材器皿, 确保自己和水晶球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他紧紧盯着水晶球里的画面。
画面再次跳转。
.
贝莱奥垂首站在一扇雕刻得极为华美，且门楣上刻有圣廷纹章的门前，似乎正在等待房间主人的传唤。
可房门只是轻掩, 等待期间，一男一女的争执声清晰无比地从门缝里传出。
“利奥纳多在哪里？！”女声激昂尖利，又有些熟悉。
“你是问我要他的尸体吗？抱歉, 安娜塔西雅, 屠杀魔王的勇士一般会尸骨无存。”这是圣德利亚的声音。
“圣德利亚, 你竟敢害死我的侍卫长——”
“安娜塔西雅, 请注意你的言辞。利奥纳多是一位勇者，他得知你兄长被魔王杀害后自愿加入了屠魔队伍，他的死亡是光荣的，是值得被称颂的。”
“闭嘴！你这副虚伪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安娜塔西雅，你这副为爱发疯的模样也称不上是美丽，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不该在王宫与情人幽会，还险些被精灵长老发现端倪！”
贝莱奥屏息后退一步，额头上也渗出些冷汗，可屋内的争执仍在继续。
“你到底是在恼怒我幽会情人还是在恼怒我差点被人发现？”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你明明知道我们的婚姻关系不能出现任何瑕疵！”
“哈！懦夫！真想让你的信徒们看看你这怯懦丑陋的嘴脸！”
“安娜塔西雅！”
“别叫我安娜塔西雅！我不是——”
“啪！”
圣德利亚突然一巴掌扇在王后的脸上。
满室静寂。
豆大的汗珠从贝莱奥的额头掉了下来，他却不敢伸手去擦，生怕衣料摩擦的声音太大，令房间的主人发现端倪。
恰逢此时，风把房门的缝隙吹得更大，室内的场景就这么无遮无掩地展现在贝莱奥眼前。
他想偏头躲避，更想疾步离开，可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般扎在原地，他的头颅像是遭到蛊惑般缓缓抬起。
他心如鼓擂，手心生汗，可双眼却不受控制地偷偷从门缝看向房间。
只见圣廷之主，精灵族的王，安娜塔西雅的丈夫正掐着他妻子的下颌，眼神阴鸷寒冷：“你是谁？”
他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反倒像是警告。
王后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可目光却变得清明。
“我是安娜塔西雅，”她喃喃道，“我是安娜塔西雅……”
圣德利亚终于松开了她。
他搂住妻子的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渐渐归于平静，甚至变得有几分温柔：“好了，安娜塔西雅，在圣廷休息一晚再回王宫吧，你的眼睛太红了。”
王后低头款款离开。
然而在推开房门看见贝莱奥的那一刹那，她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并用此生最快的速度从怀里掏出魔棒直抵偷听者的心脏！
她的击杀并没有成功。
因为一团白色的光盾轻飘飘地替贝莱奥抵挡了袭击，与此同时，圣德利亚淡淡的声音从房内响起：“贝莱奥是吧，进来。”
王后动作僵住，她收回魔棒，垂下眼，没对贝莱奥磕磕绊绊的问候进行任何回应，便转身离去。
她一步一步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姿态越来越端庄，头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像那个优雅、美丽、高贵的精灵王后。
贝莱奥擦掉头顶的冷汗，抬脚走进房间。
“贝莱奥，”圣德利亚问道，“吩咐你做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贝莱奥把头垂得极低，姿态恭敬到不能再恭敬：“都完成了，圣主大人。但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
“您之前让我注意决斗场排行第一名的伊森，现在有人放出悬赏寻找能够击败他的勇士，并说他双目失明且身受重伤。”
圣德利亚神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拿着圣水匆匆走入另一间密室，关上房门前，他脚步顿住，对贝莱奥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找王后。”
“找王后？”
“是，她知道该怎么做。”
圣德利亚走入暗室，贝莱奥则在原地伫立许久。
水晶球的画面消失之前，贝莱奥缓缓撩起袖子，低头看向手腕上那条象征着永不可解的奴隶身份的黑色条纹。
.
水晶球上的画面彻底消失，映出魔王一张神色怔愣的脸。
足足过了两秒，魔王才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盖在水晶球上晃动，想要水晶球重现刚刚的画面，想再看看他的……妹妹？
可水晶球没作出任何反应。
祝明玺走过去抓住魔王的手腕：“这是贝莱奥的内心世界，如果我们想知道更详细的信息，或许应该去看安娜塔西雅或者圣德利亚的。”
“对。”魔王闭上眼又睁开，嗓音喑哑道，“我们去找安娜塔西雅。”
话音刚落，他便执起弯刀飞快在地面上画下传送阵，并牵起祝明玺的手一脚踏进去，来到白英的洞穴。
安娜塔西雅仍在水晶棺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她看起来美丽极了，金发铺泄如灼灼骄阳，皮肤雪白如圣山积雪，她沉睡的模样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就好像一直是那个从未长大的，天真烂漫的精灵族公主。
——与刚刚在水晶球里看到的模样大相径庭。
【捕捉到负能量团。】
水晶球上浮现出一行通用语。
祝明玺点头示意，水晶球便再次展现出新的画面。
画面中的人影一出来，魔王的瞳孔就骤然紧缩。
是黛美莉。
画面的主人竟然是混血精灵黛美莉。
五六岁的黛美莉被贴身女仆牵着手走入王宫，她走过富丽堂皇的宫殿，踏入美轮美奂的走廊。
突然，她停下步子，看向不远处的草坪。
今日有雨，可那片草坪却被覆上了一层巨大的避雨罩，一个三四岁的女孩正在里面奔跑，玩闹。她身旁跟随着七八个贴身女仆，她一笑，那些女仆便都欢声笑语起来 ，她一摔，草坪上的花草便托住她的膝盖。
她有着世界上最纯洁美好的笑容，她似乎生下来就不会哭泣。
她有着世界上最耀眼的王冠和最漂亮的长裙，她连皮鞋上都镶嵌着两颗蓝冰宝石。
黛美莉低下头，用沾着淤泥的裙摆遮住自己灰扑扑的鞋子。
“她是谁？”黛美莉问自己的贴身女仆。
贴身女仆蹲下身，用魔棒清理她的鞋子和裙摆，又整理了一下她领口的系绳，轻声对她说：
“她是安娜塔西雅，是精灵族最尊贵的小公主。”
黛美莉长长久久地望着公主。
.
画面跳转。
十三岁的黛美莉抱着书走在圣光学院的走廊上，旁边的女同学满目艳羡地看着她：“听说你是精灵王子的未婚妻！天呐！你怎么这么幸运！洛希尔一定对你很好吧！”
黛美莉红着脸低下头，笑得害羞又腼腆。
然而下一秒，两人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便听到圣德利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洛希尔，今天有外校的人跑来给黛美莉送花。”
“无聊。”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喜欢她。”
……
“啪嗒。”
黛美莉手中的书本掉在地上，而她旁边的女伴则一脸尴尬。
圣德利亚和洛希尔听到动静都抬起了头来。
然而不一样的是，圣德利亚满脸局促和歉意，而洛希尔只是淡淡看了她们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调配试剂，手上的动作一秒都没有停。
黛美莉眼泪夺眶而出，飞奔离去。
圣德利亚慌忙追上去。
.
“你听说了吗？洛希尔和黛美莉的事……”
“说实话，他俩根本就不配吧，一个天才，一个普通人，一个是血统高贵的精灵王子，一个是生母不详的混血精灵……”
黛美莉死死垂下头，羽毛笔的笔尖折断在桌面，黑色的墨水迸溅了满脸。
她闭上眼，狼狈地打了个哆嗦。
“啪。”
就在此时，一袭长袍盖在她头顶，而圣德利亚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墨痕。
.
“奈尔森伯爵，您的魔法公主裙很好，但您只准备了一条吗？”
“怎么了？精灵王室不是只有一位公主吗？”
“可王宫里还居住着黛美莉小姐。”
“公主裙是给公主穿的，她一个杂种混血还不配穿我亲手制作的魔法长裙。”
黛美莉躲在株墙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画面再转。
十六岁的黛美莉和十四岁的安娜塔西雅挤在一张被子里睡觉。
安娜塔西雅语气天真：“黛美莉，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哥哥？”
黛美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安娜塔西雅：“那怎么办啊？你们是要结婚的呀。”
黛美莉：“你喜欢圣德利亚吗？”
安娜塔西雅红了脸，悄悄躲在被子里，小声说：“喜欢。”
黛美莉缓缓伸出手，搭在枕头上，任由黛美莉的金发如瀑布般从她指尖划过。
她突然开了口：“安娜塔西雅，奈尔森伯爵有一年送给了你一条尺寸可变化的魔法裙，我很喜欢，你可以送给我吗？”
安娜塔西雅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可以呀，就在柜子里。”
黛美莉笑了：“我喜欢的你都可以给我吗？”
安娜塔西雅：“当然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黛美莉轻声道：“那你的未婚夫也可以让给我吗？”
安娜塔西雅睁大眼，表情慌张起来：“啊？”
黛美莉“噗嗤”一声笑出声，她揉了揉安娜塔西雅的脑袋：“骗你的，你真好骗。”
安娜塔西雅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黛美莉闭上眼躺在床上，可她的左手却缓缓摸上自己后颈的吻痕。
.
水晶球上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有人用树枝搅乱了湖面，又像是记忆的主人也不愿回想那段过去。
数秒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破败的神庙。
魔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祝明玺的心脏也收紧，他伸出手覆上魔王的手背，却被魔王反手紧紧相扣。
水晶球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无比。
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惨烈战斗，破旧衰败的神庙尘土飞扬，落石滚滚，血迹斑驳。
在血迹最集中之处。
作乱的怪物停下战斗，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伤痕累累地昏迷于禁制边缘。
一男一女缓缓从枯树后走了出来。
正是年少模样的圣德利亚和黛美莉！
圣德利亚伸手轻轻一挥，庞大的怪物便乖顺地退至一旁，黛美莉愣愣地看着他。
圣德利亚温文尔雅地笑道：“好了，黛美莉，别发呆了，快点使用我昨天教你的移族魔法吧。”
黛美莉语气犹疑道：“我可以吗？那个魔法很复杂……”
“你可以的。”圣德利亚鼓励她，“你的母亲是魅魔族与移族的后代，你身上有四分之一的移族血脉，你一定能成功的。”
“可是只有四分之一……”
“移族已经灭绝了，四分之一就是全部，你若是施展不出这个魔法，世界上就没人能施展出这个魔法了，黛美莉，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圣德利亚微微笑了起来，嗓音温润如玉，带着能够蛊惑人心的魔力。
“施展出移族魔法吧，”他轻声说，“互换我和洛希尔的身体，这样的话，你就能和我永远在一起了。”
黛美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勇敢地举起魔棒。
圣德利亚则在这时挪动步子，走至洛希尔身旁。
他轻轻走动，面容也发生变化，他白金色的长发变得乌黑，他碧绿色的眼睛变得黑沉，他头顶冒出……两只魔角。

第116章 【修】
黛美莉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吓得浑身僵直，许久都没作出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圣德利亚很有耐心地笑着问她。
黛美莉：“你到底是魔族还是精灵？还是跟我一样……是混血？”
圣德利亚笑着解释：“我是魔族，服用过精灵圣种, 可惜只有半颗。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黛美莉：“……可、可以。”
她再一次颤抖着举起魔棒。
血红色的光芒从魔棒的顶端发出，并在中途分开, 一道射向圣德利亚，一道射向地上的洛希尔。
红光编织成茧, 将两人牢牢包裹起来。
圣德利亚在茧中舒爽地闭起眼，张开双臂, 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砰！”
红茧突然如蛋壳般炸裂破碎, 手持魔棒的黛美莉跌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圣德利亚猛地睁开眼。
然而一切都已结束, 一切都与想象中的不同。
圣德利亚变回了自己金色的头发和碧色的眼，洛希尔则生出了一对魔角和黑发。
除此之外, 两人的面容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移族魔法，失败了。
圣德利亚不可置信地看向黛美莉，黛美莉则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再度施展魔法。
可这一次，红色的魔光一触碰到洛希尔和圣德利亚的身体就消失不见, 不留任何痕迹。
黛美莉喃喃道：“不行……根本没办法成功……”
“为什么不行？我要他的容貌，身份和天赋，你却只更换了我们的种族？移族血脉施展这个魔法的成功率不是很高吗？！”圣德利亚声音极力压抑情绪。
黛美莉：“移族魔法成功率高有一个必要条件, 就是转移的两个人必须是自愿的，否则就不能成功。”
圣德利亚额头青筋直跳：“你怎么不早说？！”
黛美莉：“我……我忘了……这些都是我妈妈很小的时候告诉我的……”
黛美莉抬起头来：“洛希尔是永远不会自愿与你更换灵魂的，所以这个魔法不可能成功, 但是圣德利亚, 我想到了一个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黛美莉声音变得轻了些：“我换成安娜塔西雅就好了呀, 这样的话我们也能永远在一起了。”
黛美莉：“安娜塔西雅很善良, 只要我告诉她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就会愿意成全我们。只要我告诉她圣器的预言不可违逆，她就会纠结和摇摆。就算她仍不同意与我互换灵魂，我也可以用魅魔的法术蛊惑她，她不是洛希尔，她很容易被魅术操纵……”
圣德利亚的面色几经变化。
突然，他笑了。
“你是故意的？”
“不是呀。”
圣德利亚却一步一步走到黛美莉面前，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手中的魔棒隐隐发着光，身上的杀意不再隐藏：“……你是故意的。”
黛美莉突然柔柔地笑着说：“圣德利亚，如果我成了安娜塔西雅，我会禅让王位，让你成为新的精灵王。”
她的声音天真而甜蜜，如同陷入爱河的少女。
圣德利亚执起魔棒的动作一顿。
两秒后，他轻轻将黛美莉拥入怀中，回应恋人的承诺：“可以，但移族血脉就这样给了安娜塔西雅有些可惜，你更换之前，先把移族的血脉移给我吧。”
黛美莉浑身一颤：“好。”
商讨好计划后，圣德利亚想要杀掉洛希尔以绝后患，却被神庙的怪物阻止。
那怪物凭借气息以为洛希尔是它的主人，护着洛希尔对圣德利亚发动攻击，圣德利亚仓皇逃窜，只来得及为洛希尔施下迷雾魔法。
.
水晶球上的画面再次跳转。
昏暗的房间里。
黛美莉紫色的眼睛发出幽幽的光，轻声蛊惑着问道：“安娜塔西雅，你愿意与我更换灵魂吗？”
安娜塔西雅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她漂亮的蓝色眼眸已经没了焦距，却在此刻缓缓流下两道清泪。
“我愿意。”
她说。
“我愿意，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圣器的预言不可违逆，王室和圣殿长老不会同意我退婚……但我也要像洛希尔一样勇敢。”
“……洛希尔，我不和圣德利亚结婚了，我听你的话，你别生我的气了，你回来看看我吧，哥哥。”
.
“嘭！”
魔王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巨大的弯刀劈上精美的水晶棺，沉睡在里面的公主乍然惊醒。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美丽的蓝眸，看见魔王的那一刻，她发出一道惊恐的喊叫：“啊！你这个抢夺了我哥哥身体的怪物！”
魔王的弯刀抵在她胸口，厉声喝道：“闭嘴！黛美莉！”
她身体骤然紧绷。
下一秒，她浑身都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喊叫。
——魔王封闭了她的感知，却偏偏留下了她能够尖叫和求饶的嘴。
可她并没有尖叫太久，因为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便认为自己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她惊恐地流下眼泪。
魔王却不愿看见这张属于自己妹妹的脸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于是又伸手一挥，封闭她脸部的肌肉，剥夺她流泪的权利，让她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木偶人。
紧接着，魔王在地上画下一个传送阵，一手拎着黛美莉，一手拥着祝明玺走了进去。
满目冰川，寒风凛冽。
祝明玺打了个哆嗦，还没感到彻骨寒冷，便被魔王套下一层升温魔法。
随即，魔王放下祝明玺，扔下黛美莉，重新祭出弯刀，一刀劈向庞大冰山！
冰层崩裂，露出冰封在里面的圣德利亚。
圣德利亚简直已经看不出是死是活，他满身血污，白骨外露，肩膀处的皮肉几乎已经耷拉到手肘。
“嘭！”
魔王再一次劈向冰山，终于让它裂成两半。
只不过他略失准头，弯刀的刀尖劈到了圣德利亚，圣德利亚的右手掉了下来，咕噜噜滚落到祝明玺脚边。
祝明玺默默挪动步子，离那只手远了些。
圣德利亚直挺挺地倒在冰面上，颤抖着睁开眼来，他碧绿色的眼睛里惊恐地映照着魔王的身影，却连惨叫声都没力气发出来。
魔王用弯刀把他翻了个面儿，令他保持仰躺的姿势。
紧接着，他的弯刀从圣德利亚头顶划下，留下一条血淋淋的红线，像是在预设劈开他的路径。
“我，我妹妹，我父母……”
魔王的弯刀抵在圣德利亚的头颅，容貌却一点点变成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
他声音阴鸷寒冷：“——我父母的死也有你的手笔吗？”
圣德利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浑身痉挛，嘴唇直打哆嗦，却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来。
下一秒，魔王的弯刀刺入他的肩膀，治愈系的魔法却流遍他的全身。
圣德利亚灰白的脸庞终于多出了血色，他喉间发出呻吟，可喊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死了安娜塔西雅也会死的！”
洛希尔笑了。
他的弯刀从圣德利亚的肩膀上拔出，血淋淋地指向一旁：“你说的是那个用移族魔法占领了我妹妹一切的冒牌货吗？”
圣德利亚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可片刻后，他又咬着牙发出另一道声音：“你不想……你不想把你妹妹的身体变回来吗，移族的血脉已经被转移到了我身上，这世界上唯有我能让你妹妹重新变回精灵安娜塔西雅。”
洛希尔：“哦？怎么变？”
圣德利亚闭上眼深呼吸出一口气，似乎在脑海中调整措辞。
可祝明玺却突然看见黛美莉面容开始发紫发红。
她在屏息！她在自杀！
祝明玺脸色一变，立刻走过去解开了她封闭的感官。
可黛美莉仍在用力屏息！
祝明玺立刻蹲下来用力晃了晃她，她却无知无觉，仿佛陷入了独属于自己一人的世界。
可很快，她又突然地、急切地、迫不及待地恢复了呼吸。
——没有若阿魔法，求生的本能甚至无法令她用屏息的方式自杀。
她的呼吸声太吵，洛希尔皱了皱眉，准备重新封闭她的感知。
可他刚封闭了黛美莉的四肢，黛美莉就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
“不——求求你！求求你！求你——”
她一边喊叫一边浑身痉挛着颤抖，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冰面，并像疯子一样把头向下磕！
“求你！不要再用那种方法折磨我！求你杀了我，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声音太尖锐，太凄厉，令在场所有人都感觉毛骨悚然。
洛希尔甚至后退了一小步。
“移族魔法怎么解？”祝明玺立刻问。
“杀了圣德利亚！只要杀了圣德利亚就行！他是移族血脉的唯一传人，又是施下了移族魔法的人，只要杀了他，移族魔法就能解！”
“那菲尔呢？他是圣德利亚的孩子，会不会也有移族血脉？”
“不！菲尔不是他的孩子！现在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移族人！杀了他！杀了我！”
圣德利亚难以置信地看向黛美莉，并厉声道：“别听她胡说！她疯了！”
祝明玺拿出水晶球：“他们在撒谎吗？”
水晶球：【圣德利亚在撒谎，黛美莉没有。】
祝明玺放下心来，看向洛希尔：“既然还能变回来，就得先解除安娜塔西雅身体上的血契，先把他们弄晕吧。”
可洛希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怔在原地没动静。
祝明玺皱了皱眉走过去，强制性地给黛美莉和圣德利亚喂下沉睡药剂。
“你怎么了？”祝明玺晃了晃洛希尔的胳膊，“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
洛希尔抬起头看他。
他面色惨白，瞳孔发颤，面容几乎是惊恐的。
“你当时也是这样的吗？”他哑声问。
“什么？”
“你当时也像黛美莉一样痛苦吗？”
祝明玺怔住。
片刻后，他不在意地笑道：“没有吧，我没那么痛苦的。”
他小声说：“我还有若阿魔法嘛，还能通过屏息来制衡你。”
洛希尔脸色却丝毫不见好转。
.
想要解除两人之间的血契，就得把特制的魔药抹上一个人的心脏，并被另一个人吞下。
魔王早就准备好了魔药的材料，并在当天晚上完成了配制。
“需要沉淀一晚上才能使用。”魔王说。
祝明玺点了点头，看向他苍白的脸：“现在去休息吧。”
魔王：“安娜塔西雅呢？”
祝明玺：“在房间里睡觉，你要不要跟她谈话？”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明天解决完一切再说吧。”
.
躺到床上后，魔王很快就睡着了，且睡得很安静。
祝明玺凑过去亲了亲他，轻声对他道了声“晚安”，也闭上了眼。
祝明玺这一晚却睡得不太安稳。
梦中有人痴缠地抱着他，对他说对不起。
又有人跪在他床边欣喜不已地亲吻他的指尖，声音难掩兴奋：“阿玺，我找到了令你长生的办法！”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枕边的人仍在安静沉睡，一切都寂静而又平稳，祝明玺的心脏却不安地跳动起来。
突然，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枕边的魔王。
魔王在睡觉，呼吸声略显急促，可眉宇平直，毫无褶皱，像一个木偶。
祝明玺心脏倏地一沉。
他用力晃了晃魔王的肩，可魔王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
祝明玺咬着牙立刻拿起枕下的魔棒，借用若阿魔法的力量解除他自我封闭的感官。
眼睛，耳朵，嘴巴，四肢——
魔王猛地睁开眼，连身子都不由得发颤。
“你在干什么？！”祝明玺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
魔王的目光简直是没有焦距的，他声音也虚浮，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听见：“我……我想试试……”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有点想骂他，又有点想打他，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都过去了。”祝明玺看着魔王的眼睛说，“当时我们是敌对关系，都恨不得弄死对方，我也想过让你死，甚至还间接弄瞎过你的眼睛，难道我现在也要偿还回来吗？”
魔王用力摇了摇头。
祝明玺凑过去亲了亲他：“别再做这种蠢事了，也别再伤害自己了，我不喜欢。”
魔王点了点头，伸出双臂抱住他。
“祝明玺。”
“嗯？”
“祝明玺……”
“不要说对不起。”
“喜欢你。”
祝明玺心跳一滞，闭上眼凑过去轻轻吻他。

第117章 【修】
温情的亲吻在夜色中变得缠绵, 魔王的动作难以抑制地夹杂了些迫不及待。
祝明玺毫无抵抗之力地被他覆在身下。
他偏过头去，晃动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边。
他看见……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见平整的床边有一处莫名的褶皱，远处的地毯上出现了一滴令人难以察觉的血迹。
祝明玺抬起指尖, 嗅到一抹若有若无的血气。
“阿玺，我找到了令你长生的办法！”
那不是梦！
祝明玺心脏一颤, 一把推开正在轻咬他锁骨的魔王。
魔王也突然清醒过来，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祝明玺垂下眼：“我想去隔壁睡。”
魔王缓缓把被子拉过头顶：“哦。”
.
关上隔壁间的房门后, 祝明玺立刻拿出水晶球：“帮我窥探另一个魔王！”
水晶球缓缓显现出画面。
冰川，魔王, 圣德利亚。
白日里已经伤到看不出人形的圣德利亚此时变得更加狼狈, 他一头金发变得枯黄，他的断臂在冰面上划出血痕, 他仰起头，脸上却露出了如同鬼魅一般的笑容：
“你继续啊！你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你继续折磨我啊！你继续封闭我的感官啊！但只要我不愿意, 你就绝拿不到我的移族血脉！”
面色苍白的镜中魔王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你要怎么才能同意？”
圣德利亚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疯狂大笑，又戛然而止。
他绿幽幽的眼睛满是恨意地看着魔王：“我要你承受我千倍万倍的痛苦, 我要你自己剥下你自己的皮骨！我要你一辈子奉我为主，我要你成为我的奴仆！”
魔王没说话，竟是在垂眸沉思。
于是圣德利亚笑得越发诡谲：“即便是这样, 我也绝不会给你我的移族血脉，但我可以为你施展一次移族魔法，你想要移什么呢？”
魔王在此刻抬起头来：“我没办法成为你的奴仆, 我魔力过高, 这世界上所有种族的奴隶契约都无法对我生效。”
圣德利亚：“那你就想办法啊！你不是天才吗？！我要你臣服于我, 臣服于我, 臣服于我！”
魔王：“我可以承受你千倍万倍的痛苦，也可以剥下自己的皮和骨，我可以立下血契，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完全听命于你，你可以在那天命令我做任何事，若我违抗你的命令，将会被千刀万剐凌迟。”
圣德利亚呼吸变得粗重：“血契是可解的！不要血契！我要你立下骨契！我要你剥开自己的皮肉，将契约钉入自己的骨血！除非化成飞灰，否则永不可解！”
魔王：“好。”
圣德利亚声音兴奋到颤抖：“那开始吧，你先砍掉自己的手臂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魔王伸出左臂并举起了弯刀——
“洛希尔！”
一道厉喝从身后响起，祝明玺从传送阵跑了出来，并飞快向魔王奔去！
魔王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的手臂紧紧被人抓住，弯刀也被人丢下。
“你疯了吗？！”
祝明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指甲简直要嵌入他肉里。
魔王立刻反应过来，他抓着祝明玺转过身子，并设下一个隔音防窥罩，阻挡圣德利亚所有探究的目光。
“阿玺，你听我说，”魔王面色很快恢复镇定，他温和牵住祝明玺的手，连力度都适宜，“只要用了移族魔法，我就可以为你更换种族，你就能长生了。”
“更换谁？难道找一个精灵？难道要让你的族人与我这普通人类更换种族，让我窃取他的寿命？！”
“不是精灵也可以，精灵混血也行，只要能长生，血族、魅魔甚至亡灵都行！这世界上罪该万死的人那么多……”
“我不愿意。”
祝明玺打断他，死死盯着他的眼。
“你要为了我能长生，去当圣德利亚的奴仆？魔王大人，您是不是当魔王当了太久，忘了自己的名字叫洛希尔？！就算你忘了，这个世界的洛希尔还没忘呢！”
魔王瞳孔一颤。
随即，他又温柔地笑了。
“阿玺，你误会了。骨契是刻在我自己骨头上的契约，而我属于未来，所以这个契约不会对他生效。我们不是试过了吗？奴隶契约无法隔着世界召唤，骨契应该也是，所以只要我在那个世界，这个契约对我来说就是无效的……”
“如果有效呢？！”
魔王笑容温和：“即便有效，我也绝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只不过是每月一次的千刀万剐之痛而已。”
祝明玺心脏陡然一颤。
他定定地看着魔王的眼，意识到镜中的魔王是无法被说服的。
他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拿着魔棒的手背到身后。
可他的魔棒刚在空中画下一个字符，就被魔王发现了端倪。
魔王抽走他的魔棒并轻敲他的手背。
下一秒，祝明玺身上的魔力瞬间凝滞，他接连喝了两支药剂都不能使自己的魔力恢复。
“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不起阿玺，我不能让你把他召来阻止我。”
“洛希尔！”祝明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移族魔法必须两方自愿才能互换，我绝对不会自愿接受这个魔法。”
“你会的。”魔王轻声说，“当你目睹我们有多么痛苦的时候。”
“洛希尔！”
魔王却充耳不闻地解除了隔音防窥罩，朝着圣德利亚走了过去。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最终颤声道：“……你失约了。”
魔王脚步骤然一停。
祝明玺继续说：“你失约了，那天晚上你说我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回来，但是没有。”
祝明玺声音微哑：“洛希尔，我等了你好久。”
魔王转身朝着祝明玺走来，牵着他的手对他解释：“对不起，阿玺，当时我伤得太重，被安娜塔西雅发现，她偷偷给我喂下沉睡药剂，想让我休息……”
“我很想你。”祝明玺打断他。
魔王手足无措地看向他。
祝明玺声音微微发抖：“洛希尔，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我对你的担忧和喜欢一点都不比他少，你失约的时候我会担心你，想念你，你说你要去承受千刀万剐之痛的时候，我也会心疼你。”
魔王浑身僵直，睫毛乱颤，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祝明玺的眼泪。
“没关系的，”他小声说，“千刀万剐之痛根本不算什么。”
祝明玺却死死咬着嘴唇，力度很大，险些要咬出血来。
魔王只好凑过去吻他，并轻轻撬开他的嘴唇。
祝明玺很顺从地张开嘴。
魔王顺其自然地搂住他的腰，闭上眼深深吻上他。
“砰！”
渡入口中的沉睡药剂生效，魔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虽然已经提前喝过解药，但祝明玺还是又立刻饮下一支，并长长松出一口气。
他抹掉满脸湿漉漉的眼泪，从魔王手中抽走自己的魔棒，可他凝滞的魔力仍旧没有恢复，他绕着魔王走了一圈，最后蹲在他身旁。
他在魔王身上搜寻了一番，果不其然没有找到魔镜。
他伸出手摸了摸魔王冰凉的脸。
又轻轻覆上他的心口。
“魔镜，你还在吗？”
祝明玺自言自语般开口。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听从我的命令吗？如果可以的话，把他带回去吧，他已经很累了。”
祝明玺本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可这句话说完后，魔王的心口便发出一阵微光，随即，他的身体便变得透明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但他并没有继续确认。
而是低下头，在魔王冰凉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再见，洛希尔。”
魔王的身体彻底变得透明，并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抬起头，看见了圣德利亚愤怒的，血红的，又略带困惑的眼。
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只能死死盯着祝明玺。
祝明玺靠坐在一旁的冰山上静静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十分钟后，祝明玺的魔力终于恢复。
他走到圣德利亚面前，为他灌入治愈药剂和沉睡药剂，又划下几道伤痕，将他完全复原成昨日他们离开前的模样。
紧接着，他重新把圣德利亚塞进冰山，并清理现场，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巡视了一圈，然后转身踏入传送阵。
.
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魔王，祝明玺，和装在黛美莉躯壳里的安娜塔西雅一同出现在冰山旁。
魔王将黛美莉和安娜塔西雅的身躯放在一起，然后把圣德利亚从冰山里凿出来，又用精巧的匕首划破他的心口。
魔王拽出他的心脏涂抹上魔药，沉睡着的圣德利亚瞬间惊醒，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祝明玺则立刻为他施展出噤声魔法。
魔王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有点吵。”
于是魔王也没在意，一边为他施展治愈术维持他的生命，一边专心致志地削掉他涂抹了魔药的那块儿心脏，喂入安娜塔西雅躯壳的嘴里。
安娜塔西雅额头的血契隐隐显现，然后像一缕烟灰般散去。
魔王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提起黑刀，一步一步走向圣德利亚。
他的弯刀是沉重的，在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他的脚步却是轻快的，走动期间甚至能听到全身骨骼轻轻舒展的声音。
而与他满脸轻松不同的是，圣德利亚如同癫痫般疯狂颤动着身体，他双目血红地盯着祝明玺和魔王，目光又是惊恐又是愤怒，他嘴巴大张，舌头乱动，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开始夸张地蠕动嘴唇试图传递信息。
“砰！”
一颗冰球被塞入他的嘴中，他再也无法做出“长生”这两个字的口型。
魔王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微微笑道：“我觉得他是想在临死前蛊惑你。”
魔王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连声音都变得轻快：“他能蛊惑我什么？他穷途末路，必死无疑。”
祝明玺：“那就杀了他吧，我很期待。”
魔王高高举起弯刀。
然后又转过头去：“但是祝明玺，我觉得你需要遮一下眼，可能不太好看。”
祝明玺笑道：“不，我要看。”
于是魔王重重劈下——
漆黑的弯刀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明亮的刀锋劈出一道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寒风。
然而。
就在这一刻，这一秒。
祝明玺手中的水晶球却突然躁动起来，有什么东西似乎想要冲脱束缚，不顾一切地从裂缝里飞出！
比它更快的是祝明玺的动作。
他几乎是用人类所不能达到的速度和力量紧紧抱住水晶球，阻止不安分的魔镜做出任何举动。
“歘！”
圣德利亚的身体被干净利落地劈开。
像被斧头劈开的圆木一样滚成两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尸体被黑暗和血色浸透的一只眼，似乎定定地看着祝明玺的方向。
死前最后一瞬的神情简直像兴奋又像是恍然。
.
黛美莉果然没有撒谎。
圣德利亚死的那一刻，移族魔法就此失效。
黛美莉和安娜塔西雅的身形容貌双双变换，就连手持弯刀的魔王也变回了他的金发和蓝眼。
洛希尔将黛美莉扔在裂成两半的，有着黑色魔角的圣德利亚的尸体旁。
熊熊烈火在冰面上燃烧。
延续了两百余年的错误终于在此刻得到纠正。
一切回归正轨，事情圆满结束。
唯有祝明玺喉间突兀泛上一股不合时宜的腥甜。

第118章 【修】
“刚刚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阻止你的话, 你想冲出去干什么？去救圣德利亚？！”
城堡一楼某间窗帘拉起，房门紧闭的屋子内，祝明玺从水晶球中拿出魔镜, 声音嘶哑地问道。
魔镜没有任何回答。
“说话！”
祝明玺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镜面，并将它倾斜着悬起, 力度和姿势简直像是要将它捏碎摔烂。
可这个会喊他主人，会和他像朋友一样玩闹, 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表现出极大的亲昵，像是命中注定要完全属于他的魔器, 在此刻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祝明玺的心脏像火烧一样寂寥。
他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 他曾经拥有的另一面魔镜也同样在魔王的弯刀劈下之前试图去救圣德利亚。
与这次不同的是，那次它成功了。
救了圣德利亚, 然后粉身碎骨浑不怕。
之后那面魔镜是怎么向他解释的来着？
——因为未来的祝明玺的委托，它需要救下与圣德利亚血契相连的魔王的妹妹安娜塔西雅。
多么九曲十八弯又找不出差错的托辞。
那这次呢？这次它丧失理智, 不受控制地冲向圣德利亚又是为了什么？！
魔镜始终没有回答。
长长久久的寂静后。
祝明玺催动了身上的血契。
与魔器签订的血契有许多种功能。
最常见的是召唤，最残忍的是毁灭。
可当祝明玺象征着威胁与毁灭意味的血契之力在魔镜体内盘旋了一圈后，率先受了伤并吐出一口血的人竟是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指缝间粘稠的血液。
魔法师与魔器之间的血契都是单方面的控制，从没听说过哪个魔法师因为使用了血契之力而受伤的。
——而且这伤竟不会被若阿魔法抵消。
“咔嚓！”
魔镜的镜面突然在此刻产生一道裂缝, 浑身的光芒也暗淡了些许。
【对不起……我不知道。】
时大时小的字迹浮现在布有裂痕的镜面之上，那字迹若隐若现，轻轻摇曳, 简直像是在哭泣。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是不受控制做那些事情的……】
【我绝对不会背叛您……主人。】
魔镜每说一句话，身上的裂痕都会增加一条，不消片刻, 他的镜面就裂成蜘蛛网。
“闭嘴。”祝明玺闭上眼, 声音有点哑, “别再跟我说话。”
魔镜镜面闪烁了一下, 光芒就此暗淡下去。
祝明玺沉默着将魔镜拿起，数秒后，他分出一道极细极韧的魔力探了进去。
他在圣光魔法学院修了一整年的魔器课，也翻找过无数有关魔器的书籍。
他曾在一本古籍里得知，顶级的魔器可以诞生意识，生出器灵，可若是不方便与器灵沟通——比如魔器的主人是一个瞎子和哑巴，就可以用魔力入侵法操纵魔器。
祝明玺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地下沉，下沉，最终沉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空间。
这空间的四周全是迷雾，中间悬浮着一本巨书，旁边飘着几颗负能量团，角落里还放着祝明玺储存在其中的魔法手镯。
祝明玺随手抓了一个负能量团，意识便又瞬间沉入一段幽暗的空间。
这是黛美莉的负能量团。
数分钟后，祝明玺按着额头从黛美莉的负能量团里退出来，转而看向其他负能量团。
黛美莉、黛美莉、黛美莉……
空中飘荡着数十个负能量团，竟没一个是圣德利亚的。
祝明玺转而走向那本巨书。
他好像天然知道这本书该怎么使用。当他指尖触碰到书页，并在脑海中做出询问，巨书立刻给他展现了他想要的。
书页哗哗翻动，空白的纸面显露出图像。
——魔镜的起源。
祝明玺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中看见了一个乱石堆，又在乱石堆的缝隙里看见了一面锈迹斑斑的镜子。
寒来暑往，春去冬来，天地间的魔力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向魔镜汇聚，它的表面渐渐裹上了一层水晶。
凛冽冬日里，数名精灵顶风而行，似乎正在这片戈壁中找寻着什么。
突然，一名精灵在乱石堆里发现了裹着一层水晶的魔镜，他激动地双手捧起水晶球举过头顶，大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精灵族的圣器，它果然和圣子梦中的一模一样！”
魔镜就这样成了圣器。
精灵族为魔镜提供圣愈宝石，魔镜则时不时预示一下未来，安安稳稳地享受精灵族的供奉。
就这样过去成百上千年。
直到有一天，祝明玺和魔王一同出现在放置有圣器的圣殿金库。
……
画面就此终止。
《魔镜的起源》只说明了魔镜是怎样变成圣器的，却没告诉祝明玺它是怎么诞生的。
更没有提及与圣德利亚有关的任何消息。
祝明玺总觉得这个故事有些不连贯，但到底是哪里不连贯，他又不能分辨。
合上书页，收回魔力，祝明玺独自陷入思索。
太阳缓缓西移，祝明玺的情绪也渐渐归于平缓。
他把魔镜重新放回水晶球，并站起身来拉开窗帘，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无论魔镜与圣德利亚曾有怎样的渊源，圣德利亚此刻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
因为想见洛希尔，祝明玺径直走向三楼属于安娜塔西雅的卧房。
房门没关，洛希尔姿松散地靠着椅背坐在安娜塔西雅床前，目光却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娜塔西雅刚嚎啕大哭过，即便现在情绪稳定了下来，嗓音仍留存着一些哑意：“……您真不和我回去？”
洛希尔：“不回。”
安娜塔西雅不能理解：“为什么呢，圣殿的长老们都很怀念哥哥，如果我们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真相，即便他们知道您曾经当过魔王，也会谅解您的……”
“我把精灵圣树挖走了。”洛希尔却打断她，“而且不准备还。”
安娜塔西雅：“……”
洛希尔又说：“除此之外，我还抓走了上任精灵圣子，撬开了宝库盗走了圣愈宝石，甚至还打过几个长老。”
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深呼吸出一口气，道：“就算圣殿那边不愿意接纳您，精灵王室也会……”
“王室那边我也打过很多人。”洛希尔幽幽道，“诺伯亚亲王的三个儿子都参加过圣廷的屠魔队伍，我一共打断过他们五条腿。”
安娜塔西雅：“………………”
祝明玺也忍不住弯了下唇角，只觉得心中的郁结之气瞬间消散些许。
安娜塔西雅：“或许您可以隐瞒您曾经做过魔王这件事……哥哥，您是这世上最有资格继承精灵王位的人，您应该回到精灵界，正大光明地夺回原本就属于您的东西，并把圣德利亚的真实面目暴露于世。”
洛希尔：“没兴趣，不想回。”
“不回精灵界，您要去哪里呢？”安娜塔西雅轻声问，“您已经不是魔王了，难道您还要继续待在魔王的城堡吗？”
洛希尔懒洋洋道：“不知道，看祝明玺吧，他肯定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他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安娜塔西雅的目光越过洛希尔落在门旁的祝明玺的脸上，祝明玺微微朝她颔首，推开门走了进来。
洛希尔也转头看向祝明玺，他眼睛明亮起来，唇角也弯出一个笑。
他站起来牵着祝明玺的手站在安娜塔西雅面前，语气有些得意地介绍道：“祝明玺你认识吧，原来是你的学生，以后是你的嫂嫂。”
祝明玺：“……”
祝明玺温和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安娜塔西雅也站起来朝着祝明玺行了一个提裙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嫂嫂。
祝明玺：“……叫我名字就行。”
安娜塔西雅松了一口气，喊了声祝明玺的名字，又说：“我早在幽影荒原就觉得你们很般配。”
于是笑容僵在脸上的人变成了洛希尔。
祝明玺温声笑道：“你在圣光学院没觉得我们般配吗？”
安娜塔西雅疑惑：“嗯？”
随即，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部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乌蒂？乌蒂也是哥哥？！”
祝明玺微微笑着点头。
安娜塔西雅：“……也……也挺般配的。”
洛希尔却定定看着她，执拗地问：“哪个更般配？”
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比的，她想如实回答在幽影荒原的时候看起来更般配，毕竟那时候这俩人的气氛是肉眼可见的暧昧，以至于她有时候不经意看见两人互动都要偏过头去，且觉得有些面红耳赤。至于在圣光学院……由于乌蒂身高的局限性，祝明玺牵着他就像牵着一个弟弟。
但她刚准备开口，就见祝明玺转头咳了咳，并伸手在侧身做了个矮人的手势。
“乌……乌蒂，”安娜塔西雅有些磕绊地回答道，“当时大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你们是情侣，好多想给冥西递情书的同学都因此放弃了。”
当然，事情的真相是不少同学都觉得若是和冥西谈起校园恋爱，便要和他一同照顾他那个坏脾气的矮人“弟弟”，因此望而止步。
洛希尔抬头轻哼了一声，脸上不开心的表情终于散去些许。
祝明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
.
安娜塔西雅今天得知了太多消息，刚刚又哭得太激烈，需要独自缓一缓。
洛希尔面色温和地嘱咐她好好休息，可刚出房门，就转身把祝明玺抵在了墙上，语气闷闷地问道：“他在幽影荒原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安娜塔西雅会觉得你们般配？”
“没做什么，”祝明玺眼神正直，“或许他是害怕暴露身份，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动物的形态出现在我身边。”
“什么动物？”洛希尔却拧起了眉。
“……野猪。”
洛希尔立刻睁大了眼，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脸色涨得通红，他愤怒道：“他这个、他简直……”
他气得头脑发昏，半天都说不出一个能够确切表达内心愤怒的，辱骂的词汇。
祝明玺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好捏着他的手指，昧着良心说：“他变的野猪很丑陋，我都不想跟它亲近。”
洛希尔抬起头，小声问：“……真的吗？”
祝明玺盯着他的脸庞，表情很认真地点头：“嗯，一点都没有我之前见过的那只可爱。”
洛希尔眨了眨眼。
祝明玺揉捏着他的手指继续说：“我中了魅毒来找你的路上遇到了一只好漂亮，好聪明的小野猪，它不但会帮助我走出魅魔的洞窟，还会自己跳到河里把自己洗干净，它眼睛亮亮的，肚子软软的，我跑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好乖……”
洛希尔红着耳朵把他抵在墙上，搂住了他的腰。
祝明玺轻声笑着止住了描述。
片刻后，洛希尔起开了一些身子，又凑过来轻轻亲吻祝明玺，祝明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祝明玺，你好奇怪。”洛希尔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腰，“你怎么不闭眼睛。”
祝明玺闭上眼睛，洛希尔吻了他一会儿，又停下来。
“祝明玺，你好奇怪。”他鼻尖蹭着祝明玺的脸颊，语气认真又好奇，“你今天耳朵好红，脸颊好烫……腰也好软。”
祝明玺：“……”
祝明玺睁开眼，微微失神的眼睛近距离映出洛希尔蓝冰宝石般的眼，睫毛又是一颤。
“祝明玺……”
洛希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一样埋在他脖颈笑了笑，然后又抬头低声笑着咬上他的耳垂。
“……我好像发现了你的秘密。”
祝明玺磨了磨牙，认命般闭上眼。

第119章 【修】
洛希尔的亲吻很折磨人, 先是咬一咬耳垂，然后又亲了亲耳廓。
他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有趣的玩具一样轻咬祝明玺的颈侧，并留下一连串的痕迹。祝明玺始终闭眼默许。
就连洛希尔含住他的喉结轻轻厮磨, 他也只是颤抖着睁开眼，并很快失神于洛希尔蔚蓝如海般的注视里。
洛希尔很想知道祝明玺能纵容自己到何种地步, 于是他眨了眨眼，握在祝明玺腰侧的手轻轻撩开他的上衣……
“砰！”
祝明玺一把将洛希尔推开, 力度太大，甚至让洛希尔的头磕到了对面走廊的墙壁。
洛希尔睁大了眼, 摸着自己撞疼了的后脑勺, 觉得委屈又觉得心虚，他张开嘴刚想道歉, 就见祝明玺拿出魔棒用最快的速度消除了自己颈侧的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咯吱”一声推开, 安娜塔西雅从里面探出了头。
“你们还没走？”安娜塔西雅有些意外。
“我们在谈论一些事情。”祝明玺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上衣，“你不是说要休息吗？怎么出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安娜塔西雅语气犹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我想知道菲尔现在怎么样了。”
洛希尔皱了皱眉。
祝明玺：“他正在三楼的魔法实验室沉睡, 状况还不错，你要去看看吗？”
安娜塔西雅却立刻摇头：“不了，知道他还活着就行……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恰在此时, 楼下传来饭菜的芳香，安娜塔西雅偏头望去。
祝明玺：“我雇佣的魔厨师用传送阵送了饭过来，要一起下去吃饭吗？”
安娜塔西雅摸了一下肚子, 点了点头。
祝明玺说的魔厨师还是之前准备在圣山定居前雇佣的那位, 回到城堡后, 他重新制造了木盒并与魔厨师取得联系。
今天他还特地传了信过去, 要求魔厨师准备三份餐食。
下楼时祝明玺让安娜塔西雅先行，他和洛希尔走在身后。
祝明玺和洛希尔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与安娜塔西雅拉开一段距离。
“是我不好，”洛希尔捏着祝明玺的指尖小声道歉，“我竟没注意到安娜塔西雅的脚步声……是不是吓到你了？”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从洛希尔的手中抽出了手指。
洛希尔沮丧地垂下头。
然而下一秒，柔软的指腹便轻轻按上他的后脑勺，悄悄为他揉了揉。
.
“你和菲尔的关系很好？”
用过餐后，洛希尔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点了点头：“菲尔长得很像你，圣德利亚和黛美莉都不喜欢亲近他，七八岁就把他送到了圣城，他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
洛希尔：“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安娜塔西雅：“还没想好，但是他醒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他崇敬无比的父亲到底是一个怎样卑劣无耻的存在。”
“可圣德利亚不是他父亲。”洛希尔却开口。
安娜塔西雅呆住：“啊？那他父亲是谁？”
祝明玺想起他刚刚在魔镜里看到的负能量团，便筷子一放加入讨论：“菲尔没有父亲，他是黛美莉用一种能够让人怀孕的果子独自孕育出来的。”
可他这句话说完后，安娜塔西雅和洛希尔却齐齐转过头看向了他。
安娜塔西雅：“你怎么知道？”
魔王：“果子？”
祝明玺拿出水晶球放在桌面上。
他轻轻一拍，水晶球便展现出它在黛美莉临死前捕捉到的负能量团。
安娜塔西雅不可思议地喃喃道：“精灵圣器？”
魔王则目不转睛地看了下去。
.
尖叫，逃亡，混乱。
水晶球里所展现的精灵王宫仿佛正在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魔王来了！”
“快跑！”
“他说他要砍下精灵王的头颅！”
“他降服了毁赫山洞穴里的恶龙！他用魔法师的脊椎制成了一把魔刀！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顶着安娜塔西雅面庞的黛美莉却逆着人群，提着长裙匆匆跑向精灵王的私库。
她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满头满脸都是汗。
她手指抖得不行，即便看着手中的魔法信封，也试验了七八次才画出魔法阵打开了金库。
紧接着，她手忙脚乱地从一个置物架上拿出一个水晶盒，盒子里放着两枚金色果子。
她颤抖着拿起一颗吞下！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微微鼓起，她颤抖着摸了摸额间的血契，长长松出一口气。
她从传送阵里跑出来，奔向跪倒在魔王脚边的，奄奄一息的圣德利亚。
她牵着丈夫的手摸在自己的腹部，满脸泪痕，目光却坚定，像是决心要带着孩子与丈夫一同赴死。
可她余光却颤抖着看向立在一旁的魔王。
魔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又滑下来，落上她微鼓的腹部。
魔王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弯刀，新鲜的血液从刀尖上滑下。
然而他却垂下眼睫，转身离去。
.
水晶球重新变得透明。
安娜塔西雅气得双眼发红，连牙齿都在颤：“这个卑鄙的……”
精灵可长生，但繁衍却困难。
精灵怀孕期间保持情绪稳定十分重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一尸两命。
黛美莉分明是在用怀孕为自己增添筹码。
洛希尔却突然沉声道：“那个孕果，放大点，让我再看一眼。”
祝明玺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抹，水晶球立刻显现出清晰的孕果模样。
“孕果”是金黄色的，像蜂蜜又像是流萤，看起来美丽极了，而果子中间还镶嵌了一个白色的小芽儿，像是代表新生的，蓬勃的生命。
“这个孕果好神奇。”祝明玺说，“竟然真的能令人怀孕并孕育生命……”
“不是孕果……”洛希尔却喃喃道。
祝明玺：“不是？”
安娜塔西雅目光落在“孕果”上，眼睛也一点点睁大了：“……双命果？双命果竟然真的存在，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祝明玺又问：“双命果是什么？”
安娜塔西雅解释道：“双命果是一种功效极为神奇，魔力极为庞大的果子。服用者可以获得双倍的寿命，比如说能活一百年的人类服下它就可以活两百年，能活两百年的矮人服下它就能活四百年……至于精灵，由于精灵是长生种，所以传闻服下双命果的精灵就可以孕育出新的生命。”
“祝明玺！”洛希尔有些难以抑制地抓住了祝明玺的手，脸上灼热灿烂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下，“只要你能服下一颗双命果就能等到精灵圣果成熟了！你就能长生了！”
祝明玺心脏一跳。
安娜塔西雅看了眼祝明玺，瞬间也明白过来哥哥的情绪为何会如此激动。
但她的语气还是尽量维持着冷静：“哥哥，刚刚圣器上显示有两颗双命果，黛美莉吃了一颗，还剩一颗，我们现在要先确定那颗果子还在不在……”
安娜塔西雅话还没说完，洛希尔就消失在了原地。
三分钟后，洛希尔又捂着额头从传送阵里走了出来。
“……精灵王的金库有绝对禁制，精灵王死后会封闭，直至下一任精灵王即位才会开启，强行破解会开启自毁……我没进去。”
祝明玺笑着叹了口气，拍了拍水晶球：“不急，让圣器先看看双命果还在不在。”
他话音刚落，水晶球里的画面就再度变化。
只见在巨大的，拥挤的，琳琅满目的，属于上任精灵王圣德利亚的金库里，一枚金色的双命果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置物架的水晶盒里。
它在夜幕里微微发着光。
如同诱人探寻的宝藏。
洛希尔抓着祝明玺的手心都微微冒出了汗。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睛明亮得不像话。
他抬头看向安娜塔西雅。
“妹妹，你去继承一下精灵王位，然后把双命果拿来给我，快一点。”
安娜塔西雅：“……”
.
双命果的消息令洛希尔心情大好，即便菲尔醒来得知真相后大哭大叫洛希尔也没有生气，只是用魔法绑住他的四肢并堵住他的嘴，让他安静一点。
菲尔浑身颤抖，满脸泪痕，并发自内心地认为面前的“安娜塔西雅”和“洛希尔”都是假的，是魔王的阴谋。
值得一提的是，菲尔虽由黛美莉用双命果独自孕育，但他也曾被圣德利亚移下些许移族以外的血脉。
因此当移族魔法失效后，他的面容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头发变金，眼睛变蓝，五官中每一处类似于圣德利亚的部位都被剥离，变得更秀气，更柔和——简直像是男版的安娜塔西雅。
这也让祝明玺对他的厌恶值降低了些许——大约有0.001那么多。
祝明玺走向表情为难的安娜塔西雅：“要不要用圣器？它或许能帮助菲尔尽快认清事实。”
安娜塔西雅呆住了，语气简直是磕磕绊绊：“……圣器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使用吗？”
“没什么不能用的。”祝明玺笑着将水晶球拿给了她，“你先试试，如果好用的话，它或许还能帮助你在世人面前揭穿圣德利亚的真实面目。”
安娜塔西雅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球接了过来：“……让我揭穿圣德利亚吗？我还是觉得这件事让哥哥做更好。”
祝明玺转头看向洛希尔。
洛希尔此刻正站在魔法实验台前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什么，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他眉目耀眼，金光闪闪。
让洛希尔在人前回忆往事，自揭伤疤，以受害者的身份痛斥圣德利亚？
“算了吧，”祝明玺笑着摇头，“他不适合做那种事。”
洛希尔的头颅应始终高仰。

第120章 【修】
为了不打扰洛希尔, 安娜塔西雅将菲尔带到了另一间房。
“你在做什么？”祝明玺走到洛希尔身边。
洛希尔也恰好完成了最后一个步骤，他把配制好的金色药剂举起来，眉目飞扬：“双命果服用后会出现一些轻微的不适反应, 这个药剂可以缓解。”
祝明玺失笑：“双命果还没拿到手呢，万一……”
“没有万一。”洛希尔打断他。
如果是镜中的魔王, 那么他此刻会皱起眉头，目光变得焦灼, 让祝明玺后悔自己说了晦气的话。
而此刻的洛希尔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偏头看向祝明玺时唇角甚至还微微勾着, 蓝色的瞳孔里净是张扬的自信。
“双命果一定能拿到手, 不会有任何差错。”他脸上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笑。
祝明玺心脏突然一痒。
他没压抑自己的欲望，反而径直凑过去吻上洛希尔的唇角。
洛希尔从容镇定的表情在顷刻间消散, 他刚开始还想在祝明玺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可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掐着祝明玺的腰将他抱在台面上, 仰头深深亲吻他。
“……还是白天呢。”
祝明玺喘息着推开洛希尔解开他衣领的手。
“是吗？”
洛希尔眨了眨眼。
顷刻间，乌云遮蔽天空，晴朗的傍晚瞬间变得阴气沉沉，连房间都变得昏暗。
祝明玺：“……”
“好了, 现在天黑了。”
洛希尔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啄吻着祝明玺的鼻梁，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离祝明玺极近，蓝冰宝石般的眼睛轻轻眨动着, 睫毛几乎要戳上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到底还是无法抗拒，只来得及坚守自己最后的阵地：“……别在这里, 去卧房。”
.
在菲尔已经彻底接受了真相, 蜷缩在床上咬着被角呜哇呜哇地哭到天亮的时候, 祝明玺正倦怠不已地躺在他头顶卧房的床上, 任由洛希尔亲吻他的脸颊。
“祝明玺……”
洛希尔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脊骨，蹭吻他的皮肤，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黏腻和欣喜，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玩具，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祝明玺。”
祝明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喃喃自语般哑声问道：“……怎么不叫阿玺。”
明明以前很喜欢叫的。
在他们刚从月辉谷里走出来的时候，在他被镜中魔王掳走后归来，洛希尔想要安慰他的时候……洛希尔都情不自禁地叫他阿玺。
洛希尔的亲吻却突然停下了。
他贴上祝明玺的额头，语气里带上了些轻微的抱怨：“我第一次叫你阿玺，你突然开始疏远我，我第二次叫你阿玺，你又不管不顾地想要离开我……我都不敢那样叫你了，害怕这个称呼是某种诅咒，会让你跑掉。”
祝明玺睁开眼。
洛希尔望着他，睫毛轻轻眨了眨，像是蝴蝶扇动了翅膀。
祝明玺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眼睫，目光中流露出歉意。
于是蝴蝶开始翩翩起舞。
“阿玺。”
洛希尔把他抱在怀里，忍不住亲了又亲，他语气有些洋洋得意，又有些情不自禁的欢喜。
“好啦，我知道你现在很喜欢我，不会再跑掉了。”
他收紧手臂，脸颊和祝明玺地贴在一起，声音中有一些幸福的，甜蜜的气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七天后。
精灵女王的加冕仪式在精灵王宫举行，上任精灵王圣德利亚的个人私库却在仪式完成的最后一刻得到入侵。
圣德利亚的金库比水晶球里看到的场景更令人震撼，祝明玺随便打开一个宝箱就险些被里面的圣级魔晶石晃瞎眼。
“啧，圣德利亚这两百年来真是攒了不少好东西。”
洛希尔勉强找到一处空地，画下传送魔法阵，宝库里的东西便哗啦啦地流入了魔法森林城堡的地下金库里。
“阿玺，”洛希尔眉眼飞扬地看向他，“这下我终于能塞满我的地下金库，并得到一座庞大的金银魔晶山了。”
祝明玺眨了眨眼。
圣德利亚的金库很快被洗劫一空，最后只剩下置物架上的水晶盒。
洛希尔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盒里的双命果拿了出来。
“看吧，”洛希尔勾起唇角，“我就说不会有任何意外。”
祝明玺的心情也忍不住变得欢快。
他的确对长生没有执念，但他也是个俗人。
他想和自己的恋人长长久久，他不愿意让面前的洛希尔变成镜中的魔王。
“直接吃下去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摇了摇头：“以防出现差错，在你吃下它之前，我需要先解除你的若阿魔法。”
祝明玺伸出手。
“啪嗒。”
然而下一秒，一个金光闪闪的手镯就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上。
祝明玺愣了一下，抬起头。
“这是我新为你制作的手镯。”洛希尔语气有些紧张，“有一种关键的材料找不到，所以它的魔晶转换值要比上一个要低一点，但除此之外它什么比不上上一个……我更改了圣愈宝石的镶嵌方式，升级了它的能量槽，除了高级魔晶，也可以放入圣级魔晶……它的样式我也做了一些更改，阿玺，你喜欢吗？”
祝明玺低下头抚摸手腕上的手镯。
手镯很漂亮，炼制他的人似乎花费了极大的心思，但漂亮太过就有些张扬……能量槽变大了，可以放入圣级魔晶石，但转化速度变得有点慢。除此之外，这手镯也略有些沉，没有上个轻巧。
“我很喜欢。”祝明玺笑着摸了摸手镯，“它比上个好看。”
洛希尔长长松出一口气，笑了。
“你更喜欢这个吗？”洛希尔问。
“是的，我更喜欢这个。”祝明玺撒谎道。
不，也不算是撒谎。
虽然这个手镯没有上个完美，但他确实更喜欢洛希尔看见他戴上这个手镯时明亮的眼。
于是洛希尔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
一切似乎都臻于圆满。
洛希尔看着祝明玺爱不释手地在手镯上摸了又摸，几乎是全程弯着唇角为祝明玺解除了若阿魔法的契约，并将双命果递给他。
“现在可以直接吃了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点了点头：“吃完后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恶心、想吐，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不用担心，我已经为你提前制好了缓解药剂。”
祝明玺：“吃完后还会有别的状况吗？”
洛希尔：“吃完后你的手腕上会出现两朵花，每一片花瓣都代表十年的寿命，你是人族，用过双命果后应该能活到两百岁左右，就算你体质纯净，也至少能活到一百五十岁。”
“但没关系，”洛希尔说，“精灵圣树还有九十七年就能结果了，吃了精灵圣果你就能变成精灵，获得永远的长生。”
祝明玺点了点头。
“吃吧。”洛希尔期待地望着他。
祝明玺将双命果放入口中。
双命果看起来很漂亮，吃起来凉凉的，像是果冻。
双命果滑入他的喉咙，进入他的身体，祝明玺的肚子出现了一些轻微的胀痛，又有些头晕，想干呕。
洛希尔却没有让他服下药剂，而是把药剂涂抹在他的额头上。
药剂冰冰凉凉，祝明玺的反胃感也瞬间得到缓解。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变得滚烫。
一朵，两朵……
两朵红色的花出现在祝明玺右手的手腕，上看起来栩栩如生。
洛希尔立刻抓着他的右手细数。
“一共二十片花瓣，”洛希尔说，“阿玺，成功了！你能活到两百岁！”
可洛希尔话音刚落，那二十片花瓣就骤然消失了两瓣。
洛希尔愣了下，随即又恍然道：“哦，掉下来的两瓣是因为你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所以你还能活一百八……”
洛希尔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祝明玺手腕上的花就骤然消失了一朵，又唰唰唰地掉下五片花瓣。
现在，他皓白如月的手腕上只剩下三片红色的，干巴巴的，像是枯萎了一样的花瓣。
双命果说。
祝明玺还能再活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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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只有三十年？”洛希尔喃喃道。
祝明玺也想知道。
维卡加老师明明说他能活到75岁的，为什么用了双命果，他也只能活到50岁？
手腕上这三片花瓣像一座无形的钟般在他耳畔敲响，震醒了他与洛希尔长相厮守的美梦。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镜中魔王疯癫的神情。
他感觉心脏和指尖都又麻又颤。
“这花瓣也有可能是不准的吧。”祝明玺笑着抽回手腕，语气镇定且随意。
洛希尔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好，他低垂着头，面色苍白，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种低迷的情绪。
祝明玺忍不住去牵洛希尔垂落在身侧的手。
可他指尖刚碰上洛希尔的手背，洛希尔就猛地握住了他，并抬起了头。
“阿玺，没事的，你现在能活到50岁，再吃一个双命果就能活到100岁，再吃两个双命果就能活到200岁。”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还能这样吗？”
洛希尔有些不确定，但还是说：“可以吧。”
祝明玺：“可是双命果……”
洛希尔：“圣德利亚能得到的东西我没道理得不到。”
他这回语气变得笃定，低迷的情绪也消散了些许。
祝明玺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伸出手触上他坚毅的眉眼。
“怎么了？”洛希尔捉住他的手。
祝明玺没说话，只是仰起头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希望你快乐。
.
为了更快地走完流程，安娜塔西雅是以上任精灵王圣德利亚之妻的身份继承了精灵王位。
然而在仪式结束后，她却拿出圣器，并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陈述起圣德利亚的罪行。
桩桩件件，都令人瞠目结舌。
桩桩件件，都有圣器佐证。
她说起移族血脉，说起黛美莉，说起神庙的怪物，说起洛希尔。
她将真相全盘托出，唯独在魔王一事上撒了些小谎，她没有说魔王就是洛希尔，他说洛希尔被圣德利亚禁锢在了魔王体内。
众人沸腾起来。
“洛希尔他……”
奎恩上前一步，眼里有泪。
“哥哥还活着，”安娜塔西雅轻声道，“但他有伤未愈，不便出现在人前……”
安娜塔西雅话音未落，侧殿大门就被狂风刮开，“有伤未愈”的洛希尔骤然出现在人前，并抓着诺伯亚亲王的衣领消失在原地。
离开之前，他还顺手拿走了圣器。
满室静寂。
许久后，才有人怯怯地开口：“洛希尔殿下真的从魔王身体里出来了吗？他不会是魔王变的吧……”
安娜塔西雅：“……”
.
空荡荡的精灵王私库里，诺伯亚亲王刚站稳脚步，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水晶盒。
“这盒子上有你的名字，”洛希尔问，“双命果是你给圣德利亚的？”
诺伯亚惊魂未定地看着洛希尔。
洛希尔皱了皱眉。
祝明玺默默走到洛希尔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洛希尔……”
“嗯？”
“注意一下你的身份。”
洛希尔神色一滞，这才意识过来什么，他将手中的圣器递给祝明玺，又将诺伯亚推坐到一旁的座椅上。
“诺伯亚叔叔，”洛希尔抚平亲王的衣领，“您能告诉我您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两枚双命果吗？”
他很有礼貌地问道。
诺伯亚：“……”
诺伯亚深吸一口气，嗓音发颤道：“是……是一个勇敢的精灵骑士献给我的，听说他无意中进入过罗什山，并在里面见到了双命果树，他一共摘下来三枚双命果，一枚给了自己的妻子服用，两枚给了我。”
“您可以走了。”洛希尔松开手。
诺伯亚逃命般用魔法消失在原地。
“罗什山是什么地方？”祝明玺问。
“罗什山没有固定的地点，它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又消失，有时候会出现幽影荒原，有时候会出现在魔法森林，它的入口就像月辉谷的入口一样隐蔽，很少有人能发现它并走进去。”
“那岂不是很难找？”祝明玺皱眉。
“我能找到，”洛希尔握住祝明玺的手，笃定道，“我可以找到罗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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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尔并没有说大话。
从这天起他开始频繁外出，有时候会带祝明玺，有时候不带，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祝明玺身边，轻轻亲吻他的眉眼。
他并不算急切，也看不出焦躁，就像是在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雨。
然后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他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从背后抱住坐在壁炉前看书的祝明玺。
“我找到罗什山了！”
他紧紧搂住祝明玺的腰，沾着雪花的颊蹭上祝明玺的脸。
“在哪里？”祝明玺放下书转头笑着问他。
“在亡神渊。”洛希尔说，“所以有可能会受到亡神渊不能使用魔力的限制。”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洛希尔摇了摇头：“太危险了，就算打开若阿魔法我也不敢带你去冒险。”
祝明玺没有坚持：“那我在家等你回来。”
这句话不知哪个字眼戳到了洛希尔，他眼睛变得明亮，唇角变得弯弯。
他凑过去亲了亲祝明玺，又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往卧房的方向走：“我明天早上再出发好不好？”
“好啊。”祝明玺笑着低头亲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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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尔进入罗什山后祝明玺开始用魔镜观测他。
他看见洛希尔不能使用魔法后动作变得笨拙，步履变得缓慢。
他看见了洛希尔失足从山上滚落，咕噜噜磕到石头上，磕了满头的血。
他看见洛希尔在寒风吹过时拢着衣襟打了个哆嗦。
他看见洛希尔与山间的野兽搏斗最后满身浴血地将匕首插入野兽的头颅。
他看见洛希尔升起火堆烤食野兽的肉，又嫌弃地一口吐掉，低下头，沮丧地喊了声阿玺。
他看见洛希尔第七次从攀登的悬崖上跌下来，并在第八次时攀上崖顶，找到了传说中的双命果树。
他看见了洛希尔眼里散发出来的光芒是那样地遥远又明亮，如同倒映在水中的星。
.
“阿玺！”
洛希尔捧着三枚双命果出现在祝明玺面前，眉目耀眼，笑容灿烂，肩头还落着雪。
祝明玺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吃下一枚。
洛希尔立刻执起他的右手，看向他的手腕。
片刻后，祝明玺看见他眼里的星星灭了一颗。
“……原来不能叠加。”洛希尔垂下眼。
祝明玺低下头。
看到自己的手腕上仍旧留存着三片花瓣，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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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命果的失败令洛希尔的情绪变得低落，祝明玺花费了一整个夜晚安抚他，洛希尔闷闷不乐地咬得他满肩头都是牙印。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二年的秋天。
那天祝明玺正在某个药剂学院当特邀讲师，洛希尔不管不顾地冲进教室，拉着祝明玺就往外跑，并将他抵靠在无人的楼梯角欢天喜地地亲吻他。
“怎么了？”祝明玺笑着把他推开。
洛希尔眼睛很亮：“阿玺，你知道奥瑞塔眼泪吗？”
祝明玺：“奥瑞塔是传说中众神之一的那位吗？”
洛希尔：“就是她，她是精灵形态的女神，传闻她的眼泪有神效，只要一滴便可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祝明玺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期待着跳动起来：“你找到了？”
洛希尔：“她的眼泪被撒在了坠神火山的岩浆里，我找到了能将眼泪从岩浆中分离出来的办法！”
祝明玺欢欣地眨了眨眼。
洛希尔抱住他，与他耳鬓厮磨：“阿玺，分离眼泪必须要在火山里进行，需要很长时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当然可以。”
“那我先去准备材料，我们今天下午出发！”
洛希尔离开后祝明玺忍不住掏出了魔镜，探入魔力，并翻看书页。
奥瑞塔的眼泪真的有那种奇效吗？
他在心底询问。
字迹在书页上显现，巨书给予了他回答。
【奥瑞塔眼泪又被人称为鎏金圣水，可延寿，可消病，人类只要喝下一滴便可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但眼泪与岩浆的剥离之术十分难，且术法失传，百年来没人能成功过。】
看来奥瑞塔眼泪真的有那种奇效。
祝明玺轻轻呼出一口气，可下一秒，他目光触及书页上的一个字眼，浑身都僵住了。
……鎏金圣水？
巨书捕捉到祝明玺的情绪波动，很快为他展现了鎏金圣水的模样。
那是一支装在透明试管中的药剂，它是浅金色的，像水流刷了一层金粉，又像是夕阳落上海面。
祝明玺呼吸一滞。
在四年前的某一天，在他第一次进入镜中世界的那个夜晚。
在他装作自己身体不适后，魔王惊慌失措地拿来了一瓶浅金色的药剂。
在去拿那瓶药剂之前，他这样说：
“阿玺……我去给你拿鎏金圣水，圣水一喝就没事了，别害怕……”
鎏金圣水始终是温热的，会散发出一种夏季的香甜水果的气息。
祝明玺夸过一声，好香。
镜中的魔王就将它加入果汁放在他的水杯里，当作他的饮品。
一滴鎏金圣水就能使人类长命百岁。
可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过那么长时间。
喝过的鎏金圣水何止万滴啊。
.
祝明玺茫然地收回自己下沉的意识和魔力。
魔镜清晰地映照出他一张苍白无色的脸。
他呆呆地盯着魔镜，却在里面看见了洛希尔的眼。
他看见洛希尔蓝色的眼睛变得黯淡，弯起的唇角变得平直，他看见焦躁痛苦的情绪将那人裹挟，他看见洛希尔依旧是金发蓝眼，可看向他时的眼神却变得与镜中的魔王如出一辙。
“为什么啊。”
在和魔镜的器灵冷战了三百多天后的一个早晨，祝明玺终于打破僵持，喃喃地，失神地向魔镜发出询问。
魔镜镜面一抖，浑身布满潮湿的水渍。
却没能作出任何回答。

第121章
想要把奥瑞塔的眼泪从坠神火山的岩浆里分离出来, 需要将十七种珍稀的材料分批次投入岩浆池，再注入魔力不断炼制抽离。
这个过程一共需要二十八天，洛希尔需得坐在岩浆池旁的一块石头上, 片刻不能离开。
岩浆池旁温度太高，洛希尔身上的降温魔法也不能完全压下这些热度, 他额头不断地往下淌着汗。
祝明玺用冰凉的手帕擦拭他额角的汗渍, 说：“我去外面等你吧。”
洛希尔不情愿地皱了皱眉。
祝明玺：“这里温度太高了, 有我在，有若阿魔法在，你就需要承受双倍的炎热，我出去后你会好上很多。”
洛希尔：“我不觉得热。”
洛希尔说这话的时候头顶还正呼呼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祝明玺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他又红又烫的脸颊：“我出去后会用圣器看着你，你要是想和我说话直接开口就行, 我能听见, 我会不定时进来，或者给你传信，好不好？”
洛希尔眉头舒展了些，但似乎依旧不太情愿。
祝明玺凑过去亲了亲他：“听话, 我不舍得看你这么难受。”
“……哦。”
洛希尔这才同意了。
.
从坠神火山走出来后, 祝明玺在附近用魔法盖了一个小木屋，并从最近的魔法城镇里搬来一个魔法实验台。
他把水晶球放在桌角，专心致志地调配药剂, 只有水晶球中的魔王发出声音才会抬头去看。
单方面的窥视和信件联系持续了三天, 洛希尔就忍受不了了。
第三天傍晚，祝明玺刚把洛希尔的晚餐摆好, 洛希尔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并在他的手背上画下一个魔法阵。
“这是什么？”祝明玺问。
“手背传音魔法阵。”洛希尔举起自己的手, 他手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魔法阵，“我刚发明出来的，这样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这个魔法阵还能单方面屏蔽和暂停，但是你不准屏蔽我。”
……语音通话啊。
祝明玺幽幽地看向洛希尔。
洛希尔不解：“你看我做什么？”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在想洛希尔果然是天才魔法师。”
洛希尔轻哼了一声，闭上眼，等祝明玺亲他。
祝明玺便笑着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
“阿玺，你在调配什么试剂？怎么调这么久都没调好？”
听了许久的器材碰撞声后，洛希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的声音从传音阵里响起，祝明玺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接而又继续配置起来：“能彻底抗衡坠神火山的降温药剂。”
洛希尔：“……哦。你配了好长时间，都不歇息。”
祝明玺：“想早点配好，去陪你。”
于是洛希尔不说话了。
但祝明玺听到了他不太稳当的呼吸。
过了好久，洛希尔才哑声开了口：“阿玺，我饿了，想吃饭。”
午后的太阳悬挂在天边上，此刻不是正午也不是傍晚，但祝明玺并没有拒绝，不久后就拿着饭盒进入了坠神火山。
只不过他刚踏进去就被一股魔力拉扯，洛希尔一把将他拽到怀里，仰起头来急切地亲吻他。
三个小时后，祝明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安抚好洛希尔，挺着一张亲得发麻的嘴唇走出坠神火山，略微休息了一会儿，便走到魔法实验室台继续调配药剂。
若是洛希尔此刻使用精灵追光术窥探祝明玺，那么他就能发现端倪——
这世上所有品种的降温类药剂都是冰山一般的浅蓝。
而祝明玺桌上，则放置了上百瓶深浅不一的红色药剂。
.
直至奥瑞塔眼泪提取完毕，祝明玺都没有制成他的降温药剂。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祝明玺抿紧嘴唇。
洛希尔何时见过这样的祝明玺，他心脏都是一颤，将祝明玺紧紧抱在怀里，笨拙地安慰他。
“不是，”他说，“你已经很厉害了，是能抗衡这火山的药剂太难。”
他把祝明玺放开，盯着祝明玺的眼：“阿玺是天才药剂师。”
祝明玺轻声问道：“那跟你相比呢？”
洛希尔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祝明玺就笑着打断了他：“好了，你还真想啊，我跟你比这个干什么……对了，奥瑞塔眼泪是不是能用了？”
“还有点烫。”洛希尔将提取出来的眼泪递给他 ，“但也可以喝了。”
“好漂亮，是金色的……”
“所以它还有个名字叫做鎏金圣水。”
洛希尔盯着祝明玺手中的药剂，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眼睛灼灼发亮，却隐匿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紧张。
祝明玺垂下脸，指腹轻轻摸索着药剂瓶中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浅金色液体。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鎏金圣水他喝过很多次，往日里他只觉得香甜可口，喝完后更是体力充沛，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感受。
可这次，不知为何，散发着暖融融气息的鎏金圣水一入喉，祝明玺便产生了一阵很细微的恍惚感，他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甚至听到有一个女声在呼喊他。
祝明玺摇摇头，恢复精神，看见洛希尔已经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看起了他手腕上的花瓣。
祝明玺则垂眸看向洛希尔。
他看见洛希尔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呼吸乱了一瞬，紧接着洛希尔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像是一艘小船。
洛希尔抬头看向他，眼睛明亮，声音欢喜：“阿玺，成功了！”
祝明玺这才终于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十片红色的花瓣，一百年的寿命，长命百岁。
祝明玺只看了一瞬便移开，重新看上洛希尔的脸。
“嗯，成功了。”
祝明玺也轻轻笑了起来。
他成功点亮了恋人眼里的星星。

第122章
确定鎏金圣水对祝明玺有效后, 洛希尔整个人都松快了很多。
他把祝明玺抱得很紧，爱不释手地亲吻他的眼尾、脸颊和嘴唇。
连呼吸都快乐。
他拉着祝明玺回到魔法森林的小木屋，在查看过精灵圣树的情况后, 便抱着祝明玺陷入柔软的床铺，欢天喜地地胡闹了许久。
不知日夜。
祝明玺一直纵着他。
直到第三天傍晚, 洛希尔喂他喝□□力恢复药剂, 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他：“祝明玺, 你不对劲。”
祝明玺心脏一颤：“怎么不对劲？”
洛希尔：“你怎么对我这么好，都不知道生气。”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眼磨了磨牙，踹上他的小腿，洛希尔又笑着地吻上来，情意绵绵地喊他阿玺。
.
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祝明玺觉得他这一生过得很好。
他看了很多书, 学了很多魔法, 见过很多风景。
他有一个爱人也交过一两个朋友。
闲暇时刻他会和洛希尔一起乘着白英游历山河，无聊的时候他会和洛希尔乔装打扮，混入冒险的小队。
他二十七岁的时候成为了药剂师协会的会长。
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和洛希尔结了婚。
婚礼在精灵广场举行，奎恩长老是他们的证婚人, 安娜塔西雅为他们送上戒指, 魔王的巨龙在天上抛洒花瓣，他们在人声鼎沸时拥吻。
精灵长老和精灵王室几乎都已经猜到了洛希尔就是原来的魔王，但若是有人问起,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坚定地对外解释：洛希尔只是曾被禁锢在了魔王的身体里。
精灵族日益昌盛, 洛希尔无人能敌，连他的伴侣都是曙光大陆最有天赋的人族药剂师。
没人再对洛希尔的身份提出过异议。
.
祝明玺三十五岁的时候长出了第一根白发, 笑的时候眼尾也会有皱纹。
可他的爱人始终年轻而俊美，两人并肩行走在街头, 总会有路人说他们不般配。
洛希尔轻啧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祝明玺问。
“好烦，”洛希尔说，“如果我还是魔王的话，我就可以割下那些人的舌头了。”
下一秒，窃窃私语的路人就摔倒在地，刚巧擦伤了唇角和眼皮。
祝明玺：“……”
祝明玺无奈地笑着捉住洛希尔的手，阻止他继续生事。
洛希尔：“阿玺，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很般配。”
祝明玺刚想笑着点头，就看见了洛希尔夹白的头发，沧桑的眼皮和胡子拉碴的脸。
祝明玺的笑容立刻僵到脸上。
洛希尔欢喜地对他眨了眨眼：“阿玺，我陪你一起——”
“变回去。”祝明玺冷声打断他。
洛希尔：“……”
“哦。”
洛希尔乖乖地，不情不愿地，略有些委屈地变回了那个俊美无俦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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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四十岁以后总是喜欢看洛希尔，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的目光很温柔，像春日枝头静静盛开的花朵。
令洛希尔觉得祝明玺好爱自己。
.
“祝明玺好爱我。”
洛希尔忍不住对自己的妹妹安娜塔西雅说。
安娜塔西雅：“是是是，您真幸福，那请问您今天怎么没陪在很爱您的爱人的身边，反而有空来精灵王宫看望您的妹妹了呢？这在往日里可不常见。”
洛希尔得意道：“他在给我准备圣音节的礼物，说要给我惊喜，不让我待在他身边。”
安娜塔西雅：“说不定是嫌您烦，一个人休息去了。”
洛希尔皱眉：“才不是。”
安娜塔西雅耸耸肩，继续批改繁重的精灵族公务。
洛希尔无聊地在安娜塔西亚的书房走了两圈，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精灵圣水上。
“安娜塔西雅，”洛希尔突然问，“你觉得祝明玺会给我送什么礼物？”
安娜塔西雅看了眼洛希尔手边的精灵圣水，低下头继续批改文件：“想看就看呗，到时候演出惊喜感就行。”
洛希尔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施展出了精灵追光术。
……
期待的呼吸。
……
混乱的心跳。
……
寂静。
……
精灵女王的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安娜塔西雅只能听见自己沙沙的书写声，简直感受不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困惑地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哥哥？”
洛希尔如同一座冰雕般立在原地，面色比圣山的雪还要白。
片刻后，他的身体忽然战栗了起来，他脸上出现了安娜塔西雅从未见过的，难看至极又阴沉至极的神色，安娜塔西雅手中的笔尖甚至不小心捅穿了文件，惶恐和不安席卷上全身。
“哥哥？！”
洛希尔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喊，而是在安娜塔西亚声音落地之前就如一道狂暴至极的龙卷风般消失在原地。
“轰——”
窗外突然暴雨如注。

第123章
祝明玺刚把洛希尔支走就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来。
他没在第一时间擦拭唇角的血渍, 而是慌里慌张地低头去看手心的若阿魔法，直到看见被暂停的若阿魔法没有因为这口血重启，他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紧接着, 他擦掉血渍，走到魔法实验室台熟练地调整出一支药剂, 仰头喝下。
药剂入口的那一瞬, 他苍白的面色变得红润, 战栗的身体也恢复平静。
他看起来很健康，像是还有很多年可活。
水晶球：【你不应该喝这种药剂，它虽然可以遮掩你衰竭的器官，但对你的身体有害，反而会令你折寿。】
祝明玺充耳不闻，反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细瘦苍白, 上面一共印着八片鲜红的花瓣, 可他手腕微微一动，八片花瓣就消失了七片。
唯一仅剩的那片花瓣还是如烟如雾般的淡粉色，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祝明玺低头盯着那片花瓣，他眼睛有些失神, 面色有些茫然, 像是一个不清醒的梦游者。
“……这是还有几年啊，希望能多一点。”他喃喃道。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当空劈下，祝明玺吓了一跳, 他第一时间紧紧捂住自己的手腕, 甚至忘了他早在手腕上涂抹过特制的魔药，可以令那些花瓣随他心意而变幻。
暴雨倾盆而下, 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玻璃窗上，祝明玺才终于反应过来, 僵硬的肩膀瞬间塌下。
“吓死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水晶球说，“我还以为是洛希尔回——”
他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出现在他身后，一只铁器般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祝明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面色惨白，浑身僵直地转过身去，看见了洛希尔死死盯着他手腕的，布满血丝的眼。
“……你骗我？”
洛希尔双目血红地抬起头来，声音嘶哑暗沉如修罗。
.
在结婚后的第十四年夏天，祝明玺终于和洛希尔爆发了一次争吵，争吵并不激烈，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祝明玺尽力平和的叙述声甚至险些被暴雨声淹没。
可祝明玺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看洛希尔的眼。
他说话说得很慢，隔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即便这样，窒息感也险些将他彻底淹没。
争吵的结局是洛希尔重启祝明玺的若阿魔法并独自一人冲入雨幕，彻夜未归。
祝明玺闭上眼蜷缩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雨声。
觉得这雨再也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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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尔在二十八天后的一个夜晚回来，他手里拿了一整瓶的鎏金圣水，问也不问祝明玺的意见，就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灌入他的喉中。
可直至鎏金圣水见底，祝明玺的手腕上也没出现第二片花瓣。
祝明玺睁开眼抓住洛希尔的手腕，可还没开口说一句话，洛希尔就再次转身离去。
七天后，洛希尔回来，手里拿了一捧流光溢彩的珍珠。
“这是什么？”祝明玺问。
洛希尔不说话，水晶球解释：【流光珠，传说一粒可延十年寿命，这东西只生长在极为险恶的渊海……】
洛希尔将珍珠磨成粉，倒到祝明玺嘴里，祝明玺被噎得直咳嗽，他抓住洛希尔的手腕，问他要水喝，洛希尔却不给，只是目光从他手腕上移开，发狠似地咬上他的嘴。
洛希尔又走了。
他在身上画下了隐匿的法术，祝明玺甚至没办法用魔镜窥探他。
两天后他再度回来，手里拿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那珠子有一股腥甜的气息，祝明玺偏头躲避，洛希尔却强制性塞到他嘴里。
水晶球：【是血凝珠，听说是用精灵的心尖血……】
祝明玺心脏一颤，伸出手去扒洛希尔的衣袍，洛希尔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目光再次落上那片稀薄如雾的花瓣。
他松开祝明玺的手。
他又要走。
祝明玺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袍。
“对不起。”祝明玺哑声向他道歉，“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祝明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这次要去哪里？去几天，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我很想你。”
洛希尔掰开祝明玺的手离去。
只不过他这次撤掉了身上的隐匿魔法，让祝明玺可以在圣器中见到他。
亡灵的木屋，血族的洞穴，巨人的城堡，矮人的地窟……
洛希尔几乎踏遍了曙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长生肉，无疾果，复命魔药，延寿神花……
传言能够延年益寿的宝物流水般进入祝明玺嘴巴。
可祝明玺手腕上的花瓣依旧只有如纱如雾般的一片。
“别去找了。”
祝明玺从床上爬起来，挣扎着抓住洛希尔的手。
没再使用遮掩身体状况的药剂后，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他呼吸微弱，力量稀薄。
他才四十三岁，头发就已经白了大半。
他有些吃力地勾住洛希尔的手指，挽留的力度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小。
“别去找了，找不到的，陪陪我吧，好吗，我没太多时间了。”
他几乎是央求道。
洛希尔颤抖着转身抱住了他，他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可是洛希尔还是走了。
他一根一根地掰开祝明玺的手指，冰凉的手捧着祝明玺的脸颊，亲吻他的额头，眼睛和嘴唇。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甚至再次开启了身上的隐匿魔法，让祝明玺没办法透过水晶球去看他。
洛希尔这次走了好久。
祝明玺的精神气已经不太好了，有若阿魔法在，他没觉得哪里痛，也没觉得哪里不适，他总是昏昏欲睡，没有力气。
他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即便施展出最低阶的魔法，也会令若阿魔法生效。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着清醒，等洛希尔回来。
洛希尔在第二年的冬天回来。
那天真的好冷，祝明玺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窗边，若阿魔法却在持续地生着效。
祝明玺又不小心睡着了，他坐在椅子上，缩在毛毯里，靠着椅背睡觉，要不是因为他体重太轻，被毛毯压着，估计就要滑倒。
洛希尔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冰凉的手指摸上祝明玺的脸庞，祝明玺一下子就醒来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洛希尔哑声问。
祝明玺很想骂他，指责他，跟他吵架，但是没有力气，说出来的话就像是软绵绵的抱怨。
“你没用精灵追光术看我吗，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看到了吗，我坐在书桌前写字，每一页都在写我想你，你怎么能走这么久，我还以为我直到死……”
洛希尔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出不吉利的话。
祝明玺睁开眼，想看清他。
可是祝明玺的视力也不太好了，夜色太暗，洛希尔还穿着斗篷，祝明玺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颌，看不见他的眼。
洛希尔凑过来吻他，又抱紧他，冰凉的皮肤贴上他的脸颊。
“阿玺，你不会死的，我已经找到了令你长生的办法。”
他声音微微颤抖着，语气里带着祝明玺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过的期待和喜意。
祝明玺却突然感到了不对劲。
他伸出手，摘掉洛希尔的兜帽。
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映出洛希尔苍白的脸庞，漆黑的眼睛，乌沉的长发，和冰凉的魔角。
祝明玺愣住。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有些困难地思索着是不是镜中的魔王出来了？
魔王就在这时后开了口。
他牵着祝明玺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脸颊。
“是我，”他说，“我用一些手段变回了魔族，不过和原来有些不太一样，我现在……我现在是魅魔，亡灵，也是血族。”
“……为什么？”
“阿玺，你知道初拥吗？”魔王笑了，“只要我以血族的形态在你脖子上咬一下。你就能不老不死了。”
祝明玺往后退了一点。
魔王捉住他的手：“阿玺，别怕，这只是暂时的，等七十多年后，等精灵圣果长成，你就可以摆脱血族的身份，变成精灵了。”
魔王说这话的时候想凑过来亲他，祝明玺以为他要咬自己，下意识躲了一下。
魔王停下来，仰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在月色中变得极尽温柔，眉梢却不由地染上笑意。
“阿玺，你现在怎么连亲都不让亲？是觉得我比原来丑了吗？”他轻声抱怨，可漆黑的眼睛却久违地变得明亮。
祝明玺指尖碰上他的眼。
“再笑一笑。”祝明玺说。
魔王睫毛颤动了一下，仰头看着他，笑得更加好看。
祝明玺闭上眼吻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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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的初拥仪式在当晚举行。
魔王将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柔软的床铺上，问他怕不怕。
祝明玺摇了摇头。
魔王暂停了他的若阿魔法，祝明玺突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他脊背冒出了冷汗。
魔王不再犹豫，露出尖利的牙齿，咬上祝明玺苍白细瘦的脖颈。
他第一次咬人，没经验，又怕祝明玺疼，不敢太用力，这反而让祝明玺感受到了绵长难耐的疼痛。
倒也不全是疼。
祝明玺在月光下仰起脖颈，只觉得一股电流从骨髓涌上四肢百骸，让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意识恍惚中又有温热香甜的鲜血贴在他唇边，让他不由自主地吮吸。
祝明玺感觉自己连骨骼都舒展，一股庞大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奔涌，他感觉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年轻苍白的皮肤。
他视线下移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手腕上依旧只有一片花瓣。
魔王盯着那片儿花瓣，目光变得有些茫然，片刻后，他喃喃道：“可能有点慢，说不定过一会儿……”
“咳咳……”
祝明玺却突然难以抑制地偏头咳了起来，他感觉那些涌入身体的力量开始飞速流失，他睁开眼，看见自己满手心都是咳出来的血。
与此同时，他乌黑的头发又重新变得花白，他年轻的皮肤又重新显现皱纹。
他手腕上有一片又薄又透的粉色花瓣，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稀薄。
魔王慌乱无措地抓住他，飞快为他重启了若阿魔法，粉色的花瓣才又重新稳定在他的手腕上。
那么浅，像是一片雾落下的影子。
“……看来变成血族也不行啊。”祝明玺垂下眼说。
魔王面色变得极尽苍白，他嘴唇轻轻颤抖着，拉着祝明玺的手冷得像一块儿冰。
“我们不试了好不好啊。”祝明玺轻轻抱住他，“洛希尔，你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啊。”
魔王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他。
祝明玺闭上眼，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和脊骨。
“洛希尔，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再去寻找无用的长生的办法了，你就陪着我走完最后这段路程，好不好啊。”
祝明玺等了许久许久，才听魔王颤声回答他：
“好。”
祝明玺很快又觉得困倦了。
他躺在床上，魔王用力抱紧他。
祝明玺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察觉到有人把冰凉的脸颊埋入他的颈窝，呜呜咽咽地哭。

第124章
祝明玺觉得他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老死的血族。
天还没亮, 祝明玺就被一阵饥饿感弄醒，他熟门熟路地蹭到枕边人的怀里，贴上他的脖颈, 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咬，咬不动。
身上没有力气, 牙齿不够尖锐, 魔王皮肤太硬。
一口咬下去牙龈泛酸, 鲜血倒是半点没尝到。
所幸魔王已醒，轻而易举就划破了自己颈间的皮肤，把祝明玺抱在怀里任他吮吸。
祝明玺被魔王的鲜血勾得神摇魂荡，他一边吸血一边悲哀地想，他这种吸血鬼要是放外面，估计是要被饿死的。
除了不能永生, 祝明玺变得和其他的吸血鬼没什么两样。
所有食物都变得味同嚼蜡, 只有鲜血能够令他饱腹。
他的皮肤变得苍白无色，光是看见阳光就会觉得灼热和不适。
他甚至在某一个夜晚无师自通地变成了蝙蝠。
那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魔王刚把昏昏欲睡的祝明玺放到床上，只是转身拉了个窗帘的功夫, 祝明玺就不见了。
房间变得安静, 床铺变得平坦。
“阿玺！”
魔王呼吸一滞，他简直是惊慌失措地扑到床上一把掀开被子！
……然后看到了一只茫然无措地从翅膀下面探出头来的小蝙蝠。
蝙蝠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站起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又扇了扇翅膀, 最后抬起头来。
“洛希尔，变不回去了。”
魔王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 他笑着松出一口气，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将祝明玺捧在手心里。
血族可以轻易令他的初拥者臣服，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们的身体形态，这也是洛希尔费尽千辛万苦也要亲自把祝明玺变成血族，而不假以他人之手的原因。
他现在只要伸手一点就能让蝙蝠变回祝明玺，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珍之重之地把它捧在手心里，亲吻它毛茸茸的脑袋。
“阿玺，”魔王爱不释手道，“你现在好小。”
祝明玺：“……”
祝明玺：“你倒是好大，别亲我了，感觉像是在洗头。”
魔王把祝明玺抱在手心里，按在心口上：“好想在身体里挖个洞，把阿玺放进去。”
祝明玺：“……”
祝明玺总觉得这话他听过类似的。
.
变成血族也不是没有好处。
每次吸食过魔王的血液后，祝明玺就会短暂地获得年轻的身体和充沛的体力，若是佐以鎏金圣水，这种状态还能维系得更久一些。
祝明玺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在日落后奔跑，与魔王玩闹，并同他留下许多怪里怪气的合照。
祝明玺用自己年轻的声音对魔王讲述自己的过去，告诉他自己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灵魂也不属于这里。
祝明玺用自己年轻的手握着纸笔，轻轻绘出沉睡中的魔王，每一笔都轻柔至极。
搁笔时，祝明玺突然想起洛希尔昨日还委屈巴巴地控诉他，问他和自己接吻时为什么闭眼闭得那么快，是不是嫌弃他没精灵王子时期好看了？
祝明玺垂眸轻轻笑了笑，提笔写下：
【我的王子，我的爱人……】
笔尖在画纸上顿住，祝明玺表情变得恍惚，他几乎是失神般落下最后一句话。
【……我无法逃避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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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写完最后一个字后，祝明玺却突然回过了神。
他猛地站起身来，看向这木屋熟悉到可怕的格局，看到书架上一张张与记忆重叠的合照，看向手中的这幅画这行字。
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颤抖。
他伸出手想要把画纸撕碎。
但没有成功。
因为他刚撕了一个角，就被睡醒的魔王发现，魔王将画像拿走，用魔法复原。
魔王把画像高高举起，盯着下面的那行字，他眼睛明亮，脸颊绯红，许久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阿玺，你害羞了吗？”魔王嘴角弯得像月牙。
祝明玺却连心脏都在颤。
“阿玺？”
祝明玺回过神来。
“我想泡澡。”他哑声说。
.
凭借泡澡的借口，祝明玺终于得到了独处的机会，他颤抖着将水晶球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未来是无法改变的吗？”祝明玺问。
水晶球：【如果你指的是你曾经穿越时空看见的未来，那么是的。】
祝明玺闭上眼。
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洛希尔移了三百年月辉花的未来吗？
还是洛希尔因为痛苦而服下西丽莎魔法药剂最后又拼尽全力地寻找着记忆的未来？
随着白发的增长和身体的衰弱，祝明玺的记忆也大不如往。
可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却一幕幕，一声声响起了镜中魔王曾经说过的话。
“……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吗？不要，别走，别抛弃我……求你，求你。”
“……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的出现只是我的臆想……阿玺，阿玺……你是真的，对吧，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
“我曾经说过，我很羡慕那些夫妻合葬……那些并不是吓唬你的假话。”
“阿玺，一个人睡在这里好冷啊。”
……
这就是他现在所爱的这个人的未来吗？
祝明玺想起了更多。
他想起他笑着对魔王说——
“哦？你不是说你不愿像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等我来看你吗？你怎么也在撒谎啊？”
他想起他满心恨意地对魔王说——
“因为我看见你这么深情款款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
他想起他面无表情地对魔王说——
“魔王大人，您的爱真是令人作呕啊。”
他想起他将镜中魔王引入圣山后，魔王心口出现的血洞。
他的心脏也像是灌进了彻骨的寒风。
如果一切都会发生，如果一切都不能更改，如果未来的魔王注定要遇到过去的他，如果魔镜还会穿越时空，那么……
祝明玺颤颤巍巍地拿出纸笔，他想要对过去的自己说——
【对他好一点吧，拜托了，不要总是伤害他……】
可信只写了一句就停住。
过去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
他想起，这句话他曾是见过的。
他曾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且在见过这句话后，对浑身浴血的镜中魔王说——
“我已经知道五日之约的真相了，你已经没了威胁我的筹码，我永远不会再进去了，请你也不要再出来打扰我的生活……你这样死缠烂打，真的好烦人的……”
他当时真聪明啊，知道刀往哪里捅——
“属于你的你已经永远失去了，我不是他。”
笔尖扎破信纸，在桌面上留下漆黑色的印痕。
祝明玺浑身颤抖着闭上眼。
他感到恐惧，后悔。
无休无止的悲伤将他淹没。

第125章
魔王在做一口棺。
一款由蓝冰宝石制成的双人水晶棺。
水晶棺由一整块儿蓝晶宝石切割而成, 外部涂抹过无数次晶粉，内部浸泡过无数次药水，里里外外一共被刻下过九十九个魔法阵。
魔王会趁祝明玺睡着后偷偷去做棺。
作为新生的血族, 祝明玺日落而醒，日出而眠, 然而每当他睡着的时候, 魔王就会把他变成蝙蝠形态, 揣在怀里，偷偷去制作那具豪华无比，晶莹剔透的双人水晶棺。
这并不是水晶球告诉祝明玺的。
而是祝明玺自己猜到的。
因为他知道魔王总有一天会制造出那样一具棺，而他今夜醒来后在魔王的鞋面上看见了蓝冰宝石的粉末。
“你在制作双人棺吗？”祝明玺直言问道。
他目光太平静，语气太笃定，令魔王身子僵了一瞬,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该狡辩。
祝明玺说这话时刚吸食过魔王的血液, 他整个人依偎在魔王怀里，鲜红的舌尖舔掉唇角的鲜血，瞳孔泛着幽红色的光，他又问：“洛希尔, 你想要跟我一起合葬吗？”
他语气太轻柔, 笑容也温和，像是某种邀请或者是蛊惑。
魔王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阿玺，我们会一同死去, 一同回归众神的怀抱。”魔王握住祝明玺的手说。
“众神的怀抱是什么地方？”祝明玺问。
“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魔王脸上露出笑容，“那里没有病痛, 也没有死亡，我们将会在那里长相厮守, 永远都不分离。”
祝明玺：“可你是魔族，我是血族，我们都是被众神抛弃的族类，死后也无法回归众神的怀抱。”
魔王摇了摇头：“我可以以精灵的形态死去，也可以将你变回人族。”
“怎么变回人族？”
祝明玺觉得这件事并不会那么简单。
魔王却不说。
“我要怎样才能变回人族？”祝明玺转头问水晶球。
水晶球：【需要在初拥你的血族的身上刻下递生咒，再把他放在烈火烈日下灼烧……】
水晶球话没说完，因为魔王突然一把扯掉身上的斗篷，扔到水晶球身上，将它完全遮掩。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魔王短暂地避开了视线，片刻后，又对上祝明玺的眼。
“阿玺，我想同你合葬，想同你一起回归众神的怀抱。”魔王轻声说。
祝明玺看向魔王的眼。
魔王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些青黑，他刚被祝明玺吸过血，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明亮的，柔软的，满怀期待的。
未来真的是不可更改的吗？
祝明玺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未来当然是可以改变的。
祝明玺想。
只要他在此刻点头说“我也想”，那么魔王就会毫不犹豫地陪他一起去死，那么任由魔镜穿越时空也不会再有“镜中的魔王”。
可是……
祝明玺从魔王手中抽出了手：“我不想。”
祝明玺看向魔王的眼：“众神的怀抱是什么地方？你见过吗？有人去过吗？那或许只是给垂死者编织的谎言罢了。死了就是死了，灰飞烟灭，不存在了，哪里有什么众神的怀抱？况且，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灵魂也不属于这里，即便真有众神的怀抱，那也不会是我死后的栖息地。
“洛希尔，别犯傻了，你有这世界上最强盛的魔力，你有这世上最令人艳羡的天赋，你有妹妹也有老师，有过去也有未来，你不过是跟一个人类谈过一场恋爱而已，犯不着要死要活的。”
祝明玺垂下眼：“我要早知道你这样极端，谈个恋爱都要殉情，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
祝明玺冷酷无情的话说了一大堆，可抬起头来却依旧看见了魔王含情脉脉笑着的眼。
“阿玺，你骗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未后悔过跟我在一起。”
祝明玺：“……”
魔王重新牵上祝明玺的手：“阿玺，没关系，等我们一起到了众神的怀抱，你就知道我没在犯傻了。”
祝明玺：“……”
得，他说了那么多，魔王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祝明玺闭上眼。
困倦重新将他侵袭。
.
祝明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往日里，他吸食过魔王的血液还能短暂地变得年轻，可现在，吸食魔王的血液只能让他维持片刻的清醒。
有天祝明玺醒来，发现魔王正抓着他的手，俯身贴在他的胸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静止。
直至数秒后，魔王才听见一声微弱的心跳。
魔王红着眼睛抬起头，可看见祝明玺睁眼的那一刻，他唇角又很快漫出笑意：“阿玺，你醒了。”
祝明玺想说什么话，但没力气，只是抓了抓魔王的手心。
魔王凑过来笑着亲吻他，祝明玺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水晶球在床头放着，被擦拭得很明亮，能够清晰地映照出祝明玺此刻的容貌。
他苍白，瘦弱，满头白发。
他今年47岁，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病气和死气。
祝明玺在魔王亲吻他眼睛的时侯躲开了，他把脸埋在被子里。
被子是用极其柔软的天鹅绒所制，又软又轻，可此刻搭在他脸颊上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浓厚的窒息感来。
他想，他也是个俗人啊。
可眨眼间，被子就被人拨开，魔王捧着他的脸颊轻轻地吻上他的额头，眼尾和嘴唇。
“阿玺好漂亮。”魔王蹭着他的脸颊对他说。
片刻后，魔王又将他整个人抱坐在腿上，手放在他身后，一寸一寸抚摸他的骨骼，仰起头轻轻啄吻他的眼泪。
.
祝明玺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从血族变成了人。
只是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发现魔王只喂给了他鎏金圣水而没有鲜血。
魔王吻了一下他的额角，问他饿不饿。
祝明玺摇了摇头，却突然费力地伸出手，扯开了魔王的衣袍——
他看见魔王的胸膛上有一大片鲜红如血的，烙铁般的印痕。
魔王很快拢好了衣襟。
祝明玺却难以抑制地偏过头浑身颤抖着咳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咳出来，倒是魔王毫无征兆地吐出了一口血。
……这是若阿魔法在生效。
祝明玺连悲伤都无法宣泄，他很快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
祝明玺醒来后看见了一口棺。
他现在不是血族，魔王没办法再随意地把他变成蝙蝠，又不敢在他身上施加变形魔法，便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魔法实验室的床上，自己在旁边制作那口棺。
祝明玺睁开眼的时候刚巧看见魔王在用魔法清扫水晶棺上的晶粉和碎屑。
水晶棺在阳光下清透耀眼，像是一场冰蓝色的梦。
它有着令人无可指摘的美丽。
它已经制作完成了。
“洛希尔……”
祝明玺喉间发出微弱的气音。
魔王惊喜地丢下棺，转身奔向他：“阿玺，你醒了。”
他用祝明玺见过很多次的，好看的，璀璨的，瞧不出半点悲伤的笑容看着他。
祝明玺嘴唇张了张，魔王便熟练地喂他喝下鎏金圣水。
香甜的鎏金圣水入喉，祝明玺身子有微微的发烫和战栗。
他不经魔王扶持，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魔王欣喜地看着他：“阿玺，你今天的状态好像好了很多。”
祝明玺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吃馒头。”祝明玺仰头对魔王说。
魔王伸手准备把他抱起来：“那我去厨房给你做。”
他已经习惯了去哪里都带着祝明玺一起。
祝明玺却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我不想动，我想在这里晒太阳。”
魔王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祝明玺再次说：“我想在这个房间里晒太阳。”
魔王转头看向窗外，这个房间的确位置极好，阳光也暖融融的。
祝明玺之前是血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于是魔王亲了亲祝明玺，对他说：“我去把馒头蒸上就回来，很快。”
魔王急匆匆地离开了，连门都没有关。
祝明玺仰头看向太阳。
他今天的确状态很好，像是一瞬间疾病全消，回光返照。
他不信众神，可当他伸出手摸上自己难得健康跳动起来的心脏，却相信这是一种指引。
他站起身来，朝着魔法实验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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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五分钟之后就带着满手的面粉跑上来，说馒头已经在蒸了。
鬼知道他捏了什么东西放在蒸笼里。
祝明玺笑问：“醒面了吗？”
魔王走过来抱住他的腰：“用魔法醒了。”
祝明玺叹气：“带我去看看。”
魔王笑着把祝明玺抱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只要和祝明玺待在一起，别说去厨房蒸馒头，就算是挤在一块儿发呆，他也愿意。
洛希尔不愧是天才魔法师，就算蒸馒头也蒸得极好，虽然是用魔法醒的面，可看起来与普通的馒头也没什么不同。
趁馒头还没蒸熟，祝明玺又指使魔王炒了几盘菜，偶尔还会打打下手。
祝明玺和魔王坐在餐桌前吃饭，偶尔喂给对方一勺，像是一对普通的爱侣。
“我看见那具水晶棺了。”祝明玺突然开口。
“你喜欢吗？”魔王期待地问他。
“很漂亮。”祝明玺中肯地回答。
于是魔王便得意洋洋地叙述起了那具水晶棺的诸多好处，活像一个推销员。
祝明玺却笑着打断他：“你真不准备改变主意吗？”
“绝不。”
“好吧。”祝明玺无奈地低下头，并用勺子挖了几颗豌豆喂给他。
魔王凑过来“嗷呜”一声吞下，嚼得津津有味。
然而下一秒脸色大变。
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他伸出手想要使用魔力，可脖颈以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此刻变得无法动弹，如同裹在了石雕里。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看他：“别想着用魔法强制冲破药效，我在药里放了我的血，定了契，你冲破药效的那一刻，我就会瞬间暴毙。”
于是魔王胸膛的起伏也像死了一样静止。
“阿玺……”他几乎是目眦欲裂地看着祝明玺。
祝明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小声抱怨道：“我不想跟你一起合葬，但你总忽视我的意见。”
魔王闭上眼，连呼吸都在颤：“阿玺……你先帮我解开。”
祝明玺摇了摇头：“三天后会自动解除的。”
魔王：“你要去做什么？！”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魔王僵硬无力的手，蘸上魔法药水，解开了自己左手手心的若阿魔法。
“祝、明、玺——”
可魔王愤怒的表情很快变得惊恐，因为他看见祝明玺突然痛苦地痉挛了起来，即使捂着嘴，黏稠猩红的鲜血也从指缝间滴落在地上。
祝明玺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哆嗦着拿出一支药剂饮下。
鲜红色的药剂一入口，他的痛苦和不适就全部消除，可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瘦弱，单薄的皮肤几乎紧紧贴上了他的骨骼。
“好像一具骷髅啊。”
祝明玺看了看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四下打量了一番，找到一块儿黑色的布条遮住了魔王的眼。
“阿玺……”
魔王浑身战栗，语气简直是哀求。
祝明玺却充耳不闻地将布条在魔王的脑袋后面打了个结。
魔王呼吸变得静止，片刻后，他思维变得冷静，嘴里发出镇定的声音：“阿玺，你忘了你胸口还有个五日之约吗？五日之约的第四条，当你死亡的时候，我会同你一起死去，并完整复刻你死亡时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即便若阿魔法失效，依旧如此。我们总归是要一起去死的，无论你有没有拒绝和我合葬，都是如此。”
祝明玺却笑了：“你已经找到了解除五日之约的办法，对不对？”
魔王浑身僵硬：“没有！”
“你找到了，”祝明玺说，“五年前你闯入矮人族的地宫，寻找传说中的延寿神花，你找到了神花，又在神花旁边看到了一本魔法古籍，古籍上有一种秘法，可以解除血契以外的所有同生共死之契……”
“没有！”魔王呼吸变得急促，可声音却极力压抑着情绪，显得很冷静，“那个秘法我没看完就将古籍烧成了灰烬，即便你用水晶球窥探了我，也不可能会知道解法。”
祝明玺垂眸轻声道：“你拿着古籍的灰烬问矮人地宫的国王，这本书还有几本？国王摇头，说古籍是矮人族的大祭司亲手所写，拢共只有一本原版和一本抄写版，抄写版在七年前被一名富商收购……洛希尔，你猜十二年前是谁用一百枚圣级魔晶石的高价收购了那本抄写版的古籍？”
魔王浑身颤抖。
祝明玺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找到了那本书。又花费了五年的时间才配齐所有材料，制成魔法药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的人生因我而终结吗？你现在竟然说你想殉情跟我合葬？”
魔王眼前一片漆黑，甚至不敢轻易动用魔力，他脖颈以下的身体僵硬无比，完全无法操纵，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知觉。
他听到祝明玺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人轻轻牵着，蘸上了稀薄药水，然后抵上了一块儿冰凉的皮肤。
一笔，两笔，三笔……
五日之约的最后一条，解开了。
祝明玺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抬起头时，发现魔王竟然是笑着的。
他的脸颊和嘴唇毫无血色，苍白的嘴唇却微微勾着，被黑布条遮着眼的脸流露出讥讽般的笑容来。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祝明玺听见魔王在心里这样嘲讽他。
祝明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凑过去在魔王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轻声说：“好啦，我要去寻找长生的办法了。”
魔王的笑容和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长生？”
“是啊，”祝明玺小声说，“洛希尔，我好喜欢你啊，喜欢你喜欢到贪得无厌，觉得我这一生太短，所以洛希尔，我要独自去寻找长生的办法了，但这条路太难太险，只能我一个人去，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骗我，若是这样，你根本就不必解除五日之约。”
祝明玺却突然伸出手摘掉了魔王眼上的布条，他笑着摇了摇头：“洛希尔，你知道亡灵渡吗？”
魔王猛地睁大眼。
祝明玺从未和魔王仔细讲过他与镜中魔王在幽影荒原的那段经历，因此魔王并不知道亡灵渡的事情。
祝明玺微微笑了起来：“亡灵渡是一个能将生者转变成亡灵的地方，我要去那里寻找长生。当我成为亡灵的那一刻，我的肉体就会消亡，若是五日之约未解，你可能就要枉死了。成为亡灵后，我们也能永远地在一起了，不是吗？”
魔王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连呼吸都微微颤抖。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
“那你就是在骗我。”
祝明玺却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我甚至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们将会在未来重逢。”
魔王嘴唇颤抖着看向他，他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痛苦，似乎并不太相信。
祝明玺召来水晶球：“请你告诉洛希尔，我有撒谎吗？”
魔王呼吸急促地看向水晶球。
水晶球：【没有撒谎，你们将会在未来重逢。】
祝明玺笑了：“看到了吗，洛希尔，你们精灵族的圣器都这么说了。”
祝明玺刚说完这句话就忍不住偏头咳出一口血，他感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刚刚服下的药剂正在缓缓失效。
魔王惊慌失措地看向他。
祝明玺颤抖着拿出药剂，拔开瓶塞，再次服下。
他的碎发垂落在额前，白得像枯草，他没有变成亡灵呢，就看起来像是一具骷髅了。
祝明玺低头捂住自己的眼，轻轻喘息。
他有些后悔刚刚解开魔王眼前的布条了。
片刻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他走上前伸出枯瘦如树枝般的手遮住了魔王的眼。
“可以亲一下吗？”他哑声说。
魔王颤抖着张开嘴，却在下一瞬被灌入沉睡药剂。
意识消亡的最后一刻。
魔王察觉到祝明玺冰凉的嘴唇隔着自己的手背落在他的眼皮上。
“……对不起，我现在有点太丑了。”
祝明玺沙哑的声音和着冰凉的泪水一起落下。
“好喜欢你啊……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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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确定魔王已经陷入沉睡，祝明玺才披上漆黑的斗篷，抱起水晶球，拿起久违的魔棒和手镯，转身走出城堡。
耀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祝明玺仰起头，被这阳光刺得想流眼泪。
他的灵魂不属于这里，他是个没有归处的异乡人。
他即便成为血族也无法获得长生，难道变成亡灵就能永生不灭了吗？
祝明玺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离开，他只知道他即便死亡也不能留下任何骨骸。
未来真的是不可更改的吗？
祝明玺想。
是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因为他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作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想搏一搏。
搏微弱的希望，搏命运的垂怜，搏莫比乌斯环将会在某次循环时被打破，搏他能在生命最后的旅途中找到些什么。
殉情多好啊，有爱人陪伴着长眠多美满。
祝明玺不是没有心动过。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洛希尔闪耀的灵魂因他而消陨，不甘心殉情就是他们别无选择的终点。
他心里有团火在烧。
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啊。
即便他只是这尘世间最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也希望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冲破命运的樊笼。

第126章 【修】
祝明玺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戴了两个手镯, 一个来自于未来的魔王，一个来自于过去的魔王。
这两个手镯都很好，能够帮助祝明玺轻而易举地施展出圣级魔法, 且不会受到任何反噬。
然而，这是对过去的祝明玺而言的。
年迈的, 苍老的，衰弱的祝明玺已经许久没有施展出魔法了, 仅仅是操纵手镯所使用的那一点点魔法，就足以令他感受肝肠寸断般的疼痛。
从传送阵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鲜血瞬间糊上他的眼, 整个世界都变得猩红朦胧，血和眼泪一起落下, 灌入他的嘴中，他在地上蜷缩着颤抖, 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人一寸寸敲断，又像是灵魂被人抽出来一缕缕攥紧……疼，疼，疼……可却唯有疼痛才能提醒他还活着。
祝明玺挣扎着拿出药剂灌入口中, 然后浑身战栗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幽影荒原与魔法森林有时差，天色黯淡，血气蔓延, 沉睡在附近的血族像是闻到了兴奋剂般倾巢而出，乌压压一大片朝着他扑了过来！
轰！
魔王的金光罩比祝明玺的魔棒更快发出攻击，扑上来的第一批血族瞬间被斩杀, 猩红血雨扑簌簌在祝明玺周身落了个一个圈儿, 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浸满了血气。
祝明玺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收起魔棒, 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鞋底粘连着蝙蝠的残翼，血液和尸体。
倒是另一批反应较慢的蝙蝠们躲过了金光罩的反击，它们惊慌失措地在空中扑动着翅膀，并在眨眼间四处飞散，消失无影。
祝明玺一步一步向前走。
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在哪里啊，能把活人变成亡灵的亡灵渡在哪里。
祝明玺跌跌撞撞向前走。
他又用了两支特制的药剂，这药剂曾经吞噬了他的寿命来维持他的外表，如今又吞噬他的血肉来维持他的精力，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具被人皮包裹的骷髅。
夜幕时分，祝明玺还遇见了一位亡灵。
那只亡灵飘荡着围着祝明玺转了一个圈儿，空荡的眼洞中闪烁着好奇，像是以为自己遇到了形状迥异的同类。
“您知道亡灵渡在哪里吗？”祝明玺用破锣般的嗓子问他。
明明当时菲尔掉进的河就在这附近啊，为什么他现在又找不到了呢……
“啊，你是个活人啊！”那只亡灵惊讶地又在他身边绕了一个圈，他好奇地问道，“你的血在哪里呢？你的肉在哪里呢？你是活人，为什么长得这么丑陋呢？”
祝明玺笑了笑：“因为我快要死了。”
“您知道亡灵渡在哪里吗？”祝明玺再次问，他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亡灵：“我不知道呀，我是死了之后才变成亡灵的，你既然快要死了，你就等着不好吗？等你死后便可以选择成为亡灵或者是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祝明玺却摇了摇头。
他怕他死后灵魂飞往另一个世界，他怕他死后什么也不剩。
亡灵：“我虽然不知道亡灵渡在哪里，但我听说它的入口只在黎明将至时出现。”
祝明玺想了想上次进入亡灵渡的时间，顿时松了一口气：“谢谢，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亡灵：“现在天还刚黑呢，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了，”祝明玺靠着一棵树坐下，轻声说，“我快要死了，我害怕我一睡就再也不能醒。”
亡灵坐到祝明玺身边，好心地问：“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亡灵呀？变成亡灵一点也不好，吃东西都会从肋骨下面掉下来，而且也没有生前的记忆，你考虑考虑再变成亡灵吧。”
“那您为什么要选择成为亡灵呢？”祝明玺问他。
亡灵：“……我不记得了，我隐约觉得是为了一个人，但我忘记他是谁了，唉。”
祝明玺说：“我也是为了一个人。”
亡灵：“那我建议你在骨头上刻下那个人的名字，否则你也会像我一样忘记的。”
祝明玺向他道谢：“谢谢你提醒我，我会刻的。”
亡灵很快就离开了，离开之前他祝愿祝明玺能够顺顺利利变成亡灵，祝明玺祝愿他能够早日找回自己的记忆。
亡灵走后，祝明玺拿出匕首，思考自己要在哪块儿骨头上刻上洛希尔的名字。
魔镜就在这时从水晶球里飞了出来：【不用刻了，我会跟着你，在你变成亡灵后，把你的记忆告诉你的。】
祝明玺问它：“你会一直跟着我吗？”
魔镜：【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为什么呢？”祝明玺问，“你虽然是我签订了血契的魔器，可当我成为亡灵后，我将会失去我所有的血和肉，血契也会失效。”
魔镜：【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的。】
祝明玺盯着魔镜，再次问：“为什么？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灵魂来自于异界，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魔镜：【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主人，我一见到你便觉得欢喜。】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他又轻轻笑了起来，他用骷髅般的手指缓缓摸了摸魔镜，很认真地对它说谢谢。
虽然有魔镜担保，但以防万一，祝明玺还是划开了自己的皮肉，在自己无名指的指骨上用通用语刻上了洛希尔的名字。
他的鲜血再次引来了血族，可那两只蝙蝠只是绕着他飞了一圈就离开了，离开之前还颇为嫌弃地看了祝明玺一眼。
“血倒是挺香的，怎么又老又柴？这咬起来得硌牙吧？”
“算了，走吧，反正咱俩又不饿，而且现在可不是乱咬人的好时机，你知不知道东边离奇死了好多血族……”
祝明玺轻轻笑着收起魔棒，仰头靠着树干，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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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昏沉的天际出现第一缕白光的时候，耳边的草地上也响起了汩汩的水流声——通往亡灵渡的小溪出现了。
祝明玺瞬间打起精神，心脏随着水流声跳动，他用魔棒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那条溪流走去。
而魔镜也妥帖地飞入他的口袋。
祝明玺隔着布料摸了一下魔镜，抬脚踏入溪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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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黑暗。
冰冷的水流将他完全包裹，可这一回，祝明玺没能落地。
他的身体像是被数根丝线悬起，他的双腿好像站在了云里。
他整个人都变得很轻。
紧接着，无数粘稠的液体将他包裹，填满了他身体与空气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祝明玺知道，他已经被裹入了琥珀一般的金河茧里。
当金河茧吞噬了他的血肉，他就能变成亡灵了吗？
祝明玺期待地想着。
他陷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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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是被疼痛折磨醒的。
身上似乎有一万只蚂蚁啃食，那些蚂蚁吸他的皮，啃他的肉，露出他森森的白骨。
祝明玺浑身颤抖着睁开眼，可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看见……
他看见他独自站在金色的河流里，他看见他半边身子都变成了洁白的枯骨，他看见他被啃食掉的血、肉、皮被搓成一道细细长长的金色丝线，蔓延至前方无尽之处。
他知道他正走在通往亡灵的路上，他看见胸腔里裸露的那块儿心脏正在欢喜地颤栗。
他想要快一点到达目的地，他迈开步子不断向前走。
他所剩的皮肤越来越少，他裸露的白骨越来越多。
他还剩二分之一的血肉，他还剩四分之一的血肉，他还剩八分之一的血肉……
当他身上的最后一丝血肉都消失不见时，金线就此断裂，融入长河之中。
而他面前出现了一道薄薄的门。
祝明玺胸骨微微铮鸣，他迫不及待地踏入了那道门。
金色的光芒将他笼罩，去除他所有的疼痛，并在他的身上裹上一层半透明色的光团，影影绰绰地塑造成他生前的模样。
与此同时，寂静的世界流淌出声音，他睁开眼，看见无数个和他模样相似的同伴。
“呜呜……好疼……”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该死的魔法师，等我出去后一定要杀了他……”
“我现在是亡灵了吗？我现在是亡灵了吧。”
“还不算呢，我们这样的只能算是半亡灵，等洗了记忆，褪了魂衣，并坐船从亡灵渡里走出去，才算是真正的亡灵。”
……
祝明玺快走两步，跟上前面那位主动为同行者回答问题的半亡灵，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好，你知道好多啊。”
半亡灵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啦，这都是我的亡灵朋友们告诉我的。”
祝明玺：“你有很多亡灵朋友吗？”
半亡灵道：“是的，其中有亡灵很幸运地在亡灵屋那里恢复了记忆，就把亡灵渡的事情讲给我们听。”
祝明玺：“亡灵屋？我也去过那里，是不是像个酒馆，门前还有个头盖骨做的的风铃……”
半亡灵：“没错没错……”
没几分钟后，两人的关系便熟络起来，祝明玺问道：“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船是什么？”
半亡灵：“就是个船，很大的船，每一个坐上去的半亡灵都会失去自己所有的记忆，等船驶出亡灵渡，到达暗多纳河的时候，我们就会变成亡灵了。”
祝明玺问：“所有半亡灵都能坐上那只船吗？”
半亡灵摇头：“也不是……”
祝明玺喉骨一紧：“……哦，这有什么说法？”
半亡灵说：“大部分半亡灵都能坐那只船啦，但如果有谁生前作恶多端，杀过太多亡灵或者是遭受过致命黑暗魔法攻击的话，就不会被亡灵渡承认，也登不上船了。”
祝明玺慌忙去想自己生前有没有杀过太多亡灵。
“你别担心啦，你魂衣这么干净，一定能被亡灵船承认的，那些不被承认的坏亡灵灵魂都发黑了。”半亡灵安慰道。
祝明玺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问道：“登不上船的亡灵会怎么样呢？”
“登不上船的坏亡灵一般都会慢慢被金河吞噬……但也有例外，”半亡灵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亡灵船周围飘荡着两个可坏可坏的半亡灵，它们的魂衣黑得像墨汁，身上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它们不能登船也不能离去，但也一直没被金河吞噬，已经好多好多年了……”
半亡灵说着便打了个寒颤，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简直是在用气音说话：“我还听说——”
“船！”
一声兴奋的尖叫打断半亡灵的话，祝明玺猛地抬起头。
他终于看到了船，一艘悬停在金河上方的，庞大的，用无数根骨头搭建而成的亡灵船。

第127章 【修】
“船！”
话说到一半的半亡灵也激动起来, 他快步朝那条船跑去。
祝明玺同样难掩兴奋之情，连呼吸声都急促起来。
船很大，舱门却极窄, 只容得下一位半亡灵通过，所有半亡灵都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 有条不紊地排成一条线。
可队伍刚排成，就有一道热风突兀地穿透每一个人的头骨, 吵嚷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祝明玺顺着热风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团竖直的黑红火焰突兀出现在亡灵船旁, 阴恻恻地盯着每一个登船的半亡灵。
祝明玺一下子就想起刚刚半亡灵说起的两个“可坏可坏的半亡灵”。
那两团黑红火焰离得极近, 像是能合二为一，火焰极烈, 似乎已将魂衣完全烧毁，然而他们的骨头也极黑, 黑黢黢地藏匿于火焰中，几乎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头骨，哪里是眼。
祝明玺却突然察觉出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来。
寂静维持了数十分钟，直到半亡灵们发现那两团火焰只是幽幽地立于船边, 没对他们做出任何攻击和伤害后，才重新窸窸窣窣地说起话来。
“……就是他们，”排在祝明玺前面的半亡灵扭过头骨来小声说, “我还听说——他们身上的火焰大有来头。”
祝明玺轻声问：“什么来头？”
半亡灵：“你知道魔王吗……黑暗森林里的魔王……听说那些火焰就是那位的杰作。”
祝明玺再次看向那两团黑红火焰。
他想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被魔王劈成两半的圣德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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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明玺的注视下，那两团火焰幽幽地转动上半身，定定“看向”祝明玺的方向。
“歘——”
那东西瞬间移至祝明玺面前, 并裹挟出一道热气腾腾的风。
“砰砰砰！”
前前后后的亡灵如受惊的兔子般移开, 砰砰当当的全是骨头相撞的声音。
祝明玺下意识握紧左手手腕。
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在醒来的那一刻消失无影, 像是被金河腐蚀了个干净, 唯有左手手腕上那个出自未来魔王之手的魔法手镯好端端挂着，表面竟只有些许摩擦。
手骨中所握的手镯给了他足够底气，他抬起头，岿然不动地与圣德利亚对视。
“嗬嗬……”
圣德利亚分别向左右两个方向歪了歪半张头骨，喉咙中发出明显的笑意：“…嗬嗬……等到你了……”
他说话说得非常慢，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像是生命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忍受着永不消弭的剧痛。
祝明玺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定定看了圣德利亚几秒后，他重新缀向队伍的末端。
只是他握在手镯上的右手指骨始终没有松开。
十位，九位，八位……
队伍越来越短，舱门越来越近。
祝明玺紧张地不行，曾经存放有心脏的胸骨都开始发酸犯疼，上下牙齿也不受控制的轻轻咬合。
“嗬嗬……你上不去……”
裂成两半的圣德利亚像鬼一样飘过来，阴恻恻地告诉他。
祝明玺指骨乍然收紧，简直要控制不住心中升腾而起的怒火。
可三秒后，他收紧的指骨再次放松，他腿骨往前迈了一步，继续跟上队伍。
四位，三位，两位……
前方空无一人，舱门向他敞开。
祝明玺浑身的骨头都在紧张得打颤，他摒弃掉所有令人厌恶的声音，他摒弃掉后面那个像恶鬼一样跟着他的，裂成两半的半亡灵。
他一脚踏进舱门——
“砰！”
空旷的，毫无阻碍的舱门凭空升起一道薄膜，猛得将他弹开！
祝明玺头骨内一片嗡鸣。
“哈！我说了吧，你上不去……嗬嗬……”
裂成两半的圣德利亚像个疯老头儿般怪笑起来。
祝明玺再度朝着舱门迈去。
“砰！”
薄膜将他弹出数十米，魂衣变得越发稀薄，几乎快要兜不住他浑身上下的骨。
祝明玺颤颤巍巍地站起，他绕着亡灵船转圈，试图找到其他入口。
可是不行，不行，不行。
船头爬不上去，船尾也爬不上去，最低的地方爬不上去，最高的地方也爬不上去……
砰、砰、砰……
无论他试过多少次，船上的薄膜都会将他弹开，并带给他剥皮碾骨般的剧痛。
“呜——”
船要开了。
祝明玺第十七次拼起自己的骨头从地上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向舱门冲去——
圣德利亚喉间发出一阵愉悦至极般的沙哑笑声，他满怀恶意地开口：“别试了，你上不去的，这艘船你上不去，下艘船你也上不去，你变不成亡灵也得不到新生，你会像我一样带着无尽的痛苦游荡在亡灵渡里……”
“砰！”
祝明玺第十八次被亡灵船拒之门外，噼里啪啦地摔抛在地上。
骨头黢黑的圣德利亚像鬼魂一样飘到他眼前，声音粗粝沙哑，像是被火烧死的厉鬼：“不对，你根本无法像我一样坚持这么多年，你很快就会彻底死亡哈哈哈哈哈……”
祝明玺猛地翻过身来，举起拳头，恶狠狠地打在他的头骨上！
砰、砰、砰！
被火烧了几十年的骨头像柴火一样松散，发出怪笑的喉骨被毫不留情地打断，头骨被剥离，变成四块、八块、十六块……一团黑粉。
可那团粉末又很快凝聚起来，凝聚成两半头骨的模样。
祝明玺再度扬起拳头！
可这一回，他的拳头却没能落下。
他头颅深处突然产生了一阵莫大的痛苦，那疼痛太烈，让他连灵魂都战栗，他抱着头，滚落在地，喉骨中发出痛苦难耐的哀嚎。
圣德利亚晃晃脑袋重新站起。
他坐到祝明玺身旁，身上肆虐燃烧的火焰几乎要触碰到祝明玺的魂衣，却奇异地没给他带来任何伤害，圣德利亚死死盯着这些火，喉间发出一道冷笑：
“嗬嗬……你知道我为什么登不上船吗？因为这火，这该死的、令人作呕的火……该死的洛希尔！他在我死去的同时放出这把火，他劈开我还不够，还要用这世界上最恶毒，最残忍的黑暗魔火诅咒我……这火太毒，连亡灵船都无法渡……嗬嗬……该死的……”
在发出一连串咒骂后，他终于停下了无意义的发泄，他低头看向疼痛减退的祝明玺，左半张嘴和右半张嘴一前一后地勾出一抹诡异的，不协调的笑。
“嗬嗬……你知道，你为什么登不上船吗？”
疼痛仍未消止，祝明玺浑身痉挛着抬起头。
可圣德利亚似乎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揭露答案。
他欢愉地笑了两声，从地上站了起来，绕着祝明玺走了两圈。
“祝明玺，祝明玺……天才魔法师祝明玺……我被困在亡灵渡受刑三十年，可是听那些半亡灵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传说呢……嗬嗬……
“他们说你是纯种人类之光，最具天分的药剂师，魔法天赋比肩洛希尔……嗬嗬……十年前有个半亡灵是你的学生，说了二十分钟你的事情，他说你有多厉害，多天才，说你所有魔法一看就会，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人的魔法天赋能与你比肩，他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那个蠢货！”
“对了！”
圣德利亚突然转过头。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他两半身体甚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两半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你的魔镜呢？”
.
……魔镜？
祝明玺头骨像是正在被人践踏般剧痛，他浑浑噩噩地往下看，可除了一只魔法手镯，他身上找不到第二件魔器。
可他的思绪却强制性地从受刑分离，压抑着痛苦进行回忆。
魔镜、圣德利亚。
他想起他和魔镜开启冷战的那个下午。
他想起他拥有过的两只魔镜都曾奋不顾身地想要从洛希尔刀下救走圣德利亚。
第一次还成功了。
他想起几十年前的一个午后，他在精灵王宫参加宴会，闲暇时放下酒杯询问曾在圣光魔法学院教授过魔器课程的安娜塔西雅：“一个魔器会在什么情况下不受控制地去救一个人？”
“当它和那个人签订了血契的时候。”
“可如果和它签订血契的另有其人呢？”
“唔，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假设是真实存在的吗？世界上竟还会有这样离奇的事？”
……
回忆突然被意外打断——圣德利亚突然伸出手，包裹在火焰中的指骨触及到祝明玺的胸腔。
“啪！”
祝明玺穿透火焰抓住他的手腕，顷刻间便捏碎他的手骨。
黑灰纷纷落下，几乎就在同时，剧痛从他右手的相同部位传来，祝明玺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为什么？！
为什么袭击圣德利亚会给他自己带来疼痛，为什么会这么疼，简直……简直像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刑罚。
圣德利亚手腕处的黑灰很快复原，他冷笑一声，再度伸向祝明玺的胸腔。
可祝明玺这次却没有任何力气进行阻拦。
他眼睁睁地看着圣德利亚包裹在火焰中的指骨穿透他的魂衣，伸入他的胸膛，从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拿出……拿出一面镜子？
不对，那并不是他原来的那面镜子。
圣德利亚从他胸腔中拿出的那面镜子只是一面光秃秃的“毛坯镜”，而他原本金属的皮衣，繁复的花纹，甚至那个伴随了它很多年的水晶球都变成隐隐绰绰的“魂衣”附在它身上。
简直像是……简直像是镜子里的“半亡灵”。
这多荒谬！一面镜子也能变成半亡灵吗？
圣德利亚简直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面“半亡灵镜”，黑黢黢的眼洞中没有眼睛，祝明玺却分明从他的动作里看出几分怀念、兴奋，和另外一些令人毛骨悚然却看不清楚的东西。
祝明玺躺在原地，等待剧痛如潮水般散去。
等他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便一把从圣德利亚手中将镜子抢走，并踉跄着从地上站起。
圣德利亚没再抢走魔镜，而是饶有兴趣地盯着祝明玺。
“嗬嗬……你现在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圣德利亚语气恶劣，饱含期待地问道。
祝明玺死死捏着魔镜，声音嘶哑地问他：“你和这面镜子是什么关系？它为什么会去救你？”
圣德利亚：“嗬嗬……你猜？聪明的天才魔法师祝明玺，你猜猜我和这面镜子是什么关系呢？你猜猜它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救我呢？”
祝明玺没有回答。
圣德利亚笑道：“哈！当然是因为我是它签订了血契的主人啊！”
祝明玺睫毛颤动了一下：“不可能。一个魔器……只能签订一个血契。”
圣德利亚语调变得诡异起来：“一个魔器当然不能和两个人同时签订血契，即便这个魔器叛主了也不能……但是祝明玺，你是人吗——”
圣德利亚说话依旧很慢很颤，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可他的语速却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似乎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兴奋感，而这种兴奋带来的愉悦完全盖过了痛苦。
“听说精灵族和洛希尔这些年来像是疯了一样地搜刮各种能延寿的奇珍，你要是人的话，怎么那些东西都对你不起作用呢？听说你是天纵奇才过目不忘，所有魔法只要看过一眼就能施展，你要是人的话，怎么会有这样近乎于神的能力呢？听说未行极恶者魂衣都干净，你魂衣这么干净，又没黑暗魔法残留，你要是人的话——怎么登不上亡灵船呢？！！”
因为……因为我不属于这里，我拥有来自异世的灵魂。
长久以来告慰自己的理由，在此刻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他无法解释。
他无法解释为何他的学习能力，记忆能力和复制能力会那样出众，出众到连洛希尔的心惊——相较之下，他在魔法方面的创新能力只能称得上平平无奇。
他无法解释为何他用血契之力惩罚魔镜时他自己会受伤，这伤势甚至不受若阿魔法控制——只有灵魂上的伤势才不会被若阿魔法抵消。
他无法解释为何他攻击圣德利亚时疼痛会反应到他自己身上——他清楚知道圣德利亚没施展任何魔法，但那确确实实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刑罚。
头骨中像是被戳进了一根银针，将一切思绪都搅成一团乱麻。
“因为你只是一面叛主的镜子啊！”
圣德利亚哈哈大笑着开口。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当空炸开，映出祝明玺一身惨白如雪的骨骸。
他茫然无措地抬起头。
“哈哈……天才魔法师，狗屁的天才魔法师……过目不忘，天纵奇才，哈哈，只不过是一面镜子，只不过是一只镜灵……”
圣德利亚还在笑，咬牙切齿地笑。
镜子。
祝明玺茫茫然地想。
我竟然是一面镜子。
.
这个想法出现在祝明玺脑中的那一刻，手中的“亡灵镜”就突然变得滚烫。
祝明玺下意识低头去看。
然后他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亡灵镜”发出一道微不可见的白光，白光散去后，“亡灵镜”的“魂衣”和祝明玺的“魂衣”交融在一起，像是水溶进水，变得密不可分。
魂衣交融后，便是指骨与“毛坯镜”，同样变得密不可分。
他就这样亲眼看着自己把镜子“吃”掉了。
镜子彻底消失在祝明玺体内的那一刻，祝明玺感受到了澎湃的洪水。
洪水顺着他指尖的裂缝涌进他的身体，让他冲刷、洗涤，他浑浑噩噩地被洪水拍打，眼前不受控制的闪过一道白光，每道白光里都是似是而非，如烟如雾的记忆。
第一道能够被他看清的记忆，是一面镜子穿透云层，满身裂纹地被丢弃在污泥堆里。
有一只脏兮兮的手将它捡起。
那并不是人类的手。
它漆黑，丑陋，瘦骨嶙峋，并蘸着鲜血将简陋残缺的血契画上镜面，鲜红的血缓缓流淌进镜子的裂缝里。

第128章 【修】
祝明玺的失神十分明显, 圣德利亚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看见，或者说，就算他看见了他也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笑够了，身上终年燃烧的火焰让他很快回归理智, 他疼得轻轻抽气，可表情依旧是愉悦的。
他在金河里拢起一堆金线, 十分熟练地将其堆成椅子的形状，然后就这样坐上去, 开始随性地, 散漫地，慢条斯理地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多久呢, 大概是在精灵族出现圣器以前，在我得到那半枚精灵圣种以前, 在我完全修炼出人形以前，我捡到了一面镜子……”
魔物是天生地长的魔物，在诞生伊始，他不属于任何种族, 不具备任何能力。
他那么弱小，连新生的亡灵都能将他拉拽撕扯。
他那么愚笨，光是听懂别人说话都花费了十年。
弱小的魔, 觉得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是血契。
只要在魔器上签订血契，再强大的魔器也能为他所有，只要在人身上签订血契, 再厉害的魔法师也要对他卑躬屈膝。
而且血契永不可解, 多美妙！这给了弱小的魔最大的安全感！
魔物痴迷地学习着这门魔法。
他在石头上练习血契, 他在枯骨上练习血契, 他在老鼠身上练习血血契，他在随手捡到的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上练习血契……
许多许多年后，弱小的魔终于修成人形，他不会再被人欺负，也有了两三个奴仆，他甚至可以完全隐藏魔气行走于精灵族的地界里。
他在人群中踮着脚尖看恢弘无比的神祭礼。
精灵族真是高贵又美丽的种族，这里的一切都令他目眩神迷。
他甚至胆大包天地幻想着他会不会有一天能娶到高贵美丽的精灵女，成为半个精灵族。
然而，就在祭礼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他呆住了。
精灵族的圣器上……怎么会出现属于他的，血契的气息？
圣德利亚讲到这里突兀停下，饶有兴致地看向依旧面无表情，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的祝明玺。
圣德利亚的讲述和祝明玺刚得到的记忆恰好对上。
他看到一面受伤且沉睡的镜子被魔物捡起。
他看见魔物在这镜子上涂画血契。
无视镜子意愿的血契本不该对镜子造成任何影响，可殷红的鲜血却顺着镜面裂痕融入镜里。
红光一闪，血契结成了二分之一。
可愚蠢的魔物甚至没发现他终于结成了半个血契，他把镜子随手扔下，去找下一个可供他练习血契魔法的石头或杂物……
接下来，便是精灵族在乱石堆里找到他们的圣器。
可再然后呢？
镜子成为精灵族的圣器之后呢？
若是圣德利亚得知精灵族的圣器和自己结成了一半的血契……
祝明玺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冷。
他想起圣德利亚得到的那半枚精灵圣种。
他想起灾难的伊始——精灵族长老们曾在圣器中见到了安娜塔西雅与陌生精灵举行婚礼的预言。
如果，如果洛希尔的家破人亡有他的手笔……
“你猜得没错。”
像是能看透祝明玺心底所想，圣德利亚笑容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低，语气里带着慢条斯理的蛊惑。
“那半枚精灵圣种是你帮我找到的，有关婚礼的预言也是你帮我伪造的……祝明玺，洛希尔遭受的磨难都是因为你。”
空气足足寂静了数十秒。
直到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急促的呼吸归于平静，神情也变得坚毅：“你在撒谎。”
圣德利亚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皲裂。
祝明玺重复道：“你在撒谎。”
圣德利亚：“……说我撒谎，你有什么证据？”
祝明玺：“你知道魔镜可以看清人的内心吗？如果我真是你所说的镜灵，那么我一定能够看清你的内心脏秽如污泥。面对这样的‘主人’，我或许愿意捏着鼻子为你寻找一万个金币，但却一定不会为你谋划和精灵族公主的婚礼。”
这回呼吸急促的人变成了圣德利亚。
直到数分钟后，他才声音嘶哑地再度开口：“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你当时可是和我签订的血契，你必须得听我的。”
祝明玺：“如果我必须要听从你的，那么为什么我现在是自由的呢？”
圣德利亚：“因为你背叛了我！你原本是属于我的！只是后来你背叛了我！”
祝明玺冷静道：“如果我的主人是你这样丑恶的人，那么我见你的第一面就会选择叛离，根本就不会等到后来。”
像是有一击重锤击上圣德利亚的头颅，圣德利亚面容变得扭曲，骨骼嗝嗝作响，裂成两半的身体像发狂的蛇般纠缠在一起，他愤怒地，歇斯底里地，丧失理智地朝祝明玺扑了过去！
可他刚对祝明玺伸出利爪，身上的火焰便窜起三四丈高，愈烧愈烈地将他包裹起来！
圣德利亚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透过囚笼般给予他苦难和痛苦的黑色火焰，圣德利亚眼骨赤红地看向火焰之外那个举止冷静，高高在上的半亡灵。
烈火将整个世界都烧得扭曲模糊，穿透灵魂的疼痛似乎让他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带给他无尽耻辱的下午。
.
那天晴空万里，微风和煦。
圣德利亚挤在人群里观看精灵族盛大的神祭礼，却突然察觉到一道属于他的血契的气息。
他心脏砰砰直跳，隐约觉得自己撞上了莫大的机遇。
他环顾四周，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魔器在哪里。
他没等神祭礼结束就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并匆匆使出血契召唤魔法。
他足足等待了数十分钟，才看见一面镜子姗姗来迟。
那面镜子光滑璀璨，看起来高不可攀，浑身上下都包裹着蓬勃的魔力，让圣德利亚无尽欣喜。
“我的魔器……”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抓魔镜，镜子却像游鱼一样从他指尖划走了。
饶是圣德利亚再没见过世面，他也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魔器，而是传说中有自我意识并诞生了器灵的顶级魔器。
圣德利亚手心发汗，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脸上浮出笑，语气里带上一丝装出来的倨傲和藏不住的讨好：“我是你的主人。”
魔镜发出一道清冽冷淡的声音：【我可以帮你做成一件事，做成之后你须得解除我的血契。】
圣德利亚激动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感受到了这东西对他的轻蔑和嫌弃。
“血契是不可解除的。”圣德利亚说。
魔镜：【可以，你的血契只是半成品。】
圣德利亚咬牙：“你是我签订了血契的魔器，你不应该为我做任何事情吗？”
魔镜：【你单方面给我签订血契，你没资格命令我做事。】
圣德利亚怒道：“你不怕我操纵血契摧毁你？！”
魔镜：【你半成品的血契只够让我陪你赴死。】
圣德利亚有一瞬间想把这个高傲的，令人憎恶的魔镜摔碎，但他还是深呼吸几次稳定了情绪。
他思索了许久，才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要的：“今天我看了精灵族的祭礼，上面那个万众瞩目的小圣子叫什么来着……洛希尔？”
圣德利亚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说他是未来的精灵王？我要取代他的位置！”
足足数十秒，圣德利亚都没有得到回应。
“魔镜？！”他催促道。
魔镜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更冷淡了些：【与你这种垃圾绑定，算我倒霉，我还是去死吧。】
魔镜就此离去。
任他怎么呼唤也不再回应。
那是圣德利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召唤出魔镜。

第129章 【修】
圣德利亚在火焰中挣扎着爬起, 看向面前这位和当初那面镜子一样高傲的半亡灵，他低低笑了起来：“嗬嗬……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都要陪我一同赴死。”
圣德利亚举起手臂, 看向自己被火焰烧了三十年的枯骨，看向他裂了三十年的身躯, 看向黑红火焰中自己摇曳的魂衣。
他的魂衣正在火焰中不受控制地碎裂、消弥，像纷扬的火星。
他意识到自己快要消失了。
三十年。
他苟延残喘, 不人不鬼地在这亡灵渡飘荡了三十年。
现在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祝明玺，我们就要死了。”圣德利亚喃喃道。
祝明玺迈开步子, 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想和这个令人厌恶的东西死得这样近。
一想到死后, 他的骨骼会和圣德利亚的烂到一起，他就忍不住想作呕——如果镜灵死后也会有骨骸的话。
“祝明玺, ”圣德利亚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很绝望？”
祝明玺已经不会绝望了。
他绝望了太多次。
他只是愤怒, 愤怒，愤怒。
可现在，得知自己为何一定会早死的真相后，他连愤怒都疲倦了。
他心里只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慢慢行走在雨幕里, 心里竟然还有空闲想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真的是镜灵吗？祝明玺思索。
那我在另一个时空里的过去又算什么呢？
还有，如果我是镜灵的话，那个总是说“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主人”的小镜又是谁？
一个魔器能有两个镜灵吗？还是说镜子生来与众不同？
“我有办法能让你活下去。”圣德利亚突然说。
祝明玺脚步顿住。
别回头, 这只是圣德利亚的阴谋。
你忘了他当时是怎么在冰川上引诱未来的魔王吗？
……
这个人是不可信的。
祝明玺转过头，哑声问：“你有什么办法？”
圣德利亚再次笑了起来。
“我们签订一份骨契，”圣德利亚说, “我让你活下去, 你让我成为你真正的主人。”
真是从一而终的贪心。
祝明隐下冷笑, 看向他身周开始星星点点消散的魂衣：“哦？你怎么让我活下去？你自己都快死了。”
圣德利亚：“这个你不用管, 我可以把让你活下去这一条加入骨契里，怎么样？就算是要当奴隶也比直接死了好吧。”
是啊，就算是当奴隶也比死了好。
祝明玺又不是没当过奴隶。而且骨契……虽然说骨契不可解，但血契解法现世之前，不也都说无法解除吗？
似乎是看出祝明玺有些异动，圣德利亚加大筹码：“我还可以立誓，绝对不让你亲手对付洛希尔。”
啊，多宽宏大量，竟允许奴隶不用“亲手”对付自己的爱人。
祝明玺突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走神了。
他想起圣德利亚死前的那个黎明，他在冰川上看见未来的魔王试图与圣德利亚做交易——他要剥下自己的皮和骨，他要每月忍受一次凌迟之苦，他要承受圣德利亚承受过的千倍万倍的痛苦，就为了让圣德利亚为自己施展一次移族魔法。
他当时发自内心地觉得未来的魔王是疯了。
可没想到时至今日，站到相同的位置上，他竟有几分理解。
实在是四处奔波寻找延寿之物的洛希尔太累，怔怔数着他腕上花瓣的洛希尔太苦，爱人眼中的绝望太催人心折，他真的、真的想活。
可是不行。
祝明玺说：“我拒绝。”
圣德利亚笑容一僵，慌忙增添筹码：“我不会时时刻刻让你跟在我身旁当奴隶的，你只要每个月有三天任我驱使就行……”
“我拒绝。”看着圣德利亚越发慌乱的神情，祝明玺心中突然一动，“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明明你自己都快死了，为什么你这么笃定定下骨契我们都能活呢。”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语气越发缓慢：“难道说……你活下去的关键在我身上？”
圣德利亚身子瞬间僵直，身上的火焰都低了些许。
祝明玺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像圣德利亚之前做的那样绕着他走了两圈，慢条斯理道：“让我想想……你说你之所以不能登上亡灵船，是因为你身上的这些火。传说这火能焚烧万物，即便你是活了上千年的魔物，灵魂无比强大，也只够这火烧三十年……”
祝明玺说着说着，指骨突然穿透火焰搭上圣德利亚的肩。
他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并非是他不惧怕火焰，而是火焰在他的手伸过去那一刹那避开了他。
这是魔王在移族魔法消失之前用身上所有的黑暗魔法力量释放出的火焰，这些火焰认出了它。
祝明玺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但是，”祝明玺收回手，“我能帮你灭掉这些火焰。”
圣德利亚阴沉沉抬起头看向祝明玺。
他们离得很近，圣德利亚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祝明玺半透明的魂衣，祝明玺勾起唇角，在笑：“所以，现在不该是你跪在地上求我帮你灭火吗？”
圣德利亚稀薄的魂衣顿时露出像恶鬼一样狰狞的表情，他声音却还能极力压抑得嘶哑平稳：“我死了，你也会死的。”
祝明玺：“我怎么会让你死呢？我可以帮你灭掉身上一半甚至四分之三的火焰，让你不会死，但也上不了船……”
祝明玺话没说完，因为圣德利亚忽然开始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打他。
祝明玺的头骨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说实话，一点都不疼。
被火烧了三十年的松软木炭打骨头有什么疼的？就是有点恶心，边打边落灰。
祝明玺甚至觉得圣德利亚终于疯了——他刚打了祝明玺一拳，身上的火焰便瞬间浓烈了数倍，他立刻滚落在地，发出痛苦的惨叫，可他一边惨叫，一边又朝着祝明玺挥出一拳。
圣德利亚周身燃起的火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的魂衣被烧得四下飘散，整个人像一团野地里的篝火。
祝明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自己身上的魂衣也开始大幅度消散了！圣德利亚想跟他同归于尽！
不、不对。
祝明玺刚朝圣德利亚走了两步，就在纷飞的火星里看见了圣德利亚裂成两半的，诡谲兴奋的笑容。
不对、不对！
不是同归于尽，那他想干什么？！
不行……不管怎么说，先把火变小一点……
祝明玺刚动用一丝魔法手镯的力量试图在地上画出一个能够灭掉圣德利亚身上四分之一火焰的小型灭火阵，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动作，他的力量在不受控制地动用——他的身体想要画出一个能灭掉圣德利亚周身所有火焰的圣级灭火阵。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在火焰里看见了圣德利亚被烧到断裂的，不成形的尸骨和得意的笑。
恍若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他终于明白了圣德利亚是何目的。
和圣德利亚签订过血契的魔镜会接连两次不受控制地拯救濒死的圣德利亚。
那么，身体已经融入了镜子，并获得了一些镜灵记忆的祝明玺呢？！
只要圣德利亚濒临死亡，祝明玺就会不受控制，奋不顾身地救他，救他的方式当然是熄灭他身上的火焰……然后呢？
然后，施展过一次圣级魔法的魔法手镯就会耗空所有能量，他再也没有力量对待失去火焰制约的圣德利亚。
祝明玺手指仍旧死死抵在金线织就的地面上，既固执地不去画下一笔，也无法离开这个刚起了头的魔法阵。
圣德利亚失声笑道：“别固执了，继续画下去吧，你抵抗不了的，你没发现你我的血契之力越来越强大了吗。”

第130章
是的, 血契之力越来越强大了，他的身体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难以自控。
他应该早一点发现这个问题的，至少在自己殴打了圣德利亚便遭受了灵魂刑罚之时就应该发现——在圣德利亚“活着”的时候, 祝明玺打他可从没受到过什么反噬。
祝明玺死死控制着身体，但还是发现自己又往下画了一笔。
“对, 就这样，别磨蹭了, 快点画完阵法，然后……”
然后？
然后会怎样。
圣德利亚在剧痛和火焰里发出一声期待的笑。
不知道是圣德利亚的情绪表现的太明显了, 还是魔镜可以看透人心的功效。
祝明玺竟在此刻清晰无比地看出了圣德利亚的意图：然后, 他会强制性地给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签订骨契。
就算依旧是半成品的契约也无所谓。
半成品血契加上半成品骨契，也能做很多事情了……
指骨因为用力突兀地被崩断了一截儿, 第二节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想要完成这个会让祝明玺坠入无尽深渊的阵法。
可祝明玺的灵魂依旧不允。
“别犟了，”圣德利亚有些焦躁了, “你僵持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总归是要妥协的，况且，我死了你也会死。”
“祝明玺，”圣德利亚问, “你不想出去见洛希尔了吗？”
我想啊。
祝明玺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泛起酸涩，只要听到洛希尔这个名字，他就不顾一切地, 疯狂地想活。
别坚持了，算了吧。
坚持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总归不过是魂飞魄散。
就算签订了骨契又如何？就算成了圣德利亚的奴隶……就算成了圣德利亚攻打洛希亚的武器……就算，丧失理智, 任人操控……也是活着啊。
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祝明玺闭上眼, 又睁开。
他的手指终于动了起来, 他的动作那么快, 几乎能留下残影，庞大的魔力顺着魔法手镯注入他只剩半截的指骨，繁复无比的圣级魔法阵在金线织就的地面渐渐形成。
圣德利亚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极力忍受着焚身之痛，一边愉悦又兴奋地看向祝明玺画下的魔法阵。
可只看了一眼，他就感受到一股彻骨冰寒。
“……你在干什么？”圣德利亚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祝明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圣德利亚，你一定会死。”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落下最后一笔，他声音轻飘飘地荡在金河里，“但我觉得我应该还能活。”
耀眼无比的圣光魔法阵在此刻形成，它庞大，圣洁，美丽，带着能够冲刷一切污秽的力量将火堆中的圣德利亚彻底湮没。
连一块儿骨头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祝明玺的灵魂也开始四溢了。
就算被圣德利亚签订了骨契也还算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可是，他祝明玺一定会死吗？
人类祝明玺绝无可能死而复生。
那镜灵祝明玺呢？
如果未来注定无可更改，如果命运注定避无可避。
那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在圣德利亚被劈成两半之前的那个黎明，未来的魔王还被魔镜带着穿越了一次时空呢。
祝明玺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灵魂在飞散，意识在消亡。
可他却用从未有过的平静心态，坦然而放松地迎接黑暗。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不是别的。
就是突然想起一桩往事。
他想起那年他和魔王在月辉谷被八匹狼追，生死攸关之际，魔王用一种九死一生之法帮他们摆脱了险境。
事后，他问魔王：“您之前为什么那么自信自己能活下来呢？”
魔王得意地笑道：“因为圣器的预示不会出错。”
多荒谬啊！
因为一个“预言”便笃定自己不会死。
他当时是真真切切想要掐上魔王的脖颈。
可没想到时至今日，他竟然做出了和魔王一模一样的选择。
好吧，好吧。
意识彻底消亡之际。
祝明玺在心底默念。
“希望圣器的预示不会出错。”

第131章
祝明玺离开之前以血为引以命为契, 制出能禁锢魔王三天的药剂并诱他服下。
可事实上，魔王第二天从沉睡中醒来时，那药剂就提前失效了。
“一定是因为阿玺已经成功变成了亡灵……”
魔王一边刀尖颤抖着画下传送阵, 一边面色惨白喃喃地说。
.
众人皆知，在精灵王子洛希尔奇迹般死而复生后, 魔法森林里的魔王已销声匿迹整整三十年。
而就在今夜，这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的夜晚, 魔王的踪迹重新出现在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流域。
率先传出只言片语的是一些新生的亡灵。
那些刚诞生了一天或是两天的亡灵，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和名字, 亦对整个世界都懵懵懂懂, 可当他们提起那个人时，神态都是一模一样地瑟缩发抖。
他们原本只是安静地漂浮于水流之上, 只是茫然地行走于黑暗之中，只是略带好奇地探索着这个毫无印象的新世界……
突然, 一股强大的，诡异的，无可挣脱的力量将他们束缚起来，传送到一个人面前。
那人有着漆黑的头发和漆黑的眼, 头顶两只黑色的角在月光下发出冰冷的幽光，那人毫无遗漏地将每一个新生的亡灵都强行召唤到自己面前，一双乌黑冰冷的瞳孔毫无情绪地盯着他们, 直到亡灵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情不自禁地开始发冷发颤，那人才毫不留情动作粗暴地将他们丢弃、放离。
“天呐！你遇到的是魔王啊！”
听到他们叙述的年长亡灵或是血族惊恐地给出答案。
“消失了三十年的魔王重新现世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到曙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
这晚前半夜，魔王找到了两天以来新生的每一位亡灵, 却发现祝明玺不在其中。
这晚后半夜, 魔王转而寻找祝明玺口中的亡灵渡。
可他抓来一个又一个亡灵, 没有一个知道所谓的亡灵渡在哪里。
那似乎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从没有人真切见到过。
魔王脚步一深一浅，大脑昏沉一片。
祝明玺以命为契制作出的药剂提前失效不能代表什么，一千七百三十二个新生的亡灵里没有祝明玺也不能代表什么。
祝明玺不一定是死了，他或许只是在亡灵渡里还没出来。
可是……能把活人转换成亡灵的亡灵渡在哪里啊，我的爱人祝明玺在哪里。
安娜塔西雅闻讯赶来时，魔王正将十几个年长的亡灵禁锢在面前，问他们知不知道亡灵渡。
“亡灵渡……亡灵渡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吗，传说没人能主动找到亡灵渡……也没人能活着从亡灵渡里走出去……”
“……哥哥？”
安娜塔西雅难掩悲伤地看向魔王漆黑的头发和漆黑的眼，心脏顿时像是被巨石撞碎般又疼又颤。
可魔王却像是对外界毫无反应一样继续盯着面前的亡灵：“所以，你们都不知道亡灵渡在哪里？”
“我……我原来好像听人说过，”说话的亡灵连牙齿都在打颤，“听说亡灵渡好像在什么什么荒原……”
“什么荒原？”魔王声音哑得像是含了层沙。
“我……我记不清了，已经很久很久了。”那名亡灵都快哭了。
“幽影荒原。”安娜塔西雅却在此刻上前一步，她声音无比悲伤且困惑，“您忘了吗？当时我们是一起进的亡灵渡啊！”
魔王立刻转过头来，漆黑一片的眼睛定定的看向安娜塔西雅。
见哥哥已经完全忘记那件事了，安娜塔西雅只好从头说起：“那天菲尔不是不小心掉进去了吗？后来我和贝利斯也掉了进去，还是您把我们……”
“带我去。”魔王打断安娜塔西雅的话。
安娜塔西雅带着魔王来到幽影荒原，可他们足足找了四十分钟也没找到当时他们掉进去的那条河。
安娜塔西雅有些羞愧道：“这里的河都长得太像了，而且时间过去太久……我实在记不清当时掉进去的是哪一条河。”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或许贝利斯和菲尔会记得比我清楚些。”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在外游历了三十年都没归过家的菲尔和已经当了十年家主的贝利斯被一道召唤阵扔到安娜塔西雅脚下。
.
事实上，由于幽影荒原太大，河流太多，当时那条河又实在平平无奇不怎么特殊，当时掉进河里的三个人没一个能准确地说出当时的地点。
但还好，三个人的记忆加起来，总算能整合出一些有用处的细节。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时，他们终于领着魔王找到了那条曾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拉入亡灵渡的河。
魔王抬脚踏入河里，可什么也没发生。
他沉默地看向旁边的三人。
饶是已经担任了十年的家主，鬓角生出华发，心态变得成熟，可当魔王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扫过来时，贝利斯已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好似又回到了少年时期，他讷讷地辩解道：“这个地方没有错……我们真的是从这里掉进去的……”
“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沉默的菲尔低声开口，“我几年前游历塔利国时认识了一位亡灵，他告诉我，在传说中，亡灵渡只会在黎明将至时打开。”
贝利斯：“对对对……我想起来，我们上次进去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现在天已经亮了，要不您明天……”
感受到魔王愈发冰冷的视线，贝利斯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沉默数秒后，魔王后退一步，踏出河流。
他一身黑袍，孤寂沉默地站在河流边。
他身前是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太阳是那样的鲜红热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融化。
安娜塔西雅心脏骤然紧缩，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劝她面色如纸一样苍白的哥哥回去休息一天，等到明天黎明……
可她话还没说出口，魔王便动了。
身后的三人瞬间被推至百丈以外，漆黑的弯刀突然就出现在魔王手中。
魔王在灼热的红日中举起漆黑的弯刀——
“轰！！！”
奔涌的河流被弯刀斩断，辽阔的大地发起地裂般的震颤，幽影荒原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天旋地转。
——闭门谢客的亡灵渡就此对魔王敞开大门。
魔王一脚踏入地裂中的旋涡。
.
魔王终于走进了亡灵渡。
他拨开挂着红丝带的荆棘，他踏入杂草丛生的小路，他走过路途中的每一个交叉口，他见到了从金河里流淌下来的巨大琥珀。
每一块金色的琥珀里都蜷缩着一个人。
有人面容沉静，像是睡着了。
有人只剩骨骸，如新生的亡灵。
无数孕育着亡灵的金河茧中唯有一只看不见任何人影，像是空着的。
而唯独这只特殊的金河茧上有属于祝明玺的气息。
魔王屏住呼吸，轻柔缓慢地用双手将这只金河茧一点点剥开。
除了一只暗淡无光，如石头般笨拙粗糙的水晶球，魔王没在其中见到任何与祝明玺有关的东西。
——你的主人在哪里啊？
魔王颤抖着将水晶球捧在手心里。
——我的爱人阿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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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幕再度降临，魔王才抱着水晶球踉踉跄跄地从亡灵渡里走了出去。
早在亡灵渡出口等待着的安娜塔西雅慌忙迎上来：“离开亡灵渡后会短暂地失去魔力，但很快就会恢复，哥哥你还是休息……”
“圣殿仓库还有多少圣愈宝石？”魔王哑声打断她。
“圣愈宝石？”安娜塔西雅这才看见魔王怀中毫无光泽的水晶球，“没有了，自从圣器认……为主后，长老们就不再定时寻找圣愈宝石……”
她声音很轻，甚至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生怕魔王再受刺激。
可她话还没说完，魔王便唤来白英，翻身坐上巨龙的脊背，抱着水晶球向圣山飞去。
魔王连着五天不眠不休，一共在圣山找到了七枚圣愈宝石。
前五枚圣愈宝石喂给水晶球时，水晶球刚一接触，就会将其瞬间吞没。
喂养到第六枚时，水晶球却开始“细嚼慢咽”起来，一枚圣愈宝石足足在它头上顶了一个多小时才被吃掉。
而到了第七枚，它吃得越发缓慢，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枚圣愈宝石正在它头顶融化。
看见水晶球终于开始散发出几不可见的微光，魔王再次向他询问祝明玺的消息。
水晶球依旧没做出回应。
魔王沉默着看向水晶球，转身重新走向圣山。
他的脚刚踏入圣山的范围，扑面而来的风团就将他吹倒在地。
数天来的奔波、劳累、以及频繁使用圣级和超圣级魔法早已使他的身体不堪重负，当他的后脑勺接触到松软雪地的那一刻，他便毫无反抗地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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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精灵王宫的一间寝殿内，水晶球放在他的床头，头顶的圣愈宝石刚刚消化了三分之一，安娜塔西雅坐在他床边靠着椅背小憩，她眼下泛着青黑，看起来十分疲惫。
“哥哥……你醒了？”
安娜塔西雅很快觉察到动静跟着醒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睡了多久？”魔王问。
“您睡了三天，”安娜塔西雅轻声说，“您睡得很安稳呢。”
魔王沉默地看着屋顶的壁画，许久没有说话。
安娜塔西雅心中忐忑起来，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多说那一句话。
可片刻后，魔王突兀地开了口。
“我梦到阿玺了。”
察觉到哥哥有倾诉的欲望，安娜塔西雅立刻轻声细语地询问：“哦？您梦到他什么？”
“我梦到他在睡觉，”魔王说，“他很安静地躺在地上睡觉，身子是半透明色的，我怎么喊他他都不醒。”
他停顿一下，又说：“他待的那个地方很奇怪，像是一个屋子，可连床都没有，地面是裂的，四周全是浓雾，身旁只有一本敞开的无字巨书，还有一些光团。”
“看来您这个梦很详细呢。”安娜塔西雅说。
“也很真切。”魔王喃喃着说，“我碰他的时候他还会皱眉头，和真实反应一模一样……甚至还有触感，我从没做过那么逼真的梦。”
魔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抓了一下薄毯，突然很想继续睡觉，续上之前做的那个梦。
可安娜塔西雅却突然不同寻常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也变得不对劲了。
“怎么了？”
“哥哥……”安娜塔西雅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又闭住，似乎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下面的话。
“说。”
安娜塔西雅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开口道：“您记不记得……您可能也不记得了吧，当时我们从亡灵渡出来后，贝利斯和菲尔就做了怪梦，贝利斯梦见他爷爷性命垂危，菲尔梦见了圣德利亚，后来被证实那并非是普通的梦，而是进入过亡灵渡的活人能和濒死中的血亲对话……”
“虽然您并不是祝明玺的血亲，但是，”安娜塔西雅慌忙找补，“但是您是他的灵契者，是与他灵魂最为紧密之人，说不定……或许也可以……”
“不。”
魔王的呼吸和心跳声显而易见地变得清晰，他乌沉沉的眼眸终于一点点映入了窗外的光，“没有说不定，没有或许，这个梦就是真的！血亲？我曾以血族的身份将阿玺初拥，以血族的规则而论，我就是他的血亲！”
安娜塔西雅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顿时就有些瞠目结舌。
魔王情绪愈发兴奋，他苍白的面颊一点点透出血色，他呼吸越发急促，他已经没办法在床上待了，他走下床在地上来回踱步：“没错，是我和阿玺在对话，阿玺没有消失，他一定是在那个特殊的空间里沉睡疗伤，他一定是获得了什么奇遇，他会回来的，他没有骗我！对……没错！他走的时候说了，说他会回来，圣器也说了，说我们会在未来重逢，圣器是不会撒谎的！”
安娜塔西雅心中也跟着涌起微弱的希望，她柔声附和道：“是的，哥哥……他会回来的。既然圣器都这样说了。所以您现在也别再糟践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等着……”
“我不能光等着，我得做点什么。”魔王一边原地转圈，一边喃喃地说。
突然，他脚步顿住，看向窗外。
因为洛希尔又变回了魔王的模样，所以安娜塔西雅将他安置的这间宫殿较为偏僻，窗外刚好是空无一人的小森林。
如今夜风袭来，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幽蓝花朵静静在月色下绽放，美不胜收。
“……月辉花？”
“当然不是月辉花。”安娜塔西雅不明白哥哥为何会看错这个，“这是精灵界最普通的蓝颜花，月辉花只在月辉谷出现，是无法移植的。”
“不，”魔王却突然开口，“月辉花是可以移植的。月辉花离月辉谷越远，便死得越快。但若是每天晚上趁月亮出来时把它往外挪一点，那它便能继续存活了……”
魔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月光映在他苍白的脸庞，让他的神情变得飘渺而悠远：“……坚持得越久，就能把月辉花移得越远……只要坚持三百年，连魔法森林的城堡门前都能开遍月辉花。”
安娜塔西雅心脏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您不会是想要……”
魔王轻轻笑了，他声音柔和得过分，简直像是在月色下对情人的呢喃低语。
“安娜塔西雅，你知道吗……传说只要亲自将月辉花移植到家门口，丢失的爱人便会重新回到身旁……”
安娜塔西雅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
祝明玺，请你一定要回来。
她从未有如此虔诚地在心中祷告。
否则我的哥哥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132章
作为长生种, 安娜塔西雅从没想过原来时间也能变成一剂毒药。
祝明玺失踪第一年。
洛希尔状态良好，他会在白天研制药剂，夜晚移植月辉花, 时不时跑上圣山寻找圣愈宝石，喂养祝明玺留下来的圣器。
祝明玺失踪第二年。
洛希尔依旧会移植月辉花, 寻找圣愈宝石，却不再研制药剂了。
“您怎么不再研制药剂了？”安娜塔西雅忍不住问。
洛希尔研制的药剂是一种能够延长月辉花单次移植距离的药剂, 如果研制成功，那么洛希尔仅需一百五十年就能把月辉花移到家门口。
虽然安娜塔西雅并不看好月辉花的传说, 但是研制药剂这件事能让洛希尔变得忙碌, 而忙碌总能抵消一些难过。
“我已经研制好了。”洛希尔说。
“啊？那昨晚怎么没见您用？”
洛希尔垂下眼：“我不能让众神觉得我心不诚。”
安娜塔西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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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失踪第三年。
安娜塔西雅亲自跑来给洛希尔送物资。冬天到了，她给洛希尔送来厚厚的棉被, 崭新的冬衣，上好的茶叶和珍稀的古籍。
安娜塔西雅跑上跑下地安置了一上午, 下楼一看，洛希尔竟仍维持着自己进门时的姿势——他坐在一把古旧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层毛毯，就这样静静看向窗外。
安娜塔西雅跟着他往外瞧。
窗外下了雪, 厚厚实实铺了一地，这样大的雪放在别处或许能构成一幅美丽的雪景，可从这个方位看过去，却只有光秃秃的雪地和空荡荡的城堡大门。
“您到底在看什么？”安娜塔西雅忍不住问道。
洛希尔没有说话。
就在安娜塔西雅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 转而去一旁摆弄壁炉时, 洛希尔突然开了口。
“当时他就是这样等我的。”
安娜塔西雅停下动作转过头去, 看见洛希尔垂下眼, 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捏着手中的白毯，整个人都与雪地相称, 很静谧。
“那天他抓着我的手央求我不要走，但我还是走了。我离开了很长时间，第二年冬天才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下雪了，天气很冷。我打开门，看见他裹着毛毯，坐在离壁炉很远的窗边睡着了。因为他在等我。”
安娜塔西雅怔怔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洛希尔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他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我不该离开那么长时间的。”
他嗓音低哑了下去。
“我不知道等待会这样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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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失踪第七年，安娜塔西雅终于说动洛希尔陪她一起出门走走。
“今天是圣光魔法学院建校五百周年纪念日，听说校方还给祝明玺新修了一座雕像，我们刚好可以去看看……”
说话间，做过伪装的两人已经踏入了圣光魔法学院的荣誉殿堂，洛希尔一眼就看见了最里面属于祝明玺的雕像。
作为最新修建而成的雕像，祝明玺像面前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新雕像好漂亮……是什么材质啊？感觉不像普通石头。”
“这就是纯种人类魔法师祝明玺吗？看起来很普通啊。”
“祝明玺魅力很大啊，还和洛希尔结为伴侣了……”
“祝明玺魔法师很厉害的！我们昨天才学习了有关于他的课程，可以说如果不是体制限制，他的魔法成就绝对不比洛希尔低！”
“我一看到他，我就觉得我的血脉限制不算什么……”
“你们肯定想不到，祝明玺看起来挺正经一人，其实情史特丰富！”
“详细说说？”
“听说他在和洛希尔结婚之前，还当过魔王的奴隶情人。魔王被他迷惨了，亲手给他画下若阿魔法……那可是若阿魔法啊！而且洛希尔和魔王都不是他的初恋，他的初恋是一名混血矮人，那矮人还是咱学长。俩人当时可甜了，每天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可惜那名矮人学长后来完全没消息了，估计是被魔王偷偷灭掉了。除此之外，他还和塔利国的女王谈过呢，都差点儿结婚了……”
安娜塔西雅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慌忙抬头看洛希尔的反应，只见洛希尔依旧静静盯着祝明玺雕像以及雕像后面的魔法重现挂毯，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愠色。
安娜塔西雅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看来哥哥已经成熟了，脾气也变好了很多，不会再为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生气。
就在安娜塔西雅犹豫着要不要提前离开庆典的时候，又有几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其实我有点担心祝明玺魔法师……”
“担心什么？”
“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啊，听说十几年前精灵族和洛希尔就拼了命地搜刮各种延年益寿的奇珍异宝给祝明玺续命，但都不管用……不知道现在祝明玺的情况如何了。”
“拜托，动动脑子好不好？有些事猜都能猜出来。祝明玺是个普通人类，延寿之物对他不管用，他已经十几年没出现在人前了，综上所述，祝明玺已经死——”
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脸庞突然涨得通红，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双手死死地扒着脖颈，像是被人勒住了喉咙一样不断挣扎起来，并很快倒向地面。
洛希尔就在这时破除伪装走了出来。
黑发黑眼的魔王一步步走近，喧嚣吵嚷的人群瞬间变得寂静，魔王低下头看着在地上挣扎不休的少年，态度很平和地向他解释：“祝明玺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很快就会回来。”
少年惊恐万状地看着魔王，他大脑一片空白，眼角余光扫过魔王飘扬的袍角，像是见到了一把割喉的黑刀。
魔王重复道：“祝明玺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很快就会回来。”
少年蓦然发现勒紧自己脖颈的无形绳索松开了些许，他猛地打了个机灵，在大脑没彻底跟着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就率先跟着重复：“祝明玺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很快就会回来！”
魔王这才彻底拿掉了对他的束缚。
他抬起头来，低沉幽冷的嗓音充斥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祝明玺还活着，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这件事。”
空气变得沉闷下来，错乱的呼吸交织着响起。
没有一个人对魔王的话作出应答，可每一个人都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魔王准备离开了，可离开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上前一步站在雕像祝明玺面前轻轻牵了一下它的手，又在松手之后为它设下禁止触碰的魔法。
他绕过雕像用魔法取下墙上精美的挂毯——这上面叠加的魔法重现是祝明玺正在讲台上演示魔法试剂的调配过程，魔王觉得这样的祝明玺很迷人，准备将他独占。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转身看向一旁那位刚刚还在对祝明玺的情史大夸其谈，现在却在自己的注视下瑟瑟发抖的谣言传播者，亲自下场辟谣：“祝明玺和塔利国的女王没有关系。”
……哦？所以祝明玺和洛希尔和魔王和混血矮人的情史都是真的喽？
无数人都在这紧张致死的氛围间隙不受控制地胡乱想着。
魔王在圣光学院荣誉殿堂里的行事很快就传播到曙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知道魔王亲自强调“祝明玺还活着”。
可事与愿违的是，魔王越是想告诉别人祝明玺还活着，就越是有人觉得祝明玺已经死了。
醉酒的人，胆大的人，偷偷设下隔音魔法阵并压低了声音的人……总爱把祝明玺的死讯当成一种刺激进行讨论。
这世上真有那么多人关注一名纯种人类魔法师的生死吗？
这倒不是。
可架不住不可一世的魔王大人为爱发疯的鳏夫模样实在惹人兴奋。
哦，不对，不是鳏夫。
不允许任何人讨论祝明玺死讯的魔王只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旧情人，唯一有资格被称为鳏夫的只有精灵族的洛希尔——虽然他同样销声匿迹了很久，众人揣测或许是和他的人类伴侣一起殉了情。
而魔王的手段也在这种声音中变得愈发激进。
初次听到有人造谣祝明玺的死讯，他会语气平和地亲自下场纠正。
到后来，他却会直接割下造谣者的舌头。
祝明玺失踪第二十六年，洛希尔做了件举世震惊的事情——他走入镌刻了圣级隔音阵法的暗巷酒馆，挥刀斩杀了一百零三个说“祝明玺已死”的醉鬼。
那一天，无尽的鲜血从巷头流到了巷尾。
所有人都重新记起魔王的恶名。
“祝明玺还活着”这句话成了每个人心中真正的金科玉律。而在暗地里，“祝明玺已死”则成了人们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共识。
而与“祝明玺生死禁令”截然相反的是，以祝明玺为原型的情爱话本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纯种人类魔法师和他的三个异族情人》成为当下最畅销的书籍。
当然，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由于魔王亲口否认，以及当事人之一乌朵连夜颁发的告示，塔利国国的女王正式被踢出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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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失踪第二百七十年。
安娜塔西雅犯了她重获新生以来最严重的一个错误。
盛大的宫宴结束，安娜塔西雅多饮了一些葡萄酒，独自一人跑到阳台上吹风。
奎恩则来到她身边：“陛下，我为刚刚的闹剧向您致歉。”
刚刚在宫宴上，奎恩五岁的侄子卡达尔兴致勃勃地跑来问安娜塔西雅：“尊敬的女王陛下，我们精灵族如此强大，您为什么不派遣军队灭掉杀人如麻的魔王呢？他可是个因为别人说出了真相就要杀掉人家的恶魔呢！”
这话吓得他那两个知道魔王真实身份的父母慌忙跑过来捂住他的嘴。
安娜塔西雅轻轻摇头：“奎恩老师，您不必如此，卡达尔还小。”
是啊，还小。
可这么小的孩子都听说过魔王的“恶名”了，知道魔王就是洛希尔的奎恩心中很不是滋味。
奎恩问：“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对外澄清洛希尔酒馆杀人的真相？”
魔王杀人如麻的恶名大多是因此而来的，但事实上是，那一百零三个醉鬼当时不仅仅是在讨论祝明玺的死讯。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蓝冰水晶棺的事情，便笃定祝明玺的尸体正完好无损地在水晶棺里沉睡，因为尸体属于不生不腐的状态，所以魔王才那么忌讳别人说“祝明玺已死”。
如果仅是如此，他们罪不至死。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在喝大了后细数祝明玺服用过的奇珍，并目露贪欲，口出狂言：要是我们能找到水晶棺，挖下他一块肉尝尝……
酒馆内镌刻的隔音魔法对魔王来说形同无物，而魔王那天又恰好行走在附近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于是，尸肉堆叠，血流成河。
连酒馆所在的那条小巷都被更名为“血屠巷”。
安娜塔西雅苦笑着摇头：“不能澄清，现在民众的声音能被遏制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带给他们的威慑。要是被他们知道魔王并非心性残忍之人，说不定会更肆无忌惮地谈起祝明玺的……”
她把最后两个字隐掉了，就像是遇到了天生不能发出声音的禁忌词。
奎恩沉默了片刻，问道：“您觉得，祝明玺真的还……吗？”
安娜塔西雅看向奎恩长老，她知道奎恩能这样问，恰恰是因为怀揣了一抹希望，而其他从没问过这件事的人，大多默认祝明玺已经死了。
安娜塔西雅犹豫片刻，将圣器的预示和洛希尔走出亡灵渡后做的那个梦，告诉了奎恩。
奎恩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祝明玺真的能回来？”
安娜塔西雅本该坚定地说是，可她此刻却不合时宜地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
面对奎恩，这位除洛希尔外她最亲近的精灵，这位她曾经的老师，长辈，朋友，安娜塔西雅第一次暴露出了内心的不安。
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中有纠结也有困惑。
“走出亡灵渡的人能和濒死中的血亲对话，洛希尔说他就是祝明玺的血亲，因为他曾经作为血族初拥过祝明玺。可是……可是祝明玺已经重新变回人了啊，他体内的属于血族的血脉已经没有了啊……
“圣器从不撒谎，言论绝对正确，但这都是在圣器认主前。我担任过魔器课的教师，阅读过很多与魔器相关的书籍，我知道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魔器，只要认主，就能轻松被主人操纵……圣器不会撒谎，可若是祝明玺强迫它撒谎呢？
“对不起奎恩老师，我知道作为精灵女王我不该质疑圣器，可是……祝明玺离开太久了。
“我想洛希尔心中也并非全无存疑，否则……就像那群死不足惜的醉鬼所言，若洛希尔坚信祝明玺无碍，怎么会那么惧怕别人说——”
安娜塔西雅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奎恩突然急迫地抓住她的手腕，面色苍白如纸。
安娜塔西雅浑身一震，用此生最慢的速度转过头去。
她看见站在楼下的洛希尔正静静抬头看着她，萧索的黑袍托着惨白的面庞，他像一道融入夜潭中的月影。
安娜塔西雅足足愣了数十秒才慌里慌张地跳下楼去。
可她的哥哥也像月影一样消失了。
她面前空空荡荡，只有地面落着一个盒子，安娜塔西雅颤抖着打开——那是祝贺她即位三百周年纪念日的礼物。
.
这天起，安娜塔西雅和洛希尔展开了长达三十年的冷战。
冷战当然是洛希尔先发起的，安娜塔西雅好话说尽道歉连连，都没能让他消气。
到后来，安娜塔西雅也怒了。
“哥哥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别再自欺欺人了！”
话音刚落，她就被洛希尔扔出了魔法森林。
于是单方面的冷战进阶为双方冷战。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祝明玺失踪的第三百年。
那天安娜塔西雅伪装出行，体察民情，却听见有人在悄悄议论。
他们谈起他们新得知的消息——魔法森林竟出现了月辉花？！这是奇迹！
月辉花！
安娜塔西雅知道洛希尔移植月辉花的时候总会稳妥地设下隐匿防护阵法，现在月辉花在魔法森林现身，是不是说明洛希尔的移植工作已经结束了？！
安娜塔西雅立刻躲到小巷画出圣级传送阵。
因为时差，魔法森林已经是夜晚，安娜塔西雅一出传送阵就看见大片月辉花簇拥在城堡门前，开得正绚烂。
安娜塔西雅一步步走进城堡。
她推开一楼的每一个房间，推开二楼的每一个房间，推开三楼的每一个房间。
她最终在四楼拐角找到单膝屈起坐在窗沿上的洛希尔。
魔王形态的洛希尔有着如雪一样冰冷苍白的皮肤和如夜一样漆黑幽暗的眼瞳。
可如今他如雪一样苍白的肤色透出血红，如夜一样幽暗的眼眸映出月色，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醇厚烈酒为他本就浸透了酒液的皮肉再添一分酒气。
他简直像是一根泡在酒里的木头。
看见安娜塔西雅来，他也不意外，只是仰头继续喝了一口酒，眼睛定定望着窗外的蓝色花田，很轻很不解地问道：“我已经把月辉花移到家门口了，祝明玺怎么还不回来呢？”
安娜塔西雅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她形销骨立满身酒气的哥哥，她看着曾经的天才魔法师洛希尔，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对于等待者而言，三百年太长，长得像一剂毒药。
有什么能救救我哥哥啊？她想。有什么能救救洛希尔……
“忘了他吧！”
安娜塔西雅突然抓住洛希尔的手腕，并一点一点将他手中的酒瓶抽走。
“啪！”
安娜塔西雅将酒瓶狠狠扔在地上，溅了一地混合着酒液的玻璃。
“忘了他吧哥哥，”安娜塔西雅抬起头，擦掉泪水，直直看向洛希尔，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之前以为黛美莉是我的时候，不是想强行给‘我’灌下西丽莎魔法药剂吗？现在你更需要喝下那支药剂。”
“忘掉他吧，”安娜塔西雅说，“这样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而且，”安娜塔西雅思维从未有如此清晰冷静过，“即便忘了他，你也不算是背叛了你们的过去，你只是太痛苦了，所以需要将那段记忆暂时封闭。祝明玺不是说他会回来吗？他承诺过你的！只要他回来了，你还愁自己恢复不了记忆吗？你不是说祝明玺很厉害，连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都能研制出来吗？！”
洛希尔缓缓转过头来。
他漆黑的眼瞳原本映着月色和月辉花，如今映着眼眶通红的安娜塔西雅，可他脸上却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看起来像是醉得太狠，什么也没听进去。
又像是听到了，却全然不在意。
可连洛希尔自己都没想到，安娜塔西雅的话就这样在他心底深处埋了一颗种子。
只等痛苦将它催芽。
然后在某一天，某一夜。
他浑浑噩噩地醒来，发现自己竟不知怎么睡在了水晶棺里。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感觉有点渴，便又顺手拿起了酒。
他趴到窗边，盯着门外的月辉花看了一会儿。
他回到屋里，拿出祝明玺的魔法重现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走到魔法实验室，脑袋昏昏沉沉地配出一款紫金色药剂。
这是什么药剂？
他想不起来了，但好像隐隐约约记得，这个东西能让他不再难过。
洛希尔宝贝似地将它握紧，重新躺回他的水晶棺里，满怀期待地将那瓶紫金色的药剂喝了下去。
他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133章
祝明玺睁开眼的那一刻, 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没有死。
他右手轻轻扣在心口，仰头看着头顶的光团, 怔怔发出一声笑。
可片刻后，他就不太能笑得出来了。
——他没摸到自己的心跳。
祝明玺：“……”
祝明玺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 这才开始低头打量他自己和周围的情况。
祝明玺发现自己没有心跳和脉搏，摸起来有点冷, 还有点硬，但由于身体是半透明色的, 所以并不像个死人。
当然, 也不太像个人。
除此之外，他如今正身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
熟悉是因为这是他曾经进入过的镜内空间：四周的迷雾, 中央的巨书，飘荡的负能量团……该在的东西都在。
陌生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曾经有所不同：巨书的纸张变得干枯而泛黄, 像是在角落荒废了几百年；地面出现一道道裂缝，又被什么透明坚硬的东西塞上缝合；漂浮的负能量团增长了几十倍之多，而且祝明玺竟在其中看到了属于魔王的……
祝明玺视线猛地顿住。
祝明玺沉眠时融合了不少魔镜的记忆，有些东西像常识一样出现在他脑海里。
比如说：魔镜可以窥探人的内心, 捕捉到人的负能量团，但灵魂越强大，内心便越难窥探, 在此之前，魔镜从未真正捕捉到魔王的负能量团。
可现在……
祝明玺一把抓过最近的一个负能量团。
光团散去。
他看见了一片蓝色花海。
大片月辉花在月光下开得繁华、绚烂，魔法森林寂静漆黑的夜和城堡周围终年不散的雾将月辉花衬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蓝。
明明这画面里没出现任何人, 祝明玺却偏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 他仍感到无法呼吸, 他呼吸声开始发颤，心口纵使连心脏都可能没有，依旧爆发出一种近乎崩裂的疼。
他早可以猜到这一幕的，不是吗？
在他给魔王画下命中注定般的画像，并意识到命运避无可避的时候。
在他笃定未来不可更改，并借用命运决定奋力杀死圣德利亚以求新生的时候。
这片蓝色的花海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板上钉钉般的出现在魔王的命运线上了。
可他为什么还是……
祝明玺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强硬地控制自己发颤的手指和呼吸的频率。
画面就在这时出现人影和声音。
“……我已经把月辉花移到家门口了，祝明玺怎么还不回来呢？”
祝明玺把情绪控制得很好，他心脏没有跳，呼吸没有乱，手指没有颤。可他的泪珠却直愣愣地，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
祝明玺抓过第二个负能量团。
亡灵渡中，魔王几乎是以半跪的姿势从金河茧中小心翼翼捧出暗淡无光的水晶球。
“你的主人在哪里啊？”
他声音干涸，嘶哑。
“我的爱人阿玺在哪里。”
他表情惶恐，茫然。
……
第三个负能量团。
“我不该离开那么长时间的。”
“……我不知道等待会这样难熬。”
……
第四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还活着，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这件事。”
……
第五十八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
醉意熏陶的魔王一手抱着酒，一手在水晶球上放圣愈宝石。
他盯着水晶球一遍又一遍喊着祝明玺的名字。
祝明玺却像是跨越时空看见了魔王那双定定直视着自己的，幽暗的，无光的，压抑着无尽痛苦的眼。
“你是不是骗我的啊？”
魔王眼底布满血丝。
“三百年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魔王闭上了眼。
祝明玺感觉自己又重新坠入了深渊。
.
【我得出去。】
祝明玺从地上站起来。
【我得去见他。】
祝明玺心里升起迫切感。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之所念，环绕在四周终年不散的浓雾突然裂开一道缝，形成一道窄门。
他是镜灵，这里的一切都因他所化，他想离开，没有任何东西能拦得下他。
可祝明玺的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见另一侧的浓雾幻化出一条小小的触手，毫无存在感地缠上他的脚踝，似乎在徒劳无功地阻止他，让他不要走。
祝明玺的直觉也在此刻告诉他，他不应该离开这里。
可是为什么呢？
祝明玺不明白。
他抬头打量四周，突然发现地裂缝隙中的透明填充物竟是圣愈宝石，而他刚刚哭泣时流下来的眼泪竟也是圣愈宝石。
这是一个被圣愈宝石修补而成的世界。
他是一个被圣愈宝石修补而成的镜灵。
可他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呢？难道是这些圣愈宝石不足以使他完全恢复吗？
不。
不是的。
祝明玺新得的知识告诉他，他现在伤势完全恢复，力量十分充沛，他可以毫无阻碍地离开这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出去之后他就会变成“灵体”，不能被人触摸，也不会被人轻易看到，但那又如何？他完全可以通过镜子与魔王对话。
可为什么——他的直觉和预感告诉他，他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祝明玺闭上眼，开始梳理自己已经得到却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记忆。
他想起他的来历——
他是奥瑞纳女神的镜子，因为故意惹恼女神被逐出神殿。他的身体被抛下云层，他的灵魂却因为即将得到的自由而欢喜得战栗。
他想到他的梦想——
他不想再当一个镜灵了，他不想年复年日复一日地被困在镜子里，他想触碰风的温度，嗅到花的香气，想用舌尖品尝美味，想用双脚丈量土地。他想变成人。
他想起他的过去——
那天神祭礼，在十分冷酷地拒绝了魔物的要求后，镜灵其实偷偷焦虑了好久。
他是寿命无穷无尽的镜灵，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至死都没有变成过人，他不甘心。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伤势好全后用肉身果为自己塑造身体，然后在曙光大陆逍遥一生。
可这个方法现在不能用了。
血契之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强横得多，一旦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血肉之躯，魔物与他本体签订的血契就会瞬间转移到他肉身上，至死不能分离。
所以他得去另一个世界重获新生。
幸而，魔镜除了窥探人的内心，被动预知未来，还有最重要的能力——穿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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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做好一切准备的镜灵出现在精灵圣子的房间。
精灵是近神的种族，而有天赋的精灵圣子更是能觉醒“听愿”，聆听万物的声音，包括镜灵。
洛希尔今年四岁，但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小魔法师了，他上个月觉醒听愿，前两天就已经独立创作出了一款魔法，用来消除那些吵得他睡不着觉的杂音。
当然，他的魔法并不能帮助他屏蔽所有请愿，包括他面前这个有形状的，能看见的，特殊的“灵”。
“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年幼的圣子拿着自己的小魔棒从床上站起来，高仰着头，很倨傲地看向面前的镜灵。
镜灵：“我想要您的一滴血。”
小圣子一边皱眉一边下意识把露出来的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你要我的血做什么？”
镜灵：“您的鲜血可以让我短暂触碰到实物，我不会用来做坏事的，请您放心。”
小圣子轻哼一声拒绝了他：“不！取血很疼的，我才不要给你。”
镜灵：“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您一本书的下落。”
小圣子：“什么书啊？”
镜灵：“《乌漆漆的魔法书》，就是那本被您父王没收了的儿童读物。”
小圣子雪白的脸颊泛出绯红，呼吸变得急促，他可耻地心动了。
但他内心仍在挣扎：“不，不行……那本书上的魔法都是一些坏魔法，是黑暗魔法雏形，我父王说小孩子不能看……”
镜灵持续蛊惑：“别的小孩都能看，只有你的父王不让你看。他们不让你看是觉得你魔法天赋过高，害怕你真的做出那本故事书上胡诌出来的魔法，但你魔法天赋这么高，又这么聪明，就算做出来了又怎么样呢？难道你还会笨到让魔法失控不成？”
小圣子脸颊红扑扑的：“对！我才不会笨到让魔法失控！”
镜灵眉眼弯弯：“它现在就在您父王书房书桌的左侧第三个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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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圣子很快就闭着眼咬着牙，用胸针在指尖戳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来：“拿走！”
镜灵：“我是灵体，不能触碰到实物，没办法拿走您的血。”
小圣子：“那怎么办？”
镜灵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较为简单的魔法阵：“您可以用您的血在我双手上画下这个魔法阵吗？非常感谢您。”
小圣子撇了撇嘴，但还是低头照做了。
一滴血太少了，不够他画下两个魔法阵，途中他又挤下三滴血。
魔法阵虽然很简单，但也是初期三阶魔法，四岁的洛希尔刚画完就变得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我好像吃亏了，”小圣子抱怨道，“我好累，手指头也好疼。”
镜灵看看自己正在缓慢凝出实体的双手，又看看大汗淋漓的小圣子，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那您为什么要帮助我呢？我已经把那本书的下落告诉您了，您不帮我也可以的，您不怕我是坏人吗？”
小圣子呼呼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奎恩老师说，圣子的听愿只会接受到那些没有坏心的灵的请求，而且奎老师说你们这些灵很可怜的，除了我就没有人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了，所以能帮最好还是帮一下。”
镜灵沉默片刻，轻声说：“谢谢。”
镜灵转身准备离开之际，眼前却突兀的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他被动预知到的未来。
镜灵脚步顿下。
“能再给我一滴血吗？圣子大人。”
小圣子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拿起了胸针扎了一下手指头，凶巴巴地说：“你也太贪得无厌了，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才不会给你这么多血！”
镜灵愣了一下，随即失声笑道：“您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作为女神的镜子，他总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夸赞持镜者的美貌，这还是第一次被他人夸赞好看。
小圣子耳朵倏地红了：“……也没有那么好看，只是像雪精灵而已！快点！血要干了，这次你可以用手拿了！”
镜灵以那滴血起头，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下一个复杂无比的魔法，魔法阵成型时亮起一瞬，又很快融入皮肉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魔法？有点像召唤魔法。”小圣子问，“但是又比召唤魔法复杂很多。”
镜灵道：“它就是召唤魔法，只不过是最高级别的一次性召唤魔法。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那么就呼唤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出现在你身旁。”
小圣子：“我以后会变成最厉害的魔法师，才不会遇到困难呢……你叫什么名字？我到时候怎么呼唤你？”
镜灵想了想，说：“……明洗。我的名字叫明洗，镜明如洗的意思。”
小圣子歪了一下头古怪用精灵语喊道：“梅洗？”
镜灵是用他即将要前往的那个世界的起名习惯给自己起的名字，用精灵语喊出来并不容易。
不过这个召唤魔法并不需要鲜血主人准确地喊出被召唤者的名字，于是镜灵也没纠正。
“是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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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鲜血能让“灵体”凝聚出实体的时间是有限的。
离开圣子寝殿后，镜灵直奔精灵王私库拿走三颗肉身果。
然后他又“借用”了精灵王的实验室，将肉身果捣烂成泥，加入特制的魔法药水，揉捏成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婴儿形状。
如果镜灵想在曙光大陆塑造肉身，那么它需要使用十二个肉身果。
可他即将穿越时空前往的世界是一个只有纯净人居住的世界，那个世界天然对魔力具有排斥作用，镜灵只能用安全无害的婴儿身体到达那里。
不过镜灵并不对此感到排斥。
他还没当过小孩儿呢。
想到小孩儿，镜灵手下的动作又是一顿。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刚刚被动预测到的有关小圣子洛希尔的未来。
画面闪得太快，他甚至没看清未来洛希尔的脸庞。但作为镜灵，他还是感知到了那画面里满溢而出的痛苦和焦灼。
镜灵皱了皱眉。
虽然他用小圣子的血在自己身上画下了召唤魔法，可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保证，说不定几百年后小圣子遭遇困境时，他早已化成灰烬消弭于天地了。
镜灵低头看了看自己做好的婴儿肉身，又看了看自己仍旧凝实着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帮人帮到底。
更何况人家确实帮了自己大忙，只用一本售价三银币的儿童读物做回报多少有点寒碜。
镜灵闭上眼重新去感知自己捕捉到的未来画面。
他这回依旧没看清未来洛希尔的脸庞，却看清他痛苦和焦虑的来源：他遍寻一本书名为《阿波纳手记》的书而寻不到。
看清这本书的名字，镜灵顿感意外。
阿波纳曾是曙光大陆的一名传奇炼器师，他有着世人无法比拟的炼器天赋，一度炼出了一个戒指形态的超圣级魔器，甚至还养出了器灵。
只可惜，器灵诞生的第二年，他的超圣灵魔器就突然碎掉了。
从此之后，他半生都在修补他的魔器，可惜他至死也没有成功。
他把修补魔器的过程编成《阿波纳手记》，可因为这本书的修补过程全都以失败告终，且遣词用句十分随意感性，因此这本书又被戏称为《阿波纳的失败日记》。
而原作之所以被称为《手记》，是因为这本书从始至终都没有经过印刷，是当之无愧的独版手写书。
可就是这本独版手写书籍，也早在千年前阿波纳死时，和他的尸体一起付诸一炬。
巧也不巧，阿波纳的居住地刚巧就在镜灵曾被扔弃的那片碎石滩旁，他死的那天风很大，刚巧把几页纸吹到魔镜身旁，和他一起被夹在碎石滩的缝隙里。
镜灵无聊之下瞧过几眼。
可就是这几眼，他才知道圣愈宝石可以治疗他的伤势，他才知道肉身果可以为他重塑身体。
于是他入侵精灵圣子的梦和精灵族做交易，于是他计划养好伤势后用肉身果把自己变成人。
抬头瞧了瞧天色，镜灵不再耽搁。他径直潜入精灵王的书房，走到书桌旁，打开左侧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乌漆漆的魔法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提笔落下：
《阿波纳手记（残缺版本）》
67，圣山的圣愈宝石对我的阿黛儿（阿波纳给他的器灵起的名字）有很好的修复作用，可只能修复，不能起死回生。
68，肉身果能为阿黛儿塑造身体，我存了很多，可现在都已经烂完了。
69，我用千龄草烧的灰，双命果汁水，菱山树叶，雏芽草，龙鸣花，月灰谷溪水……这一百二十八种材料制成魔器治愈药水让阿黛儿浸泡，十天后，阿黛尔体型变大了一圈，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
113，我终于找到了办法！魔器碎了可以修补，器灵没了也可以重新培育，只要她能回来，她还是我的阿黛尔！
114，我把阿黛儿放进我的身体里，我让她畅饮我的血肉，聆听我的心跳，共享我的生命，我用我的灵魂与她立下同生共死的契约，我成功了！她灵魂未灭！
115，为什么会这样？！
116，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117，我失败了。
118，有人说我在写一本《失败日记》，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在契约见到阿黛儿灵魂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成功了，只不过我的成功有点短暂。我要死了，阿黛儿，我来见你了。
……
写下最后一个字，镜灵放下笔，心情有些微妙。
其实《阿波纳手记》里的记录有很多可取之处，就说最后一个“以血肉赋新生”之法，阿波纳几乎已经成功了，而他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阿黛儿仅诞生了一年，灵魂太虚弱，根本无法承受那么沉重的灵魂契约。
他总有一天会因为那半个血契跟随魔物一同死掉，如果他死后也有一个“阿波纳”愿意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给予他新生，那可能……
镜灵摇了摇头，把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抛下。
算了吧，哪里有人会愿意为他做这种事？
况且用这种方法复活的器灵会和血肉的主人进行灵魂绑定，永生永世同享生命不得背叛……这也太可怕了，镜灵觉得自己宁肯死也不愿与人绑定这种契约。
镜灵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给《乌漆漆的魔法书》布下一层水火不侵魔法，又给自己写下的文字布下一个魔法契约，非洛希尔本人不可解。
当然，他也没忘了留言：
【以《乌漆漆的魔法书》做报酬太便宜了，我又附赠了你一本很贵重的魔法书，用你的鲜血……】
镜灵笔尖顿住，想起小圣子取血时不情愿的模样，笑了一下，小小地改了一下魔法，又划掉那几个字重新写。
【把你的泪水抹涂抹到这页纸上就能解除隐匿魔法，得到我送你的礼物。】
至于署名，镜灵没使用那个不符合这个世界起名规律的，用精灵语来说有些古怪的新名字，而是弯着唇角轻飘飘落下——
雪精灵。
做完这一切后，镜灵把《乌漆漆的魔法书》放回原位，起身离开精灵王的书房。
他走路很轻，又很快，他左手拿着肉身果小娃娃，右手则伸着胳膊肆意地触摸夜间温凉的风。
他忽然感觉很快乐。

第134章
镜灵回到圣殿金库, 带着自己的肉身果小娃娃一起钻入自己裹着水晶外壳的本体。
巨书，浓雾，负能量团。
这是镜灵意识所化的镜内空间, 可与以往不同的是，浓雾之中还深深裹着一个镜子形态的银色光体。
它是镜灵花费四年时间用自己的一丝魂意制作出来的“伪灵体”, 它可以听从自己的命令，继承自己的意志, 守护自己的本体，并承担大部分血契之力。
当然, 它还需要一些能力进行催发才能真正“活起来”。
镜灵把自己被动预知未来的能力分给它, 把自己窥探人心的能力分给它，把知晓天下之事和定点寻人找物的能力分给它……
做完这一切后, 镜灵携带着自己仅剩的穿越时空的能力钻入肉身果小娃娃，肉身果娃娃体型膨大, 剧烈变化，很快变成黑发黑眼的婴儿形态。
刹那之间，境内空间轰然震动！
一丝猩红的血契之力从天地规则中劈下想要直入这个新生的婴儿体内，可却被境内空间超越时空的力量挡下！
几乎就在新生婴儿形成的那一刻, 在血契之力被境内空间遮挡的那一秒，穿越时空的能力得到激发，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婴儿完全吞没！
一切，回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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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秒后, 银色的光体“活了起来”, 它轻轻动了动, 然后茫然地在境内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最后乖乖的停留在巨书之上，负能量光团前。
【我……我是……我是镜灵】
它“想起”自己的身份。
【血契……主人……不完整……】
它喃喃地发出低语。
【好困……】
它疲惫地陷入沉睡。
但在沉睡之前, 脑子不太灵光的新生伪镜灵根据那三个莫名其妙的字眼，作出判断——
在未来的某一天，它命定的主人会与它签订血契，从而使它变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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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
完全进入婴儿体内的镜灵被这个排斥魔力的纯净人世界死死压制，他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即将变成真正的婴孩。
但他依旧很开心，他发现自己成功了。
他欢喜雀跃地在雪地上蹬腿、哭泣，看着远处一个黑发黑眼的老妇人从孤儿院跑出来将他抱起。
“哦，乖乖，不哭不哭。”
老妇人拉开棉服将全身赤裸的婴儿裹在怀里，一边心疼一边安慰。
“好了，不冷了，不哭了，谁这么狠心将这么漂亮的娃娃扔在雪地里呀，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镜灵记忆开始消散，思想变得模糊，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感到饥饿，感到寒冷，想要哭泣，他听到了老妇人的话，却没办法进行思考，只抽噎着说出自己新生的第一句话：
“明洗……”
老妇人脚步一顿，她只是顺口那么一哄，没想到真能得到回应。
她当然不会以为是这刚出生的婴儿回答了她的话，她只以为是这弃婴的父母躲藏在周围应了她的答。
她抱着孩子慌忙四下寻找，却没发现任何躲藏起来的人，或许是她老了赶不上年轻人跑得快。
她只得叹了口气，拢紧衣服，抱着小孩儿进了孤儿院。
她嘴里自言自语：“……这么冷的天，知道把孩子扔到这儿，也不知道给孩子穿件衣服，知道给孩子起名字，也不知道塞张纸条，到底是哪个ming，哪个xi哟……生日也不知道……算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姓吧……”
这天起，孤儿院多了个又乖又漂亮的小孩儿。
名字叫祝明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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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后。
因遭人背叛而转为魔族的洛希尔花费了半年时间才回到精灵王宫。
可迎接他的却是长弓，短剑，和攻击类魔法。
他受伤，濒死，逃亡。
他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际想起幼年时的一次交易。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那么就呼唤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出现在你身旁。”
他想起雪精灵的承诺。
梅洗，梅洗，梅洗……
他在种族的围堵下掉入荆棘丛生的兽坑，他在满身血污和筋骨尽断的痛苦中呼喊雪精灵的名字。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
大一新生祝明玺，正兴致盎然地和友人们爬着山呢，结果一不小心掉进坑里，再一睁眼，人就来到了曙光大陆。
只是地球相当排斥魔法的存在，连穿越时空的力量都受到扭曲，因此他虽信守承诺来到了小圣子身旁，却阴差阳错晚了两百余年。
彼时，被追杀的魔族少年已成为恶贯满盈的魔王。
茂密繁盛的丛林亦成为熙熙攘攘的街道小巷。
语言不通，衣着怪异的纯净人少年很快被奴隶贩子盯上，当天下午就卖给一个叫安德烈的巨人管家。
“你知道我们要服侍的主人是谁吗？”
态度和善的老管家领着他穿越丛林，迈入树洞，踏上魔法阵，推开魔法森林城堡的大门。
巨人管家手上的魔棒微微发着光，令祝明玺轻易听懂了他略带怜悯的声音。
“是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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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
成为魔王的洛希尔早已不记得那个愚弄了他的雪精灵的面容了，却出乎意料地在看见他的纯净人奴隶时蓦然想起。
“你叫什么名字？”
魔王皱眉打量着纯净人奴隶的面庞，并亲口问他。
“我叫祝明玺。”
祝明玺用通用语低眉顺眼地说。
用曙光大陆通用语念出的“祝明玺”和记忆里用精灵语念出的“梅洗”二字相距甚远。
黑发黑眸的纯净人和记忆里雪发银眸的雪精灵也大有不同。
魔王很快移开眼，并在心里冷笑一声，再次把那个说话不算话，欺负小孩儿的“坏灵”抛之脑后。
祝明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拍着胸脯，并在心里默念：魔王果真可怕，根本不敢看他的脸。
……
他们谁也不知道。
兜兜转转，两百余年。
镜灵终于完成了他当时许下的诺言——应答洛希尔的召唤，来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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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睁开眼，从记忆里缓缓抽离。
他环顾四周，终于明白所有。
他知道了为什么他的直觉、预感、以及浓雾化成的触手都在阻止他走出去。
——因为血契仍在，而这里是唯一能庇护他的，超脱了时空的境内空间。只要他从这里走出去，就会立刻陪着三百年前的圣德利亚一起烟消云散。
他知道了为什么未来的魔王能穿越时空。
——因为他用了《阿波纳手记》第一百一十四条，把镜子的碎片放在心口，用灵魂定下契约，用血肉赋他新生。
他知道了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以及只能做什么。
他闭上眼，开始慢慢剥离自己的魂意，再次制作出一个“伪镜灵”。
只不过这一次，他把包括穿越时空在内的所有能力都给了它。
它会和自己的联系更紧密，会完全继承他的意志，完成他的心愿，达成他的目的。
它是独属于祝明玺的“人工智能小镜”。
“去吧，”祝明玺笑着摸了一下它的头，“你知道该去哪里。”
【好的，主人。】
深不见底的黑洞从脚下扩大，渐渐吞没所有。
最后一刻。
祝明玺看见一个新生的负能量团冉冉升起。
他一把抓住。
似曾相识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魔王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袍，领口微敞，懒散地倚在床头，他苍白微凉的手指无意识轻晃着一个盛酒的银杯。
“……西利沙魔法药剂……呵，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一场谎言。”
他嗤笑一声，赤红着眼仰头将酒饮尽。
祝明玺低声喃喃：
“洛希尔，再等一会儿，我现在就去见你……”
祝明玺伸出手，试图触碰光幕中洛希尔的脸，却还没碰上，就被黑洞完全吞没了。
魔镜穿越时空的能力或许会导致两个魔王出现在同一个时空。
却永远不会使两个镜灵出现在同一个时空。
因此，穿越完成那一刻。
祝明玺陷入深深地沉睡。
.
被契约召唤而来的镜灵当然不会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地出现在求救者身边，他会天然地吸引自己的本体，而他的吸引力和召唤力，就是魔镜穿越时空的锚点。
魔镜精准地落到三百多年前地魔法森林，并第一时间屏蔽纯净人祝明玺身上的气息，阻止圣殿那位“伪镜灵”获得同样的感知。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三个月后。
但并不晚，因为今天是很好的时机。
纯净人祝明玺为了追捕偷走蚩游花种的窃鼠精闯入荆棘枯木林。
却在白雾的遮挡下迷失了回去的路。
“啪！”
一道荆棘枝勾住他的衣袖，他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却忽然发现荆棘那边似乎有光影闪烁。
有人？！
他兴奋地抬起头，脱下外套缠在手上，扒开荆棘围墙。
他呆住了。
他看见荆棘花丛中开出了白色的小花儿，他看见白色的小花儿正托举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看见镜子里有一道白光汇聚而成的人影。
人影圣洁而美丽，轻声向他询问：
【您想找回家的路，还是想找被偷走的种子？】

第135章
“……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一场谎言。”
三百余年后, 黑暗城堡中。
黑发薄袍的魔王冷笑着将酒饮尽，低声嘲弄西丽莎魔法药剂能消除一切记忆和爱恨的传言。
传言无解的西丽莎魔法药剂被他用无数劣质解药掀起一道裂缝，他虽已忘记和爱人相识相知的细节, 可爱意和思念却深入骨髓，令他痛不欲生, 夜不能寐。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骗子。”
他在破碎如沙砾般的记忆里捕捉到爱人曾许下的誓言，并哑声向他抱怨。
他伸手, 银杯又盛满能助他沉眠的酒。
“哗啦。”
风微动，送来空气中一声细微轻响。
“砰！”
弯刀嵌入闯入者身后的墙面, 魔王伸手扯下床上厚重的帷幔。
“谁在那里？”
他声音冰冷而沙哑,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他心跳就此停滞。
他看见他年轻的爱人惊慌失措地出现在他面前，屏着呼吸, 正目光躲闪地同他对视。
眉眼恍若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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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靠窗的书桌。
为了得到被魔王藏起来的蚩尤花种, 祝明玺脱掉上衣躺在桌面上，任由魔王用羽毛笔在他的身上画下魔法阵。
“这是一种特殊的魔法阵，只要画上了，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重绘, 如果错过了重绘的时间……”
魔王一边微微笑着警示自己年轻的爱人，一边在魔法阵中融入契约。
他的爱人虽然魔法天赋奇高，体质却是再普通不过的纯种人类, 若是在他的看顾之外独自学习魔法，很可能会因透支过大造成早夭。即便有若阿魔法，他也不能完全安心。
因此契约第一条：
【你不能自行学习魔法, 你的魔法觉醒药剂里必须加入我的血液。】
契约的签订就是为了威胁年轻的爱人能经常回来, 然而他又不可能真正伤害爱人的性命。
因此契约第二条：
【魔法阵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重绘, 如果错过重绘时间, 魔法阵的真实效用就会暴露。】
纵使记忆已经变得百孔千疮，魔王心中仍旧有一个清晰鲜明，难以释怀的噩梦。一想到那件事，他就……
魔王咬紧牙关，笔尖却稳稳在魔法阵上刻录下契约第三条：
【你我不能和彼此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如果发生了关系，你不会遭到任何惩罚，而我会受到千刀万剐之痛，第三个人则会立刻死去。】
最后，如果他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悲剧重演，那么至少他该知道真相，而不是像上次一样，连爱人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只能无休无止地等待。
因此契约第四条：
【当你死亡的时候，我会同你一起死去，并完整复刻你死亡时所遭受到的所有痛苦，即便若阿魔法失效，依旧如此。】
……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在契约之中藏了个隐匿魔法，将组合魔法阵的真实效用藏了起来。
他笑着弯起唇角，三百余年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
城堡的地下金库，金银魔晶山旁。
祝明玺口袋中的魔镜变得焦躁不安，魔王贴心察觉到它的渴求。
“它是想要吃那些魔晶石吗？”
“我之前已经喂饱它了。”
“让它出来吧。这些魔晶对我用处不大，能对你有用就再好不过了。”
他低头看着爱人口袋中的魔镜——那个能穿越时空的，能把爱人带过来，同样也会把爱人带走的顶级魔器，笑容温柔得像四月的风。
“小镜是吗？谢谢你把阿玺带到我身边，请尽情享用吧。”
……
魔王抱着爱人在水晶棺中轻言细语地谈论往事，享用着魔晶石的魔镜却遭到镌刻在圣愈宝石外部的魔法攻击。
“砰！”
魔镜碎了一地又很快恢复，爱人身体变得透明又慌慌张张提前离去。
魔王在空无一人的地下金库站立许久，才不紧不慢地走近那座金银魔晶山。
他手中的弯刀在地上轻轻一拨。
俯身，指尖稳稳从透明的魔法阵中捡起一块儿指甲盖儿大小的银色碎片。
能穿越去见阿玺的魔镜？
魔王脸上静静燃起笑意。
.
镜灵祝明玺不能存在于三百年后的时空，因为那时和他绑定了血契的主人已经死了。
镜灵祝明玺不能存在于三百年前的时空，因为过去的他自己还在那里，而同一个时空不能出现两个镜灵。
人类祝明玺每次利用魔镜穿越时空都需要三分钟，而这三分钟就是镜灵祝明玺仅仅拥有的时间。
但他又总是沉睡着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醒来，就是现在。
丝丝缕缕的疼痛从灵魂深处袭来，他身体里好像多了一个永不会愈合的破洞。
祝明玺睁开眼，看见小镜慌慌张张地绕着他飞翔。
【怎么办怎么办！我破了！】
祝明玺压下疼痛定眼一看，果然在小镜身上看见一个洞。
小镜叙述了刚刚的经历：它被金银魔晶山中的圣愈宝石攻击，碎了一地后又飞快愈合，但愈合后却发现自己丢了一块儿最中间的碎片。
祝明玺很快想起了这件事，他闭上眼飞快感受了一下。
他的本体确实丢失了一块碎片，可所有魂意都在，所有血契都在……
祝明玺猝然睁开眼。
【主人怎么办？那块儿碎片太小太微不足道，我甚至没办法将它召回……】
祝明玺眸中荡出一抹笑。
【主人，你有办法啦？主人，我该做什么？！】
祝明玺：“等死。”
小镜愕然。
祝明玺笑着摸了摸银色光体，语气略带歉意，却依旧笃定。
“不必做多余的事情，就等死吧。”
三分钟时间到，他再次陷入无尽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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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魔镜碎片当然不足以支持魔王穿越至爱人所在的时空，魔王一边期待又欢欣地和爱人继续五日一次的约会，一边踏遍整个曙光大陆寻找魔镜碎片生长之法。
终有一日，他得到答案：《阿波纳手记》里或许有他想要的。
《阿波纳手记》的寻找过程简直像一场奇迹。
就在魔王遍寻无果，濒临绝望，得到的唯一答案就是《阿波纳手记》已经随着阿波纳的死亡被烧成灰烬之际，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安娜塔西雅的包裹。
和他第二次冷战已经持续十年的妹妹依旧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只给他寄来一本书。
那是他年幼时的日记。
魔王翻开这本古旧的书籍，在一张金叶子制成的书签旁，看到了自己涂鸦般随手绘下的字迹。
【阿波纳手记……雪精灵……乌漆漆……】
记忆瞬间如开了闸般的洪水般宣泄而下，潜入精灵王宫找到那本儿童读物并在末页看到《阿波纳手记（残页）》的那一刻，魔王恍若在经历一场童话。
从精灵王子变成魔族怪物之后，他再也不曾如此顺遂过。
简直像众神重新眷顾了他。
.
魔王对《阿波纳手记》中的灵魂契约很感兴趣，可他无论实验了多少回，契约的签订都以失败告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灵魂之力强行激发魔镜碎片的能力，使他能够穿越到爱人所在的时空。可即便后来他偷得完整的魔镜并将其放在心口，也没办法沟通魔镜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魔镜已有了它签订过血契的主人。
魔王最终失败于圣山之巅。
他年轻的，聪慧的，像鹰一样自由的爱人利用通往圣山的传送阵剥离了他藏于心口的魔镜。
“我们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他的爱人眉目冰冷，语气竟仍然柔软动听。
他被丢弃于圣山之巅。
魔王先是感到了冷，然后感觉到了热。
他血肉模糊，破了个洞的胸口像是藏了枚火种，简直要将他灵魂燃尽。
被冻成冰渣的鲜血重融回水，极致的滚烫和疼痛几乎令他忍不住想扯出自己的心脏。
他无意识把手伸入胸口的血洞，却意外触碰到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滚烫硬物。
他低头一看。
愣住了。
这竟是他第一次得到的魔镜碎片。
他曾把这枚碎片制成吊坠，又把这枚碎片放入心口，就算他后来偷得整面魔镜也没将两者融合。
如今这碎片已完全融入他的心脏，即便圣山之力也不可将其分割。
只不过，它如今暗淡无光，浑身滚烫，像是本体正遭受着火烧折磨。
零星记忆在此刻复苏。
是了，另一个时空年轻的自己正在用最高等级的黑暗魔法火焰燃烧魔镜的本体。
“我用了最高规格的黑暗魔法，我把它完全销毁了，那个冒牌货再也不会出现了。”
“阿玺，你不用再害怕了。”
年轻的魔王脸上露出温和，安抚，和略带紧张的笑意。
……
呵。
魔王像握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抓着粘连在心脏上的最后一块儿魔镜碎片。
一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而另一个时空的魔王即将要经历的事，他忍不住扯起唇角低声嘲讽。
“蠢货。你也马上就要被阿玺抛弃了。”
他在疼痛的间隙轻轻吐出一口气，竟是难得觉得畅意开怀，像是痛苦也被人分担了。
.
火燃烧起来的时候，镜灵祝明玺没感觉到什么痛苦，只感到暖意。
他感知到自己的本体正在被火焰燃烧，他感知到所有束缚过他的一切正在此刻消弭。
和圣德利亚的血契解了，他却没完全死去，而是受到灵魂的牵引，来到一个崭新的，温暖的，背景音是一种奇妙律动的新居。
他愿意待在这里，并为此感到欢喜。
.
魔王在极致的疼痛中陷入昏死，再次醒来时，从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魔镜彻底签订的灵魂契约已完全生效。
略一思索，魔王便明白这是因为魔镜本体已毁，血契已解，而这枚力量微弱到几不可闻的碎片已完完全全属于他。
魔王攥紧心口的魔镜碎片轻笑起来。
魔王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立刻离开圣山，回到城堡休养生息，可灵魂深处却有一种冥冥的指引，告诉他前方不远处就有他的所需之物。
魔王捂着胸口的血洞顺着指引往前行。
不多时，他便找到一块圣愈宝石。
他把圣愈宝石贴近心口的魔镜碎片，可魔镜碎片力量太微弱，连圣愈宝石的力量都无法自主吸收。
没有经过过多思考，魔王将圣愈宝石直吞入腹。
圣愈宝石的力量被融入体内，魔王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魔力对这股力量产生排斥，但他却不管不顾地牵引着这股力量抵达自己的心脏，并强制灌入镶嵌在心脏中的魔镜碎片。
碎片微微发亮。
他成功了。
.
两年后。
吸纳了成千上万块圣愈宝石力量的魔镜碎片终于在魔王心口变成一面完整的镜子。
它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能突破禁制待在圣山之巅的魔器。
而魔王也第二次在圣山之巅获得新生。
.
离开圣山后，魔王迫不及待地穿越了时空。
他这次将会吸取教训，不会再试图将年轻的爱人掳至他的时空，不会再试图囚禁他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鹰。
他会用更详实的计划囚禁曾经的自己，他会将年轻的魔王取而代之。
当然，在计划开始之前，他急不可耐地想去看一眼自己年轻的爱人。
他轻轻推开门。
他呆住了。
年轻的爱人魅毒发作躺在床上，面颊绯红，浑身颤栗，他细白的手指颤抖着抓紧盛血的器皿，焦渴难耐地舔舐瓶口的血液。
……看起来可怜极了。
思绪清晰之前，魔王已走过去拿走了爱人手中的瓶子，并俯身颤抖着吻上了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
“魔王大人……”
吻去爱人眼角泪光，看着爱人在自己怀中青涩地颤栗，魔王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低笑了起来，只觉身心舒畅，三百多年的郁结一扫而空。
“嘘，别说话。”
不要吵醒隔壁年轻的魔王。
.
可令魔王没想到的是，年轻的爱人着实聪慧，年轻的自己也实在难缠。
魔王拖着未愈的残躯来到关押圣德利亚的冰川，想借用他的移族血脉为他的阿玺带来长生。
阿玺却突兀出现。
“洛希尔！”阿玺在生气，“移族魔法必须两方自愿才能互换，我绝不会自愿接受这个魔法！”
魔王看着他年轻莽撞的爱人，声音里有怀念，也有叹息。
“你会的，当你目睹我们有多么痛苦的时候。”
当你发现双命果无法为你延续寿命的时候，当你发现鎏金圣水无法助你长生的时候，当你发现我竭尽全力也无法留下你的时候。
你会的。
你会配合我所有荒谬的举动，你会吃下一个个果子，喝下一支支药剂，你会同意自己变成血族，你会试图把自己变成亡灵。
你会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就像我竭尽全力想要挽留你。
圣德利亚的移族魔法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这次绝不能错过。
……
然而终究还是错过了。
“洛希尔，我等了你好久。”
“我很想念你。”
“洛希尔，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我对你的担忧和喜欢一点都不比他少，你失约的时候我会担心你，想念你，你说你要去承担千刀万剐之痛的时候，我也会心疼你。”
他的爱人在对他说甜言蜜语，他的爱人流下了眼泪，并把嘴唇咬出了血。
于是魔王慌了，慌慌张张地凑过去亲吻他，安慰他，像毛头小子一样吐出荒谬的言语。
“没关系的，千刀万剐之痛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沉睡药剂被渡入他的口，他陷入昏迷。
.
魔王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小花仙推开了木窗，春风送来花的香气，银灰色的精灵圣树在花丛和魔法阵的保护中发出淡淡的荧光，树上的果子已经成熟了。
魔王却丝毫没有欣喜，只有无尽惶恐。
自从上一枚精灵圣种被阿玺掏出来喂给年轻的他自己后，魔王便每天都在等待精灵圣种再次成熟。
现在精灵圣种成熟了，这代表他已昏睡了三十余年。
魔王惊慌失措地把右手放在心口，再次像原来一样向魔镜发布穿越时空的指令。
可什么也没发生。
魔王一次次发布指令，一颗颗吞下圣愈宝石，他身体变得冰冷，声音变得嘶哑，惶恐和痛苦如夜幕降临般将他侵袭，他感觉自己像是又死了一次。
终于。
他在夜风中听到一声略显困倦的，陌生又熟悉的应答。
【无法穿越到过去，因为锚点已丢失。】
魔王呆立在月辉花丛里。
他知道顶级魔器会有器灵，他知道阿波纳的魔器就有器灵，他知道魔镜在属于阿玺的时候也有器灵。
可他虽然在圣山之巅重塑了魔镜，却从没见过魔镜体内的器灵。
因此他怎么也没想到，魔镜器灵的声音，会这么……
像故人。
魔王胸口变得微微发烫，他茫然地低下头。
一团银色光球从他心口飘荡出来，逐渐被空气揉捏成型。
那是一个……白发银眸的“雪精灵”。
他神情恍惚地伸出手，“雪精灵”飘飘然站立在他手心。
“雪精灵”仰起头，熟悉的五官上扬起熟悉的笑容，声音有些缱绻，有些温柔，夹杂在夜风和月辉花丛中。
像是一场穿越了百年的梦。
“洛希尔，我好想念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在这里正文完结了，阿玺拥有身体的故事会放在番外。
很抱歉这本书给大家带来了不完美的阅读体验，也谢谢大家能够等待。
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
本章评论区会发放红包，再次鞠躬。

第136章 番外一
想为镜灵祝明玺塑造出一具正常形态的身体至少需要十二枚肉身果。
不巧的是。
肉身果树如今濒临灭绝, 魔王寻遍五族八个金库也只找到七枚。
而静等下一批肉身果成熟还需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天。
祝明玺的常用语从“也就三十天而已”到“别急，别急, 就剩二十多天了”，魔王的情绪则从欣喜若狂, 患得患失，变得急躁迫切。
.
“砰！”
魔王第七十四次触碰祝明玺却碰了个空时, 终于控制不住暴躁的情绪，转头把城堡的墙面踹出一个洞。
祝明玺：“……”
祝明玺也很无奈。
明明他刚“复活”, 是一个巴掌大的灵体时, 魔王还会小心翼翼地把他“托”在手心，即便无法触碰也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像满足得不得了。
可自从前两天他灵体康复，变化为正常体型后, 魔王就时常会忘记他如今还是灵体形态，动不动就想伸手触碰他，然后就会碰了个空，然后就会生气。
好在魔王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只是略带委屈地，虚虚地把祝明玺抱在自己怀里，假装自己的衣角没有穿透他的灵体。
“洛希尔……”
“我知道, 我不该急，就剩二十一天了。”　魔王声音闷闷的，已经学会了自己安慰自己。
“不是, ”祝明玺叹气,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提前碰到我。”
魔王猛地抬起头。
祝明玺：“你已经完全恢复记忆了对吧？那你应该能想起来, 精灵圣子的鲜血能短暂让我拥有实体……”
魔王张了张嘴：“……可精灵族现在没有圣子。”
祝明玺笑道：“那有什么？你曾经是圣子, 我们有精灵圣种，你只要吃下了精灵圣种……”
“不行！”魔王却立刻对此表达了反对，“那枚精灵圣种是留给你的！”
祝明玺：“我不需要精灵圣种，我现在已经是镜灵了，不会早死的。”
“不行。”魔王却执拗地把祝明玺“抱”紧，双臂彻底穿过他的灵体，“那是留给你的。”
他重复道。
祝明玺沉默片刻，脸上重新扬起笑意，声音里带起蛊惑：“你不想抱我吗？不想碰我吗，你都等我三百年了，不想真正拥抱我，确定我的真实性吗？洛希尔，现在不光是你想碰我，我也很想早点碰到你，想确定这不是我的一场梦……”
魔王呼吸声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可数息后，他的呼吸声又一点点变得安稳了。
“阿玺，”他抬起头看着祝明玺，声音微哑，一点点沾染上笑意，“你这么迫切地想让我服用精灵圣种，是因为担心我的伤势，还是因为更喜欢我精灵族的面容？”
祝明玺：“……”
当然是因为担心他破洞一样的身体……只不过还掺杂了一丢丢私心。
魔王低低笑了，说话时的气息和笑意简直穿透了祝明玺的灵体，让他产生一种灵魂发麻的错觉：“还是说两者都有？”
祝明玺：“……”
昏天黑地睡了三百余年的只有他一个，他怎么忘了某人早就在这三百年间进化了——都不好骗了！
祝明玺磨了磨牙，闭上眼道：“……也是因为想拥抱你。”
倒也没否认上述两个原因。
魔王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虽然魔王只触碰到一团空气，可祝明玺却像是经过了一场真正的耳鬓厮磨。
他听到魔王说：“我也很想拥抱阿玺，想得都快疯了……我知道阿玺是镜灵，我知道阿玺这次会永远陪伴我左右……我其实并不确定精灵圣种对你有没有用，但我是想尽我所能给你留一条后路。阿玺，再等等吧，再等三百年，等精灵圣树再次成熟，等我手中有两颗精灵圣种，我就会吞下其中一颗。”
“……”
“好不好啊，阿玺？”
祝明玺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声好。
他没办法说不好，但他现在更想，更想拥抱他的魔王大人了。
.
二十一天后，被移植到小木屋旁和精灵圣树肩并肩的肉身果树终于迎来它的成熟期。
可怜的肉身果树只和他成熟期的果子们待了不足三秒，就被某魔王摘了个光秃秃。
魔王挑出十二枚最饱满最漂亮的肉身果，捣烂，涂药，揉捏，雕刻……很快便制成一个肉身果躯壳。
魔王小心翼翼地把肉身果制成的躯壳放在花丛里，祝明玺“呲溜”一下钻了进去。
肉身果躯壳发出一道剧烈的白光，然后膨大、变化、成型。
雪发银眸的祝明玺静静在花丛里睁开眼。
魔王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指尖微颤地伸出手去。
他碰到了柔软的，温热的，不会消散的真实的躯体。
温凉的眼泪落在祝明玺颊面，祝明玺还未伸手替人擦拭，就被紧紧地拥抱了。
祝明玺闭上眼，很满足地拥抱回去。
.
唔，是不是抱太久了？
眼见太阳开始西移，骨头开始发麻，身上的魔王还是没有松手的痕迹，反而抱得越来越紧了，紧得祝明玺喘不过来气。
祝明玺试图推了一下，推不开，反而迎来了更用力的拥抱。
被抱得肋骨生疼呼吸困难的祝明玺开始曲线救自己。
“要不要接吻？”
祝明玺笑着勾住爱人的脖颈。
他成功了。
魔王钢铁般的双臂松开了他，他重新拥有了空气和自由呼吸的权利。
魔王俯身吻上他。
.
祝明玺开始后悔自己的提议。
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地点从花丛移到木屋移到城堡柔软的床铺。
魔王却不只是在亲吻他。
温柔的，珍重的，热烈的，迫切的，兴奋的，激昂的，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的。
祝明玺：“……”
祝明玺的情绪从“太可怕了，这人都不知道累的”渐渐变成“太可怕了，我竟然还没晕死过去”。
祝明玺承受着某人激烈的亲吻，表情开始放空。
他侧过头，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上，略有些失焦的银瞳映出自己潮湿的碎发。
他恍恍惚惚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他曾在精灵圣殿的“圣器”里见过的预示。
那画面只有五秒，此时却在镜灵的脑海里放起慢动作。
一帧一帧变得清晰。
画面中的他有雪白的头发和银色的眼眸，耳朵则被碎发遮挡，看得并不清晰……刚巧就是他现在这个姿势。
“阿玺……我的阿玺……”
“好喜欢你……”
魔王再次俯身咬上他的嘴唇和锁骨，迷离又欢喜，浑身都颤栗。
祝明玺：“……”
好吧，好吧。
祝明玺无奈地闭上眼。
圣器的预示果然不会出错。

第137章 番外二
1.
安娜塔西雅是接到“金库肉身果被盗, 嫌疑人疑似魔王”的消息后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醒来了的。
她给自己鼓了气，加了油，犹犹豫豫了一个多月才跑去给洛希尔负荆请罪。
走进城堡, 看见洛希尔身影的那一刻，她立刻低头承认错误：“哥哥对不起！但这次我真的没有喂你喝下沉睡药剂, 三十多年前你是自己突然陷入沉睡的，我只是没有给你解……”
安娜塔西雅的声音渐渐消失。
因为她忽然看见视野里出现了第二双脚。
她缓缓抬起头来。
然后呆住了。
她看见她的哥哥正和一个雪发银眸的祝明玺一起举着大刷子为白英清理身体。
他们离得很近, 动作很慢，说说笑笑的, 清理得一点都不认真。
白英却高兴得不行, 尾巴翘得老高。
“安娜塔西雅？”祝明玺喊出她的名字，笑容温和, “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
安娜塔西雅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2.
精灵女王很快就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姿容优雅地和祝明玺面对面享用下午茶，即便得知了祝明玺镜灵的身份, 情绪也没有出现明显波动，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道：“您不会再离开了吧。”
“我从来都不愿意离开他。”祝明玺静静看着她，语气很温和, “我爱他。”
安娜塔西雅垂眸：“他这三百年过得很不好。”
祝明玺轻声道：“我知道，我看见过。这三百多年我基本都在沉睡，但清醒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拼尽全力地想回来见他。”
祝明玺说：“我也非常非常思念他。”
安娜塔西雅眼圈突然就再次红了, 她擦了一下眼泪，抬头便看见洛希尔仍专心致志地给白英刷洗，他分明听到了祝明玺的话, 表情却很淡定, 仅唇角微微勾着, 只有一点点得意, 好像祝明玺很爱很爱他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阳光洒在身上，似乎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阴霾。
安娜塔西雅悄无声息地笑了。
三百多年了，她终于为他的哥哥感到心安和快乐。
3.
安娜塔西雅在的时候魔王表现得很淡定。
安娜塔西雅一走，魔王就立刻扔掉手上的刷子，扑过去把祝明玺按在墙上亲吻，逼迫他重新说爱自己。
要他说“爱你”。
要他说“很爱你”。
要他说“好爱好爱你”。
还要他撤回小祝明玺时期的所有冷言冷语。
祝明玺每一句都应了。
4.
“对了。”
魔王把祝明玺扛起来往卧室走时，祝明玺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盯着我看了很久，是因为我像你小时候见过的雪精灵，但你又为什么用床单给我挡血？”
“什么床单？”
“就是……我刚成为你奴隶没多久，那天早晨，白英在进食独角兽，你用床单挡住了即将要溅在我身上的鲜血……”
不知道为什么，祝明玺提起这件很小的往事时，竟然有些许的不好意思，脸颊也变得微微发烫了。
魔王想了想，说：“……当时你在种蚩游花种。独角兽是精灵族的朋友，我怕你带着血气去种花，让种子不高兴。”
祝明玺：“……”
祝明玺磨了磨牙在他耳朵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然后毫无意外地得到了魔王带着笑意的，更激烈的镇压。
“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哦，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评价我‘也就一般’。”祝明玺阴阳怪气。
魔王埋头咬上他的脖颈，微烫的脸颊蹭过他的锁骨。
5.
虽已通过魔镜内的负能量团大致了解三百年间发生的事情。
但真正走出魔法森林的那一刻，祝明玺才真正知道他的名声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人类魅娃”“夜御三男”“精灵为爱殉情”“某魔为爱发疯”“黑暗之主亲口承认自己做过小……”
总而言之，除了没人说祝明玺死了，别的说什么的都有。
甚至被某些魅魔印在教科书里，当成玩弄男人的典范。
祝明玺：“……”
祝明玺脸黑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看魔王，魔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些年没怎么管这些闲言碎语……我立刻就让他们闭嘴！”
祝明玺幽幽道：“怎么让他们闭嘴，砍掉所有人的舌头？”
魔王：“……”
祝明玺闭眼悲伤道：“……算了。”
6.
魔王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三天后。
《祝明玺“复活”归来！》
《洛希尔败了》
《魔王携爱侣高调逛圣城，疑似获得最终胜利》
……
数条新闻屠遍魔法报刊的版面，魔王大人得意地翘起了腿。
祝明玺：“……”
祝明玺真不明白自己绿自己有什么好得意的。
7.
“等等！”祝明玺颤抖着捡出一份不出名报纸，指着报纸上刊登的双人逛街照，“……这张魔法重现照片是黑白的？”
“嗯哼。”
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魔王大人完全没察觉出问题。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眼，默默将报纸推过去，声音艰涩：“……你仔细看。”
魔王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着看着，他表情就不太对劲了。
迷雾魔法是没有解药的，祝明玺的迷雾魔法早在他重获新生的那一刻随血契一起消解，因此即便他现在换了眸色和发色，也没人认不出他是祝明玺。
魔王却不然。
迷雾魔法依旧在他身上生效，而只要他顶着魔族黑色的魔角和黑发黑眼，就没人会将他和精灵王子洛希尔联系起来。
然而。
这张魔法重现照片是黑白色的。
魔角还刚好被一根树枝挡住了。
因此乍一看没人分得清图上“和祝明玺高调逛圣城”的男人是洛希尔还是魔王。
空气变得安静。
祝明玺则颤抖着伸手唤出一面水镜，为他们呈现外界之事。
……
温暖的午后，干净的报亭，吵嚷的人群。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指着报纸上黑白色的魔法重现画面，高兴大喊：“妈妈！这就是书上的洛希尔殿下吗？他回来啦？！”
寂静，沉默，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迷雾魔法的力量在这条街道被破除。
而这样的事情还发生在许许多多的地方。
魔王：“……”
魔王步子有些不稳地站了起来。
祝明玺拽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魔王精神有些恍惚：“我……我去把白英叫回来，它好像正在外面打劫。”
祝明玺：“……”
8.
魔王身份曝光的最大受益者竟是精灵族。
数天前还对精灵王室发出挑衅之语，暗戳戳想要侵占精灵界土地，并放话“有本事打仗啊，反正你们精灵族命贵”的矮人族连夜登报致歉。
并立刻割地赔款，表示永不再犯。
精灵女王当仁不让地坑了一大笔。
9.
三百年后。
确定镜灵祝明玺真的能永远活下去，而手中又有两枚存货后，魔王终于吞下一枚精灵圣种。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曾消化过半枚精灵圣种，他依旧没有完全变成精灵。
而是像上次一样变成半精灵半魔族的形态，可随意转换。
祝明玺对此很满意。
10.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祝明玺的镜灵力量达到顶峰，似乎触摸并即将突破某种不可言说的屏障。
某天早晨，他突然问洛希尔：“你想不想去我曾经生活过的世界旅行？”
洛希尔当然愿意并十分兴奋。
于是数天后，将魔力封印在体内的祝明玺和洛希尔出现在现代社会的车水马龙里。
11.
唔。
尊敬的魔王大人并没有像祝明玺以为的那样买个套都要让对象去买。
只是第二天早上，祝明玺看到本地新闻。
《药店计生用品不翼而飞，柜台被神秘人留下一枚金币》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把藏在被子里装睡的魔王大人拉出来，笑着亲吻他的耳朵。
“没关系，知道给钱已经很厉害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魔王和阿玺会永远在一起

第1章
“瞧一瞧，看一看！避魔圣物大甩卖！”
“一金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买一个遇魔平安！”
“你还在对魔法森林里面的景象心痒难耐吗？
“你还在为魔法学院的冒险作业焦躁不安吗？
“你还在因为害怕森林深处的魔王大人而踟蹰不前吗？
“别担心！别害怕！避魔圣棒手里拿，魔王大人都怕它！
……
魔法森林入口处，一位十八九岁，黑发黑眼的年轻人席地而坐，面前铺着一张华美精致的桌布，桌布上放了上百根大同小异的“魔棒”。
那些魔棒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用布条子把树枝裹起来了似的，尾端系着一个红色的绳结，整体而言甚至称得上是简陋。
可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魔法学院的学生，背着弓箭的猎人，成群结伴的魔法师……甚至还有几个矮人和精灵，全都围了上来。
众人窃窃私语道。
“真的吗？这个东西真的可以躲避魔王吗？”
“假的吧，要是真的怎么可能才卖一金币？！”
“可万一是真的呢……我想买一个，反正只要一金币……”
一个身穿魔法学院制服的学生犹犹豫豫地说。
卖东西的年轻人——祝明玺，眼冒金光地怂恿道：“买一个吧，绝对保真，童叟无欺！”
眼见那学生都把手放到钱袋子里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却乍然响起——
“现在连普通纯净人都敢出来骗人了吗？”
一个魔法师打扮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话音刚落，人群便瞬间炸开了锅。
“纯净人？！这个摊主只是个纯净人吗！”
“纯净人卖什么魔法圣器！肯定是骗子！”
“真是胆大包天，他怎么敢……”
纯净人是指身上没有任何其他种族血脉，且没有学过任何魔法的普通纯种人类。
曙光大陆是魔法大陆，崇尚魔法和力量，普通纯净人不是没有，但很少，而且一般都是作为奴隶或者床伴存在的。
因此，在曙光大陆，没有人瞧得起普通纯净人。
祝明玺心里打了个突突。
看着其他人眼里愈演愈烈的质疑和怒火，祝明玺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我的确是纯净人没错，但有一点你们说错了。”
他看向刚刚开口的那位魔法师，用手指着地上的魔棒，朗声道：“我从来没说过这些东西是魔法圣器，它们甚至没有一丁点魔力！”
祝明玺话音刚落，众人就呆住了。
没有魔力？没有魔力算什么魔棒？
“所以你是在承认自己卖假货喽？”魔法师嗤笑。
祝明玺摇摇头：“不，这些魔棒虽然没有魔力，但它们每一根都被特制的圣水浸泡过，魔王很害怕，或者说是很讨厌它的味道，所以这些魔棒的确有躲避魔王的功效！”
魔法师眯起眼睛：“你知道住在魔法森林最深处的魔王大人是怎样的存在吗？”
祝明玺颔首：“我知道。”
魔法师：“你知道他性格暴戾残酷，见到他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森林吗？”
祝明玺继续颔首：“我知道。”
魔法师：“那你知道魔王百年前曾经将魔法森林烧毁了一半，还险些毁灭整个曙光大陆，可当时几乎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的疯狂举动吗？！”
祝明玺：“……”
祝明玺哽了一下。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魔王这么疯的吗？他图啥啊？！
祝明玺心中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当时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我说这个魔棒可以躲避魔王，它就是能躲避魔王，我说我没有撒谎，我就是没有撒谎！”
“呵！”魔法师简直要被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人给逗笑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颗透明的水晶石：“这是真言石，如果有人拿着它撒谎，它的颜色就会变成黑色，有本事你就拿着它，把你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祝明玺面不改色接过水晶石，开口道：
“今天，只要是拿着我的魔棒进入魔法森林的人，都不会遇见魔王，更不会被魔王伤害！如果这句话有半分作假，我就把头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话音落地，四周静寂一片。
所有人都把目光定在祝明玺手中的水晶石上，可水晶石依旧一片澄净，半分都没有变化。
——这证明这位卖魔棒的年轻人真的没有撒谎。
魔法师不可置信地把水晶石抢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不可能啊，你说的话不可能是真的！难道是我买到假货了？不对啊，这个真言石可是花了我十三万金币的巨款！”
魔法师刚说完，他手里的水晶石就一下子变成了黑色，并瞬间发出一道白光，直直钉入他的手掌！
“啊！”魔法师发出一声惨叫，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他慌忙大喊，“我说错了！我撒谎了！不是十三万金币，是十二万五千九百六十四枚金币！”
可真言石的惩罚却依旧没有停止。
魔法师继续大喊：“我错了，我错了，不是我买的！是我爸买的，我只是偷拿出来用！”
真言石这才变回了原本的颜色。
魔法师把真言石收回盒子里，浑身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恨道：“我懂了！你是没撒谎，可是你也是被人骗了！你的东西是假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可他一抬头，却发现没有任何人听他说话，所有人都一哄而上，疯狂从钱袋里掏出金币递给祝明玺，要买他的魔棒！
祝明玺收钱收得手软，好不容易才找到间隙对魔法师道谢：“谢谢老兄谢谢老兄！”
“该死！”魔法师气得手抖。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是你！你就是上次卖给我魔棒的那个人！”
不是吧，又来？！
祝明玺心中一紧，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身高三米以上的巨人，膀大腰圆脖子粗，站在人群最后面，就能轻而易举地同人群中间的祝明玺对视。
巨人兴奋地指着祝明玺，对身旁的同伴说：“就是他，就是他！上次卖给我魔棒的人就是他！我上次拿着他的魔棒不小心迷路了，走进了森林的最深处，还被困在了死亡之雾里，甚至连魔王的城堡尖尖都看到了……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在迷雾里兜兜转转三天，愣是没遇见魔王，最后还活着出来了……太神奇了！他的魔棒真是太神奇了！”
众人纷纷睁大眼。
“死亡之雾”是围绕在魔王城堡周围的白雾，虽然它本身没有任何毒气效果，却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死亡。
怎么说呢，上一个被困进“死亡之雾”还完好无损出来的人已经死了30年了。
祝明玺则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来砸场子的就好。
祝明玺朝巨人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您的肯定，您的夸奖就是我不断努力和改进的动力！”
巨人大手一挥，豪迈道：“还有多少？我全包了！”
祝明玺：“建议您适量购买呢，我的魔棒是有保质期的，这批魔棒的保质期是三天，三天之内，保管您遇不到魔王。”
巨人：“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上次就说过……那给我来五根吧，我给我朋友们一人一根！一银币一根是吧！”
一银币？
闹哄哄的场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无数已经掏了钱买了魔棒的买家朝着祝明玺投去质疑的目光。
祝明玺丝毫不慌：“上次您购买的时候是试营业，这次是正式营业，所以今天的价格是一金币一根。”
巨人：“啊？涨价了？”
祝明玺：“是的，不光这次涨价了，以后还是会涨的，毕竟我们的魔棒是有真材实料的魔棒，不是那些骗人的魔棒，是能真正保障您生命安全的魔棒！和您的生命比起来，一金币并不贵，不是吗？”
巨人：“对对对！不贵不贵！给我来五根！”
对啊，一金币而已！虽然一金币等于一百个银币等于一万个铜币，但只要用一金币就能救自己的命，谁会不愿意？！
众人回过神来，继续往祝明玺手里塞钱。
甚至有个人把钱袋子往祝明玺手里一扔，随便捡起一根魔棒就跑！
由于这位扔钱袋的顾客实在太阔绰，祝明玺手忙脚乱间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嚯！这不就是那位拿出真言石并大骂祝明玺是骗子的魔法师吗？！
几乎是眨眼之间，祝明玺的魔棒就被抢购一空！
买完魔棒，还有不少人磨磨蹭蹭不肯走，满怀期待地问道：“你每天都会来摆摊吗？我要是不买你的魔棒都不敢进森林了！”
祝明玺摇摇头，利落地把桌布收起来：“制作魔棒的圣水材料难得，制作周期不固定，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祝明玺笑了笑：“如果有人因为害怕魔王不敢进入森林的话，可以等下次我出来摆摊卖魔棒了再进森林。”
众人疯狂点头，用一种崇拜的，欣喜的，感激涕零的，像是看着神一样的目光看着祝明玺渐渐远去。
祝明玺走了没一会儿就停下了步子。
他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没人跟踪后，动作迅猛地钻进了一个树洞。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树洞，走进树洞深处，拨开杂乱的叶子和泥土，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发着淡淡白光的魔法传送阵。
祝明玺站在魔法传送阵上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白光大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四周被无处荆棘和白雾环绕的城堡面前。
——这里是魔王的城堡。
而他，是魔王的奴仆。
.
“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也是巨人，身高将近三米，身子佝偻着，瘦不伶仃的，像是一棵快被风折断的老树。
祝明玺高兴地晃了晃钱袋子：“卖完了啊，就提前回来了。”
老管家震惊：“那上百根木棍子你都卖出去了？！”
祝明玺点点头。
老管家：“每根卖一银币？！”
“不不不，”祝明玺摇摇头，喜笑颜开道，“每根卖一金币！还有一根卖了五十多个金币呢！”
老管家震惊到失语。
祝明玺坐到魔法喷泉的水池边缘，把钱拿出来数了又数。
今天一共赚了174枚金币。
加上之前赚的，他现在都快有两百枚金币了！
照这样下去，他没多久就能存够三千个金币赎出卖身契，永远离开这个城堡和魔王了！
祝明玺忍不住问老管家：“安德烈，我只要存够3000个金币，就能够赎出卖身契吗？魔王会不会卡我啊？”
安德烈：“你放心，魔王大人从不管这些琐事，也没兴趣管，你的奴隶卷轴都在我这里放着，你被买来的价格是300枚金币，只要你将卖身价的十数之倍放于卷轴上，奴隶契约就会自动解除，你就能恢复自由身了。”
“太好了！”
祝明玺把金币又数了一遍，放回钱袋里：“对了安德烈，你下次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摆摊赚钱啊？这个很赚的！”
安德烈：“不了，我并不想离开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这样坑蒙拐骗，真的不会出事吗，你是个一丁点法术都不会的纯净人，要是被别人发现了……”
祝明玺说：“虽然这就是个普通的木棒，但我每次去卖木棒的时候都是魔王去远行的时候啊，这样的话他们拿着我的木棒进入森林，确实是不会遇见魔王……我也不算是坑蒙拐骗。”
祝明玺又说：“而且那些木棒我都泡过大蒜坛子了，魔王那么讨厌大蒜的味道……就算魔王提前回来了，闻到那些味道后，说不定还真会避着他们走呢……”
祝明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也有些心虚。
他低下头，抠了抠钱袋子，小声说：“我也没办法，不骗别人钱，我怎么挣够金币离开这里啊。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够倒霉了，难道还要一辈子给魔王当奴仆，最后死于非命不成……”
他这句话用的是中文。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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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是三个月前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一新生，却在和朋友爬山的时候失足掉进了坑里，一睁眼就穿越到了这个鬼地方。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没身份没系统，甚至连这里的话都不会说。
他穿着白T恤和大裤衩，茫然地走在魔法世界的街道上，呆呆地看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巨人和精灵，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没吃毒蘑菇啊，怎么就产生幻觉了呢？！
由于衣着奇怪，语言不通，神情恍惚，还是个模样周正的普通纯净人，祝明玺很快就被黑心黑肺的奴隶贩子盯上了。
当天下午，他就被卖给了安德烈，成为了魔王的奴仆。
……魔王。
一想起这个名字，祝明玺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高大的身影，漆黑的长袍，滴血的弯刀以及独角兽濒死的泪眼，树精凄厉的惨叫……
祝明玺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头对老管家讪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去工作了，魔王大人三个月前给我的那颗种子还没发芽呢。”
三个月前祝明玺刚来的时候，魔王亲手给了他一颗种子。
据老管家所言，那颗种子相当娇贵，受不得半分魔力波动，只能由普通纯净人种植。
而这，也是祝明玺被买来的主要原因。
可是三个月了，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祝明玺当时种下的种子还是一丁点儿发芽的迹象都没有！
每次魔王听见他汇报说还没发芽，脸色都会黑一度。
祝明玺觉得这颗种子要是再不发芽，发芽的就该是他的坟头草了！
也是因为这个催命符的存在，祝明玺才拼了命地想要赚足金币赎出卖身契，永远离开这个城堡和这个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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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城堡后面的花园，祝明玺像往常一样给其他花草浇了水，施了肥，除了虫，然后就专心致志地对待花园最中间那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他给种子浇上今天清晨采摘的露水，固定好为了防止被动物破坏而编织的竹罩，因为这颗种子是精灵族独有的花种，祝明玺还用蹩脚的精灵语夸赞它美丽……就差跪在地上，求它快快发芽了。
做完这一切后，祝明玺也没闲着，而是去花园四周的荆棘枯木林中砍了几十根树枝，用匕首削成魔棒的形状，准备明天后天再拿出去卖。
反正魔王三天后才能回来嘛，他刚好可以把魔棒的保质期设定为两天和一天，这样的话，他就又能大赚一笔了！
“啪嗒。”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祝明玺抬头看去。
只那么一眼，祝明玺就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
只见花园的正中间，祝明玺亲手编织的竹罩被顶翻在地，刚刚的声响就是它发出来的。
而在竹罩旁边，一只皮毛漆黑，像松鼠又像是兔子的家伙正费劲巴拉地往外钻，怀里还抱着一颗硕大的，发着淡淡微光的紫色种子！
那正是祝明玺小心翼翼呵护了三个月的精灵花种！
祝明玺头都快炸了！
一人一鼠对视的那一刻，祝明玺飞快抄起手边的长木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只松鼠兔跑去！
可那松鼠兔比祝明玺动作更快，简直像闪电一样从土里跳出来，一下子就冲进了荆棘枯木林中！
祝明玺想也不想就跟着它冲了进去，结果一进林子，祝明玺就傻眼了。
祝明玺平常从来没进过这林子，顶多在外围砍点木棍，这回一进去才发现这林子深处荆棘丛生，白雾弥漫……连路都看不清，更别提找到那只身形小动作快还会钻地的松鼠兔了！
祝明玺急得团团转，睁大眼睛四处寻看，整个脊背上都生出一层薄汗。
魔王对那颗精灵花种有多看重，祝明玺是知道的，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魔王知道自己弄丢了花种，他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况且……况且他刚刚都看见那颗花种已经发了小芽了！
当脊背的冷汗浸湿了衣服，又被风吹干的时候，祝明玺明白，他再也找不回那颗种子了。
他沮丧地转过身子，想要往回走。
却发现白雾遮眼，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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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雾气却未曾消散。
明明抬起头就能看见魔王城堡的尖尖角，却怎么也走不出这荆棘枯木林。
祝明玺第三次踩到白骨，差点滑倒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亡之雾。
与此同时，他心底产生了一个疑问：曾经进入这个死亡之雾的人，真是因为触怒魔王而死掉的吗？难道不是单纯地被这个迷雾林困死了的吗？
“啪！”
一道荆棘枝勾住了他的衣袖，祝明玺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荆棘那边似乎有一道光影闪烁。
有人？！
祝明玺兴奋地抬起头。
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缠在两只手上，然后动作粗暴又迅猛地扒开了面前的荆棘围墙。
然后呆住了。
荆棘后面仍是荆棘。
却又是不一样的荆棘。
无边无际的荆棘丛中开出了淡淡的，白色的花儿。
白色的花丛里却轻柔地托举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有一道白光汇聚而成的人影。
人影不辨男女，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人无端觉得神圣而安宁。
它垂眸看着祝明玺，柔声询问：“您想找回家的路，还是想找被偷走的种子？”
祝明玺喉结滚动。
他要紧紧握住手中的木棍，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眼中布满警惕。
他哑声道：“我要找回家的路。”
“好的。”镜灵声音空灵而柔和，“我将会为您指明前往城堡的路。”
“不。”祝明玺却说，“我要找回家的路。”
“好的。”镜灵重复道，“我将会为您指明前往城堡的路。”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魔王的城堡不是我的家，我真正的家在其他的地方，不在这个世界。”
镜灵：“我不太懂您在说什么。”
祝明玺看着镜灵，声音变得冰冷：“你不懂我在说什么，那怎么会说我家乡的语言呢？”
镜灵：“……”
镜子中的那个人影闪烁了一下，好像卡壳了，许久都没有回答。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竭力用平稳的语调喊道：“嗨，小镜！”
镜子中的人影再次闪烁了一下，然后忽然像烟花一样炸开，散落成光点，铺撒在镜面上。
紧接着，那些光点又慢慢汇聚成了几个字符。
【QAQ，主人~】

第2章
祝明玺的大学专业是人工智能，他虽然只是一个大一新生，可他对人工智能的兴趣可以追溯到中学时期。
17岁的时候，他就和几个朋友们一起研制出了一款人工智能，名为小镜。
小镜虽然是一款由未成年人们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可它的完成度却很高，几乎拿到了当时所有能拿的青少年科技类奖项。
祝明玺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前一秒，小镜还在耳机里叽叽喳喳地汇报着今日行程。
可它竟然也跟着穿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小镜换回它原本那种可爱的机械音，开口道，“而且我一开机就发现自己被绑到这面镜子上了，它好像是想让我当它的嘴巴！”
祝明玺：“你刚刚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小镜：“呜呜呜主人，我不是故意的，你没唤醒我之前，我不能获得太大的自主权，主动提出要帮助你就已经是我做出的最大努力了，都怪这个魔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镜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由度和完成度好像变得更高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这都魔法世界了不是？
但是有个熟“人”总比举目无亲的好，祝明玺问：“这面镜子是什么东西？”
“是魔镜。”小镜说，“不是什么坏东西，因为它需要魔晶维持能量，所以才会允许我提出主动帮助你的。”
魔晶是魔法世界的常用消耗品，经常被镶嵌的魔棒上，价格与黄金等同。
小镜：“我只知道它很厉害，但还没有完全探索出它的功能，主人主人，你有魔晶吗？没有魔晶，我就要进入节能模式了！”
祝明玺：“节能模式？”
小镜：“节能模式可以保持大部分功能，但我就不能说话了，还会变得笨笨的。”
祝明玺摸了一下钱袋，他虽然有不少金币，但是没有魔晶。
祝明玺：“那就打开节能模式吧。”
小镜：“QAQ。”
镜子忽然发出了一阵耀眼的光，然后又迅速黯淡了下来。
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秒钟，祝明玺听见小镜说：“主人主人！记得把我带走哦！”
下一秒，这面巨大的魔镜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手掌大小。
祝明玺伸手碰了一下，它就落到了祝明玺的手心里。
看起来像是一个发着淡淡微光的全面屏手机。
镜面显现出一行文字：【您想找回城堡的路，还是想找被偷走的种子？】
“我全都要。”都有熟“人”了，祝明玺也不再客气，“先帮我找找被偷走的种子。”
或许是小镜的入驻改变了魔镜的行为方式，魔镜在祝明玺说出要求后闪烁了一两下，就在镜面上显现出了一个导航地图。
……更像是手机了。
祝明玺顺着导航往前走，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他之前遍寻不得的精灵花种。
只是，那颗硕大的，淡紫色的，发着微光的珍贵种子，此时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已经被咬成了半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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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
晨雾中，老管家提着油灯走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你昨天晚上进荆棘林了？你去那里做什——”
老管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定在祝明玺手中那颗花种的残骸上，神色逐渐变得惊恐。
祝明玺把花种捏在手心，声音沙哑地把昨晚的事大致叙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镜子。
“是窃鼠精……”老管家喃喃道，“这些坏家伙们最喜欢食用精灵花种……又因为精灵花种都很娇贵，受不了魔力波动，不能用魔法守护，所以经常被它们得逞，这也是精灵花种濒临灭绝的主要原因……”
老管家忧心忡忡地看向祝明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沟壑。
“怎么办啊，可怜的小伙子……魔王不会放过你的。”
祝明玺则用一种奇异而又坚定的目光看向老管家。
“只要有三千枚金币……”祝明玺说，“只要有三千枚金币，您就能帮我解除奴隶契约，对吗？”
老管家叹气：“三千枚金币哪有那么好得的？而且你以为奴隶契约解除后，魔王就不能抓到你了吗？他只是不能随时随地召唤你了……他想抓你还是易如反掌的……你是个一丁点儿魔力都不会的普通纯净人，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可怜的孩子……”
祝明玺另一只手放到口袋里，捏紧手中的镜子。
“没关系。”祝明玺说，“只要解除了奴隶契约，我自有办法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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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祝明玺扛着一个大袋子回来了。
他把袋子打开，金灿灿的钱币瞬间晃了人的眼。
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块魔晶石和魔晶币。
祝明玺把魔晶挑出来放进另一个口袋里，又把其中最大的一块魔晶石送给了老管家。
然后，他把盛满了金币的钱袋推到老管家面前，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眼睛灼灼发光：“三千枚金币，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安德烈，可以帮我解除奴隶契约吗？”
老管家神色有些恍惚：“三千……三千枚金币，你是怎么得到这么多钱的？”
“我又去卖魔棒了，这次一根卖一百枚金币。”祝明玺说。
祝明玺：“虽然这次售卖魔棒的保质期只有两天，而且价格翻了一百倍，但我使用的原材料是荆棘枯木林中特有的白荆棘条，很多人都知道这是死亡之雾里独有的东西，所以还算卖得动。”
再加上祝明玺告诉众人，他未来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售卖魔棒了。面前这三十根魔棒，将会是最后一批。
因此到后面，还有些供不应求。
甚至有人因为没有带够足够的金币，主动提出用魔晶代为支付。
老管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高大而又瘦弱的身形佝偻着，浑浊的目光看向祝明玺，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似的。
祝明玺低下头，有些羞愧地说：“今天买我魔棒的这些人，我都把他们的姓名和样貌记下来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把今天坑骗他们的钱全都还回去的。”
老管家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摸了摸胡子，单手提起钱袋子，“你跟我来楼上吧，我去给你解除奴隶契约。”
祝明玺跟着老管家走了两步，步子又顿住了。
老管家问：“怎么了？”
“……会连累您吗？”祝明玺仰头看向老管家，忐忑不安地问道，“如果我真的成功逃走了，等魔王发现那颗花种损坏的那一天，会不会迁怒于帮我解除了奴隶契约的您呢？”
老管家低下头看向祝明玺，没有说话。
祝明玺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焦躁不安地乱转了起来：“要不您和我一起走吧，我有逃跑的办法！您需要多少枚金币才能解除奴隶契约呢？我明天早上再去卖一次魔棒，我们一起离开吧！”
“孩子。”老管家粗糙干裂如枯木的手放在祝明玺头顶，“那颗被损坏的精灵花种现在在哪里？”
祝明玺：“今天早上我离开之前，又将它重新埋到花园里了。”
老管家：“花园是否一切如初？”
祝明玺：“是的，一切如初。”
老管家眨了眨眼，慈祥的脸上闪过狡黠和睿智的光芒：“那你担心什么呢？花园既然一切如初，那我就不会得知花种被损坏的消息，自然也不是故意放你逃跑的。”
他笑着说：“众人都说魔王大人暴戾凶残，可我知道他也并非毫不讲道理之人，我服侍了他三十年之久，他待我向来宽厚，与旁人不同，这也是我不愿意离开的原因。”
“孩子，”老管家揉了揉祝明玺的头发，“不必担心我，你放心离开吧。”
“……谢谢您。”祝明玺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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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的奴隶卷轴放在老管家卧室里间的魔法宝箱里。
打开卧室门后，老管家让祝明玺稍作等待，就独自一人提着金币进了里间。
马上就要重获自由，祝明玺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他在原地转了几圈，从怀里拿出小镜子，自言自语道：“我会成功的吧，我一定能顺利逃跑吧。”
【会的。】
镜面上显现出两行文字。
【我会为您找到最远最隐蔽的传送阵。】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砰砰乱跳的心脏也渐渐安稳下来。
他拿出一枚魔晶币放在了镜面上。
镜子转瞬就将那枚魔晶币吞噬了。
“砰！”
可就在此时。
一声巨大的重物摔地的声音乍然从里间响起！
什么情况？！
“安德烈？！”祝明玺喊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
祝明玺慌忙朝着里间跑去，一把推开门，然后呆住了。
只见狭小昏暗的房间内，巨大的魔法宝箱被人打开，奴隶卷轴和金币散落了一地。
而在卷轴和金币中间，老管家脸色苍白地躺在地毯上。
已经没了声息。
任何有关惊骇和悲痛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祝明玺此刻的心情。
他僵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顺着心口流向了脚底，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浑身颤抖着朝老管家走了过去，却不小心绊到地面的金币猛地摔倒在地。
手中的镜子咕噜噜滚到地面上。
祝明玺没有管。
他冰凉的手碰上了老管家冰凉的皮肤，目光茫然无措地落在地上的金币和奴隶卷轴上。
他想，安德烈为什么会突然死掉？
是被魔法反噬了吗？是因为奴隶卷轴吗？是因为……我吗？
恰在此时。
一阵耀眼的光芒忽然从地面的镜子里发了出来。
祝明玺下意识闭上眼避开光芒。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地面上那个小小的镜子已经变成了初见时的大小。
它清晰映照出这昏暗的房间，摇曳的烛影，散落了一地的金……
金币？
祝明玺一点点睁大眼，视线一动也不动地定在镜面上——
只见地面上那些金灿灿的钱币在镜子里全都变成了……石头？！
似乎察觉到了祝明玺的困惑，镜子用光点汇聚成一行字。
【进来。】
祝明玺：“……进去哪里？”
镜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
紧接着，又有两行字显现了出来。
【走进镜子里来。】
【您将会看见另一个世界。届时，您关于安德烈的所有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第3章
祝明玺盯着镜子上面的文字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他垂下眼，伸出手，安抚似地在安德烈手心握了一下，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镜子里。
踏入镜子的感觉和踏入魔法传送阵的感觉很像。
都是白光闪过，再睁开眼的时候，周身的一切都变了。
屋子虽然还是那个屋子，墙壁虽然还是那个墙壁，可地上却没了金币，卷轴和安德烈，魔法宝箱也好端端地在墙角放着。
与此同时，祝明玺自己也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咯吱——”
木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安德烈！
祝明玺激动得睁大了眼。
可安德烈却没有看见他，而是提着那个巨大的钱袋子，径直走向了魔法宝箱。
是“场景再现”吗？
祝明玺曾听安德烈同他讲过这个魔法。
听说，“场景再现”是最高级的那类魔法，已经失传许久了。
难道魔镜刚好拥有这种魔法？
怪不得它会说“您关于安德烈的所有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他将会在这里得到安德烈突然死亡的答案吗？
祝明玺屏住呼吸，继续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常常弯着腰，身子佝偻着，虽然身形高大，却总显得和蔼可亲。
可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他的脊背却一点点挺直了。
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压迫感。
他往常慢悠悠的动作也在此刻变得利落起来。
他迅速打开宝箱，从里面拿出两份奴隶卷轴，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他把新的那张随意地扔在地上，把旧的那张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铺开。
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提起那个几十斤重的钱袋子，将里面的金币哗啦啦倒在卷轴上。
他粗粝的手指轻轻从金币上划过，喉咙微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
“啊……”
黄金烛台里的火焰不断跳动着，映出了安德烈眼底兴奋的光芒。
.
安德烈很快就收回手，从怀里拿出魔棒。他快步绕着桌子走了三圈，并念出了一串长长的魔咒。
最后一个字符念完后。
奴隶卷轴和安德烈身上同时发出了一阵金光。
又很快散去。
与之一起消散的，还有桌面上的卷轴和金币。
以及，安德烈身上无形的枷锁。
安德烈神采飞扬地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大圈，咧着嘴巴大笑了起来，似乎连面容都年轻了好几岁。
“我自由了……”
他颤抖着说。
“我终于自由了！”
“魔王……魔王！”
他苍老的脸上瞬间显露出扭曲，疯狂而又憎恨的神色来……又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喃喃道。
而祝明玺脸色却变得苍白至极，好像浑身的血液都流失了。
他不自控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响。
“谁？！”
安德烈脸上癫狂的表情戛然而止，他看向祝明玺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同鹰隼，甚至隐隐带着些许嗜血的光芒。
祝明玺连呼吸都屏住。
得益于他半透明的身形，安德烈的目光穿透他落在了墙壁上，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很快敛去一切神情，动作又迅速了几分。
他的魔棒在空中一挥，地上便哗啦啦落了一地的石子。
他的魔棒再轻轻一挥，那些石子全都变成了金灿灿的金币。
他手中魔棒第三次挥动的时候，墙角的衣架赫然就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安德烈用魔棒抵住另一个“安德烈”，然后轻轻一推。
重物落地的声音乍然响起。
“安德烈？！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熟悉的，属于祝明玺自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啧啧，可怜的孩子啊……”
安德烈摇摇头，勾着唇角发出一声怜悯的悲叹，并在房间被推开的前一秒，戴上兜帽，迅速消失在原地。
.
空气就在此刻凝滞了下来。
房门依旧维持着即将被推开的模样，祝明玺却面色苍白地停留在原地，连呼吸都快归于静止。
巨大的镜子重新在身旁显现。
镜面微微晃动，提醒他可以出去了。
祝明玺神色恍惚地看了镜子一眼，然后在出去之前，又把脚缩了回来。
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张一开始就被安德烈扔在地上的奴隶卷轴。
——上面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
从镜子里走出去后。
巨大的镜子瞬间变回了小小的模样，并落在了祝明玺的手心里。
可镜面上却冷冰冰地浮现出了一行字。
【诚惠100枚魔晶币】
祝明玺：“……”
祝明玺扯了一下唇角，把身上所有的魔晶币都扔给他：“剩下的24枚先欠着。”
魔镜很快将那76枚魔晶币吞下，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沉默数秒后，祝明玺开口问道：“刚刚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安德烈真的是用了我的金币解除了他自己的奴隶契约，并假死逃跑了吗？”
魔镜：【是。】
祝明玺：“他没有死？”
魔镜：【没有。】
祝明玺低下头没有说话。
魔镜：【我可以帮您追踪到他的方位】
“不必了，”祝明玺说，“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又有什么用，我还能追上去让他还我的钱不成？”
祝明玺再次看向魔镜：“所以我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场景再现，还是时空回溯？”
祝明玺刚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场景再现”，可不对。
场景再现只会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重现出来，可重现的那些东西都是虚影，就像放了一个全息电影似的。
可全息电影中的主角不可能听到观众发出来的动静，并作出相应的回应。
那是时空回溯吗？好像也不对。
祝明玺弯腰捡起地上的奴隶卷轴，展开。
卷轴上依旧是他自己的名字，可遣词用句，却与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完全不同。
除此之外。
祝明玺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纯净人，却不是聋子，而一扇门或许可以隔绝安德烈的喃喃自语，却不可能掩盖他几欲癫狂的大笑，和那声戾气十足的“谁？！”。
魔镜用文字回答道：【是基于安德烈内心的负能量团，所模拟出来的真实场景，有95%的可信度，属于“场景再现”的替代魔法】
祝明玺眯起眼：“你能看清人的内心？”
魔镜：【只限于高浓度的负面情感。】
祝明玺还想问什么，一连串清脆热情的铃声就突然响了起来。
祝明玺脸色骤然一变。
那铃声是安德烈曾经用魔法布下的“主人铃”。
而铃声响起，就说明——
魔王回来了。
.
魔王怎么能提前回来呢？
他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祝明玺心中又惊又惧，他慌慌张张地将地面的奴隶卷轴放回宝箱，却发现自己没有魔法，连宝箱都合不上。
他也不敢继续耽搁，只好急匆匆下了楼，前去迎接魔王。
“轰！”
祝明玺刚推开城堡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浊气就喷洒在他脸上。
他抬头一看，差点吓得腿软。
只见一个乌漆抹黑的巨大头颅出现在他面前，它红色的玻璃眼珠有拳头那么大，而它巨大的鼻孔正在往祝明玺脸上喷着热气。
……这是魔王的龙。
“白英。”
一个散漫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巨龙立刻正襟危坐并收拾好了表情，变得高大威武起来。
说这话的便是魔王。
祝明玺连抬头看都不敢，只是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在门侧，把头埋得更低。
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魔王停在祝明玺面前。
“安德烈呢？”魔王问。
祝明玺依旧低着头，目光甚至不敢停留在魔王漆黑的衣袍上，而是紧紧盯着地面。
他回答道：“他去世了。”
“死了？”魔王音调微扬，“死在了哪里？”
“在他卧室的里间。”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藏在衣袖里的手悄悄握成拳，声音变得干涩，“……他是猝死的，死相并不好看，我这就去把他埋掉。”
“等一下。”魔王拎起祝明玺的后领，饶有兴趣道，“去看看。”
眨眼间，魔王就和祝明玺一起出现在了老管家卧室的里间。
老管家的尸体，散落了一地的金币和没有被合上的魔法宝箱，全都落在了魔王的眼里。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
“这间屋子怎么这么小？”
魔王不满地开口，他随意挥了一下手中的弯刀，靠近卧室的那面墙就瞬间坍塌成灰烬。
空间变得宽敞起来。
魔王这才满意了。
他动作散漫地绕着老管家的尸体走了两圈，然后从魔法宝箱里拿出了祝明玺的奴隶卷轴，语气随意地问道：“他死之前在做什么？”
祝明玺：“……他在帮我解除奴隶契约。”
魔王打开奴隶卷轴看了一眼，然后有点意外地看向祝明玺：“那三千枚金币是你的？”
祝明玺：“是。”
魔王：“怎么弄到手的？”
祝明玺：“……坑蒙拐骗。”
魔王颇有兴趣地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他随意踢了一下地上的金币，那些金币转瞬间就变成了灰扑扑的石子。
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变成了衣架的尸体。
祝明玺缓缓闭上了眼。
……原来他在镜子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我没提前回来，等你埋了他的尸体，说不定他还真能得逞呢。”魔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所以说，”魔王走到祝明玺面前，掐着他的脖颈，抬起了他的脸，冷声问，“你们一个个这么急着逃跑，还跑得这么漏洞百出，是闯了什么祸？！”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他第一次离魔王这么近，也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魔王的脸。
魔王的皮肤像吸血鬼一样白，魔王的瞳孔像深渊一样黑，魔王的手指像冰棱一样冷。
祝明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说！”
魔王手指一寸寸收紧，祝明玺脸颊涨得通红。
“花种……”祝明玺声音嘶哑地开口，“……精灵花种被窃鼠精偷吃了！”
“那颗蚩游花种？”
魔王神色明显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松开了祝明玺的脖颈。
祝明玺跌坐在地上，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被窃鼠精偷吃了。”
魔王缓缓坐到一张靠背椅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是的，那颗紫色的精灵花种昨天傍晚被窃鼠精偷吃了，我试着去追了，但是没有追上。”祝明玺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回答道。
魔王：“窃鼠精只会偷吃发芽的花种。”
祝明玺：“是的，那颗花种已经发芽了。”
魔王的视线落在祝明玺身上：“……你用三个月的时间，让精灵族最难发芽的蚩游花种发芽了？”
祝明玺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向魔王，强作镇定道：“是的，我让它发芽了。如果您能再给我一颗花种，我一定会再次让它发芽的……这次绝对不会再让它被窃鼠精偷走。”
魔王换了个坐姿：“那只窃鼠精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祝明玺：“记得，记得一清二楚，我甚至能把它画下来。”
魔王颔首：“画。”
祝明玺在管家的卧室里找到了纸笔，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画了起来。
他记忆力非凡，画工也很好，两三分钟后，一只纤毫毕现的窃鼠精就跃然于纸上了。
魔王用弯刀在地毯上划出一个颇为复杂的魔法阵，然后将祝明玺的画纸放了上去。
魔法阵瞬间发出了一阵黑色的光芒。
光芒褪去之时，一只惊慌失措的窃鼠精就出现在了魔法阵的正中央。
魔王举起弯刀在空中轻轻一划，窃鼠精瞬间被开膛破肚，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一颗发着淡淡微光的紫色种子出现在它鲜血淋漓的肚子里。
——是那颗发了芽的精灵花种！
虽然没了保护壳，但它还是完整的。
“拿出来重新种下吧，这次别再弄丢了。”魔王说。
祝明玺：“……是。”
魔王站起身来，把祝明玺的奴隶卷轴一把黑火烧掉，然后下巴微抬，示意祝明玺去看地毯上那个能召唤万物的魔法召唤阵：“别再想着离开了，安分点。我先去处理安德烈。”
祝明玺脸色变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从窗外响起，在这其中，甚至还隐隐夹杂着少女的哭泣。
祝明玺却没心思去看。
魔王大步朝门外走去，语调懒散地落下一句话。
“对了，我弄了个公主回来，你去把她洗干净。”
魔王离开后，祝明玺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前去迎接倒霉的公主殿下。
可他口袋里的镜子就在此时飞了出来。
【捕捉到魔王的负能量团，要进来看吗？】

第4章
魔王？
魔王的阴暗面还用进镜子里看吗？这不就在眼前杵着吗？
祝明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了，没币。”
可祝明玺刚走两步，又忽然顿住步子：“……能实时监测到安德烈目前的情况吗？”
魔镜：【诚惠500枚魔晶币】
祝明玺：“怎么这么贵？！”
魔镜：【据监测，魔王正向他靠近】
虽然不太明白魔王跟魔晶币有什么关系，但祝明玺还是咬牙说：“……先赊着。”
虽然事情的真相已经基本摆在了眼前，可镜子里看到的一切到底还是有5%的误差度。
……祝明玺想再看一眼真正的安德烈。
安德烈是祝明玺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相处时间最久的人。
他年迈，睿智，和蔼……他不计厌烦地使用交流系魔法教会了祝明玺通用语，他用亲切温和的态度对祝明玺介绍了这个新的世界。
……
祝明玺原本是很相信他的。
.
镜面又变得像是水波微动，但它没有变大，也没有让祝明玺走进去，而是直接在巴掌大的镜面里显现出了画面。
夜幕已然降临，安德烈惊恐的脸庞出现在镜面上。
——魔王已经抓到他了。
镜面的可见范围太小，清晰度也不高，画面中只显现出了安德烈惊慌失措的身影，和魔王的一片衣角。
安德烈仓皇失措地步步后退，他的脊背抵上小巷黑黝黝的墙面，又痉挛着滑落在地面上。
“魔王……魔王大人，您不能……您不能……”
他的声音经过镜面的传送也变得模糊不清。
祝明玺敲击了一下镜面：“画质糟糕也就算了，怎么声音也这样？”
魔镜：【我将大部分魔力值加在了隐蔽性和防御力上。】
意思是这个窥探魔法用起来很危险吗？
祝明玺挑挑眉，继续看下去。
“……魔王大人，我要告发！”安德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苍老的脸庞因为恐惧微微抽搐，可浑浊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亢奋的神色。
“我要揭发！”他说，“那个卑贱的纯净人奴仆弄丢了您的精灵花种！就是最珍贵的那颗！他还准备逃跑！他说他有逃跑的办法……他身上一定有秘密！”
祝明玺心跳骤然一停。
魔王懒散的声音从镜中响起，显得有些遥远和失真：“哦，那颗花种啊，我已经找回来了。”
安德烈神色一滞：“您处决了他？”
魔王：“没有。”
“……没有？”安德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颤抖着问道，“您没有处决他……为什么？他犯了这么大的错，您竟然不杀他！”
安德烈好像因此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他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嘴角的胡子乱颤，脸上浮现出愤怒，嫉恨和憎恶的神色来。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您对他不同！您不仅让我教习他通用语，还在他食用大蒜的时候赦免了他的罪孽，甚至他现在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您也没有处决他……可是我服侍了您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像侍奉神明一样侍奉着您，您为何就不能对我如此宽厚呢！我只是想要自由而已，您就不能放我离开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魔王却无动于衷。
他淡淡开口：“这就是你把城堡入口告诉圣廷的原因？”
安德烈的脸色瞬间像是见了鬼一样惨白惊恐。
魔王嗓音华丽而富有磁性，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你那么信任圣廷，认为能得到他们的庇护，那你知道圣庭誓词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魔王一边举起弯刀，一边慢条斯理地念出那句誓词：
“——背叛的人要被魔王的弯刀砍去头颅。”
……
“砰！”
镜面忽然失去一切画面，映出了祝明玺苍白的脸。
祝明玺：“……怎么回事？”
魔镜艰难地闪烁了一下，周身的光芒都暗淡了。
【魔王发动无差别攻击，所有使用窥探魔法的人都遭到了反噬】
祝明玺：“……”
祝明玺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魔镜要价那么贵了。
祝明玺：“其他窥视的人是谁？”
魔镜：【圣廷的三个圣级魔法师，已经无明显生命体征了。】
祝明玺：“圣廷是什么东西？”
魔镜：【由精灵族，妖精族，巨人族，矮人族等使用光明系魔法的族类，为了对抗以魔王为首的黑暗系魔族，而建立的官方组织，如今的圣主是精灵王圣德利亚。】
魔镜浮现出这一大段文字后，又闪了几下。
【我需要魔晶。】
祝明玺摸了它两下，把它放进口袋：“暂时没有，辛苦了，休息吧。”
.
直到看见了公主本人。
祝明玺才明白魔王为什么要向他强调“洗干净”。
只见在魔王的巨龙身后，正停着一辆分外豪华的独角兽马车。
金发碧眼的公主失神地坐在马车上，她约莫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层层交叠的华美衣裙，头戴镶满了宝石的王冠，皮肤雪白，眼眸碧绿，金黄色的长发铺泻而下，漂亮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
……可是。
她华美的衣裙，雪白的皮肤和金色的头发上此刻都沾满了血污……那血量多得，简直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而她身上的鲜血，全都来自于倒在她身边的那一对年轻男女。
死去的那个男人也穿着华贵的服饰，死去的少女却衣着简朴，模样像是个女仆。
而这两个人，即便死去了，也紧紧抓着公主的衣摆。
……这两个人都是魔王杀死的吗？
祝明玺手脚都变得冰冷，对魔王的凶残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公主神色惶惶，满脸泪痕，喃喃地问着为什么。
祝明玺看向公主，朝她伸出手：“公主殿下，请下车吧，我带您去洗澡。”
或许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公主倒是没有激烈反抗。
她苍白着一张脸，愣愣地就被祝明玺牵走了。
.
“为什么啊……”
直到祝明玺给浴池里倒满了温水，公主还在喃喃自语地问道。
祝明玺抹了把额头的汗，叹了口气，对她说：“我也不知道魔王为什么要把你抓过来，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公主却摇摇头，美丽的绿色眼睛里浸满了泪水。
她说：“不……我是想问，我亲爱的未婚夫和女仆为什么想要杀我。”
祝明玺愣住：“那两个人想杀你？”
公主悲伤地从脖颈间拿出一根吊坠：“是的，但我身上有父王给我的守护魔法，他们被魔法攻击了。”
……原来他错怪魔王了。
祝明玺想。
就在这时，祝明玺口袋里的镜子忽然动了一下。
祝明玺微微侧过身子拿出镜子。
魔镜：【捕捉到两个负能量团。】
两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用中文小声问：“是属于死去的那两个人吗？”
魔镜：【是。】
祝明玺把镜子放回口袋，看向公主：“你身上有魔晶币吗？”
公主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复道：“有的。”
祝明玺：“你如果能给我足够的魔晶币，我或许能帮你找到答案。”
公主微微睁大了眼。
.
五分钟后，祝明玺拿着公主的王冠，手镯，戒指和钱袋走出了浴室。
“这些首饰上镶嵌的是魔晶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像。”祝明玺问。
魔镜：【这些都是高等魔晶和中等魔晶，基本不在市面流通。一高等魔晶币等于一百中等魔晶币，等于一万普通魔晶币。】
许是饿惨了，魔镜虽然还在一闪一闪的，可这次答话却非常快，甚至不等祝明玺问，就再次开口。
【您手上这些东西，一共价值八万五千四百六十二枚魔晶币。】
“哇……”
祝明玺也惊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我要进入镜中世界，看看那两个负能量团。”
说完，他不等魔镜报价，就直接将一枚价值一万魔晶币的高等魔晶石投了进去。
祝明玺：“同富贵嘛，除了之前赊欠的，多余的就当充值了，以后有需要直接扣就行。”
魔镜瞬间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涨得老大。
然后一眨眼就将祝明玺拉了进去。
.
虽然同样是入镜，可这次却与上次有些不同。
祝明玺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两扇门。
一扇属于公主的未婚夫，一扇属于公主的女仆。
祝明玺看了眼自己半透明的身子，推开了未婚夫的房门。
似乎是知道祝明玺这回不是想还原现场，而是想知道两人行凶的动机，因此魔镜这次为他展现的世界略有些浮夸。
那名英俊的小伙子像吟游诗人一样围绕着牢笼里的公主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深情地注视着公主，赞美她的眼眸，赞美她的长发。
他眼眸深邃，嗓音温和，指尖拂过公主长发的动作都是温柔怜惜而饱含爱意的。
祝明玺感觉自己在看歌舞剧。
忽然，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啊！”他悲伤地吟唱，“魔王！可恶的魔王，邪恶的魔王！他要掳走我美丽可爱的未婚妻，他要玷污我高贵圣洁的公主！”
他一把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我要杀了他，我要和他决斗！”
他又垂下头，黯然神伤地后退一步：“可我又知道我在他面前卑微如蝼蚁。”
于是他转过身子，朝着公主单膝跪地。
他垂手亲吻公主的手背，大喊道：
“哦！我的公主，我的爱人！我只能在此时杀了您，维护您圣洁无垢的一生！”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举起了匕首。
祝明玺：“……”
.
走出属于这个男人的“门”的时候，祝明玺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感觉他的精神受到了荼毒。
但该看的东西还要看，他还得给公主一个真相呢。
于是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又推开了女仆的那扇门。
五分钟后，他又双目无神地出来了。
原来那名女仆喜欢公主的未婚夫，所以见男人被魔法反噬死掉的时候，也带着满心的妒意和憎恨举起了匕首。
……好狗血一出戏。
祝明玺用手指按了按额角，有点犯恶心。
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一扇敞开的，光芒四溢的的门，便以为这里是出口，抬脚踏了进去。
然后白光闪过，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
祝明玺睁开眼的时候愣住了。
空旷的房间，漆黑的墙壁，鲜红的帷幔……
这是哪儿？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祝明玺低头一看，他身体依旧是半透明色的。
这里仍旧是镜中世界？！
知道这里是镜中世界后，祝明玺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房间，立刻就发现了端倪。
——这里是魔王的房间，虽然他没进来过，可桌角上那柄黄金烛台他上周才清洗过！
那么……这里展示的是魔王的负能量团？
祝明玺心中一抖。
他怎么进来这里了？
他是真没兴趣探索魔王的内心阴暗面啊！
他之前在安德烈的世界后退了一步，就险些被安德烈发现了，万一他在这里也被魔王发现了怎么办？
即便魔王看不见他，可如果魔王使用无差别攻击的话……
祝明玺打了个寒战。
——魔镜可没告诉过他在镜中世界受伤会怎么办！
一想到这儿，祝明玺赶紧在身上摸索，试图找出魔镜。
“哗啦。”
祝明玺手指一不小心碰到了腰间的钱袋，发出轻微一声响。
他瞬间停住所有动作，并且屏住了呼吸。
数秒过后，一切都没有发生。
祝明玺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对，说不定魔王不在这个房间呢。
可就在这时，只见一阵冷风划过。
然后——
“砰！”
一把巨大的，厚重的，闪着凌冽寒光的弯刀骤然从床上飞了出来，几乎是擦着祝明玺的头发，钉进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祝明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谁在那里？”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床上响起。
随即，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扯掉了床上厚重的帷幔。
魔王高大的身形显露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袍，领口微敞，懒散地倚在床头，另一只手上还慢悠悠地晃着一个盛酒的银杯。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来——
祝明玺连呼吸都屏住。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啪嗒！”
那华美精致的酒杯掉落在地上，醇香的酒液洒了一地。
魔王的脸庞尽失血色，他漆黑如深渊的瞳孔像是失了焦距般看向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
怎么回事？我不是透明的吗？不是没有人能在这里看到我吗？
怎么……感觉……对视了……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魔王如同鬼魅一样移了过来，而祝明玺则疯狂躲避，并大声呼喊：“小镜！小镜！快点！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里！”
魔镜很快出现，并瞬间放大变成了一道镜门！
可魔王却动作更快，他在祝明玺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前一秒就把他扑倒在地，并抱着他滚到了远离镜面的墙角。
“阿玺，阿玺……”
他的四肢像铁钳一样将祝明玺禁锢在地面上，嘴唇却像花瓣一样落在祝明玺的皮肤上。
他浑身颤抖着亲吻祝明玺的脸颊，泪水濡湿了祝明玺的鬓角。
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吗？不要，别走，别抛弃我……求你，求你。”

第5章
祝明玺人都傻了。
魔王扑过来的时候，祝明玺至少想到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魔王竟然会哭着求他不要走。
魔王的内心阴暗面这么与众不同的吗？！
难道是因为这镜中世界的魔王喝醉了？
……确实挺大股酒气的。
眼见生命暂时没了威胁，祝明玺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可他开口的那一刻，声音还是颤颤巍巍的：“那个……我不走……”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尽量隐去声音中的颤抖，他语气变得温和柔软，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哄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不会离开你，我发誓，”他小声说，“你能放开我一下吗？你抓得我有些疼。”
神奇的是，魔王真的被安抚到了。
他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毫无章法的亲吻也渐渐止住，就连他紧紧禁锢着祝明玺的四肢都松动了一些。
他湿润的脸颊埋入祝明玺的侧颈，坚硬的犄角触上祝明玺的脸颊，像漆黑冰冷的刀刃。
祝明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魔王喊了声“祝明玺”，然后又轻声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音色又很软，温柔得能托起落雪，带着一点未曾消弭的醉意，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欣喜，悲伤至极，又开心至极……祝明玺从未听过魔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只不过他说的不是通用语，祝明玺什么也没听懂。
他只觉得头都大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魔王喊了他的名字，甚至字正腔圆。
这证明这位魔王即便是喝醉了，也没有认错人。
这证明魔王之前央求着的“阿玺”真的是祝明玺本人，而不是某个长相名字都和他很像的神秘人物……比如说初恋什么的。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祝明玺呼吸一滞——
只见远处的镜门不知在何时已经瞬移在魔王背后，镜面上显现出一行字。
【如果镜面能大面积接触到您的身体，我就能带您离开。】
祝明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行字，同时迅速调整自己呼吸的频率，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阿玺，*#@~&%*#~%……”
魔王抬起头来，温柔至极地又说了一句话。
祝明玺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他依旧没表现出来，而是牵起唇角，朝着魔王微微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作出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系列举动——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魔王的眼尾，拭去他的泪水。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紧紧盯着魔王的眼睛，亲眼看见他眼里的情绪瞬间柔软温暖了起来，似是能够融化坚冰。
祝明玺连心脏都紧张到微微抽搐。
但他身体的动作却越发流畅了。
他抬起上半身，在魔王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魔王愣了一下。
下一秒，祝明玺又吻上了他的唇。
“魔王大人，”祝明玺笑着说，“没人告诉你，接吻的时候要闭眼睛吗？”
魔王湿润的睫毛像蝴蝶般轻颤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深深吻上祝明玺。
祝明玺双手揽着他的脖颈，用不输于魔王的热情回吻他，他轻咬魔王的唇瓣，破开他的牙关，喉间发出情动的呻吟。
情至深处时，祝明玺突然翻了一个身，将魔王压在身下，可他的亲吻却变得越发火热，甚至主动握住了魔王的手。
他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遮住魔王的眼，微微喘息着抵着他的鼻尖表达爱意。
“……别害怕，我不走。”
几乎就在同时，祝明玺感到自己的整个脊背都贴在了镜面上，他迅速撒开自己的手，用力往后一仰！
白光和眩晕感同时袭来——
“啪！”
白光瞬间消散，与此同时，巨大的碎裂声乍然响起。
祝明玺滚落在地上。
他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他本以为他会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可却没想到他如今仍然在魔王面前，仍然在镜中世界 。
然而那面能够带他离开的魔镜。
已经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你骗我，你还是要走。”
魔王扔掉手中的弯刀，一把将祝明玺拉进怀里，轻轻吻上他的眼。
“别走了好不好？求你了。”
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言语，无一不轻软柔和。
祝明玺却觉得遍体生寒。
他一动不动地看向那面镜子。
魔镜碎到不能再碎，甚至连光亮都一点点消散了。
它一点点变得黯淡，好像渐渐失去了所有魔力，变得平平无奇。
碎在地上，像一团垃圾。
“你刚刚亲得好笨，我重新教你。”
魔王笑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温柔地吻上他的唇 。
怜惜至极，珍视至极，喜爱至极。
让祝明玺害怕到微微颤栗。
.
或许是察觉到了祝明玺的惧意，魔王这次的亲吻并没有太过深入，而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别怕我，”他说，“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祝明玺嘴唇嚅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魔王把祝明玺抱起来放在了床上，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用极尽亲昵的姿态同他说话。
他说话时用的似乎是他的母语，而并非通用语。
祝明玺听不懂他话语中的含义，却能清晰地听清他轻柔的语气，欣喜的情感和话语中缱绻的爱意。
魔王说了很长时间，祝明玺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魔王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略带疑问的话。
祝明玺仰着一张惨白透明的脸，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听不懂。”
魔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刚想再说什么话，祝明玺就颤抖了起来。
他的身体似乎突然遭受到了巨大的疼痛，喉间发出难以压抑的呻吟，眼尾流下生理性的泪水，甚至偏过头干呕起来。
他半透明色的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简直像一个快要散去的幽灵。
魔王脸色也瞬间跟着变了。
他慌乱无措地对祝明玺进行安抚，伸出手触碰祝明玺的额头，在祝明玺手心飞快画上魔法阵……可祝明玺依旧毫无好转。
“阿玺……我去给你拿鎏金圣水，圣水一喝就没事了，别害怕……”
魔王用力抱着他，一下接着一下亲吻着他的额角，慌忙对他说。
说完后，他迅速消失在原地，速度飞快，甚至连他的弯刀都没有拿。
空旷的房间只剩下祝明玺一人。
于是祝明玺身上的所有不适也戛然而止了。
他停止干呕，颤抖和泪水，惨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慌慌张张地赤脚跑下了床，奔向地面上那团魔镜碎片。
可还没等祝明玺伸手触碰，一个半透明色的巨大金光罩就忽然出现，不容拒绝地将祝明玺的手挡在了碎片之外。
——魔王在此处施了隔绝魔法。
祝明玺心口变得冰凉。
甚至真的出现了一些生理性的晕眩和疼痛感来了。
“小镜……你真的碎了吗？真的失去所有魔法了吗？我们出不去了吗？”
祝明玺失神地问道。
“砰！”
就在这时，魔王一把推开房门，步履匆匆地拿着一瓶浅金色的药剂走了进来。
然后顿住。
“……阿玺？”
魔王脸上焦灼的表情一点点散去，声音变得很慢，令祝明玺联想到现实世界中那个令人生惧的魔王大人。
魔王一步一步走过来，嗓音有点冷，脸上反而重新挂上笑。
“阿玺，你怎么下床了？还没有穿鞋，地上多冷啊。”
他笑着叹气：“幸亏我把那些碎片圈起来了，不然扎到你了可怎么办。”
祝明玺步步后退，心脏却一点点沉入谷底。
可就在这时，魔王脚步忽然停下，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归于空白。
他的目光从祝明玺的脸上滑了下来，停在他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脚上。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呆住了——
只见他原本就半透明的身体此时变得更透明了。
几乎只剩下了个轮廓。
还没等祝明玺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魔王就瞬间移动在他面前，并急切地伸手抓向他的手腕！
……然后他的手从祝明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魔王面无血色地抬起头来，神色仓皇又无措，漆黑的眼睛里好像装满了这世间所有的悲伤。
祝明玺则飞快回过神。
他脑海在此刻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后退两步，身体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层金光罩。
他赤脚站在那堆碎片面前，几近透明的鲜血在魔镜的碎片间流淌。
突然，白光将祝明玺整个人笼罩。
祝明玺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赌对了。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露出入镜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来。
白光覆盖视线的最后一秒。
祝明玺抬起头。
却见魔王疯狂地冲上来，他拼尽全力伸出手，却抓不住祝明玺的身体，只能抓住他的衣服。
衣服撕裂声响起那一刻。
祝明玺看见魔王红着一双眼盯着他，漆黑的眼睛里不加掩饰地表露出痛苦，不可置信，以及几欲毁灭世界的癫狂来。
……
“砰！”
祝明玺骨碌碌滚落在地上。
他狼狈地捂着额头起身。
看清房间陈设的那一刻，他的心脏才真正落回实处。
……终于出来了。

第6章
回到现实世界后，祝明玺才后知后觉有点腿软。
他扶着桌子坐到椅子上，拿起桌面上的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冷水，才堪堪回过神来。
不是，魔王大人的内心世界这么离谱的吗？！
同样是负能量团，同样是内心阴暗面，怎么别人的世界都是内心戏或歌舞剧，顶多浮夸了点，偏偏魔王的内心世界癫出新高度，不仅能看见他，不仅能攻击魔镜，甚至还……乱发情。
……等等，魔镜？！
祝明玺迅速起身寻找魔镜的身影，很快就在地上发现了一地的碎片。
它依旧一点儿光亮都没有，任凭祝明玺怎么呼唤，都没有丝毫反应，似乎之前送祝明玺出来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只不过当祝明玺试探性地在它身上放上一枚魔晶币的时候，它很快就将那枚魔晶币吞了下去。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还行，能吃东西就说明有修复的空间。
可这一地的碎片就像无底洞一样，百枚千枚魔晶币放进去都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祝明玺把公主的王冠、戒指、首饰、钱袋一股脑放到碎片上，碎片才发出一道白光，并移动起那些碎片自行恢复起来。
行吧。
祝明玺无奈叹气。
凭借魔镜挣到的魔晶币最终也用到魔镜自己身上去了。
祝明玺也算体会了一把从暴富到破产的感觉。
约莫两分钟后，地上的碎片就完全拼成了一面镜子，并逐渐将身体缩为巴掌大小了。
它看起来似乎与原先一般无二，可若凑近了，就能发现它的镜面上隐隐留存着裂痕。
祝明玺摸着那些裂痕，问道：“你完全恢复了吗？”
魔镜：【已恢复大部分功能，感谢您的魔晶币，我将会竭诚为您服务！】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魔晶币本来就是你挣的，给你用了也没什么。”
既然魔镜没事了，祝明玺就开始算账了。
祝明玺眯起眼：“我记得我之前明确拒绝了查看魔王负能量团的提议，为什么还会进入魔王的镜中世界？”
魔镜：【鉴于您充值了大量的魔晶币，魔王的负能量团是免费赠送给您的。】
祝明玺：“……”
祝明玺差点没控制住想把魔镜摔到地上的手。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那镜中的魔王为什么能够看见我？甚至还能攻击你？”
魔镜：【他太强了。】
祝明玺：“……”
真是言简意赅，让人无法反驳呢。
祝明玺：“最后一个问题，我在镜中看到的真的是魔王的内心世界吗？你是不是出错了？”
魔镜：【捕捉并展现负能量团是我的本命魔法，不会出错。】
祝明玺：“那就是可信度太低，你之前说过，你模拟出来的安德烈有95%的可信度，那这回估计连1%都不到吧？”
魔镜：【依旧是95%】
祝明玺嗤笑：“开什么玩笑？！如果我刚刚看到的真的是魔王的内心世界，那岂不是说明他暗恋我，还爱我爱到没我就不能活？！”
魔镜：【是的。】
祝明玺一下子就将魔镜给扔了。
魔镜倔强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魔镜：【我的本命魔法不会出错。】
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要被魔镜气到心梗，他用力按了按额角，关闭节能模式，喊出了小镜。
小镜热情地飞了过来：“主人您终于喊我出来啦！我好想您呀！”
小镜：“主人，您为什么不相信魔王大人喜欢您呀？他要是不喜欢您，怎么会被我们捕捉到那样的负能量团？要我说，他肯定早就喜欢您啦，结果今天得知了您想要离开的消息，才会突然产生负能量……啊，还好我精打细算为您着想，建议魔镜给您优惠，免费将魔王的负能量团赠送给了您，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呢！这样您就可以早做打算了！ ”
祝明玺：“……”
祝明玺头更疼了。
他咬了咬牙，火速打开节能模式，在小镜恋恋不舍的央求中，毫不留情地将他送走了。
太荒谬了，太可笑了，太不可理喻了。
——魔王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他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奴仆，而且才来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他见到魔王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魔王对待他的态度也很普通，和对待安德烈没什么不同……
突然，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一段话忽然钻入他的脑海。
“……我就知道您对他不同！您不仅让我教习他通用语，还在他食用大蒜的时候赦免了他的罪孽，甚至他现在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您也没有处决他……”
这是安德烈临死前说的话。
在此之前，祝明玺从未将这段话放在心上，只把它当成安德烈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可是现在……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魔镜：“为什么不能在魔王面前食用大蒜？”
魔镜很快给出答案：【由于大蒜对低等魔族具有轻微的驱魔功效，所以在魔王面前食用大蒜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挑衅行为，会被魔王当场诛杀。】
于是祝明玺彻底沉默了下来。
.
祝明玺记忆力向来是很好的，于是此刻他较好的记忆力也显现出优势来。
在属于他自己的房间里，在寂静的空气中。
祝明玺坐在椅子上，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又一个，曾经被他忽视的瞬间。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魔王时，魔王盯着他看了许久，还亲口问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魔王的巨龙经常对他表现出一种奇异的亲近，而魔王从未阻止。
他想起魔王上次离开城堡之前，转过身长长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一张纯白色的，沾满粘稠鲜血的床单。
……那是一个月前的某个清晨。
天色蒙蒙亮，祝明玺打着哈欠，眯着眼，像往常一样去花园工作。
可刚走出城堡，他就吓得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
只见魔王的巨龙趴在喷泉旁边，巨大如吊钩般的爪子下，压着一条纯白美丽的独角兽，独角兽剧烈地挣扎着，四蹄乱蹬，喉间发出凄厉的嘶鸣声！
而那条漆黑巨大的龙却张开嘴巴，用尖利如刀刃的牙齿死死咬上独角兽的脖颈，独角兽的鲜血迸溅出来，直直泼向祝明玺的脸！
“啪。”
魔王手中的弯刀随意在空中一挥。
一张雪白的床单飞到了祝明玺面前。
完全为他挡下了独角兽浓稠的，散发着诡异芬芳的鲜血。
……
祝明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可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变得像那张没有沾血的床单一样惨白了。
不会吧……假的吧……魔王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啊……
祝明玺面如死灰，摇摇欲坠地想。
.
“叩叩叩。”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祝明玺打开门一看，是公主。
她已经洗完了澡，换上了祝明玺给她准备的衣服。
她问：“您现在知道我的未婚夫和我的贴身女仆为什么要杀我了吗？您找到答案了吗？”
祝明玺将自己在镜中看到的，告诉了她。
公主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哦，不！玛莉亚！她虽然是我的贴身女仆，可我们相处数十年，我早已把她当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祝明玺看着她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那您认为我说的话是错的，是不准确的，是不可信的吗？我刚刚跟您说过，我的答案只有95%的准确性，或许更少。”
公主却泪水涟涟地再次摇头：“不，我相信您说的是对的，您的话简直像一根铁棒一样敲醒了我！是我看错玛莉亚了！”
这位十五六岁的公主脑子好像突然清醒了起来，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向祝明玺讲述往事。
一桩桩一件件，从玛莉亚偷戴她的首饰，到她那个被下了诅咒的枕头，甚至包括她和未婚夫订婚前夜的离奇大火……
仿佛一双手拨开了迷雾，公主突然就明白了每一件邪诡之事的真相。
接下来她又讲了她的未婚夫。
公主：“他总是夸赞我的美丽和圣洁，即便我们订婚了，他也只会亲吻我的手背……我曾问过他，如果我不圣洁了怎么办？他却说我一定会永远圣洁的……”
祝明玺听着听着，心脏就沉下来了。
这样看来。
他在镜子中看到的，有关女仆与未婚夫的景象的确是他们的真实内心——误差几乎没有。
那魔王呢？
那他在镜中看到的魔王，又和现实中的他有几分的误差度？
.
“啊，”公主哭着哭着忽然惊叫了一声，“你受伤了！”
祝明玺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而且两只脚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对了，他离开镜中世界之时踩在了碎片上，这些伤痕都是那时留下的。
祝明玺愣了一下，转身去处理。
可他擦干脚底血渍的那一刻，却发现脚底的所有伤口都已经愈合了，而且一点疼痛感都没有。
祝明玺穿上鞋袜后，用凉水洗了洗手，发现左手的手掌里有一个半透明的魔法阵若隐若现。
……这是他在镜中世界装病的时候，魔王为他画下的。
应该是什么治愈类的魔法阵？
祝明玺擦干净手，戴上了一副手套：“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去休息吧。”
.
祝明玺刚带着公主出了门，主人铃就再次响了起来。
于是他匆匆带着公主前去迎接魔王。
到达城堡门口的时候，祝明玺刚好看见魔王用弯刀劈开了门旁安德烈留下来的铃铛。
碎片迸溅，险些擦过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脚步一顿，又恭敬地迎上去。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低头看地面。
他说：“魔王大人，您回来了，公主洗好了。”
公主不可置信而又慌张地看向祝明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虽然穿着朴素的仆人装，可依旧美丽得不可方物。
可魔王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串东西又扔到了祝明玺面前，说：“嗯，把这三个也洗好。”
祝明玺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三个被绑在一起的小矮人。
小矮人们瑟瑟发抖地抬起头。
可他们看见祝明玺的那一刻，眼底却齐齐浮现出震惊，不可思议，愤怒，仇恨和疯狂的情绪来。
而他们三个人的手里，还都拿着一根浸泡了大蒜的，用白荆棘条做出来的，没一点儿魔力的“魔棒”。
祝明玺心脏瞬间沉入深渊。
“怎么不说话？”魔王皱眉。
祝明玺低头：“……是，我会把它们洗干净。”
魔王：“洗完之后，把他们煮了，煮烂一点，煮到骨肉分离。”
地上的一个小矮人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他终于松开了手中的魔棒，那魔棒咕噜噜地滚落在了祝明玺的脚边。
地面上的矮人们用憎恨和绝望的眼神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的手一点点握紧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魔王的眼。
他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他的声音中微微有点颤音，却掩饰得很好。
空气瞬间变得静寂。
矮人的表情变得空白，愣愣地看向祝明玺。
公主微微张大了嘴，不明白祝明玺为什么敢这么大胆地同魔王说话。
魔王却盯着祝明玺看了许久。
忽然，他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
“好。”他说。
公主和矮人们都睁圆了眼，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魔王和祝明玺。
祝明玺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魔王果然是喜欢我。
祝明玺冷漠无情地想。

第7章
既然确认了魔王的心意，祝明玺行事就随意了些。
他遵循公主的要求，安排她住进了离魔王最远且阳光充足的阁楼里。
然后又领着那一长串小矮人们走进一楼离城堡大门最近的卧房。
当然，没给他们洗澡，也没给他们松绑。
——这些小矮人刚刚的眼神可是恨不得生吃了他，要是把他们放开，祝明玺都怀疑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矮人们在路上还算安静，可是一进门，他们就拼尽全力把魔棒扔到祝明玺身上，对他破口大骂了起来。
“卖假魔棒的骗子！”
“亏我们兄弟三个那么信任你！”
“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被魔王抓到！”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死后不能回归众神的怀抱，而要遭受亡灵族的奴役……”
“他的头骨还要被做成魔器！”
“没错！我诅咒你的头骨被做成黑暗系魔法球……”
“……”
小矮人们七嘴八舌地骂道。
祝明玺拾起地上的“魔棒”放到一旁。
“骂我可以，但不要太大声，”祝明玺说，“魔王不喜欢吵闹。”
小矮人们瞬间就把嘴闭住了。
祝明玺问：“你们刚刚说，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被魔王抓住，是什么意思？”
小矮人们纷纷用很微弱的声音，和很愤怒的表情说：
“如果不是买了你的魔棒，我们就不会去森林深处！”
“如果我们没去森林深处，我们就不会遇见魔王！”
“没错！”
“如果我们没拿你的魔棒，我们看见魔王就会逃跑！根本不会被抓到！”
“没错！”
“如果你没骗我们，我们也不会主动发起攻击，拿着魔棒往魔王身上戳……”
……
“等等，”祝明玺突然打断他们，深吸一口气，“你们主动拿魔棒往魔王身上戳？！”
小矮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看向祝明玺，齐声说：“是你说你的魔棒可以驱魔的！”
祝明玺：“……”
行吧。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魔王出门收拾个老管家，回来的时候还能顺带提溜一串小矮人了。
不过既然小矮人们是意外收获，不是专门去捉的，那事情就好办了。
“我可以给你们松绑。”祝明玺开口，“但前提是你们不能攻击我。”
小矮人们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他们目光灼灼地看向祝明玺。
可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位目光却没那么友善。
祝明玺接着说：“你们可以选择逃跑，但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因为你们不可能逃出去，却很有可能会激怒魔王，说不定还会成为白英的加餐。”
白英是魔王的龙，曙光大陆的所有人都知道。
小矮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祝明玺继续说：“我建议你们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既然你们被抓有我的责任，那么我一定会尽力说服魔王，让他放了你们。”
小矮人们沉默了很久。
其中模样最小的那位，眼睛红通通地看向祝明玺：“……魔王会听你的话，放了我们吗？”
祝明玺蹲下来，轻声说：“我不确定，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停下来，看向之前那位目光不善的矮人：“所以我给你们松绑，你们能做到不攻击我吗？我可能是你们离开的唯一希望了。”
“可以。”
年龄最大的矮人声音微哑地垂下了头。
.
从矮人卧房出来后，天色已经十分晚了。
祝明玺又累又饿又倦。
他吃了一个干面包填了填肚子，强打起精神提着油灯前往花园。
——从窃鼠精肚子里剖出来的那枚精灵花种还没种呢。
为了不让精灵花种再次被窃鼠精偷吃，祝明玺这次去花园之前直接捧了一个花盆，准备将精灵花种暂时种在花盆里。
可等祝明玺挖好了土，施好了肥，准备往盆里放种子的时候，就傻眼儿了。
——种子呢？！
只见他裤腰带上空空荡荡，原本放了种子的钱袋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立刻把魔镜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急急忙忙地问道：“我钱袋丢哪儿了？种子丢哪儿了？赶紧帮我找找！”
魔镜：【找不到。】
祝明玺慌了：“怎么会找不到？你找东西不是很厉害吗？之前还帮我找到了花种壳，我拿到花种后都没有离开过城堡，肯定丢不远……”
祝明玺声音一点点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撕烂了的衣摆，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来。
果然，魔镜很快确定了他的猜想。
【丢在了镜中世界。】
祝明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闭上眼，脑中清晰闪过离开镜中世界时，魔王伸出手来，目眦欲裂的那么一撕。
没错，魔王扯掉的不只是衣摆，还有装了花种的钱袋。
魔镜闪烁了几下。
【魔王的镜中世界是强制退出的，入口还未关闭，要重新进去吗？】
祝明玺面无表情：“……你想再碎一次？还是想让我被困进去，永远都出不来？”
魔镜不再说话了。
祝明玺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重新站起来。
没关系的。
祝明玺对自己打气。
魔王那么喜欢他，只是弄丢了一颗花种而已，不可能要他的命。
.
第二天一早，祝明玺就像往常的安德烈一样熬了汤，烤了面包，等待魔王用餐。
魔王很少在城堡里用餐，可今天却坐在餐桌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祝明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我可以坐在您对面一起吃吗？”
魔王手中的银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然后他盯着祝明玺看了一会儿，才颔首：“可以。”
嗯，意料之中。
祝明玺端着餐盘，面色从容地坐在了魔王正对面。
虽然坐在魔王对面吃饭很有可能会食欲不振，但祝明玺还是这么做了。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有求于魔王，要讨好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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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大人，饭菜还可口吗？今天是我第一次为您准备早餐。”祝明玺笑着问他。
魔王用汤匙在浓汤里搅了搅，纡尊降贵地回答道：“汤还可以。”
祝明玺笑眯眯地说：“我做汤确实很拿手。”
突然，魔王将一把金色的钥匙扔到了祝明玺面前。
“拿着，地下室的金库钥匙。”
祝明玺：“……”
啊，只是陪着魔王吃了顿饭，就把金库钥匙给他了？
这和电视剧那些动辄甩黑卡的霸总有什么区别？
就在祝明玺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清纯不做作地收下钥匙时，魔王就又开了口：“金库里有一口魔法锅，你去把它搬出来，把那三个矮人煮了。”
祝明玺：“……”
魔王扬起下巴，示意他赶紧去：“你不是做汤很拿手吗？”
祝明玺：“……”
祝明玺把那把钥匙缓缓抓进手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开口问道：“您为什么要煮他们呢？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一个奴仆哪有资格问主人行事的原因？
这要是在一般情况下，主人就该勃然大怒了。
可魔王没有。
他说：“告诉你也无妨。”
嗯，意料之中。
虽然魔王的宽容在意料之中，但祝明玺还是不自觉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心中轻松了一些：“您请说。”
魔王：“矮人的指骨营养价值高且魔力含量低，适合做精灵花种的花肥。”
祝明玺：“……”
原来是因为精灵花种。
……可精灵花种已经丢了啊。
祝明玺心中一寒，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些许笑意：“魔王大人，您不做饭不知道，骨头汤最有营养的其实是汤，煮完汤的骨头不但会营养流失，还会沾染上血肉中的魔力……所以不适合当精灵花种的花肥。”
魔王倒是很听取意见。
他点了点头，说：“那你直接去把他们的指骨抽出来，磨成粉，做花肥吧。”
祝明玺：“……”
眼见说不通，祝明玺也没辙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其实我不想去。”
空气瞬间陷入静寂。
魔王抬头看向祝明玺的脸。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哦？为什么。”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小矮人们只是拿木棍戳了你一下，罪不至死啊！用不用这么凶残啊！
而且用骨头当花肥又是什么暗黑偏方啊！
还有一个原因——现在花种都丢了，就算把人家的骨头磨成花肥也没地施啊？！
其实，祝明玺现在应该顺势说出花种丢失的事情。
可是他不敢。
是的，他不敢。
既然魔王都想到用这么偏门暗黑的办法来给花施肥了，那么那颗花种得有多重要啊？！
虽然魔王爱他爱得要死。
但魔王是一般人吗？
他昨天还掐了自己的脖子呢！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吧，但说明他有暴力倾向啊！
所以没有一定的把握，祝明玺觉得还是不说花种的事比较好。
所以祝明玺准备先试探一下魔王的底线。
他没有告诉魔王：你不能抽人家手指骨，这样太凶残了。
和魔王说这种话，跟教训老虎不要咬猎物有什么区别？！
魔王只会生气，觉得你不懂他。
于是祝明玺准备曲线救人，试试传说中的“恃宠而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魔王，他素白着一张脸，睫毛轻颤了一下，将电视剧里那些圣父圣母白莲花的形象糅杂在一起，模仿得入木三分。
他小声说：“……我觉得这件事太血腥了，我做不来。”
魔王沉默了。
空气安静了相当一段时间，魔王才打破了寂静：“是有点血腥，那算了。”
祝明玺心中一喜。
这招行！
魔王还是很好说话的嘛！
可紧接着，魔王又说：“你去把公主的长发剪下来吧 。”
说完，魔王看向祝明玺，眸色黑沉，似乎在说：这个不血腥吧，总能去做吧。
祝明玺：“……”
祝明玺还没松出来的气哽在了心口。
为什么要剪人家公主的头发啊。
于是他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魔王言简意赅道：“炼魔药，当花肥。”
祝明玺：“……”
怎么又是花肥！
那颗精灵花种是什么神之花吗？！
祝明玺心中又有点慌了！
虽然公主的长发也不是不能剪——总比被抽手指骨好多了。
但祝明玺想起公主那头金灿灿的美丽长发，还是决定日行一善。
或者说，继续试探底线。
主要是剪了也没用啊，花种都丢了。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还是不想去……剪头发对我们来说是小事，但对女孩子来说，也太残忍了。”
魔王笑了：“嗯，是有点残忍，去把我的刀拿来吧。”
祝明玺：“嗯？拿刀干什么啊，我……”
“唰！”
不远处的弯刀瞬间出现在魔王手心。
并在下一秒架在了祝明玺的脖颈。
魔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拿刀，杀一个不听话的奴仆。”
祝明玺整个人都傻了。
啊啊啊啊啊真的要杀吗？为什么啊？！他不是爱我爱得要死吗？！！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余光中，魔王又将刀拿远了些。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吓唬吓唬他，他就说魔王不可能——
“啪！”
魔王用那柄巨大的弯刀贴在祝明玺的脸庞，他嗓音低沉而又华丽，犹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鬼魅，令人胆寒：“你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纯净人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种得出蚩游花吗？一个月之内，种不出蚩游花，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碎了，做花肥。”
“……是，”祝明玺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我一定会把花种出来……”
祝明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空旷的餐厅只剩下魔王一人。
魔王把弯刀扔下，反而拿起了桌面上的一把银勺。
他拿起银勺，微微偏了一下头。
锃亮的银勺上，映照出他苍白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线——刚好是他用弯刀横在祝明玺脖颈的位置。
崭新的银勺瞬间被魔王捏成一团废铁。
“若阿魔法——”
魔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
若阿魔法，是一名叫做若阿的魔法师自创的，鲜为人知的魔法。
传闻，天才魔法师若阿有一个非常貌美的妻子。
他妻子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却像纸一样薄，就连被风吹过的落叶都能将她的皮肤划破。
除此之外，她还非常不能忍受疼痛，落叶划过她的皮肤犹如刀割，若是被刀划破了手指，那简直像被人切断了骨头。
而她并非患了疾病，而是天生体质特殊，因此无药可医。
若阿非常心疼他的妻子，于是耗费三年创造出了一个以身相代魔法。
他用独角兽的鲜血，狼人族的毛发，巨龙的鳞片，月辉照耀下生长出来的第一株花的汁液，以及自己的指尖血，制造出了一瓶魔法药水。
从此之后，只要他用魔棒蘸一下这瓶魔法药水，在妻子的手心里画下魔法阵，就可以在一个月之内代替他妻子承受所有的疼痛。
当树叶划破妻子的脸颊时，他的脸会出现血痕。
当刀刃割破他妻子的手指时，他的手指会感到疼痛。
……
当然，由于这对夫妻非常恩爱，夫妻生活十分和谐，这样的魔法还可以随时暂停。
.
魔王早些年见过这个魔法阵的卷轴，但对它非常不感兴趣，认为这个魔法阵简直愚蠢至极，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用不到它，于是扫了两眼就把它丢弃了。
于是，他并不知道解除或暂停的办法。
这并不是最令魔王愤怒的。
毕竟这样的小把戏只能维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这个魔法阵自然会失去效用。
到时候，他不管是杀了祝明玺还是剐了他都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最令魔王感到怒不可遏的是——
这个魔法阵必须由本人亲自画下。
而这也说明，有人竟能对他使用傀儡魔法，操纵他的身体，让他亲手画下那个可笑的魔法阵？！
而他本人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那个人到底是谁？！
还有祝明玺……他果然有秘密。
.
与此同时，祝明玺惨白着一张脸趴到了床上。
他偏过头看向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花盆。
内心已经像被大润发的师傅按在案板上的鱼一样冷了。
他口袋中的魔镜跳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镜面一闪一闪的，但一句话也没有浮现出来。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看向它：“有95%的可信度？”
魔镜：“……”
祝明玺：“你的本命魔法不会出错？”
魔镜：“……”
祝明玺：“他肯定早就喜欢我？”
魔镜：“……”
祝明玺：“呵！”
魔镜：【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祝明玺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说：“……还能做什么？让我进入魔王的镜中世界，找花种，保命。”

第8章
魔镜：【现在就要进去吗？】
“不。”
祝明玺一下子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他看向魔镜，说：“我们先去搞点装备。”
昨天进镜子的时候，就差点儿没出来，魔镜还碎了一地，花费了八万多的魔晶币才堪堪恢复过来，祝明玺可不想悲剧重演。
他这次进入镜中世界是为了求生，可不是为了选择另一种方式丧命。
.
攥着魔王给的金库钥匙，祝明玺提着油灯，心脏砰砰跳地走在昏暗的地下长廊。
他一边走一边问魔镜：“你确定你的体内可以储存魔晶币吗？”
魔镜：【仅限于少量的高等魔晶。】
“那就行，待会儿我进入金库后会偷……借魔王一些魔晶，你要记住，这些魔晶是储存在你体内的，不是让你直接吃的。不到生命攸关时刻一定不能用……如果我们能平平安安出来，还要把那些魔晶还回去。”
魔镜：【明白。】
祝明玺深吸出一口气，站在巨大的金库门前，拿出了钥匙。
“咯吱——”
厚重的金库大门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是里面潮湿阴暗的空气。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愣住了。
只见巨大的，昏暗的，潮湿的金库里。
空空荡荡的看不见一枚金币，看不到一块儿魔晶。
金山呢？！
魔晶山呢？！
不都说魔王的城堡里面藏着巨大的宝藏吗？！
不都说魔王的金库金碧辉煌能闪瞎人的眼吗？！
不都说魔王的金币和魔晶币都是从恶龙白英的洞穴里搬出来的，几百年都用不完吗？！！
怎么魔王的金库比废弃的停车场都看起来空旷啊……
找了许久，祝明玺才在魔法锅旁边找到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可怜巴巴地放着几块儿低等魔晶币，和几千枚金币。
祝明玺随手抓起一把金币，却忽然闻到上面隐隐有一股大蒜的气息。
祝明玺：“为什么我被安德烈骗走的金币会在这里？”
魔镜：【这是安德烈解除奴隶契约后，奴隶卷轴自动将所得金币转移到了主人的金库。】
“还挺高级。”
祝明玺把宝箱合上。
“行吧。”祝明玺叹了口气说，“魔王穷得一批，没有魔晶能借，咱俩只能听天由命了。”
魔镜：【我一定会平安带您出来的。】
祝明玺没有对魔镜的盲目自信作出评价，他拍了拍魔镜：“开始吧。”
魔镜很快胀大，变成了一道镜门。
祝明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魔镜：【您在害怕吗？】
“不，”祝明玺摇了摇头，看向如湖水般的镜面，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镜子里的魔王大人哪里有镜子外的可怕。”
言毕，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走了进去。
.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祝明玺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然后立刻浑身紧绷，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面前依旧是魔王的卧房，里面的摆设和装潢跟祝明玺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凌乱床铺上的褶皱都没有丝毫变化。
而魔王大人。
正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拿着祝明玺衣摆上的那一块碎布，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祝明玺：“！！！”
如果情绪有实体，那么祝明玺此刻的毛发都已经像汤姆猫一样炸起来了！
他难以自控地往后退了一步。
魔王却没有被他这个想要逃离的动作激得站起身来，而是缓缓垂下了眼，遮去了眼底一切情绪。
过了几秒，他又抬头看向祝明玺。
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出轻浅的笑意，嗓音也温柔得不可思议：“抱歉，上次吓到你了吧？都是我不好。”
他说：“我这次不会再对你做出失礼的事情了，真的。”
他看起来真是温和无害极了。
——如果他左手边的金属扶手没有被他捏变形的话。
面对这个极力对他表达善意的魔王大人，祝明玺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但还是在脸上挤出来一个笑来。
他目光落在魔王手中那片碎布上，又不动声色地在四周打量了一番，但没有看到钱袋的影子。
要直接开口向魔王询问吗？
魔王看起来很想装作有礼貌的样子，说不定会告诉他呢。
可令祝明玺没想到的是，魔王主动开了口：“你在找什么？那个装了蚩游花种的钱袋吗？”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来。
“是的，”祝明玺手心冒出了汗，他问，“您捡到了它吗？可以将它还给我吗？”
魔王：“当然可以。”
祝明玺立刻说：“谢谢您。”
魔王笑了笑，站起身来：“跟我来，我见那颗花种状态有些不好，就把它种进土里了。”
祝明玺又说：“谢谢您。”
魔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不要对我这么客气。”
祝明玺：“……”
祝明玺只好朝他笑了笑。
.
从魔王卧房中走出去，是熟悉的长廊。
长长的走廊上只燃了一盏壁灯，看起来有些昏暗。
走过长廊就是城堡的楼梯，站在楼梯口往下看，这楼梯昏暗、狭窄，只有零星几盏灯。
魔王的城堡很大，向下走的楼梯有很多条，这条是最狭窄的。祝明玺不明白魔王为什么要领他走这一条。
他当然不敢多嘴，跟在魔王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啪！”
一阵阴风袭来，将楼梯上的烛火几乎灭了个干净，只剩下祝明玺头顶这一盏。
魔王顿住脚步。
他转过身，颇为绅士地朝祝明玺伸出了手，温和笑道：“光线太暗，容易摔倒，我牵着你吧。”
祝明玺：“……”
点灯的魔法连安德烈都能轻松施展，祝明玺不信魔王不会。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祝明玺又不敢戳穿他或反驳他。
他只好将自己冰凉潮湿的手放在了魔王的手心里。
可魔王的手心竟然也是潮湿的。
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灯也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祝明玺没问灯是怎么亮的。
魔王也没松开祝明玺的手。
走到一楼后，魔王牵着祝明玺走向最北边的一间房。
祝明玺忍不住问道：“您没把花种种进花园吗？”
魔王笑着说：“你忘了那颗种子第一次是怎么丢的吗？花园里有窃鼠精，我把它种进了花盆里。”
祝明玺脚步乍然一顿。
但是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跟着魔王继续往前走。
他道：“是的，花园里有窃鼠精，我原本也是准备把它种进花盆里的。”
“那你待会儿可以抱着花盆一起离开。”魔王轻声说。
他说“离开”这两个字时，音调有些低，但总体还算自然。
一点都没有上次竭尽全力也要留下祝明玺的模样了。
祝明玺悄悄看了眼魔王轻垂下来的眼，犹豫片刻，说：“你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或删减着什么。
魔王偏头看向他：“可以吗？”
魔王说这句话是一直盯着祝明玺的眼，他嘴唇抿得很紧，却连睫毛都在轻轻颤。
“可以的。”祝明玺似乎认真地说。
于是魔王就是弯起唇笑了起来。
他又问：“那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会的。”祝明玺撒谎说，“我会经常再来的。”
“那就好。”
魔王停在门前，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直到房门打开，祝明玺看见窗台上那个白色的花盆的时候，才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和魔王一起踏进了房间。
可踏上地板的那一刻，祝明玺口袋中的镜子却疯狂颤动起来！与此同时，一阵黑雾瞬间笼罩了视线！
祝明玺慌忙想往后退，可为时已晚，那黑雾转瞬就将他吞没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周身的一切都变了。
祝明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木屋里。
透过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
难以言喻的寒冷和恐惧侵袭了祝明玺的全身。
唯一支撑他身体和带给他温暖的，反而是魔王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祝明玺不可置信地看向魔王。
他一句话都没说，而是立刻用另一只手去摸自己口袋中的魔镜。
……却摸了个空。
祝明玺呆住了。
可魔王却轻柔地拥上了他。
魔王掀开自己的黑袍，将祝明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他将自己的下颌顶在祝明玺的脖颈，轻轻笑出了声来。
他今天对祝明玺笑了很多次。
可这次却尤为不同。
这次更愉悦，更开心，更肆意，他笑起来时，鼻息落在祝明玺的耳畔，几乎能让人感到一种灼烫感。
“阿玺，别找了，这里是圣山之巅，拒绝所有魔器进入，包括那个能带你离开的小镜子。”
“你永远和我待在这个世界吧。”
他温热的唇贴上祝明玺的耳垂，音调又软了下来。
听起来温柔缱绻极了。

第9章
圣山之巅拒绝所有魔器进入，甚至对魔法本身也具有强大的压制作用。
强行使用远距离的魔法阵传送后，魔王的脸颊也变得如雪一般白了，但他漆黑的眼睛却明亮惊人，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来。
他简直像个得到宝物的孩子一样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祝明玺的眼，又摸了摸他的眉，然后重新将他用力拥进怀里，脸颊埋入他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祝明玺却打了个哆嗦。
即便魔王源源不断地为他传送着热量，甚至又强行使用魔法升高了木屋内的温度。
但祝明玺还是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进入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过了许久，他脑袋中的齿轮才缓缓转动起来。
“……你吓到我了。”祝明玺小声说。
他轻轻推了魔王一下。
当然，没推开。
可他也没接着用力，而是垂下双手，放任自己将脑袋靠在魔王肩头。
魔王倒是态度很好地笑着道了歉：“嗯，是我不好。 ”
道歉归道歉，他拥抱的力度却一点没小，甚至用一只宽大的手掌抚摸上祝明玺的头颅，后颈骨，肩胛骨，脊椎……似乎是想摸遍他身上的每一处骨骼。
祝明玺：“……”
祝明玺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又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我会经常过来看你吗？你不相信我啊……”
他声音很轻又很软，甚至刻意放得绵长了些，不像是指责，反倒像情人间轻微的抱怨。
魔王却笑了。
他松开祝明玺，拉起他的左手，看向他手心中那个若隐若现的魔法阵，说：“阿玺，我是很想信任你的，可我上次信了你，却让你装病跑了，这次我又怎么敢信你虚无缥缈的承诺呢？”
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魔王又说，他用漆黑的眸子直视着祝明玺的眼，敛去了笑意。
“我也不愿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地等你来看我。”
“你是我的，”他苍白的指腹擦过祝明玺的眼尾，轻声说，“只有待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才算彻底属于我。”
祝明玺：“……”
祝明玺彻底绷不住了。
眼见怀柔战术没用，他也不装了。
“你会伤害我吗？”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问。
魔王低声说：“我以众神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对你作出伤害。”
“行。”
祝明玺点了点头，然后一把就将魔王推开了。
“小镜！魔镜！出来！带我回去，我要离开这里！……嗨！小镜！嗨！小镜！”
……
拼尽全力的呼唤没产生半点效果，反而收获了魔王疑惑的目光。
祝明玺看向窗外铺天盖地的雪，然后握了握拳，咬了咬牙，打开房门就埋头冲了出去！
祝明玺生怕魔王拦他，迈开步子跑得飞快！
圣山之巅拒绝魔器进入是吧？
那跑下山不就行了？！
幸而魔王并没有阻止他，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了祝明玺身后。
可他这样，祝明玺反而越发心焦了，只能埋头跑得更快。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温度似乎冷得惊人，祝明玺时不时就能看到真人雪雕。
这里的风雪也夹杂着冰屑，简直像小刀一样轻而易举就能划破祝明玺的衣服。
可奇怪的是，祝明玺穿着单薄的衣服奔跑在这雪地里，除了打开房门那一瞬冷得差点儿撅过去，后来就没再觉得冷过。
甚至那能划破衣服的冰屑也从来没划破过他的皮肤。
祝明玺奔跑途中，举起左手看了一眼。
只见他左手手心里那个魔法阵正微微发着光。
是治愈系魔法阵在发挥作用吗？
有了治愈系魔法阵保底，祝明玺咬着牙迈开腿，跑得更快了。
……
然后在三个小时后累趴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
……
然后被魔王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原路返了回去。
祝明玺：“……”
.
“圣山很大的，你跑十年也跑不下山。”魔王笑着说。
“哦，”祝明玺声音沙哑，面无表情，手脚发软地问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魔王：“总要让你试试才能死心，否则你或许还会觉得我在骗你呢。”
祝明玺：“……”
“啪。”
就在这时，有一颗水珠似的东西落在了祝明玺的脸颊。
祝明玺伸手一摸，却摸到一颗已经被冰冻上的血滴。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来，看见魔王毫无所觉地往前走。
他侧脸被风雨中夹杂着的冰屑划破了个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祝明玺安静了许久，才伸出手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他侧脸的相同方位在刚才出现过一阵轻微的撞击感，但不算疼。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祝明玺悄悄冲着风雪张开右手。
“啪。”
又是一下轻微的撞击。
祝明玺低下头。
在惨白的雪地里，看见了一枚鲜红的血滴。
——来自魔王的右手。
.
魔王很快就抱着祝明玺回到了那个小屋。
这里温暖舒适，房间里有壁炉，桌上有茶点，床铺上甚至铺着厚厚的天鹅绒的被子，和外面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
把祝明玺放到壁炉旁边的沙发上，魔王不知从哪里端来了温热可口的饭菜，放在了祝明玺面前的木桌上。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拿着刀叉吃了起来。
可就在魔王转身去拿牛奶的时候，餐盘的落地声乍然响起！
魔王迅速转过头，只见祝明玺背靠着壁炉，左腿几乎要站在火里，而他的右手——
正拿着一把锋利的银叉抵着自己的咽喉。
魔王眼瞳下意识紧缩，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要扑上去。
可祝明玺却及时制止了他——他手上用了些力度，锋利的银叉几乎要嵌进肉里。
于是魔王停下所有动作，可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阿玺，你放下，你放下那把叉子。”魔王声音沙哑地说，“……别……别这样做，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祝明玺：“我要离开这里，把我送回去，送回到我的镜子面前，还要把我的花种还给我。”
“好。”魔王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几乎是仓皇无措地开口，“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
“您还要承诺您这次不能再骗我，”祝明玺冷酷地说，“魔王大人，请您别忘了，您的性命还在我手上握着呢。”
魔王都准备着手画传送阵了，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又忽然顿住。
“……你说什么？”他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归于空白。
“我说，您的命在我手里握着呢，只要我手里有任何工具，甚至没有工具……我也可以通过自残来伤害你，甚至杀了你。”
祝明玺冷笑一声，“魔王大人，您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时给我画了这个……作用可能是以身相代的魔法阵？您没想到这东西会成为我威胁您的一个利器吧。”
魔王缓缓把目光从祝明玺手中的刀叉移到他左手手心里。
那里有一个半透明色的魔法阵，正微微发着光。
魔王忽然就笑了。
“我真是……”魔王摇了摇头，笑道，“我真是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件事。”
魔王一笑，祝明玺就慌了。
这怎么不太对？
魔王笑着朝祝明玺走去：“阿玺，别玩了，吃饭吧。”
“别过来！你不怕我杀了你吗？！”祝明玺大喊，他的银叉又往前进了一步，殷红的血珠从魔王苍白的脖颈上流了下来。
魔王微微抬起下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抹掉血珠。
“我不怕，因为你不会。”他说。
祝明玺：“……”
祝明玺强忍着不安冷笑一声：“呵！我有什么不会的？！你是绑架犯，我是受害人，我杀你也是理所应当，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是吗？”魔王笑着问，“那你杀了我之后呢，你要怎么从这座山上走下去？走十年吗？”
他又说：“你既然知道了魔法阵的事，自然就该知道你刚刚待在外面没受什么苦，都是因为我，如果你杀了我，魔法阵会消失，你只要走出去，十分钟之内就会变成一座冰雕。”
祝明玺：“……”
祝明玺手指已经微微发颤了。
但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惧意，反而表现出一种慷慨激昂的悲愤来，他大声说：“这有什么，你觉得我会怕吗？！大不了跟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魔王轻轻重复道。
他看向祝明玺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不知名的光芒，像是长长久久地留存着某种祝明玺看不懂的情绪。
他轻声说：“你也想和我一起死去吗？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这么做。”
祝明玺：“？？？”
魔王又说：“阿玺，你知道吗？我有段时间游历四方，见过好多夫妻选择合葬，还有情侣殉情……我好羡慕他们……”
祝明玺：“……”
祝明玺一下子就把银叉子给扔了。
甚至还用不着痕迹地踢了两脚，把它踢进了壁炉里。
他端坐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吃饭吧，有点饿了。”

第10章
“阿玺，汤还算好喝吗？”魔王笑着问道。
鉴于魔王之前的发疯言论着实是吓到了祝明玺，祝明玺此刻并不想反驳他，激怒他，甚至不怎么想和他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喝面前的浓汤。
魔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嗓音含笑道：“阿玺，你看，你在那边不但要为我煮汤做饭，甚至还要遭受我的死亡威胁……相比之下，还是待在这个世界更好，不是吗？”
祝明玺却没作回答，只是喝完最后一口汤，默默把汤匙放下。
魔王走到祝明玺身后，做出想要将他横抱起来的姿势：“吃完了？那我们上床睡——”
祝明玺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重新抱起了碗：“我没吃饱……我还能再吃两碗！”
魔王却弯腰将下颌抵在他的左肩，冰凉修长的手伸到前面，轻轻揉了揉他的肚子，笑道：“可我摸起来怎么像是饱了？”
祝明玺：“……”
“晚上不可以吃太饱。”
魔王手臂穿过祝明玺的腿弯，轻易地将他抱起，一步一步朝着床走去。
祝明玺身子简直僵成了雕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脑海中的齿轮飞快运转，却找不出来任何一个能解决现在这个场景的办法。
上次被困到镜子里丧失了初吻，难道今天还要丢失初夜？！
虽然祝明玺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宗旨是：只要能保命，万事都好说。
但他也没做好牺牲这么大的准备啊！！！
可就在这时，魔王却俯下身来，用鼻尖轻抵住他的，低声笑道：“阿玺……你在想什么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想抱着你一起睡觉而已。”
祝明玺：“……”
魔王说到做到，竟真的没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而是用魔法将他梳洗干净，更换睡衣，抱着他躺在床上一起睡了。
床铺柔软温暖像躺在了云端，皮肤干净舒适像刚洗了热水澡，身上的睡衣也是祝明玺来到这个世界后触碰过的最柔软的面料……祝明玺躺在魔王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将脊背对着魔王，轻轻蜷缩了起来。
可魔王却没有强制纠正他的姿势，而是紧跟着贴上去，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魔王的胸膛贴在他的脊背，魔王的脸颊埋在他的后颈，魔王和他的身体比刚刚的姿势贴得更紧，几乎没有任何空隙……祝明玺甚至觉得魔王更喜欢这个睡姿。
“阿玺。”魔王闭着眼，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后颈，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我好开心啊。”
魔王的睫毛像羽毛一样轻轻扫在祝明玺的皮肤上，他说话的语调还算平稳，可不知怎么，就让人莫名觉得空气中都跳动着欢快的音符。
他又把祝明玺搂紧了些，说：
“阿玺，明天我开始教你魔法，好不好？阿玺很聪明的，一定能很快学会魔法，成为最厉害的魔法师。”
“等……之后，我带你去圣光，那里的魔法乐园很有趣，你一定会喜欢……”
“月辉谷现在成了花仙子的聚居地，可想而知那里有多漂亮了……”
魔王满怀期待地描述着，计划着……他语气轻柔得像风吹过芦苇，也将疲惫不堪的祝明玺吹进了梦里。
祝明玺昏昏沉沉地，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有关魔法，乐园，和花仙子的梦。
却在半夜忽然被弄醒。
.
梦幻而又轻盈的梦猝不及防地被一座突如其来的大山打破，大山压着他，让他难以呼吸。
祝明玺费劲地睁开眼，却见魔王俯在他身上，一边接连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仓皇失措地亲吻他。
祝明玺：“……”
祝明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魔王的脸推开。
魔王终于停止了亲吻，却又用力拥抱着他，将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的脖颈。
“对不起……”他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的出现只是我的臆想……阿玺，阿玺……你是真的，对吧，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
祝明玺睡得正香，却被发疯的魔王弄醒，心里烦躁得不行，他打着哈欠，很不耐烦地敷衍道：
“是是是，我不会离开你了，我被你困在这里，永远都出不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睛去推魔王埋在自己脖颈的头颅。
然后推了个空。
祝明玺愣住。
铺天盖地的困倦和被吵醒的怨气都在此刻消失得无踪无影。
祝明玺缓缓睁开眼来——
看见自己透明无色的手臂，穿过了魔王的头颅。
.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一股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与此同时。
魔王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好像浑身的鲜血都在此刻流失了。
清冷的月辉照耀在他漆黑无措的眼睛里，折射出碎光点点。
他也像是快要碎掉了。
他嘴唇嗡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祝明玺知道他想问什么。
祝明玺说：“您看到了，不是我要走，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留不下来。”
他直视着魔王的眼，语气冷静道：“您能把我送回城堡吗？我现在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时，我通过镜子回到了我原本的世界，如果不能回去，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拜托了，”他说，“我不想消失，我想活下去。”
魔王闭上眼，虚虚地抱着他，将额头悬在他的肩膀上空，像是自己依旧能触碰到他似的。
祝明玺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穿透他的身体，打湿了洁白柔软的睡衣。
.
黑光重新出现又消失。
祝明玺再次睁开眼后，已经回到了城堡，回到了一楼西边那间放置着花种的卧房里。
小小的魔镜焦急难耐地在房间里乱转，看见祝明玺，它一个急刹停留在原地，身子瞬间胀大变成一道镜门。
它不断地闪烁着微光，上面出现了三个字。
【快！快！快！】
祝明玺迅速朝镜门冲去！
“阿玺！”魔王声音嘶哑，语气紧绷，“……你还会回来吗？”
祝明玺准备踏入镜中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脸庞苍白如纸，他勉强笑道：“……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经常来看我。”
祝明玺问：“你会在这边等我吗？”
魔王说：“我会的。”
祝明玺又问：“无论我什么时候来，你都会等我？”
魔王说：“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等你。”
祝明玺笑了：“哦？你不是说你不愿像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等我来看你吗？你怎么也在撒谎啊。”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一揽，迅速将身旁放在窗台上的那个花盆搂在怀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镜子！
白光覆眼之前的最后一秒。
祝明玺在镜中回了一下头。
看见魔王踉跄地扶住桌角，“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
“小镜，你真聪明，竟然知道要在花种面前变成镜门。要是你距离再稍远一点，我还真不一定能这么轻易地把花种带出来！”
回到现实世界中的地下宝库后，祝明玺笑着揉了揉魔镜，夸赞道。
魔镜：【巧合。】
祝明玺：“你太谦虚了。”
魔镜：【你们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我被隔绝在外了？】
祝明玺把花盆放到桌面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挖土。
他说：“圣山之巅，听说那里拒绝一切魔器进入。”
魔镜：【那里对魔法也有很大的压制作用，魔王竟然在那边强行使用了传送魔法，怪不得会伤到吐血。】
祝明玺手上的动作一顿。
然后又接着挖土：“……我还以为他是看我拿走了花盆，被我气吐血了呢。”
“小镜，”祝明玺说，“我在那边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魔镜：【什么事？】
祝明玺：“镜子里那位魔王不但知道现实世界中所发生过的事情，还知道自己和外面的魔王有着很大的不同……我甚至怀疑他知道自己在镜中世界。”
祝明玺又说：“你曾经说镜子里的世界是根据外界人物的负能量团所模拟出来的形象……可现在这个模拟出来的形象不但力量强大，有自己的意识，甚至想把外面的人留在他的世界里。
“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如果这不是魔法世界，而是现代社会的话，你这就相当于人工智能觉醒了！我建议你以后别再使用你那个漏洞百出的本命魔法了……”
祝明玺指尖在泥土里终于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立刻把那个东西挖了出来，松了一口气，又说：“不过还好，花种拿到了，我以后再也不用进去和那个疯癫的魔王打交道——”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目光几欲喷火地盯着手心里那个粘着泥土，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粉红色心形宝石。
他把宝石捏在手心里，咬牙切齿地喊道：“魔王——”

第11章
【是圣级魔晶石！】
【圣级魔晶石是比高级魔晶石更为罕见的魔晶石！其价值难以估量！】
【最难得的是，圣级魔晶石可以储存或支取魔法能量，而不是直接用于消耗！您手中的圣级魔晶石能量十分充足，我吃一半就能饱！】
魔镜身上发出闪亮的光芒，浮现出来的字体都变得超大，甚至欢快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超想吃”三个字。
祝明玺看了看宝石，又看了看魔镜，问：“我之前身子变透明是不是因为你没能量了？”
魔镜：【是。】
祝明玺问：“如果我没能及时出来呢？”
魔镜：【会消失。】
祝明玺心脏一沉，把魔晶石扔给了它。
魔镜飞快把魔晶石吞下了，过了片刻，它又将魔晶石吐了出来。
心形魔晶石的色彩暗淡了许多，看起来更丑了。
魔镜：【谢谢款待！您要重新进入镜中世界，取花种吗？】
祝明玺咬了咬牙，脑海中闪过魔王那把漆黑的弯刀。
“……去。”
他闭上眼，语气艰难地说。
.
再次回到镜中世界，依旧是一楼西边的那间卧房。
魔王和上次一样，坐在椅子上等他。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魔王并没有一动不动地守着他，而是坐在窗边，姿态闲散地翻着一本书，看起来甚是气定神闲。
见祝明玺来了，魔王把书合上，抬头看向他，勾唇笑道：“来了？”
祝明玺：“……”
祝明玺想把数分钟前离开时嘚瑟吧唧放狠话的自己毒哑。
祝明玺缓步上前，双手将空花盆放到窗台上。
他站在魔王面前，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小声说：“魔王大人，请问您可以将我的花种还给我吗？”
魔王把书本推至角落，问他：“那你可以给我什么？”
祝明玺：“……”
我拿回我的东西还用给你什么啊？！
祝明玺咬了咬牙，忍辱负重道：“我可以以众神的名义向您发誓，我以后会经常进来看您的。”
魔王沉默许久，才微微颔首，道：“把衣服脱了，躺到桌子上。”
“啊？”
祝明玺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瞟过书桌上的烛台，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
“只脱上衣就行，”魔王挥手将烛台灭掉，施了个光明魔法在屋里，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祝明玺一眼，道，“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
祝明玺：“……”
现在不会做，就代表以后可能会做喽？
祝明玺还是没动，他直视着魔王的眼，问道：“所以您到底准备对我做什么呢？可以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吗？”
魔王却不愿多说，只是淡淡道：“脱衣服，或者走，你可以自己选择。”
祝明玺：“……”
这是什么渣男言论啊？！
如果不是看到魔王不小心捏断了手下的扶手，正不着痕迹地用魔法焊接，而他衣领和鬓角处还留存着之前吐血后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祝明玺还真以为他是什么风轻云淡的人渣呢。
祝明玺只好闭着眼解开了上衣的扣子，磨磨唧唧地爬上了桌子。
天色未亮，夜寒露重，靠窗的书桌更是凉得冰手。
祝明玺光裸着脊背，闭上眼平躺在桌子上，可皮肤触碰到桌面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桌面是温热的。
祝明玺偏头看向魔王，却见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刚刚离开桌面。
而桌角，则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火焰形状的魔法阵。
.
可等祝明玺完全躺到桌面上后，就又傻眼了——
桌面上不仅有加热魔法，还有别的魔法。
他接触到桌面的每一寸皮肤都紧紧地粘连在上面，连挣扎都挣扎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魔王拿着一瓶魔法药水和羽毛笔走了过来。
“您要在我身上画魔法阵？！”祝明玺瞬间反应了过来。
魔王将羽毛笔蘸上魔法药水，然后将微钝的笔尖悬停在祝明玺心脏上方，轻轻落下。
他落笔很稳，笔速却很慢，他一边画，一边缓缓开口解释道：“这是一种特殊的魔法阵，只要画上了，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重绘，如果错过了重绘的时间……”
他停顿了下来，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祝明玺笑了起来。
祝明玺：“……”
妈妈，我好怕！
魔王很快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拿出一把匕首，划破手心，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祝明玺的胸口，又瞬间被魔法阵吞噬，消失不见了。
魔王笑着俯身，轻轻亲吻了一下祝明玺的心口：“阿玺，别害怕，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在同一时刻回归众神的怀抱，那样的话，我们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合葬了。”
祝明玺：“……”
啊啊啊，更怕了。
祝明玺脸色惨白地问道：“规定的时间是多久？两个月？一个月？十天？”
“当然是一天。”魔王笑着说，“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天天过来找我了。”
祝明玺：“……”
让我去死吧。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他语气艰难道：“这不行，真的……我每次来这里都要耗费很多魔晶石，我根本没有……”
“我有，”魔王脸上绽放出愉悦的笑容来，“花盆里的那颗圣级魔晶石你喜欢吗？那样的魔晶石，我还有一座山。”
祝明玺：“……”
祝明玺又说：“不仅仅是魔晶石的问题，您既然知道我在那边的情况，自然知道我现在每天都要为那个魔王做事，我要是天天跑来见您，忽视了工作，他肯定饶不了我。”
“没关系，”魔王语气轻松道，“我待会儿给你一瓶药水，你给他准备早餐的时候倒入他的汤里，他就能长睡不醒了。”
“啊？”祝明玺呆住。
魔王愉悦而满足地摸了摸祝明玺心口的魔法阵，把祝明玺从桌上拉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去拿花种。”
祝明玺满脑子都是“长睡不醒”四个字，整个人都变得晕晕乎乎的。
他晃了晃脑袋，又按了按太阳穴。
魔王本来准备为他穿鞋，瞬间又停下所有动作。
“你身体不舒服？”他语气略有些紧张。
祝明玺眨了眨眼。
他刚准备摇头，又停下了。
他的手从太阳穴移到了额头，他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很疲惫的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恶心，目眩……可能是因为来这个世界不仅要耗费魔晶，还很耗费精力吧……虽然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但我觉得长此以往我肯定会折寿，估计活不过——”
魔王忽然捂住了祝明玺的嘴。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手指冰凉得没一点儿温度。
他把祝明玺拉到怀里，用力抱住他，连呼吸都微微在颤抖。
“我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你重新躺下吧，我会改成三……五天一次的。”
祝明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惊喜地眨了眨眼。
.
魔王说，花种放在隔壁房间。
祝明玺一进来就到处张望。
可他没有看见花盆。
魔王径直朝着置物架走去，然后从架子顶端拿下来一瓶敞口的魔法药水瓶。
看见魔法药水瓶的那一刻，祝明玺震惊地睁圆了眼。
只见那颗淡紫色的蚩游花种，此刻静静地浸泡在药水里。
花种原本已经裂了口，发了芽。
而此刻，花种的芽却蔓延至瓶口上方，细细的根茎上，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这哪里是花种？这分明快要开花了！
祝明玺惊喜地看向魔王，问道：“精灵花种不是受不了魔力波动，不能使用魔法药水吗？为什么您可以用魔法药水将它催开花呢？”
魔王笑着将药水瓶递给他：“这只能说明你那个世界的魔法药水都太低级了。”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捧着药水瓶，惊奇地盯着上面的花骨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厉害。”他忍不住说。
这颗花种他种了三个月才堪堪让它发了芽。
可就在这么一小瓶药水里泡了一天就快开花儿了。
“你觉得这个药水很厉害吗？”魔王问道。
祝明玺点点头。
“……调配出这款药水的魔法师是个真正的魔法天才。”他看向祝明玺的侧脸，轻声问，“阿玺，你对魔法药水很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祝明玺喃喃道，随即，他又立刻抬起头来，眼睛灼灼发光，“但比起这个，我对您刚刚说的那个长睡不起的药水更感兴趣。”
他小声问：“……真的会对我那个世界的魔王有效吗？”
魔王笑道：“你不相信我吗？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是最了解他的人，放心吧，药水不仅对他有效，他甚至完全认不出来。”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那您说的长睡不醒……”
魔王又笑了：“是字面意思，我还没有疯到要把我自己杀死……他至少能睡上十年，若是多放点药水，他睡上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祝明玺瞬间心动了。
如果外面的魔王真的长睡不醒了，那他的生命安全基本就有保障了……
魔王很快将一瓶透明得像是水一样，还无色无味的药水递给了他。
祝明玺兴奋地接住。
眉目俊秀的年轻人笑起来实在是好看，像春季抽长的枝芽，像冬季初升的红日，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蓬勃的生命力……魔王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过了。
“……阿玺，”魔王痴迷地望着他，“我帮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开心吗？”
“好开心！”
祝明玺眉目都舒展起来，他眼睛弯弯的，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墙上挂着的灯将暖黄色的光线洒落在他的身上，像是阳光。
魔王喉结微动，他手指摩挲着置物架的边缘，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祝明玺的笑脸，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道：“那你能不能，能不能……”
祝明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魔王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耳朵，狼狈地移开了脸。
祝明玺恍然大悟，他笑嘻嘻地凑过去，飞快在魔王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您，魔王大人，您真是太伟大了！”
祝明玺真情实感地夸赞道。

第12章
虽然两次入镜的时间加起来，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了足足有两天，可在现实世界，才过去了十分钟。
回到地下金库时，祝明玺虽然表面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仆人服，可里面的内衬已经换成了洁白柔软的绸缎。
他左边的口袋里放着一些圣级魔晶石和几支据说对身体有好处的药剂，右边的口袋里放着无色无味的“长睡不醒”，手里还捧着已经被移植在花盆里的蚩游花……
祝明玺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镜中世界冒险周旋，而是去进货去了。
“轰！”
可就在这时，祝明玺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头顶有灰尘扑扑落下，空气中隐约传来龙的咆哮。
祝明玺立刻问道：“怎么回事？白英平时不是住在龙场吗？怎么这个时间来城堡这边了？难道是魔王临时有事要离开？”
说到后面，他语气带了些欣喜来。
魔镜的镜面晃动了一下，很快就为祝明玺展现了外面的场景。
只见城堡门外，喷泉池边。
恶龙白英正满嘴沾血地撕咬着两团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鲜肉。
而它面前，三个小矮人紧紧相拥，已经哭得神志不清了。
魔王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恶龙的头颅，低声诱哄道：“很好，看来你学会吐骨头了，现在，去把那三个小矮人的手吃了，骨头完整吐出来。”
祝明玺脸色一变，心脏瞬间发紧。
经不起任何思索和犹豫，他抱紧手中的花盆，迈开步子拼命朝外跑了出去！
等他跑到现场时，三个小矮人已经晕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抖如筛糠地把头埋在同伴的身体里，也已临近晕厥了。
而巨龙则低下头，嗅着其中一个小矮人的手，不满意地用鼻子哼出了气，它张开了大嘴——
“魔王大人！”
祝明玺大声喊着魔王，身子却朝矮人们扑过去！
他一个飞扑，滚落在巨龙大张的嘴巴前，并在巨龙没刹住闸地朝他咬过来时，飞快举起了手中的花盆！
“白英！”魔王一声厉喝阻止了巨龙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挥了一下手，在巨龙身上施了一个攻击类魔法，将巨龙整个身体掀翻并滚落了数十米！
巨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
祝明玺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脸色苍白如纸，手臂僵硬无力，却感觉手中的花盆重如千斤。
……赌赢了。
祝明玺想。
魔王或许不屑于救他，却一定会救他手中的这盆花。
魔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身披黑袍，脸色森白阴冷，手里拿着那把巨大的弯刀，像是索命的恶鬼。
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许是刚刚死里逃生，祝明玺大脑一片空白，竟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分了神——
原来同一张脸也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啊。
跟真正的魔王大人比起来，镜子里的魔王大人简直能称得上是俊美无俦了。
怪不得他能毫无心理压力地亲上去。
要是让他亲外面这个魔王……
祝明玺颇具冷幽默地想，最好的办法估计就是割了他的头，双手举着头颅朝魔王大人的脸扔上去吧。
.
魔王很快就在祝明玺面前停了下来。
他弯刀的刀尖抵上祝明玺的下巴，强制性地让他抬起头来。
“祝明玺，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第一次喊了祝明玺的名字，嗓音低沉阴冷，更像是地狱归来的恶鬼了。
祝明玺垂下眼，睫毛难以自抑地颤动起来，呼吸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他缓缓把手中的花盆举起来，哑声道：“大人，请您饶恕我，我只是救人心切，并非故意要把蚩游花置于险地。”
“蚩游花？”
魔王的目光一寸寸下移，落到花盆中那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表情有瞬间的怔愣。
祝明玺也愣住了。
……魔王之前没看见蚩游花啊？
那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转瞬间，祝明玺手中的花盆已经到了魔王手里，抵着他下巴的弯刀也被魔王撤下。
魔王的目光移到祝明玺身上，他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你一晚上种出来的？”
“……是。”
魔王眯起了眼，语气变得缓慢而又危险：“所以，你刚才是在用这盆花来威胁我？”
祝明玺：“！！！”
祝明玺脊背瞬间又重新冒出冷汗来！
“不，魔王大人，我怎么敢威胁您，我只是一时心急，忘了手里还抱着这盆花……”
魔王冷笑了一声，祝明玺瞬间止住辩解。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哑声道：
“……蚩游花已经快开了，不需要指骨做花肥了，有了花肥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魔王：“哦，看来不必麻烦白英吐骨头了。”
祝明玺把头低到不能再低：“魔王大人，他们身上太脏了，我去给他们洗洗吧，白英大人刚刚都嫌弃了。”
魔王偏头看向白英。
白英还在因为魔王刚刚的攻击生闷气，它哼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
“去吧。”魔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
祝明玺把那三个已经完全晕倒的小矮人弄进了浴室。
随即，他立刻转身问魔镜：“把最快的逃生路线和最远的传送阵都告诉我，快！”
许是因为祝明玺的语气过于急迫，魔镜先把逃跑路线在镜面上呈现了出来，才询问道：【您要帮助他们逃跑吗？魔王发现了怎么办？】
祝明玺拿出纸将镜面上的逃跑路线图画下来，道：“我没别的办法了，他们现在不跑就得死。”
魔镜：【那你怎么办？】
祝明玺笔下动作一顿，却没有回答魔镜的话，而是很快画完了图。
紧接着，他舀起一碗冷水泼到三个小矮人脸上。
小矮人们纷纷打了个哆嗦，很快醒来。
他们茫然地睁开眼，眼底还留存着未散的恐惧。
“听我说，”祝明玺俯身抓住其中一个小矮人的衣领，“魔王准备让他的龙吃了你们，我给你们画了逃跑的路线，你们必须现在出发。”
年龄最小的小矮人发出一声呜咽。
又很快被另一个小矮人捂住了嘴巴。
“……我相信你，”年龄最大的那个小矮人颤颤巍巍地说，“我晕倒之前看见了，是你救了我们。”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你们肯相信我就好，现在出发吧，别墨迹。你们需要跟我从花园出发，穿过荆棘枯木林和死亡之雾，我会给你们逃生的地图，地图上有最清晰的路线和最远的传送阵。”
“……只要跟着这个地图走就不会被魔王抓到吗？”年龄最小的矮人哽咽着问道。
祝明玺沉默了下来。
“我不能保证。”他低声说，“魔王有一个能够召唤万物的魔法阵，如果他想抓你们，你们肯定跑不掉。但你们现在没了当花肥的用处，我赌他不会大费周章地去抓自己坐骑的口粮。”
矮人们抹掉眼泪，站起身来。
“我们要走。”他们说，“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想活下去。”
祝明玺带着他们打开了门。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了惊慌失措的公主。
公主慌慌张张地流下泪来，脸色苍白如纸，碧绿的眸子里溢满了悲伤。
“我也想离开，我好害怕，”她说，“可以也带我离开吗？求求您了。”
放一个是放，放两个也是放。
祝明玺咬了咬牙，问小矮人：“你们愿意带她一起逃跑吗？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会再为她画一条不同的逃跑路线。”
“我们愿意。”矮人看向公主，“公主殿下，我们可以带您一起逃出森林，可出了森林，您就要为我们保驾护航了。”
公主泪水涟涟地点头。
祝明玺很快就带着他们从城堡的小侧门出去，并让他们跨过花园，逃入了荆棘枯木林中。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祝明玺才匆匆往回走。
魔镜：【放走他们就等于忤逆魔王，您怎么办？】
祝明玺：“所以我需要你现在立刻告诉我，这边的茶该怎么泡。”
魔镜：【您要现在给魔王用长睡不醒？这并非最好的时机，太仓促了。】
“我等不到最好的时机了，”祝明玺说，“再等下去，矮人们就该进恶龙的肚子了。”
魔镜：【您为什么不先给魔王用药，再放矮人们走呢？】
祝明玺：“那样的话，如果我下药失败被魔王发现，矮人们也不会再有任何生机了。”
魔镜上光点闪烁，似乎还想说什么。
祝明玺却脚步一顿，低声道：“……如果我没卖给他们魔棒……他们就算在我面前被白英生吞，我也会捂住嘴，不发出半声可能会惹怒魔王的惊叫。”
.
祝明玺很快就端着茶点来到了魔王面前。
魔王坐在喷泉池边，手里托着那盆蚩尤花，眯着眼睛，在清晨的阳光下细细观察。
看起来甚是散漫悠闲。
而那只被他攻击了的巨龙尚且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安抚和道歉，兀自趴在不远处，尾巴对着魔王，正在生闷气。
“洗完了？”魔王偏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回答：“没有，他们身上的泥太多了，我想让他们多泡一会儿。白英大人要现在用餐吗？如果要的话，我现在就去把他们领过来。”
“那再泡一会儿吧。”魔王语调懒散道。
祝明玺双手托着餐盘放到魔王面前：“大人，我怕您等得无聊，先给您准备了一份茶点。”
祝明玺准备的茶点很简单，只有一杯热茶，和几颗还沾着水珠的新鲜果子。
魔王没有用茶，而是拿起了一枚青果。
祝明玺垂下眼，心脏却跳得飞快。
吃下去。
吃下去。
吃下去。
……只要咬一口就好。
祝明玺在心里祈祷着。
“白英！”魔王忽然喊了一声。
紧接着，青果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入迅速转过头，张开大嘴的白英的口中。
“咔嚓咔嚓！”
白英两口吃下，立刻开心地摇了摇尾巴，不计前嫌地朝着魔王奔了过来！
魔王则继续看着自己的花，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像是准备在巨龙奔过来的时候再重新把它推开。
祝明玺的脸色却变得像纸一样白。
“轰！”
白英毫无征兆地轰然倒下，地面巨震，祝明玺也觉得自己心中的楼轰然倒塌了。
魔王脸色一变，迅速过去查看了白英的情况，发现它只是睡着了，才松出一口气。
紧接着，他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祝明玺面前，他用力掐着祝明玺的脖颈把他拎了起来！
“你竟敢给我下药——”
祝明玺双脚离开了地面，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了。
可是过了数秒，他又缓缓睁开了眼。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魔王，忽然笑了。
他微微张开嘴，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上自己的唇瓣，然后用力咬了下去！
——鲜红的血从魔王浅色唇上流了下来，蜿蜒着从他苍白的皮肤流下，简直触目惊心。
“大人，”祝明玺笑着说，“松开我吧，您脖子不疼吗？”

第13章
“啪！”
魔王掐着祝明玺的脖子把他摔在地上。
祝明玺没感觉到半分疼。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看向魔王。
魔王唇上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同样开始愈合的，还有他手背上新鲜的擦伤。
祝明玺笑了。
早知道镜子里的魔王大人为他施下的以身相代的魔法，对镜子外的魔王大人同样有效，他也不用慌慌张张地下药了。
魔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祝明玺岿然不动地同他对视。
魔王举起弯刀，漆黑的刀背抵上祝明玺的额头。
祝明玺睫毛颤都没颤。
沉重而又冰凉的刀背从祝明玺的额头划下来。
经过他的眼，鼻，口……
祝明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了。
冰凉的刀背经过眼睛时，祝明玺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冰凉的刀背经过鼻梁时，祝明玺耳边的世界变得一片安静，什么也听不到了。
冰凉的刀背经过嘴巴时，祝明玺张开嘴说话，却连喉间的震颤都感觉不到了。
刀背继续下移。
双手变得无法动弹，双臂变得无法伸展。
双腿变得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祝明玺像是被放了气的充气玩偶一样瘫倒在地。
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却也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祝明玺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木偶。
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了出来，放置在寂静无声的黑色虚空中。
无边无际的恐惧包裹了他。
他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泪水糊了满脸，他自己却无知无觉。
他浑身都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他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
也或许，只过去了几秒。
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掐住了他的下颌，他瞬间恢复了听觉。
魔王森冷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区区一个若阿魔法，你以为我就收拾不了你吗？”
“乖乖当你的木偶人吧，”他说，“一个月后，等若阿魔法失效，你就可以重获自由并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话音刚落，他就重新切断了祝明玺的听觉。
再一次斩断了他与世界的联系。
不要——
祝明玺睫毛剧烈震颤，他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可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张开嘴巴用力去咬自己的舌头——
“啪。”
魔王再次捏住了他的脸。
这一回，祝明玺连眨眼和张嘴都做不到了。
他真的变成一个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木偶人了。
.
黑暗，死寂，虚无。
祝明玺看不到，听不到，说不了。
他连一根手指，一根睫毛都动不了。
但他能感受到魔王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拖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许是若阿魔法生了效，魔王觉得不舒服，又把他抱了起来。
魔王抱着他走了数分钟，将他扔在了一个还算柔软的床上。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祝明玺与这个世界的唯一接触途径只剩下皮肤的触觉。
可他的皮肤只能接触到床褥。
除此之外，祝明玺再也感受不到别的了。
他甚至渴求空中能够飞来一只蚊蝇来叮咬他。
让他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活着的感觉。
可是没有。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放逐了。
无边无尽的绝望和痛苦包裹了他，随之增生的，还有如渊似海的恐惧和悔恨。
我忏悔，我悔过。
我不该……我不该……得意忘形，以为有了以身相代的魔法就能万事无忧。
我不该不自量力给魔王下药。
我不该擅自放走矮人。
我不该售卖魔棒。
我不该妄想自由。
我不该……
祝明玺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忏悔，他身体无法动弹，眼泪无法流淌，可他的灵魂却痛苦地痉挛了起来。
不。
他想。
我没有错。
哪怕我如今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落到了最痛苦的处境，也不代表我做了错事。
我只是失败了。
我只是没有做得更好。
……
时间变得无边无际又十分难捱。
祝明玺在这无限的时间里想了许多。
他忏悔过，也清醒过。
他痛骂过魔王，又怨恨过神明。
他陷入过细致入微地幻想，幻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该怎么获得最完美的解脱。
可到最后。
他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
他陷入了另一个层面的思考。
我真的活着吗？会不会是我已经死了？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活着吗？
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身下的床褥也好像只是幻觉……我或许已经死了吧。
……不对。
他再一次否认了自己。
我还在呼吸，我还活着。
……呼吸？
祝明玺呼吸忽然一滞。
呼吸……
祝明玺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表达激动和兴奋的方式了。
紧接着，他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刚开始屏息的时候，祝明玺感受到了些许的不适，可当这些不适增大到一定限值的时候，就突然消失了——若阿魔法生效了。
.
这回，时间并没有再变得缓慢而难捱。
简直是转瞬之间，祝明玺就感觉到空中停滞的空气流动了，有风吹到了他的脸颊上。
门开了。
紧接着，风声吹到了他的耳朵里。
寂静的世界突然被打破。
祝明玺听到了衣服摩擦布料的声音，心跳声，风声，和魔王的呼吸声。
——魔王恢复了他的听觉。
“呼吸！”
魔王掰开祝明玺的嘴，厉声喝道。
不。
祝明玺被掰开的嘴弯起了一个弧度，他没有恢复呼吸。
漆黑的世界透露出光线来。
温暖灼热的阳光洒在他的眼皮上，祝明玺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魔王恢复了他的视觉。
“呼吸！”魔王脸色由于缺氧变得惨白又铁青。
不。
祝明玺漆黑的眼睛里露出挑衅的神色，他依旧没有恢复呼吸。
四肢的知觉瞬间恢复，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透露着微微的酸软。
——魔王解开了他之前设下的所有禁制。
“祝明玺！”
魔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掐着祝明玺脸颊的手都泄了几分力气，但目光却狠戾得像是要吃人。
不。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变得讥讽而又嘲弄，他仍旧不打算——
“唔！”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瞬间归于空白——
魔王掰开他的嘴，俯身朝他嘴里渡了一口长长的气。
由于慌乱和惊吓，祝明玺打破所有的节奏，难以自控地呼吸起来。
魔王终于从窒息感中解脱出来，他一把推开祝明玺，闭眼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苍白铁青的脸颊上都显露出几分红晕来。
祝明玺从地毯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魔王。
他没有选择故伎重施，他弯下腰，从长靴中抽出镜子里那位魔王临走前塞给他的匕首。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插向了自己的心脏！
“砰！”
他手中的匕首瞬间失去控制，像是有生命般飞到魔王手里。
“不错的匕首。”
精美的匕首在魔王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魔王姿态懒散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抬头看向祝明玺，嗤笑道：“你不会觉得用它就能杀了我吧？”
祝明玺看向魔王，面无表情地撒谎道：“您误会了，我没有想杀您。”
“你没想杀我？”魔王眯起眼。
“是的。”祝明玺道，“您刚刚带给我的惩罚实在是太痛苦了，我不想再经受那样的惩罚，所以才想用自杀逃避这一切，只是我记性不太好，一时忘记了若阿魔法的存在。”
魔王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祝明玺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眼，重新停止了呼吸。
魔王扯了一下衣领，撩起眼皮看向祝明玺：“我是不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他。
“你的奴隶卷轴是被我烧了，不是被我解除了，而你只要一天是我的奴隶，就会在我死后的第一时间暴毙。听懂了吗？收好你的小心思。”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魔王随意把手中的匕首扔到祝明玺脚下：“行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祝明玺垂眼捡起地上的匕首：“谢谢您的宽宏大量。”
他话音刚落，手指就握着刀身将匕首拿了起来。
殷红的血从魔王的手心流了下来。
“啊。”祝明玺慢慢地说，“大人，您又受伤了，都是我太粗心了。”
“……没事。”
魔王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说：“呼、吸。”

第14章
白英吃下的那枚青果虽然只有表面被喷洒了几滴“长睡不醒”，可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时间越久，它睡得越熟。
它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鼾声反倒惊天动地驱散了四周的鸟兽。
魔王按了一下太阳穴，打开房门，朝着城堡外的巨龙走去。
祝明玺慢吞吞地跟上去。
“它什么时候会醒？”魔王问。
“我不知道。”祝明玺回答。
“有解药吗？”
“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药？”
“我不知道。”
魔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冷笑道：“谁给你的药你都不知道？”
祝明玺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道：“那瓶药是突然出现在我房间的，我拿了条青虫做实验才知道了它的药效。”
“然后你就给我用了？”魔王眯起眼，“为了那三个素不相识的矮人？”
祝明玺脚步乍然一顿。
“呼吸。”
魔王一把掐住祝明玺下巴，让他抬起头来，不耐烦地说，“我不会闲着没事儿把那三个小矮人重新抓回来，你也不用急着威胁我。”
祝明玺重新恢复了呼吸，淡淡道歉：“大人，抱歉，我并非故意的，我只是太紧张了。”
魔王松开了手。
“祝明玺，”他一字一句嚼得极慢，“我即便什么也不做，若阿魔法也会在一个月后解除，我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说罢，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祝明玺低头跟上。
魔王：“我要是问你手上的魔法阵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祝明玺说，“它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手上的，在您掐了我脖子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它的作用。”
魔王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但却什么也没再问了。
.
祝明玺很快就跟着魔王来到了喷泉池旁。
巨龙的鼾声简直是震耳欲聋，而巨龙身旁的地面上还维持着事发时的模样。
餐盘被掀翻，茶杯被打碎，果子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
祝明玺目光落到其中一枚青果上。
“长睡不醒”这类药剂吃进肚子里会被若阿魔法识别为“可转移”吗？
如果会的话，那他吃下这枚果子，是不是就能让魔王沉睡了？
可如果不会的话……就此沉睡并在一个月后被割掉头颅的人就是他了。
祝明玺缓缓从青果上移开视线，可抬头时，却发现魔王也在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枚果子。
魔王也抬起头来，两人有片刻的对视。
那一瞬间，祝明玺笃定两人都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他们都在想，如果（逼迫）祝明玺吃掉果子，那么沉睡不醒并就此落入下风的人会是谁呢？
“哗！”
紧接着，魔王挥手，一团黑火将那团果子烧了个干净。
祝明玺也跟着熄灭所有心思。
.
魔王来到巨龙面前，他举起弯刀，刀尖抵上巨龙坚硬的黑色鳞甲。
巨大而沉重的黑色弯刀在他手里轻若鸿毛，他手腕微动，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就在他刀尖下生成了。
落完最后一笔，一个薄而大的金光罩转瞬出现，将白英笼罩其中，又立即消失。
做完这一切后，魔王又偏头看向祝明玺。
“过来。”
他刀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祝明玺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魔王刚要举起弯刀，就又重新放下，他随意折了根树枝，戳上祝明玺的额头。
他动作随意且速度飞快地在祝明玺额头画了个同样的魔法阵。
金光罩同样出现又消失。
“我出去一趟。”魔王扔掉树枝，拿起放置在一旁的蚩游花，道，“你最好老实一点，一个月后，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
直到魔王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祝明玺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能监测到魔王去哪儿了吗？”祝明玺问魔镜。
魔镜：【监测魔王的行动轨迹很困难，而且很容易被发现并遭受反噬。】
祝明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圣级魔晶石扔给它：“监测。”
魔镜迅速吞下。
紧接着，镜面变得水波微动，并隐隐显露出画面来。
过了很久，画面才变得清晰起来。
.
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的四面墙全都是书架，角落里堆满了杂乱的典籍和资料，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年迈的长胡子老头。
而此刻，这个老人被一把漆黑的弯刀抵住喉咙，浑身都因恐惧而战栗起来。
“若阿魔法怎么解除？”
魔王手中的弯刀更近了一步，刀尖在老人的脖颈上划出了血。
老人颤颤巍巍道：“魔……魔王……”
就在这时，魔王眯起眼睛，与从镜子外正在观察的祝明玺对视。
“砰！”
白光闪烁。
魔镜上面的所有画面都消失无影。
魔镜：【被发现了，魔王发起攻击类魔法，监测中断，无法重连。】
祝明玺手心已经不自觉蓄满了冷汗，他急切地询问道：“那个老人是谁？他知道若阿魔法怎么解除吗？”
魔镜：【他是若阿唯一的孙子。】
祝明玺心脏直坠谷底。
.
祝明玺略有些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垂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问魔镜：“……奴隶契约还有其他的解除办法吗？”
魔镜：【正常情况下可以用十倍赎金自行解除，奴隶卷轴损毁后只能由奴隶主本人进行解除。】
“奴隶主本人……”祝明玺喃喃道。
突然，他站起身来，眼睛灼灼发光：“打开镜中世界的通道，我要进去见魔王！”
魔镜：【您要现在进去吗？】
祝明玺刚准备点头，就又顿住了。
“不，”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说，“……不，等一下。”
随即，他迅速打开门跑了出去。
五分钟后，他又跑了回来。
他和跑出去之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洗干净了脸，手里多了一捧野花。
“可以开始了。”
祝明玺整了整衣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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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界祝明玺也进过好几次了，但没一次是这么迫不及待的。
白光还没完全散尽的时候，祝明玺就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看见了镜子里的魔王大人。
魔王独自一人坐在空旷房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祝明玺上次离开的方向。
他脸颊苍白而毫无血色，眼眸黑沉而毫无情绪。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像是一幅挂在空白墙上的黑白画。
白光彻底消散，祝明玺完全落地，他的呼吸和心跳出现在寂静的房间里。
魔王猛地回过头来。
刹那间。
好像黑白画突然出现了色彩，他眼睛瞬间弯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
“阿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转瞬就出现在祝明玺身前，他眼睛灼灼发亮，苍白的脸颊也晕染出颜色。
“你怎么来了？你才走了不到一天。”
他伸出手，好像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碰上了祝明玺的衣袖，触碰到实体的那一刻，他又瞬间抓紧了。
“是啊，我才走了不到一天。”祝明玺小声说，“正常情况下我还得有四天才会来呢，你怎么现在就在这里等我啊？”
魔王轻声道：“我没有特意等你，只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而且我总是在想，万一你提前来了呢？”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你看，我这不就提前等到你了。”
“你以后不要总在原地这样等我了，”祝明玺说，“我每次都出现在上次消失的地方不是有什么规律，而是因为每次你都等在那里。”
他声音变得很轻又很温和，带着奇异的，让人觉得安心和放松的力量：“我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见你，所以无论你在哪儿，有没有等我，我都会出现在你面前，并且第一眼就会看见你。”
魔王愣愣地看了他许久，他问：“……你来这个世界是为了见我啊？”
“是啊。”祝明玺点头。
魔王声音有点哑：“……你说的话好像情话。”
“是吗？”祝明玺眨了眨眼，忽然笑着从身后拿出一捧花来，“那就刚好可以搭配这捧情花了。”
魔王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愣了数十秒，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接过了这捧花。
他接花的动作轻得离谱，直到花束险些从手心脱落，他才慌忙抓住，用不知道是轻还是重的力度抓着它。
“喜欢吗？”祝明玺笑着说，“今天这些花都开得很漂亮，我一看见它们就想起你了。”
魔王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他的目光才从花束上移开，他抬起头来。
他漆黑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层薄雾，他声音沙哑得惊人。
“阿玺，我可以吻你吗？”
祝明玺：“……”
祝明玺温和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
一声“可以”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祝明玺指甲在手心狠狠掐了一下，一句话都没说地笑着闭上了眼。
魔王动作轻柔地牵起了他的手，俯身凑了过来。
祝明玺身子难以自控地僵硬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冰凉的，苍白的，虔诚的亲吻落在了他的指尖。
祝明玺有些愣怔地睁开眼。
“阿玺。”
魔王含着笑望上他的眼。
他苍白的脸颊显露出了些红晕来，他漆黑的眼睛里显露出难以掩饰的快乐的光辉 。
他声音如同裹了层纱般幸福而温暖。
“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帮你做吗？你可以直接开口的。”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第15章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魔王。
他看着魔王眼睛中的喜悦，看着魔王神色中的宽容，看着魔王笑容里献祭般的深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狡诈的骗子——还是用花言巧语哄骗失孤老人买保健品那类的。
祝明玺有些羞惭地垂下了头。
……
“您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祝明玺小声问。
“当然，”魔王说，“除了解除你身上的契约。”
祝明玺：“……”
祝明玺摸了一下自己心口的那个“五天之约”，然后抬头看向魔王：“我真的想让您帮我解除契约——当然不是您用羽毛笔在我心口画的那个，我想让您帮我解除奴隶契约。”
“奴隶契约？”
魔王把祝明玺拉得更近了一些，他低下头，冰凉的指腹挑开祝明玺的衣袖，在他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转眼间，祝明玺洁白的手腕上就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黑线在他手腕上环成了一个圈，像是一个镣铐。
——这是奴隶契约的标志。
祝明玺在奴隶契约生成之时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见。
魔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祝明玺解释道：“魔王大人，我用了您给我的药剂，但是失败了。”
魔王抬起头看向他。
祝明玺：“是我太心急，没有按照您说的，把药剂放在汤里，而是放在茶点里给魔王端了过去，魔王将一枚果子喂给了他的坐骑……事情就这样败露了。”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如果不是若阿魔法，我早就被魔王掐死了。但魔王已经找到了若阿的孙子，马上就要破解魔法了，等他破解了魔法，就会在第一时间杀掉我，所以我必须尽快解除奴隶契约，摆脱他的钳制。”
祝明玺说出了大部分事实，但刻意隐去了魔王将他变成木偶人那段。
——那部分太狼狈了，他不愿意说。
.
“如果你解除了奴隶契约，你会怎么做？”魔王问道。
当然是利用若阿魔法杀死魔王，以绝后患了。
但考虑到魔王之前给他药剂时说“我还没有疯到要把我自己杀死”，祝明玺又觉得镜子里的魔王虽然出了差错，不但性情和外面那个大不相同，还莫名其妙对他爱得要死要活……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愿杀死外面那个自己的。
于是祝明玺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我只知道，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必须要在魔王解除若阿魔法之前解决掉身上的奴隶契约。”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的眼，轻声说：“……或许，等奴隶契约解除后，我也可以经常待在这个世界。等若阿魔法失效，等外面那个魔王不再把我放在心上，而是忘掉我这个小人物了，我再出去活动……而且我恢复自由身后，也能经常来找您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祝明玺在心里疯狂忏悔。
他就是个明知道失孤老人买他保健品是因为他长得像人家早夭的儿子，却还是冷血无情地把保健品推销给人家的诈骗犯。
虽然诈骗犯不卖保健品不会有事。
可是他不坑骗魔王就没法活。
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事，他没得选择。
可出乎意料的是，魔王并没喜出望外地答应他，而是垂眸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帮你解除奴隶契约。”
“为什么？”祝明玺睁大了眼，他焦急地说， “您是害怕我解除了奴隶契约后对外面的那个魔王不利吗？我不会杀掉他的，我发誓。”
魔王正准备说什么，却见祝明玺忽然就红了眼圈。
祝明玺声音变得沙哑了起来：“……您知道我在外面遭受了什么吗？”
魔王愣住了：“……你遭受了什么？”
祝明玺低下头揉了揉眼，把本来就有些微红的眼眶揉得更红了。
他哑声道：“……您以为外面那个魔王知道我有若阿魔法后就轻易放过我了吗？不。他把我变成了一个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木偶人……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被抽空了，我连眼睛都不能眨，我连眼泪都不能流，我被放逐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我甚至连求死都不能……那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时刻，比凌迟还令人绝望。”
“我其实也没那么怕死的，”祝明玺偏头擦了一下泪，“但我更害怕等魔王解除了若阿魔法后，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魔王脸色变得一片惨白，他碰上祝明玺脸颊的手都变得冰凉无比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地道歉，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好像脑海里突然涌入了大量的，难以整理的信息，他的眼里闪过痛苦、愧疚和挣扎的神色，“都是我的错……”
“您道什么歉啊，”祝明玺拨开他的手，低声道，“又不是您做的。”
魔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声音干涩地问道：“……你认为那不是我做的吗？”
祝明玺：“当然不是，你们在我眼中已经是两个世界里不同的人了。”
“……你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里不同的人？”魔王再一次奇怪地重复问道。
“当然了，”祝明玺说，“外面那个魔王是可怕的，凶残的，令人厌恶的，惹人憎恨的，您是……”
他停顿下来，抬头看向魔王的眼，用一种分外信任的，友好的，真挚的语气说：“……您是我在深渊里唯一能抓到的一束光。”
魔王表情奇怪地僵持了许久。
然后他扯起唇角笑了。
“是，”他嗓音沙哑地低声说，“我和他当然不是同一个人，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不会再伤害你。”
“那您愿意为我解除奴隶契约了吗？”祝明玺问。
魔王却再次沉默了。
在祝明玺的目光重新变得失望之前，魔王慌忙开了口：“阿玺，我并不是不愿意为你解除奴隶契约，而是我解除不了。”
祝明玺不解：“为什么？您设下的若阿魔法对外面的魔王同样有效，魔王设下的奴隶契约您就无法解除吗？”
魔王却道：“若阿魔法以鲜血为契，所以无论你在哪个世界，你所在世界的主人都会为你承担痛苦和伤害。
“奴隶契约却以金币为契，当契约结成时，你就成了那位魔王的个人财产……可财产是有保质期的，我已经……我并非这项财产的主人。”
他中间有句话说得又轻又快，祝明玺没怎么听清，但大致懂了魔王的意思。
“所以说，您解除不了我的奴隶契约？”祝明玺问。
“是。”魔王点头。
祝明玺喃喃道：“那怎么办……难道我只能等死了吗？”
魔王却停顿数秒后，忽然说。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魔王看向祝明玺的眼睛，语速变得极慢。
“曙光大陆有一个圣光决斗场，圣光决斗场有三项规则。
“第一，圣光决斗场排行榜的低位可以挑战高位，连胜三次可以越位挑战。
“第二，圣光决斗场排行榜的第一名，不可以拒绝任何人的挑战。
“第三，决斗的失败者必须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者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
“十年前，你那个世界的魔王曾化名‘伊森’挑战了当时排行榜的第一名，因此得到了第一名手中的三枚蚩尤花种，而他现在，仍然处于榜首位置。”
祝明玺：“……您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打败了魔王，我的奴隶契约就可以易主了。”
魔王点头。
祝明玺：“……”
祝明玺觉得魔王说这一大堆话等于没说。
祝明玺：“谁能打败他啊？他都榜首十年了！”
魔王却神秘地笑了。
祝明玺：“……”
祝明玺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空白。
魔王温和地说：“阿玺，我有自信可以打败他，只要我成为了你的新主人，我就会立刻解除你的奴隶契约。
魔王狠戾地说：“阿玺，我可以强迫他喝下沉睡药剂，我可以将他永远囚禁，我甚至能将他施于你的痛苦全都还给他，我会让他永远都不能伤害你。
魔王轻声蛊惑道：“阿玺，把我带到你那个世界，好吗？只要你把我带过去，你所有的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祝明玺：“……”
祝明玺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魔王手里挣出来：“……我忽然想起来我在那边还有点急事，我先出去一趟。”
魔王大度地松开了手，他笑道：“阿玺，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是能解开奴隶契约的唯一办法了。”
祝明玺：“……”
就在这时，祝明玺忽然感觉手腕有轻微的发麻。
他低头一看，却发现手腕上那根像是镣铐般的黑环又重新显露了出来，并隐隐泛出了红色。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瞬间变得更为透明了。
“……是他在召唤你。”魔王喃喃道。
魔王话音刚落，魔镜就忽然出现在祝明玺身后，瞬间将祝明玺吸了进去！
白光吞没祝明玺之前，祝明玺听见魔王说：
“……原来奴隶契约还能隔着世界召唤啊。”
他声音很轻，语速很缓，带着难以遮掩的艳羡。
但他尾音却是轻松的，散漫的，快乐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触手可得了。
祝明玺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第16章
奴隶契约的召唤是强制性的，甚至连镜子都没有询问祝明玺的意见，而是直接将他送出了镜外。
与此同时，祝明玺的身体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撕裂感和巨大的拉扯力，他像是变成了一块儿铁疙瘩，而魔王的召唤就像磁铁般将他吸了过去！
双脚落地后，祝明玺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他头晕目眩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城堡门前。
他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是魔王，一个是若阿之孙。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言不发地垂下头站直了身体。
魔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推着他的脊背把他推到了若阿之孙面前，道：“就是他。”
年迈的魔法师动作迟缓地拉起了祝明玺的左手，低头看向他手中的若阿魔法阵。
祝明玺却猛地抽回手来。
他身体紧绷，左手在背后紧握成拳，他抬头看向身旁的魔王，语气僵硬地问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魔王嗤笑着看了他一眼。
表情像是在说：你也配让我解释？
于是祝明玺屏住了呼吸。
魔王：“……”
魔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冰凉的手掐着祝明玺的下颌，声音像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给你配了个魔法骑士，满意吗？”
祝明玺：“……”
你把我当傻子啊。
这老头儿快一百岁了吧……骑士？！
就算祝明玺没从镜子里监视魔王的行动，不知道这位老人的身份，他也不可能信这种鬼话。
不过魔王既然愿意纡尊降贵地骗他，就说明这个魔法师没办法立刻解除若阿魔法。
祝明玺垂下眼睫，不着痕迹地恢复了呼吸，好像刚刚的屏息只不过是一时紧张而已。
魔王一把松开祝明玺的脸，力度大得让祝明玺朝后趔趄了数步才站稳。
随即，魔王看向魔法师，意味不明地开口：“我出去一趟，三天后回来。”
魔法师颤颤巍巍地垂下了头：“我知道了，三天之内，我一定……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
魔王很快就消失在原地，可魔法师的脸色却长长久久地惨白起来。
风吹动远处的树枝，也将魔法师的胡子和长袍吹动了，甚至他微微佝偻的身躯都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祝明玺静静地盯着他看了数秒，忽然笑着主动开了口：“您好，尊敬的魔法师大人，我是魔王的奴仆祝明玺，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魔法师这才回过神来。
“我叫若赫。”他勉强回答道。
“若赫大人，您请跟我来，”祝明玺领着他往城堡里走，“您喜欢住在高层还是低层呢？我需要为您安排居住的房间。”
若赫道：“……听说这里有魔法实验室，我住在实验室旁边就行。”
.
魔法实验室在三楼的西边，祝明玺虽然知道方位，但从未被允许进去过。
推开沉重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无比，足足有三间房那么大的屋子，然后是一排接着一排的书架，一个接着一个的材料箱，以及无数片遮掩着魔法器材的白布。
若赫拿起魔法棒念了一个咒语，轻轻在空中挥动了一下。
转瞬间，整个房间都动了起来，实验台上的遮尘布一片接着一片飞到半空中，又被堆置墙角。
遮尘布下，陈旧的器械和玻璃器皿都被清除掉所有灰尘，变得闪闪发光。
若赫缓缓走了进去，他喃喃道：“……世界上东西最齐全的魔法实验室竟然在魔王的城堡，真是暴殄天物。”
若赫并没有感叹太长时间，他很快就动了起来。
他打开了一本又一本的魔法书籍，使用了一批又一批的魔法材料，制造出了一瓶又一瓶的魔法药剂，然后又一瓶接着一瓶地销毁掉了。
祝明玺没有打扰他，也没有跟他说任何话，而是静静退到一旁，从书架上拿起一本魔法书看了起来。
据祝明玺所知，曙光大陆的魔法师分为五个级别，依次是魔法师学徒，初级魔法师，中级魔法师，高级魔法师和圣级魔法师，各大城邦甚至有专门的魔法师等级考核机构。
而魔法书也是这样分类的。
可魔王的书架上没有任何魔法入门书籍甚至没有初级魔法书，最低级的就是中级魔法书，祝明玺根本看不懂。
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云里雾里，囫囵吞枣地看了下去。
“你是魔法师学徒？”在祝明玺看完了一本中级魔法书，打开第二本的时候，若赫忽然问道。
“不是的，若赫大人，”祝明玺合上了手中的魔法书，笑着回答道，“我现在还是普通纯净人。”
“……纯净人是看不懂魔法书的。”若赫说。
“是的，”祝明玺说，“但我比较好学。”
若赫：“……”
若赫看向祝明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但自信的蠢货。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再主动和祝明玺说过一句话。
可他的情绪却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
他第一天晚上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晚上睡了两个小时，第三天早上祝明玺把早餐端到他面前时，他非但一口没吃，还因为祝明玺险些撞到试剂而发了大火。
“若赫大人，我真是罪该万死。”祝明玺沮丧地说，“我竟然差点打碎了您珍贵的药剂，如果不是因为若阿魔法会将我受到的所有伤害转移给魔王大人……我真想扇自己两耳光来向您赔罪。”
若赫的脸颊原本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此刻，却突然有一瞬间的凝滞。
祝明玺再三对若赫鞠躬道了歉，然后就准备离开。
可他刚端起餐盘，手就不小心碰到了灼烫的白瓷碗的边缘，餐盘瞬间从他手中脱落，“砰”地一声掉落在魔法实验台上！
“哗啦啦！”
实验台上的试剂立刻碎了个七七八八！
“哦，天呐！”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仓皇无措地看向若赫，喃喃道，“……瞧我闯了什么祸，魔王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您是不是无法完成他的吩咐了？天呐……我真是这世界上最笨手笨脚的蠢货！如果不是有若阿魔法，我真是想以死谢罪了！”
若赫脸上的表情有了更长时间的空白。
紧接着，他脸色由红变白，又变青，然后重新变成了红色。
好像在这短短数秒之内，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出去！出去！出去——”他突然粗暴地将祝明玺推了出去，然后用力关上了魔法实验室的门！
房门彻底关上之前，祝明玺看见了他涨红的脸庞，震颤的胡须，睁得极大，布满血丝，微微往外凸起来的眼……以及他喉间粗重的，兴奋的，恐惧的，颤栗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呼吸。
.
中午。
祝明玺又轻轻敲响了魔法实验室的门。
“若赫大人……我给您准备了午餐，您要吃一点吗？”
没有听到回应后，他间隔了数秒，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
“吃一点吧若赫大人，您早上就没有吃饭，我怕您出什么事……”
可他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直到祝明玺垂头丧气地端着餐盘准备离开时，魔法实验室的门才忽然打开了。
若赫站在门内，他头发三天没洗，衣服三天没换，又脏又乱，一点儿都不像那位盛名在外的天才魔法师若阿的亲孙子，而像是一个在外风餐露宿了不知道多久的流浪汉了。
但是他脸颊很红，眼睛亮得惊人，看起来十分有精神，精神得都有些亢奋了。
“进来吧小伙子，我还真是有点饿了。”他声音有些发颤地说。
.
话虽那么说，可坐在桌前，若赫并没有急着吃饭，而是先向祝明玺道了歉。
“……我不该用那种粗鲁的态度对待你，”他说，“我今天早上情绪不太好。”
祝明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关系的若赫大人，本来就是我做错了事情嘛！”
他眼睛弯弯地看向魔法师，笑着说：“若赫大人，您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是完成魔王给您下达的任务了吗？太好啦！”
“是的，我……”若赫停顿了一下，他的双手原本放置在桌面上，此刻却放到了桌下，他说，“……我完成了 。”
他接下来说话的声音有一点紧绷，语速却很快，好像这些话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其实魔王离开之前只吩咐了我做一件事，他想让我给你调制一份全能保护药剂，让你喝下。”
“当然，我们都知道，”他说，“因为若阿魔法的存在，这支药剂实际是为了保护魔王大人本身不受到任何伤害。”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深紫色的药剂。
药剂的玻璃瓶太滑，他的手心里又有太多汗，他险些没有拿住，差点让它掉落在桌子上。
幸好，祝明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这就是全能保护药剂吗？”祝明玺好奇地问，“只要喝下它，就不会再受任何伤了吗？好神奇啊。”
“……没错，你现在就喝了吧。”若赫道。
祝明玺问：“不用等魔王回来再喝吗？”
若赫说：“不用，你现在就喝了吧。”
祝明玺拔开了药剂的瓶塞。
若赫身子僵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一秒，两秒。
祝明玺重新将瓶塞塞了回去。
“可是大人，”祝明玺忽然很困惑地问道，“保护类魔法不是只能以魔法阵的形式呈现，无法以药剂的形式呈现吗？”
若赫：“……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看到的啊，”祝明玺站起身来，很快从书架上找到了一本看过的书，他飞快翻了几页，然后惊喜地说，“找到了，‘保护类魔法只能以魔法阵的形式呈现，无法制作成药剂’出自《中级魔法药剂学》第三十四页，第七段，第二行……您看！”
若赫脸色变了又变，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他又开口道。
“……其实这个并非全能保护药剂，而是全能解毒药剂，只不过无论是什么药剂，其目的都是为了保护你，所以我才口误说错了。”
“原来是这样啊。”祝明玺点点头。
随即，他又说：“可是……全能解毒药剂不是蓝色的吗？这属于高级药剂吧？我记得我也在书里见过……”
可还没等祝明玺找到书，翻到页数，若赫就打断了他：“书上的内容不一定是对的，解毒药剂有很多种，我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配方……”
“您加入了紫羽磷对吗？”
“没错，我加入了紫羽——”
若赫声音戛然而止。
祝明玺却看着他笑了起来：“大人，紫羽磷是剧毒啊。”
若赫脸色瞬间变了。
“你耍我，你根本就不是普通纯净人——”
“我当然是纯净人，”祝明玺道，“我只是在这三天里读了许多书，又刚好记住了一些小知识而已。”
而且还多了一面能够实时监测您的镜子。
若赫简直目眦欲裂，他做出了一个朝着祝明玺扑上去的动作——
祝明玺却及时躲开了。
“大人，我身上被魔王画了真正的保护类魔法阵，而且只要我受一点伤，魔王就会立刻发现，到时候您就完了。”
若赫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半空中。
“魔王马上就要回来了，您说，如果他看见了这支毒药，发现您试图通过给我下毒来谋害他，您会怎么样呢？”
若赫死死地盯着祝明玺，他简直变成了一座僵硬的石雕，甚至开始逐渐出现裂痕了。
“……他会立刻杀了您，”祝明玺轻声说，“甚至会杀了您的家人。”
若赫脸色变得惨白，眼里闪过浮现出痛苦而绝望的神色，他浑身都难以控制得颤抖了起来，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祝明玺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
一秒，两秒，三秒。
“啪哒。”
那支深紫色的，象征着所有不幸，厄运，灾祸……会给若赫带来无限痛苦和绝望的药剂突然从祝明玺的手中掉落。
它摔在地板上。
……碎了。
若赫愣愣地抬起头来。
“魔法师大人。”
黑发黑眼的年轻人站在若赫面前，他容貌是极为俊秀的，眼神是极为温和的，他身后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可他轻轻把魔法师从地上扶起来的手却又极为冰凉。
“这是我的投名状。”
“您愿意同我合作，彻底杀死魔王，获得真正的幸福，安康和自由吗？”

第17章
若赫无法解除若阿魔法。
这件事，祝明玺在若赫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祝明玺给若赫收拾了卧房，并提醒他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离开实验室前，若赫看向堆在墙角的无数支废弃试剂，脸色变得仓惶而又绝望。
与此同时，魔镜的镜面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捕捉到若赫的负能量团，要进来看看吗？】
.
祝明玺走进去，看见了若赫扭曲又痛苦的内心。
原来，若赫虽然是天才魔法师若阿的孙子，但他根本不会若阿魔法。
因为若阿魔法属于最复杂的一类魔法，平庸者，愚笨者，懒惰者都无法学习。
若赫不懒惰，但他平庸且愚笨，他没有继承父辈的天赋，一个若阿魔法他学习了三年都没有学成。
他为此痛苦过，绝望过，也怨恨过。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十分厌恶若阿魔法，在醉酒后烧毁了父辈留下来的有关若阿魔法的所有典籍。
往后几十年来，他将“若阿魔法”四个字忘了个干净。
直到，魔王找了过来。
他哪里敢说自己不会，他害怕自己成为魔王的刀下亡魂。
他只能颤颤巍巍地撒谎，说自己需要时间，来调出解除若阿魔法所需要的魔法药水。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张为期三天的催命符。
.
从镜中世界出来后，祝明玺简直如释重负，感觉自己的生命安全暂时有了保障。
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若赫突然开了窍，或者是记起了什么，真的研制出能够解除若阿魔法的药水和魔法阵。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祝明玺总是待在魔法实验室，一边疯狂看书汲取知识，一边时时观察若赫，尽力量了解他的实验进程。
可若赫却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他自己也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调制出解除若阿魔法的药剂。
他的脸颊越来越惨白，他的情绪越来越焦躁，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已经濒临绝望了。
祝明玺依然在闲暇时间待在魔法实验室里，一边看书一边静静观察他。
不过这回，他不是为了观察若赫能不能解除若阿魔法。
而是为了观察若赫会不会下毒谋害他。
毕竟人在绝望之时，就会不择手段地寻求生路。
可是没有。
虽然若赫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可他的身体却像是机械一样，一次接着一次地调配着注定会失败的药水。
他的思维进入了绝望而僵持的死胡同，找不到突破口了。
于是，祝明玺推了他一把。
“如果不是因为若阿魔法会将我受到的所有伤害转移给魔王大人……我真想扇自己两耳光来向您赔罪。”
“……如果不是有若阿魔法，我真是想以死谢罪了！”
不出所料，若赫呼吸变得急促，脸颊变得通红，神色变得兴奋，他将目光紧紧投向材料箱里的紫羽磷……祝明玺轻轻垂下了眼。
.
【您想让他同您合作，为什么不直接和他商量？而是要做这么大一个局，甚至引诱他毒害您？】
从魔法实验室出来，魔镜问祝明玺。
祝明玺很坦然地说：“因为他看不起我。”
虽然魔王的镜中世界错得一塌糊涂，但其他人镜中世界的可信度还是挺高的。
从若赫的镜中世界出来，祝明玺就大致了解了他的性格。
若赫自卑又自负。
他会因为自己平庸的魔法天赋而感到羞惭和难堪，但又会对比自己能力低的魔法师表现出轻蔑和不屑。
至于纯净人祝明玺，在他眼里更是卑微如蝼蚁。
如果祝明玺一开始就推心置腹地和他商量合作，若赫肯定认为祝明玺是在痴心妄想，甚至会向魔王告密，以求取生机。
可如今。
若赫意图毒害魔王被祝明玺发现，并销毁了证据。
他就只能站在祝明玺这边了。
.
魔王是在第四天的傍晚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依旧抱着那盆蚩游花，可他脸色阴沉难看，似乎事情操办得并不顺利。
他一回来就直奔魔法实验室。
若赫一看见他就失手砸碎了手中的试剂，他颤颤巍巍地开口：“魔……魔王大人……”
“药水调好了没？”魔王问。
若赫刚准备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祝明玺。
只见祝明玺手里捧着一本书，站在书架旁边，脸色惶恐不安地看向两人。
魔王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去，拎着祝明玺的后领把他拎至窗边。
紧接着，他打开窗，一把将祝明玺从窗口扔了下去！
祝明玺人都傻了——这可是三楼！
可就在他快要摔在地上时，却觉得额间一暖，一个巨大的金光罩忽然浮现出来，将他牢牢包裹其中！
身体与地面的碰撞由金光罩全部承担，祝明玺只觉得身体微微一震，就安全无虞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金光罩又突然消失。
——这是魔王离开前在他额头上画的保护类魔法阵。
祝明玺愣愣地抬起头来，却见窗户已经“砰”地一声关住了。
.
“药剂调好了没？”
魔王再次开口问道，语气中有非常明显的不耐烦。
若赫颤抖着说：“……调……调好了。”
“调好了？”魔王挑了一下眉，脸上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些许，“意思是你现在就能解除若阿魔法了？”
若赫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嘴唇颤动了一下，用一种微弱的，胆怯的，像是鼓足了勇气般的声音问道：“……魔王大人，等……等我解除若阿魔法后，您会放我离开吗？”
魔王皱了皱眉：“等你解除了再说。”
“大人……”
若赫硬着头皮，按照祝明玺说的那样，用惹人厌烦的语气第二次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魔王大人，如果我解除了若阿魔法，您就放我离开吧……我保证……我保证我不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求您……”
魔王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相当危险，可身体却坐在了椅子上，浑身上下都表现出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愉悦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胜券在握，有什么枷锁即将要被解开了。
“没、没有。”
“那就开始吧。”魔王把怀里的蚩游花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语调懒洋洋地说。
.
祝明玺气喘吁吁推开魔法实验室大门的时候，若赫已经亲身试验了魔法药水的无害性，正在等魔王的下一步吩咐。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无力后退了两步，然后迅速屏住了呼吸。
魔王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嗤笑了一声，伸出手对若赫说：“画。”
数秒之间，金黄色的药水就在魔王手心里呈现出了魔法阵的形状。
若赫笔尖落下的最后一秒，窒息感瞬间消失。
魔王勾起了唇。
“祝明玺，”他抬头看向祝明玺，脸上露出愉悦的微笑，“看来你的好日子到——”
一阵疼痛从手心传来，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去。
却见自己苍白的手心忽然被划了个血淋淋的口子，那些金黄色的药水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的伤口里。
“啪嗒！”
一片单薄锋利的刀片从祝明玺手心落到地板上。
在寂静无比的房间里发出清脆而惹人注目的声响。
祝明玺抬起头来与魔王对视。
“大人，”他笑着说，“看来我的好日子还多着呢，您安息吧。”
魔王表情瞬间变得阴沉而扭曲，他嘴唇张了张，眼里流露出暴怒的情绪！
他伸出右手，祝明玺瞬间被他召唤在眼前，他死死掐住祝明玺的脖颈——
可下一秒。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归于空白、倦怠。
他的右手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的头颅突然垂了下去。
……
凶残暴戾的魔王，阴森可怖的魔王，曙光大陆人人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甚至能吓哭小孩儿的魔王……
就这样，睡着了。
.
“砰！”若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问，“他……他死了吗？魔王死了吗？”
不等祝明玺回答，他就连滚带爬地来到实验台前用清洁试剂疯狂清洗自己手上残留的药水。
祝明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瞅了眼魔王脖颈上鲜明的指印，他打了个哆嗦，说：“不是的，他只是睡着了。”
“……哦，对。”若赫停下所有动作。
“他睡着了，”他喃喃道，“……你给我说过，那几滴无色无味的药剂是沉睡药剂。”
“是的。”祝明玺说，“我用青虫做过实验了，那瓶药剂只有口服或者与伤口接触才会产生反应，与皮肤接触是不会有效果的，您不用太紧张。”
“我们打败了魔王，我们让他沉睡了……”若赫喃喃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问道：“你不是说你会彻底杀死他吗？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死他？”
“等奴隶契约解除的时候，”祝明玺抬头看向若赫，笑着撒谎道，“我距离解除奴隶契约就剩下几枚金币了，马上就能攒够。”
他说：“我迟早会杀了他，解决所有后患，您不必担心。”
这句话倒是真心的。
若赫却没应声。
他扶着桌面一点点挪动着身子，手心紧紧握上了他的魔法棒。
他一点点抬起头来，阴鸷晦暗的目光扫过魔王，然后落到祝明玺身上。
祝明玺恍然未觉地转过身，面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
“太好了！这下我们终于自由了！”祝明玺笑着说，“只要我不受什么伤，不惊扰魔王，魔王就能永远沉睡下去了……不过我身上的防护魔法阵还没有失效，应该也不会受伤吧！”
“啪嗒。”
祝明玺听到了魔法棒掉落回桌面的声音。
祝明玺浅浅勾起了唇角。
他转头看向若赫，友好地，亲切地说：“您想要现在离开吗？我可以送您离开这里。”
.
祝明玺给若赫指的路和小矮人们离开的路线是同一条。
从荆棘枯木林出来，往城堡里走的时候，祝明玺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首先，魔王虽然睡着了，但这并不代表危险就不复存在了。
除了奴隶契约难以解除外，祝明玺这次给魔王下的“长睡不醒”少之又少，几乎只有个瓶底……因此祝明玺并不知道魔王会沉睡多长时间。
其次……
祝明玺伸手摸上自己心口的“五日之约”。
他长长叹了口气。
解决了这个魔王，还有另一个魔王啊。
“轰！”
祝明玺刚从侧门走进城堡，一个巨大的声响忽然从城堡的门外响了起来！连地面都开始震颤了！
祝明玺心中一紧，他飞快藏到一间房里锁上门，压低声音急切喊道：“小镜！”
魔镜迅速出现，并立刻为祝明玺展现了现场。
只见城堡门前，喷泉池旁，那个通往魔法森林入口的唯一的传送阵周围已经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有个巨人在肩上扛了一个炮筒一样的魔器疯狂扫射！
矮人，精灵，巨人，猎人……几十名，几百名，不同的种族，陌生的面孔一个接着一个地从传送这里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们激动地，嘈杂的，七嘴八舌的声音从魔镜里传了出来。
“原来这里就是魔王的城堡……”
“……魔王真的遭遇暗算，陷入沉睡了？”
“窥视魔法还能有假？”
“安德烈死前给圣廷传的那几封信竟然是真的……这个传送阵真不错！”
“应该给安德烈大人授予死亡荣誉勋章！”
“……现在就要去杀魔王吗？众神在上，今天会是我的荣誉之战！”
“……”
“我们精灵族要捅下第一刀！”
“杀魔王，杀魔王！”
“杀死魔王！”
“冲啊——”
“……”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了。

第18章
祝明玺再次走进镜中世界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出现在魔王的城堡。
而是出现在漆黑幽暗的森林里。
空气潮湿阴冷，树叶簌簌而动，像是有蛇在枯叶上滑行。
下一秒，无数根手臂粗细的藤蔓腾空而起，也如群蛇般朝祝明玺袭来！
“唰！”
就在这时，一柄黑色的弯刀在月辉下散发出凌冽的寒光，它从天而降，如切菜刀般齐刷刷砍落了每一根意图袭击祝明玺的藤蔓！
藤蔓们发出一声尖利的悲鸣，它们迅速缩回去，不见踪影了。
“阿玺，”黑发黑袍的魔王握着弯刀转过了身，“吓到你了吗？抱歉，我在这边练习魔法。”
祝明玺双腿有些发软，却不敢去扶身后的枯木。
他尽力站直身子，仰着一张苍白的脸问道：“您在练习魔法？”
“是的，我好久没同人动过手了，但又想在决斗场上一招打败你现在的主人，所以来这边练习魔法。”
魔王话音刚落，就有无数只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如星光般环绕在祝明玺四周，将他周身的光景照得明亮。与此同时，无数朵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花也在地面上静静绽放了。
这片森林瞬间变得星光点点，花团锦簇，好像之前的阴暗幽森和危机四伏只是一场幻觉。
可祝明玺的脸色却没有好上半分。
“魔法阵的约定时限是明天，你提前来了，是想带我过去帮你解除奴隶契约吗？”魔王笑着问他。
祝明玺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魔王沉睡了。”
“……沉睡了？”
“是的，魔王找来了若阿之孙，但若阿之孙根本不会若阿魔法……我联合他对魔王用了仅剩的‘长睡不醒’，魔王睡着了。”
“所以你现在不需要我过去帮你解除奴隶契约了？”魔王很轻声地问道。
祝明玺却垂下了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至极，他的手臂垂在身旁，指甲掐在了肉里。
他继续说：“魔王沉睡后我才知道，因为安德烈的背叛，圣廷早就知道了城堡的入口，但之前顾及着魔王才迟迟没有行动……现在魔王一沉睡，他们全都过来了。”
“你想让我出去帮你杀光那些人，并把那个魔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吗？”魔王快速问道，语气中又多了些希冀的色彩来。
祝明玺却迟迟没有回答。
魔王手臂垂了下来，刀尖碰上地面的石块，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魔王说：“……你想让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却又不想让我出去。”
空气陷入一片静寂。
祝明玺把头垂得更低。
.
“是。”
许久后。
祝明玺抬起头来。
他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眼睛映着月辉，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说：“是，我想利用你，我想让你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不想让你出去。”
他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那你就想个办法帮我解决现在的难题吧。”
他说：“还是说你之前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谎言？”
魔王没有说话。
祝明玺也没有。
过了片刻，他忽然红了眼圈。
他重新低下了头，哑声道：“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请您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我这几天没怎么睡觉，我一定是疯了，请您原谅我。”
“……请您帮助我。”他颤声道，“我可以带您出去。”
.
魔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来。
祝明玺却下意识瑟缩着闭上了眼。
魔王的手僵持在空中。
“……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魔王问。
“我以为您要掐我的脖子。”
“抱歉，”祝明玺说，“我现在思维有些混乱，错把您当成了外面的魔王。”
于是魔王想要触碰祝明玺脸颊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其实还是把我和你那个世界的魔王当作同一个人了，对吧。”他说。
“你们完全不一样，您比他友好善良得多，”祝明玺垂眸道，“抱歉，我以后不会再认错了。”
“不要再对我道歉了。”魔王说。
“是。”祝明玺说。
过了片刻，魔王又说：“我可以拥抱你吗？”
祝明玺愣了一下。
数秒后，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主动抱上了魔王。
他动作很积极，身体却很僵硬，像是一个被迫完成指令的机器人。
魔王动作很慢地回抱住了他。
魔王身材高大，足足比祝明玺要高半个头，他按着祝明玺的脑袋将他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肩膀，他伸出手将祝明玺抱在怀里，用身体完全包裹住了他，像是一个坚固的堡垒。
他冰凉的嘴唇轻轻吻上祝明玺的发丝。
“请尽情地利用我吧。”他说。
祝明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愣愣地抬起了头。
“请利用我吧，”魔王笑着吻上祝明玺的额头，说，“不要对我道歉，不要对我恭敬，不要用那些甜言蜜语来哄骗我，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对我的不满都可以说出来。可以怀疑我的真心，质疑我的情感，指责我的欺骗，请坦诚地利用我吧。”
“我将为此感到荣幸和快乐。”
祝明玺睫毛很缓慢地眨动了两下，他身子瞬间变得更为僵硬，然后又开始一点点放松了。
魔王看着祝明玺的眼睛，好像很轻易地读懂了他想说的话。
魔王笑着重新拥抱上祝明玺。
他垂下头，用自己的侧脸慢慢蹭热了祝明玺冰凉的耳朵。
“阿玺，别难过，也别害怕，我不出去了。”
“但没关系，即便我不出去，我也会帮你做成任何你想做的事。”
魔王感受到自己怀里的身躯慢慢放松了下来，不再有一丝僵硬。
甚至变得柔软温热起来。
魔王微微笑着垂下了头。
他轻柔地，缓慢地，一下接着一下地吻上祝明玺的发丝和耳廓。
他动作温柔极了，怜惜极了，珍重极了。
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和愉悦。
像是见到觊觎已久的猎物已经摇摇晃晃地主动朝着自己的手心走来了。

第19章
从那危险幽暗的藤蔓林出去后，魔王领着祝明玺去了城堡的金库。
“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魔王问道。
祝明玺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城堡外面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个人，他们正在集体攻击城堡门外的防护魔法阵，据说十分钟内即可攻破。”
城堡门外的防护魔法阵主要是为了防止森林猛兽的夜袭，并不算十分坚固。
“十分钟？”
祝明玺来到这个世界都不止十分钟了。
“这两边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无论我在这边停留多久，出去后那边也只会流逝三分钟。”祝明玺解释道。
魔王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祝明玺一眼。
祝明玺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托词。
“……我现在每天都要为那个魔王做事，我要是天天跑来见您，忽视了工作，他肯定饶不了我。”
……可如果进来一次只需要花费三分钟，根本用不着忽视工作。
祝明玺轻咳一声，耳朵有些红地牵上了魔王的手，他左看看右看看，没话找话道：“您的宝物都放在这里的金库吗？”
魔王低声笑着回握住了他，然后推开了门：“只是一部分。”
金库大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琳琅满目堆叠成小山的金银珠宝和魔晶简直要晃瞎祝明玺的眼。
他甚至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然后喃喃道：“……您怎会如此富有？”
明明镜子外魔王大人的金库，穷得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我原来也不喜欢收集珍宝，平日若有什么需要，都是去抢去夺的。”
“然后呢？”
然后……
然后有一天，某人对他说：“原来你这么恶名在外，人人都说你烧杀抢掠无所不做，是因为你太穷了。”
太、穷、了。
这三个字狠狠刺痛了年轻魔王的心。
“怎样才算富有呢？”年轻的魔王问。
“得有一座金银魔晶山吧，”那人比划道，“能塞满你那个空荡荡的地下金库的那种。”
……
魔王没有同一无所知的祝明玺提起“往事”，但也没有对他撒谎，而是说起了另一个缘由。
“然后有一天，我干了一票大的，就有了这些财产。”
祝明玺：“……”
可以，这很魔王。
.
金银魔晶山给人的视觉冲击感很强大，可对祝明玺口袋里的魔镜来说，就不仅仅是冲击感了。
祝明玺能感受到口袋里的魔镜焦躁不安地动了起来，魔王也很快觉察到了。
“它是想要吃那些魔晶石吗？”魔王问道。
祝明玺死死捂住口袋里的魔镜，就好像拼尽全力拽着一条跑到别人家饭店门口直流口水的狗。
“我之前已经喂饱它了。”祝明玺尴尬地说。
魔镜却不满地跳动了一下。
魔王笑了。
“放它出来吧。”他说，“这些魔晶对我用处不大，能对你有用就再好不过了。”
他低头看向祝明玺口袋里的魔镜，笑着开口：“小镜是吗？谢谢你把阿玺带到我身边，请尽情享用吧。”
魔王话音刚落，祝明玺口袋里的魔镜就像一道光一般窜了出来，直奔魔晶山而去！
祝明玺：“……”
没眼看啊没眼看。
祝明玺不再管魔镜，而是跟着魔王一起绕过金山，走向宝库深处。
金山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宝箱和琳琅满目的置物架。
置物架后面放着一个又大又长的“箱子”，被一片流光溢彩的魔法布盖得严严实实。
魔王站在“箱子”前，垂眸看了数秒。
他一把掀开魔法布——
露出了下面的棺。
.
这是一具双人水晶棺，整体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如冰面一样剔透，如钻石一般璀璨。
可再精美的做工，和再珍贵的材料都无法让人忽视它是一具棺材的事实。
魔王轻轻抚过刻在棺材板上的魔法阵，开口道：“这具水晶棺是由一整块蓝冰宝石切割而成的，外部涂抹过无数次魔晶粉，内部浸泡过无数遍魔法药水，它全身上下一共被刻下了九十九个魔法阵，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做成的……你只要将那名沉睡的魔王放进去，就不会有任何人能打扰他安眠。”
“这么神奇？”
祝明玺微微睁大了眼。
“可是您为什么要制作这具水晶棺呢？”他又忍不住问道。
魔王用一种奇异而又温柔的目光看向祝明玺，说：“你忘了吗？我曾经说过，我很羡慕那些夫妻合葬……那些并不是吓唬你的假话。”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多嘴问那么一句了。
魔王重新看向水晶棺，目光变得怀念而又不舍。
“我还一次都没有正经使用过呢。”魔王有点可惜地说。
祝明玺：“……”
“阿玺。”魔王偏头看向祝明玺，语气隐隐暗含期待，“你愿意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祝明玺：“……”
你这个心愿该不会是合葬吧。
.
没错，就是合葬（假装版）。
三分钟后。
祝明玺和魔王并肩躺在双人水晶棺里，抬头看着晶莹剔透的棺盖，忍不住为自己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发出感慨。
“原来两个人躺进来是这样的感觉啊。”魔王轻声道。
“您独自一人躺进来过吗？”
“有一次我醉得厉害，来这里睡过一阵。”
魔王凑过来抱上祝明玺，将脸颊埋在祝明玺的颈窝，声音有点闷闷的，就像是在小声抱怨一样：
“阿玺，一个人睡在这里好冷啊。”
祝明玺：“……”
两个人睡在这里也不暖和啊。
魔王将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说：“我原本喝的大多是人类酿造的酒液，可喝了一段时间后，那些酒就不能让我醉了，我就开始尝试掺了魔法的酒……魔法酒很烈，我又喝了很多……我在水晶棺里断断续续睡了一年。阿玺，我甚至还在醉酒后做了件蠢事。”
魔王说话的语速很慢，又有点古怪的黏糊和亲昵。
让祝明玺联想起弟弟妹妹们在他放假回孤儿院的夜晚，偷偷跑到他的床上，钻进他的被窝，小声对他讲述他不在时自己经历过的各种小事。
于是祝明玺压下慢慢席卷而来的困意，顺着问道：“什么蠢事啊？”
魔王却沉默了数秒。
然后用一种沉闷的，懊悔的，很不愿意多说的语气开口道：“我……我……弄丢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贞操吗？”祝明玺打了个哈欠，没怎么思考就开了口。
魔王：“……”
魔王恨恨地在祝明玺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当然，他下口还是很轻的，以至于若阿魔法都没生效，单单在祝明玺的脖颈上留了个牙印。
祝明玺：“……”
祝明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祝明玺摸了摸脖子，慌忙开口。
“口误，口误……所以您到底弄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说到后面，他打起精神，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可是魔王却没回答他，而是重新凑上去，在牙印的位置上轻轻亲了一口，又舔了舔，像是咬完后又后悔了似的。
祝明玺：“……”
祝明玺感觉这比咬下他一块皮肉还让他难受。
他不自在地推了魔王一下，魔王才松开口，用有些委屈的口吻抱怨道：“我只碰过你！”
“是是是，”祝明玺连忙说，“是我错了……您到底弄丢了什么东西？”
“……是一些珍贵的记忆。”魔王低声说，“我醉酒后躺在水晶棺里，失去了理智，竟然喝下了几口——”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他目光紧紧盯着祝明玺的手，声音有点颤：“阿玺，为什么你这次这么快就……”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己的手又变成透明的了。
祝明玺也愣了。
是啊，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变透明了？往常不都是能在这里待一天吗？
魔王比祝明玺反应更快，他一把推开棺盖，让祝明玺从水晶棺里出来，然后四处寻找魔镜的身影。
片刻后，魔王和祝明玺的目光同时定在金银魔晶山旁碎了一地的魔镜身上。
怎么又碎了？！
祝明玺心中大惊，他慌忙跑过去，从碎掉的镜子身旁捡了两块圣级魔晶石，飞快扔给碎片。
碎片这才散发出一阵白光，慢慢拼接成原本的模样。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他低头一看，刚松出去的气就又提了上来——
他身体还是透明色的呢，甚至越来越透明了！
“我得赶紧离开了！”祝明玺慌忙对魔王说。
魔王飞快在水晶棺上画了个魔法阵，重若千斤的水晶棺立刻轻如鸿毛，魔王单手就将它推给了祝明玺。
紧接着，他将一管透明药液递给了祝明玺，飞速开口道：“这是沉睡药剂的解药，事情办完后，你可以给白英服下，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和印记，它会保护你的。”
祝明玺点点头，紧紧拿着解药，抱着水晶棺，与此同时，刚拼好的魔镜瞬间胀大，一下子就将祝明玺和水晶棺吞了进去！
“砰！”
祝明玺和水晶棺一起摔在地上！
回来了！
“小镜，怎么回事？”祝明玺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飞快问道。
魔镜：【那堆小山中有一颗非常非常美味，比圣级魔晶还要高级的魔晶，我本来想吃了它……但是被它攻击了，它朝我撞上来，一下子就把我撞碎了。】
祝明玺：“……”
祝明玺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城堡外的呐喊声和攻击声越来越激动，像是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了。
祝明玺不敢有半分耽搁，只好把魔镜先放进口袋里，扛起水晶棺就朝门外走。
祝明玺现在在一楼侧门的房间里，魔王却在三楼西边的魔法实验室。
虽然水晶棺现在轻得像纸盒一样，但毕竟体积巨大，搬着上楼十分不方便。
哪怕祝明玺用了最快的速度，可等他把水晶棺放到魔王面前的时候，还是听到了魔法阵碎裂的声音和楼下众人的欢呼声！
祝明玺心中一颤。
他半秒也不敢耽搁，咬着牙将身高将近两米的魔王背起来，用力扔在了水晶棺里！
可那些人已经攻进城堡了，祝明玺没时间逃跑，只好跟着魔王一起躺进了水晶棺。
合上棺盖的那一刻，祝明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他口袋里的魔镜也在此刻飞了出来，身上的光芒一亮一暗的，看起来十分不健康。
祝明玺目光突然一凝，他一把抓住魔镜，问道：“你确定你拼好了吗？你恢复了吗？你身上怎么少了一块儿？”
没错，魔镜镜面最中间的位置少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已经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了。
可魔镜却没有回答这个严重的问题，而是飞快浮现出一行大字。
【水晶棺魔力价值过高，超过传送负荷！】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意思？！”
魔镜：【水晶棺的魔力价值超过本世界的最高水平，请立刻送回去，否则——】
“砰！”
魔镜的最后一句话还没显现出来，祝明玺就知道它准备说什么了。
水晶棺，炸了。
水晶棺是突然爆炸的，没有任何征兆。
祝明玺耳朵里听到了“嗤嗤”的皲裂声，眼睛里看到了无数蜘蛛网般的裂痕，可几乎就在下一毫秒，这具由一整块儿蓝冰宝石切割而成的水晶棺瞬间炸开，一滴滴水珠大小的蓝宝石颗粒迸溅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祝明玺耳边甚至短暂地出现了一阵嗡鸣。
他的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了。
空气变得死寂，门外的动静却显得格外清晰。
“喂，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可能是魔王那个奴仆在抵死挣扎。”
“魔王会不会被吵醒？”
“懦夫可以离开！”
“谁是懦夫？我要做第一个杀死魔王的人！”
“……”
衣服摩擦的声音，皮靴踩上地面的声音，武器碰撞的声音，笑声闹声和提前喝彩的声音全部冲入耳朵，然后越来越清晰。
——那些发誓要杀死魔王的人马上就要推门而入了。
祝明玺仓惶地看向依旧沉睡的魔王。
他脸色惨白地，颤抖地，不甘地从口袋里拿出那管沉睡药剂的解药。
他也只能如此了，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会重新成为魔王的奴仆。
他会被魔王深恶痛绝。
魔王会疯狂惩罚他，报复他。
魔王会将他重新变成木偶人。
屏住呼吸？
这种法子哪能一直用？
即便他屏住呼吸，魔王也可以找人对他渡气。
……
他会在若阿魔法的庇护下苟且偷生。
他会生不如死。
……
祝明玺闭上眼，脸色惨白得拔开了解药的瓶塞。
可当他把解药放到魔王唇边的时候，又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水晶棺的残骸里。
水晶棺炸了，但又不是每一个部分都碎成了蓝色的水滴，他的八个顶角还是相对完整的。
而此刻，水晶棺其中一个立体角的角落里，却放着半瓶药剂。
那瓶药剂似乎已经被放置了很长时间。
它开着口，没有瓶塞。
里面只剩下指甲盖儿大小的紫金色药剂。
已经凝固在了试剂管底。
……
与此同时，一段对话迅速钻入脑海。
“您到底弄丢了什么东西？”
“是一些珍贵的记忆。”
“我醉酒后躺在水晶棺里，失去了理智，竟然喝下了几口——”
……
醉酒后，水晶棺，喝下，记忆。
放置了很久的。
凝固了的。
紫金色的药剂。
……
祝明玺几乎是颤抖着爬过去将那半管干涸的药剂拿在手里。
他把玻璃瓶砸碎，用手指将那一片干涸了的“药片”拿出来，塞进了魔王的嘴里！
紧接着，他又将“长睡不醒”的解药倒进了魔王的嘴里！
“轰！”
实验室的门被魔法强行破开，各色各样的精灵矮人巨人……全部都涌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在祝明玺脸上扫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最后落在依旧在沉睡的魔王的脸上。
他们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喜悦。
猎人举起弓箭，巨人搬起石块，精灵持起长剑，魔法师举着魔棒，他们一同将所有的武器对准魔王和祝明玺——
他们脸上散发出亢奋的笑意。
“唰！”
漆黑的弯刀在空中掠过几阵。
“噗、哒、哒。”
几十个头颅齐齐滚落在地。
“啊——”
惨叫和哭喊响起，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无数鲜血从门外流进来，流了一地，浸湿了祝明玺的鞋袜。
血腥，鲜红，寂静。
魔王从地上站了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伸出手。
血红色的弯刀重新回到他手里。
刀尖抵在地上，红血顺流而下，弯刀重新变得漆黑无比。
魔王却举起弯刀，将干净的刀尖抵上祝明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祝明玺浑身颤抖着，惨白着脸看向他。
魔王的目光扫过他手心里若隐若现的，只有自己才能亲手施下的若阿魔法阵。
又扫过他脖颈上那个鲜明的，甚至还带着吮吸痕迹的，属于他自己的牙印。
他闭上眼想要在脑海里获取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信息。
可却只能想起两个场景。
一次是自己在白英进食时，用雪白的床单为年轻人挡下鲜红的血液。
一次是自己把年轻人按在床上，迫不及待如饥似渴地咬上他的嘴。
魔王抿了抿唇，垂下眼皮。
很不高兴地问道：
“说说吧，我是怎么强迫你当我情人的。”

第20章
情人？
祝明玺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魔王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管似乎能让人丢失记忆的紫金药剂真的有用？！
可是魔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他的情人呢？！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满手心都是汗。
为了静观其变，他仍旧不动声色地沉默了下去。
可魔王却不给他观察思考的时间，冰凉的弯刀从祝明玺的下颌移开, 在他脖颈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的手上。
锋利的刀尖轻巧地划破祝明玺的袖口, 洁白的手腕上很快显现出一道黑线。
“奴隶契约？”魔王皱眉, “你到底是我的奴隶还是我的情人？”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魔王。
祝明玺似乎有一种天生的能力，他越害怕，越恐惧, 越在拼尽全力思考的时候, 越是能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的眼。
让人瞧不出半分胆怯。
祝明玺就这样静静地盯着魔王的眼睛, 脑子飞速运转，回忆着魔王前前后后的所有眼神和动作。
……想起来了。
魔王在说出那个诡异的结论之前，看了他的手，看了他的颈，看了他的唇。
手，手上有若阿魔法阵。
颈, 颈上有牙印和吻痕。
唇呢？
祝明玺不知道自己嘴唇上有什么印记, 可当他想起自己脖子上有牙印的时候，思考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祝明玺没见过自己脖子上的那个牙印，但他大致能够想象出形状。
因为魔王的牙齿与旁人不同。
魔王的牙有两个尖齿, 咬上皮肤的时候会出现两个明显的小坑。
魔王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咬痕。
至于若阿魔法。
若阿魔法？这个魔法可是被称为最著名的爱情魔法。
……
被强迫的情人角色吗？
祝明玺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幅度很小，只是嘴唇轻勾了一下, 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几乎让人觉得有点冷了。
他垂下眼皮, 淡淡道：“大人，我是您的奴隶还是您的情人, 不都是您一个人说了算吗？”
魔王紧紧地皱起了眉。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魔王问。
祝明玺回答：“从三个月前您派安德烈从奴隶市场买下我的时候开始。”
“安德烈？对了，他人呢？”魔王问。
祝明玺：“您杀了他。”
魔王：“为什么？”
祝明玺：“他偷了我的金币，解除了自己的奴隶契约，背叛了您。”
“……好像有点印象。”魔王说。
祝明玺心中一颤，有点后悔自己说得这么详细。
多说多错，为了防止魔王问出更多的问题，恢复记忆，想起往事，祝明玺转过身，打开魔法实验室的另一扇门，绕开尸山尸海往外走。
“你去哪儿？”魔王皱眉。
祝明玺：“去休息，我累了。”
魔王的语气简直称得上是惊愕：“你平时就这么胆大肆意？”
祝明玺偏头看他，语气平淡地嗤笑道：“您不是说您就喜欢我这副模样吗？”
魔王：“……”
魔王：“过来！”
祝明玺：“……”
玩脱了？
祝明玺手心又沁出了汗，他垂下眼，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魔王冰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祝明玺的脸，可刀尖敲击地面的声音却难以掩饰地透露出一股烦躁。
“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魔王问。
发展到哪一步了？
和被强迫来的情人还能发展到哪一步？
当然是什么都做过了。
祝明玺刚准备根据人设自由发挥，魔王就开口打断了他：“算了，不用回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玺，语气冷漠至极：“既然我都忘了，那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当作没发生过……”祝明玺轻声重复，他抬头看向魔王，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了。
“那您现在是不喜欢我了吗？”他问。
魔王从上到下打量了祝明玺一遍，冷漠无情地说：“完全不。”
“那您是不是该放我离开了？”祝明玺冷笑了一声，“您曾经对我说过，除非您玩腻了我，否则不可能放我走，现在是不是到了您信守承诺的时候呢？”
说这话时，祝明玺冷笑中带着一丝幽怨，幽怨中带着一丝不甘。
但他内心却激动至极，心脏都快跳到喉咙眼儿了。
魔王刚准备开口说有多远滚多远，可话没说出口就停住了。
他再也想不起有关这个年轻人的更多的信息，可当他想放这位年轻人离开的时候，内心深处却忽然涌起了一股恼怒和不甘。
好像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喊着，不要让这个年轻人走，要让他、要让他……
让他怎么样呢？
魔王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可他却发自内心地烦躁起来。
他之前就那么喜欢这个年轻人？喜欢到不舍得让他走吗？！
呵！
魔王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看向祝明玺的目光变得越发冰冷陌生了。
“我暂时忘了若阿魔法怎么解除，等一个月后若阿魔法自动失效，你就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那奴隶契约呢？”祝明玺声音平静，指尖却难以抑制地发起颤来。
“自然会一并解除。”魔王不耐烦地说。
祝明玺简直看见了烟花在眼前绽放。
他几乎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才压制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和疯狂上翘的唇角。
但是他的语气却是平静的，平静到发冷。
“那我就等着您的承诺，”祝明玺说完就往外走，语气淡淡的，“时候不早了，我去休息了。”
“离开之前你先告诉我，”魔王目光扫过地面上的狼藉，门外的尸山和窗外呼呼大睡的白英，“……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怎么会失忆？”
祝明玺：“我不知道。”
魔王眯起眼：“你不知道？你跟了我三个月，我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现在告诉我说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大人，”祝明玺却笑了，苍白的脸上同时浮现出讥讽和难堪，“我只是您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您平日里连床都不让我下，还指望我通晓万事吗？”
魔王：“……”
魔王脸色瞬间变得怪异至极。
“……不知道就不知道，没必要说得那么详细，我不想听。”魔王咬着牙说。
祝明玺冷笑：“您现在不想听了？您当时在床上可是——”
祝明玺话没说出来。
因为魔王如同鬼魅般移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将他打横抱起，从窗口扔了下去！
祝明玺：“……”
梅开二度了这是。
透过逐渐消失的金光罩，祝明玺仰起头来，看见了魔王阴森森的脸色，和“砰”地一声关上的窗户。
祝明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魔王是个纯情批啊。
啧啧。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没一会儿，祝明玺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刚从传送阵里爬出来的巨人，正举着一块儿硕大的石头，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巨人本就身材高大，体型壮硕，现在头顶还举了一块大石头，连人带石加起来足足有四米……像是一座小山。
祝明玺心跳骤然一停，想起自己身上的金光罩和若阿魔法，才重新恢复了平稳的呼吸。
他仰头看向巨人，说：“你也是来杀魔王的吧？魔王已经从沉睡中醒来了，我劝你赶紧走。”
“魔王的走狗！”
巨人却一边骂着一边举起石头砸上祝明玺的头。
然后被金光罩拦住了。
祝明玺：“……”
祝明玺：“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虽然是魔王的奴仆……但咱俩没冤没仇的，你为什么非要杀我呢？”
巨人磨牙：“杀不了魔王，我还杀不了你？杀了魔王的奴仆，我照样是勇士！”
说着，他走过来，一把拉上祝明玺的胳膊，轻而易举就将他放倒在地上。
巨人伸出手用力按住祝明玺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进土里，并骑在他身上准备对他发起攻击。
祝明玺：“……”
几乎是下一秒，巨人的头颅就咕噜噜地和趴在地上的祝明玺对视了。
祝明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抬起头来，看见魔王挺直的鼻梁上多了一处青紫色的瘀青。
虽然这个场面有点搞笑吧。
但祝明玺还是陷入了深深的忧思。
现在怎么随便一个人都知道他是魔王的奴仆啊……再这样下去，等他以后解除了奴隶契约，拥有了自由，在这片大陆上也没法混啊。
看来得快点学习魔法了，看看能不能学会易容之类的魔法……
魔王冷眼看着他：“我给你画的防护魔法阵，你自己不会主动开启吗？”
这句问话正中祝明玺下怀，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会。”
魔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嫌弃道：“一无是处的普通纯净人，真不知道我原来是怎么看上你的。”
祝明玺：“……”
祝明玺擦干净脸上的灰尘，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魔王目光在祝明玺素净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
语气依旧嫌弃。
“也就一般。”
祝明玺：“……”
谁让你评价了。
祝明玺脸上恰到好处地挂上了一抹嘲弄，道：“是，我一无是处，连保护类魔法都不会自主开启，但这还不是因为您不让我学习魔法。”
魔王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学习魔法？”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养金丝雀吧。”祝明玺语气略带嘲讽，低声嘟哝了一句谁都能听见的话，“……男人的劣根性。”
魔王：“……”
魔王神色变得十分古怪，复杂，且充满嫌弃。
给人的感觉像是，如果“失忆前”的他自己站在他面前的话，他就会伸腿踹上两脚似的。
“给我一本魔法入门书籍，这样至少我能主动开启金光罩，省得您总是来指责我。”祝明玺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魔王：“城堡的书架上没有吗？”
祝明玺：“没有。”
魔王抬头看了一眼黑沉的天色。
“明天早上给你。”魔王说。
祝明玺朝他点了点头，敷衍地道了声晚安，转身就离开了。
魔王看着他的背影，紧紧皱起了眉。
魔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可一想起年轻人脖子上的牙印和手心的若阿魔法阵……魔王又觉得他这么嚣张也不是没有道理。
都是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给惯出来的。
一想到曾经的自己分明没中魅术，却对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情根深种……魔王就觉得分外恼火。
他提起黑刀来到城堡外的传送阵，玩起了打地鼠的解压游戏。
.
“您叫什么名字？”
平躺在书桌上，被镜子里的魔王大人在胸膛重绘魔法阵的时候，祝明玺眨了眨眼，忽然问道。
魔王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他低下头，勾完了魔法阵的最后一笔，为祝明玺拢上衣襟。
他拉着祝明玺从桌子上坐起来，笑着看他。
魔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映照着无数星辰，他声音很温柔，像是清风拂过春日的花瓣：“你怎么忽然想问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现在在镜子外面的魔王大人面前需要扮演“被强取豪夺来的奴隶情人”，而这样时髦的角色如果得到了魔王的真实姓名就是锦上添花，更能让魔王深信自己曾对祝明玺情根深种——竟连真实姓名都得以告知了。
要知道，魔王的真实姓名连魔镜都不知道。
祝明玺刚准备如实回答，魔王就轻轻拉着他的手，笑盈盈地用鼻尖抵上了他的：“你是不是终于对我感兴趣了？”
祝明玺：“啊？”
两人的距离离得很近，魔王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的时候，就像是有温柔的风吹拂到了祝明玺的脸上。
魔王的声音也温柔至极，带着盈盈笑意：“从来没人好奇过魔王的名字，魔王只是魔王而已……你不一样，你想知道我的名字。我一直在等你向我询问我的姓名，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
祝明玺：“啊……”
祝明玺的良心竟被轻轻刺痛了一下。
他还真的，真的，没好奇过魔王的名字。
这次也是觉得有用处才问的。
可是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这么说了。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遮去眼底的心虚。
“所以您叫什么名字啊？”祝明玺再次问道。
不过他这次的语气却郑重了很多，还真心带上了点儿好奇和期待来。
从来没有人问过的魔王的名字。
等着被他人询问的魔王的名字。
……到底是什么样的名字呢？
“洛希尔。”
魔王笑着吻上祝明玺的额头。
“我的名字叫洛希尔。”
祝明玺没忍住：“啊？”
“怎么了？”
祝明玺不好意思地说：“感觉有点像女孩子的名字。”
魔王笑了：“嗯，我刚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以为我是女孩儿。”
祝明玺再次惊呆了。
女孩儿？
他看着魔王锋利的脸庞，深邃的眼窝，高大的身材，健硕的骨骼，攻击性十足的魔角，即便留着一头乌黑长发也显得深沉可怕……这样的容貌即便刚出生也不可能像女孩儿吧？
魔王轻而易举就看出了祝明玺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却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说：“剩下的以后再告诉你……提前知道太多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祝明玺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熟练地，磕磕绊绊地喊出了魔王的名字——
“洛希尔。”
魔王愣了一下，他眼眶忽然变得有点红，眼睛里雾气弥漫，像是盛了一池春水。
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想要亲吻祝明玺的嘴唇。
可祝明玺却瑟缩着往后退了一下。
魔王动作停滞在半空中，然后他垂下眼，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祝明玺的下巴，缓缓吻上了他的喉结。
.
魔王昨晚上对祝明玺说，会在今天早上给他魔法入门的书籍。
祝明玺以为魔王会敲响他的房门扔给他一本书。
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魔王竟会打开他的房门，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带着他一起去打劫书店。
祝明玺：“……”
祝明玺看着被魔王砍出了一个大洞的魔法书店的大门，看着书店里面琳琅满目的书，看着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板，感觉有点头疼。
魔王扬起下巴祝明玺：“你不是想要书吗？去拿吧。”
祝明玺：“……”
祝明玺只好强作镇定地去拿书。
其实事情也没那么糟糕，魔王大抵也是要脸的，觉得抢劫书店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进书店之前顺手收了弯刀，并戴上了斗篷的兜帽。
没了弯刀和魔角的魔王看起来也只像个凶神恶煞的抢劫犯，至少书店老板没有连滚带爬地大喊“魔王大人”。
祝明玺很快就选好了入门书籍和初级魔法书，并悄悄在书架缝隙放了一枚圣级魔晶石。
“选好了。”祝明玺抱着书对魔王说。
魔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三天之内能学会开启保护阵吗？”
祝明玺冷漠点头：“可以。”
魔王还没说什么，一个高昂的声音就从祝明玺旁边响起。
“哈！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天才！三天就能学会初级二阶魔法？！还是自学？！你要是能学会我叫你爹！”
祝明玺偏头一看，是个十四五岁，带着副碎了的眼镜的小胖墩儿。
祝明玺：“……”
爹，我叫您爹！您去买副眼镜片儿，睁开眼看看退避三舍的众人，破了个洞的大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板和你面前这位凶神恶煞的魔王再开口说话吧！
魔王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向小胖墩：“你觉得他三天内学不会？”
小胖墩：“……哇，您好高啊，是巨人混血吧……他当然学不会，除非他是天才，而且在最高等的圣光学院精英班学习，否则他怎么可能三天就学会初级二阶魔法啊！”
魔王：“精英班？”
小胖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带有身份信息的魔法卡片，嘚瑟地说：“嘿嘿，就像我一样，我父亲可是花了整整三枚高级魔晶石才让我插进这个班的，今天就是我去上学的第一天……”
三分钟后。
小胖墩瑟瑟发抖地蹲在店主人旁边。
而祝明玺，已经变成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胖墩。
魔王把身份卡片塞给祝明玺：“去上学吧，三天之内学会那个魔法，要是因为学不会魔法再让我受伤……呵，等若阿魔法解除后，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不带金光罩。”
祝明玺：“……”
魔王：“听懂了没？”
祝明玺：“哦。”
.
祝明玺被魔王送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看着正站在讲台上讲课的魔法老师，祝明玺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迟到要不要喊报告，只好弯着腰从后门走了进去，坐在了最后一排。
不过幸运的是，老师正在激情讲课，看见祝明玺迟到，也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管他。
这节课是历史课，讲的是历史上的各种圣级魔法师，以及他们的成名魔法，祝明玺一个都不认识，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讲台上的老师咳了两声，原本严肃的语气也温柔了几分：“现在大家把书翻到五十六页，我们来讲一下今天的最后一名魔法师。”
空气中传来书本哗哗翻页的声音。
祝明玺没有教科书，只好仰着脖子看别人的。
紧接着，无数压抑的尖叫声和窃窃私语声响起，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瞬间嘈杂了起来。
祝明玺只听见几个女生在喊“好帅”“可惜了”“王子殿下”……
老师却没有因为忽然吵闹的课堂气氛而生气，似乎早已习惯了似的。
她推了推眼镜，教棍在课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开口。
“好了，不要再看插图了，收心收心……我们今天要讲的最后一名魔法师就是曙光大陆的最后一名少年天才——洛希尔殿下！”
祝明玺神色骤然一变。
他身子挪动了一下，立刻凑过去看同桌的教科书。
只见这本教科书的第五十六页，用四分之一的版面插入了一张魔法重现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有着金黄灿烂如阳光般的柔软短发，清明澄澈如蓝冰宝石般的眼睛，他的皮肤很白，却白里透红，看起来健康又充满活力，他有一对精灵长耳，他站在花丛里却比任何花束都耀眼。
祝明玺本以为他曾见过的那位公主殿下就代表了世间最美丽的容貌。
可那位公主殿下的美丽却不如少年的十分之一。
教科书上的少年有着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和全世界最完美的脸庞，好像只要他一招手，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之物都会朝他奔涌而来。
少年的照片下面写着三个字。
——洛希尔。

第21章
“……洛希尔十三岁时就可以随意施展圣级魔法, 是曙光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级魔法。传闻，所有魔法阵他只要见过一次就能立刻画成……”
魔法老师在讲台上激情讲解，祝明玺在讲台下恍恍惚惚。
洛希尔长得很美, 美得能突破人类审美的极限。
祝明玺从未见过如此能够蛊惑人心的美貌。
可是……可是……
可是祝明玺记忆力很好，图像记忆能力更是好得离谱, 只要给他一支笔, 他就能清晰画出魔王的模样。
他能完全复刻出魔王的眼，魔王的鼻，魔王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能在脑海里将魔王的脸庞和洛希尔的脸庞进行最细致入微的对比。
……他发现, 除了一模一样的姓名外, 魔王和洛希尔其实还有一模一样的容貌, 只有瞳色和发色的不同，只有青涩与成熟的差距。
“你自己没书吗？”一个小小的，略微不满的声音打断了祝明玺的神思不属。
祝明玺抬头一看，顿时惊了。
同桌竟然是个熟人——曾经被魔王抓入城堡的，三位小矮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一位。
祝明玺心脏瞬间提了起来，但表面仍不动声色道：“没有。”
小矮人撇了撇嘴, 倒是没有抽回自己的书, 而是和祝明玺一起看了起来。
“……怎么有人长成这样啊？太不公平了。”矮人的手指在照片上戳了戳，叹息道 。
祝明玺心中却惊疑不定：这个小矮人分明是当时被抓到城堡里的一位，他也绝对见过魔王的模样, 他为什么就没发现洛希尔和魔王相似到离谱的长相呢……
可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在所有人惋惜和不舍的眼神中, 讲完了洛希尔短暂璀璨如流星般的一生。
“……曙光大陆最有前途的光明系魔法天才洛希尔，在两百年前回归了众神的怀抱, 享年17岁。”教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 “传闻，他是被魔王所杀。”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来。
教室里响起激烈和愤慨的讨论声。
“魔王！又是魔王！”
“可怜的王子殿下……”
“那是被众神赐福过的容貌啊……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了。”
“可恶的魔王……我更想加入圣廷了，我要杀死魔王，我要成为勇士！”
“老师！教科书上为什么没有魔王的画像？我想把他的画像撕下来烧给洛希尔！”一位同学忽然举起手大喊道。
祝明玺心脏一提。
老师：“没有出版社敢在书上印下魔王的画像。”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老师又说：“不过我可以用魔法让你们见到他的模样，这样你们如果不幸遇见了他，也能绕道而行。”
祝明玺心脏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简直是屏着呼吸，手指紧紧拽着桌沿，亲眼看着老师用魔棒在空中施展了一个魔法。
紧接着，她身后的黑板就显现出了魔王的画像。
是四分之一的侧脸，有些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是魔王。
祝明玺紧紧捏着心脏看向众人。
终于，有人开口了。
“……他长得好可怕，我不敢看了。”
“魔王好丑，像鬼一样。”
“他的脸白得像吸血鬼，眼睛黑得像亡灵，我这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恐怖又丑陋的人……”
祝明玺：“……”
祝明玺看向身边的小矮人，小矮人却把头埋在桌子里不敢看。
祝明玺再看向班里的众人，却发现经过短暂的议论后，大部分人都垂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课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不过下课铃声很快响起，老师收起“重现魔法”，说了几句结束语，结束了这堂课。
祝明玺坐在原位怀疑人生。
难道是他的眼神有问题？不应该啊？！
除了他以外，真的没有一个人发觉魔王和洛希尔长得一模一样吗？
而且……虽然魔王阴森的气质，惨白的脸庞和黑幽幽的眼睛确实有点可怕，但也不至于丑得像鬼吧。
祝明玺难以理解地皱起了眉头。
完全忘了他自己也有过很多次，真心实意地认为魔王长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是级别特别高的那种。
.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魔王皱眉看向祝明玺。
“没有。”祝明玺低下头继续吃饭。
魔王瞥了他一眼：“学会自主开启保护魔法阵了？”
祝明玺回答：“今天上了三节课，全都是理论课，明天才会开始上实践课。”
魔王忽然想到了什么：“上实践课是不是需要魔棒？”
祝明玺生怕魔王又要带着他去抢劫，抢先开口道：“我拜托了同学帮我购买。”
魔王：“你有钱？”
“有。”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两颗圣级魔晶石和两枚高等魔晶钱币放到桌面上。
“您曾经给我的。”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魔王脸又绿了。
无他，主要是因为那两枚圣级魔晶石全都是粉唧唧的心形。
简直……简直不堪入目。
魔王拿起来一看，发现这圣级魔晶石何止是形状特殊，连里面填充的魔力都是他自己的气息！
魔王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飞快将那两枚魔晶石扔给了祝明玺，并迅速转移了话题：“那魔力觉醒药剂呢？普通纯净人开始学习魔法需要魔力觉醒药剂，你也拜托别人购买了？”
祝明玺动作却是一顿。
他当然不知道普通纯净人学习魔法需要魔力觉醒药剂，自然也没拜托别人购买。
魔王嗤笑了一声：“跟我来。”
.
魔王带着祝明玺来到了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昨日还血流成河的魔法实验室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尸体，鲜血，蓝冰颗粒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而且那盆淡紫色的蚩游花也好端端地在桌面上放着，花骨朵越来越大了。
祝明玺垂下眼。
“认识那盆花儿吗？”魔王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祝明玺的眼睛问。
祝明玺心中一紧，脑海百转千回，似真似假地开了口。
“认识，”他语气冷淡，“我一个一无是处的纯净人奴仆，被您买来就是为了种花。”
“所以这盆花是你种出来的？”
“不，”祝明玺说，“我种了三个月，它还是个种子，连芽都发不出来。”
魔王：“那它现在怎么开花儿了？”
祝明玺：“我怎么知道，许是您用了魔法药水吧。”
魔王：“蚩游花种不能使用任何魔法药水。”
祝明玺看着他的眼，语气平静地说：“大人，您在和我这么一个连觉醒药剂都没喝过的普通纯净人探讨魔法药水的问题吗？”
魔王：“……”
魔王紧紧握了一下手中弯刀的刀柄，又冷笑着一点点松开了。
瞧见魔王继续往前走，不再询问那盆花的问题，祝明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要是魔王知道他能“种出来”蚩游花，觉得他还有用，不想放他走了怎么办。
.
“这是最高级的魔法觉醒药剂，喝了吧。”魔王从魔法材料箱里拿出一瓶药剂递给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片刻，余光扫过手心的若阿魔法，才闭上眼一仰头将魔法觉醒药剂喝下去了。
魔法觉醒药剂甜甜的，祝明玺砸吧砸吧嘴，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魔王却沉默半晌，看向祝明玺的目光变得更加嫌弃了。
“你资质怎么这么差？”魔王说。
祝明玺又从魔王的眼里看见了那句“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祝明玺：“……”
魔王只好又给祝明玺拿了一管药剂。
直到祝明玺喝完三管药剂依旧毫无所觉后，魔王的表情才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他站起身子，绕着祝明玺走了一个圈子。
然后他冰凉的掌心贴上了祝明玺的额头。
他垂下眼，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干脆一把拉过祝明玺，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祝明玺的额头。
一时之间，祝明玺感觉额头传上了一股令人颤栗的电流，他忍不住睁开眼来——却看见了魔王直视着自己的眼。
魔王的眼睛是漆黑的，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可是当两人的距离离得如此近的时候，祝明玺却又分明看见漆黑瞳孔之下还隐隐藏着一抹蓝。
像是深渊底部被埋葬的冰山。
祝明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魔王一把推开祝明玺，脸色难看至极。
紧接着，他伸出手，连片刻的询问都没有就撕开了祝明玺的衣领。
瞬间，祝明玺的锁骨，肩头，胸前……星星点点如红梅落雪般的印记全部出现在两人眼前。
魔王：“……”
祝明玺：“……”
祝明玺头皮都发麻了，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弄上的？他怎么不知道？！
等等，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他问完镜中魔王的名字后，就有点困了，然后他直接在镜中世界睡着了。
半夜，他身子变透明后，魔王还把他叫醒，让他回去睡。
祝明玺回到现实世界后还是困得不行，眼都没睁开，就继续躺在床上睡了。
早上起来后，他睡得神清气爽，可得意了，觉得自己真是赚翻了，一晚上睡了两晚的觉。
结果……
结果魔王趁他睡着后在他身上做这种事？！
“这是你，这是你失忆前一晚上弄的。”祝明玺硬着头皮说。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的牙印我还认不出来吗？”魔王咬着牙恨恨地说。
随即，他伸出手在祝明玺身上用力一抚，祝明玺的皮肤立刻恢复如初，瞧不出半分印记了。
可魔王的手却没有从祝明玺身上移开，而是移到了他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金色的，复杂的魔法阵。
魔王脸色难看地指着那个魔法阵问道：“这个魔法阵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吗？”
祝明玺刚准备点头，却又停顿片刻，转而摇了摇头。
魔王磨了磨牙道：“这个魔法阵看似是一个，其实是一套，里面一共有四个契约魔法。”
祝明玺愣住了。
不是“五天之约”吗？怎么这么复杂啊？
魔王闭上眼又睁开，他声音变得平静，可眼里却隐隐约约跳跃着火花。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自行学习魔法，因为你的魔法觉醒药剂里必须要加入我的鲜血。”
“第二，魔法阵需要每五天重绘一次，如果错过时间，我们都会死。”
“第三，你我不能和彼此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如果发生了关系，你和我都会死，而那第三个人会每天掉四十九块儿皮肉，受千刀万剐之苦，永生不死。”
“第四，我们共同死亡的那一刻会共享彼此的疼痛，经历一模一样的痛苦，并在同一刻停止呼吸。”
祝明玺：“……”
祝明玺沉默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沉默已经震耳欲聋了。
魔王咬着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忘了怎么解。”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祝明玺。
两个人同样漆黑的眼睛里在此刻闪耀出了同样的情绪。
——你（我）怎么是个疯子啊？！

第22章
祝明玺内心比崩溃更崩溃。
令他崩溃的除了契约本身, 还有这个契约被魔王发现了的事实。
“您忘了怎么解除，那您知道怎么重绘吗？”祝明玺颤声问道。
“我看不出重绘魔法阵所需的魔法药水。”魔王脸色黑如锅底。
祝明玺心脏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魔法阵需要五天重绘一次，他当然可以找镜中的魔王大人帮他重绘魔法阵。
可他到时候怎么向外面的这个魔王解释啊？！
当魔王发现另一个魔王的存在, 就会发现两人所谓的“情人”关系都是谎言，到时候……他横竖都得死啊！
“最后一次重绘魔法阵是什么时候？”魔王问。
祝明玺回答：“昨天。”
魔王闭上眼又睁开：“那就是还有四天, 四天……关于重绘魔法阵所需要的魔法药水, 你知道多少？”
祝明玺：“我一无所知。”
魔王皱眉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道：“但我知道，如果您想要魔法药水，就不能寄希望于在城堡内部寻找现成的或者剩余的, 而是要自己分析成分。”
魔王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个魔法药水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你所拥有的东西啊。
祝明玺垂眸道：“因为两次画魔法阵都是在野外。”
“野外？”魔王不解。
祝明玺：“露天席地, 我被您摆弄得晕晕乎乎, 不但连您从哪儿拿出的魔法药水都没看清，甚至没看清周身环境……”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魔王飞快打断祝明玺。
他眉头紧皱，黑沉沉的面容下隐隐透露出火山即将喷发的烦躁。
祝明玺垂下眼：“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魔王瞥了他一眼, 语气不善道：“不喝觉醒药剂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您要用鲜血帮我觉醒？”
“不然呢？”魔王冷声道, “这魔法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在这期间你要连自保都不会，被人拖走强行发展了性关系, 我还要跟你一起去死。”
祝明玺：“……”
魔王伸手拿出一瓶高等觉醒药剂，划破自己的手, 将鲜血滴进去，扔给祝明玺。
随即,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语气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你和别人发生了关系, 我也要跟着去死？”
祝明玺：“……”
祝明玺喝完了魔法药剂，把空药剂瓶放到一旁，面无表情地与魔王对视。
“我也很想知道呢，大人。您要是想明白了这之间的逻辑，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
祝明玺刚喝下魔法药剂没一会儿，就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流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盈了许多，他好像能看见空气中有无数五光十色的微小颗粒。
他闭上眼张开手的那一刻，几乎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远离了地面。
他感觉自己的口袋变得很沉，他拿出口袋里的粉色心形圣级魔晶石，第一次在这石头上看到了一股磅礴美丽的力量。
……原来这就是魔法。
“过来，给你测一下魔法天赋。”魔王说。
祝明玺朝着魔王走过去，看见魔王在宝箱里翻找片刻，找到了一大瓶银白色的粉末，然后随意倒到了身旁的写字台上。
“把手放上去。”魔王说。
祝明玺把手放在粉末上，银白色的粉末瞬间散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魔王用略有些意外地目光看了祝明玺两秒。
随即，他手上的弯刀随意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很简单的魔法阵。
无需他多言，祝明玺就用手指蘸着银白色的粉末，在写字台上画了个一模一样的。
魔王用弯刀在地面上画出了第二个。
祝明玺跟着画了。
魔王画出了第三个。
祝明玺再次跟着画了。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六个祝明玺没画出来。
因为他画到一半，魔王就扭头往外走。
祝明玺本来还自我感觉不错，见魔王这态度，当即就慌了：“很糟糕吗？每个都错了吗？我没有魔法天赋吗？”
“呵。”
魔王冷笑了一声，说：“也就一般。”
祝明玺：“？？？”
也就一般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有没有魔法天赋？！
.
不过祝明玺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魔王刚走，魔镜就迫不及待从口袋里跳了出来。
【您是天才！】
魔镜浮现出的字体又大又闪亮。
【那些魔法阵您只要看一眼就能立刻画出来，您是史无前例的魔法天才！】
祝明玺被夸得有点开心，但还是说：“史无前例有点夸张了吧，我今天在课堂上还听见老师说，有个叫洛希尔的魔法师也能画出只见过一眼的魔法阵。”
以防魔王听到，“洛希尔”这个名字祝明玺说得很小声。
魔镜：【洛希尔的天才事迹全是传闻，而传闻多有水分，您却是我亲眼所见到的魔法天才】
魔镜身上的光又闪了闪，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可是它镜面上的光芒刚闪了一下就飞快暗淡下去，然后迅速钻回了祝明玺的口袋里。
几乎就在同时，魔法实验室的门再度被打开，魔王从门外走了进来。
祝明玺心脏一紧，转身看向他。
“有什么事吗？”祝明玺问。
“我需要再看一眼你身上的魔法阵。”魔王说。
他走过来，重新拉开祝明玺的衣领，皱着眉认真看了数秒，然后又伸手摸上去。
“金色药水，兑了银粉，应该有月辉花……”
魔王冰凉的指腹在魔法阵上用力摩挲了一下，然后低头嗅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皱了皱眉，单手握住祝明玺的肩膀，把脸凑上去，灼热的鼻息和冰凉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擦过祝明玺胸口的皮肤。
祝明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果然有月辉花的气息，应该还有苋翎灰……”魔王直起身来，然后顿住。
他看着祝明玺皮肤上的鸡皮疙瘩，竖起来的汗毛以及在魔王靠近时不由自主后缩的腹部，紧紧皱起了眉：“不是什么都做过了吗？怎么还这么敏感？”
祝明玺：“……”
祝明玺拢好破破烂烂的上衣，问道：“您有把握能在四天内配出重绘魔法阵所需的魔法药水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怀揣着一丝希望的。
毕竟这两个魔王都是一个人。
镜子里的魔王能弄出来的东西，镜子外的这个没道理弄不出来。
如果……如果魔王真的能配出魔法药水，甚至能解除魔法阵……那他是不是连镜子里的魔王也能一并摆脱了？
魔王却没回答祝明玺这个问题。
他眯起了眼，看向窗外广袤无边的天地，神色变得危险至极。
“没关系，”他慢慢地说，“到时候我不会只让你一个人为我陪葬的，你还不够格。”
祝明玺：“……”

第23章
“去镜中世界。”
祝明玺刚一回房, 就转身对镜子说道。
祝明玺这次出现在镜中世界的地点是城堡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这里的装潢和现实世界中没什么不同，只是桌上多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魔法药水。
“阿玺！”一看见祝明玺，魔王立刻放下手中的魔法药水, 瞬移到祝明玺面前。
可一靠近祝明玺，他脸上的笑容就散下些许, 他轻声问：“阿玺, 是又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没有遇到困难就不能找你了吗？”祝明玺问。
魔王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回望他。
他的目光宽容而又温和，似乎很明白祝明玺并不愿意主动来见他。
任何一个有心利用他的人似乎都能在这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可祝明玺没有。
他垂下眼眸, 低声说：“可是洛希尔, 我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是因为你。”
他又抬起头来直视着魔王的眼睛：“不管是镜子外的你, 还是镜子里的你。”
魔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
祝明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您知道外面的情况吗？”
“你昨日来并没有同我讲过……那个魔王没有在水晶棺里沉眠吗？”魔王问。
“没有，”祝明玺摇头，“水晶棺炸了，镜子不能传送魔力过高的超负荷物件。”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魔王：“所以, 魔王大人, 您藏起的那一枚镜子碎片，并不能将您带到我的世界。”
魔王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魔王问。
祝明玺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
魔王：“……”
“在我表明自己并不愿意让您出去后，您十分深情地答应了我。可随即, 我的镜子就在您的金库里碎了，并丢失了一枚碎片。”祝明玺说,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当时就有所怀疑, 只是现在才确定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道：“也是，当初费尽心机也要把我囚禁在雪山之巅的人, 怎么会因为我的一时示弱就甘愿放手？”
魔王脸色几经变化。
然后他突然笑了。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祝明玺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
“阿玺，”他低笑着叹气，“想得到你的信任真的好难。”
祝明玺却盯着他的眼：“您好像没有被水晶棺爆炸的消息影响，还是说您认为您的魔力价值不高，不会落得和水晶棺一样的结局？”
“阿玺，”魔王的指尖依旧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祝明玺的眉眼，“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容易死。”
祝明玺：“……”
祝明玺深深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秒，温柔缱绻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一把就将魔王推开了：“您在干什么？！”
魔王眨眼：“啊，你不是告诉我，接吻的时候要闭眼睛吗？我以为你是在向我索吻。”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您彻底不装了是吗？”
魔王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唇，似乎在回味，又似乎犹不满足。
他轻声叹气：“阿玺，之前我怕吓到你，又怕你讨厌我，连牵你的手都要小心翼翼，没想到这些克制和隐忍在你看来都只是伪装……既然如此，那我不如随心所欲，也省得让你骂我虚伪。”
祝明玺：“……”
您还委屈上了是吗？
有那么一瞬间，祝明玺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挑明了这一切！还不如让魔王继续装下去呢！
祝明玺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别的，而是直奔主题。
“水晶棺碎了，想杀魔王的人已经抵达门口，情急之下，我只好给魔王喂了沉睡药剂的解药以及在水晶棺里找到的半管紫金色药剂……”
魔王神色微怔：“紫金色……药剂？西丽莎魔法药剂？”
西丽莎魔法药剂？
祝明玺暗暗记下这个名字，然后道：“应该是的，喝下这两样东西后，魔王醒了，但也失忆了，我也因此保下一条性命。”
魔王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抵上祝明玺的额头，眯起眼：“阿玺，你不仅是保下了一条性命吧，你喝下了他用血做的魔法觉醒药水，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祝明玺：“……”
真是什么也没瞒住。
祝明玺面无表情：“是，得益于您的若阿魔法和牙印，他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为我曾经是他的情人，当然，他现在只想跟我分道扬镳。”
“情人？”魔王表情有些复杂，有古怪，有了然，也有羡意，“然后呢？”
“然后？”祝明玺冷笑，“大人，您既然能看出我喝了带有魔王血液的魔法觉醒药水，就没想到这是为什么吗？”
魔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祝明玺的胸口：“……他发现了我们之间的魔法契约阵？”
“是的，他发现了那个伪装成单个魔法阵的一整套魔法契约。”祝明玺加重语气，又停顿片刻，“大人，您为什么不让我自行学习魔法呢。”
魔王道：“阿玺，我说过，你是真正的魔法天才，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开启他魔法之路的药剂十分重要。我不想让你随便喝下什么乱七八糟的劣质觉醒药水，所以才设下了这个契约，想要亲手教习你魔法。”
祝明玺才不管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而是冷声道：“他还发现了我们的五日之约，他不会解。”
魔王颔首：“以他现在的能力，确实解不出来。”
然后他又说：“阿玺，我比他厉害。”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他看起来已经着手准备毁灭世界了。”
魔王怔愣片刻，然后说：“他虽然跟我比起来还差得远，但毁掉半个曙光大陆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祝明玺：“……”
祝明玺：“好了魔王大人，我知道您很厉害了，所以厉害的魔王大人，您赶紧想个办法吧！”
魔王沉思片刻，在魔法实验室的置物架里拿出了一小瓶金色药剂：“这是可以用于重绘的魔法药水，如果他四天后没有配出魔法药水，你就把这个给他。”
祝明玺问：“这一小瓶能用几次？”
“当然是一次，”魔王笑着说，“五天后再来找我吧，阿玺。”
祝明玺：“……”
祝明玺人都要麻了。
他咬牙切齿道：“您一回只给我一次的量，您让我怎么对他解释？”
魔王笑道：“阿玺这么聪明，一定能找到完美的理由吧。”
他停顿片刻，又说：“或者你也可以把我带出去，让我处理了他，这样就能一劳永逸了。”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说：“再或者，您也可以直接解除这个契约，这样我只需解释一次也能一劳永逸。”
魔王笑了：“阿玺，不要说这些不可能的话。”
祝明玺：“……”
“行了，”祝明玺伸出手，“请您把魔法药水给我吧。”
魔王却将手高高举了起来，他笑道：“阿玺，为了活下去，你可以伪装成外面那位魔王的情人，那为了从我手中取走魔法药水，你又能付出什么呢？”
祝明玺惊呆了：“……您之前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让我尽情地利用您吗？”
魔王毫不避讳道：“那是为了谋求你的真心。”
祝明玺：“……您现在不谋真心啦？”
“阿玺的真心太难得。”魔王叹息。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把祝明玺逼得后背抵上墙壁。
“但阿玺的身体却触手可及。”
魔王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抬起祝明玺的下颌，迫不及待地吻上他的唇。
祝明玺：“……”
您还是要真心吧，求你！
亲吻急切而又温柔，但在祝明玺默不作声地纵容下却逐渐失了力度，宽大的手掌紧紧搂着祝明玺的腰，亲吻却不甘心只停留在唇间。
魔王单手将祝明玺抱起，将他放坐在桌面上，亲吻却逐渐蔓延至脖颈。
祝明玺顺从地仰起头，他看向屋顶，眼里轻盈地晃动着烛光。
“洛希尔，”祝明玺忽然开了口，他声音轻飘飘的，“我好像变得软弱了，我一出事就想来找你。”
魔王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祝明玺，祝明玺用清亮亮的眼同他对视。
“好可怕啊，”祝明玺小声说，“在你之前，我从未如此倚仗过另一个人。”
他睫毛轻轻垂下了，脸庞素白，没什么表情，让人觉得空荡和迷茫。
“就像现在，虽然我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些情话都是哄骗我的，但我竟觉得你不会真正伤害我。”祝明玺说。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你在诓我。”魔王说。
“可能是吧，你怎么理解都行，”祝明玺轻声道，“但是你怎么知道我这些话里没一点真心呢？”
魔王：“……”
祝明玺闭上眼，说：“没关系，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的身体不会作出一丝一毫的反抗。”
三十秒后。
祝明玺：“洛希尔！你这个骗子，混帐……停下！滚开！洛希尔！”
魔王停下所有动作，低声笑着埋入祝明玺的颈窝：“不是说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吗？”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切齿：“……若阿魔法呢，刚刚怎么失效了？”
魔王：“吻你的时候就暂停了。”
祝明玺：“！！！”
怎么还能暂停啊？！！
祝明玺警惕且戒备地看着魔王，魔王却把他从桌子上抱了下来，帮他拢好衣襟，让他站在地面上。
“不是说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吗？”魔王笑道。
祝明玺不说话。
“所以你刚刚说的话全都是谎言吗？”
祝明玺还是不说话。
“……有没有一点真的啊？”魔王笑着问。
他嗓音温柔平稳，笑着问起话来，几乎让人听不出尾音里的轻颤。
“阿玺，不用一点点真心……有没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真心啊。”
他低头看着祝明玺，明明身材高大，可眼眸里却藏着一池身处低位的潭水。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陷入了一种难言的静寂。
可就在魔王眼底那潭水快要完全干涸的时候，祝明玺却轻轻垂下眼，凑过去，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来。
他的吻又快又轻，简直是落在了空气里。
像是一次急于结束谈话的敷衍了事。
也可以看作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和回应。
魔王固执地认为是后者，他眼眶微热地轻轻笑了起来，并如获至宝地微微颤抖着将祝明玺拥入怀中。

第24章
从镜中世界出来后, 祝明玺不仅拿到了金色的魔法药水，学会了不少魔法，甚至还得到了一根圣级魔棒。
魔棒由独角兽的角所制, 通身晶莹，在黑夜里甚至能散发出莹润的光, 他底端有一个凹槽, 凹槽里镶嵌着一颗魔力饱满的圣级魔晶石。
这是一根华美精致的魔棒，祝明玺拿在手里甚至还与它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
可祝明玺却觉得这魔棒有点拿不出手。
无他。
——谁家正经魔棒放置魔晶的凹槽是心形的啊！
璀璨透明的水晶魔棒上镶嵌着一颗粉红色的心形魔晶石……
从魔王手里接过魔棒的那一刻，祝明玺觉得自己不是魔法师, 而是巴啦啦小魔仙。
……
算了。
做人不能太挑剔。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 把魔棒和魔法药水放进口袋, 又从桌上拿了纸笔，然后去了魔王的地下金库。
魔王的地下金库依旧空得可怕，和镜中魔王金库的差距是天上和地下。
祝明玺走到金库唯一的财产面前。
他打开宝箱，看了一眼里面那三千多枚金币，然后将那瓶金色药剂塞到金币的最底端。
紧接着，他盘膝坐在地上, 拿出那根魔棒, 按照镜中魔王所教他的，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魔法阵。
圣级魔棒所画出来的魔法阵与用银粉画出来的魔法阵完全不同，除了光芒更盛之外, 这些魔法阵的上空还隐隐约约流动着难以察觉的气流，似乎连空间都扭曲了。
画完魔法阵后, 祝明玺拿出一张纸，用羽毛笔在上面画了一名巨人的模样, 然后又从宝箱里拿出五枚金币，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币。
紧接着, 他将巨人的画像，六枚钱币，一并放在魔法阵上。
只见一阵白光闪耀，六枚钱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在偿还之前售卖魔棒时所坑骗的那些钱。
可即便祝明玺记忆力惊人，也没办法记下所有一哄而上抢购魔棒者的脸庞，只能尽量挑印象深刻的还钱。
不过，最后卖的那一批价值一百金币的魔棒，祝明玺却将每一个买家的脸都认认真真记下来了。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祝明玺已经还到了最后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画画的时候，却故作不小心地将羽毛笔的笔尖扎进了指腹。
“啊……”
祝明玺瞬间表现得清醒了起来，他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眼神却愣愣地看向了无痕迹的白皙手指。
数秒后。
金库大门忽然被打开，一身黑袍的魔王冷脸走了过来，语气森寒：“大晚上不睡觉，你在干什么？”
祝明玺慌忙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魔王苍白沾血的指腹，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到你的。”
“不是故意的？你——”
魔王声音忽然顿住，紧接着，他一把推开祝明玺，目光落在祝明玺身后的魔法阵和那张就差几笔就能画完的精灵像上。
魔王脸色瞬间一变，他掐着祝明玺的脖子将他按在身后的墙面上，面容阴森可怖：“你在用召唤魔法干什么？找精灵来城堡里杀我？你觉得区区精灵能杀得了我？你竟敢背叛我？！”
“不是，”祝明玺呼吸困难，“不是……”
可当魔王逐渐收紧手下力度的时候，若阿魔法生效，祝明玺的窒息感乍然消失，魔王颈脖上突现几枚指印，他一下子就松开了祝明玺的脖颈。
祝明玺却将他身前的魔王用力推开，他脖子上虽然没有任何痕迹，但眼圈和鼻子都已经红了起来。
他哑声喊道：“那不是召唤魔法阵，你能不能看清楚？！”
魔王重新看向地面。
果然，那不是召唤魔法阵，那是……召唤魔法阵的翻转版。
祝明玺偏头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然后脸上重新变得面无表情了。
他抿着唇趴在地上，将那半幅画几笔画完，然后从宝箱里数出一百枚金币，和画像一并放在魔法阵上。
金币转瞬消失了。
祝明玺重新站起身子看向魔王，他脸颊很白，衬得眼尾通红，他声音有点哑，但眼睛却附上了一层冷意。
“我之前欠了别人的钱，今天接触到魔法后就想用魔法阵把这些钱还给他们，但这不是召唤魔法，我也没有背叛您。”
魔王安静了许久才开口，可声音依旧冰冷：“你今天才接触魔法，是怎么画出这个高级魔法阵的？”
祝明玺看向魔王的眼：“不是您教我的吗？您之前测试我的时候在魔法实验室画下了六个魔法阵，第五个就是召唤魔法阵……我试验了几次又把它翻转过来，才发现它还能有传递物件的功能，所以用它还钱。”
魔王眯起眼：“你自己想到的？”
当然不是，即便祝明玺是个看一遍就能画出来的魔法天才，初次接触魔法，他也不敢胡乱在魔法阵上进行改造。
这个魔法阵是镜子里的魔王教他的。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他通红的眼眶顿时更红了，可目光中的冷意还夹杂着恨：“是，您不信我吗？您觉得我不可能画出这种魔法阵吗？是！我一无是处！我平平无奇！我是个只配躺在床上任您——”
魔王一下子封住了祝明玺的嘴。
祝明玺上下唇黏在一起，连张都张不开，他恨恨地盯着魔王，眼圈却更红了。
魔王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数秒的寂静后，魔王的目光重新变得犀利起来：“你进我的金库，用我的金币，还你的债？”
祝明玺嘴巴瞬间被解封了，他立刻道：“这金币是我自己挣的，我用我自己的钱还债怎么了？！”
“你自己挣的？”
“是，”祝明玺咬牙，“为了解除奴隶契约，我挣了三千枚金币，可是……”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魔王再次打断祝明玺。
魔王知道祝明玺的奴隶契约已经被强制损毁了，但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曾经是怎么强取豪夺的。
魔王再次看向地上的魔法阵，然后说：“这个阵法你是用什么画出来的？你又没有魔棒。”
祝明玺说：“我看书上说，圣级魔晶石也可以画魔法阵，只是用起来损耗很大……我本来准备用圣级魔晶石画，可是一打开宝箱，就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魔王转头一看，就看见了那个镶嵌着粉色桃心的巴啦啦魔仙棒。
魔王：“……”
祝明玺：“虽然我觉得这应该是曾经的您留给我的，但您要是想要，我也可以还给您。”
魔王：“……我不要，拿走！”
祝明玺：“您确定您不要吗？您的金库一点儿财产都没有，这可能是最值钱的东西了，就连您的宝箱里，也没剩几枚金币……”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宝箱，突然，他眉头皱了起来。
魔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也瞬间定住了。
紧接着，他快步走向宝箱，一把拨开那零星几枚金币，然后在里面发现了那瓶小小的，金黄色的，几枚金币就能将它完全遮掩住的魔法药水。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这个瓶子有点像……”
祝明玺喃喃道，目光缓缓从魔法药水移到自己的胸口。
魔王也看过来。
随即，他抓紧手中的魔法药水，低头轻嗅。
“月辉花，苋翎灰……没错，就是你身上那个魔法阵的药水。”
祝明玺眼睛一亮：“那我们四天后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魔王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手里的药水，眼里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四天……足够我研制出它的成分并配出更多药水了。”
“那有没有可能彻底解除魔法阵啊？”祝明玺忍不住上前一步，手臂不小心贴上魔王的衣袍。
魔王嫌弃地推开他，再次看向药水时，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
“也不是没有可能。”
.
三天后。
魔王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走了出来。
祝明玺放下手中的书，紧张地看向他。
他脸庞素白，面颊泛红，眼睛漆黑而明亮，眼底的期待都快满溢而出了。
魔王沉默着移开视线。
“……还差一种材料没分析出来，药水用完了。”他语气沉闷地说。
祝明玺：“……”
祝明玺眼睛里浅淡期待的笑意一下子就掉到地上了。
“……那您现在出来……是吩咐我去买棺材吗？”
魔王皱了皱眉。
他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映得火红，也将魔王苍白的脸庞印上了几分烦躁的红。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彻底解除魔法阵。”他说。
“真的？”祝明玺瞬间又期待起来，心脏提到喉咙眼儿，即便尽力克制，也难掩嗓音中的惊喜和迫不及待，“是什么办法？真的可以解除魔法契约吗？”
“嗯，可以。”
魔王转过身看着祝明玺的脸。
他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说。
“只要恢复记忆就行了，我已经找到了恢复记忆的办法。”
祝明玺：“……”
祝明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苍白的脸色和仓皇的神色根本难以遮掩，即便尽力掩饰，也掩盖不了瞳孔的恐惧和轻颤。
魔王略有些烦躁地伸手遮住祝明玺惊慌失措的眼睛。
“不光是你，我也不想恢复记忆，变成原来那个蠢货，可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恢复记忆需要我们两个人都在场，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出发？我……我回房间准备一下……”
“没时间了，现在就得走。”
魔王话音刚落，就一把搂住祝明玺的腰，弯刀的刀尖在地面轻点。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第25章
这次传送的距离似乎极远, 连时差都有了。
魔法森林里还是黄昏，可这里已经是深夜，祝明玺刚从传送阵出来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
头昏脑涨, 手脚发软，难以抑制的恶心和反胃感涌上喉头。
他踉跄着甩开魔王扶着身旁的树干吐了起来。
魔王瞥了他一眼：“魔法天赋高有什么用？身体素质这么差, 连这种程度的传送——”
他声音戛然而止,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紧接着，他转过身子, 扶着另一棵树吐了起来。
与此同时, 祝明玺的所有不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王许久未进食, 虽然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恶心感和不适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结束干呕后，他用力捶了一下树干，咬牙道：“若阿魔法——”
.
祝明玺之前拿着书在魔法实验室门口等了魔王许久，身上的装备还算齐全。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水壶，漱了漱嘴, 喝了两口水, 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他放下水壶，抬头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处看起来人烟极少的荒地，连树木也只有零星几棵, 月辉照耀的尽头，孤单单地伫立着一个模样古旧的小木屋, 木屋上挂了一盏暖黄色的灯，似乎在欢迎来客。
可一想到里边会有帮助魔王恢复记忆的秘法, 祝明玺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魔王走过来按上祝明玺的肩，然后伸出手拿过祝明玺手中的水壶。
拔开瓶塞的那一刻, 魔王动作犹豫了一下，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拿着祝明玺的水壶一饮而尽。
“走。”魔王把空水壶扔给祝明玺，道。
祝明玺却站在原地不动，小声说：“……我……我有点紧张，我想去方便。”
只要三分钟，只要他能离开三分钟就行了。
魔王重新皱起眉，然后领着祝明玺走向最茂盛的一棵大树。
魔王转过身子提起弯刀背对着祝明玺，不耐烦道：“快点。 ”
祝明玺：“……”
祝明玺：“……您能离开一下吗？”
“不行。”魔王说，“这里很危险。”
祝明玺：“这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是亡灵族，你看不见他们，金光罩也对他们没用。”
祝明玺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在月辉的照耀下，小屋附近的空旷草坪上，出现了一道道白色的影子。
魔王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今天要去亡灵屋办事，不方便处理它们。”
祝明玺：“……”
数秒后，祝明玺又磨磨唧唧地走了过来：“……走吧，我又不想方便了。”
魔王瞥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而是领着他直接去了亡灵屋。
推开屋门的那一刻，一块儿头盖骨和四十九块指骨做成的风铃的铃声从头顶响起，那声音空灵悠远，落入耳畔的那一刻，一阵清凉感也扑面而来。
祝明玺手心重新冒出冷汗。
他深深闭上眼。
没关系的。
他想。
就算魔王恢复了记忆，也还有若阿魔法。
只要有若阿魔法，魔王就不会立刻杀了他。
而只要他有时间，就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
在内心建设了许久，祝明玺才睁开眼，可当他看见眼前的景象时，脊背却立刻吓出了冷汗。
只见那些在外面只能看见白影子的亡灵，在这个酒馆装扮的小木屋里，却全都现出了原貌。
每一个亡灵身上都穿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下，是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骷髅头，骷髅头眼部的位置是空的，但又不是完全的空旷，而是一片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渊海，又像是能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洞。
祝明玺终于明白，魔法课堂那些同学描述魔王容貌丑陋时，会用“眼睛黑得像亡灵”来形容了。
而这一双双深不见底的眼洞，都齐齐看向刚进门的祝明玺和魔王。
一模一样的黑袍，一模一样的白骨，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眼洞，整个场面诡异至极，祝明玺四肢也瞬间僵硬。
“怎么不走？”魔王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握住祝明玺的手腕，拉着他走向酒馆的“吧台”。
酒馆吧台里也站着一个亡灵，他的骨头比众人更白，眼洞比众人更黑，他身子微微有些佝偻，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可他的骨架上却覆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像是即将生长出来的皮肉。
“魔王大人，”老亡灵恭敬地递给魔王一杯半透明的黑色饮品，“您许久没来过我们亡灵屋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魔王手中的刀尖抵在地面上，抬起眼皮看向老亡灵：“我的要求你们都会照做？”
“当然。魔王大人，众人皆以为您是我们黑暗系魔族的首领，您是我们的统治者，您是我们的王，只要您愿意将传闻变成现实，只要您愿意将我们纳入您的麾下，只要您愿意带领我们将圣廷撕得粉碎，我们就愿意成为您的爪牙和奴仆，我们就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魔王眯起眼：“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为什么？您是魔王，您为什么不愿意驱使我们？您觉得我们亡灵族不够强大，不够资格成为您的属下吗？”
魔王：“因为你们太丑了。”
老亡灵：“……”
祝明玺：“……”
令祝明玺意外的是，魔王这么说话，老亡灵竟也没生气，而是忍气吞声道：“那魅魔族呢？魔王大人，他们那么美，连精灵族都可以蛊惑，您为什么也不愿意收下他们？”
“哦，”魔王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太淫乱了。”
祝明玺：“……”
老亡灵：“……那血族呢？他们不丑也不淫乱，绑定血契后就会始终如一，您为什么也拒绝了他们的效力？”
魔王：“脏，连乞丐的脖子都能下得去嘴咬。”
祝明玺：“……”
老亡灵缓缓垂下颈脖，巨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骷髅头。
他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
“魔王大人，那您请回吧，既然您不愿意接纳我们，那亡灵族也没有为外人效力的道理。”
酒馆里的上百名亡灵也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他们向两边散去，给魔王留下一条直通门外的路，像是在赶客。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用漆黑的眼洞紧紧盯着魔王，手里拿起了骷髅水晶球或者是骷髅手杖，身上的每一根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似乎是在紧张地防备着什么。
魔王苍白的手指却很随意地蘸了一下酒杯里的液体，然后在木质的桌上画了一个魔法阵。
看见魔法阵的那一刻，老亡灵的身子瞬间紧绷，然后又在下一秒放松了起来，他喉咙发出“嗬嗬”的笑声，声音却阴冷至极：
“魔王大人，您忘了吗？您再怎么强大也是黑暗系魔族的一员，即便画出了光明系魔法阵，也根本无法施展出能够彻底消灭我们的圣光魔法。您只能伤害我们，却不能抹杀我们，而亡灵族的脊椎却绝不会因区区疼痛而屈服。”
可魔王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在落完最后一笔之后，偏头看向身侧，语调懒散地喊道：“祝明玺。”
顿时，场上所有亡灵的眼神都死死盯在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低调得如奴仆般的年轻人身上。
祝明玺立刻就在这样的目光里汗流浃背了。
祝明玺：“……”
不是啊，大哥，你这么信我？！
可当他颤颤巍巍拿起魔棒的时候，却又突然顿住了。
如果……如果他说他不会画……那魔王是不是没办法威胁到亡灵？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恢复记忆了？
可他刚犹豫了两秒，魔王就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他一把将祝明玺拉到怀里，直接握着他的手拿着魔棒，在桌面上重绘了之前那个魔法阵。
老亡灵紧绷的身躯再次放松下来：“魔王大人，这世界上从来没有黑暗系魔族握着魔法师的手就能画出光明系魔法的道理，除非您这个小奴仆本来就会——”
他话音戛然而止，漆黑的眼洞也被刺目的光映得明亮，他半透明色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他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祝明玺却似乎听见了他惊恐的惨叫。
耀眼刺目的白光从祝明玺的魔棒下以波浪状荡开，瞬间波及到酒馆内每一名亡灵的身上。
所有的亡灵都痛苦不堪地跪在地上，身上的骨骸一根一根掉了下来，但所有人似乎都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没有皮肉的他们甚至无法表露出任何痛苦或者是求饶的情绪。
魔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老亡灵，似乎很不小心地踩掉了他的一只骷颅手，似笑非笑地问道：“亡灵族现在可以为外人效力了吗？”
老亡灵痛苦不堪地连连点头，几乎要把脑袋点掉了。
下一秒，裹挟着暗黑雾气的巨大弯刀砍向光明阵法的正中央，刺目耀眼的白光瞬间消失无影。
酒馆重归一片寂静。
魔王一把将祝明玺搂在怀里，动作亲密到能让所有人都误解两人的关系。
“行了，”魔王半个身子倚靠在祝明玺身上，懒洋洋地说，“去下面谈吧，我有事情拜托你做。”
祝明玺感受到魔王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有那么一瞬在发冷发颤，只不过很快就消失无影了。
老亡灵站起身来，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发出“咯咯”的撞击声，他拾起自己被魔王踩掉的左手安回手臂上，领着祝明玺和魔王一步一步走向酒馆的地下。
祝明玺下楼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桌板。
他静静垂下眼，将桌板上那个已经变得黯然无光的圣光魔法阵牢牢记在心底。

第26章
酒馆下面的楼梯长得看不见尽头, 祝明玺却希望它能长一点，更长一点。
可再长的楼梯也有走尽的时候。
只剩最后一层时，祝明玺脸色惨白地垂下眼, 一脚踩空——
可想象中的滚落并没有到来，身旁的魔王一把将祝明玺捞起, 几乎是单手将他抱在了臂弯里。
昏黄的壁灯下, 祝明玺用仓惶的眸子与他对视。
“你是故意的？”魔王眯起眼看他。
心思被戳破，祝明玺素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连瞳孔都在颤：“我……我……”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魔王的肩, 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晶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我害怕……我不想……我们回去吧, 大人，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城堡里找到另外的魔法药水。”
魔王把他从怀里放下来：“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只有恢复记忆才能彻底解除魔法阵。”
祝明玺几乎是绝望地问：“那您恢复记忆后还会信守曾经的承诺，放我离开吗？”
可魔王却并未点头。
他苍白冰凉的指尖轻轻揩去祝明玺脸颊上的泪水，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到残忍：“恢复记忆的我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祝明玺脸色惨白地笑道：“原来您自己也知道您恢复记忆后不会放我走。”
魔王移开视线。
祝明玺却紧紧抓住魔王的手, 声音一点点变得高昂激愤：“您恢复记忆后会重新变得不可理喻, 您不会放我走，不会解除魔法阵，甚至不会解除若阿魔法……您会将我重新圈进在那个城堡做成的囚笼里, 扮演我的主人，情人和狱卒！您会折掉我的羽翼, 加固我的契约，日日夜夜折磨——”
魔王一把捂住祝明玺的嘴。
“能不能别在外面说这种事！”他咬牙道。
祝明玺看了一眼提着油灯站在楼梯尽头, 几乎要把脑袋埋进地底的老亡灵，冷笑道：“您现在知道不能在人前说这种事了？您之前不是还在人前做——”
魔王再次用魔法封住了祝明玺的嘴。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魔王的脸上, 照亮了他眼底显而易见的烦躁。
祝明玺红着眼眶死死盯着他。
可数秒后，他又垂下了眼。
他上前一步，在魔王手心写下一行字：【我有一个办法。】
魔王抬头看了他一眼，解开他的嘴：“你有什么办法？”
祝明玺：“大人，您是至高无上的魔王大人，您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记忆？”
魔王眯起眼，缓缓问道：“为什么？”
“或许这是众神的旨意。”
魔王：“什么旨意？”
祝明玺道：“众神不忍见您困于情爱，癫狂疯魔，不忍见您同我纠缠不清，丧失自我，所以就暂时抹去了您的记忆，给予了您理智，让您可以拯救自己。”
“哦？怎么拯救？”
“您可以用有效的契约或血誓约束自己，让您即便恢复记忆后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比如说？”
“比如说……您可以立血誓，只要您恢复记忆，就要解除我身上的所有契约并放我离开，从此死生不与我相见。”
魔王缓缓眯起了眼。
祝明玺心脏提到喉咙眼。
魔王：“唔，好像有点意思。”
祝明玺心脏砰砰乱跳起来：“那您……”
“但誓言的内容可以改一下。”魔王说。
“改成什么？”祝明玺急忙问道。
魔王：“可以改成，只要我恢复记忆，就要解除所有契约，并亲手杀了你。”
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
“为……为什么？”他声若蚊蝇地问。
魔王：“当然是为了磨炼我的意志，并让我不再有任何二次发疯的机会。”
祝明玺：“……”
“要不现在就立誓吧，现在正是好时候——”
祝明玺神色仓惶地一把按住魔王的手。
魔王却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极冷，眼底也没一点儿笑意。
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抬起祝明玺的下巴，慢条斯理道：“祝明玺，我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你想逃离我，可以，但你想哄我立下誓言？不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逼我立下违背自身意愿的血誓，哪怕是我自己。”
他停顿片刻，又嗤笑道：“还有……众神？你怎么会想到用众神做托词？你难道不知道魔族是被众神抛弃的族类 ？哪怕是最低等的新生亡灵，也不会去祈求神明。”
祝明玺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了。
他不知道魔族不信众神，他只是见过镜子里的魔王以众神的名义起过誓……
祝明玺闭上眼。
……是他自作聪明了。
可是。
他又重新睁开眼：“……您现在不怕您恢复记忆后重新爱上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手里粉嫩闪亮的魔棒，好让魔王记起他曾经的“爱”是多么地丧失理智。
可魔王的脸色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变得漆黑难看，烦躁不堪，而是将视线缓缓落在祝明玺的脸上。
年轻人指尖已经紧张到发白，可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如果忽视掉年轻人难以自抑的身体语言，比如说惨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指尖，单看他的眼睛，你是察觉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紧张或畏惧的情绪的。
他眼睛同魔王的一般黑，却又比魔王亮上很多，昏黄的壁灯在他眼底燃起烛火，像是扎根成了永生不灭的希望。
“啪！”
烛火乍然灭掉。
年轻人眼底却仍旧闪动着微弱的光。
魔王垂眼，一步一步往下走，声音却比以往更冰冷了些许。
“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
.
祝明玺跟着魔王走下楼梯的尽头，脸色也一步比一步苍白。
楼梯的尽头还有一个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个黑色的木门，推开门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敞的房间。
房间里黑雾弥漫，大得看不见边角。
老亡灵提着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灯光破开黑雾，亡灵的脊背也渐渐挺直。
突然，他停下脚步，手中油灯的光变得更亮，映照出他脚底的墓碑。
老亡灵跪坐在地上，冰凉惨白的头颅紧紧贴着墓碑，片刻后，这屋里的所有黑雾都汇聚在他身上，雾气散去的那一刻，他之前被圣光魔法阵所消融的血肉也一点点恢复了。
房间的全貌也因此呈现。
除了房间最中间的墓碑，这个房间竟然豪华正常得很，床铺，书架，书桌，沙发一应俱全，完全看不出是亡灵的住所。
魔王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道：“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帮我恢复。”
老亡灵显然已经在楼梯口听到了不少秘闻，因此丝毫也不显吃惊，而是问道：“您失去了多长时间的记忆？”
“大概三个月。”
老亡灵听完后就从置物架上拿出了一个黑色水晶球，用双手托举着。
“将您和您身后这位的血滴入其中，水晶球就会显现出您丢失的记忆，将双手放置在水晶球上，那些记忆就会传送入您的脑海。”
“他恢复记忆，为什么需要我的血？”祝明玺心里打了个突。
许是在楼梯口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东西，老亡灵对祝明玺的态度竟然出奇恭敬：“这是亡灵族独有的秘法，主要帮亡灵寻找生前的记忆，但能用这个法子的亡灵少之又少，因为使用这个方法必须要找到使用者的血亲或者灵契者，您虽非魔王大人的血亲，却是他的灵契者。”
“灵契者是什么意思？是指我们之间的奴隶契约吗？”
还没等老亡灵回答，魔王已经用匕首划向祝明玺的手，可鲜血却从他自己的手心里落了下来。
“取不出他的血，还有别的办法吗？”魔王皱眉问道。
祝明玺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心中重新涌起希望。
可下一秒，他的希望就再次熄灭了。
老亡灵说：“只要是□□就行，唾液也是可以的。”
魔王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塞入祝明玺的口中搅了两下，然后和着自己的鲜血一同抹在水晶球上。
祝明玺心脏高高挂起，浑身紧绷，他的目光在水晶球和魔王之间流转，戒备得如同遇到天敌的野生动物。
可水晶球却发出一阵黑光，然后迅速黯淡下来。
魔王和老亡灵齐齐皱起眉。
祝明玺却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
可水晶球就这样黯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水晶球是不是坏了？”魔王不耐烦地开口。
“……不可能啊，”老亡灵喃喃地把水晶球举起来看了又看，“水晶球没有问题，这是……”
老亡灵停顿了下来，小声问道：“魔王大人，您说您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那您和您的这位灵契者认识多久了？”
魔王：“三个月。”
老亡灵托举着水晶球的手一点点收紧了：“也就是说您没有与他相关的任何记忆？”
魔王：“几乎没有。”
老亡灵沉默片刻，道：“……魔王大人，我查看过，水晶球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魔王缓缓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我的灵契者有问题？”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他惶恐不安地问道：“……灵契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老亡灵也扭过了头，用黑洞洞的眼盯着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感觉心脏都紧张得痉挛了起来。
片刻后，魔王轻动弯刀，漆黑的弯刀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凌乱的魔法阵。
阵法画成的那一刻，魔法阵上方萦绕起一阵黑雾，久久不散。
“画！”魔王冷声对祝明玺说。
祝明玺颤颤巍巍地拿起魔法棒，可他刚画完第二笔，魔王就用弯刀毁掉了他的阵法，声音阴冷：“画错了，重来。”
祝明玺又画了三次，才在魔王越来越冷的眼神中画对了魔法阵。
魔法阵形成的那一刻，洁白无比的圣光和空灵悠远的吟唱同时出现，它们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甚至驱散了魔王所画下的那个魔法阵上方的黑雾。
转瞬间，魔王的魔法阵也发出耀眼的光辉，比祝明玺魔法阵的光辉更甚，简直要晃瞎人的眼。
但这光辉却没有任何伤害作用，即便老亡灵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只有身上的骨头架子变得更白了。
“……这是……这是什么魔法阵？灵契者又是什么意思？”祝明玺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却不敢深想，只是极小声地问道。
魔王冷笑着走了过来：“灵契者是指灵肉交合之人，你刚刚画的魔法阵是光明系的祈祷圣歌，除了在祭神礼上咏颂几乎没有别的任何用处，却只有纯洁的处子能够施展。”
下一秒，他掐着祝明玺的脖子将他抵在墙面。
“这次我不打断你，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他冰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似的。
“——我原来到底是怎么摆弄你，折磨你，凌辱你，平日里连床都不让你下的？！”
祝明玺：“……”

第27章
祝明玺人都要凉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邪门的魔法？！
连这都能查出来？！
纵然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祝明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默不作声地垂下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魔王却不肯就这样放过他，咬着牙冷笑道：“说啊, 怎么不说了？！我到底是怎么在床上、在野外、在别人面前日日夜夜折磨你，把你当作泄欲的工具的？！”
祝明玺：“……”
祝明玺后悔了, 真的。
早知道曙光大陆的魔法如此具有多样性, 他就该收敛一点……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魔王：“大人, 您认为我在欺瞒您吗？”
“难道你没有？”魔王简直要气笑了, “还是你想狡辩说我日日夜夜折磨你, 把你全身都玩遍了，就是没做到最后一步？！”
祝明玺：“……”
完球。
被精准预判了。
“我当然不会说这么明显的谎言。”祝明玺语气平静道。
“那你准备继续编什么不明显的谎话？”魔王冷笑。
祝明玺：“……”
祝明玺缓缓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脸色苍白，眼里一点情绪也没有。
“是，我之前在撒谎，我承认。”他说, “我不是您的灵契者, 您也没有把我当成玩物肆意凌辱折磨，您从来都没有真正碰过我。”
魔王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口说话, 祝明玺就再次开了口。
“魔王大人，您知道为什么吗？”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的眼, 眼瞳里挂上了讥讽的笑，他道：
“因为我嫌弃您, 恶心您，您一靠近我, 我就想吐，您一亲吻我，我就想死。而您呢？我可怜的魔王大人，您比现在窝囊数倍，您只敢在深夜里潜入我的房间亲吻我，并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您之前见过我胸口的那些痕迹，对吧？不得不说，那些痕迹真是令人作——”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魔王掐着他脖颈的力度再度收紧，他脸色变得铁青，漆黑的眸子里显现出滔天怒意，像是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拆吃入腹。
若阿魔法已然生效，魔王仍未松手。
祝明玺一把推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冷笑着说出了最后的字：“令、人、作、呕。”
魔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右臂垂下，手中弯刀的刀尖划在地面上，发出令人颤栗的声响。
而他每走一步。
祝明玺就失去了一样东西。
先是视觉，然后是听觉，再然后是嗅觉……
他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耳边变得一片静寂，鼻子闻不到任何气味，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四肢无法控制，像面条一样瘫倒在地……又变成了那个被放置在漆黑虚空里的木偶人了。
明明是经历过一次的事，恐惧感却丝毫没有减少。
但这次，祝明玺没有屏住呼吸。
痛苦和恐惧重新席卷而来。
魔王这次没有彻底封闭他脸部的肌肉，以至于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鬓角。
他脸上显示出痛苦和绝望的表情，他嘴唇翁动不已却紧紧闭着……像是在压抑着自己做出求饶的口型。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祝明玺感觉自己的脸庞已经被冷汗水洗，直到祝明玺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不能再流。
魔王才施舍般地一件一件还回了他的一切。
祝明玺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看向这世界，可视线早已被眼泪糊住，他颤抖着伸出手擦掉眼泪。
然后偏头看向魔王。
魔王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一身漆黑，手抱弯刀，目光冷如冰刃。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更为惨白了。
可他唇角却勾出了浅淡的笑，声音难以抑制颤抖地开了口：“大人，您瞧见了吧，这就是我说出真话的下场，您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了吗？”
魔王阴沉冰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却又很快消失不见，快得像是幻觉。
他面色重新变得冰冷起来：“你的真话本不必说得如此过分。”
“可是我好恨啊。”祝明玺惨白着一张脸，轻飘飘地笑道，“大人，魔法阵的时限快要到了，我也马上就要死了……您以爱的名义囚禁了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却唯独不愿意放我离开，难道我临死前也没资格表达自己的怨恨吗？”
他闭上眼，身体又轻轻颤抖了起来。
“哪怕为此付出代价，我也不后悔。”
空气瞬间陷入静寂。
许久后，魔王再次开口：“那之前的假话呢，即便不说真话，你之前也不必撒那种奇怪的谎。”
祝明玺躺在地上看向魔王，他脸色和唇色都惨白无比，没有一点血色，像是苟延残喘的病人，可他的眼睛却被烛火映照出极为明亮的色彩来。
他几乎是狡黠和得意地笑了：“因为您不喜欢啊，您失去记忆后醒来的那一刻，看起来嫌弃我嫌弃得不行……所以我才会故意说出那些话，想看您生气，想看您烦躁，想看您不开心，想小小地……报复您一下。”
“好啦。”他重新闭上眼，用极小声的，压抑着颤抖，却极力表现出轻松的声音道，“我陈述完罪状了，您可以继续惩罚我了。”
可他等来的只有寂静片刻后摔门而出的声响。
.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着周身环境。
魔王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他回到了城堡，现在祝明玺正躺在一件卧房的地上。
瞧见屋里确实空无一人后，祝明玺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他庆幸地打了个寒颤，伸手抹了把脸。
然后动作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魔镜，急急忙忙道：“快点快点！去镜中世界！”
.
祝明玺这次还是出现在了城堡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这次没看见在实验台前专心致志研究魔法药水的魔王。
而是看见了单腿微曲地靠在墙角，神色恍惚，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的魔王。
祝明玺：“……”
这状态怎么不太对啊？醉酒的魔王能给他魔法药水吗？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魔王大人？大人……洛希尔？”
魔王终于停下喝酒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他这次喝的是魔法酒，而且喝了太多，看起来比上次更醉。
他看向祝明玺的时候，漆黑的眼睛飘忽了许久才有了焦距。
然后就定在祝明玺脸上下不来了。
“阿玺……”他喃喃道。
“洛希尔，你怎么喝成这样了？”祝明玺蹲下来小声问。
魔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祝明玺的脸颊。
祝明玺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
可魔王的手却在半空中止住了。
他苍白的手臂无力垂下，眼里闪过迷茫，痛苦和挣扎的情绪，眼眶却一点点变红了。
祝明玺眨了眨眼，伸出手主动去碰魔王的手：“你怎么啦？”
可魔王竟然避开了。
他不光避开了祝明玺的触碰，还踉跄着站了起来，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向置物架。
一阵噼里啪啦的物品落地声响起。
甚至还夹杂着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祝明玺心中一惊，慌忙跟过去。
却见魔王摇摇晃晃地从一片碎玻璃中爬了起来，他右手心全都是血，左手却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踩在玻璃上，步履蹒跚地朝着祝明玺走来，他向祝明玺伸出左手。
——露出来里面金黄色的魔法药水。
祝明玺愣了一下。
魔王连站着都是摇摇欲坠的，声音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醉意：“阿玺，给你，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吧。”
祝明玺犹豫片刻，从魔王手里拿走那瓶金黄色的药水。
魔王并未阻止，反而红了眼，声音沙哑地喃喃道：
“阿玺，对不起，对不起……”
祝明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小声问：“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向我道歉，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啊？”
魔王却看着他不说话。
祝明玺伸出手，想把他牵到沙发上坐下，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魔王的手背，魔王就再次避开了，他把手背到身后，甚至急促地喊了声：“别碰我！”
说完，他就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幸而他身后是墙壁，倒也没有摔倒，只是整个人都靠在了墙壁上。
祝明玺愣住了，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小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碰你啊，是嫌弃我讨厌我了吗？”
魔王摇了摇头，脸上因为喝酒而带来的绯红也渐渐褪下，反而变得惨白无比，他身子甚至轻轻颤抖了起来：“……不是，不是，是阿玺讨厌我。”
“……阿玺嫌弃我，恶心我，一靠近我就想吐，一被我亲吻就想死……阿玺发现了我亲吻过他的痕迹，并觉得那些痕迹……令人作呕。”
魔王颤抖着靠墙蹲下去，浑身都颤抖起来。
“……阿玺知道我在以爱的名义囚禁他，阿玺深深地怨恨着我。”
祝明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怎么……”
魔王继续道：“……我前两天配出了一瓶魔法药剂，喝下去后就记……得到了一些记忆碎片，看见了你在亡灵屋的地下……同外面那位魔王说的话。”
他抬头看向祝明玺，凄然地笑道：“阿玺……那些话你其实都是想对我说的吧。”
“不，不是的，”祝明玺讷讷地说，“我当时说的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的，是做不得真的，而且也不是对您说的，是说给另一个魔王听的。”
他停顿了片刻，解释道：“外面那位魔王很不好骗，我每次面对他时都会害怕……我没办法直接欺骗他说，他不碰我是因为尊重我，珍惜我，那听起来太假了，他不会信的。我用那种话语激怒他，他虽然会愤怒会生气，可有若阿魔法的存在……他又不能真正对我怎么样，但等他冷静下来，就会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
魔王抬头看向他：“那阿玺说那些话的时候，一丝一毫都没想到过我吗？”
祝明玺却沉默了。
魔王深深闭上了眼：“阿玺，你走吧，魔法药水已经拿到手了，你也不必同令人作呕的我虚与委蛇。”
他话说得干脆，可眼泪却从通红的眼角落了下来。
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片刻，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不顾魔王躲避，紧紧抓住魔王的手，小声说：“不一样的，我感激过你，也怨恨过你，依赖过你，也戒备过你……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令人作呕过。”
“没有吗？”魔王睁开眼看他，眼睛红红的，脸颊上挂了泪珠。
“没有。”祝明玺伸出手擦掉他脸颊上的泪，说，“而且你亲吻我的时候，我恐惧过，慌乱过，紧张过，无措过……但从来没觉得嫌弃和恶心。”
“真的吗？”
“嗯，”祝明玺又擦掉了他另一面脸颊的泪，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无意地从他高挺的鼻梁上划过，笑着说，“可能是你长得好看吧，我估计是个颜控。”
这次他没再等魔王问，就主动强调道——
“真的，”祝明玺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毕竟是洛希尔殿下呢。”
魔王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祝明玺却笑着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魔王下巴抵在祝明玺的肩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呼吸变得绵长，心跳变得平稳，好像快要在这种安静的氛围里睡去了。
祝明玺就在这时，用又轻又软的声音问道：“洛希尔，你为什么会变成魔王啊？”
魔王语调也很慢，声音很轻，带着懒散的困意和微醺的醉意，似乎没有任何防备地开口道：“……被人背叛了。”
祝明玺：“背叛你的人死了吗？”
魔王：“死了好久了。”
祝明玺：“那你开心吗？”
魔王：“不开心，因为阿玺不在。”
祝明玺笑着在他脊背上摸了摸，又问：“你之前说喝下药剂得到了一些记忆，是什么药剂啊？”
魔王：“药剂是我自己配的，还没有名字，可以叫阿玺药剂。”
祝明玺：“……那我胸口的魔法阵也叫阿玺魔法阵喽？”
魔王：“嗯。”
祝明玺：“阿玺药剂怎么配啊？”
魔王：“用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和阿玺的眼泪。”
祝明玺：“那阿玺魔法阵怎么解啊？”
魔王：“用月辉花，苋翎灰……”
魔王声音渐渐顿住。
他沉默地睁开眼，推开怀里的人。
同笑吟吟的祝明玺对视。
“……你是从哪句话开始哄骗我的？”魔王语气闷闷地问。
“大概是从发现你装醉的那一刻开始。”祝明玺眨眨眼道。

第28章
“……我没有装醉。”魔王却郁闷道。
祝明玺伸出手碰上魔王的脸颊。
酒气上涌, 魔王的脸颊逐渐又变得滚烫通红，他在祝明玺触碰他时轻轻垂下眼，偏过头, 情不自禁地将柔软温热的嘴唇印上祝明玺的手心。
乖得像小狗。
可能真的没有装醉吧。
祝明玺想。
只不过将七分醉演成了十分。
祝明玺在魔王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收回手：“那告诉我魔法阵怎么解，说了就信你没装。”
魔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起来：“阿玺, 别说醉酒，我就算失了智，也不会把魔法阵的解法告诉你的。”
他看着祝明玺的眼, 声音轻而缱绻：“……那是唯一能使我真正见到你的魔法了。”
祝明玺移开视线。
魔王却又伸手拉上祝明玺的袖口。
他仰头看着祝明玺, 烛光映在他眼底, 像是碎片。
“我承认我醉得不彻底，但是阿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刚……是从哪句话开始哄我的？你说我触碰你，亲吻你的时候不觉得嫌弃和恶心……是真心还是谎话啊？”
他说到后面连尾音都带着颤，简直像是央求了。
祝明玺抿着唇安静了片刻。
然后垂下眼：“真的不嫌——”
祝明玺话还没说完, 魔王就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迫不及待地吻上了他的唇。
祝明玺：“……”
祝明玺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把他推开。
然后他站起来，冷漠无情地擦了一下嘴唇上的津液和鲜血, 居高临下地看着魔王，道：“不嫌弃, 不代表不讨厌。”
魔王却笑了。
他脸颊红红的，笑起来的声音沾染着醉意, 黑浓的睫毛轻轻垂下，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讨厌也没关系, ”他嗓音低哑地笑道，“……其实即便阿玺嫌弃我，觉得我令人作呕，我恐怕也是不会放手的。”
祝明玺：“……”
要不还是嫌弃你吧。
魔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嘴唇和手上的伤口已经止住，鲜血却弄脏了他的皮肤和衣服，他脸颊依旧是红的，眼睛却很亮，看起来多少有几分狼狈。
“阿玺，”他说，“先不要走，除了魔法药水，我还有别的东西要给你。”
.
回到现实世界后，祝明玺找了好几个房间，最终在城堡门外的喷泉池旁看见了魔王。
祝明玺走过去的时候，魔王正拿着弯刀在巨龙身上画魔法阵，一层又一层。
祝明玺这段时间读的书还算多，因此轻易就认出了魔王所画下的魔法阵的类型。
……那些密密麻麻的，全是保护阵。
世界毁灭了白英都能安然无恙的那种。
祝明玺心中涌起不好的念头。
果然，魔王看见他后，就落下最后一笔，然后说：“我出去一趟，你安分点，别让若阿魔法生效。”
“您要去找解除魔法阵的办法吗？”祝明玺匆匆问道。
魔王瞥了他一眼，道：“距离魔法阵重绘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一天。”
祝明玺睁大眼看他，等他下一句话。
魔王：“这半天你想吃什么就随便吃吧。”
祝明玺：“……”
魔王又说：“但是不要去外面乱转，会早死。”
祝明玺颤声问：“……您要去做什么？”
魔王面无表情地擦拭弯刀：“去杀一些人为我陪葬，可能会引起动乱。”
祝明玺：“……”
祝明玺艰难问：“……您不再试着找找解除魔法阵的办法了吗？”
魔王不耐烦地说：“没时间了，解不开。”
祝明玺：“那您不在城堡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魔法药水吗？”
魔王：“没有，找过了。”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小声道：“都找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了吗？确实没有魔法药水吗？”
“没有，”魔王冷声道，“不信可以自己去找。”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拿出魔棒在地上画了一个魔法阵，然后将寻找魔王时顺手在魔法实验室拿的苋翎灰放在魔法阵上。
可魔法阵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魔王嗤笑了一声，用弯刀的刀尖在魔法阵上改了一笔，道：“你想用药剂辅助魔法阵找出所有含有苋翎灰的药水？我刚刚用比这更高级的寻物魔法找过了，根本没——”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被魔王改过一笔的魔法阵发出两道耀眼的光，那两道光线直冲天际，并朝着城堡内部射去！
一道光射在三楼西边的魔法实验室。
一道光射在二楼东边废弃了的宴会厅。
魔王脸色骤然一变——
魔法实验室里有苋翎灰的原料，魔法阵能将光射在那边魔王毫不意外。
可宴会厅里又有什么呢？
他转瞬消失在原地。
祝明玺急匆匆跑过去的时候，魔王已经打碎了宴会厅角落的大花瓶，从花瓶的碎片里拿出了那个乌漆抹黑的木盒子，又从木盒子里拿出了金黄色的魔法药水，正透过阳光观察它。
祝明玺愣住了，连走过去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是……是我们要找到魔法药水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吗？真的是那个吗？”
“……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他嗓音发颤地问道，可尾音的语调却极高，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了。
“魔王大人！您先帮我重绘魔法阵吧！若有剩的，您再继续研究成分！”他语气难掩兴奋。
魔王却没有理他，而是把魔法药水放到桌面上，转身又拿起了盛放魔法药水的木盒子。
那漆黑色的木盒看起来平平无奇，表面甚至连一丁点儿花纹都没有。
可盒内底面，却用匕首刻下了一个繁复无比的魔法阵。
“这是什么魔法阵？”祝明玺还没从兴奋和喜悦里回过神来，他兴冲冲地开口，连话都比平常多了很多，“是隐匿魔法吗？所以您之前才没找到。”
魔王指腹在魔法阵上轻轻摩挲，若有所思道：“不，是定时单向传送魔法。”
“定时单向传送魔法？”祝明玺睁大眼，“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有周期的定时单向传送魔法阵，周期为五天，至于传送的东西……”魔王偏头看向桌面上的魔法药水。
祝明玺震惊地睁大眼：“意思是说，以后每五天，这个盒子里都会出现一支魔法药水吗？”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都晕染出红晕，看起来高兴极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没能及时重绘魔法阵而死掉啦？”
魔王抿了抿唇，眉毛却皱起。
似乎比起劫后余生的兴奋，他更想知道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
数秒后，他手指忽然一动，然后用力推动刻了魔法阵的木盒底板。
木盒底板被他这么一推就推开了，露出了底层的……一封信。
祝明玺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他单知道这个盒子被刻下了传送魔法阵，却不知道盒子下面竟然还有隐藏的信。
信上是精灵语，祝明玺没学过也看不懂。
魔王瞥了一眼就迅速把信打开了。
“信里到底说了什么？”祝明玺急切地问道。
魔王：“这个木盒子是我失忆前准备的，我之前得到了一个能短暂看见未来的魔器，魔器显示我有一天会失去记忆，所以我就准备了这个木盒子以备不时之需。”
他停顿了一下，从信封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宝石，缓缓说：“……信上还说，只要我把魔力注入其中，就能得到解除魔法阵的方法。”
祝明玺愣愣地睁大眼。
……不可能 ……怎么会？
洛希尔怎么会……
可即便脑海里闪过一万句“不可能”，祝明玺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离开镜中世界时，魔王对他说出的话。
魔王那时依旧是有些醉的，轻触他脸颊的指尖都烫得吓人。
他笑着问：“阿玺，如果我为你解除了魔法阵，你会不会再进来看我啊？”
祝明玺当然说会的。
魔王笑着摇头：“阿玺骗我。”
于是祝明玺就不说话了，只是冷漠无情地看着他。
魔王轻叹着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发出一声很依依不舍的叹息。
“阿玺，再见。”
.
从回忆中抽回神来，祝明玺一动不动地盯着魔王手里的黑宝石，心脏的跳动一次比一次加快，几乎都快跳到喉咙眼儿了。
一股黑色的魔力从魔王手心注入宝石。
漆黑的宝石越来越黑，黑得像是世界破了个黑洞，当它黑到极致时，却骤然发出一阵黑雾！
那黑雾在空中破碎，转瞬变成千万根尖锐无比的飞针，狠狠扎入魔王的身体！
“唔——”
一声死死压抑的呻吟乍然响起。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看过去，只见魔王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他浑身都难以自抑地颤抖了起来，紧接着，他如同一座大山般轰然倒地。
他在地上蜷缩，呻吟，颤抖，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呻吟声瞬间减弱，可鲜红的血却从他唇齿间流了下来。
祝明玺愣住了：“……怎……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一阵冷漠的，属于魔王自己的声音从宝石里响起。
“休息十分钟，为阿玺重绘魔法阵吧。”
“夜还很漫长呢。”
“惩罚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散，地上的魔王就再次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祝明玺慌忙看过去，只见两股殷红的鲜血从魔王的双眼下流了下来。
宝石里的声音再度冷冷响起。
“对了，双目失明应该不会影响你画阵吧？我了解我自己。你封闭了阿玺的五感让他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现在也轮到你了。”

第29章
“祝、明、玺——”
一声压抑着怒火, 夹杂着剧烈喘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乍然响起！
紧闭着双眼，流着血泪的魔王用弯刀撑住地面, 从地上站起，如同拔地而起的高山, 发出令人恐惧的压抑的气息。
祝明玺心跳一滞, 在魔王举起弯刀的那一刹那就捞起桌上的木盒和金黄色药剂从二楼的窗口跳了出去！
身上的金光罩出现又消失，祝明玺紧紧抱着手中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砰！”
“轰！”
“嗡！”
身后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声、碎裂声和坍塌声, 祝明玺心脏乱颤, 手冒冷汗, 却连头也不敢回。
他接连不断地用了瞬移魔法阵，传送魔法阵，最后瑟瑟发抖地藏在了一个树洞里。
他本以为魔王很快就会用奴隶契约把他召唤回去。
可是没有。
森林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声响。
天色渐渐变深变暗，然后又缓缓露出一抹鱼肚白。
……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虽然是在五天前的深夜被镜中的魔王重绘了魔法阵，但魔王却是在五天前的傍晚失去记忆的。
如果不想被魔王发现端倪，他一定得赶在傍晚之前让魔王重绘魔法阵。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 紧紧握着手中的魔法药水, 保持着金光罩常开的状态回到城堡。
……可城堡已经塌了大半。
攻击是从城堡二楼东边废弃的宴会厅里发出的，以至于城堡整个二层、整个东边、从上到下都成了废墟。
连城堡东侧的树木都被折断焚烧了。
唯有白英还一无所觉地在城堡外面的金光罩里美美睡着，鼾声震天。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就丧失了寻找魔王的勇气。
他在原地转了至少有一百圈, 然后才绝望地开口道：“小镜，查一下魔王的方位。”
.
祝明玺用了十几个传送阵, 横跨了大半个魔法森林，才在一棵巨树下找到了魔王。
这里草木茂盛, 天上下着小雨，雾气朦胧, 魔王蜷缩在一棵巨大古老的树下，像一块漆黑冰冷的岩石。
祝明玺身披斗篷，提着油灯，踩着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一步一步朝魔王走去。
“滴答。”
硕大的水珠从树叶上落下，砸上魔王苍白的脸颊，然后又从他脸侧滑下。
魔王却没有丝毫反应，漆黑的眼睫颤都没颤。
祝明玺脚步一顿。
……昏过去了吗？
“嘎吱。”
祝明玺提起一口气再次往前走，空气里传来祝明玺踩上落叶的声响。
魔王眼睫剧烈颤动，他猛地睁开眼——
他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灰蓝。
“砰！”
漆黑的弯刀重新出现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在下一刻架上了祝明玺的肩。
“谁？！”
魔王的弯刀死死贴着祝明玺的脖颈，他踉跄着站起来，声音冷得能结冰。
祝明玺浑身紧绷，快速开口：“魔王大人，是我，我是祝明玺……”
“祝、明、玺……”
魔王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里都饱含恨意。
他的刀尖再一次贴近祝明玺的脖颈。
然后他自己苍白的脖颈上洇出了鲜红的血。
“大人……”祝明玺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我真的……我真的一无所知，我不知道那个木盒子里的东西会让您受伤，我不知道您曾经看见过未来并留下过这样一个东西……我更不知道您竟然会为了我伤害您自己，对不起，我……”
魔王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苍白的指腹抹掉脖颈的血液，然后他扔掉了另一只手里的弯刀。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却精准无比地朝着祝明玺走了过来。
他步子刚开始有些踉跄，可接下来就走得十分稳当了，就像他说的话一样，刚说话时语气有些急促和愤恨，可后来就变得缓慢而嘶哑了。
“祝、明、玺，”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有哪里好，让过去的我为你这么发疯？”
“我……我不知道。”他闭上眼又睁开，哑声道，“我要是知道我哪里吸引了您，我一定改。”
魔王：“呵，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什么？”
“你现在知道过去的我那么爱你，不但连尊严都不要，甚至不允许我自己伤害你……你心中是什么感觉？你感动了吗？”
祝明玺：“我……”
我该感动吗？
我现在也不敢感动啊。
怎么突然开始情感问答了？
难道魔王被“失忆前”的自己感动到了？
就在祝明玺心中慌乱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魔王再次发出一声冷笑：“别感动了，真恶心。”
祝明玺：“？？？”
魔王讥讽道：“你以为他是在惩戒自己失忆时伤害了你吗？不，他是做给你看的。
“惩戒自己的方式有千万种，他偏偏选了最高调的这种，还要在自己失去记忆的时候施予惩罚，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引起我对你更深的厌恶，让我更想折磨你吗？
“不，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失忆的我相割席，以至于当他恢复记忆时，你不会因为我做过的事情而迁怒于他，甚至还会为他的爱意而感动……呵，真恶心！”
魔王冷笑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恢复那段恶心的记忆！”
祝明玺：“……”
自爆了属于是。
真想知道镜子里的魔王看见这一幕的表情将会是怎样的精彩纷呈。
魔王毫无焦距的灰蓝眼瞳看向祝明玺，他唇角终于挂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几乎是畅快般的笑意。
“聪明点儿吧，”他说，“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自己报复自己的疯子，他这样做全是另有目的。”
祝明玺：“……”
祝明玺小声问：“那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魔王冷笑道：“当然是为了让他计划落空，让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阴险狡诈又恶心的家伙。”
祝明玺：“……”
刚刚是谁说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自己报复自己的疯子来着？
您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吗？
虽然心里冒出了大大的问号，但祝明玺还是很给面子地开口道：“真没想到您……他原来是这样的人。”
“魔王大人，”他又说，“您放心吧，即便以后您意外恢复记忆，我也会牢记您现在对我说的话，不会给您半分好脸色的。”
魔王：“……”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对了，大人，”趁现在气氛好，祝明玺趁热打铁开口道，“马上就到五日之约的最后时限了，您能先为我重绘魔法阵吗？”
魔王眉宇间闪过一阵深深的厌恶和抗拒。
祝明玺心中陡然一跳，连忙说：“大人，五日之约马上就要生效了，您要是现在不画，您连陪葬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和我一起死在这片空无一人的森林里了。”
“……躺下吧。”魔王皱着眉头说。
.
祝明玺再次来到镜中世界的时候，魔王仍旧待在魔法实验室。
不过他的醉意已经完全消除了，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一管蓝紫色药剂。
“我闻到了蚩游花的香味……您手里拿的是能让您得到记忆碎片的阿玺药剂吗？”祝明玺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
“是的，”魔王收回手中药剂，笑着看向祝明玺，“我想知道你在外面发生的事，但每次用这个药剂得到的记忆都是不可控的，而且只有极短暂的记忆碎片。”
祝明玺坐在他对面，笑着说：“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呀。”
魔王抬头看向祝明玺的眼：“……外面的魔王，看见了木盒子里的信封吗？”
“看到了。”
“那他……”
“他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不仅双目失明了，而且魔力也减弱了。回到城堡后，他想要复原坍塌的城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好在一楼西边的一个屋子里随便睡下了。”
魔王道：“复原类的魔法偏向光明系，他本来就很难施展……城堡塌了，那他有没有伤害到你？”
祝明玺摇了摇头。
“虽然我了解他，知道他不会随意迁怒于你，但幸好……”魔王笑着看向祝明玺的眼，“阿玺，有没有开心一点？”
祝明玺笑得眼睛弯弯的：“开心，不仅感觉大仇得报，而且心中的郁闷之气都消失了，我找到魔王的时候，他看起来可惨了……我还忍不住让魔镜录了个屏，好能以后时时回味……”
“录屏？”
祝明玺：“就是把当时的场景记录下来，对了，您不是想知道外面发生的具体情况吗？刚好可以给您看……小镜！”
魔镜从祝明玺的口袋里飞出来，迅速胀大，然后显现出画面。
虽然它中间破了一个洞，但画面整体还算清晰。
魔王也饶有兴趣地看了过去。
可没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就变成空白的了。
“……别感动了，真恶心。”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引起我对你更深的厌恶，让我更想折磨你吗？”
“你不会……迁怒于他，甚至还会为他的爱意而感动……呵，真恶心！”
魔王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子挡住镜中的画面，他慌忙解释道：“阿玺，不是这样的！他是在胡说八道！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帮你出气，而且有若阿魔法在，我知道他没办法伤害你，我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容易迁怒无辜者的人……你别听他乱说。”
“而且我和镜子外的他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你怎么会因为他的过错而迁怒于我呢？”魔王勉强地笑了笑，“他说的话根本就不成立。”
祝明玺挥手道：“坐下坐下，我也没说我信他的话，而且您这么做我真的很开心啊。”
“真的很开心吗？”魔王问。
祝明玺眉眼弯弯，一脸灿烂：“真的啊！”
魔王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继续看。
只不过看到那句“当然是为了让他计划落空，让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阴险狡诈又恶心的家伙”时，魔王脸色又没控制住，黑了一个度。
可当他看到失明的魔王几乎趴在祝明玺身上，用手指蘸着魔法药水在祝明玺光裸的胸口慢慢腾腾地摸索着为他重绘魔法阵的时候，他脸色再次变了。
“阿玺，”他哑声道，“你的魔法阵应该让我来重绘的。”
……
“原来是因为没睡过，所以才这么敏感吗？”魔王语气疑惑，表情正经地问道。
“……不是……是您动作太慢了，您快点！”
……
“咔嚓。”
魔王手下的实验桌碎了一角。
祝明玺咳了两声：“……咳，小镜，快进快进！”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道：“其实我这次提前过来找您，是因为另一件事。”
魔镜已经快进成功，魔王已经画完了祝明玺胸口的魔法阵，可他却没有放过祝明玺，而是把他身子翻过来，不顾他的抗拒用手指沾着自己的鲜血在他光裸的脊背上飞速画了一个魔法阵。
祝明玺完全看不见，他伸手在脊背上摸了又摸，慌乱无措地看向魔王：“您在我身上画了什么？”
魔王唇角却勾起了一个诡异而又愉悦的笑容。
“放心，”他说，“只要我不恢复记忆，这个魔法就永远不会生效。”
镜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他表情已经变得正经起来：“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魔法。”
魔王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他身前的桌子瞬间龟裂，然后四分五裂地碎了一地。
祝明玺吓了一跳，脸色也白了：“这……这到底是什么魔法？是很可怕的魔法吗？”
魔王缓缓转头看向祝明玺，他扯了一下唇角，很勉强地安慰道：“阿玺，别害怕，这个魔法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祝明玺：“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魔王却沉默了许久。
直到祝明玺眼里的焦急和困惑都快要溢出来的时候，魔王才闭上眼又睁开，咬着牙开了口。
“是……赫蒂公主魔法。”
他缓缓道：
“很久很久以前，曙光大陆最西边有一个很小的国度，国度里的国王和王后十分相爱，还孕育了一个美丽的公主。
“王后病逝后，国王每日饮酒，痛不欲生。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女儿的模样越来越美，容貌越来越像王后。他认为是自己的亡妻寄生在了女儿身上，便发了疯般想娶赫蒂公主为妻。
“赫蒂公主是个很有天分的魔法师，她发现这一切后，偷取了国王的鲜血，在自己身上画了一个魔法阵，然后对国王说：‘父亲，您是我的父亲，我敬爱着您，如同敬爱着神明。但是父亲啊，我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众神不会愿意看着您成为我的灵契者，所以在我身上下了诅咒，不信的话，您就试试看吧。’
“国王亲吻了公主的指尖，众神没有惩罚他。国王亲吻了公主的额头，众神没有惩罚他。国王亲吻了公主的嘴唇，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雷电，将国王劈倒在地。
“‘我亲爱的父亲啊，’赫蒂公主含着泪说，‘这就是众神的惩罚，您要是想成为我的灵契者，还要承受九十九道雷电之罚，您仍想坚持娶我为妻吗？’”
说完这句话后，魔王陷入了沉默。
祝明玺也沉默了。
“这个魔法有解决的办法吗？”祝明玺颤抖着问道。
“……没有。”
祝明玺垂下头，闭上嘴，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魔王：“……”
魔王默默抬起头，幽幽地说：“阿玺，想笑就笑吧，别掐了，疼。”

第30章
城堡塌了。
魔王用了两次复原魔法都没有成功, 最后也只是将二楼复原了，整个东边还是一片废墟。
但西边的大部分房间还能用，比如说厨房。
第二天清晨, 祝明玺恭敬地把早餐端入魔王的房间。
魔王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窗帘拉着, 烛火未点, 他在一片昏暗中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木盒内的魔法阵纹路，看不出任何情绪。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
灰蓝色的眼眸里映不出一点光。
“祝明玺, ”魔王忽然问, “过去三个月内我得到了什么宝物吗？”
祝明玺心中一跳：“怎么了？”
魔王皱着眉把木盒扔到桌面上：“三个月而已, 我的力量不至于增长得如此迅速。”
祝明玺垂下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您出去得很频繁，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或学会一些技能。”
魔王：“你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祝明玺：“我从来不问这些，您也从来不说。”
魔王眉头再次深深皱起。
片刻后，他站起身：“跟我去个地方。”
.
走出废墟一般的城堡后，魔王没有使用传送魔法阵，而是徒步走向枯木荆棘林。
他的弯刀抵在地面上充当着拐杖的角色, 他走得很慢, 但步子却很稳，从身后看完全看不出他有眼疾。
约摸走了二十分钟，迷雾越来越浓, 荆棘越来越密，直到两人被一堵荆棘墙完全堵住去路。
魔王举起弯刀, 一把破开荆棘墙。
尖锐密集的荆棘如有生命般哗然退开，迷雾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刺目的阳光从越来越大的荆棘缝隙中射来，祝明玺下意识偏过头闭上眼。
可当他睁开眼后, 却呆住了。
哪里还有荆棘？哪里还有迷雾？
只见灿烂而温暖的阳光从碧蓝如洗的天幕上洒下，白云朵朵如同拥簇着的棉花，青青的草丛里沾染着清晨的露珠，清澈的溪流中欢快地跃起几条游鱼。
蝴蝶和几只未成年的小花仙自由自在地在花丛中嬉戏打闹，看见魔王出现在这里也丝毫没有畏惧，而是欢快地喊着：“小屋的主人回来啦，小屋的主人回来啦！”
祝明玺抬头看过去，只见花丛锦簇里，安安静静地坐立着一间漂亮的小木屋。
祝明玺看呆了，连步子都忘了挪动。
“我之前没带你来过？”魔王停下步子，皱眉问道。
“没有。”
魔王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木屋的门，动作比推开城堡的屋门更要熟稔。
祝明玺本以为这个小屋里的陈设会和圣山之巅的差不多，可走进去才发现这两个小木屋完全不同。
圣山之巅的木屋有壁炉，有棉被，有精致的餐点，柔软的地毯。
眼前这个小木屋却只有木头做的凳子和麻布做的被，花瓶里没有被魔法保护着的精致的花，而是插着几根焉头耷脑的杂草，看起来散漫又随意。
祝明玺用手指拨了拨杂草，却忽然发现花瓶后面的桌面上，放着一张魔法重现出来的画像。
画像的背景是木屋外的花海，花海中有个头戴花冠的金发小女孩儿在花丛中扑蝴蝶，女孩旁边，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坐在草地上看书，两个孩子身后，是一对成年的精灵族男女，正满怀爱意地看着他们。
这一家四口的容貌都是惊人地美丽。
那名少年尤甚，似乎连蝴蝶都偏爱他，滞留在他肩头不肯离去。
这是……洛希尔。
“啪。”
即便看不见任何东西，魔王还是精准地走过来，从祝明玺手中抽走了那张画像。
“你看这个做什么？”魔王语气阴森地问。
祝明玺：“……”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小声说：“这是洛希尔一家吧？我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天才魔法师洛希尔的故事。”
魔王把画像收起来，语气冷漠地说：“嗯，这木屋原本是他的，我把他杀了，就成我的了。”
祝明玺：“……”
魔王嗤笑一声：“怎么不说话了？知道这样才貌双绝的人物夭折在我手里，你心中是什么感受？”
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片刻，客观地说：“没什么别的感受，就觉得……光看五官的话，您和那个洛希尔长得还挺像的。”
魔王却愣住了。
许久后，双目失明的魔王咬着牙说出一句话：“你眼瞎吧？”
祝明玺：“……”
.
魔王不再搭理祝明玺，而是在床头一个巨大的木箱里，翻找出几本书，让祝明玺读给他听。
“这本书讲的是蚩游花与纯净人的关系……”
“过。”
“这本书讲的是如何用矮人的指骨给蚩游花做花肥……”
“过。”
“这本书讲的是如何用金色的长发给蚩游花做花肥……”
“过。”
……
最后一本书上记载着“傀儡术的反噬魔法”，祝明玺只看了一眼，心中就砰砰直跳起来。
傀儡术？
魔王之前在研究这个？
魔王以为自己身上的若阿魔法是因为他中了傀儡术？
“怎么不说话？书上写了什么？”魔王厉声问。
“是圣级治愈药剂的配方，里面有七种圣级药剂，可以治疗大部分黑暗魔法所带来的伤害……”
祝明玺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背出自己之前在镜中世界里读过的书籍。
魔王皱了皱眉：“全是药剂，没有魔法阵？”
祝明玺翻了翻书，说：“没有，全是药剂。”
魔王冷声道：“肯定是我知道自己失忆后会来这边找，所以提前藏起来了。”
祝明玺没有说话。
魔王：“那本圣级药剂的配方，继续念下去。”
祝明玺：“是。”
.
听了一遍圣级药剂的配方后，魔王回到城堡，去了魔法实验室。
祝明玺把午餐送过去的时候，双目失明的魔王还正身残志坚地摸索着调配试剂。
可祝明玺刚转过身，实验室内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祝明玺回头一看，魔王面无表情地将桌面上的试剂扫落在地上，他冷冷坐在椅子上，半张脸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祝明玺犹豫片刻，走过去将地面的试剂清理干净。
“我有什么可以为您做的吗？”祝明玺轻声问。
该报的仇报了，不该出的气也出了。
祝明玺现在也很想让魔王赶紧恢复，早日找到解除魔法阵的办法，早日让两人都解脱。
魔王哑声道：“千龄草，枝塑花，雨蝶粉……这十二样东西每样找出一份。”
魔王说的这十二样东西桌上基本都有，只不过千龄草和百龄草除了颜色有细微的差距，模样和气味完全相同。
魔王只有这个拿错了。
怪不得之前没有调配成功。
祝明玺将百龄草换成千龄草，按照魔王刚刚说的顺序依次摆放在他面前。
魔王站起来沉默不语地重新调配试剂，每一步都和书上的步骤一模一样，祝明玺目不转睛地盯着。
可最后注入魔力搅拌时。
魔王还是失败了。
祝明玺看着漆黑的失败药剂，想起了之前在魔法入门书籍里见过的知识。
曙光大陆的魔法体系分为光明系魔法和黑暗系魔法，虽然圣级以下的魔法没有光明和黑暗之分，但所有复原类和治疗类的魔法都偏向光明系。
魔王现在调配的是治疗类魔法药剂，就算他没有失明，失败的概率也会很高。
“魔王大人，”祝明玺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现在算是无属性魔法师，可以让我试试吗？”
魔王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直到祝明玺进展到最后一步，用魔法棒注入魔力开始搅拌的时候，他才哑声开了口：“不断搅拌，我说停再停。”
祝明玺：“是。”
杂色的药剂在魔法棒的搅拌下逐渐变得干净，澄澈，颜色却不断变化，完全看不出最终色彩。
魔王：“停。”
祝明玺立刻停下。
药剂瞬间变成了淡绿色，发出一阵莹润的白光——成功了。
祝明玺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的魔王就“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愣愣地看向他，魔王却随手擦掉血，将祝明玺调好的药剂一口饮下。
随后，他声音嘶哑道：“再来。”
祝明玺又配了三支功效不同的试剂，魔王也吐了三回血。
他这么一喝一吐的，不仅眼睛没有恢复，脸色也不比刚开始好多少。
祝明玺看了眼手中发光的若阿魔法阵，问：“大人，您吐血是因为我吗？”
魔王喝下最后一支试剂，最后一次擦干血，道：“你调配的试剂超过你自身承受能力太多，所以会反噬，如果不是若阿魔法，你没调出来就该暴毙了。”
魔王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所以也别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
祝明玺：“……”
祝明玺谦顺地问道：“那我怎样才能提高自己的承受能力呢？”
魔王：“别想着提高了，你只是普通人族，体内没有他族混血，只能通过不断受伤来拔高自己的承受底线，这辈子施展的圣级魔法越多，死得越早。”
祝明玺：“……”
魔王刚准备再说什么，可表情突然变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
祝明玺：“怎么了？”
魔王抓起祝明玺的手，指腹在他左手心的若阿魔法阵上摩挲一阵，然后道：“收拾一下，跟我出趟门。”
“去哪里？”
魔王：“去找若阿的后人。”
祝明玺心中猛然一跳，脊背发冷生汗，但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您去找若阿的后人做什么？想让他解除魔法吗？大人，若阿魔法还有十多天就可以解除了，您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再说，留着若阿魔法，我还能帮您调配药剂呢。”
魔王却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提前解除若阿魔法。”
祝明玺问：“那您找若阿的后人做什么？”
魔王再次摸了一遍祝明玺的手心。
“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若阿魔法，而是改良版，一个月后根本不会自行消除，时效是永远。”魔王说。
祝明玺心中一跳：“您为什么会这么怀疑？您看出了这个魔法阵和普通的若阿魔法阵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看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魔王抬起头来，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面上却闪过一阵烦躁。
“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我提前知道自己会失忆，如果我提前知道自己会伤害你，如果我了解你的魔法天赋，知道你可以随意施展圣级魔法却无力承受反噬……那我绝对不会只在你身上留下一个为期一个月的若阿魔法阵。”
.
“若赫先生去世了。”
祝明玺刚领着双目失明，头戴兜帽的魔王敲开若赫家的家门，就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
祝明玺紧张得狂跳了一路的心脏瞬间静住。
“请您节哀。”祝明玺对面前这个面容悲伤的女人说。
紧接着，他又转头看向魔王，轻声道：“大人，我们离开吧。”
魔王却不动如山，只道：“若赫不是还有子孙吗？”
祝明玺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女士您好，我们是若赫魔法师生前的旧识，请问我们可以拜访一下他的后代吗，我这里有一份若赫魔法师曾托给我留给他后代的遗产。”
女人却警惕地看着他们：“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您父亲？是的，我们是若赫魔法师的朋友。”
“呵，”女人却冷笑道，“你要真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听见他的死讯后，连一句原因都不问？”
祝明玺：“……”
我不问当然是害怕你说他的死跟魔王有关啊。
祝明玺刚想做出弥补措施，魔王就不耐烦地拿起弯刀，然后精准无比地停留在距女人咽喉只剩一厘米的地方：“你是他女儿，那你会若阿魔法吗？”
祝明玺：“……”
.
十分钟后，祝明玺和魔王从若赫家里走了出来。
虽然若阿魔法没解，但是他们已经得知了很多信息。
比如说若赫的死与魔王无关，而是三天前调配药剂时，药炉不小心爆炸了，而药剂有毒，灌入了他的嘴。
比如说若赫不会若阿魔法，他的子孙们也不会。
比如说虽然若阿的后人们都不会若阿魔法，但若赫青梅竹马的妻子却在若赫学习若阿魔法的时候偷偷看了许久，虽然她没有学会若阿魔法，却在若赫无数次的失败里练就了一份炉火纯青的识别眼力。
那个年迈的老妇人戴着眼镜，手拿放大镜，颤颤巍巍地托起了祝明玺的手：“啊，你这个若阿魔法，不纯正啊……是改过了吧？应该是刚改过没几天，第一次是普通的若阿魔法，一个月后就会失效，第二次就改成了永不失效，小伙子真是好命哟，是哪个姑娘给你画的？你可不要辜负人家……”
祝明玺在魔王越来越黑的脸色中飞速同老妇人道别，并留下几枚圣级魔晶石作为感谢。
.
“她说刚改过没几天，应该是我刚得知自己会失忆的时候改的。”魔王冷声道。
不。
祝明玺却垂下头，想。
应该是他得知你失忆后才改的。
“祝明玺。”
魔王止住步子，修长的手指熟门熟路地掐住祝明玺的下颌，第一百零一次冷声问道：
“你到底有哪里好？”
.
从若赫家里出来后，魔王并没有立刻回城堡，而是将弯刀稍微变换了一下形状，戴上兜帽，来到了一栋漆黑色的高楼里。
祝明玺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悬赏大楼。
魔王身穿斗篷，头戴兜帽，垂着头时不仅遮住了魔角，还遮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步子虽然有些缓慢，却很稳当，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目不能视，反而会因为他高大的身材和阴沉的气质躲避三分。
魔王很快就在祝明玺小声地提醒和时不时地搀扶下来到了三楼的悬赏大厅。
这里鱼龙混杂，不仅有光明系的精灵，也有黑暗系的亡灵，矮人巨人魔法师更是数不胜数，因此这里的气氛乌烟瘴气，插队辱骂数不胜数。
可魔王一出现，这里的气氛却莫名静了一瞬，然后又很快松弛下来。
“吓死我了，我以为是魔王……”
“开什么玩笑？魔王怎么会来这儿？！”
“刀不一样刀不一样，散了散了……”
“……”
“又是一个魔信徒，小心点，这种人都不好惹。”
“没错没错，前段时间还有个魔信徒抢劫了书店……”
“……”
祝明玺：“……”
魔王倒也没有插队，只是他抱着刀往那儿一站，站在他前面的人顿时就如鸟兽般散去，魔王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直接走到第一排，姿态懒散地坐下。
“我要下悬赏。”魔王开口。
站在他前面办事的是一个巨人，明明块头很大，可坐在魔王面前，却不由自主地把身体缩小了一些。
“您想要悬赏什么？”巨人问。
魔王：“若阿魔法的解法。”
巨人：“若阿魔法属于圣级魔法，据说已经失传，悬赏金额不能低于十枚高级魔晶币，您准备付多少悬赏金？”
魔王却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祝明玺：“……”
数秒后，魔王阴沉地开了口：“我可以帮他杀十个人。”
祝明玺：“……”
巨人：“……”
巨人不由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勉强笑道：“抱歉，我们这边没有这种规定。”
“没有？”
魔王慢条斯理重复了一声，然后将手缓缓伸向没有刀鞘的刀。
巨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祝明玺：“……”
祝明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圣级魔晶石：“这个可以当悬赏金吗？”
他转头看向魔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人，我当然相信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毁掉整个悬赏大楼，但这样即便有人会解若阿魔法，也不敢接下您的任务了。”
魔王垂下眼没有说话，却将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巨人看见圣级魔晶石的那一刻就惊呆了，然后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祝明玺把魔晶石放上去，然后又转头看向魔王，轻声问：“大人，另一个魔法阵也可以用悬赏解决吗？
另一个魔法阵当然指的是他胸口的那一套五日之约。
魔王却冷声道：“不，那个是我自己画的，这世上没有魔法造诣高于我的魔法师，那个魔法阵除了我无人能解。”
祝明玺：“……”
可魔王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世上没有魔法造诣高于你的魔法师？呵！真是好大的口气！”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过头，准备看看又是哪个作死的小孩。
可转头一看，却又是一秒的恍惚。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是精灵族人，一头金发一双碧眼，容貌精致，气场肆意。
如果他的眼睛换成蓝色……
可这时，周身也响起阵阵惊呼。
祝明玺听见有人在喊“王子殿下”和“小洛希尔”。
魔王却深深拧起眉，他手指微动，默不作声地握上刀柄，一步一步朝着少年人走了过去。
原本少年听到众人的欢呼声已经把下巴仰得更高，表情更神采飞扬了，可这时又不由打了个寒噤，声音都紧绷了点，但还是说：“你……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加入圣廷，屠杀魔王呢？”
魔王低低地笑了。
变换了形状的弯刀的刀尖抵上少年的下颌，魔王嗤笑：“小洛希尔？就你？”
少年步步后退，魔王却步步紧逼，刀尖始终在他下颌抵着。
少年脸色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颤，但嗓门却越来越大：“我就是小洛希尔，怎么啦？你不服气？！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你知道我——”
“砰！”
魔王刀尖又往前进了一步，可下一秒，少年身上却突然散发出一阵极其耀眼的金光，那金光结成一层坚固无比的金光罩，把魔王的刀隔在金光罩外，发出一声激烈的碰撞声！
少年发软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他的头颅再次高昂起来。
“呵，你还敢说你是魔法造诣最高的魔法师，我的金光罩才是由这世界上魔法造诣最高的魔法师为我设下的——”
“砰！”
金光罩在魔王的刀尖下瞬间龟裂并变换成光粒，消失无影了。
少年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
魔王的刀尖直抵少年的眼。
“再说一遍，你是小洛希尔吗？”
少年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呜……我不是，我不是洛希尔，我根本就不是天才，我和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长得也不像。”魔王冷声道。
少年：“没错，长得……长得也不像……虽然洛希尔是我舅舅，但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我头发都是染的呜呜呜……”
魔王讥讽嘲弄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第31章
魔王走出悬赏大楼后一直没有说话。
祝明玺也没有。
直到走出很远, 魔王才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喑哑道：“我刀上有血吗？”
祝明玺凑近一看，发现刀尖上隐隐约约挂着血迹。
“有一点血, 但只有一点。”他强调道，“您收手收得快, 也就是划破了点儿皮的程度。”
魔王：“去买个药剂瓶, 把血装起来。”
祝明玺：“……”
就那么点儿血，还用得着装？
装来做什么？怀念吗？忏悔吗？
这也太溺爱孩子……
不对！
祝明玺心脏陡然一颤。
刚刚那个小少年是魔王的外甥，外甥算是血亲, 血亲的血可以用来……恢复记忆。
虽然魔王昨日还愤愤地说绝对不会恢复那段恶心的记忆。
可气话哪儿能当真？
当生命受到威胁, 恢复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又算得了什么？
祝明玺手心冒了汗, 声音却还是平常的。
“大人，”他小声说，“我身上没有钱了。”
魔王扬起下巴：“去抢。”
祝明玺：“……”
再推脱下去，魔王估计就该自己提着刀去店内抢药剂瓶了。
祝明玺垂下眼，低眉顺眼地说了声好，便转身离开了。
他很快拿了一个小小的药剂瓶回来：“大人, 我帮您装血吧。”
他步子走得很稳, 心脏却跳得很快。
他拿起药剂瓶蹲下，可瓶口还没触碰到刀尖，药剂瓶就一下子跑到了魔王手里。
“我自己来。”
魔王在刀面上画了一个魔法阵, 刀尖上快要凝固的血渍瞬间变成了晶莹的血珠。
魔王把药剂瓶往魔法阵上放。
然后突然顿住。
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在透明的玻璃药剂瓶上摩挲了一番，忽然笑了：“祝明玺, 这是你买的药剂瓶？”
“……是。”
药剂瓶在魔王手中瞬间碎成粉末，阴恻恻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故意买这种有洞的瓶子来糊弄我, 怎么，你真把我当成瞎子了？！”
祝明玺心脏一颤：“不是的, 大人，我没有看清，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去换一个——”
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魔王掐着脖子扔在地上，他的双手双腿重新变得麻木无觉。
“你竟敢对我耍这种心机，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收集他的血液？你知道什么？”
魔王突然停顿了一下，他弯下身，冰冷无机质的眼睛“看”向祝明玺，声音也变得缓慢而嘶哑了——
“还是说，你以为我要对他不利，你知道他父亲是圣廷的圣主，你想要倒戈背叛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唔——”
魔王封住了他的喉咙。
魔王封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可自抑地颤抖了起来，他听到地面发出轻微的颤动。
有个巨人跑过来，颤颤巍巍道：“……先……先生，您的奴仆刚刚用魔棒上面的圣级晶粉来我们店里购买药剂瓶，我一时眼拙，给了他残次品……对，对不起，这是完好无损的药剂瓶。”
说完，他把新的药剂瓶放在地上，跑了。
空气重新变得一片静寂。
片刻后，魔王微哑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
“……三分钟后，你会恢复，这是给你不长眼的惩罚，待会儿自己回城堡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
祝明玺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闭着眼，流着泪，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后。
他睁开眼，下意识遮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线，抹掉自己脸上生理性刺激出的泪水。
他捂住脸笑了两声。
随即，他撑着地站起身子，缓缓拍掉身上的所有浮灰，朝着刚刚的魔法店走了过去。
来到巨人店员面前，祝明玺按照约定好的，给了他一枚高级魔晶币。
高级魔晶币基本不在市面流通，一枚高级魔晶币足够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巨人店员飞快收下，即便刚刚被魔王吓得腿软也没有丝毫抱怨，甚至没有问祝明玺为什么要故意购买有瑕疵的药剂瓶，还要拜托自己一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就过去圆场。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起来很疲惫，您要洗个热水澡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又递给他一枚中级魔晶币：“有空房间吗？我想借用一下。”
走进空房间后，祝明玺锁上门，拿出镜子：“监视魔王行踪。”
镜面水波微动，然后白光一闪，魔王的身影出现在镜中，出现在亡灵屋外。
……果然。
祝明玺心脏不断下沉。
这次的魔王没被祝明玺“晕传送阵”影响到，可他刚从传送阵出来，就踉跄着扶上树干，然后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他头上的兜帽已然落下，惨白的脸颊，灰蓝的眼瞳，鲜红的血……简直不像是活人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魔王身体虚弱到无法查明任何窥探，魔镜的镜头几乎要怼在他脸上，他也一无所觉。
魔王在原地静立数秒。
他擦干脸上的血，重新戴上兜帽，遮住灰蓝的眼，一步一步朝着亡灵屋走去。
在和老亡灵进行了短暂的交涉后，两人再次进入地下。
魔王把装在试剂瓶里的血递给老亡灵。
“这是什么？”老亡灵问。
魔王：“我血亲的血。”
“您在这世间还留有血亲？”老亡灵惊奇道，“那您是要恢复记忆吗？”
“不，”魔王却厌恶地皱起了眉，“我只想知道他跟我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老亡灵愣住了。
祝明玺也是。
他本已不抱希望的心脏又砰砰直跳起来。
老亡灵道：“可我并不会鉴定血缘……要不，魔王大人，我们还是使用上次的方法，如果水晶球里出现了您的记忆，就代表他是您的血亲……我会立刻终止记忆的。”
魔王：“可以。”
老亡灵重新拿出水晶球，他忍不住问道：“您真的不愿意恢复记忆吗？”
魔王：“不。”
魔王的鲜血和药剂瓶里的鲜血一同被抹在水晶球上，水晶球和上次一样发出了一道黑光，那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哗然消散。
消散的那一刻，水晶球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是魔王将变成木偶人的祝明玺按在床上，低头咬上他的唇。
老亡灵差点把水晶球扔到地上，可他刚准备将记忆终止，那些记忆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色的水晶球上，浮现出来了一个淡紫色的，蚩游花的痕迹。
老亡灵愣住了。
“怎么了？”魔王转过身来，不耐烦地问。
老亡灵：“记、记忆出现了，那滴血的确是你血亲的血……”
魔王语气难掩烦躁：“是就是吧，记忆终止了吗？”
老亡灵：“终止了，但却不是我终止的，是……”
“是什么？”
老亡灵抬起头，讷讷地说：“是蚩游花，是西丽莎魔法药剂……您并不是因为意外丧失了记忆，而是因为您喝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天呐，西丽莎魔法药剂不是传说中的药剂吗？蚩游花不是已经灭绝了吗？是谁将它配出来的？就算配出来了，您怎么会服下它呢？”
魔王脸色瞬间变了。
片刻后，他眯起眼，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汗毛都竖起来了。
虽然西丽莎魔法药剂的确是他喂给魔王的，但魔王本人是怎么猜到的呢？！！
他慌忙站起身，带动着身下的椅子都倒了下来。
他慌忙无措地在原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他停住步子。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他吸了过去！
祝明玺出现在了城堡废墟前的草坪上。
魔王也是。
魔王掐着祝明玺的脖子将他提起来，声音冷如冰刃：“我失忆，是不是因为你给我喂了西丽莎魔法药剂？”
“西丽莎魔法药剂？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祝明玺颤抖着说。
“不知道？那好，我告诉你。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一种能够让人失忆且没有任何解药的东西，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致力于配出这支药剂，光是它的主药蚩游花，我就忙活了数十年。这世上如果出现了西丽莎魔法药剂，那一定是我调配出的，而这世上唯一能接近我，并偷偷喂我喝下药剂的人，只有你。”
祝明玺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的眼泪从脸颊落下，沾湿了魔王的手心。
“您在冤枉我。”他声音沙哑地说，“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西丽莎魔法药剂这个名字，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个药剂。”
“而您呢？我亲爱的魔王大人，您仅仅是相信自己谨慎到不会误服任何药剂，相信自己聪明到不会犯下任何错误，相信自己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人暗算，所以就将一切的罪责归咎于我！说话是要讲证据的，您揣测的这些事情有证据吗？！
“大人，您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做的呢？您为什么会毫无缘由地怀疑我呢？就像刚刚一样，就像那个药剂瓶子一样，您简直莫名其妙！
“您自从见了那个少年之后就变得好奇怪，您莫名其妙地怀疑我，惩戒我，您把我变成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木头人，您让我孤零零地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买到了一个有洞的瓶子！
“啊！多可笑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到那么严厉的惩罚！就因为我现在是您的奴隶吗？！甚至您冤枉我的话我都听不懂！什么圣廷，什么收集血液……我从哪里知道您为什么要去收集一个陌生少年的血液？！
“如果不是那个好心的店员跑出来还了我的清白，我恐怕现在还在大街上躺着呢！
“为什么呢？大人！为什么您突然就变得这么多疑呢？您为什么要迁怒于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请您告诉我！”
魔王手中的力度逐渐放松了。
他松开祝明玺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祝明玺却不依不饶地往前进了两步，几乎要将身子贴上魔王的胸膛。
“其实您根本就不觉得事情是我做的，对吗？您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工具，而我，偏偏就成了那个工具！大人，我这次又该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是不是只有您恢复了记忆才能证明那药剂并非我喂您喝下的？！大人，要不您还是恢复记忆吧？恢复记忆的您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冤枉我，无缘无故地惩罚我，不会把我变成木头人，让我躺在大街上，不会把我当成发泄怒火的工具！
“大人，您恢复记忆吧，我祈求您现在就恢复记忆！对了，恢复记忆需要灵契者的血是吗？那现在让我变成您的灵契者不就行了？！来吧！让我成为您的灵契者！”
说着，祝明玺就把双目失明的魔王一把推到地上，凑过去吻上他的唇！
魔王足足愣了两秒才将祝明玺一把推开！
他推得用力，祝明玺简直是飞了出去，直到撞到了身后的树干才停下来，紧接着，魔王自己的后背就出现了剧烈的疼痛感。
而这，并非最后的惩戒。
下一秒，晴空中忽现一道惊雷，直直劈上了魔王的脑袋！
魔王扶着弯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咬牙怒道：
“——祝、明、玺！”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又冷笑道：“怎么了？您真无理取闹啊，现在您被雷劈都要来指责我了吗？！”
魔王：“……”
魔王握着弯刀的手都在不断发颤，随即，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又转瞬消失在原地。
.
直到魔王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才蹲下身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抹掉脸上的眼泪，但眼圈依旧是泛红的，他拿起水壶喝了点水，但喉咙依旧是沙哑的。
“啊，啊，啊。”
祝明玺张开嘴试了试自己的声音，然后又猛灌了一口凉水。
唔。
第一次发疯，有点不熟练。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换上了一个黑色的斗篷，戴上了一个银色的面具。
他用魔法棒在自己脸上施了个魔法，他变成了一个红头发和棕眼睛的陌生魔法师。
他在屋里画了个传送阵，他走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了悬赏大厅的门口。
他垂下眼，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
“您要发布悬赏吗？”熟悉的巨人抬头问他。
“不久之前，有个人发布了若阿魔法的悬赏。”祝明玺用喑哑的嗓音开口。
巨人：“是的，他可是付了整整一枚圣级魔晶石呢！您要接下这个任务吗？不过接任务的窗口不在……”
“不，”祝明玺从口袋里拿出两枚圣级魔晶石，“请不要发布他的悬赏任务。”
巨人眼都直了：“这不、不、不符合规定……”
祝明玺再次掏出三枚圣级魔晶石：“符合规定了吗？”
巨人：“符、符合了……”
巨人的目光落在那五枚圣级魔晶石上，久久不能挪开，可祝明玺却再次掏出了五枚圣级魔晶石：“我还要再发布一条悬赏任务。”
巨人的态度出奇地恭敬起来：“您说。”
祝明玺：“那位圣主的儿子小洛希尔……我要他的血。”
巨人：“可以，当然可以！五枚魔晶石！别说您要他的血了！您就算是要他脖子上那颗脑袋，也是可以的！”
“不，我只要他的血。”祝明玺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如果拿到了他母亲的血，我会付出双倍。”
巨人：“好！好！好！”
“最后一件事。”
祝明玺轻声笑道：
“请帮我放出消息，圣光决斗场的榜首伊森双目失明，深受重伤，魔力削弱，谁要是能战胜他，我将会给他一百块圣级魔晶石，十支圣极治愈药剂，以及其他珍贵无比的礼物。”

第32章
“我想要大量的圣级魔晶石。”
祝明玺看着镜中魔王的眼睛, 对他说。
镜中魔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阿玺为什么要问我？我上次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金库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拿，而且金库的钥匙我都已经给你了。”
祝明玺抿了抿唇：“我这次可能会要很多。”
魔王笑着合上了手中的书：“如果魔镜传送无限制的话，阿玺全搬走也是可以的。”
祝明玺：“你不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多圣级魔晶石吗？”
魔王：“阿玺要那么多魔晶石肯定有阿玺的道理。”
祝明玺：“万一我是去做坏事了呢？”
魔王微微睁大眼：“阿玺也会做坏事吗？阿玺不一直是好孩子吗？”
祝明玺：“……”
祝明玺：“……你能不能正常点。”
魔王笑着把祝明玺拉到怀里：“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祝明玺沉默片刻, 道：“我心情没有不好。”
“是吗？”
魔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冰凉的指腹轻轻碰上了祝明玺的眼尾。
祝明玺的眼尾已经看不出任何红痕了, 可摸上去的时候却还是有些烫的。
“阿玺哭过了, ”魔王声音变得有些沉，“他又欺负你了吗？”
祝明玺没有说话。
魔王声音沙哑：“……他又把你变成木偶人了。”
祝明玺依旧没有说话，可他垂下眼睫, 眼角的温度更烫了些。
“不算欺负我, ”祝明玺终于开口, 他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却并不算软弱，“只能算我略败一筹。”
魔王把祝明玺抱到怀里。
祝明玺身体直挺挺地僵直着，没有任何动作。
许久后，他轻轻伸出手，搭上了魔王的脊背。
他闭上眼往前凑了凑, 把脸颊埋上魔王的胸膛。
魔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阿玺, ”他声音温柔地开口，“你还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推开魔王，魔王笑着看他：“阿玺从来不肯轻易向我示弱, 除非另有目的。”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道：“我想学习暗黑系魔法。”
.
暗黑系魔法有很多种，祝明玺想学习的是血脉克制魔法, 他曾经在魔王的书架上见过一次，可是刚翻了两页就被魔王抽走了,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那本书。
魔王笑容渐敛：“血脉克制魔法？”
祝明玺一动不动地盯着魔王的眼。
魔王轻声问：“你在那边看到了我的血亲？”
“好像是您的外甥，别人叫他小洛希尔。”祝明玺慢慢开口, 声音却有些紧绷，“我发布了悬赏，要他的鲜血。”
他停顿了一下：“血脉克制魔法，血脉越近，效果越好，所以我还悬赏了您妹妹的血。”
祝明玺紧紧盯着魔王的脸，想准确地观察到魔王脸上露出的阴沉、不悦、愤怒或其他负面情绪。
可是没有。
魔王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这两个亲人会不会因此受伤似的，只是说：“菲尔的血你或许能拿到，但他母亲安娜塔西雅的血你是拿不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笑道：“不过，我这里有现成的。”
说完，他转身在置物架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三个玻璃瓶。
每个玻璃瓶里都是殷红的血。
魔王指着第三个颜色略有些暗沉的玻璃瓶说：“阿玺，使用血脉克制魔法时，用血亲的血混合魔王自己的血，效果会更好。这样，你才有可能在他决斗时给他致命一击。”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
魔王笑吟吟道：“我猜到的。阿玺需要那么多圣级魔晶石，应该不仅仅悬赏了那对母子的血液吧，或许还公布了伊森受伤的消息，然后发布悬赏，鼓励勇士们前去挑战？这样的话，如果魔王在决斗场上战败，阿玺的奴隶契约就可以转移了。”
祝明玺眯起眼睛看他，有点不相信他会猜得这么准。
魔王叹气：“好吧，我又得到了极少量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
外面魔王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些内容吗？
祝明玺正在疑惑时，魔王又将那本暗黑魔法的书籍拿了过来，笑道：“阿玺，你不是要学习暗黑系魔法吗？我们开始吧。”
.
以防出现差错，魔王教会祝明玺“血脉克制”魔法后，又让他练习了数次。
而每练习一次，魔王的脸色都要苍白一分。
第四次的时候，祝明玺住了手。
“阿玺怎么不练了？”魔王苍白着脸笑着说。
祝明玺看向魔王：“……外面的魔王告诉我，因为我身体素质太差，所以每次施法，若阿魔法都会生效，你会代替我受到反噬。”
魔王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原来阿玺是在心疼我啊。”
祝明玺问：“被反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魔王眼睛被烛火映得有些亮，声音却温软得不行：“其实没什么，就是感觉身体突然被抽走了一些力气，休息一会儿就恢复过来了。”
祝明玺：“可外面的魔王每次都会吐血。”
“那是他太弱。”魔王忍不住笑着说。
“有解决的办法吗？”
“没有。”
祝明玺轻声问：“那有减轻的办法吗？或者说让反噬减弱，弱到让人察觉不出来的办法？”
魔王脸上的笑容忽然变淡了一些，他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
“原来阿玺不是在心疼我啊，阿玺是担心自己施展血脉克制魔法时，若阿魔法生效，被决斗场上的魔王发现端倪。”
祝明玺沉默不语地垂下眼。
魔王很快拿来一支透明的药剂。
“这是短效麻痹药，”魔王说，“阿玺在画下血脉克制魔法之前给自己服下，这样的话，决斗场上的魔王虽然仍会受到反噬，却察觉不到若阿魔法所带来的任何感官上的不适了。”
祝明玺接过后，魔王说：“我陪你去金库里取圣级魔晶石吧。”
祝明玺一路都没有说话，魔王也没有。
直到走到金库门前，魔王才轻声问道：“阿玺怎么不说话？”
祝明玺说：“在想怎么哄你。”
魔王愣了一下。
祝明玺抬头看向他：“今天我在外面过得很累，心情很糟糕，很恐惧，恐惧到一定程度还变成了愤怒，既愤怒魔王的喜怒无常，又愤怒自己的无能至极……但是洛希尔，见到你后，我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次喘息。”
魔王怔然地看着他。
祝明玺扯了一下嘴角：“你是不是想问我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魔王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慢地将祝明玺拥进了怀里。
祝明玺诚实地说：“真心现在是有一些的，可过一会儿等我清醒的时候可能就没了。”
魔王嗓音低哑地说了句对不起。
祝明玺没问他为什么道歉，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短暂地停留在这虚幻的温暖里，得到片刻的喘息。
.
回到现实世界后，祝明玺去悬赏大厅撤掉了对那对母子血液的悬赏，缴纳了最后那则悬赏的悬赏金，并得到已经有三名勇士对伊森发起挑战的消息。
巨人：“圣光决斗场的榜首不可拒绝挑战，伊森三日内一定会出现在决斗场……”
巨人话还没说完，空气中就传来一阵骚动。
祝明玺听到有人大喊：“……伊森出现在决斗场了，他真的双目失明了！”
祝明玺心中一紧。
巨人也激动起来：“您的消息竟是真的，这附近就有前往圣光决斗场的传送阵，我带您去……”
“不必。”
祝明玺拉了一下兜帽，匆匆离去。
祝明玺没有回决斗场，而是去旅馆里要了个房间。
锁上房门后，他立刻让魔镜转播决斗场那边的场景，并飞快从布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那三管血液，魔棒，以及麻醉药剂。
他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出了热汗，动作却迅速又麻利。
可他刚把东西摆到桌上，镜子里就传出一声大喝：“决斗结束——”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抬起头，只见决斗场上躺了个身高三米的巨人，站着个双目失明的“伊森”。
“伊森”黑袍黑发白肤，一块黑布蒙着眼。
这是魔王。
这是只隐藏了自己的两只角，变短了长发，并在脸上施展了极细微变形术的魔王。
可台下却没有任何人认出这是魔王。
“伊森”拿着那把同样变形过的黑刀，微微仰着头，语调懒散地开口：“下一个。”
第二个勇士上来了。
第二个勇士被抬下去了。
第三个勇士上来了。
第三个勇士被抬下去了。
第四个……
第四个也是如此。
……
每个勇士在台上坚持的时间都不超过三秒，祝明玺甚至没时间施展黑魔法。
魔镜的镜头在人群中穿梭，祝明玺看见沉默的人群逐渐变得狂热。
有人喊着“伊森！”
有人喊着“打倒伊森！”
可决斗场上再也没了勇于上前的勇士。
“伊森”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蒙了黑布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讥讽。
“没人了吗？”他轻声嗤笑道。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高大的魔王。
苍白的魔王。
战无不胜的魔王。
他想，难道我这辈子都逃脱不了他的钳制了吗？
他想，难道我这辈子都只能是魔王的奴隶吗？
左手紧紧握成拳。
指甲刺入肉里。
鲜红的血液从魔王手心流下，魔王不悦地皱起眉。
可祝明玺却仍旧没有松手。
……他不甘心。
.
“魔王！”
观众席上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祝明玺心中一颤，下意识看向决斗场正中央的魔王。
魔王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
可漆黑的短发上却完全没有魔角的存在。
可观众们仍在尖叫。
“魔王！魔王——”
镜面的画面不断模糊跳动，经过一阵猛烈杂乱的晃动后，镜头又重新焦距在决斗场。
“砰！”
祝明玺猛地站起身子，带动着桌面上的魔棒咕噜噜滚落在地！
他面色苍白，瞳孔紧缩地死死盯着镜中的画面——
只见空旷的，巨大的，聚集了无数人视线的决斗场上。
除了那个眼蒙黑布，霸榜十年，化名为“伊森”的魔王之外。
……还出现了另一个魔王。

第33章
伊森是圣光决斗场的奇迹。
十年前, 他横空出世，稳坐榜首，从此战无不胜。
十年间, 不是没有勇士挑战过他，可没有一个人在台上能撑过三秒。
过于悬殊的战斗能力让他成为圣光决斗场上一个无法撼动的神话, 圣光决斗场榜首的位置从此凝滞, 再也没出现过变化。
无数人仰慕他，赞叹他，称他是众神给予世界的希望。
圣廷向他发出邀请, 希望他加入以杀死魔王为目的的精英队伍。
可伊森的回应只有一个字：滚。
此事一出, 立刻掀起惊涛骇浪。
辱骂, 诅咒，愤怒接踵而来。
那段时间，伊森得到了数不胜数的挑战，每一个挑战他的勇士都会愤怒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杀死魔王，你这个懦夫！
可回应挑战者的，总是直抵咽喉的一刀。
从此再无人敢发出挑战。
伊森依旧是神话, 却差不多是另一个魔神了。
赞叹变成诋毁。
仰望变成辱骂。
众人皆言, 他是一个懦夫，他惧怕魔王，他根本打不赢魔王。
也有人说, 他早已入了魔王麾下。
可当伊森对上魔王到底谁会赢呢？
没有人知道。
但今天，他们就该知道了。
.
当魔王和伊森同时站在决斗场上时, 讥讽变成往事，怨愤飘散如烟。
有人瑟瑟发抖地转身溜走。
有人慷慨激昂地立在原地。
“伊森！”
留下来的人喊着。
“打败魔王！”
他们声音嘶哑地破了音。
“伊森！杀了魔王, 杀了魔王，杀了魔王！”
他们歇斯底里地呐喊。
可台上的伊森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啧。”
对面的“魔王”发出一声嗤笑。
“别怕,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名下的财产。”
那慵懒的腔调，漫不经心的语气，和数分钟前的伊森相差无几。
伊森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即便黑布遮眼，也能看出他面色冰寒。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黑刀。
“砰——”
伊森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他的后背猛地撞上决斗场旁巨大的排行碑，他的嘴里吐出鲜红无比的浓稠鲜血，他狼狈不堪地重重摔落在地上，蒙着眼的黑布也瞬间落下，露出灰蓝色的盲眼。
“噗——”
又是几口鲜血连续不断地从他嘴里吐出，他惨白的面颊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
海浪般狂乱的人群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死寂如病毒般扩散，整个世界好似都在这个时刻失去了声音。
三秒。
又是三秒。
从伊森举起刀到决斗结束，又是只过去了三秒。
只不过这次。
胜利者变成了魔王。
.
一抹金光同时笼罩住了台上的魔王和台下的伊森，代表着财产间的转移。
决斗场旁的魔法排行碑终于有了变化。
盲眼的伊森却撑着弯刀再次站起身子，他一步步走向决斗场，他灰蓝色的，毫无焦距的眼瞳充斥着冰冷的杀意，和冲天的怒气。
可魔王只是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然后转瞬间变成一团黑雾。
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
“小镜！快点，监测魔王的方位！”
祝明玺变回自己原来的模样，看了一眼手腕上消失了一瞬，又再次出现的奴隶黑线，立刻喊道。
【哪个魔王？！】
祝明玺：“胜利的那个——”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熟悉的，巨大的拉扯力猛地袭来，祝明玺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就被那股力量瞬间吸了过去！
睁开眼的那一刻，祝明玺出现在了一个偏僻的小巷。
而他对面，站着魔王。
祝明玺身体瞬间变得僵直。
魔王有着尖锐的魔角和漆黑的眼——是之前在决斗场上胜利的那位。
只不过，和在决斗场上不太一样的是，他看起来没那么强大，也没那么倨傲。
他手中那把巨大的黑色弯刀抵着地面，身子微微弯着，像是只有撑着那把弯刀才能勉强站立似的。
他面颊苍白，白到近乎透明……不，是已经变得透明了。
他的脸颊，脖颈，双手……他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一点点变得透明，透明得像是用铅笔在玻璃上描摹出来的寥寥几笔的画像。
可他的眼睛却极亮，他盯着祝明玺的脸，眼里毫不遮掩地洋溢着满足和欣喜，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祝明玺的脸颊。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祝明玺的身体。
魔王愣了一下。
他像是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变透明了似的，他本就苍白的脸颊变得更加没有颜色了。
可随即，他就又笑了。
“阿玺，”他嗓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愉悦和快乐，“希望很快就能与你再次相见。”
话音刚落，他脖颈上一个吊坠一样的东西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他转瞬消失在小巷里。
祝明玺则身体僵直地垂着头立在原地。
一分钟，两分钟。
他始终没有动作。
可四分钟后。
他紧绷僵直的身体开始变得放松，他抬头看向蓝天，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您在笑什么？】
魔镜问。
祝明玺却没有回答，只是噙着笑开口道：“去镜中世界。”
.
祝明玺刚进入镜中世界，连周边的环境都没看清，就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拉扯力，那拉扯力立刻将他从房间门口瞬移到床边。
祝明玺唇角的笑容变得更大了一些。
是的，魔王在用奴隶契约召唤他。
魔王那么性急，刚下决斗场就要用奴隶契约召唤他，那么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后也会第一时间用奴隶契约召唤他。
可祝明玺等了四分钟，什么也没等到。
结果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召唤。
这说明什么？
说明镜中的魔王并不能将他从镜外召唤到镜中世界。
毕竟，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
祝明玺低下头，看向床上的人。
魔王闭着眼躺在床上，他面庞比身下的床褥还要白，他嘴里一口接着一口地咳出鲜血，那鲜血几乎要将雪白的床褥染成红色。
他沾满了血的嘴唇不断嗡动着，似乎即便在昏睡中，也在一刻不停地用奴隶契约呼唤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归于空白。
他皱着眉，伸出手，摸上魔王的额头和脸颊。
可他手刚放上去，魔王就猛地睁开了眼。
魔王额头生出汗，唇角沾着血，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明玺，像是要将他刻入自己的骨血。
祝明玺在这样的目光中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是被我召唤来的吗？”
魔王哑声问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是的，我是被您召唤来的。”祝明玺说，“有没有召唤我？您自己不清楚吗？”
魔王：“可是有点晚，我召唤了你许久你才出现。”
祝明玺目光从魔王身侧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液上掠过，低声道：“可能是跨越空间会让召唤延迟吧，上次外面的魔王召唤我时，也说我慢了很多。”
魔王眼睛好像一点点变得更亮了，他面颊都因此变得绯红了些许，没原来那么苍白了。
祝明玺盯着魔王的眼，声音变得有些颤：“大人，您是不是应该信守承诺，帮我解除奴隶契约了呢？您上次说过的。”
魔王皮肤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活，好像失去的鲜血重新回到他身体里并开始流动了。
他几乎是很克制地，才没弯起唇角。
他轻轻垂下眼。
苍白的脸颊，和他唇角鲜红的血液相互映衬着，还显得有那么点无辜了。
“阿玺，”他嗓音都变得清明了，“不是我不为你解除奴隶契约……你想想，你那个世界的魔王现在一定恨我入骨，要是我刚打败他就解除了你的奴隶契约，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他你我之间早有勾结？这反而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那五日之约呢？”祝明玺声音更颤了，“有了能够随时召唤我的奴隶契约还不够，您到底想在我身上布下多少个禁制？”
魔王眼睫忽然就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下来。
眼底的笑意也一点点消融不见了。
片刻后，他声音更加沙哑地开了口：“阿玺，你真的是我召唤来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祝明玺的眼。
祝明玺本该点头称是的。
他不但要点头称是，他还要狠狠发出质疑，冷漠反问魔王：您问这些是不是因为不想给我解除五日之约？
可是……
可是，或许是魔王盯着他的目光太专注，或许是魔王浓黑的睫毛已经被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打湿，或许是魔王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说话时也不住流出来的鲜血对比起来太过惨烈。
祝明玺垂下眼：“不是，骗你的。”
魔王：“……”
魔王真是死死咬着牙才没吐出一口血。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拿出雪白的手帕，帮魔王擦了擦他唇角溢出来的鲜血。
“是不是后悔了？”他问，“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功夫才用那一个小小的碎片跑到我那个世界……结果得到的奴隶契约还是不能用的。”
魔王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祝明玺的手腕。
“阿玺开心吗？”他轻声问，“我把你的奴隶契约从他手里抢过来了，阿玺开心吗？”
祝明玺：“有一点吧，主要是你也不能用。”
魔王笑了一下，结果唇角再次流出血来。
“那我就不后悔。”他说，“阿玺，过来，我帮你解除奴隶契约。”
祝明玺愣了一下：“……没有要求吗？”
魔王眨了眨眼：“阿玺亲我一下。”
祝明玺：“……”
祝明玺 ：“你会被雷劈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俯身在魔王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快快恢复吧。”他小声说。
与此同时，祝明玺身上冒出一阵金光，他手腕上的奴隶黑线瞬间消失无影了。
“恭喜阿玺摆脱奴隶身份。”
魔王看着他的眼，轻声笑着对他说。

第34章
奴隶契约解除的那一刻, 祝明玺仍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他曾经做梦都想解除的奴隶契约，就这么轻飘飘地解除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金光散去时, 他连衣角都像是被风吹动似的轻轻扬了起来，好像真的有一道无形的枷锁突然打开了似的。
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场景。
——那是他在镜中看到的, 安德烈解除奴隶契约的景象。
他大喊着我自由了, 他扭曲地喊着魔王魔王，他激动得原地转圈，他面上净是癫狂。
祝明玺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态也不遑多让了。
他唇角难以抑制地轻轻翘了起来。
他眼里映满了星星点点的烛光, 看起来极为明亮。
他眼眸清亮地抬起头, 沾染着笑意的目光落在魔王身上。
……然后轻轻散去了一瞬。
他身上还有个五日之约呢。
他只不过是碰到了自由的边角料。
他垂下眼, 轻声说：“谢谢你，洛希尔。”
魔王伸出手碰上他的脸，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着祝明玺不能完全读懂的情绪。
“阿玺，抱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你解除五日之约。”
祝明玺：“……”
你眼里是有读心机？
“但是阿玺，”魔王笑着说, “除了这个,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刚说完，魔王的手就无力地从祝明玺的脸颊上滑落，他偏过头难以抑制地咳了起来。
他咳得用力, 每咳一次，嘴里都会不住地冒出鲜血, 那鲜血像是永不会停歇似的，一股接着一股地冒出来, 几乎将他半张脸都染成了红色，简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
祝明玺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慌乱无措地用手帕给魔王擦血，可手帕很快就被鲜血完全浸透，他拿出圣级治愈药剂想给魔王喂下，可是药剂却和着鲜血一起被吐了出来。
祝明玺慌慌张张地喊着魔王的名字。
可魔王却在吐完血后头一偏晕了过去。
哪怕初级清洁术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反噬效果，祝明玺也不敢轻易使用，生怕若阿魔法给魔王造成致命一击。
他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拭魔王脸上的鲜血。
当鲜血擦拭干净时，祝明玺看见魔王的脸不但惨白无比，还泛着青灰，简直像是从停尸房里拉出来似的。
祝明玺惴惴不安地等了下去，可直到他身体等到透明，不得不离开，魔王也没有醒来。
祝明玺抿了抿唇，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魔王，转身离开了这里。
虽然在镜子里待了很久，可镜外世界也才过去了三分钟。
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祝明玺头晕目眩地睁开眼。
可睁开眼的那一瞬，他身子立刻变得僵直，连头发丝都快被吓得立起来了——
魔王！
魔王背对着他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
魔王浑身上下都裹挟着黑气，正站在镜中魔王离开的地方探寻着什么，听到呼吸声，魔王猛地转过了身子！
祝明玺心脏瞬间被一根细铁丝吊了起来！
魔王的眼睛是黑的——他的视力不知何故恢复了！
魔王眯起眼，漆黑的眼睛犹如世界上最恐怖的深渊，只是在祝明玺脸上扫了一眼，祝明玺身上就瞬间冒出冷汗。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冰凉的弯刀抵上祝明玺的下颌。
“传、传送阵……”
“为什么要传送到这儿？”
“画、画错了……”
这句话刚说出来，祝明玺就忍不住想咬自己的舌尖。
这理由找得太烂了。
以魔王对他的了解，肯定知道他不会轻易画错魔法阵，一定会知道他是在撒谎。
然后魔王就会质疑他为什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那个“假魔王”离去的地方。
魔王总是有着敏锐的直觉。
就像那个破了洞的药剂瓶子，就像他毫无证据就猜出是祝明玺喂给了他西丽莎魔法药剂。
祝明玺几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是，不行，不行……
一定还有挽救的办法。
祝明玺咬着牙睁开眼：“魔……”
“滚吧。”
魔王却一把收回刀，表情冷漠无比地对他说。
祝明玺愣住。
随即，他慌忙道了声谢，急匆匆离开了小巷。
直到走出小巷，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耀到他身上，祝明玺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魔王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魔王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他？
即便他真的是画错了传送符才会意外出现在那个小巷。
可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假魔王”的奴仆，只要把他绑在身边，就有可能会得到“假魔王”的召唤，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令魔王痛恨无比的“假魔王”……
在祝明玺没有说出自己的奴隶契约已经被解除，并对此作出狡辩之前，魔王怎么可能会愿意放过他？！
“轰！”
一阵坍塌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祝明玺下意识转身看去，只见整条小巷都碎成片片瓦砾，而黑袍的魔王持着刀站在废墟上，表情阴沉暴躁得像是要杀光所有人。
“魔王——”
可尖叫和哭喊还没散开，魔王就已然变成一团黑雾消失在原地。
他看都没看祝明玺一眼。
……不对，这很不对。
祝明玺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镜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得一个趔趄，一个精灵少女被人撞倒在他面前，祝明玺下意识搂住她的腰把她扶了起来。
精灵少女站好后，祝明玺飞快收回手，绅士地朝她颔首致意，可少女的脸颊却红了：“&#＊^#……”
她说的是祝明玺听不懂的精灵语，但她表情却似乎根本不担心祝明玺听不听得懂。
祝明玺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回答，只是再次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心脏越跳越快，步子越走越急，他走到墙角迅速转过身，他用脊背贴着墙壁。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镜子。
可他眼睛却不由地闭住了。
“砰，砰，砰。”
心跳如打鼓。
祝明玺缓缓睁开眼。
然后看着镜子愣住。
镜子里，祝明玺的五官并没有发生太过明显的变化，可除了五官的轮廓和形状外，别的什么都变了。
他乌黑的头发变成了比雪还白的颜色，他漆黑的眼睛变得像是昂贵的银器，他白皙的肤色变得近乎透明……而他白色短发之下，生出了一双精灵耳。
他像是一捧雪造就的精灵。
祝明玺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试着对自己施展变形术的解除魔法。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是一个无法被解除的变形术。
不，这是一个……
这是一个连镜外的魔王都无法辨认出来的变形术。
祝明玺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喉结滚动，嘴唇发干，可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魔王在昏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除了这个，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可祝明玺想要的是什么呢？
唯有生命和自由。
.
转瞬间，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魔王会放过他。
因为魔王根本没认出他。
是镜中的魔王故意把他变成了这样的吗？为了让他彻底摆脱镜外的魔王？
祝明玺心跳声越来越大，他把镜子拿近了一些，再次端详起自己在镜中的脸。
可是……除了身体的颜色和精灵的耳朵外，他几乎没别的变化啊。
魔王怎么会没认出来呢？
祝明玺不由得地想起了教科书上的洛希尔。
这样一想，精灵王子和魔王……似乎除了发色，瞳色，和肤色的变化，五官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难道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脸盲，只认发色和瞳色不成？
祝明玺想回镜中等魔王醒来，向他问清楚。
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祝明玺坚决不愿意在室外随便进入镜中世界。
他摸了摸身上的钱袋，转身拐进一家最近的旅馆。
可就这么巧，这刚好是一家规模很大的精灵旅馆。
瞧见里面形形色色的精灵，祝明玺扭头就往外走。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连精灵语都不会说，离精灵们越近，不是越早暴露吗？
可他刚转过身就险些撞上一群统一服饰，浩浩荡荡，面容沉肃的精灵。
精灵是长生的，他们二十五岁成年，之后的容貌就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
祝明玺看不出这群人的年龄，却能从他们缓慢的步伐，繁复的服饰，精美的手杖和其他精灵纷纷垂头避让的姿态上，看出他们的身份很不一般。
祝明玺也垂下头，像其他精灵一般避让在一旁。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群精灵朝他走来了？！
他们的目的地刚好是自己身后不成？他还需要继续避让吗？！可他身后是墙壁啊！
祝明玺手心冒出了冷汗，可微微垂下头的脸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行吧。
如果他们主动问起自己就装聋哑人。
精灵族也有聋哑人吧？
心里虽是这么打算的，可当这群精灵越走越近的时候，祝明玺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了，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怀里的魔棒。
当精灵们距离祝明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们骤然停住步子。
空气乍然静了一瞬。
祝明玺感受到冷汗从后背肌理上划过。
突然！精灵群最中间的那位再度上前两步，他甚至有了大幅度的动作！
祝明玺也在同时抽出魔棒！
一秒后。
祝明玺看着在自己面前单膝跪地的精灵，愣住了。
精灵看着抵在自己咽喉的魔棒，也愣住了。
不过随即，当精灵看清魔棒的模样后，眼底就迸发出了更鲜明的喜悦。
他微微颤抖着用手轻轻托起祝明玺的魔棒，他垂下头，闭上眼，姿态虔诚无比地亲吻上魔棒的顶端。
他头垂得极低，白金色的长发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然后他仰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闪烁出激动无比的情绪。
“圣子大人。”
他声音喑哑地开口。
但说得竟然是通用语。
“我们等您归来已经很久了。”

第35章
二十分钟后。
祝明玺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精灵圣典》, 人都麻木了。
《精灵圣典》里的文字当然是祝明玺一窍不通的精灵语，但上面却有连环画一样的精美插图。
插图的画风并不写实，反而十分唯美。
图上的少年雪肤白发, 行走在黑暗里，如同神情悲悯的神明, 可当他睁开眼时, 却会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几乎称得上是冷漠的银色瞳孔。
不过与他形象气质完全不搭的是，他手上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 独角兽的角所制成的魔棒, 魔棒的尾端, 镶嵌着一枚粉红色的心形圣级魔晶。
祝明玺：“……”
什么叫巴啦啦小魔仙走进现实啊！
祝明玺握着魔棒的手都羞耻地缩紧了一瞬。
祝明玺现在十分确定以及万分肯定这一切都是魔王搞得鬼了。
“……您看到的这幅画像，就是百年前精灵族的圣器所预言的，下一任圣子的模样。”奎恩微微笑道，“您的模样真是和预言中的一模一样。”
“预言说了我只会通用语吗？”祝明玺问。
“是的，圣子大人。”奎恩道。
祝明玺：“预言还说了什么？”
奎恩：“预言还说，您和上任圣子一样聪慧, 一样深受神明的宠爱, 还说您将会是精灵族命运的转折点，或许，您就是精灵族最后的希望。”
祝明玺：“……”
这一回, 祝明玺不光手指紧抓魔棒，连脚趾都快要抓地了。
“圣子大人, ”奎恩道，“我再次诚挚地邀请您住回圣殿, 您是精灵圣子，圣殿已经为您空置许久了。”
祝明玺垂眼：“我三天后给您答复。”
奎恩：“可……”
祝明玺抬眼看他, 银色的瞳孔如画中一般淡漠：“您想找到我总是很简单的，不是吗？”
就像这次，他明明刚变成这副模样不到五分钟，这群人就哗啦啦地找来了。
奎恩张了张嘴，最后仍是低下头，恭敬道：“我们万分期待您三天后的答复。”
离开之前，祝明玺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上一任圣子叫什么名字？”
奎恩愣住了。
许久后，他才垂下头，声音沙哑地低声道：“洛希尔……他的名字叫洛希尔。”
.
走出精灵旅馆后，祝明玺带上兜帽，匆匆走了两条街，才回到了那个用魔镜观看决斗时定下的旅馆。
魔王现在的视力和力量都已经恢复了，甚至还是“挑战伊森”任务的表面获奖人，以防他顺藤摸瓜找到悬赏者，祝明玺动作麻利地收拾了自己的所有东西，然后偷偷离开旅馆。
紧接着，他再度变化了自己的模样，在三条街外的另一家旅馆订了房间。
锁上房门后，他立刻进入镜中世界。
可镜中的魔王仍在床上昏迷，没有丝毫快要醒来的迹象。
祝明玺也没有离开，而是安安静静地拿出刚买的《精灵语入门》学了起来。
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了很久，直到身体变得快要透明了才离开。
回到现实世界后，等魔镜一恢复能量，祝明玺就又立刻重新走了进来。
如此反反复复利用时间差，当镜子外的世界只过去了三个小时的时候，祝明玺已经在镜中世界待了二十多天。
而魔王，也终于醒了。
.
魔王醒来后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床边的祝明玺。
祝明玺听到动静，打着哈欠，睁开眼。
然后就看到了魔王简直称得上是含情脉脉的眼。
祝明玺：“……”
“身体怎么样了？”祝明玺问。
“没什么大问题了，”魔王感动极了，“阿玺，我没想到你竟然会……”
“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开始谈正事，”祝明玺冷漠地打断他，并指向自己的一头白毛，“精灵圣子是怎么回事？”
魔王：“……”
魔王问：“你见到奎恩了？”
“果然是您搞的鬼，”祝明玺眯起眼，“您为什么要让我假扮精灵圣子？”
“不是假扮，”魔王却辩解道，“我只是在你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精灵圣种。”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那又是什么东西？！谁允许您不经过我同意就在我身体里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魔王解释道：“阿玺，精灵圣种是世界上最难得之物，得到精灵圣种的人就会变成精灵族人，你的头发，眼瞳和精灵耳都是拥有精灵圣种后自行变化而来的，你现在的形象并非使用变形术的结果，而是你真的变成精灵了。”
祝明玺：“……”
祝明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连敬语都不说了：“你把我种族都变了？！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现在连人都不是啦？！”
魔王却似乎丝毫都没有接收到祝明玺的怒火。
他虚弱地躺在床上，脸颊依旧苍白至极。
可他的眼睛却极为灿烂明亮，好像有万千烟火在他眼里绽放了。
他简直是幸福地笑了。
“阿玺，”他眼里洋溢出喜悦和欢欣，他轻声道，“你会获得长生的。”
祝明玺愣住了。
长生。
纵使祝明玺从没幻想和渴求过长生，但也知道“长生”是古往今来多少人物梦寐以求之物，以至于他若张口说“我不稀罕”，都显得过于不识好歹了。
“我不稀罕。”沉默数秒后，祝明玺不识好歹地说，“把那颗种子拿出来，我只想当人。”
魔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了。
“为什么？当精灵不好吗？成为精灵后，阿玺不但能活得很久，而且即便施展高级法术也不会遭到反噬了。”
“可这些都需要代价。”祝明玺看向魔王，“现在那些精灵都把我当作圣子，不但能随时得到我的方位，还想干预我的住所，这和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牢笼有什么区别？而且我又不是真的精灵圣子，要是有一天他们发现我是假冒的怎么办？我可不想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
魔王却笑了：“原来阿玺是在担心这个。”
“阿玺，种下精灵圣种后，每个人长出来的精灵特征也是不尽相同的。”魔王说，“你白色的头发和银色的眼都并非我操纵着变化的，而我把魔棒送给你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让你假扮圣子。”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或许，阿玺真的是预言中的那个精灵圣子呢。”
祝明玺愣了一下。
魔王接着说：“而且，阿玺不必担忧自己进了圣殿就像进了牢笼，精灵族的圣子更多的是象征意义，除了神祭外并没有太多事做，而神祭礼十年才举行一次。平时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出门游历，圣殿至多会派人保护你，不会对你的决定作出任何干预。另外，奎恩是个很不错的老师，他会教你很多事情，还会带领你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祝明玺静静地看着魔王，没有说话。
魔王垂下眼，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稀罕这个圣子身份，你更想要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是阿玺，只有活着才会得到自由，不是吗？”
他抬头看向祝明玺，道：“阿玺，你魔法天分的确很高，但你只是个纯种人族，即便解除了之前的奴隶契约，你也会被其他人随意抓走当奴隶的，而你的魔法天分反而会使你被无数人争夺。”
祝明玺说：“我查过资料，奴隶契约属于社会契约，而只要是社会契约就需要遵守社会规定，曙光大陆的社会规定中有一条，任何人都不得把高级及以上级别的魔法师抓作奴隶。”
魔王问：“阿玺想要去魔法师协会考取高级魔法师资格证？”
祝明玺：“是。”
魔王：“可是阿玺，你是个年仅十九岁的纯种人类，你若是施展了高级魔法一定会遭受反噬……考官们会发现若阿魔法的存在，并判定你为作弊的，你永远都拿不到高级魔法师资格证。”
祝明玺愣了一下。
“那就把若阿魔法解除啊。”他又说。
魔王却道：“那样的话阿玺就会在考场上受重伤，以后如果频繁使用魔法还有可能会死。”
“如果要用重伤换取自由，那么我愿意。”祝明玺说，“如果频繁使用魔法的归宿是早亡，那么我也接受。”
“我绝对不允许。”
魔王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
片刻后，他垂眸沉声道：“阿玺，精灵圣种已经在你身体里生根发芽，改变了你的种族和外貌，你这辈子都别想取出来了。”
祝明玺：“……”
数秒的静默后。
魔王抬起头来，问：“阿玺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祝明玺抬头静静地看向他。
魔王嘴唇微抿，目光晃动，几乎不敢与祝明玺对视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
“你道什么歉？”祝明玺冷声问。
魔王垂下眼：“我不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随意更改你的种族，还凶你。”
祝明玺：“……”
祝明玺扭头就往外走。
魔王慌慌张张地从床上下来，却险些摔倒在地：“阿玺！你要离开吗？”
祝明玺脚步一顿，转过头，幽幽道：“我在锅上蒸了馒头，刚刚有个定时魔法阵提醒我时间到了。”
魔王：“……”
魔王哑声道：“阿玺不生我气了吗？”
“气啊，但又有什么用？您又不会改。而且您刚刚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变成精灵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利大于害，人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魔王：“……”
走出房门之前，祝明玺又突然停下脚步。
“您之前说，精灵圣种可以让其他种族的人变成精灵族人……那如果您自己用下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魔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祝明玺会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回答道：“可能会变回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魔王，没说话。
魔王却笑了。
他苍白的脸颊和漆黑的眼睛在此刻绽放出灼灼耀人的光彩来。
他声音像是裹携着无限情意的温暖春风。
“阿玺，虽然我曾对精灵圣种梦寐以求，但这颗圣种却真真切切地是为了你才求来的。”
“比起变回精灵王子洛希尔，”他轻声说，“我更想让阿玺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
“阿玺在想什么？”魔王笑着问。
祝明玺缓缓抬起头：
“我在想，好险，要是没有五日之约，我现在恐怕是要被您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魔王：“……”
可片刻后，魔王的眼睛又重新漾出笑意。
“也就是说，阿玺现在需要时时告诫自己，才能不被我动摇真心吗？”
祝明玺：“……”

第36章
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了二十多天, 吃住都在魔王的城堡，刚开始他还规规矩矩地烤面包做西餐，到后来他已经捣鼓着蒸馒头煮粥做面条了。
祝明玺把馒头从自己做的蒸锅上拿下来时, 魔王也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我可以尝一个吗？”魔王轻声问。
虽然馒头是祝明玺做的，但面粉是城堡原来就有的, 祝明玺当然不能不让魔王吃。
“有点烫。”祝明玺一边说着, 一边下意识地递给了魔王筷子。
可直到魔王拿起筷子，祝明玺才意识到自己给错了，应该给叉子。
可他刚转身拿了银叉, 就见魔王稳稳用筷子将蒸笼里的馒头夹了出来, 甚至都已经咬了一口了。
他垂着眼,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似乎食用的不是普通的白面馍，而是什么珍馐美味。
祝明玺愣住了。
魔王抬头问：“阿玺，怎么了？”
祝明玺：“……你筷子用得挺好的。”
魔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笑道：“我原来游历四方的时候见过几个来自东方的魔法师, 跟他们学的。”
“东方的魔法师？”祝明玺对这个很感兴趣，“他们有说自己来自哪个国家吗？”
“没有，但他们都是黑发黑眼, 和你我一样，如果阿玺对他们感兴趣, 我去把他们弄来陪阿玺玩，好不好？”
祝明玺：“……”
弄来？
是像镜外的那个魔王“弄了个公主回来”那样“弄”吗？
祝明玺飞快转移了话题：“说起黑发黑眼,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向您请教。”
他正色道：“之前从镜中世界出去后，我遇见了外面的魔王, 但他完全没有认出我，为什么？明明除了发色，瞳色和精灵的耳朵，我的样貌并没有发生其他改变。”
魔王道：“我给阿玺施了一个很小的魔法。”
“什么魔法？”
“迷雾，”魔王说，“那个魔法的名字叫‘迷雾’，被施下这种魔法的人，只要容貌发生了些许变化，在其他人眼里就会变得像陌生人一样，完全认不出来。只有被人以其他手段认出身份时，才会觉得迷雾散去，发现两张容貌的相似之处。”
祝明玺愣住了。
世上竟然还有这种魔法。
祝明玺问：“镜子外的魔王也被施下过这种魔法吗？所以才没有人会觉得他和精灵王子洛希尔容貌相似？”
魔王点了点头，又说：“但是阿玺放心，镜子外面的那个魔王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被施下过这种魔法，而且对这种魔法没有一点了解，所以不可能会破解法术认出你的。”
不知道？
镜子外的魔王竟然不知道自己被施下过这种魔法？甚至对这种魔法没有一点认知？
……是了，他当然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世界上有“迷雾”这种魔法的话，在祝明玺开口说“您和洛希尔长得挺像”时，魔王就不会骂他“眼瞎”而是会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迷雾魔法对祝明玺不起效用，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了。
“你刚刚说他没有认出你……他的眼睛康复了吗？”魔王却忽然问道。
“是的，”祝明玺回过神来，“他不光眼睛恢复了，力量似乎也完全回归了，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好像在他身上闻到了紫羽磷的气味，但我查过资料，紫羽磷是剧毒，经常被制作成各种毒药，没查到它有什么神乎其神的治愈功效。”
魔王却紧紧把眉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沉声道：“你没查到，是因为用紫羽磷制作而成的治愈药剂是一种禁药。”
“禁药？”
“是的，那种药剂叫‘瞬命魔药’，任何受了不致命重伤的人服用这个药剂之后就会立刻得到恢复，但它却有一个致命缺陷。”
“什么缺陷？”祝明玺心中一跳，慌忙问道。
魔王眉头皱得更紧了，面色甚至有些阴沉：“喝过这个魔药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触碰雨水，只要一碰到雨水，就会受到反噬，轻则遭受之前重伤的十倍，重则当场毙命。”
祝明玺愣住了。
随即，他心脏跳动的速率变得更快了。
但他却很快压制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而是看着魔王的脸，问道：“您为什么这么生气呢？这个禁制对您也有效吗？”
魔王却沉默了下来。
“我不知道，”许久后，他开口道，“或许对我有效，也或许对我无效，但除了亲自去淋雨，我找不到第二个探知真相的办法。”
祝明玺：“……”
魔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什么脑子有病的人才会给自己喝这种魔药啊？！”
祝明玺：“……”
祝明玺幽幽道：“或许是自尊心和报复心都很强，却在受伤又失明的情况下遭到了堪称羞辱的打击，于是想要不顾一切恢复力量，并立刻一雪前耻，揪出假冒自己的仇敌的那种人吧。”
魔王：“……”
.
祝明玺刚从镜子里出来，就听到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随即，硕大的雨滴砸落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下雨了？！
祝明玺惊奇地打开窗，果然看见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至。
哈！下雨！
这是不是代表魔王此刻正龟缩在某个阴暗角落，咬牙切齿地看着暴雨倾盆却无能为力，不能出来为非作歹了呢？！
一想到魔王不爽，祝明玺就爽了。
他眼睛变得极为明亮，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来，眼也弯弯，嘴也弯弯，好像有一尾小金鱼在他心里欢欣鼓舞地跳跃起来了。
不过暴雨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祝明玺乐了没两秒就在房间里找了两个水桶，准备出门接点雨水以备用。
可他刚跑下楼一头扎进雨幕里，还没来得及在雨里撒欢儿，就发觉到了不对劲。
这大街上……咋这么空呢？
该说不愧是魔法横行的世界吗？避雨都避得这么有效率。
祝明玺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默默看了看身前，又默默看了看身侧，最后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然后瞬间僵成雕塑。
——只见在他身后，在长街的尽头，手持弯刀的魔王面色阴沉地立在雨幕里，他身上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那薄膜将雨水完全隔绝在外，连他的鞋底都没沾染上一滴雨水。
魔王仰头看向乌黑的天空，面色更加阴沉难看，像是云里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随即，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在空中挥动了几下，一团黑雾汇聚而成的魔法阵转瞬在他弯刀的刀尖上形成。
那黑雾魔法阵直冲天际，猛地撞入乌云里！
“砰！”
转瞬之间，只见乌云消散，蓝天重现，暴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明玺：“……”
可魔王却犹不满足，他的刀尖在地上用力砸了一下，地面以刀尖为中心开始出现裂痕，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如湖面上的波纹般荡开。
波纹荡过之地，水雾蒸腾，地面变得干燥无比。
祝明玺：“……”
魔王终于撤掉了身上的薄膜，一步一步往前走，可阴沉的脸色却没有好上半分。
经过祝明玺时，他脚步突然一顿。
祝明玺心脏瞬间紧绷。
可下一秒，一阵水雾从祝明玺身上升腾而起，他连头发丝都变得干燥了。
祝明玺：“……”
而和祝明玺一样荣获尊贵的魔王级别烘干待遇的。
还有路边的一条狗。
祝明玺：“……”
做完这一切后，魔王裹携着浓厚黑气，继续带着像是准备去屠城的阴沉脸色离开了这条街。
.
魔王并没有去屠城，但也差不多了。
祝明玺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圣城，这里接壤魔法森林，有圣光决斗场，有圣光学院，也有圣廷，是曙光大陆最繁华也是最大的城。
而曙光大陆最繁华的圣城，此刻却变得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因为魔王封城了。
魔王在决斗结束后的第五分钟封了城。
圣城的四个出入口全被一团黑雾堵住，而圣城范围内的所有传送魔法阵都不能再使用。
圣城，成了一个不能出也不能进的困城 。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魔王要找人。
.
“所以魔王搞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是为了找什么人啊？”
灯光昏暗的小酒馆内，棕发蓝眼的祝明玺晃着手中的麦芽酒，满脸好奇地问道。
“魔王想找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一头红发的彪形大汉一边把烤糊了的咸鱼扔回餐盘里，一边用鱼刺剔着牙，含糊不清地说。
“好几个人？”祝明玺招呼老板，让老板给大汉上了一盘鲜嫩无比的鲈鱼。
大汉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你知道伊森吗？”
“当然知道，霸榜十年，然后被魔王三秒打败的那个。”
大汉：“伊森这回接连被人挑战，是因为有人发布了巨额悬赏，说是只要打败伊森，就能获得一百个圣级魔晶石。”
祝明玺：“一百个！圣级魔晶？！”
大汉：“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不止呢，还有别的东西……”
“那这些奖赏都到魔王手里喽？”
“不，魔王没要那些悬赏金不说，还差点儿掀翻了整个悬赏大楼……听说发布悬赏的人是一个红头发棕眼睛，还带着银色面具的魔法师……这就是魔王要找的第一个人。”
“哦？”祝明玺心脏怦怦跳，暗自庆幸自己之前就用新形象换了旅馆，并销毁了红发棕眼魔法师的衣服和面具，“那魔王要找的第二个人呢？”
“魔王要找的第二个人就有意思了，”大汉再次吃光了鱼，继续用鱼刺剔牙，他道，“魔王找的第二个人，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纯种人类，名字叫祝明玺，这人的魔法重现画像已经满天飞了，有人认出了他，说他是魔王的奴仆。”
祝明玺不动声色地好奇问道：“奴仆还用找吗？不是有随叫随到的奴隶契约吗？”
“谁知道呢？不过有人说他是偷偷用金币解除了奴隶契约，然后跟人跑了！”
祝明玺：“……跟人跑了？”
“是啊，不然他一个纯种人类哪那么大能耐？我见过他的魔法重现画像，白白净净的，长得还不赖，衣服的料子连贵族都用不起，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奴仆，怪不得魔王这么生气呢……啧啧……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跟着那个红头发棕眼睛的有钱魔法师跑了，魔王估计气疯了，所以不但不要那人的赏金，还封了整个圣城寻找这对奸夫淫夫……
祝明玺：“……”
祝明玺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转移话题：“您知道得还挺详细的。”
“当然详细喽，我还指望着瞎猫撞到死耗子找到这俩人，去魔王那里领取悬赏呢！”大汉放下手中剔牙的鱼刺，伸了个懒腰，嘿嘿笑道。
“悬赏？”祝明玺心中一跳，“魔王也发布了悬赏？他悬赏什么？”
大汉：“魔王悬赏的东西可不一般，别人悬赏的是钱，魔王悬赏的可是命！”
“命？”
“只要把魔王想找的人带到他面前，魔王就会亲自用那把恐怖的弯刀在领赏人手心划一个叉，从此以后，这人若不小心冲撞了他，只要露出手心的疤，魔王就可以饶他一条性命！”
祝明玺：“……”
好奇葩的悬赏。
领个赏还要挨两刀。
祝明玺：“哈哈，这悬赏谁能不心动啊！”
大汉：“是啊，这悬赏的诱惑力太大了，现在圣城的好多人都开始在街上晃悠着找人呢，大家都想领赏呢。”
“但能获得奖赏的人不会太多吧？最多有两个？”
“不，魔王还有第三个要找的人。”
“魔王第三个要找什么人？”
“第三个……找所有易了容做了伪装，把头发染成了别的颜色或是使用了变形术的人！”
祝明玺心中一跳，迅速掏出怀里的魔棒！
与此同时，大汉瞬间掏出一把砍刀，直抵祝明玺的咽喉！
酒馆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第37章
祝明玺和红发大汉并没有打起来。
因为大汉的砍刀只为震慑, 不为杀人。
而祝明玺拿出魔棒后只施了一个魔法。
即，压制魔王给自己设下的保护阵，没让金光罩在砍刀袭来时显现出来。
从镜中世界出来之前, 魔王又在祝明玺身上画了一道隐匿魔法阵，将他身上的若阿魔法, 保护阵, 五日之约全都藏了起来，只要不刻意查探都不会被发现。
不过即便如此，如果他的金光罩撞上大汉的砍刀, 魔王还是会立刻有所察觉的。
比起被大汉捉住, 祝明玺更害怕被魔王发现行踪。
因此两人虽然同时有了动作, 甚至祝明玺还要比大汉快上一毫秒。
可呈现给所有人的，就是大汉的砍刀稳稳架在了祝明玺的肩膀，而祝明玺的魔棒则呆滞地悬在空中，像是没发挥出任何作用。
红发大汉大获全胜。
大汉仰天长笑，然后用魔法绳索把祝明玺捆了起来，喜滋滋地牵着他前往圣光广场领赏。
“我施展的是高级变形术, 阁下既然能识别出来, 就说明您是圣级魔法师。”
走在半路上，祝明玺忽然开口道。
“您是伟大的圣级魔法师，我实在想不明白, 您怎么会放下圣级魔法师的傲骨，为邪恶的魔王办事, 难道就为了让他在您手中留下那两条侮辱性质的伤疤？！”
大汉脚步一顿，偏头瞥了祝明玺一眼：“啧啧, 别激我，没用, 我没有傲骨，我不会放你走的。”
祝明玺：“……”
.
圣光广场原本是一个恢宏，庄严，又肃穆的地方。
可现在，高台上的神像被换成了魔王的座椅，圣洁的白鸽变成了盘旋的乌鸦，开阔的广场上挤满了被绑来的人群。
而被抓的人都被规规矩矩分成了三类。
由于悬赏大楼的那名巨人只是初级魔法师，不会魔法重现，又因为祝明玺去悬赏大楼的时候总是谨慎地戴着面具，因此，魔王要找的第一个红发棕眼的魔法师根本就没有具体的样貌特征。
于是放眼望去，广场几乎要被红发棕眼的人占领了，祝明玺甚至觉得全圣城红头发和棕眼睛的人都被抓过来了。
这类人整整齐齐排成了方阵，悬赏大楼的巨人正哭丧着脸一个接一个地查看，但他的分辨仅仅是分类整理，把自己觉得有点像的人挑出来，而没有放人的资格。
反之，由于有准确画像，黑发黑眼的人最少，而且来一个走一个，广场上都没有存货。
至于第三类，就是和祝明玺一样因为用了变形术被抓的，这类人要由魔王亲自解开身上的变形术并进行审理，魔王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这里了。
而红发大汉说得没错，每一个抓到使用变形术的人都会被魔王用弯刀在手心划一个叉，划完就可以离开了，而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还要等着自己抓来的人查验完毕，好领取奖励。
轮到祝明玺的时候，他身旁那位红发大汉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好像瞬间变得苍老了。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快速伸出手领赏，而是大着胆子小声说：“魔……魔王大人，我怕疼，不想在手心留下疤痕，您能不能在这里给我刻一个标记……”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头。
魔王看起来心情十分不好，简直是黑云压顶，他冷冷瞥了大汉一眼，道：“说实话，不然割了你的脑袋。”
红发大汉嘴唇抖了抖，眼底变得泪光闪烁，他道：“我有一个不懂事的儿子，他今年十六岁……他……他太顽劣，我怕他冲撞您，想把这个机会留给他……求求您了。”
魔王却冷笑了一声：“一个圣级魔法师跑过来为我做事，就为了给自己儿子一个赦免的机会？既然如此，怎么不让你儿子直接替你来领赏？怎么，你儿子加入圣廷了？是不是还恨我入骨，以杀死我为人生目标啊？！”
红发大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魔王：“把手伸出来，或者滚。”
红发大汉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魔王随意在他手心画了个叉，嗤笑道：“如果你儿子跟着圣廷的人过来送死的时候带着你的这只手，我就信守诺言饶他一命。”
红发大汉浑身一颤，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离开前，他愧疚地看了祝明玺一眼，轻声说：“我虽不能辨别您真正的样貌，却能看出您是高贵的精灵，应该不是魔王大人找寻之人，众神保佑您……如果您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您可以凭此物吩咐我为您做一件事。”
说着，他把身上唯一值钱的，刻有召唤魔法的扳指放进了祝明玺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后，他低下头匆匆离去，再没回头看一眼。
祝明玺也是。
他没有回头看大汉，而是抬眼看魔王，然后迅速垂下头去，他眼里有些不安，却没有太多恐惧。
魔王听到大汉说祝明玺是精灵的时候已经对他没什么兴趣了，好似已经认出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似的。
但他还是伸手在祝明玺脸上挥了一下，解除了他的变形术。
可当他看见祝明玺那头白发和那双银眸之后，表情忽然就有了些许变化。
冰冷的黑刀抵上祝明玺的下颌，祝明玺顺从地抬起头，雪白的睫毛却轻轻颤抖着垂下了。
“我今天见到你三次了，”魔王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但我却从来不相信巧合。”
祝明玺喉结滚动了一下。
魔王：“为什么要用变形术改变面貌？”
祝明玺诚实回答道：“因为用自己的面孔会被人骚扰。”
“骚扰？”
魔王用刀尖把祝明玺的脸抬得更高了些，像是在评估这到底是不是会被经常骚扰的长相。
他观察了三秒，也没得到确切的答案。
祝明玺的脖颈却不由自主沁出了汗。
刀尖很近，很容易划破皮肤。
但他只要流出一点血，就全完了。
“是的，被骚扰，”祝明玺一边无意义地重复，一边不着痕迹地把头抬得更高离开了黑刀，他看着魔王的眼，轻声说，“这两天总有精灵骚扰我，说我是他们的圣子……我也是因为实在不堪其扰，才用了变形术。”
“精灵圣子？就你？”魔王用一种祝明玺很熟悉的表情不屑地嗤笑道。
祝明玺：“……”
“我也觉得我不是。”祝明玺面不改色道，“精灵圣子应该是洛希尔殿下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我差得太远了。”
魔王“呵”了一声，像是觉得祝明玺终于说了句能听的话。
祝明玺：“……”
“行了，”魔王把刀放下，“没你什么事儿了，你走……”
“圣子大人！那是我们的圣子！放开我们的圣子大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的小精灵冲过来奋力喊道！
魔王不悦地皱起了眉。
祝明玺：“……”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精灵话一说出口，不少精灵都看了过来，顿时，场上变得嘈杂混乱。
“是精灵圣子！”
“就是他！我小时候在精灵圣典上见过他的画像！！！”
“就是圣子！我祖父在长老院任职，圣子确实回归了……”
“圣子救救我！我只是用变形术把自己变高了八厘米就被抓了……”
魔王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你真是圣子？”
祝明玺差点被气得吐血，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了。
于是他只好垂眸沉默了下去。
魔王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来吧，圣子，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说完，他就拉着捆住祝明玺双手的魔法绳，把他牵到了高台上。
随即，他黑色的弯刀在高台上一砸，一阵黑波荡开，台下的众人纷纷觉得头晕无比，那几个吵闹的精灵瞬间安静了下去。
紧接着，魔王用黑刀割断了祝明玺手上的绳索：“圣子，精灵追光咒会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
魔王伸出手一抓，一个离他们最近的精灵身上挂着的小玻璃瓶，就出现在了魔王的手里。
“啊，那是我母亲给我辟邪用的圣水……”
小精灵喃喃道，又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魔王单手拨开瓶塞，然后用一只手掐着祝明玺的脸强迫他仰起头，像是准备将玻璃瓶里透明的液体滴进他的眼睛。
祝明玺浑身都颤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逃脱，但他却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睫毛不住颤抖着睁开了银色的眼。
“啪嗒。”
玻璃瓶里的液体很快被滴入他的双眼。
祝明玺先是感受到了一股刺痛，好像眼睛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一种烧心的灼热，他眼睛闭了起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大约过了二十秒，灼热才渐渐散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从眼底浮出。
他眼睫颤了颤，刚想睁开眼，眼睛就被一双冰凉的手蒙上了。
“不要睁眼。”魔王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控制自己的魔力上升到眼睛的位置。”
祝明玺试探性地控制着自己的魔力，然后就在一片漆黑里看见了些许光亮。
那光亮又逐渐变得清晰了。
“你看到了什么？”魔王问。
“黑色的光，很亮，还有黑雾，好多，像是能吞没世界。”祝明玺回答。
魔王用一条黑布给祝明玺蒙了眼，自己站到祝明玺身后，并强迫他看向台下密密麻麻被抓来的人群：“那是我，忽视掉，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白色的光球，很小，像萤火虫。”
“有没有一团比较亮的白光，但是外面裹着一层半透明黑膜，所以整体偏灰的？”
祝明玺刚想点头就猛地僵住。
有。
但好像在他自己身上。
白色的光是他的能量团吗？黑色的膜是魔王的金光罩吗？
原来魔王是想利用他，在下面这群人里找到他自己？
祝明玺脊背瞬间生出冷汗。
“没有，全是白光，有大的，有小的，有明的，有暗的，但是没有您说的那种。”祝明玺说。
“那有没有一团快要跟我一样亮的光？黑的白的都行。”
“没有。”
“……果然没有，”魔王竟然信了，语气有些烦躁，“我就知道那两个人不会蠢到被抓住。”
蠢到被抓住的祝明玺：“……”
只不过……那“两个人”？魔王想找的其实只有两个人吗？他的奴仆，和假冒了他的强大魔法师？
那在他心里，棕发红眼的魔法师到底是祝明玺还是那个强大的仇敌？
“行了，”魔王说，“这次试着看看更远的地方，范围定在整个圣城。”
祝明玺这次看了许久，果然又看到了很多白点，甚至还看到了不少代表黑魔法的黑点，但被半透明黑膜包裹的，只有他一个。
“没有。”祝明玺再次摇头。
“不可能。”魔王这回却皱着眉不信了，“他们没有出城的痕迹。”
祝明玺：“可我真的没有看见。”
“让我看看。”魔王有些不耐烦地扯了一下祝明玺，“待会儿你试着把魔力从额头上传给我。”
话音刚落，魔王就把冰凉的额头贴在祝明玺的额头上！
祝明玺：“！！！”
魔力当然是不能传的，祝明玺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不过为了打消魔王的怀疑，其中有一次，他将极其微弱，几近于无，很不稳定的一缕魔力传了过去，又立刻收了回来，做出一副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行的假象。
魔王一脸冷漠地放开了祝明玺，表情更加嫌弃了：“就这？还圣子？我奴仆都比你强。”
祝明玺：“……”
祝明玺垂眸道：“我确实天赋一般，您可以用奴隶契约召唤您的奴仆过来试试。”
魔王：“……”
魔王一把又拉起祝明玺：“再试一次，这次我把你的魔力勾出来……”
魔王这次的方法果然有效，祝明玺觉得他刚贴上来，自己的魔力都要朝着他奔涌而去了！
他心中一紧，慌忙推开了魔王。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我……”
祝明玺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还好，有黑布遮掩，魔王不能准确分辨他的情绪。
祝明玺语气平静道：“我好像看见了一团快要跟您一样亮的光，它的颜色不是特别白也不是特别黑……”
“在哪里！”魔王匆匆打断他。
“精灵旅馆。”祝明玺说。
.
数秒后，魔王看向玻璃窗里的，坐在精灵旅馆大厅的奎恩，冷声道：“你看到的光就在这里？”
祝明玺扯掉眼上的黑布：“是。”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看见的亮光和眼睛里看见的人物相重叠，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头晕目眩，像是吃了毒蘑菇，又像是跌入幻境，他本想抓住窗沿支撑身体，却又一下子抓空，反而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魔王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讥讽道：“看来圣子的精灵追光术还有待提高，就你这种水平，以后还怎么跟着圣廷的那群人一起窥探我？”
……原来之前那群圣级魔法师就是用这种手段窥探魔王的。
祝明玺挣扎着爬起来。
“圣子！”
可就在这时，精灵旅馆里的奎恩已经听见动静跑了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其他几个精灵长老。
其实祝明玺刚刚并没有完全在撒谎，奎恩身上的光球确实是仅次于魔王的，而且非黑非白，反而有点偏金。
那金色的光芒十分刺眼，奎恩一走进，祝明玺就觉得到一股更强烈的反胃感和晕眩感即将袭来。
不好！若阿魔法！
幸而，精灵长老们一出来就齐齐挡在祝明玺面前，把祝明玺和魔王隔开。
祝明玺立刻趁机喝下随身携带的麻痹药！
奎恩看见了祝明玺喝药。
但看他喝完药后脸色瞬间变好，还以为他喝的是什么治愈药剂，顿时更心疼了。
他把祝明玺从地上扶起来，身旁的另一名精灵长老则捡起祝明玺滚落在地的，灰扑扑的木质魔棒。
祝明玺看着魔棒，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今天出门带的魔棒是在魔棒铺子随意购买的普通魔棒。
否则，那根扎眼的“魔仙棒”一出来，不就暴露了。
可就在祝明玺刚把魔棒结果收起的时候，一位精灵长老却忽然开口：“圣子大人，您原来的魔棒呢？”
祝明玺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给出托词，长老就再次开口：“就是那支用独角——”
“咳咳咳！！！”
祝明玺忽然咳嗽起来，力度之大，脸色之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
奎恩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紧紧握着手里的魔棒，转头看向魔王，冷声道：“您对我们的圣子做了什么？”
瞧见奎恩对魔王说话这么不客气，其他几个长老脸色都变白了。
魔王却并没被惹怒，只是嗤笑一声，走过去拨开人群，提起祝明玺的衣领就准备离开。
“放下我们的圣子！”奎恩咬着牙举起魔棒，正对魔王的眼。
“哦？你们的圣子？”魔王却漫不经心地开口，“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是你们的圣子？”
奎恩：“你——”
“有证据，”一个颤抖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那是精灵旅馆的老板，他惨白着一张脸，勇敢地开口说，“那是我们的圣子，是众神赐予的圣子，是圣器预言的圣子，《精灵圣典》上就有他的画像，请您放开我们的圣子！”
说着，他高高举起精灵圣典！
祝明玺猛地抬起头，只见在阳光的照耀下，画像上那支镶嵌着粉色心形魔晶的魔棒显得那般刺眼。
而身旁的魔王，则紧紧盯着圣典，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祝明玺：“……”
祝明玺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第38章
“砰！”
可下一秒, 祝明玺却被奎恩一把拉到身后。
奎恩手中的魔棒直抵魔王的眼，他浑身紧绷，指尖泛白, 他冷声道：“他就是我们的圣子，无须任何证据, 您要是带走他, 就是与整个精灵族为敌！”
魔王的视线从圣典上移开，落到奎恩身上。
奎恩直视着魔王，他嘴唇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 可金色的瞳孔却一动不动地直视了魔王的眼睛。
“我已经失职过一次, 就绝对不会再失职第二次。”他哑声道, “请跨越我的尸体吧，否则您别想碰圣子一根手指。”
空气瞬间静寂下来，连众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旅店老板和其他几位长老的脸都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他们看着奎恩的神情，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魔王竟然垂下眼，转身消失在原地。
空气好像瞬间松懈了下来, 旅店老板抱着圣典跌坐在地。
奎恩也面色惨白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紧闭上眼，长长松出一口气。
可很快，他又睁开眼来, 双手握住祝明玺的臂膀。
“圣子大人，你还好吗？”他慌忙问道, “您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低声向他道谢。
随即, 他问：“那本《精灵圣典》，我可以再看一眼吗？”
“当然可以。”
把《精灵圣典》翻到旅馆老板刚刚向魔王展示的那一页, 祝明玺盯着上面明晃晃的魔棒，百思不得其解。
没错啊，这个魔棒和他的一模一样，魔王怎么会没反应呢？
难道是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刚刚太阳太刺眼，魔王没看清？
祝明玺死去的心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接受圣子的身份。”祝明玺转身看向奎恩，“但我有一个条件。”
奎恩眼睛一亮：“您说，我们一定照做。”
.
祝明玺从精灵旅馆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祝明玺在精灵长老奎恩和芬尼根护送下前往自己的旅馆。
奎恩：“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会住在您隔壁的房间，等圣城解封后我们就一起回圣殿。”
祝明玺：“圣殿不在圣城吗？”
奎恩：“圣殿在遥远的精灵王国。”
祝明玺：“圣殿和圣廷有什么关系？”
奎恩：“圣廷的圣主是现任精灵王，但精灵圣殿不在精灵王的管辖范围内，所以圣廷和圣殿实际上是没有关系的，您不必担心要与魔王为敌。”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就好。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魔王了，也没兴趣跟着圣廷的人对魔王喊打喊杀。
.
和两位精灵族长老互道晚安后，祝明玺打开房门，并用魔棒点燃壁灯。
“啪。”
昏暗的房间出现光亮。
祝明玺的身体却在瞬间变得僵直。
只见在干净而舒适的旅馆小房间内。
一身黑袍的魔王大人正姿态懒散地靠坐在书桌后面的座椅上，听见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
而他手上，正把玩着一根镶嵌了粉红色心形魔晶石的魔棒。
祝明玺：“……”
毁灭吧，世界。
.
祝明玺一言不发地关上身后的门。
“保护你的长老就在隔壁，你不喊人？”魔王语调散漫地问道。
“我想魔王大人深夜出现在这里，定是想和我单独谈谈的。”祝明玺道。
魔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魔棒扔到祝明玺面前的地毯上。
“魔棒从哪里来的？”他冷声问。
“捡的。”
“在哪里捡的？”
“今天我第一次遇见您的那个小巷。”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声音沙哑，“对不起，魔王大人，在我说明真相之前，请您先饶恕我对你撒过谎的罪孽。”
随即，他再次开口道：“今天上午我无意路过那条小巷，并在那里发现了这根魔棒……这根魔棒像是有魔力一样，我一看见它就喜欢得不行，当即就把它捡走了，甚至还用传送阵离开了原地。
“可离开后没两分钟，我又忐忑不安起来，我想，它这么珍贵，丢失它的主人一定会非常着急，我却因为想要占有它而带走了它，我这和偷窃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就用传送阵重新回到了那个小巷。是的，大人，这就是我向您撒谎的地方，我并非画错了传送阵才出现在那个小巷，而是为了去小巷等待失主，而是为了赎清我的罪孽，得到众神的谅解……”
说到最后，他的表情已经变得羞惭又愧疚。
而魔王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了。
“只是这样？”他不甘心地问。
“还能有什么呢？”祝明玺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问，“哦，对了，因为您的出现，我再次离开了小巷，并没有等待失主的归来，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失主……”
“你捡到它的时候，那个小巷里有没有什么人？”魔王打断他的话。
“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后，依旧没有人说话，于是祝明玺就忐忑不安地重新说了起来。
“离开小巷后，我就遇到了精灵族的人，他们非说我是他们的圣子，还拿了画像给我看，画像上的魔棒和我手中的魔棒一模一样，我说那魔棒是我捡的，他们却非说那是众神赐予我的……”
祝明玺话还没说完。
魔王就转瞬消失在原地。
数秒后，他又提着隔壁的芬尼根出现在房间里。
“圣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的魔棒是从哪里来的？”魔王冷声问。
“有……有……”芬尼根都快吓哭了，但还是颤颤巍巍地如实回答道，“圣子说，圣典上显现的那个魔棒不是他的，是他捡的，他还让我们帮他寻找失主……虽然其他长老都说，既然预言中圣子就拿着那根魔棒，说明圣子就是魔棒命中注定的主人，可是圣子太善良，一定要我们张贴告示……”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
“砰！”
魔王一秒把芬尼根弄晕在地。
房间瞬间变得寂静无比。
.
魔王阴沉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根魔棒上。
“他们说，你是这根魔棒命中注定的主人？”
魔王声音又冷又慢，祝明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犹豫两秒，然后上前两步，将魔棒从地上拾起来，然后走到魔王面前，双手将它递给了魔王。
他垂下头，声音听起来恭敬极了。
“不是的，我并非它的主人，我只是个无耻的窃贼罢了。”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小声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根美丽而高贵的魔棒是属于您的。”
魔王：“……”
魔王咬牙：“这根丑魔棒不是我的。”
话虽如此，他却将魔棒从祝明玺手里一把抽了出来。
.
事情圆满解决了。
祝明玺垂首站在原地，等着魔王转身离开。
可魔王竟然没走。
收起魔棒后，魔王转身来到窗边：“跟我来。”
祝明玺刚走过去，就被魔王拎着衣领从窗口跳了出去。
.
数秒后，祝明玺被魔王带到了一处废墟前。
定眼一看，原来这里就是之前那个被魔王一刀劈塌的小巷。
“复原魔法会吗？”魔王问。
祝明玺点点头，掏出自己的木质魔棒，在小巷上施了圣级复原魔法。
如果他还是普通人类的话，施完这个魔法，身体康复的魔王虽然不会吐血，但也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可当他变成精灵后，施展圣级魔法的反噬力大大下降，以后还会随着他能力的提高不断变少。不过这种级别的魔法，还是会让魔王感到不适的。
然而祝明玺服用了麻痹剂。
因此魔王虽然身体承受了反噬，但感官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砖块相叠，小巷瞬间恢复如初。
魔王领着祝明玺走了进去，然后在镜中魔王消失的方位停了下来。
魔王将一个银色的瓶子扔给祝明玺：“开启精灵追光术。”
祝明玺：“……”
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了是吧？
祝明玺忍辱负重地接过瓶子，然后皱眉：“这里面的圣水怎么和之前的不一样？”
魔王瞥了他一眼：“是更高级的，哪儿那么多废话，快用。”
祝明玺却捏着瓶子，小声说：“我今天问过精灵长老有关精灵追光术的事情，他们说这个术法对身体是有反噬作用的，以我还未完全成年的年龄，就算用最低级的术法也会遭到严重的反噬，如果用高级的——”
魔王眯起眼打断他：“你要我强迫你用？”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然后又垂下头：“我可以喝药剂吗？今天长老们听说我使用过精灵追光术，就送给了我一些舒缓药剂。”
魔王不耐烦道：“随便，快点。”
祝明玺低下头哐哐喝下两瓶舒缓药剂，还趁魔王不注意喝下一瓶自己调配的长效麻痹剂，效用足足有三个小时。
若是现在有人在祝明玺背上砍了一刀，直到魔王背上的伤口自动愈合了，他也不会知晓。
.
更高级的圣水滴下去果然不一样，脑海中除了光团还有一些光雾，就比如说整个小巷被祝明玺施展过复原术，于是连小巷的砖瓦上都若有若无地覆盖着一层灰色的气息。
祝明玺则迅速看向自己的光团。
他的光团依旧是灰的，而且比上一次看到的更明显，如果魔王看到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现在把手放在这个水晶球上，这样我就能看到你看到的东西了。”魔王说。
祝明玺脊背生出冷汗，面上却一点异常都没有。
他充耳不闻地立在原地，然后在心中默默控制着魔力。
祝明玺今天在精灵旅馆待了三四个小时。
除了拜托精灵长老们张贴告示帮他搜寻“魔棒的失主”，祝明玺剩下的时间都在跟着奎恩学习精灵追光术。
奎恩告诉了他很多有关精灵追光术和能力团的信息，其中有一项……
“快点！”魔王不耐烦地催促道。
祝明玺脸色煞白地说：“大人，我的魔力有点不太够了，可以……可以给我一些魔晶石，让我吸收一点魔力吗？”
魔王：“……”
魔王身上唯一的魔晶石就是独角兽魔棒上镶嵌的那个了。
魔王刚犹豫着要不要抠出来。
祝明玺就开口了：“或者……或者……您直接传送给我魔力也可以，我还没有正式成为圣子，是无属性魔法师，也可以接受黑暗魔法的，请把您的手递给我，我快不行了。”
说完，他就胡乱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魔王的衣袍，然后猛地扑到魔王怀里并用力搂住了魔王的腰。
虽然不太情愿，但魔王还是把魔力通过相接触的身体输送给了他。
而在脑海中。
祝明玺清晰地看见，当他身体紧紧贴在魔王身上时，他灰色的光团就融在了魔王庞大的黑雾里，放眼看去，只能在黑雾中隐隐约约看见一点白光，完全看不出外面那层保护罩了。
而当魔王为他输送魔力的时候，他的那点白光也由内到外变成了黑色。
好了，现在即便魔王拽着他的胳膊强制他把手心贴在水晶球上，也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了。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唇角。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魔王看着紧贴在他身上的精灵圣子，紧紧皱起了眉。
魔王感觉很奇怪，想把人推开。
究其原因。
魔王觉得。
可能是因为祝明玺胸口那套魔法阵里的第三条契约太过离谱。
让人产生了一种有家室的错觉。
导致他现在一看到有祝明玺以外的人往自己身上扑，就觉得自己即将要受到诅咒了似的。

第39章
更高级的精灵圣光术, 可以看到魔力残留的魔力光雾，可以看到范围更远的光团，甚至在锁定光团并睁开眼时, 视线能够穿越万里，进行短时间的窥探。
但在祝明玺使用了高级圣光术后, 魔王依旧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甚至没能在这个小巷里找到所找之人残留的光雾。
到最后，魔王甚至已经吩咐祝明玺将探测范围放至整个曙光大陆。
整个曙光大陆啊……
祝明玺找啊找啊，终于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
“找到了！西南角那团白光好亮, 他……”
“那是你们的精灵王圣德利亚。”魔王冷声打断他。
“他会不会就是您要找的人？”祝明玺问。
魔王喉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嘲讽。
然后说：“睁开眼吧。”
这是要结束精灵追光术的意思。
他甚至没让祝明玺对圣德利亚的光团进行具体的探测, 好像笃定了那不是他要找的人似的。
祝明玺一睁开眼, 就看到了魔王惨白惨白的脸色和苍白无比的嘴唇。
祝明玺呆住。
高级精灵追光术的反噬力这么大的吗？！
那他表现得这么生龙活虎的，是不是不太合理啊？
祝明玺当即捂住自己的头，踉跄地后退两步，然后摇摇欲坠地跌坐在地，起不来了。
魔王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用完就丢。
祝明玺：“……”
禽兽啊！
不过这样也好, 魔王走了，他也就不用继续装了。
可就在祝明玺挣扎着准备爬起来时，魔王又重新拐了回来。
他伸出手, 拎着祝明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转瞬消失在原地。
再次睁开眼时, 祝明玺已经出现在了旅馆门口。
漆黑的夜里，旅馆灯火通明。
数十个精灵齐齐围成一圈, 中间还放着个水晶球，像是准备同时施展精灵追光术。
看见两人出现,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精灵群中的奎恩更是大喊了一声“圣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祝明玺察觉到魔王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
紧接着，魔王立刻松手将祝明玺丢下，转身如烟雾般消失在原地。
那动作丝滑的，简直就像凌晨三点送对象回家，撞见了对象他爹似的。
.
以防魔王再半夜三更把精灵圣子偷出去当免费劳动力，第二天早上圣城刚一解封，奎恩就备好车马，带着祝明玺离开了圣城。
祝明玺乘坐的是带着翅膀的独角兽，他直接坐在马背上，奎恩坐在他身后拉着缰绳。
风从脸颊呼啸而过，山川河流在脚下越来越小。
祝明玺惊奇地睁大了眼。
“超远距离的传送阵会给人带来强烈的不适，作为精灵，您还未完全成年，昨夜又被魔王掳走，施展了对身体有害的精灵追光术……所以我们才选择用这种方式带您回圣殿……”
奎恩在风中解释着他们不使用传送阵离开的原因。
祝明玺却一句话都没听到耳朵里。
他看着飞马穿越云层。
他看着独角兽的角被阳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洒落在身旁。
他看着云雾划过脸颊，他看着高山峡谷被他踩在脚下。
他看见了开着漫山遍野花朵的山谷，也隐隐约约看见了似曾相识的圣山之巅。
他闭上眼，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指缝间划过，他欢快地弯了眼。
奎恩笑着看向祝明玺，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悄悄令独角兽加快了速度，让更迅猛的风划过祝明玺的指尖。
许久后，祝明玺才微微从兴奋和快乐里回过神来。
“成为圣子后，我需要做什么呢？”他转头问道。
“除了十年一次的祭礼，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奎恩笑着说。
“什么都不需要做吗？”
“是的，您可以去魔法学院，您也可以去游历四方，精灵圣子只是您高贵的身份，而并非束缚您的囚笼，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您是自由的。”
奎恩温和的话语如风般吹拂而过。
祝明玺闭上眼，再次迎风伸展了双臂。
原来洛希尔没有骗他。
奎恩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而他也真的获得了最大限度的生命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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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和飞马队们白天飞行，夜晚休息，中途还使用了两个中长距离的传送阵。
直到第三天的早上，他们才进入了精灵王国。
祝明玺悄悄松了一口气。
奎恩看向祝明玺：“圣子大人，从昨天开始您就催促我们使用传送阵，尽快回到精灵国，是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有事了。
今天是五日之约的最后期限，他必须在今天找时间去镜中世界，让魔王给他重绘魔法阵。
而在镜子外面的魔王看来，今天就是他自己的死期了。
一想到上次魔王以为自己快死时，拎着刀出门找陪葬品的场景，祝明玺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早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祝明玺还真害怕魔王引起动乱时波及他。
当然，这种原因是不能对人说的。
祝明玺：“我虽是精灵，却从没来过精灵王国，对这里非常好奇，所以才有些迫不及待。”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拂过身侧晶莹剔透的花朵。
“……这里好漂亮啊。”他忍不住真心夸赞道。
精灵王国是一个在森林里的王国，这里枝繁叶茂，花团锦簇，连溪水似乎都比别处清澈一些。
奎恩笑道：“精灵王国确实是世上最美丽的国度，您若是在这里久居下来，一定会更喜欢这里的。”
“圣殿比您现在看的这些美上千倍万倍！”芬尼根也在此时凑上来说，“更别提圣殿的人知道您要回来，已经布置了好几天了，他们说要给您最大的惊喜！我都不敢想象那里有多美！”
祝明玺脸上适时露出向往的表情来。
芬尼根转头看向奎恩，道：“我们现在就使用传送阵带着圣子前往圣殿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圣殿展现给圣子大人看了！”
奎恩却犹豫道：“昨晚精灵王向我传信，说他们今天会在王宫门口迎接圣子的归来。”
“精灵王宫在前往圣殿的必经之路上，”奎恩说完后，就转身向祝明玺解释，“圣德利亚只会远远地站在王宫门口对您表示欢迎，他不会对您说任何话，您也不需要对他有任何回应。”
自从上次祝明玺问过奎恩，圣殿与圣廷的关系后，奎恩就非常在意这件事。
他似乎也很不愿意让祝明玺和圣廷有任何牵扯。昨日用餐时，他甚至告诉祝明玺，以后会尽力避免他和圣德利亚的见面。
祝明玺却在这时忽然问道：“圣德利亚是个怎样的人？”
祝明玺对圣德利亚这个人还是很感兴趣的。
他是精灵王国的王。
他迎娶了魔王的妹妹。
并让她为自己孕育了一个孩子。
与此同时，他还是圣廷的主人，以杀死魔王为最高目标。
而祝明玺也在那天晚上看清了他身上的光球。
那真的是整个曙光大陆除魔王之外，魔力最大的光球了，足足比奎恩的大两倍，仅仅比魔王的光球小了三分之一。
而且他的光球那么白，那么圣洁，简直代表了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可能与魔王抗衡的力量。
“圣德利亚？”奎恩皱了皱眉，回答道，“他是个没什么过错的精灵王，他的魔法天赋也很不错。”
“岂止不错！”芬尼根就在这时凑了过来，“他是天才！甚至是有史以来最——”
芬尼根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冷冷瞥了他一眼的奎恩，改口道：“是有史以来，除了上任圣子洛希尔殿下以外，魔法天赋最高的天才！”
“不，”奎恩却没什么语气地开口道，“我们新任圣子的魔法天赋也比圣德利亚高很多。”
“那我的魔法天赋比洛希尔殿下还高吗？”祝明玺笑着问。
“是的，您比洛希尔殿下的魔法天赋还要高一些。”奎恩也笑道，“如果洛希尔殿下还在的话，他也会承认的，说不定还会把您当成唯一一个有资格和他切磋的朋友。”
祝明玺：“……”
不，你的洛希尔殿下绝对不会承认我比他厉害，他只会说：也就一般。
就在奎恩和其他长老们讨论着要不要使用传送阵前往王宫时，芬尼根悄悄把祝明玺拉到了一旁：“奎恩对圣德利亚有意见，你别听他胡说，圣德利亚是很厉害的。”
“奎恩为什么对圣德利亚有意见？”祝明玺问。
芬尼根表情也落寞了些许：“奎恩认为，如果洛希尔还活着的话，会成为一个更好的精灵王……他认为圣德利亚处处都不如洛希尔，他总觉得圣德利亚抢了洛希尔的位置。”
“但他的想法其实是不对的，”芬尼根说，“洛希尔早早回归了众神的怀抱，圣德利亚是之后才成为精灵王的。”
“不管怎么说，”芬尼根道，“圣德利亚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这世上如果有人能杀死魔王，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圣德利亚。”
“圣德利亚是非常强大的，他的力量足以和魔王抗衡，他若是和魔王打起来，定是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胜负的。”
“而魔王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铲除圣廷，就是因为忌讳他。”
“圣德利亚是圣廷的圣主，是无数年轻人剿灭魔王的希望，他代表了一种力量和一种象征，只要他还活着，世界上就永远不会缺少反抗魔王和反抗黑暗的力量。”
“圣德利亚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芬尼根说。
.
奎恩和其他长老们讨论出来的结果是，使用传送阵直接前往精灵王宫。
“精灵王宫也是十分漂亮的，”芬尼根说，“它非常的巍峨壮观，没有人见了它不发出惊叹。”
从传送阵出来，睁开眼，看到精灵王国的那一刻。
祝明玺真的发出了一声惊叹。
可比起惊叹，他语气中的震惊反而更多一点。
而震惊的不光是他，还有随行的每一位精灵长老。
只见巍峨，美丽，洁白的精灵王宫，已经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远处的建筑上冒出缕缕黑烟。
近处的花丛已经被踩踏成泥。
迎接圣子的麋鹿和独角兽们四处奔跑。
观礼的民众和守卫的骑士却不见踪影。
而在空无一人的城堡前，一身漆黑的魔王步履散漫地提着刀行走在残垣断壁里，巨大的黑刀滑在地上，发出刺啦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魔王脸上挂着愉悦的笑。
嘴里发出像是儿歌一样的曲调。
“圣德利亚，圣德利亚，你躲在哪儿呢？”
“快点出来吧，不要再躲了。”
“我的刀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劈开你的头颅了。”

第40章
看见魔王出现的那一刻, 祝明玺猛地打了个激灵，并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原来魔王挑选的陪葬品，就是圣德利亚。
祝明玺：“……”
什么运气啊, 这都被他赶上了。
早知如此，他还着急忙慌地赶什么路！
听见动静, 魔王脚步一顿, 眯起眼缓缓转过头。
然后就和圣殿的精灵们数目相对了。
精灵长老们：“……”
误入变态杀人狂的凶杀现场是什么感受？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精灵都体会到了。
与此同时，他们还发现周围已经被下了禁制, 成为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囚笼。
奎恩是最早作出反应的人, 他一把将祝明玺护到身后, 目光警惕又戒备地看向魔王，如同一只护崽的老鹰。
魔王脸上的笑容散去一瞬，又很快重新扬起。
他像是因此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脸上的笑容越发轻松愉快。
“来得正好，”魔王步履轻快地走过来，“借你们圣子用用, 帮我找个人。”
他想用精灵追光术寻找精灵王。
此话一出, 精灵长老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是的，圣殿从来不受精灵王管辖。
但这并不代表圣殿的圣子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成为魔王杀害精灵王的帮凶。
勾结魔王，杀害族王。
圣子若真这么做了, 此后就会成为精灵族的叛徒，成为圣德利亚拥护者们声讨和抵制的对象, 并永远失去举行祭礼的资格。
“不，”奎恩颤声开了口, “圣子是不会为您寻找圣德利亚的。”
魔王冷声道：“他不帮我找，谁帮我找, 你吗？”
奎恩抬起头来，他哑声道：“是的，请让我为您施展精灵追光术。”
其他精灵震惊地看向他。
魔王却拒绝了。
“我不信你。”魔王冷漠地说。
紧接着，他伸手在人群中随意一指：“你来。”
.
被魔王选中的幸运儿是芬尼根。
芬尼根颤颤巍巍地往眼里滴入圣水，把双手放在水晶球上，开始施展高级精灵追光术。
第一次他失败了。
第二次他又失败了。
第三次，魔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是失败了。
“我、我做不出来。”芬尼根抓着头发崩溃道，“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出来……这个术法我本来就施展得不好，我太紧张了，我做不到！我比谁都希望能尽快找到圣德利亚，让他和您进行决斗，把我们救走……但我真的不行！”
“魔王大人，”他哭丧着脸提出意见，“能不能让其他几个长老和我一起施展精灵圣光术？这个术法本来就是要三个以上的圣级魔法师一起施展的，而圣子之所以能独自施展出来，是因为他天赋异禀……”
魔王还没听完，就不耐烦地一刀劈出三个精灵长老，让他们和芬尼根一起施展精灵圣光术。
这一回，魔法水晶球上终于显现出了图案。
极其耀眼的盛大白光出现在废墟的另一头，可还没等四位精灵长老进行进一步的定位和观测，王宫的废墟上就真的出现了一抹耀眼的光晕。
那光晕闪耀而夺目，圣洁而巨大，升腾在半空中，如同一轮新生的太阳。
“王！”芬尼根激动地仰头大喊，“您终于来了！”
他语气激动得像是看见救世主。
空中的圣光一点点散去，光球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精灵的轮廓，并一点点变得清晰了。
圣光中的精灵有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和一双碧绿幽深的眼，他体型颀长，容貌俊美，头上的荆棘王冠镶嵌着世上最华美的血红色宝石，身上圣洁的白袍绘满了世上最繁复的魔法阵。
他面容肃穆而冷静地朝着魔王举起纯白色的魔棒，如同一个能够轻易定人生死的神明。
芬尼根仰起头来，用发光发亮的眼注视着他。
“砰！”
巨大的白色光球朝着魔王攻击而去！
这一刻，连太阳都黯然失色了。
祝明玺很想认真观摩这个精彩又华丽的决斗场面，可那白光太耀眼，他实在没控制住自己，扭头闭上了眼睛。
“轰！”
“咚！”
“砰——”
精彩的打斗音不断从耳边传来，祝明玺迫不及待地立刻重新睁开了眼。
只见尘烟弥漫，白光消散，战斗已然结束。
衣着华美的精灵王发丝凌乱地跌坐在废墟里，圣洁的白袍已经烂了好几道口子，并且被污血沾染，他垂落在胸前的白发上都沾染着血渍 ，苍白的嘴唇更是不断地往外冒出血来。
而他那支精美无比的纯白魔棒，已经被人从中间劈开，碎成两半。
至于魔王。
魔王黑色的衣袍上看不见任何尘埃，巨大的黑刀慢悠悠地悬在圣德利亚头顶，好像在苦恼着该从哪个方向劈开。
祝明玺：“……”
祝明玺终于知道那天晚上，他问魔王圣德利亚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时，魔王为什么是那样不屑一顾的表情了。
精灵王败得如此惨烈，精灵长老们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芬尼根的脸更是比王宫原本的墙面还要惨白了，他瞳孔不住地颤抖着，里面写满了绝望和不可置信。
相比之下，奎恩的神情最为冷静，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似的。
魔王的弯刀在圣德利亚惊恐的表情里悬了半天都没劈下去，片刻后，他把弯刀放下，居高临下地俯身看向圣德利亚，垂眸轻笑道：“圣德利亚，一百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这么弱啊？”
祝明玺：“……”
反派的嘴脸祝明玺算是见识到了。
如果再戏剧化一点，圣德利亚突然奋起，丝血反杀的话，这就是典型的反派死于话多了。
可奋起是不可能奋起的，实力差距太大，观战的精灵长老们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圣德利亚的身体看起来更是比纸张还要脆弱，他仰躺在废墟里，惨白的脸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每一次呼吸和张嘴，都会有鲜血从他嘴里流出。
“……你为什么这么强。”他颤抖着问。
魔王俯身，笑吟吟道：“因为我是魔王啊。”
可他漆黑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魔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天色还早得很呢，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经打，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算了，”他又重新举起弯刀，“还是先杀了你吧，反正跟你也没什么好聊的。”
可他举起弯刀刚准备劈下，圣德利亚就再次开了口。
“安娜塔西雅……”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能让我和她做个道别吗？否则我怕她会因为太过爱我而随我一同赴死。”
魔王的弯刀乍然悬在空中。
圣德利亚抬头看向魔王的眼，唇角勾起了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
“毕竟她百年前就差点陪我一同去死了。”圣德利亚轻声道。
圣德利亚话音刚落，一个美丽的身影就从远处奔来了。
“圣德利亚！”
她的声音是那样地动听，像是森林枝头清越的鸟儿的鸣叫，她的身形是那样窈窕，像是精灵花丛里随风摇曳的花儿的根茎。
她有一头金光灿烂的长发，长发直至脚踝，在奔跑时，如同一丛流动的阳光，她湛蓝如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她美丽得不可方物的脸庞上布满了痛苦和慌张。
她像是一丛凋零的花瓣般扑在伤痕累累的圣德利亚身上，她瘦弱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可她雪白如天鹅般的颈项却高高扬起，直抵魔王手中弯刀的刀尖。
“如果您想杀了他，请先杀了我！”安娜塔西雅直视着魔王的眼，她美丽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悲伤，而更多的，却是为爱赴死的勇气。
圣德利亚的头颅枕在安娜塔西雅雪白的臂弯里，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他的表情变得平静下来，好像已经做好了在爱人的臂弯里如此死去的准备了。
“精灵王和王后的爱情真令人感动。”芬尼根喃喃道。
可奎恩的脸色却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闭上眼又睁开，他的手紧紧握成拳，似乎想冲上去，可他的步子却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魔王轻轻放下了弯刀。
闭着眼的圣德利亚的唇角再次勾起一抹只有祝明玺捕捉到了的微笑。
魔王苍白而冰凉的手碰上了安娜塔西雅的脸庞，擦去了她的眼泪。
“你不怕死吗？”魔王轻声问。
“如果是和我爱的人一起去死，我就不害怕。”安娜塔西雅说，“而且我和圣德利亚已经订下了血契，只要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死掉，另一个也绝对不会独活。”
魔王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在安娜塔西雅金色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好吧，”魔王说，“那我们就只能一起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他话音刚落，就拎起安娜塔西雅的后领把她扔到一旁，并毫不犹豫地举起弯刀，直直劈向圣德利亚的头颅！
圣德利亚不可置信地睁开眼，面容瞬间变得扭曲而恐惧！
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睁大了眼！
可就在魔王的刀尖即将触碰到圣德利亚头颅的那一瞬，一道如同闪电一样的光迅速出现！
那道光猛地罩上圣德利亚的头顶，并直直迎上魔王的刀尖！
“砰！”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成千上万道碎片出现在魔王的刀下。
而圣德利亚已经不见踪影。
耀眼的阳光将地面上的碎片照射出一闪一闪的，亮晶晶的碎光。
魔王提着弯刀，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而比他脸色更难看的，却是在一旁看戏许久的祝明玺。
祝明玺面色惨白地看着地上简直成了粉末般的碎片，怀揣着最后一抹几乎不可能的希望摸向自己的口袋。
可他的口袋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镜子不见了。

第41章
空气变得一片寂静, 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这样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下，别说弯下腰拾起脚边的碎片了，祝明玺甚至不敢表现出任何焦灼和紧张的情绪。
魔王冷声道：“重新施展精灵追光术。”
四个精灵长老走了上去。
可一次, 两次，三次。
不管施展几次精灵追光术, 不管让谁来施展, 最后甚至连奎恩和祝明玺都上了阵。
水晶球上依旧没有圣德利亚的身影。
空气越发凝滞。
魔王的弯刀在地面上砸出蜘蛛网般的纹路。
精灵长老们垂下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如鹌鹑般沉默不语。
安娜塔西雅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她擦掉眼泪,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芬尼根惊恐地看向她, 似乎已经看到她因为这句话惹怒魔王, 魂归西天的景象了。
安娜塔西雅也很快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慌慌张张地捂住嘴，低下头，单薄的肩膀如蝴蝶的羽翼般轻轻颤抖着。
可已经晚了，魔王已经听到了。
魔王拎着弯刀，一步一步走向安娜塔西雅。
他眯起眼, 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你之前说, 你和圣德利亚之间有血契，只要有一个死了，另一个也绝对不能独活？”
安娜塔西雅猛地抬起头来,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意识到魔王话中的意思后，她步伐踉跄着连连后退, 可魔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并朝着她举起了弯刀！
但那弯刀却没有立刻割破她的脖颈, 也没有立刻捅入她的心脏，而是划破了她的手臂, 鲜红的血液从雪白的手臂上蜿蜒而下，简直触目惊心。
魔王将血液抹上她的额头。
下一秒，安娜塔西雅的额头上就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图案。
看见图案的那一刻，魔王忽然就笑了。
“血契？！”
他的笑，和他的声音，简直是咬牙切齿的。
他一把甩开了安娜塔西雅的手，力度大得简直要把她推倒在地。
“您这是在做什么？”安娜塔西雅捂住手臂，惊惶不安地看着他。
“闭嘴，”魔王冷声道，“我不和笨蛋说话！”
说完，他就瞬间变成一缕黑烟消失在原地。
芬尼根则愣愣地看着安娜塔西雅的额头，片刻后，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奎恩：“那个血契，那个血契是……”
“……是。”奎恩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是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啊？”安娜塔西雅伸手摸上自己的额头，美丽的眼睛里布满了慌张和不知所措。
芬尼根抬起头看向她，他嘴唇轻轻颤抖着，眼睛里有茫然，也有怜悯。
“……是同生共死血契，不过是单向的，仅仅对您一个人生效。”
.
而在安娜塔西雅这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祝明玺却在魔王离开后的第一时间挥起魔棒，将地面上成千上万粒碎片召唤起来。
那碎片虽然多至千万片，可又细微如粉尘，聚合在一块时，两只手就能完全捧起。
祝明玺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然后又在上面放下自己所有的魔晶石。
魔镜前几次破碎后，都会在第一时间吞掉魔晶石，进行复原。可这一次，祝明玺把圣级魔晶石放在那些碎片身上，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祝明玺闭上眼睛又睁开，握着魔棒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随即，他又试探性朝着魔镜的碎片施展了圣级复原魔法。
可魔镜依旧毫无反应。
“圣子大人，您想要恢复这个帮圣德利亚逃之夭夭的魔器吗？”芬尼根凑过来问道，“可它已经碎成这样了，是不可能复原的。”
祝明玺却充耳不闻地继续施展着复原魔法。
奎恩沉默片刻走上来拿起魔棒，帮着祝明玺一同施展复原魔法。
其他几个魔法师面面相觑，也纷纷走过来帮忙。
数十名圣级魔法师和精灵圣子一同施展最高级别的复原魔法，哪怕是他们身后的废墟也能在瞬间复原为王宫了。
可那些碎片却没有丝毫反应。
祝明玺终于停下动作。
他将那些碎片收了起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圣子大人，我们带您回圣殿吧。”奎恩说。
.
圣殿建立在一座山峰上，这里金光照顶，云雾弥漫，瀑布从山腰倾泻而下，落入花海之中，的确美得令人震撼，祝明玺却没有半分观赏的心思。
“我们给您准备了一间最为华美舒适的卧房，您可以好好睡一觉……”
“有图书馆吗？”祝明玺却哑声打断奎恩的话。
奎恩愣了一下：“有，我带您去。”
走进图书馆，奎恩温声道：“圣子大人，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尽力帮您解决的。”
祝明玺刚准备摇头，就又顿住了。
他犹豫片刻，然后转过身子，在桌面上抽出纸笔，将自己胸前的魔法阵画了出来：“我曾在一本古籍的残页上见过这样一个魔法阵，它困扰我许久了，您会解吗？”
奎恩拿起来看了半晌，面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我看不懂。”
奎恩的回答在祝明玺的意料之中，他倒没有太过失望，只是垂下头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魔法阵，看不懂就算了。”
说着，他就准备把纸张毁掉。
可奎恩却阻止了他：“圣子大人，这张纸可以给我吗，我虽然不认识这个魔法阵，但这世上比我聪慧的人多得多，我或许能帮您找到解阵之人。”
祝明玺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也没什么必要了，但还是把纸张给了他。
.
奎恩离开后，祝明玺开始在魔法实验室翻找书籍。
他几乎翻遍了这里的每一本书，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帮他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
可太阳却越来越偏西了。
太阳落山之时，就是祝明玺的死期。
祝明玺站在堆叠如山的书里，觉得自己在用一种忙忙碌碌的方式等死。
没办法了，没时间了。
什么都做不了了。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桌面上的魔镜碎片，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那个黑色的木盒子。
魔王之前随手将它扔在桌面上，祝明玺顺手就收了起来，没想到这一收，就再也没还给魔王。
木盒子里有个定时的传送阵。
传送阵每隔五天，就会传来重绘魔法阵所需要的魔法药水。
可事实上，镜中的魔王并不能绘出跨越镜子的传送阵。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由祝明玺去镜中世界取得魔法药水，再用传送阵将魔法药水传送到木盒之中。
只不过这个计谋，他们也只实施了一次。
如果这个木盒子真的能传来魔法药水就好了，这样的话他还能去找镜外的魔王，让他帮自己重绘魔法阵。
可现在，他却只能等死了。
别人是怎么等死的呢？
祝明玺忽然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也是像他一样做满了无用功，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弃所有挣扎吗？
祝明玺喝下麻痹药剂，找到精灵圣水，滴入自己的眼睛，使用起了窥探魔法。
窥探魔法用起来十分耗费精力，不过有若阿魔法和麻痹药剂，祝明玺和魔王都没感受到什么不适。
祝明玺是在洛希尔的小木屋旁看到魔王的。
魔王躺在木屋旁边的花丛中，闭着眼，夕阳将热烈又灿烂的余晖洒在他的脸庞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在很安静地等死。
突然，魔王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窥探，他瞬间发出一道无差别攻击，祝明玺迅速撤回窥探魔法。
但是由于若阿魔法的存在，他也不知道魔王有没有打中他。
祝明玺打开窗，准备看看夕阳，数数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可他刚把窗户打开，一阵微风袭来，身后就传来桌面的摆件哗啦啦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风有这么大吗？
祝明玺愣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去。
可是这一转头，他就彻底呆住了。
只见偌大的图书馆里，除了他，还凭空出现了另一个人。
是面色苍白的魔王。
是魔王察觉到有人窥探他，所以准备在临死前报复一波吗？
可就在魔王朝着祝明玺露出一个笑的时候。
祝明玺瞬间反应了过来。
是魔王。
但却是镜子里的魔王。
祝明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变得发白。
“阿玺，”魔王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擦去他的泪水，“别怕，别怕，你不会死的，不会有事的，我来了。”
“快点！”祝明玺咬牙切齿地推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不想死！”
魔王立刻把祝明玺打横抱起，将他放置在桌面上，脱去他的上衣，拿出魔法药水，为他重绘魔法阵。
夕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晖时，魔王也刚刚好落下了最后一笔。
祝明玺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
他平躺在桌面上，手臂遮住眼，他心脏恐惧地瑟缩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魔王无措地抚摸着他，安慰着他，并不断地亲吻他的额头。
可祝明玺却一把推开他，擦掉自己的眼泪，哑声说：“洛希尔，我的魔镜坏了，我进不去镜中世界了。”
“我知道，我算着时间等着你来，可临近最后时限你也没出来，我就知道你这边一定是出了事……”魔王轻声说。
可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却一点点变得透明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拽住魔王的衣袖。
“洛希尔，”他几乎是央求道，“你快要走了是不是？你把我的五日之约解除吧，魔镜坏了，我五天后也进不去……”
魔王却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宝石，递给祝明玺：“你把这个喂给魔镜吃，它可能会恢复。”
“……可能会恢复？意思是你自己也不确定是吗？”祝明玺颤声道，“如果五天后魔镜没有恢复呢？那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死吗？”
“所以我还给你带来了这个，”魔王从怀里拿出两瓶金黄色的魔法药水，“如果到时候魔镜没有恢复，你就去找这个世界的魔王……”
“如果药水用完了，魔镜仍然没有恢复呢？”祝明玺又问。
魔王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到时候就会来找你。”
“找我？”祝明玺看着魔王从唇角流出来的血液，冷声道，“你怎么来找我？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了，你以为你还能再出来吗？”
魔王闭上眼，抿了一下嘴唇，可鲜血却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祝明玺颤抖着上前一步，擦掉他眼角的血泪，声音沙哑得几乎是在祈求了：“洛希尔，帮我解除五日之约好不好？我可以发誓的，我可以立下血誓，只要魔镜复原，我就一定会进去看你，如果我做不到我就立刻暴毙！洛希尔……”
魔王却缓缓摇了摇头。
“阿玺，我不会为你解除魔法阵的。”
“我发血誓也不行吗？”
“不行。”
祝明玺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魔王，缓缓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魔王睁开眼看向他，他流着鲜血的眼里藏着没人能看懂的情绪，他苍白的脸上已经被血污沾满，像是浸透在血水里的纸张。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话。
是精灵语。
祝明玺却突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你爱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刀悬在我脖子上，让我日日夜夜恐惧？！”
“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放出牢笼，却给我戴上镣铐，还想让我对你心怀感激？！”
“你说过你想要我的真心，对吗？那么洛希尔，你听好了，如果十五天后我侥幸没死，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你，如果你以后听到我对你表达爱意，那么我一定是在欺骗你。”
“因为我看到你这么深情款款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
魔王发狠似地咬住了祝明玺的唇，堵住他的嘴，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任何话语。
祝明玺怎么推都推不开，只好用力咬上他的舌尖。
鲜血在两人嘴里蔓延，可魔王却丝毫没有放开他，反而紧紧箍着他的腰，拼尽全力地亲吻他。
一场亲吻，简直如同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
然后随着魔王身体的消失而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
与此同时。
曙光大陆的另一边。
魔王安安静静躺在花丛中。
正在闭着眼睛等死呢。
可太阳落山的那一刻。
他没等到死亡。
反而等来了一道把他劈得爬都爬不起来的惊雷。

第42章
镜中魔王给祝明玺的那块透明宝石, 祝明玺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也没在书籍上听闻过。
可当他把这块宝石放到魔镜的碎片上时，魔镜的碎片却瞬间绽放出一抹莹润的白光, 竟真有了复原的迹象。
祝明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懈下来。
不过魔镜虽然开始复原了, 速度却很慢, 简直是在以肉眼难以观测到的速度进行着细致入微的拼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
祝明玺找了个盒子把它装起来，然后顺手用复原魔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图书馆, 紧接着, 他推开房门, 立刻去找奎恩。
之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才怀揣着无所谓的心态给了奎恩那张绘有魔法阵的纸，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他也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给出去的那张纸反而有可能给他带来灾祸。
——比如说，那张纸若是被魔王看到就不好了。
.
祝明玺找到奎恩的时候, 奎恩正坐在写字台上一封接着一封地写信。
祝明玺敲了敲门。
奎恩停下动作：“请进。”
当他看见来人是祝明玺后, 就立刻站起了身子：“圣子大人，您怎么来了？”
“您在做什么？”祝明玺好奇地问他。
奎恩道：“说来惭愧，这魔法阵我独自研究了许久, 也没研究出来个所以然，便准备写信问问几个朋友。”
祝明玺心中一紧：“您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吗？”
“还没有, ”奎恩道，“但您放心, 我一定会倾尽全力为您找出这个魔法阵的解法的。”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对奎恩说：“您能不能不要把这个魔法阵告诉别人？”
奎恩愣了一下, 问道：“为什么？您不想知道这个魔法阵的解法了吗？”
祝明玺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选择对奎恩说出了真话：“我仍然想知道这个魔法阵的解法，但我却不想让这个魔法阵被太多人知道。”
他抬头看向奎恩，轻声说：“因为这个魔法阵与魔王有关，如果它被魔王看见的话，可能会给我带来灾祸。”
奎恩表情变得严肃下来。
他伸出魔棒一挥，桌上那几封信瞬间变成一堆灰烬：“我明白了，圣子大人。”
“您不问我，这个魔法阵为何与魔王有关吗？”
“因为我能看出您不想说。”
“我不愿说您就可以不问吗？”
“是的，圣子大人。”奎恩抬起头来，轻声说，“我们至今还没有问过您的名字呢。”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
“奎恩老师，我可以叫您老师吗？”
“当然可以。”
“那么老师，请您为我取一个名字。”
.
对于圣子要求自己为他取名这件事，奎恩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并表示自己要好好想想。
祝明玺欣然同意。
天色已暗，奎恩送祝明玺去休息，并顺便给他介绍圣殿的布局。
夜晚的圣殿依旧辉煌无比，连地砖都散发着魔法圣光，每隔几步都有骑士守卫，离祝明玺的住所越近，守卫越多。
“因为今天魔王刚袭击了精灵王宫，所以圣殿的守卫要比原来要多一些。”奎恩解释道，“不过您放心，再多的守卫也派不上用场，圣殿一直有着最周全的防护魔法阵，都是洛希尔殿下曾经亲手设下的，数百年来都没人能成功入侵过，您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宫殿般的房间。
可他刚走进门，脱掉外套，长叹一声准备扑到床上，身子就瞬间僵住了。
房间里有人！
祝明玺迅速转身，只见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又是魔王。
祝明玺：“……”
祝明玺长长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
“您又想让我为您做什么呢？”祝明玺尽力恭敬地问。
“圣子回圣殿的第一天，理应要举行欢迎仪式兼圣子任职仪式，你怎么没举行？”魔王突兀地问。
祝明玺语气平静地说：“因为您今天炸毁了圣殿，惊扰了民众，精灵们都受到了惊吓，不愿意出门，所以欢迎仪式取消，任职仪式推迟。”
魔王：“……”
魔王又问：“任职仪式推迟到什么时候了？”
祝明玺：“不知道。”
魔王皱了皱眉：“任职仪式举行的时候你帮我偷一个东西……”
祝明玺：？？？
我跟你是什么很熟的关系吗？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算了。”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看来魔王也知道他的要求过于离谱。
可紧接着，魔王就再次开口：“现在就去偷吧。”
祝明玺：“……”
魔王话音刚落，就一把拎着祝明玺的衣领消失在原地。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魔王已经拎着祝明玺出现在了圣殿地下金库门口。
这金库的布局和魔王的地下金库构造相似，只是门上无锁，只有一个魔法阵。
魔王一把拉过祝明玺的手，将他的指尖在自己弯刀的刀刃上一抹，鲜血瞬间从祝明玺白皙修长的手上流了下来。
紧接着，魔王飞快举着祝明玺血淋淋的手指在魔法阵上画了两道。
魔法阵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金库大门缓缓开启。
魔王丢掉祝明玺的手，一把走进去。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步子，扭过头，不耐烦地说：“你愣着做什么？快点！”
祝明玺这才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愣愣地往前走了两步。
只不过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血？
怎么会流血了呢？
若阿魔法失效了？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金灿灿的大门上自己的脸。
只见光洁崭新的金库大门上，清晰地印出了祝明玺的脸庞。
祝明玺的脸庞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洁白的头发，雪白的皮肤，银白色的眼，脸上的色彩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寡淡。
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的嘴唇格外地红，唇角还留着一个小小的血痂。
祝明玺闭上了眼，终于明白若阿魔法为什么会失效了。
——镜中魔王凑过来咬他的时候暂停了他的若阿魔法，但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解除。
祝明玺：“……”
真是严谨啊，都快七窍流血了，也没忘记接吻所需的一系列操作。
不过也好。
祝明玺舒出一口气，若不是若阿魔法刚巧暂停的话，他刚刚就暴露了。
“……圣、子？”
魔王越来越不耐烦的声音从身旁响起，祝明玺立刻走过去，表现得越发低眉顺眼了。
虽然有五日之约的存在，他只要暴露身份，魔王就不会轻易杀他，但现在没了若阿魔法，魔王要是再把他变成木偶人，他就没办法用屏住呼吸的方法威胁魔王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魔王不把他变成木偶人，也有成千上万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
“您需要我做什么呢？”祝明玺问。
祝明玺态度的转变微弱但明显，魔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圣子才能拿到手，所以我会在这里直接让你继任精灵圣子，然后你再帮我拿那个东西。”
“没问题，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可以配合您。”祝明玺非常识时务地说。
“跟我过来。”魔王走上金库的台阶。
祝明玺跟着他一层层走上去。
圣殿的金库虽然没有镜中魔王的金库那么满满当当，豪华奢侈，但看上去却比现实世界里魔王那个空荡荡的金库阔绰多了。
金库四周放了一些置物架和宝箱。
正中间没放金银魔晶山，而是放着一层接着一层洁白如玉的台阶。
台阶的最高处，有一个水晶椅，有一个水晶球，还有一个精美无比的宝箱。
魔王把祝明玺按坐在水晶椅上，然后让他闭上眼，拿出一根羽毛笔蘸着一管银白色的液体在他脸上画了起来。
画完脸后，他又让祝明玺脱掉了上衣。
画完上身后，他又让祝明玺……
祝明玺拽着裤腰带：“全身都要画吗？要脱光了画吗？”
魔王不耐烦道：“没错，快点脱！”
祝明玺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奎恩没说过有这一项，要是真有这一项的话，他一定会提前告诉我。您确定要画全身吗？上任圣子任职的时候也有这个流程吗？”
“没错，上任圣子出生的第二天就任职了，也是脱光画了圣符的，你有什么好扭捏的？”
祝明玺：“……”
祝明玺还没说什么，魔王就用魔法一把扒下了他的裤子。
飞速画完符后，魔王把裤子扔给他，冷声道：“快点穿上，你以为你对我能有什么吸引力吗？！”
祝明玺：“……”
祝明玺很快穿好衣服，他身上那些银色的符咒也在瞬间融入他的皮肤，消失无影了。
紧接着，魔王再次划破了他的手指。
只不过，这次祝明玺流出来的鲜血的颜色变得浅淡了些许，似乎是那些银白色的符咒起了作用。
魔王将他的鲜血滴在了水晶球上。
水晶球瞬间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水晶球旁宝盒的缝隙里也发出同样的光芒。
魔王把宝盒打开，把上面的圣子王冠戴到祝明玺的头上。
王冠的光芒瞬间变得更亮，亮到极致时又渐渐黯淡下来。
光芒消失无影时，魔王把祝明玺头顶的王冠拿下来，扔进盒子里：“行了，起来吧，你已经是圣子了。”
祝明玺看着那颗仍然在发光的水晶球，问：“可是这个水晶球仍在发光，是不是要等它光灭了再走？”
魔王瞥了它一眼，说：“这个是精灵族的圣器，只有天赋异禀的圣子即位或退位时，它才能预示未来，你资质不够，别想了。”
“哦。”
可祝明玺刚从水晶椅上起来，水晶球上的光就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祝明玺的脸出现在其中。
竟然开始预示未来了。
魔王愣了一下，他把祝明玺往旁边推了推，低头看向水晶球。
水晶球也就比脑袋大一点，里面的景象模糊至极。
而且白光消散后，里面的画面只出现了五秒。
他们刚把画面中的人脸看清，画面就瞬间消失无影了。
可即便如此。
祝明玺的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煞白至极。
而魔王的脸色却变得黑如锅底。
只因在那一闪而过的五秒里。
在水晶球里，在预见的未来中。
雪发银眸的圣子神情厌倦地躺在床铺里。
黑发黑眼的魔王却珍之重之地咬着他的嘴唇和锁骨，一边亲吻一边喃喃自语。
“好喜欢你……”
他弓着腰，声音微颤，把圣子压在床上的手却用力到青筋泛起。
像是一只抱上骨头就不松手的饿狗。
.
“砰！”
已经黯淡无光的水晶球瞬间被扫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几圈。
而那把煞气无比的黑刀，已经被他的主人恼怒无比地架在圣子的脖颈上了。

第43章
对于祝明玺来说, 相比看见水晶球所预示的未来，直面魔王现在的怒气更让他感到恐惧。
黑色的刀刃抵着他的脖颈，洁白的皮肤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线。
而这一次, 没有若阿魔法。
祝明玺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喉结却不敢滚动半分。
他扬起的脖颈紧绷成线, 他连瞳孔都在颤。
可片刻后, 他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归于平静，他垂下眼，连半分求饶都没有。
“你不怕我杀你？”魔王冷声道。
“您为什么要杀我呢？”祝明玺却抬头看向魔王的眼, 轻声反问道, “难道仅仅是因为您在水晶球里看到了一些荒唐的场景, 便想恼羞成怒地以绝后患？魔王大人，您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确实是这么想的且肤浅的魔王大人：“……”
祝明玺：“我想，大人您朝我举起刀，应该是怀疑我在未来对你使用了魅魔族的魅术吧。”
魔王：“……”
魔王没有说话，刀也没放下。
“但是魔王大人，这点我可以向您解释, ”祝明玺说, “魅魔的魅术属于黑暗系魔法，我从未接触过，以后也不可能接触, 因为我已成了精灵圣子，便不能再学习任何黑暗系魔法。而《精灵圣典》有说, 精灵圣子体质特殊，对所有精神控制类的黑暗系魔法通通免疫, 因此您不可能中与我有关的魅术。”
魔王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不会中魅术, 却会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像条狗一样趴在你身上乱啃？”
祝明玺：“……”
其实祝明玺也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如果非要发生……应该也是镜子里的魔王做的。
祝明玺又问：“大人，您认为水晶球里预示的一切都会发生吗？”
魔王说：“精灵圣器不会出错。”
祝明玺说：“如果圣器不会出错，如果我们刚刚看到的画面注定会发生，那么您今天即便割下了我的头颅，圣器所展现的画面也终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如果您今天杀掉了我，而导致圣器展现的画面没有出现，那这岂不是说明圣器也是会出错的呢？那您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杀掉我呢？”
魔王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手中的弯刀轻轻动了动，刀面抬起祝明玺的下巴，他冷声道：“你这伶牙俐齿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祝明玺心中一跳。
镜中魔王说过，只要有人用面貌以外的方式确定了他的身份，“迷雾魔法”就会不攻自破，他就彻底暴露了。
祝明玺慌忙垂下眼，小声换了个话题：“大人，您不是说要我帮您取东西吗？我已经成为圣子了，可以帮您取到您想要的东西了。”
魔王：“这副极会审时度势的模样也很像。”
祝明玺：“……”
祝明玺紧紧闭住了嘴。
魔王却忽然撤掉了弯刀，他的目光从祝明玺脖颈上的血线往上移，最后落在他雪白的头发，银色的眼和那对精灵耳上。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语气有一些懊恼：“但你又不是他，难道我就是因为这个……”
他声音戛然而止，脸也黑了。
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一遍似的。
他的手重新握上弯刀，像是有点蠢蠢欲动地想要重新架到祝明玺的脖子上了。
祝明玺慌忙说：“大人，您要找的东西到底在哪里呢？我现在就可以为您取，如果再拖下去惊扰了奎恩长老他们就不好了，毕竟我听说圣子任职后，圣殿是会出现异象的。”
他话音刚落，耳边忽然就传来了雷声，钟声和风声。
魔王眉头一皱，直接从之前放着王冠的宝箱里又拿出了一个木盒。
他用祝明玺沾血的手指在木盒上画了一个魔法阵，木盒瞬间就被打开了。
木盒打开的那一刻，盒里的东西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白光，白光散去的时候，祝明玺看清了盒内宝贝的模样。
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颗透明无色的宝石，和镜中魔王给他的，让他修复魔镜的那颗一模一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魔王给他的宝石有小孩拳头那么大，而这颗木盒子里的宝石却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魔王小心翼翼地把这颗透明宝石捏了出来。
“好大一粒圣愈宝石。”魔王喃喃道。
祝明玺：“………”
恰在此时，金库外面传来了纷沓而至的脚步声。
魔王皱了皱眉，提起弯刀，转瞬消失在原地。
.
魔王刚离开，金库大门就被人推开，奎恩和众长老匆匆走了过来。
他们一看到祝明玺就愣住了：“圣子大人……您……您怎么………”
祝明玺立刻向他们说明情况：“魔王把我掳来后，强制性让我变成了真正的圣子，还用我的血开启了这个盒子，拿走了里面的宝石。”
芬尼根大惊失色：“圣愈宝石！”
奎恩却匆匆走上来看向祝明玺沾染着几条血线的脖颈，他语气紧张地问道：“他伤害您了？”
祝明玺摸了一下脖子：“不是很疼，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
奎恩立刻施展治愈魔法，把祝明玺脖颈上的伤口处理好了。
祝明玺又说：“他用一种银色的药水在我身上画了符咒，提前让我变成了圣子，所以你们不能再举行圣子即位仪式了。”
“这没什么，”奎恩神色愧疚道，“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保护好您。”
祝明玺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突然问：“圣子即位仪式上，需要把符咒画在哪里？”
奎恩有问必答：“需要画在脸上，颈上，手上，脚上，和一切露出来的皮肤上。”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道：“那为什么上任圣子在全身都画了符咒。”
奎恩：“那是因为洛希尔殿下当时太小，没办法在他手上和脚上画符咒，他又很不配合，只好在他身上画……”
祝明玺：“……”
奎恩：“你为什么问这个，魔王他……”
“没什么，”祝明玺拢了一下衣领，迅速转移了话题，“魔王偷走的宝石是圣愈宝石，那是什么宝石，很重要吗？芬尼根长老看起来都快哭了。”
奎恩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从芬尼根手里拿起那个被魔王随手扔在地上的空盒子，道：“圣愈宝石是世界上最难得的宝石，这个盒子里的宝石是我们百年前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得到手的，它有很多种功用，而在圣殿的功用就是用来复原圣器，圣器每次预示未来都会出现轻微的裂痕，需要用圣愈宝石复原……”
奎恩声音戛然而止，然后迅速高了几个调：“——圣器呢？！”
所有长老都四下查看，很快，一个长老就慌慌张张地从地上拾起那个滚落在地的水晶球，他跑上台阶，大喊道：“圣器在这里，魔王没有带走！”
奎恩双手接过圣器，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了上面的裂痕。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祝明玺：“您……您让圣器显灵了？”
祝明玺心中一紧，点了点头。
所有长老都看向了祝明玺。
“圣子大人，圣器预示了什么？”芬尼根声音紧绷地问道。
祝明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圣器上面的图案只出现了五秒，那五秒，魔王把我的视线全挡住了。”
空气变得寂然无声，数名长老们面面相觑。
“我们错过了众神的指示，怎么办……”芬尼根喃喃道。
祝明玺：“……”
众神的指示？
那样的“指示”，不看也罢。
奎恩皱着眉犹豫片刻：“其实还有个办法。”
祝明玺头皮瞬间发麻，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奎恩：“场景再现魔法，只要我们一起施展最高级的场景再现魔法，就有可能看到水晶球里所预示的未来的画面。”
芬尼根：“可场景再现魔法十分损害身体，若是施展了这个魔法，我们都有可能受重伤。”
“这是众神的指示，我们不能错过。”奎恩道。
“是的，我们不能错过！”其他长老也纷纷道。
祝明玺：“……”
祝明玺人都快没了，一股灼热感从脚底升起。
他真是害怕这群人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结果就从魔镜里看到了那么荒唐的画面。
眼见这群人围成个圈准备施法，祝明玺一把拽住奎恩的胳膊，可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空气中就忽然响起了一道碎裂声。
祝明玺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只见放置台上，水晶球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甚至有完全裂开的趋势了。
“完了完了完了……”芬尼根惶惶不安道，“魔王偷走了圣愈石，圣器没能及时恢复，要裂开了！怎么办怎么办……”
奎恩立刻拿出魔棒对圣器施展圣级复原术。
可他的复原术还没施展出来，水晶球就“啪嗒”裂成了两半！
在场的大半长老几乎都面色惨白地闭上了眼。
祝明玺却偏头看去。
然后愣住。
只见水晶球在台面上碎成两半。
而那晶莹剔透的球体裂开后，里面却是空心的。
空心的位置搁置着……一面镜子。

第44章
“圣器怎么会……”
几位长老睁开眼后看见这一幕, 面面相觑，像是第一回知道被精灵族侍奉了上千年的圣器里，竟然有面镜子似的。
奎恩缓缓走过去, 双手在空中顿了又顿，才小心翼翼地从台面上将那面镜子拿了出来。
那面镜子是圆形的, 只有手掌的一半大小, 看起来很精致。
它在奎恩的手里发出莹润的光来，奎恩面露震惊：“它在吸收我的魔力！”
其他长老也纷纷围了上去，表情新奇得像是见到了一个新生的婴孩。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 提出建议：“要不要试着在它身边放上一些魔晶石？”
芬尼根立刻掏出一枚高级魔晶石放上去, 镜子瞬间就将其吞没了。
其他长老也纷纷在它身上放上魔晶石, 可在吞了五块高级魔晶石后，它就不再吞了，与此同时，它身上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白光，然后瞬间熄灭了下去。
下一秒，芬尼根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喊叫：“它出现画面了, 是预示的未来吗？是众神的指示吗？”
祝明玺心中一惊, 慌忙挤进去。
镜子很小，预示的画面也模糊到看不见细节，可祝明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他之前看到的画面。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继续看了下去。
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里面的场景竟然……
众人愣住了。
镜子所展现的场景竟然在这个金库。
只见魔王拿着那颗小小的圣愈宝石站在这个台阶上, 他偏头看向金库大门的方向，然后皱了皱眉, 提起弯刀，转瞬消失在原地。
而镜子却清晰地展现出魔王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提起弯刀的那一瞬间, 用弯刀的刀尖在地面上飞快画了一个魔法阵。
镜面太小，看不清魔法阵的模样，而当奎恩慌忙蹲下擦干地面灰尘，看清魔法阵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白了。
“魔王留下了什么魔法阵？”祝明玺问。
“是场景再现魔法的制止魔法……”奎恩喃喃道。
他甚至不需要解释，祝明玺就从这个名字里知道了这个魔法阵的作用。
“魔王猜到我们想用场景再现魔法看见被错过的预言，所以故意画下了这个魔法……”芬尼根用手捶地，咬牙道，“魔王！”
其他长老也是一脸愤恨。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只想悄悄伸出大拇指夸一句“严谨”。
虽然看不见圣器的预示让各位精灵长老都很沮丧，但是镜子的出现还是稍微安抚了一下众人受伤的心灵。
镜子在众位长老手中轮流查看，奎恩还用魔法棒试探了一下裂开的空心水晶球。
“这水晶球上的魔力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奎恩说。
芬尼根道：“也就是说，我们的圣器其实是这面镜子，而水晶球只是它的壳？”
“不仅如此，”奎恩用魔棒抵上镜子，感受了一番，道，“我能感受到圣器的力量比原来更为强大了。”
众长老纷纷面露惊喜。
祝明玺突然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奎恩双手将镜子递给了祝明玺，恭敬地说，“圣器本该由历届圣子保管的。”
祝明玺轻轻把镜子捧在手心里，他确实感到了一股磅礴的魔力，却没发觉它和自己的那面魔镜有什么关联。
但圣器却似乎很喜欢祝明玺，躺在祝明玺手心时，身上的圣光变得更加耀眼了。
祝明玺问道：“它既然能成为精灵族的圣器，一定有着不同寻常之处吧，那它的具体功能是什么呢？”
奎恩说：“圣器可以在有天赋的圣子即位和退位时预示未来，也可以时不时地重现过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功用。”
“没有别的作用了……”祝明玺心中有些失望。
看到这个镜子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找到魔镜的亲戚了，没想到这精灵圣器的功用和自己的魔镜完全不沾边。
芬尼根凑上来说：“有传闻说，圣器也可以用来辨别谎言，但只有被圣器承认的圣子才可以使用这一功能，数百年来，这一功能从未被使用过。”
祝明玺问：“辨别谎言？真言石不是也可以辨别谎言吗？”
芬尼根却摇头：“两者是不一样的，真言石主要是根据人心跳的速度，身上的体温，以及说话的语气来辨别谎言的，对心志坚定者完全没用，而圣器测谎却是因为它能看清人的内心。”
看清人的内心？！
祝明玺心中一跳。
魔镜的本命魔法不就是看清人内心的负面情绪，并进行捕捉吗？
祝明玺低头看向手中的圣器。
这是不是代表两者是有关系的呢？
.
圣器一般由历届圣子亲自保管，离开金库时，奎恩将圣器放进一个只能由圣子亲自开启的宝盒，并递给了祝明玺。
祝明玺一回房间，就打开了自己放着魔镜碎片的木盒子。
一个镜子和一堆碎片并列放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相同之处。
可当祝明玺将魔镜原本的模样画在纸上时，却发现两者连花纹都是极其相似的。
祝明玺偏头看向在圣愈石的作用下，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恢复着的魔晶碎片，自言自语地问道：“小镜……你和精灵族的圣器有什么关系呢？你之前擅自跑去救了精灵王圣德利亚，又是为什么呢？”
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
虽然成了精灵圣子，但祝明玺觉得自己除了鲜血的颜色变粉了之外，其他的和原本没什么不同。
可当他睡着后，一些不同之处就显现出来了。
他听到有风吹动着树叶。
他听到昆虫在花丛里蠕动。
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星光洒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好吵。
祝明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用魔棒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隔音罩。
可那隔音罩却防不住任何声音。
他甚至听到有人在气若游丝地喊他：“圣子，圣子……”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沁出满额头的冷汗。
可那声音却又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祝明玺抓了抓头发，扭头有些烦躁地看向枕边的木盒，木盒里的魔镜碎片依旧在缓慢恢复。
不是说当了圣子什么都不需要做吗？怎么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啊？
如果镜子好好的，他一定要进去问问洛……
祝明玺“啪”地一下把盒子关上，闭上眼重新躺在了床上。
可数分钟后，气若游丝的呼喊声再次出现在耳边，这一次，呼喊变成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圣子，救救我，圣子，救救我……”
……简直像是恐怖片。
祝明玺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床。
可他翻遍了屋里的书架，也没找到一本《圣子任职指南》，而那呼喊声却变得变本加厉了，只要一闭眼就会从他耳边响起，甚至有意识地引导着他前往那呼救声的发源地。
祝明玺眉头皱成了川字。
然后，他从书架上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封闭听觉的魔法教程。
耳边的呼救声忽然变了。
“圣子大人……”那声音凄厉地喊道，“您是精灵族的圣子，为什么如此没有悲悯之心？我都如此恳切地呼唤您了，您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呢？”
祝明玺：“……”
你喊得像恐怖片开头似的，我怎么敢去救你？
封闭听觉的魔法阵学会了，祝明玺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给自己画，而是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叩叩。”祝明玺在深夜敲响了奎恩的门。
.
三分钟后，祝明玺和奎恩一起走向呼叫声传来的方向。
“抱歉，”祝明玺说，“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主要是那个声音一直在呼唤我，我怕真有精灵出什么事，却又不敢一个人过去。”
“您做的是对的。”奎恩说，“您遇到问题要第一时间来找我。”
祝明玺问：“那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听见这种声音吗？”
奎恩想了想，说：“可能是您天赋过高，更能接收到众神的意愿吧，洛希尔殿下曾经担任圣子的时候，也偶尔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那这种声音又该怎样隔绝呢？”祝明玺又问。
“抱歉，我不知道。”奎恩惭愧地说，“我回去就翻一下洛希尔殿下的日记本，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洛希尔的日记本？”祝明玺脚步一顿。
“您也想看吗？”奎恩问。
“不，我没什么兴趣。”祝明玺重新往前走。
那声音虽然听起来近在耳畔，可实际距离其实一点也不近。
祝明玺和奎恩徒步疾走了二十分钟，才终于走到了那声音的发源地。
那声音在山脚下的丛林里。
树木茂盛，遮天蔽日，连星光都透露不出来，目光所及尽是阴森，全倚仗奎恩魔棒上面的光系魔法才能看清路。
祝明玺闭上眼睛听了听：“大概在右边五十步的方向。”
“那里没有人，”奎恩皱眉道，“您听到的可能是树精的呼喊。”
“树精？”
祝明玺对树精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刚来到城堡没几天的时候，见魔王用弯刀一把劈碎了个木桩，转瞬间，凄厉的惨叫声响破云霄。
安德烈说，那是树精。
树精是活了很久并生出了灵智的树木，但他们通常无法移动自身，顶多会甩两下藤蔓，但却非常耐烧，且魔力充足，高等魔棒基本都是用树精做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极其悲惨的物种。
奎恩很快就找到了向祝明玺呼救的树精，那是个只有膝盖高低的银灰色的树木，看起来光秃秃的，一点儿芽都没有。
“你终于来救我了，你怎么还带人来了？真讨厌。”树精说。
祝明玺：“……”
祝明玺道：“你看起来好好的，为什么向我喊救命？”
“我哪里好好的啦？瞧着肮脏的泥土，卑贱的昆虫，污浊的溪流，快把我移到别的地方去！”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说什么，奎恩就惊喜地喊道：“是精灵圣树！这竟然是刚刚成熟的精灵圣树！”
“精灵圣树？”祝明玺心中一动，“那是什么？”
奎恩激动道：“圣子大人，您果然是能改变精灵族命运的人，您来的第一天竟然就找到了精灵圣树！精灵圣树被称为神树，它只生长在精灵界内，且世上永远只会有一株，它一百年发芽，两百年成熟，三百年结果，他一生只会结一次果，结果后就会立刻死亡，而他的果实里每次都只会有两颗种子，一颗用来播种，一颗献给精灵族，他的种子有着世界上最接近神的力量，可以让骷髅生肉，可以让人族永生，可以让其他的族类变成精灵，可以让濒死的精灵瞬间复活……”
祝明玺心中一颤：“这个种子叫什么名字？”
“精灵圣种。”奎恩说。
祝明玺还想继续问什么，精灵圣树就再次开了口：“好啦，你们现在知道我是多么厉害的树了，快点把我移走吧！”
奎恩恭敬地说：“您太过珍贵，我无法独自做主将您移走，但您放心，我会在这里彻夜守护您，明天早上我们会将您的存在告诉精灵民众，并在商谈后为您选择最合适的栽培地点。”
“不行不行不行，”精灵圣树却忽然焦躁了起来，“我不想待在这里！”
“您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呢？仅仅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环境吗？”祝明玺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精灵圣树声音发起颤来，“这里有人想吃了我……”
他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如野兽般的身影便从奎恩身后出现，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极长，像是遮天蔽日的怪物！
“轰！”
祝明玺和奎恩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那漆黑的怪物就一下子把奎恩扑倒在地，并亮出了尖利的獠牙！
“奎恩！”祝明玺惊慌失措地大喊一声，立刻拿出魔棒，朝着怪物施展出攻击魔法！
可没了若阿魔法，他只是一个未成年的精灵，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高等攻击类魔法所带来的反噬。
他的攻击还没在怪物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自己就先踉跄着吐出一口血来！
而奎恩也被怪物击中，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袍！
奎恩面色发白地举起魔棒，似乎想拼尽全力对怪物进行致命一击！
“砰！”
下一秒，一抹圣洁的白色光球袭击在怪物身上，那怪物发出一声哀嚎，拼命蹬着四脚逃跑了！
圣光散去，一个人影出现在祝明玺面前。
祝明玺愣住。
竟然是圣德利亚。
竟然是被镜子带走的圣德利亚，他是什么时候从镜子里出来的？他之前又是被镜子带去了哪里？
祝明玺心中有万般疑问，却一个都不能问。
圣德利亚看起来伤势未愈，帮他们赶走怪物后，也踉跄了几下，扶着墙轻轻咳嗽，唇角留下一抹血迹。
“精灵王陛下，”奎恩挣扎地站起来，朝圣德利亚行礼，“感谢您救了我和圣子。”
圣德利亚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一个是我的老师，一个是精灵族的圣子，我救两位，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圣德利亚声音戛然而止。
他目光落在了奎恩身后的精灵圣树上，面色有些震惊，又有些欣喜：“这是……这是精灵圣树？！”
奎恩不得不让开身子：“是的，是精灵圣树。”
圣德利亚愣了愣，然后释怀地笑了：“看来众神并没有抛弃我们精灵族，他竟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们如此珍贵的礼物。”
他看向奎恩，轻声说：“老师，您也看到了，精灵圣树在这里不安全，竟然有怪物想吃了这颗刚成熟的精灵圣树，它还没有结果呢！要是现在被怪物吃了，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精灵圣树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把它移到安全的地方，您觉得怎么样？”
奎恩点了点头，拿出魔棒：“我这就召唤其他长老过来。”
圣德利亚却笑着按住了奎恩的手：“夜色这么深，打扰了其他长老们休息多不好？只是移一棵树而已，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祝明玺，轻声说：“圣子，这世上唯有圣子本人可以完好无损地将精灵圣树从土里挖出来，所以就要劳烦您亲自动手了。”
“挖出来之后把它栽到哪儿呢？”祝明玺问。
圣德利亚叹气：“您和老师都受了伤，所以只能由我亲自找地方把它栽下了。”
奎恩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祝明玺：“精灵王陛下说得对，您把精灵圣树挖出来吧。”
祝明玺垂下头拿出自己的魔棒，却发现他的魔棒不知何时已经碎了。
“光明系也有精神类控制魔法吗？”祝明玺突然开口。
圣德利亚脸色一变。
奎恩却不明所以：“圣子大人，您在说什么？”
“是啊，圣子大人，您在说什么？快点挖树吧，再晚的话怪物又该来了，我这回可没力量阻止它了。”圣德利亚勉强笑道。
祝明玺抬头看向他：“想□□灵圣树的不是那个怪物，是陛下您吧？我要是按您说的做了，下一步，您就该灭我的口了吧。”
圣德利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的表情在顷刻间变得阴沉起来，碧绿色的眼睛犹如丛林里的毒蛇。
祝明玺却笑道：“精灵圣树还有一百年才能结果呢，现在就算吃了它也恢复不了多少力量，反而会让精灵圣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您怎么这么饥不择食啊？怎么，白天被魔王狠狠揍了一顿，身体实在是伤得没办法恢复了吗？”
圣德利亚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他冷声道：“你怎么如此嚣张？怎么？你是觉得我没了你，就得不到精灵圣树了吗？”
奎恩表情渐渐变得空白，然后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刚刚竟然中了精神控制魔法！
他面色惨白地拿起魔棒飞快在祝明玺身上点了一下！
转瞬间，祝明玺身上就出现了一个金光罩，这金光罩与祝明玺以往见到的每一个都不同，看起来没那么金光闪闪，反而流光溢彩的。
“本命金光罩，”圣德利亚讥讽道，“老师，您对新圣子可真是尽心尽力啊，愿意用生命设下金光罩来保护他。怎么，您是把没保护好洛希尔的愧疚全都倾注在他身上了？”
奎恩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圣德利亚叹气：“但是老师，您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住他了吗？您实在是太想当然了。这世上我圣德利亚想杀却杀不死的人，除了魔王，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他朝着祝明玺走过来，脸上又挂上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奎恩对你这么舍命相护，圣子大人，您就不感动吗？您若是听我的话，乖乖把精灵圣树从土里拔出来，我就饶过我们伟大的奎恩老师一条性命，怎么样？”
祝明玺转头看向奎恩：“老师，您将我身上的本命金光罩解除吧。”
奎恩闭上眼摇了摇头。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看向圣德利亚：“我绝对不会把精灵圣树拔出来给你的，它都已经恳切地向圣子求救了，我怎么能弃它于不顾呢？况且拔出来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放过我。”
圣德利亚脸色阴沉难看：“如果我说我可以放你走呢？”
祝明玺摇头：“我不相信你。”
圣德利亚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想现在就死？！”
祝明玺看向他扭曲癫狂的脸，笑道：“精灵王陛下，您怎么比魔王大人还像个反派啊？”
不知道这句话中的哪个字眼挑动了圣德利亚的神经。
他脸色瞬间变得愤怒无比。
他掏出魔棒，用力朝着祝明玺一挥！
只见数道刺眼的白光朝着祝明玺砍了上来，简直像是能把人剁成肉泥。
祝明玺面不改色地朝着奎恩的方向移了一步。
“砰！”
下一瞬，半个森林都被一阵耀眼的光照亮了！
只见那数道光刃劈上祝明玺之前，祝明玺身上就突然出现了一个比奎恩的本命金光罩更大，更亮的金光罩。
精灵王的攻击不但没能对金光罩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还被金光罩完完整整地反弹了回去！
精灵王猝不及防地被反弹的攻击击中，他整个身体都在瞬间飞出去，并狠狠砸在树干上，猛地在空中吐出一道鲜血来！
奎恩震惊地，不可思议地，看向祝明玺。
他在这金光罩上感受到了魔王的气息——这是魔王亲自设下的金光保护罩！
祝明玺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几乎就在同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了刀尖插入地面的声音，以及一道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魔王的声音。
“祝、明、玺！”

第45章
魔王声音出现的那一刻, 在场没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
但相比之下，圣德利亚是最快作出反应的人。
他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的手却飞快用魔棒在地上画了一个传送阵——他想要逃跑。
可传送阵刚发出一道微弱白光, 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一把漆黑的弯刀便从天而降, 瞬间刺透圣德利亚的身体, 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传送阵上的白光瞬间熄灭，丛林中的鸟雀和昆虫被惊得四下散开。
连金光罩里的祝明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魔王的身影终于正式出现在人前, 可他看都没看圣德利亚一眼, 而是径直朝着金光罩走了过去。
他伸手一挥, 那原本坚固无比的金光罩瞬间如泡泡般碎掉。
可泡泡般的金光罩碎了一层还有一层。
——属于奎恩的，流光溢彩的本命金光罩在此刻显露了出来。
魔王脚步乍然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正式看向金光罩里包裹的人影。
流光溢彩的金光罩里，除了面色苍白的奎恩，还有个躲在奎恩身后，低垂着头, 看不清脸庞, 轻轻打着哆嗦的身影。
“祝明玺，出来。”魔王冷声道。
祝明玺。
奎恩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魔王当时为了找人封了整个圣城，其中要找的一位, 名字就叫祝明玺。
但听说那个叫祝明玺的人是魔王的奴仆，且是个黑发黑眼的人族魔法师, 并非他们雪发银眸的精灵圣子。
纵使心中对那个沾染有魔王气息的金光罩有万般困惑，奎恩还是下意识上前一步, 想向魔王辩解，圣子并非他要找寻之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 一只冰凉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他陡然闭住嘴。
下一秒，精灵圣子从奎恩身后走了出来。
祝明玺缓缓抬起头来。
“迷雾”是个很玄妙的魔法。
中过这个魔法的人容貌只要发生了一点变化，就会被人完全当成两个人对待。
可迷雾散去，却只需要轻轻吹出一口气。
比如说，当时他认出精灵王子就是魔法森林里的魔王，仅仅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了“洛希尔”这个名字。
那么魔王会因为一个金光罩就破除迷雾，认出他吗？
祝明玺不知道。
可他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汗水浸湿。
当他看清魔王表情的那一刻，所有侥幸也如雾般散去，他的心脏直坠谷底。
——魔王破除迷雾，认出他了。
只见魔王惊疑不定地盯着他，脸色如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般精彩纷呈。
愕然，震惊，困惑，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甚至闪过了一抹很古怪的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
可紧接着，这些情绪都变成了被戏耍了的怒火。
“竟然是你……”他咬牙切齿，“祝明玺，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简直是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步，想要把祝明玺揪过来，或者是掐着他的脖子对他进行质问。
却被奎恩的本命金光罩阻住步伐。
金光罩上流光四溢的光将魔王苍白的脸照得更加阴森，他眸中隐隐升腾起难以压制的暴虐情绪。
祝明玺心中一跳。
在这一刻，在这一秒，被奎恩用生命护住的祝明玺甚至觉得自己的角色在魔王心里与用安娜塔西雅的性命做盾牌的圣德利亚相重叠了。
他和魔王之间的关系还没变得不死不休。
可若是继续在奎恩的金光罩里躲下去，可能就真的要变得不死不休了。
更何况，圣级魔法师本命金光罩的外放持续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就会自动消解，他不可能永远缩在里面。
而他在金光罩里多呆一秒，就需要在出去后多承担魔王一分的怒火。
“奎恩老师，”祝明玺转身看向奎恩，第二次请求道，“请把您的金光罩撤下吧。”
奎恩表情犹疑地看着他。
“魔王只是有话和我谈，并非要杀我。”祝明玺神情恳切地说。
奎恩终于伸出手撤下了金光罩。
金光罩刚消失的那一刻，祝明玺就被魔王猛地拉到身前。
“刺啦！”
他的上衣被人一把撕烂，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他胸前。
几乎就在下一秒。
他身体变得灼热起来，被镜中魔王隐匿的五日之约，赫蒂公主魔法，甚至手心那个被暂停的若阿魔法通通显现了出来。
那一刻，祝明玺甚至觉得魔王对他使用了变形解除术，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魔王的手从他胸口上移开，扯了扯他的头发，又拽了拽他的耳朵，最后掐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魔王声音冷得能结冰，“你一个纯种人类是怎么变成精灵圣子的？又是怎么瞒过了我的眼？”
他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祝明玺的脸：“还有，你的面貌分明没有丝毫改变，我原来为什么没认出来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古怪，好像联想到了什么。
可祝明玺刚张了张嘴准备说话，魔王就制止了他：“等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奎恩，奎恩手持魔棒，目光警戒地看向他，似乎下一秒就准备和他拼命。
“换个地方说。”
魔王话音刚落，就拎着祝明玺消失在原地。
而和祝明玺一起消失的，还有不远处被弯刀死死钉在地上的圣德利亚。
.
祝明玺怎么也没想到，魔王所谓的“换个地方说”竟然是直接换到了曙光大陆另一头的魔法森林里的城堡。
过远的传送距离让祝明玺头晕目眩，差点呕吐，也让地上昏迷的圣德利亚再次吐出一口血。
“噗嗤！”
魔王把圣德利亚胸口的弯刀拔出来，鲜血瞬间喷流如柱，甚至有一些溅到了祝明玺的鞋上。
魔王等圣德利亚胸口的血流得没那么夸张了，就一脚将他踹进了屋里，并牢牢关上了魔法铁栅栏。
祝明玺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他从未来过的城堡的地下牢房。
这里阴暗森冷，每一个牢房里都挂着不知用途的刑具，凭空而起的风犹如四处飘荡的亡灵。
祝明玺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魔王瞥了他一眼，然后拎着他再次启动了传送魔法阵。
只不过这次传送的目的地只是城堡三楼西边的魔法实验室。
魔法实验室干净宽敞又熟悉，一个照明魔法下来还显得很明亮，让祝明玺有了几分安心。
魔王一到实验室就从某个宝箱里拿出来了一个淡蓝色的液体，给祝明玺灌了下去。
那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有点酸。
祝明玺被毫无缘由地强制性灌了个这么个东西，不由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药剂？”
“吐真剂。”魔王冷笑，“你现在可以开始坦白了。”
祝明玺：“……”
祝明玺勉强扯了扯唇角：“世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镜中魔王的整体水平都比这个魔王高，要是有这种东西的话，他早就偷偷喂给自己喝了。
“你为什么觉得没有？”魔王问。
“要是有的话您早就喂给我了。”祝明玺谨慎回答道。
魔王嗤笑：“喝下这个药剂的人，如果说了谎话就会感觉产生被火烧成灰烬的痛觉，甚至不仅仅是痛觉……原来有若阿魔法，我怎么会给你喂这种东西。”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如果吐真剂真的是这样的话，镜中魔王没喂给他也算是很正常了。
“开始吧。”魔王坐到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祝明玺：“……”
魔王撩起眼皮看他，皮笑肉不笑道：“怎么？原来编好的话术现在不敢说了？”
祝明玺：“……”
魔王重新提起弯刀，还在滴血的弯刀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敲打声。
“我没什么耐心。”魔王声音阴森森的。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
“您想听我从哪里说？”他哑声问。
魔王弯刀的刀尖抵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祝明玺的眼：“先告诉我，你是怎么从纯种人类变成精灵圣子的？”
祝明玺缓缓开口：“因为精灵圣种改变了我的种族。”
魔王脸色一变：“精灵圣种从哪儿来的？”
祝明玺慢吞吞地说：“您。”
魔王简直是不可置信：“我给你的？！”
祝明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您说您曾对精灵圣种梦寐以求，但这颗精灵圣种却是为我求来的，您想让我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魔王脸色变了又变，他面色古怪地盯着祝明玺看了许久，祝明玺从他阴沉的眼睛里看出了咬牙切齿和痛心疾首的意味，简直像是盯着一个把人骗身骗心的狐狸精……或是本土化一点，简直像是盯着一个魅魔。
差不多消化了十秒，魔王才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变成精灵后，你的容貌只发生了些许改变，但我为什么没认出来你？”
祝明玺：“因为您曾经还给我施下了迷雾魔法，中了迷雾魔法的人，只要容貌发生了一点点变化，就不会被熟悉的人认出来。”
魔王握了下刀又松开，他脸色乌云密布，有那么一瞬间，祝明玺觉得他要提着刀去杀什么人。
数秒后，魔王平复了一下情绪，似乎准备开口向祝明玺询问下一个问题。
可他话还没问出口，就闭上眼，又睁开，好像有什么难以咽下的气又重新涌了上来似的。
然后他提起弯刀，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祝明玺隐隐约约听到了地底下传来的一些惨叫声。
五分钟后，魔王提着沾血的弯刀重新坐回原处。
他面色阴沉，不太好看，苍白的脸上溅上了些许血渍。
他靠着椅背，冷声道：“祝明玺，你隐瞒了我多少东西，你自己应该清楚，现在自己开口说吧，有多少说多少，别待会儿让我再开口问。”
祝明玺：“……”
自古以来，罪犯最害怕自述罪行这一项。
既怕坦白得不干净，又怕坦白得太干净。
可听着刀尖上“嘀嗒，嘀嗒”的滴血声，祝明玺喉结滚了滚，还是没敢出言反驳。
他思索片刻，想起了魔王封城那天，放出来的消息。
魔王要找三类人。
一个是变换了外貌的人，一个是祝明玺，一个是红发棕眼的魔法师。
而后来在圣光广场上，魔王还逼迫祝明玺用精灵追光术在被抓来的那三种人中，寻找疑似祝明玺的光球。
也就是说。
魔王其实已经怀疑发布悬赏的人是他祝明玺了。
.
祝明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坦白道。
“我知道您是伊森，这是您曾经亲口对我说过的，而为了解除奴隶契约，我还在您受伤的时候发布了悬赏，寻找能够战胜伊森的勇士。”他停顿了一下，说出这句话的重点，“但是，我绝对没想到最后战胜了伊森的，是个长得和您一模一样的人，但我发誓，我绝对不是那个人的同谋，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来没在这个世界里见过他。”
说完这一大段后，祝明玺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看向魔王。
发现魔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祝明玺：“……”
祝明玺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魔王了，他觉得魔王就算没有怒不可遏，至少也该表现出阴沉可怖的情绪，但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
“过来。”魔王忽然开口。
祝明玺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魔王在椅子上坐着，祝明玺也不好站在原地俯视他，就只好蹲下了身子。
魔王冰凉的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
“祝明玺，”他冷声道，“背叛者要被砍去头颅，但看在你坦白从宽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优待，你想怎么死？”
祝明玺：“……”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为自己辩解道：“可是我没有背叛你啊。”
“没有？”
“是啊，”祝明玺说，“你我都知道，我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你的奴仆，也从未真心对你表达过忠诚，背叛是同党才能担当的罪责，我所做的，只能称得上是反抗。”
魔王静静地看着他。
祝明玺勇敢地和他对视。
魔王却忽然移开视线，淡淡道：“除了伊森，我应该还跟你说了我别的身份吧。”
是啊。
魔王已经见识到“迷雾魔法”了，如果记忆力稍好一点的话，就会对祝明玺曾经说的那句“您和那个洛希尔长得还挺像的”作出审视。
于是祝明玺继续坦白。
“您还告诉过我，您的名字是洛希尔。”
魔王这次盯着祝明玺看了更久。
看得祝明玺有些忐忑不安。
“怎么了？”祝明玺小声问。
“祝明玺，”魔王有点用力地掐了一下祝明玺的脸，语气冷漠地说，“好想杀了你。”
祝明玺：“……”

第46章
那怎么不杀……不是, 那怎么不掐他脖子，不拿刀捅他，不把他变成木偶人呢？
明明若阿魔法都已经被暂停了。
祝明玺有一些困惑。
魔王说完这句话后就放下了手, 他背靠在椅子上，垂眸看着祝明玺。
他没有开口询问。
也没有催促祝明玺继续坦白罪行。
他只是默不作声看着祝明玺, 好像不太开心, 也不是很想继续审讯了似的。
祝明玺乖乖闭上了嘴。
主打一个不催促就不坦白。
可平和的静默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魔王到底还是开了口，他幽幽问道：“关于我原来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祝明玺想了想, 说：“我知道您原来也被施过迷雾魔法, 变成魔王是因为遭遇了背叛, 背叛您的人……”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没把那句“背叛您的人已经死了”说出口。
他抬头看向魔王，继续道：“背叛您的人是谁，您没告诉说，其实您没有跟我说太多, 您说提前知道太多可能会给我带来危险。”
魔王沉默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 偏过头，好像不想说话。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了口, 声音中带上了一些讥讽。
“所以，我原来掏心掏肺告诉你这些, 得到的回报就是你发布悬赏，想用我血亲的鲜血对付我？你是不是还准备在我眼瞎又重伤地跟人决斗时, 偷偷给我下血脉克制类黑暗魔法来给我使绊子啊？”
祝明玺：“……”
祝明玺心底有些怂怂的，但面上一点也不怂。
他抬头看向魔王的眼, 轻声说：“但是魔王大人，您曾经还对众神发誓，说永远不会对我作出伤害呢，现在不还是一次次把我变成木偶人，甚至把我扔在大街上吗？”
魔王：“……”
数秒的对视后，魔王默默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魔王又回过头来：“那个破了洞的药剂瓶，真是你不小心买回来的？”
祝明玺：“……”
他就多余提这一嘴。
魔王一看祝明玺的脸色就明白了，他冷笑道：“也是，你既然知道我是洛希尔，就能猜到我让你收集的血液可以用来恢复记忆……”
魔王停顿了一下，眯起眼：“我失忆也是你弄的吧，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你给我服下的？”
祝明玺身体僵直了片刻，沉痛地点了一下头。
魔王座椅的扶手瞬间就被捏碎了。

第47章
魔王冷冷地低下头注视着祝明玺的头顶。
祝明玺则垂头作忏悔状, 并默默回忆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几支麻痹药剂，犹豫着要不要提前服下。
出乎意料的是，魔王的手没有掐上祝明玺的脖颈, 弯刀也没有抵上他的胸膛，而是在他头顶凉凉发问：“西丽莎魔法药剂是我亲手配的？”
“是。”
“它的材料和调配步骤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要用到蚩游花。”
魔王话音一转, 又问道：
“白英沉睡不醒, 和之前外界传言我陷入沉眠，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了眼：“……是，我用了一种能令人沉睡不醒的药剂。”
魔王冷笑：“然后圣廷的人要过来杀我, 因为奴隶契约没解, 你怕我死了你陪葬, 所以用解药把我唤醒了，但你又不甘心我就那样醒来，所以给我喂了西丽莎魔法药剂？”
完、全、正、确。
祝明玺讪讪地把头垂得更低。
“沉睡不醒药剂哪儿来的？”
“您给的。”
“……我是蠢货吗？”魔王磨牙，随即，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依旧在呼呼大睡的白英，又问, “解药还有吗？”
祝明玺摇头：“没了。”
魔王：“……”
这回闭上眼的人变成了魔王。
数秒的沉寂后, 魔王突然动了，他毫无征兆地朝祝明玺伸出了手——
然后祝明玺一把避开，并下意识摸上口袋里的魔棒。
魔王：“……”
魔王摸了个空, 不悦地眯起了眼。
祝明玺：“……”
祝明玺抓了一下口袋里碎成两截的魔棒，看了一眼魔王停滞在空中的, 手心向外的，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动作, 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放下魔棒, 并向前凑了凑，将魔王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
“您是想查看五日之约魔法阵吗？”祝明玺善解人意地问道。
魔王冷笑了一声，摸上祝明玺胸前刚被重绘过的魔法阵，问：“五日之约被重绘过了，怎么重绘的？若阿魔法被暂停了，谁给你暂停的？”
祝明玺只回答了一个字：“您。”
魔王眯起眼：“我？”
祝明玺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蒙蒙亮的天色，谨慎回答道：“昨天傍晚，您突然出现在圣殿，为我重绘了魔法阵，并暂停了我的若阿魔法。”
魔王却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了昨天傍晚的事。
他当时正好端端地躺在花丛里等死。
突然就被一个雷劈中了脑袋。
他以为是要下雨了，不想自己临死前还要遭到瞬命魔法的反噬，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回屋里去死。
可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一股空虚又无力的感觉突然从体内升腾而起，他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魔王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
可没想到不久后，他竟然还睁开眼，看见了天上的星辰。
难道他当时不是直接晕了，而是……而是短暂恢复了记忆，跑去给祝明玺重绘魔法阵了？
魔王皱了皱眉，伸手细细摸上祝明玺胸口的魔法阵。
这上面的确有他的气息。
那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并不是随便来个什么魔法师就能假扮的。
魔王思维忽然被打断了。
他抬头看向祝明玺：“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祝明玺：“……”
因为怕你发现端倪啊。
五日之约只有魔王本人能画，祝明玺不知道这件事还能不能推到那个决斗场上“假扮魔王的魔法师”身上。
而且即便魔王信了，恐怕也会怀疑那个魔法师怎么会那么好心地跑来给祝明玺重绘魔法阵。
祝明玺生怕魔王发现另一个魔王的存在。
可魔王脸上竟然只出现了短暂的困惑，然后就变得释然了。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魔王暼了他一下，说：“我当时突然晕了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可能是我当时短暂恢复了记忆，并去给你重绘魔法阵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理应让人失去规定时间内的所有记忆，但我的记忆之前也没被清理干净，恐怕那支西丽莎魔法药剂是残缺版本，所以才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发生。”
……估计不是残缺版本的，而是过期版本的。
但看魔王竟然能误打误撞地将这件事作出合理解释，祝明玺轻轻松了一口气。
魔王停顿了一下，又问他：“我当时出现，有没有对你说些别的？”
确实说了挺多，但没一句话是能说给现在这个魔王听的。
魔王敏锐察觉到了祝明玺的犹豫，冷声催促道：“说。”
祝明玺心中一跳，终于想起了句能说的话。
他抬头看向魔王，用一种犹犹豫豫的口吻小声说。
“您对我说了句精灵语……”
祝明玺刚把那句精灵语复述出来三分之二，魔王就立刻让祝明玺闭了嘴。
然后魔王黑着脸陷入沉默，再也不开口让祝明玺复述“自己”说过的话了。
可还没等祝明玺松出一口气，魔王就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我晕倒之前感受到有人在窥探我，方向似乎就在圣殿，是不是你？”
祝明玺：“是。”
“果然……怪不得我当时会觉得浑身无力，原来是若阿魔法的反噬，你为什么要窥探我？”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说：“因为我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很害怕，想看看您在做什么。”
魔王皱眉：“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手里拿着能定时传送魔法药剂的木盒，只要过去找我，就不会死。”
祝明玺没有说话。
只是低垂着眉眼。
表情看起来苍白而执拗。
魔王一下子就“看懂了”。
“怎么，解除奴隶契约，尝到自由的滋味后，宁肯死都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了？”他声音微沉，几乎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来，“亏我原来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把即将要说出来的话又咽了下去。
但咽得不那么干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变化莫测的。
他站起身子，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祝明玺，你放心，”他说，“等五日之约解除后，我就给你彻底的自由。”
言毕，他的弯刀转瞬在地上画了个传送阵，他拎着祝明玺一脚跨进传送阵里。
晕晕乎乎睁开眼，祝明玺发现他竟然又回到了圣殿自己的房间。
他简直是呆住了，连身体的不适都忘记了，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魔王。
“四天后再来找你，”魔王说完，瞥了一眼祝明玺口袋里露出来了个尖尖的，断成两半的木制魔棒，从怀里掏了个东西扔给他，“物归原主。”
祝明玺下意识接住，然后愣住。
竟然是自己原先那根华美无比的水晶粉色魔棒。
扔完东西，魔王转身就走。
祝明玺慌慌张张地拉住他。
魔王将自己的胳膊从祝明玺手中抽了出来，冷声道：“干什么，松手！你不是宁肯拖着我去死都不愿意见我吗？现在还拽着我干什么？”
祝明玺有些尴尬地说：“……吐真剂的解药。”
魔王：“……”
魔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瓶药剂，捏着祝明玺的下巴灌到他嘴里，然后转瞬消失在原地。
祝明玺站在原地咂摸了一下口中的味道。
不对呀，这味道有点酸有点涩，还有一股荟朝露的味道，怎么感觉有点像……
祝明玺脸色一变，迅速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来。
之前他被那精灵圣树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来书架上翻找能够封闭听觉的魔法，好像翻看到了一个味道描述和他刚刚喝下的药剂有点像的……找到了！
祝明玺当时只扫了一遍，没仔细看就翻过去了。
现在重新看清这个药剂的描述后，祝明玺脸色瞬间变黑了。
【慎言药剂】
【主药荟朝露，味酸且涩，初级三阶魔法药剂，服用后会让人发出非人般的叫声，无解药，持续时间为三天。】
【魔法药水发明者：精灵王子洛希尔（7岁）】
祝明玺：“……”
非人般的叫声……
祝明玺颤抖着摸着喉咙，试探性开了下口。
然后。
【嘎。】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鸭子叫。
祝明玺：“……”
祝明玺绝望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封漆黑色的魔法信封。
祝明玺刚碰上那个魔法信封，信封便如烟雾般散去，黑色的信纸显露出来。
【不准把我是洛希尔的事情告诉别人，否则……】
否则后面没有字，只有弯刀戳出来的一个洞。
祝明玺：“……”
怎么说呢？
一般人看到魔王的这封信，只觉得“否则”两个字后面代表了血腥残虐的杀意。
而祝明玺现在看见这封信，只觉得“否则”这两个字代表了往后余生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嘎嘎鸭子叫。

第48章
在亲眼目睹了圣子（及圣德利亚）被魔王掳走后, 奎恩在第一时间召集各长老一同施展了精灵追光术。
可这里离魔法森林太远，众长老刚寻到魔王的踪迹，还没来得及进行窥探, 精灵圣子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不，也不能称得上是完好无损。
祝明玺指着自己的喉咙用纸笔解释。
——魔王给他下了禁言术, 时效三天。
奎恩忧心忡忡地看向他。
祝明玺假装没有看到他神色中的欲言又止, 提笔再次在纸笔上写道：【有吐真剂的解药吗？】
奎恩的脸色却突然变了：“魔王给您用了吐真剂？！”
其他长老的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看，有的痛心疾首，有的苍白无力, 有的愤慨至极, 还有个长老已经从怀里拿出了无比珍贵的圣级止痛药剂。
祝明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没点头又没摇头，只是问道：“吐真剂有什么副作用吗？”
奎恩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魔棒触碰上祝明玺的皮肤，经过查看后，他的表情变得冷静下来些许，开口解释道：“吐真剂是一种残酷无比的药剂, 主要用于审讯, 服下后全身会犹如火烧，让人疼痛难耐，无法思考, 只有说出真话的时候，疼痛感才会减轻, 持续时间为一个小时。”
祝明玺：……被骗了。
另一个长老解释道：“这世间除精灵圣器外的所有测谎类药剂和魔器都不能完全准确地测出谎言，且都伴随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
祝明玺在纸上写：【魔王并没有给我使用吐真剂。】
虽然已经看出来了, 但各位长老还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祝明玺却有些不明白。
诚然，吐真剂也无法完全准确地测出谎言, 可人在极致的痛苦时难以保持冷静，更难以进行思考，如果魔王真的给他服下了吐真剂，那么他说出真话的概率将会大大提升，魔王为什么不给他用呢？
祝明玺可不相信那个抓公主，煮矮人，把他变成木偶扔在大街上的魔王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仁慈之心。
除此之外。
在这次“审讯”过程中，魔王没有掐他的脖子，没有剜他的皮肉，没有对他做出任何折磨和惩罚也显得有些奇怪。
……明明若阿魔法已经被暂停了。
祝明玺犹豫片刻，再次用纸笔写下疑问：【若阿魔法被暂停后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说遇到高强度的攻击后会重新启动之类的？】
.
在祝明玺暗示魔王可能会对精灵圣树感兴趣后，圣殿的长老并没有对外公布精灵圣树出现的消息，仅仅举行了一个简化版本的圣子欢迎仪式。
仪式结束后，祝明玺向奎恩提出，想看看洛希尔的日记本。
奎恩愣了一下，然后愧疚地垂下了头：“对不起，圣子大人，是我疏忽了，竟然忘了您向我提起过的夜晚难以安眠的事情。”
祝明玺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他想看洛希尔的日记本，倒不是为了找到夜晚屏蔽杂音的办法。
更多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之前他拒绝看洛希尔的日记本，一是不想过多了解魔王的过去，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恻隐之心，二是认为精灵王子时期的日记本对已经变成魔王的洛希尔来说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可现在。
……想起那个被记录人美化为“慎言魔法”的“嘎嘎魔法”，祝明玺觉得他之前的想法太片面太武断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两百年。
虽然已经年长了两百岁。
但洛希尔的日记本对现在的魔王来说说不定仍具备着很大的参考价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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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恩领着祝明玺走进一个古旧但干净的房间，一边走一边解释：“洛希尔殿下经常会有一些出乎意料的巧思和天才般的魔法创意，于是我们布置给他的家庭作业就是写日记，这就导致洛希尔殿下的日记里会出现大量的敷衍式记录，但也因此留下了很多宝贵的魔法遗产。”
“咯吱——”
推开房间内的第二道屋门，奎恩的讲述突然停止。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一个书架后面的地面上，看到了一片纯白色的裙摆。
听到有人进来了，那片裙摆慌慌张张地藏到了书架后，与此同时，空气里还传出一道极力压抑的哽咽。
“……王后？”奎恩试探性地开口。
数秒的静寂后，安娜塔西雅脸色有些苍白地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奎恩老师，”安娜塔西雅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抱歉，不经过您的同意就来到了这里。”
奎恩温声道：“这是您哥哥的房间，您来这里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安娜塔西雅怀里抱着的，书一样的厚本子，轻声问：“您也在看洛希尔殿下的日记吗？”
安娜塔西雅从奎恩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意思，她擦了擦眼泪，将日记本递给祝明玺，低声道：“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新圣子看吧。”
说完，她朝着祝明玺和奎恩告了别，转身离开了这里。
祝明玺看了看手里这个砖头厚的日记本。
随便打开了一页。
这是日记本偏向前面的一页，上面沾染了一些未干的泪渍——是安娜塔西雅刚刚翻看的一页。
祝明玺低头看去。
在泪渍层层叠叠之处，书写着这样一行字。
【……安娜塔西雅是个笨蛋！气死我了！我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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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塔西亚在圣德利亚失踪的第三天突然生了怪病，她的身体如火烧般的灼烫，她的皮肤如晚霞般的通红，她陷入梦魇中无法醒来。
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她承受不了精灵王圣德利亚失踪的打击，甚至连她的贴身女仆都说王后会在昏睡中不断地呼唤精灵王圣德利亚的名字。
当天下午。
浑身浴血神志不清的圣德利亚被人扔在了修缮好的王宫门口。
而当圣德利亚被王宫的骑士匆匆抬回王宫里时，祝明玺的房间里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要出趟远门。”魔王毫不客气地坐在祝明玺房间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对他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魔王：“看什么看，能传送魔法药水的木盒呢？带上，明天就该重绘魔法阵了。”
祝明玺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写字：【去多长时间？】
魔王：“三四天。”
祝明玺：【那为什么不明天再去呢？明天您为我重绘完魔法阵就可以自己出发了。】
魔王眯起眼：“你在跟我提意见？”
祝明玺：【不敢，主要是我怕我拖您的后腿。】
魔王冷笑：“说实话。”
祝明玺：【奎恩老师为我报名的，以普通人入学的魔法学院，明天早上就要开学了。】
魔王一个响指把祝明玺手中的本子烧成了灰烬，扬了扬头，蛮不讲理地说：“去收拾东西。”
祝明玺岿然不动地和他对视。
魔王眸色变得暗沉，他长臂一拽一按，祝明玺就被他死死按跪在身前的地上。
魔王捏着祝明玺的下颌，让他抬起头来，冷笑道：“祝明玺，你胆子好像变大了。”
祝明玺：“……”
也没有吧。
主要是知道若阿魔法被暂停后，只要受到了严重攻击，就会自动重启，只要感受到了痛苦，魔王就会流泪……就多多少少有点飘。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七岁的时候在日记本里写下“今天用了嘎嘎魔法，戏弄了魔法学院的全体教师……安娜塔西雅说只要用洋葱熏眼父王就会放过我……呵！开什么玩笑，就算被打死我也不会落下一滴眼泪”的魔王大人啊。

第49章
就在祝明玺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硬气下去的时候, 耳边忽然响起“哐当”一声脆响。
祝明玺偏头看去，只见房间的窗户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刮开，靠窗的桌面零星出现几滴雨点。
——外面下雨了。
是星星点点的毛毛雨, 雨滴被风从窗外送进来，飘落在桌面上。
最近的一滴离魔王不足半米。
魔王的身体瞬间紧绷。
可他却没作出什么夸张的举动, 比如说从扶手椅上弹跳起来, 或者是用避雨罩给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祝明玺知道，这是因为魔王不想在自己面前漏出端倪。
祝明玺一言不发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并插上插销。
与此同时, 桌面上那几滴雨滴也悄无声息地蒸发无影了。
魔王一句话也没说, 肩膀却不动声色地松懈下来。
【魔王大人，外面下雨了，待会儿可能会下大，要不您还是明天再去吧。】
祝明玺在纸上写道。
奎恩给祝明玺报名的，是精灵界唯一一所多种族综合性魔法学院，明天会安排祝明玺以普通人族的身份入学。
祝明玺还挺期待地来着。
“不行, ”魔王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我要去的地方必须要在明天月亮升起前进去。”
祝明玺：【那也不耽误什么，您明天傍晚之前给我重绘魔法阵，重绘完刚好就可以用传送阵前往目的地了。】
“那地方有禁制, 不能用传送阵。”魔王却说。
魔王偏头看了眼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皱了皱眉, 擅自下了命令：“既然你不想在下雨天出门，那就等明天早上雨停了再跟我一起出发吧。”
祝明玺：“……”
到底是谁不想在下雨天出门啊？！
不过魔王既然这么说了, 就说明没什么反驳的余地了。
即便明天早上雨没停，魔王估计也会强制性让雨停的。
祝明玺叹了口气, 提起笔写道：【好吧，那您明天早上再来找我，我会提早收拾好东西等您的。】
可当他把本子递给魔王时，魔王却瞥了他一眼，随手把本子一扔，径直朝着床铺走去。
祝明玺：“……”
……好自来熟哦。
眼见魔王毫不客气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忍辱负重地从衣柜里拿了条毛毯放在沙发上。
“祝明玺！”
冰冷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响起。
……又怎么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却看见魔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砖头厚的本子——是洛希尔的日记本。
祝明玺：“……”
祝明玺头皮一阵发麻。
魔王咬牙切齿道：“谁允许你看我日记的？”
祝明玺硬着头皮写字：【奎恩老师允许的。】
魔王冷笑一声，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被气出来的红晕，指尖却冒出一点火星来——他想要烧了这本日记。
祝明玺心中一跳，慌忙扑过去把日记本抢了过来！
他紧张得把日记本抱到怀里，张口想说什么，却没办法发出人类的语言，只好紧张又焦灼地看向魔王，脸都涨得通红了。
魔王头一回被人从手里抢走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是呆住了。
他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看向祝明玺，想把他定在原地。
可这么一看，他却浑身僵直。
——只见祝明玺定定地看着他，眼圈泛红，眼泪都快要从眼中流下来了。
与此同时，魔王甚至感觉自己的眼睛也开始泛酸了。
魔王差点要疯。
他简直是连连后退，就差举手投降了：“行了，我不抢了，别哭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痛苦的？”
祝明玺的眼泪却突然从眼眶中掉了下来，与此同时，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表示他想说话。
魔王：“……”
魔王几乎是磨了磨牙，然后转过身子，推开了房间里的第二道门。
这里是精灵圣子的寝殿，可寝殿里面，还有个小小的魔法实验室。
魔王走进魔法实验室，拿了几种很常见的材料摆弄一番，片刻后，一种药剂就被调配了出来。
魔王面无表情地把药剂扔给祝明玺。
祝明玺仰头喝下去。
世人皆以为没有解药的“慎言魔法”就在此刻被提前解除了。
祝明玺试探性地说了说话，发现慎言魔法确实被解除了后，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唔，真不容易。
刚刚掉眼泪的时候，他差不多把这辈子最痛苦的事都放大百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了。
“我不能让您把日记烧掉，”祝明玺轻声辩解，“奎恩老师是信任我才让我把日记本拿回来看的，您要是把它烧了，我就没办法向老师解释了。”
魔王一脸冷漠：“你就说是魔王烧的，他能看出来。”
祝明玺：“……”
有了恶人马甲就肆无忌惮了是吧？
祝明玺：“即便是您烧的，我也算是保管不力。”
魔王：“你保管不力关我什么事？”
祝明玺：“……”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小声说：“安娜塔西雅每次怀念哥哥的时候都会重复翻看这本日记，您要是把它烧了，她会伤心的。”
魔王静静地看了祝明玺几秒，忽然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一言不发了。
祝明玺轻轻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似乎是想起圣子还处于被禁言的状态，来人又慌张敲了两下就擅自推门进来：“圣子大人！出事了！”
是精灵长老芬尼根。
祝明玺犹豫片刻，用一双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向魔王，轻声说：“您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拜托您了，出去的话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魔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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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刚从魔法实验室出来，芬尼根就慌慌张张开了口：“圣子大人，出事了，外面下雨了！”
下雨怎么了？
祝明玺不准备暴露自己提前解除了“禁言术”的事，示意芬尼根继续说下去。
芬尼根道：“这次下的不是普通的雨，是被众神承认的圣子即位前后的圣雨！代表了众神对精灵族的赐福！”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祝明玺用眼神询问。
芬尼根焦急道：“是啊！是好事！但对精灵圣树来说也是好事！精灵圣树暴涨了数十米！发出了五彩的光芒！精灵民众们都知道了圣树现世的消息，全在欢欣鼓舞地庆祝呢！您不是说魔王对圣树有觊觎之心吗？要是他也发现了精灵圣树的存在可怎么办？！！”
祝明玺：“……”
祝明玺刚听到“精灵圣树”这四个字就头皮发麻，可芬尼根已经说出来了，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果然。
在芬尼根焦灼的目光中。
在祝明玺异样的沉默里。
魔法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打开，黑发黑眼的魔王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边，挑了挑眉，神情愉悦地问道：
“精灵圣树？”
芬尼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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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
在精灵民众痛恨的，愤怒的，掺杂着恐惧的目光中。
在精灵长老们绝望的，不甘的，几欲吐血的注视里。
身裹避雨罩的魔王挟持着圣子离开了精灵圣殿。
而圣子怀里，则抱着那个因为悲伤而变回了原本大小的精灵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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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圣树最终被栽种在了木屋旁的花丛里。
这边晴朗无雨，天边坠着晚霞，魔王去掉了避雨罩，心情颇好地看向灰扑扑的精灵圣树。
祝明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偏头看向魔王，问道：“您之前执意要留在我的房间里等雨停，是察觉到了那是精灵圣雨，并预测到圣树会在圣雨中暴露踪迹？”
魔王瞥了他一眼：“你之前跟长老们说，我对圣树有觊觎之心，让他们把圣树藏好点？”
祝明玺：“……”
祝明玺乖乖闭上了嘴。
魔王：“带木盒了吗？”
祝明玺：“带了。”
魔王：“那行，走吧。”
魔王一边说着，一边用弯刀在地上画传送阵：“月辉谷内部无法使用传送阵，但我们可以先用传送阵到达附近。”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月辉谷？”祝明玺问。
他对这个地方有点印象。
镜中魔王曾经对他说过，月辉谷非常漂亮，而且是花仙子的聚居地。
“是。”
“那里很漂亮吗？”
魔王抬头看了祝明玺一眼，好像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下一秒，传送阵成型，魔王把祝明玺拉了进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祝明玺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目眩感瞬间袭来。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祝明玺呆住了。
这边已经是夜晚。
圆盘般的月亮将月辉洒在面前的土地上，照出一片光秃秃阴森森的渊谷。
泥沙，岩石，沼泽地。
数米粗的枯木横在面前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虫蛇附在上面注视着他。
而在渊谷两侧，高耸入云的山遮挡了大部分的天空，给人一种快要喘不过来气的压迫感。
连天空夹缝里完完整整显露出来的圆月，都在此刻变得像是一个探照灯，或者是冷血恶魔注视着的眼。
“前面就是月辉谷的范围了，走吧。”魔王说。
祝明玺却忍不住后退一步：“……一定要进去吗？”
“明天是月圆之夜，一定要在月圆之前进入月辉谷内部，快点，别磨叽。”
魔王毫不留情地把祝明玺拽了进去，祝明玺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软趴趴，黏糊糊的东西，似乎是某种无脊椎动物的尸体。
祝明玺痛苦地闭上了眼。
进到月辉谷后，祝明玺甚至觉得连风都令人不适，阴森腐朽的风像是空气蛇一样钻入他的脖颈，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又一层。
“您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祝明玺忍不住想多说些话，赶走这阴冷可怕的氛围。
魔王似乎也不太喜欢这边的环境，竟没嫌弃祝明玺聒噪，而是回答道：“找一种药剂材料。”
祝明玺问：“西丽莎魔法药剂？”
魔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祝明玺：“猜的嘛，您不是一直致力于调配出西丽莎魔法药剂吗？”
他停顿了一下，找补道：“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魔王没有说话，祝明玺就贴着魔王的胳膊，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能让人失忆，还能让人忘记失忆时所产生的一切爱恨……您是想让安娜塔西雅服下这个药剂？为了让她离开圣德利亚？”
魔王脚步一顿，眯起眼看向祝明玺，并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你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祝明玺脸上的肉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纤长的白色睫毛却轻轻眨着，显得很无辜：“那怎么办啊？您调配好西丽莎魔法药剂后要用我来试药吗？”
魔王却一下子松开了他，转头直视着前方：“圣愈石只有一颗，只够调配一份药剂的。”
祝明玺悄悄松了一口气：“哦。”
空气陷入静寂，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是怪物的哀嚎。
祝明玺又忍不住开了口：“那血契怎么办啊？就算安娜塔西雅忘记了圣德利亚，她身上还有个陪葬性质的血契。”
“没关系，就算不杀了他，我也有千万种方法能让他生不如死。”
魔王声音阴冷到令人不寒而栗，祝明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况且，”魔王又道，“血契又并非不能解。”
“血契和血誓很好解吗？”
祝明玺心中一跳。
难道就是因为血誓可解，镜中魔王才在上次出现的时候拒绝了他用血誓换五日之约的提议？
“有关两个人的血契和血誓，只要用任意一人的心脏做药，就有解决的办法。”魔王漫不经心地说。
祝明玺：“……”
于是祝明玺更不明白了。
——镜中魔王为什么不同意他用血誓换取五日之约呢？
突然，魔王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祝明玺不明所以地问道。
魔王却一句话都没说，转身飞快朝着月辉谷的出口跑去！
祝明玺心中一惊，慌忙跟上！
“魔王大人！您怎么了？！我们不去月辉谷了吗？！”
魔王身影快得如鬼魅般模糊不清。
魔王跑出月辉谷，用传送阵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祝明玺听到了他发颤的声音。
“……安娜塔西雅出事了，你在这里等我。”
.
祝明玺等啊等。
他在月辉谷的边缘等。
他在魔王离开的地方等。
他从惊惧等到困倦，从困倦等到饥饿。
他等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他等了将近一天一夜，
在离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两三个小时的时候，祝明玺终于等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拿出魔棒，在地上画出前往王宫的传送魔法阵。
月辉谷离魔法森林距离极远，但离精灵族的王宫却没那么远，画下来大概能被划分为高等魔法的范围。
祝明玺只遭受到可承受范围内的反噬，就画完了。
祝明玺闭上眼抹掉唇角的血，走进传送阵。
经过熟悉的头晕目眩，祝明玺出现在了王宫门口。
雨依旧在下，依旧是淅淅沥沥地毛毛雨。
这次却并非圣雨，而是普通的雨了。
可王宫前，道路上，空气中。
目光所及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氛围，目光所见的每一位精灵，都洋溢着欢欣鼓舞的笑容。
祝明玺心跳声越来越快，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圣子大人！”一个精灵看到了他，笑着朝他行了最高规格的见圣礼。
“怎么回事？”祝明玺一把拉住他，“是有什么喜事吗？大家为什么都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啦！”
那位精灵欢欣雀跃地说。
“邪恶的魔王终于死啦！”
“——被我们勇敢美丽的王后亲手所杀！”

第50章
……死了？
祝明玺的心跳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跳动, 他僵直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有那么一瞬间,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一个激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快点走啊，精灵王要在精灵广场用圣火烧毁魔王的尸体……啊, 圣子大人！”
祝明玺骤然回过神来！
他立刻拿出魔棒在地上画出传送阵, 出现在精灵广场上。
祝明玺之前那个简易的圣子即位仪式就是在精灵广场举行的。
这里庄严，宏伟，圣洁, 美丽。
精灵圣子的即位礼举行时, 这里就挤满了观礼的精灵。
而此刻, 出现在精灵广场上的人更是比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精灵，这片土地上甚至还源源不断地冒出了闻讯赶来的其他种族。
精灵族的精灵，圣廷的教徒，魔法学院的学生，巨人, 矮人, 巫师……
雨幕不歇，人流不休。
雨水平等地洒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却浇不灭他们眼里希望的火。
激动, 亢奋，感激, 眼含热泪，摇旗呐喊。
这里成了一片激情昂扬的土地。
在人群的正中央, 在圣洁的高台上，祝明玺看见圣德利亚在雨幕中高举着不灭的圣火。
他重伤未愈, 嘴唇苍白，脸颊却泛起激动亢奋的病态潮红。
他一桩桩，一件件细数魔王的罪行。
他一字字，一句句朗诵圣廷的誓言。
他振臂高呼，他热泪盈眶——
光明终将击破黑暗，魔王已死，黎明将至！
“圣德利亚！圣德利亚！”
台下响起浪潮般的呼喊。
那声音响彻云霄，连雨水都被震出波纹。
可祝明玺却在这片疯狂和躁动里直直看向圣德利亚脚下的尸体。
那是一身漆黑的魔王。
那是面色灰白的魔王。
他静静地平躺在地上，雨水从他脸颊上滑落，冲淡了他眼角，唇角，耳边的血。
他的皮肤一片灰白，灰白到泛着死气。
他的胸膛毫无起伏，平静地如如雕塑。
他已经死了。
他的死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狂欢。
除了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在雨里站了许久，然后径直朝着高台上的魔王走了过去。
魔王死了？
祝明玺不信。
在亲耳听过魔王的心跳前，祝明玺不信他会死。
在亲手探过魔王的鼻息前，祝明玺不信他会死。
离重绘魔法阵就剩两个小时了，魔王怎么能死？！
精灵圣子无人不识，众人纷纷给他让了路。
围在高台周围的精灵长老们看见祝明玺，甚至亲自下来迎接了他。
奎恩担忧地问他有没有出事，芬尼根兴奋地询问他要不要亲手点燃魔王的尸体。
祝明玺一言不发地走向高台，蹲在魔王身边，朝他伸出了手去。
“圣子大人，别碰！”众长老却紧张地叫停了他。
芬尼根解释：“魔王即便死了也是很危险的存在，您没看见他周身那层黑雾吗？那层黑雾可能会给您带了伤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在他的劝阻中，只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雪发银眸的圣子面无表情地将冰凉的手放在魔王苍白的脸颊上。
那神秘的，恐怖的，如同诅咒一般的稀薄黑雾在他雪白的手腕上缠绕一瞬，又很快离去了。
圣子的手却滑至魔王鼻下。
与此同时，他也俯下身去，将尖尖的精灵耳抵上魔王冰冷的胸膛。
这其实是一幅很怪异的画面。
洁白的圣子俯趴在漆黑的魔王的身上，脸上没有丝毫憎恶，厌恨或恐惧。
他神情淡淡的，纯白色的睫毛轻轻垂下，动作轻柔而专注。
不知情的人看了，几乎要以为地上躺着的不是罪孽滔天的魔王，而是他的爱人了。
好在他异于常人的容貌使他看起来像是游离于世人之外的神明，一举一动都充斥着悲天悯人的神性。
冲淡了他举动里所有的违和感。
“……圣子大人在亲自确定邪恶的魔王是不是真的死了。”有精灵自发性对此作出解释。
“可魔王确实已经死了啊？”有人不解。
“但没有人这样确定过，没有人敢亲手触碰魔王的尸体，精灵王也是将魔王在雨里放置了一天才确定他死了的。”
“圣子大人真伟大……”
一秒，两秒，三秒。
雪发银眸的圣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露出了一抹很浅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来魔王确实是已经死了！”众人也跟着如释重负起来。
"圣子大人，“圣德利亚俯身，做出一个准备把祝明玺扶起来的手势，“魔王确实已经死了，我们要开始处理他的尸体了。”
他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面容扭曲地对着祝明玺发出了致命的攻击。
祝明玺躲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顺从地走到了奎恩身边。
他偏过头，低声凑在奎恩耳边说了几句话。
就在圣德利亚举起圣火火把准备扔到魔王身上时，奎恩却突然开了口。
“精灵王陛下，请稍等！”奎恩朗声道，“烧毁魔王的尸体之前，圣子大人想为魔王施展净咒礼。”
“净咒礼？”圣德利亚蹙眉道，“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魔法。”
祝明玺淡淡道：“是我在前任圣子洛希尔殿下的日记本里发现的一种魔法，经过净咒礼洗礼过的尸体会自动清除生前所留下的所有诅咒，这对所有经受过魔王伤害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圣德利亚刚准备说什么，台下就有人大声地欢呼起来！
虽然从未听说过魔王具体诅咒过什么人。
可魔王是那样疯狂残暴的恶魔，谁知道他有没有在什么时候诅咒过全世界？
祝明玺垂眸道：“净咒礼五分钟就能施展好，请各位紧闭双眼，否则魔王的诅咒可能会通过眼睛寻找灵魂的寄居地。”
祝明玺话音刚落，台下的人们就急不可耐地闭上了眼。
祝明玺抬头看向圣德利亚：“请精灵王陛下闭眼。”
圣德利亚咬着牙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
三十秒后，高台上再次传出了精灵圣子微微有些冷冽的声音。
“精灵王陛下，请您不要提前睁眼。”
这一回，台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不满和骚乱。
圣德利亚死死盯着立在原地的祝明玺，目光阴冷得如同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蛇。
祝明玺无波无澜地同他对视。
“精灵王陛下，请您闭眼。”
圣子第三次开口。
这一回，台下的骚乱出现了进一步的扩大。
圣德利亚深深呼出一口气，脸色阴沉地闭上了眼。
两分钟后。
落针可闻的精灵广场上响起了精灵王难掩暴怒的声音：“魔王的尸体不见了，圣子带着魔王的尸体跑了！他在耍我们！”
可没有一个人应和他，所有人都闭着眼。
精灵王冲上去捏住奎恩的肩膀：“你们听不到我说话吗？睁开眼啊，他们跑了！”
奎恩闭着眼气定神闲地答道：“还没到五分钟呢，精灵王陛下，您怎么又睁开眼了？还说这些奇怪的话，您是不是被诅咒寄居了啊。”
.
祝明玺本来是想使用传送阵直接回到魔法森林的城堡的。
喷泉池旁那个通用的传送阵已毁，城堡周围又有荆棘枯木林和“死亡之雾”遮掩，除了祝明玺和魔王，寻常人都无法轻易过去。
可魔法森林距离此处太远，若要使用传送阵过去，就是圣级传送阵的范围。
祝明玺若是强行把传送阵画出来了，若阿魔法定会强制重启，到时候魔王遭受到反噬，即便现在没死也得死了。
是的，魔王没死。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跟死了没两样，呼吸几近于无，心脏五秒才能听见跳动一下，可他确实还活着。
短暂的思索后，祝明玺将传送方位定在了月辉谷附近。
他胡诌出来的那个“净咒礼”根本不能帮他争取太长时间，圣德利亚估计三分钟不到就能发现端倪，其他人在五分钟后也能得知他带着魔王逃跑的消息。
精灵族有精灵追光咒，祝明玺和魔王根本无处可藏。
但魔王说过，他原本想去的地方是月辉谷的内部，那里只有在月圆之夜才能进去。
如果他速度够快，能够在今天月亮升起之前进到里面，而又能幸运地甩开追兵，那么他就会有一个月的喘息时间。
不，也不需要一个月。
只要六天就够了。
毕竟他也只有两瓶魔法药水。
.
出现在月辉谷的边缘后，祝明玺用最快的速度给魔王灌下了他随身所携带的所有治愈的药剂，然后在魔王身上画了个“轻若鸿毛”魔法阵，背着他健步如飞地冲进了月辉谷！
月辉谷和精灵王国有时差。
那边还是下午四点，这边都已经是黄昏了，等太阳完全掉下去，月亮就该从这片狭窄的天空中升起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祝明玺背着魔王飞速向前跑！
这一回，阴森的空气，哀嚎般的风声，脚底踩着的各式各样的动物尸体全都没在祝明玺心底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心里却产生了千倍百倍的恐惧。
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夹杂着圣德利亚的追杀声，微微有些震颤的土地似乎也来源于身后数不胜数的追兵。
祝明玺却丝毫不敢回头看。
就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而祝明玺抬起头时已经能从夹缝般的天空中看见一抹月辉的时候，身后喝了十七八瓶治愈药剂的魔王终于有了动静。
他的呼吸声变得明显，他的体温变得灼烫，已经凝滞的鲜血又从他嘴里吐了出来，将祝明玺的圣子白袍染得鲜血淋漓。
“魔王？！魔王大人！”祝明玺一边奔跑一边大力呼喊，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祝明玺却锲而不舍地继续喊道：“月辉谷的内部还要多久？！月亮快要完全升起来了！我一直往前跑对吗？有没有什么机关？！洛希尔！”
魔王终于有了回应。
他张了张嘴，鲜血顺着祝明玺的脖颈滑入他的衣领，他沾血的嘴唇贴着祝明玺的耳朵，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有一棵……有一棵银白色的树，树下有湖，跳到湖里就是月辉谷的……噗！”
魔王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却面色惨白地停住步子。
“完了，跑过头了。”
祝明玺硬着头皮往回跑。
这一回，他没跑几步就真正察觉到了地面的震颤——圣德利亚他们杀过来了！
祝明玺神情慌张地背着魔王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与此同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圣德利亚的声音：“他们就在这附近！”
祝明玺痛苦地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摸上了他的手腕。
祝明玺转过头，看见魔王缓缓睁开了眼。
淋了雨后，瞬命药剂的反噬会让魔王受到服药之前的十倍重伤。
于是现在的魔王依旧有一双灰蓝色的盲眼。
他脸色苍白，可半张脸却都沾染着血污，连眼尾都溅上了血点，像是落了红梅的雪山。
他就这样“看”着祝明玺，轻声开口：“祝明玺，带我出去。”
他神色竟然是平静地。
祝明玺心中的烦躁和绝望竟然也在这样的“注视”中慢慢消解了。
“您有办法？”祝明玺问。
魔王点了点头。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残血的魔王亦能反杀，他应该多给魔王一点信心的。
“需要我给您施展一个高级治愈术吗？虽然可能效用不大。”祝明玺语气又重新变得恭敬起来。
魔王摇了摇头：“不必。”
祝明玺却一言不发地拿出手帕轻轻地擦干了魔王脸上的血污。
脸上的血渍擦干净了，可长发上的血渍却有些难以处理，祝明玺想了想，干脆对魔王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
魔王脸上和身上的血污瞬间消失无影，彻底被淋透的衣服也变得干净清爽。
他垂下眼时，睫毛遮了眼，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几乎看不出半分狼狈的模样了。
看起来安静又沉稳……有那么一瞬，竟和镜子里的魔王相重叠了。
紧接着，圣德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在岩石后面，那边有魔法波动！”
魔王将冰凉的手放在祝明玺手心里，祝明玺看了他一眼，去掉他身上的“轻若鸿毛”魔法，扶着他站了起来。
可谁知“轻若鸿毛”魔法一去除，魔王像是没办法承受自己身体重量似的，砸倒在祝明玺身上，甚至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
就这？
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怎么反杀？！
没事的没事的，相信魔王，信任魔王，魔王一定还有绝杀技——这可是魔王啊！
祝明玺慌忙给魔王再次施展上“轻若鸿毛”，然后在圣德利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重新给魔王擦干脸上的血渍，贴着魔王的身体，托着魔王的手，缓缓带着他从岩石后面走了出去。
魔王一出现。
圣德利亚身后圣廷教徒的脸色就瞬间变白了，有几个人甚至连连后退，喃喃自语着“不可能”和“魔王竟然没死”。
连圣德利亚的脸色都变了又变，可他打量过魔王的脸和那双灰蓝色的眼后，神色又变得镇定下来。
“魔王大人，”圣德利亚笑着说，“看来您侥幸未死，是为了被我亲手诛杀。”
话音刚落，他就从怀里拿出了魔棒。
魔王的弯刀已然不知所踪，祝明玺把手里的魔棒递给魔王时，魔王也摇头拒绝了。
他只是闭上眼，然后伸出了右手。
转瞬之间，似乎连天幕都黯淡了几分。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将魔王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而丝丝缕缕的黑雾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魔王手里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球！
圣廷的教徒们脸上浮现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尖叫出来，而圣德利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简直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祝明玺的心情却瞬间飞扬起来。
果然，果然。
不愧是魔王！
行了，不会死了！
早知如此，他一开始何必跑得那么费劲，就应该在第一时间拼尽全力唤醒魔王的！
他一只手扶着魔王，一只手插在兜里，淡然自若地看向神情仓皇的敌军。
只见有个圣廷的教徒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疯了疯了！魔王要自爆！他宁肯灵魂被撕成千万片，也要拽着我们一同下地狱！完了完了！我们死后也不能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祝明玺：“……”
祝明玺风轻云淡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
却在苍白干净的魔王的脸上，看见了一抹如沐春风般的愉悦笑意。

第51章
拼了命往外跑的教徒不止一两个。
可他们还没跑几步, 那丝丝缕缕的黑雾便涌上来，缠住了他们的手，缚住了他们的脚, 让他们变得像是一个个黑色的巨型蚕蛹，滚摔在地。
尖叫, 哭泣, 求饶，祷告。
众神，请保佑我, 众神, 请让我死后能够回归您的怀抱。
有人在魔王自爆前就用匕首捅入自己的心脏, 鲜血洒在这片脏污的土地上，蜿蜒成了一条血河。
月亮还未完全升起，这片阴森幽暗的渊谷好似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圣德利亚更是丧失了所有风度。
他跌坐在地上连连后爬，嘴里发出怨毒的诅咒。
疯子，疯子！
他拿出魔棒朝着魔王发出攻击，可那攻击却被黑雾消解, 他拿出魔棒给自己布上金光罩, 可那金光罩却被黑雾噬食成灰。
而魔王呢？
他脸上依旧挂着平静温和，温和到有些癫狂的笑容，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
可他的身体却一点点变得稀薄了。
似乎那能吞天噬地的黑雾其实是编织成他身体的丝线。
祝明玺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拉住魔王的右手，魔王手中的黑球瞬间停止了胀大, 他睁开眼，“看”向祝明玺的方向, 不悦地皱起了眉。
“自爆？！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祝明玺死死拽着魔王的手腕，几欲崩溃道。
魔王灰蓝色的盲眼无情绪地扫了祝明玺一眼, 然后一把将他推开。
“滚开！”魔王冷漠地说。
祝明玺跌坐在地，愣愣地抬头看向魔王。
可黑色的雾球重新在魔王手里重聚，丝丝缕缕的黑雾再一次缠上对面的人群。
祝明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住魔王的手将他扑倒在地：“不行，你不能自爆！你想死别拖着我！我不想死！”
魔王语气阴森道：“祝明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祝明玺言辞激愤地打断了：“我都快被你弄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费心费力把你救出来，不是想让你拖着我一起去死的！”
说完，他一边死死按住魔王的身体，一边偏头看向众人，厉声喊道：“蠢货！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你们跑了，他就不会自爆了！！！快跑——”
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砸向人群。
众人纷纷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所有人中只有圣德利亚短暂地犹疑了一瞬。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的一个忠实的巨人下属就将他一把拎了起来，大步朝着月辉谷的出口跑去！
这群人逃命的速度又快又急，连大地都在轻颤，几乎是须臾间，就跑得不见身影了。
与此同时，头顶的月亮已经显露出了大半。
祝明玺低下头，只见魔王已经再次吐出一口血来，面色惨白地偏过头去。
“……快点，”魔王闭上眼哑声道，“月亮完全露出来的时候，那个通道就会消失。”
“知道了。”祝明玺冷静地开口，一把将魔王扛了起来，大步朝着那棵银树所在的方向跑去。
圆月完全显露出来的最后一刻，祝明玺终于看见了那棵银白色的树和树下的湖。
他没有半分犹豫，扛着魔王大步跑过去，一头扎入湖里！
“噗通！”
湖水完全淹没头顶时，他似乎听到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和圣德利亚气急败坏的声音：“中计了！你们这群蠢货！魔王根本没想自爆，他和那个圣子……”
剩下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因为湖水已经完全包裹住他和魔王的身体，而他却在阴冷漆黑的湖底看见了一轮明月。
祝明玺拉着魔王轻飘飘的身体，奋力朝着那轮明月游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明月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吸了过去！
“哗！”
明明是在水下，祝明玺却感觉自己穿过了瀑布，与此同时，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夜空，月光，河流，山谷。
祝明玺立刻转过头去，只见把他们送出来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小水坑。
那水坑里完完整整地映着头顶的圆月，并在眨眼间消失无影了。
圆月已经完全显露了，圣德利亚追不过来了。
祝明玺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魔王，只见魔王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双眼紧闭，皮肤冰冷，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水鬼。
“魔王？洛希尔？！你又晕了吗？！”祝明玺紧张地晃了晃他。
马上就到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时限了，魔王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好在，魔王也没昏迷。
在祝明玺越来越粗暴的晃动下，他皱着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水，慢慢睁开了眼。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魔王就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时间快到了吧，魔法药水呢，我给你重绘魔法阵。”
祝明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扒开上衣，将魔法药水塞到魔王手里，平躺在他身旁：“开始吧。”
魔王俯在祝明玺身上，摸索着给他重绘魔法阵。
他动作很慢，全程除了吐血和咳嗽，基本上没发出别的声音。
祝明玺一直盯着他的脸。
直到魔王快要画完的时候，祝明玺才开口问道：“我刚开始还真以为您想自爆呢。”
若不是魔王推他时力气过于轻飘飘，而嘴里那声“滚开”又过于冷漠，反差如此之大令他发现了端倪……他还真不一定能给魔王打好配合。
魔王静静画完最后一笔，然后垂下眼，淡淡道：“不会，我说了我有解决的办法。”
他语气很平静，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可整个人在月辉的照耀下都变得沉寂起来……看起来和以往有些不同。
似乎少了几分燥怒，多了几分冰冷。
祝明玺拢好衣服坐起来，好奇地问道：“那您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万一我没发现端倪，没给您打配合呢？”
“会被听到的，”魔王停顿了一下，回答了下一个问题，“你费心费力把我救出来，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即便你没发现我在做戏，也会拼命阻止我的。”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也是，您真了解我。”
说完，他用魔法给两人烘干了衣服，走过去把魔王背起来，去寻找能够休息的地方。
魔王闭上眼贴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全程没有任何推拒，身体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放松。
而他冰凉的身体似乎也在这样的接触中一点点变得温热了。
月辉谷的内部看起来依旧有些阴森，但树枝繁茂，比外面稍好一些。
就在祝明玺以为魔王已经昏睡过去了的时候，后背的人却忽然动了，魔王直起身来，把头偏向左边，似乎轻轻在空中嗅了一下。
祝明玺也转头看去。
然后在山腰上看到了一丛与众不同的，紫金色的花。
那花朵散发着一种很奇妙的香气，有点熟悉。
祝明玺脚步一顿。
想起来了，这气味他在那管紫金色的，已经干涸的，西丽莎魔法药剂里闻到过。
“那是西丽莎魔法药剂的材料吗？”祝明玺询问道，“需要我帮您摘下来吗？”
魔王却沉默着没有回应。
许久后，他趴在祝明玺身上，把头转向另一边，沉闷地拒绝了：“不。”
祝明玺愣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很长时间后，祝明玺才小声开口问：“她对您做了什么？”
他声音微弱，好像轻易能被风给吹散，话也语焉不详的，甚至没有指名道姓，比起一句问话，更像是一次喃喃自语。
可令祝明玺没想到的是，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魔王居然回答了他。
魔王冰凉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的耳朵上，声音像是没经过空气，仅仅通过相触的皮肤传入了祝明玺的耳朵里。
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又很清晰。
“……她说我是抢夺了她哥哥身体的怪物。”
魔王只说了这一句话，没头没尾地。
他没说那些“魔王被王后亲手所杀”的传言是从何而来的，他没说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也没说自己是怎么如死尸一样躺在雨里一天一夜，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的。
好像那些都不重要，而重要的事情他已经说过了似的。
于是祝明玺也没有问。
“祝明玺。”
片刻后，魔王忽然喊了一声祝明玺的名字。
祝明玺静静等着他开口，可魔王却抿紧嘴，什么也没再说了。
祝明玺抬头看了看月光，背着魔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轻轻开口：“您暂时可以信任我，我不在乎您是怪物还是魔王，只要您还能为我延续性命，我就不会背弃您。”
他用词有些冷漠，语气却是轻柔的。
像是不缀有任何花言巧语的契约。
给人一种奇异的，令人信赖的，可靠的感觉。
于是魔王闭上眼，将冰冷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安安静静地昏睡了过去。

第52章
祝明玺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山洞。
他清理灰尘, 驱散虫蛇，又用藤蔓编织成床。
在魔法的帮助下，他做这些做得十分顺利。
他甚至还找来了一团干净柔软, 如同棉花般的植被铺在床上，然后把魔王放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 他又抓了条鱼, 做了一小锅鱼汤。
本来他是没做魔王那份的。
但他刚把鱼汤盛入自己削好的木碗，床上的魔王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身旁。
祝明玺：“……”
祝明玺恋恋不舍地把鱼汤递给了他。
“我还以为您不需要吃饭。”祝明玺说。
毕竟镜中魔王重伤昏迷了二十多天, 也没说要吃饭。
魔王低头喝汤的动作一顿。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将手中的鱼汤塞给祝明玺, 转身就走。
祝明玺：“……”
祝明玺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哎，别，我没说不让你吃……”
魔王垂眸“看”向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色彩，睫毛轻垂着, 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搞得祝明玺觉得自己像是灰姑娘她继姐。
祝明玺：“……”
祝明玺把魔王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又将鱼汤塞到他手里，小声找补道：“我是以为您还在昏迷，所以不能吃饭……快喝吧, 待会儿就凉了。”
魔王又安静了片刻，才在祝明玺的催促声中低下头, 一言不发地喝起鱼汤来。
祝明玺：“……”
幸好锅里还有，祝明玺虽然没吃得太饱, 但也没饿肚子。
床只做了一张，用完餐后, 祝明玺就和魔王双双躺了上去。
祝明玺其实已经很累很困了，他昨晚一宿没合眼，今天又心力交瘁地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可他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
太吵了。
正式成为精灵圣子后，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各种杂音。
风声，树声，水流声，甚至偶尔还会有远处的树精，或者是某个精灵的祷告声。
之前在圣殿，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用魔法屏蔽自己的听觉。
可现在在野外，又正被追杀，身边还绑了个眼盲体弱，时不时就要吐血，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魔王……祝明玺实在不敢把自己变成聋子。
翻来覆去了几次后，身旁的魔王终于开口。
“睡不着？”魔王问。
祝明玺偏头看向他，小声问：“吵到您了吗？”
“嗯。”魔王说。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说些不怎么好听的话，魔王就再次开了口：“这里的入口一个月只会开启一次，进来后就只能出不能进，他们无论如何都追不进来。”
祝明玺数秒后才反应过来，魔王竟是在宽慰他，让他别害怕。
……真是稀奇了。
祝明玺浑身觉得不自在。
“不是的，我没在害怕，”祝明玺说，“我是被吵得睡不着觉”。
魔王沉默片刻，问：“圣子的听愿？”
“听愿？”祝明玺第一回知道这件事还有专有名词，“应该是，我成为精灵圣子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些杂音。”
祝明玺刚准备问问魔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魔王就把手伸了过来。
他冰凉的手先碰到了祝明玺的鼻尖，然后一点点向旁边移，掠过他的脸颊，覆上他的耳朵。
“您有办法？”祝明玺轻轻眨了眨眼，问他。
魔王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指尖在祝明玺长长的精灵耳上立了起来，缓慢移动着，似乎在画着什么东西。
他指尖太凉，动作太慢，祝明玺被弄得有点痒，忍不住开口道：“要不您教教我，我自己画吧，您身负重伤，现在使用魔法可能会给身体带来伤害。”
“没事，”魔王说，“只是初级一阶魔法。”
虽然只是初级一阶魔法，但竟然出奇的有用，魔王刚画完，祝明玺的耳朵就感到一阵冰凉，再闭上眼时，就已经听不到杂音了。
他刚想向魔王道谢，魔王突然就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祝明玺，一句话也不说了。
“……谢谢您，我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了。”祝明玺试探性地开口，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
却见魔王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角流出一抹鲜红的血来。
祝明玺：“……”
似乎察觉到了注视，魔王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他灰蓝色眼瞳一点波动都没有，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有些冷漠。
像是已经做好了用这样无坚不摧的表情迎接所有嘲讽的准备。
祝明玺：“……”
祝明玺在“用手帕给他擦嘴”和“用魔棒给他施展治愈术”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他重新躺回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小声问：“这个初级一阶魔法，是您很小的时候就创造出来的吗？”
“四岁。”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祝明玺：“那四岁之前呢，您每天晚上是怎么入睡的？”
“之前没听到过杂音。”魔王说，“不是所有圣子都能在成为圣子的当天就听到那些近神的请愿的。”
“说不定这反而是众神对您的厚待呢，”祝明玺说，“刚好在您有能力画出这个魔法阵的时候，让您听到那些声音，否则您估计要夜夜不能安眠了。”
魔王没有说话，但呼吸好像变得平稳了些。
祝明玺笑了一下，又问：“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呢？好神奇，我之前看了好多书都没找到解决的办法，没想到这样一个初级一阶魔法就解决了。”
“这个魔法阵会发出一种微弱的声音和听愿中的杂音相抵消，从而达到令杂音消失的效果，但如果有人发出了恳切的请愿和祷告，你还是能听到的。”
祝明玺睁大眼：“降噪耳机？”
魔王：“……什么机？”
“没什么……您还挺厉害的，四岁的时候就能想到这种办法，在这方面我不如您，我也只有模仿能力和记忆能力好一些……怪不得别人都说洛希尔殿下是真正的天才。”祝明玺夸赞道。
魔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子，变成平躺了。
祝明玺笑了笑，也闭上眼，不再说话。
.
祝明玺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竟是魔王先醒的。
他刚睁开眼就看见魔王背对着他，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抬头看着洞外，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祝明玺刚坐起身。
魔王就转头“看”向他：“醒了？”
祝明玺走过去：“您坐在这里干什么？”
魔王闭上眼，把头偏向右边，问：“那边四五十步的距离，有没有一种白色的草？”
祝明玺看了一下：“有的，大概有七八棵，它们有什么用处吗？”
魔王：“用它们制成的衣服，可以杜绝精灵族的窥探。”
祝明玺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拔！”
可祝明玺刚走过去就发现这附近有很多凌乱的，轻浅的脚步，而有一两根白草上还有被捏拽过的痕迹，土地也微微有些裂痕，但草的根部却完完整整地在土地里埋着。
……像是有人拼尽了全力也没拔下来似的。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去。
然后在魔王手心里发现了一抹乳白色的草汁。
祝明玺：“……”
祝明玺这才想起魔王身上的“轻若鸿毛”魔法还没解除。
拔完草后，祝明玺试探性地问魔王：“需要我帮您解除轻若鸿毛魔法吗？”
魔王：“好。”
可祝明玺刚解除魔法，魔王的身体就往下倒，祝明玺慌忙扶住他，又重新把魔法施展上。
“……可能还不太行，您现在还无法支撑您身体的力量。”祝明玺小声说。
魔王沉默半晌，摇了摇头：“没事。”
祝明玺也不再多说。
而是又快速做了顿早餐，把碗递给石头上坐着的魔王，看着他吃完，然后收拾好东西，道：“这些白草不太多，连一件衣服都制不成，我得再去找一些，您要跟我一起去还是要在这里等着？”
魔王：“一起去。”
祝明玺站在原地等他起身，可魔王却始终没有动作。
祝明玺犹豫片刻，半蹲在他身前，将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我背您。”
可魔王依旧毫无反应。
“魔王大人？”
魔王一言不发地垂着头，面色看起来有些冰冷。
难道身体竟然已经差到连动都动不了了？
祝明玺皱了皱眉，走过去将手臂从魔王的腿弯中穿过，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后，将他打横抱起。
“呲啦——”
一阵奇怪地拉扯声骤然响起。
祝明玺低头一看，却见魔王的黑袍被粘在石头上，此刻正在力的作用下一点点被撕开。
祝明玺：“……”
洞口夜凉，石头上结了层薄冰，粘住了魔王的衣服，而魔王身上又有“轻若鸿毛”魔法，力气小得连草都拔不出来……竟就这样被粘了一早上。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却见魔王用力偏过头去，嘴唇紧抿着，雪白的耳廓上沾上一层淡粉。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将魔王斗篷的兜帽盖在他头上，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背着魔王向前走，可这一次，他却没再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您应该告诉我的，”祝明玺一边走一边说，“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您使用了轻若鸿毛魔法……而且你只是受伤了，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您迟早有一天会恢复的。”
魔王把脸颊贴在祝明玺的肩膀上，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他失了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他曾经在圣殿金库的水晶球里看到的画面。
仅仅只有五秒。
那是荒唐的五秒，那是令他不可置信的五秒。
那个场景诡异的“未来”甚至令他背弃了自己作为圣子时所接受的教导，多次怀疑圣器是不是出了错。
可是此时此刻，他趴在祝明玺的身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说话时轻柔的语气。
忽然就泄气了，妥协了。
好吧。
他面无表情地想。
圣器的预言不会出错。

第53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丢人。
从山洞出来后, 魔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即便祝明玺喊他，他也不开口。
路过湖畔时，祝明玺刻意看了一眼湖面, 却在倒影里看见魔王把脸埋在他肩上，兜帽被风吹开, 露出一抹依旧还很红的耳根。
祝明玺：“……”
脸皮怎么这么薄啊？
这要是镜子里的魔王, 早就仗着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开始得寸进尺……
祝明玺脚步突然一顿。
他皱了皱眉，将那些会令自己不开心的人和事抛之脑后。
他抬头看向前方，全神贯注地寻找着白草的踪影。
.
月辉谷实在不是个能称得上是漂亮的地方, 即便这里没有外面那么阴森可怖, 可抬眼望去, 山腰上是裸露的泥土，脚底下是浑浊的溪流，树木虽然称得上是繁茂，但花草却都焉了吧唧的……祝明玺找了三四个小时都没找到第二丛白草。
身后那个像鸵鸟一样，把头在他肩膀上埋了一上午的魔王终于有了动静。
“一株白草都没再找到？”魔王抬头问。
“没有，”祝明玺垂头丧气道, “您有什么能快速找到白草的方法吗？”
“晚上再找吧, ”魔王说，“该吃午饭了。”
祝明玺：“……”
但祝明玺还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满怀希望地问道：“晚上会容易找到白草吗？”
魔王点了点头, 问：“吃什么饭？”
祝明玺：“……”
祝明玺中午做了一份菌菇鱼汤，又烤了一只野鸡, 魔王吃完后就让祝明玺送他回之前的山洞睡觉。
祝明玺：“……”
“你最好也多睡一会儿，”魔王说, “今天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祝明玺问：“因为今天晚上要去找白草吗？”
魔王却只摇了摇头，没有具体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魔王没让背, 而是抓着祝明玺的手腕跟着他走在另一条回山洞的路上。
他们刚走了没一会儿，天上忽然就闪过一道惊雷，然后乌云聚集——快要下雨了。
祝明玺心中一惊，看向魔王：“快下雨了，我给您施个避雨罩吧。”
可祝明玺话音刚落，迅猛的雨滴就砸了下来！
祝明玺立刻把魔王拉下去用身体挡住他，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为他施展上避雨罩。
空气足足安静了数秒，魔王才缓缓抬起头来。
“你知道我用过瞬命魔药，不能淋雨？”魔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祝明玺声音紧绷：“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魔王愣了一下，垂下眼：“……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明玺说：“我猜到的，您之前跟我提到过这种药剂。而且决斗之后，我在您身上闻到了紫羽翎的味道。”
魔王又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瞬命魔法的反噬只会奏效一次，我现在淋了雨也没事。”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说：“但雨还是别淋了吧，会生病的。”
说完这句话后，祝明玺给自己也施了个避雨罩，然后牵着魔王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条路线，祝明玺回去的路上竟然看见了一丛白草，大约有五六株那么多。
祝明玺瞬间打起精神来，嘱咐魔王踩在一片干净的岩石地上等他，自己踏进泥泞里拔白草。
可走近一瞧，祝明玺才发现这片白草旁边有个大岩石，岩石后面足足还有十一二株白草！
祝明玺立刻兴奋起来，蹲在地上哼哧哼哧开始拔，即便突如其来的风刮起地上的树枝，划破了他的手臂，都没有浇灭他拔草的热情。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魔王又惊又急的声音：“祝明玺！祝明玺——”
魔王真是好久没这么大声喊过他了，祝明玺下意识手一抖，刚拔好的白草差点被风刮跑！
祝明玺一把捞过差点被风刮跑的白草，慌忙回过头去。
可这一回头，他就惊了！
只见魔王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黑袍黑发都被风吹地往天上飘。
再仔细一瞧，魔王分明两只脚都悬了空——他都快被风吹跑了！
祝明玺慌忙把手中的东西一扔，在那根树枝被折断，魔王被风吹到天上的前一刻，扑上去一把搂住魔王的腰，把他抱在怀里，从天上拉了下来！
虽然身上有避雨罩，魔王身上一点雨都没沾，但他的身体却比淋了雨还要冰冷，整张脸又青又白。
祝明玺手忙脚乱地把魔王放在地上，又怕他被风再次吹走，只好紧紧抓握着他的两只手臂，慌乱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没考虑好……”
魔王连苍白的嘴唇都在微微颤，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祝明玺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迎接劈头盖脸的指责和辱骂的准备，但魔王嘴唇却只是动了动，哑声说：“……背我。”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过身将魔王背了起来。
魔王冰凉的胸膛贴在他的脊背上，苍白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他两只长长的手臂垂了下来，第一次环住了祝明玺的脖颈。
而他们两个身上被同一个人施下的魔法避雨罩，也在此刻合二为一，变成了不可分离的一整个。
拔好的白草已经被风吹走，但岩石后面还有五六株好端端地在土里埋着，祝明玺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身后这位心情糟糕的魔王，没有选择继续去拔，而是记好这个位置，一步步朝着山洞走去。
.
许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魔王回到山洞后，就一言不发地躺回了床上。
甚至祝明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饭，他都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直到风雨渐歇，祝明玺一脚踏出洞外准备去挖那五六株白草，床上的魔王就突然像是诈尸一样坐了起来。
他苍白的脸面向祝明玺的方向，冷冷问道：“去哪儿？”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把脚又收了回来：“……哪儿也不去，就是想看看雨停了没……对了，您晚上想吃什么饭？”
魔王重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祝明玺。
“随便。”
.
认为晚饭随便吃什么都可以的人，在接过寡淡的蘑菇汤时，用一双毫无焦距的盲眼朝着祝明玺投去了指责的目光。
祝明玺：“……”
祝明玺假装没看见，低头默不作声地喝汤。
他有什么办法，他一出山洞，魔王就要从床上诈尸……他能从洞口摘到这几颗蘑菇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
好在魔王也只是静默了几秒，就一言不发地低头喝汤了，没有作出什么口头上的埋怨。
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太阳也落了山，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吃完饭后，祝明玺问：“天已经黑了，您之前说过的，在夜晚寻找白草的办法是什么？”
魔王说：“用听愿。”
“听愿？”
魔王点头：“你把那个去除杂音的魔法阵暂停，然后闭上眼。”
祝明玺听从魔王的吩咐，一步一步做。
听愿再次出现的时候，魔王念了一句精灵咒语。
祝明玺跟着念完后，耳边的杂音突然进一步放大，他似乎听到了无数生灵在呼唤他。
祝明玺忍不住皱紧了眉，感觉头都快炸了。
下一秒，魔王冰凉的手就贴在了他的额头上，虽然没使用任何魔法，却奇迹地缓解了他的头痛。
“寻找一个最清晰的声音，和它对话，问它有没有见过隐踪白草。”
祝明玺选定了一个声音，用精灵语向它询问。
那声音立刻就用欣喜的语气回答了他。
“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听说有一个洞穴里有好多好多隐踪白草……”
“那个洞穴在哪里呢？”祝明玺进一步追问。
“在小溪下游的第一个分叉口，洞穴附近还有很多臭臭草，啊，太棒了，我竟然能帮到精灵圣子的忙……”
“谢谢你，”祝明玺轻声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那声音瞬间变得惊喜又犹豫，磕磕绊绊地说：“啊……我没有什么需要您帮我做的，可是圣子大人，如果您愿意的话，如果您愿意……”
结束听愿后，魔王皱眉问道：“跟你对话的是谁？”
祝明玺回答：“是离这里很近的一个树精。您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出去帮他一个忙。”
魔王却握着他的手腕一起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祝明玺走到树精面前的时候，那棵树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兴奋地抖动了起来，可当魔王从祝明玺身后走出来的时候，树精的抖动就乍然止住了。
“他让你帮忙做什么？清理蜘蛛网还是处理鸟窝？”魔王不耐烦地说，“你根本不必回报他，精灵圣子能通灵万物，它就算不告诉你白草的位置也有的是生灵愿意告诉你。”
祝明玺说：“可它确实帮了我，您之前利用听愿获得帮助的时候，难道没给出过任何报答吗？”
魔王理所当然地说：“我听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唤，就已经是在报答它们了。”
祝明玺：“……”
“所以它想要什么？”魔王再次问。
祝明玺从皮靴里掏出匕首：“它想要一滴我的鲜血……”
可他话音未落，魔王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脸色阴沉道：“血？”
祝明玺心中一惊，顿时停下所有动作，问道：“精灵圣子的血不能随便给别人吗？这棵树说有了我的血就能茁壮成长了，难道是在诓骗我的？给出一滴血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吗？”
树精的树冠又晃动了起来，不知道是在恐惧还是在否认。
魔王嘴唇张了张，半晌后，他才说出一句话：“……会失去一滴血。”
祝明玺：“……”
祝明玺想说什么，魔王却面色冷漠地再次开了口：“圣子的血还是不要乱给的好，只是告诉了你一个月辉谷其他生灵都知道的消息而已，就敢张口要你的血，那下次是不是就敢要你的肉了？不准给。”
说完，他就拉着祝明玺往山洞的方向走，走之前还踹了树精一脚。
虽然力度小得连叶子都没颤。
祝明玺：“……”
树精：“……”
“你是傻的吗？明明不需要给东西，为什么还要给？”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要求没什么，而且我不喜欢亏欠别人。”祝明玺说，“对了，您是想回去休息吗？我想去树精说的那个洞穴里摘白草。”
“今天晚上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月圆之夜的第二天。”
魔王话音刚落，圆月就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了天上，与此同时，天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数声狼嚎。
“狼人族一般会在月圆之夜后连疯三晚，出去乱转，可能会被误伤。”魔王说。
祝明玺心中一紧：“那我们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吗？”
“不会，”魔王说，“他们就算发疯也只会寻找仇敌，我没跟他们结过仇。”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严谨地问道：“可是您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那三个月里会不——”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他们的山洞门口已经密密麻麻地挤了七八只狼。
这些狼有的是兽形，有的是半兽形，有的是人形。
可他们的眼睛却无一例外是猩红色的。
祝明玺左手抓紧魔王，右手忍不住掏出了魔棒。
为首的是一只半兽形的母狼，她的五官还是人类的模样，可头上却顶着两只兽耳，身后还垂着大大的狼尾。
她盯着魔王那双灰蓝色的盲眼，唇角一点点勾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魔王大人，别来无恙啊，您怎么弱成这个样子了？您两个月前剁了我们首领喂龙的时候，不是还挺威风的吗？”
祝明玺：“……”
魔王：“……”

第54章
祝明玺完全不明白, 魔王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能保持镇定的。
月辉铺地的山谷里。
祝明玺背着魔王拼命往前跑。
身后有八匹狼在追。
那八个狼人皮毛油光发亮，体型硕大无比，每一次跳跃都能跳出数十米, 即便祝明玺用上魔法加速奔跑，也无法和他们拉开距离。
而他们之所以没立刻扑上去把祝明玺和魔王撕成碎片, 仅仅是为了享受追捕魔王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快感。
比如说之前率先开口的那名母狼, 已经轻轻松松地追上了祝明玺，她一边和祝明玺齐头并进，一边转头看向祝明玺脊背上的魔王, 她猩红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露出獠牙的嘴里发出激动的嚎叫。
她甚至每跑几步, 就要在空中原地跳跃一下，借此来表达内心的快乐。
祝明玺的体力在迅速衰竭，心中的绝望却在一点点累积。
而魔王呢？
魔王只会趴在祝明玺的背上，搂着他的脖颈，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
“再跑快一点。”
祝明玺：“……”
祝明玺真是好险才没把魔王扔掉。
.
直到祝明玺大步越过溪流, 魔王才终于说出了第二句话：“左前方是不是有一棵红色的树？跑过去。”
祝明玺眼睛一亮, 连原因都没问，就无比信任地朝着那棵红树飞速跑了过去！
那棵红树在山坡的坡顶，祝明玺刚气喘吁吁地跑到位, 魔王就下达了进一步的指示：“另一侧的坡底是不是有个水潭？”
“是！”祝明玺兴奋地回答。
“把我扔下去。”
祝明玺：“……”
祝明玺呆住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魔王就再一次开了口：“祝明玺, 你还记得我在亡灵屋让你画过的圣光魔法阵吗？我知道你记下了。这个阵法对狼人族也同样有用，把我抛到水里后, 他们会去水里撕咬我，你趁机使用这个魔法阵。”
祝明玺嘴唇张了张：“可是……”
可是这个阵法对在场的黑暗系魔族来说, 是无差别攻击，他使用这个魔法后，魔王同样会受到伤害。
而且这个是圣级魔法，远超他现在的能力范围，他如果强行画出这个魔法阵，若阿魔法一定会重启并生效。
到时候，圣光魔法的伤害加上若阿魔法的反噬，再加上被众狼撕咬……魔王还能活吗？
魔王：“没时间了，快！”
确实没时间了。
狼人们似乎终于厌倦了抓捕游戏，他们将祝明玺和魔王围成了一个圈，为首的母狼眯着一双嗜血的红眼，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祝明玺走了过来。
他们露出獠牙，微微压低着身子，猩红的眼睛也在此刻变得暗沉了。
祝明玺连心脏都不由地微微发颤。
魔王冰凉的嘴唇贴上祝明玺的耳朵，又轻又哑的嗓音中不带有任何动摇。
“放心，我们不会死。”他笃定地说。
于是祝明玺微颤的心脏也奇迹般安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狼群蓄势待发准备扑过来的前一刻，用尽全部力气将背上的魔王抛了下去！
狼群准备扑上来撕咬的动作瞬间停滞了一刻，似乎没料到祝明玺会抛弃同伴。
不过他们又很快反应过来，在魔王身体沉入潭水的同时，他们调转方向，一个接着一个飞扑到水里！
祝明玺半秒都不敢犹豫，立刻掏出魔棒，画出圣光魔法阵。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阻力，喉间泛起腥甜，可当他继续画下去时，那股不适感就突然消失了——若阿魔法生效了。
落下最后一笔时，圣洁的白光如同波纹般从祝明玺的魔棒下荡开，带着能够破除黑夜般的力度，直直袭向鲜血蔓延的潭池。
“啊——”
水中的狼群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露出水面的黑色皮毛都在此刻脱落消融，好像那圣洁的白光成了剥皮的刀。
直到看见水面上绽出朵朵血花，祝明玺才立刻清除了圣光魔法阵，然后飞快朝着水潭跑去，一头扎入水里！
水里又冷又黑，甚至还有尚且留着最后一口气的狼人不甘心地朝着祝明玺伸出了尖利的爪子，有若阿魔法在，祝明玺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避开，他拼尽全力，一心一意地在湖水中寻找魔王的身影。
……找到了。
从湖底将魔王捞出来的时候，祝明玺连手指都在颤。
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魔王此刻的狼狈。
他现在的状态连之前在精灵广场上被人宣判死亡的时候都不如。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甚至称不上是一具好看的尸体。
他面色青白，双目紧闭，黑色的衣袍被撕烂数处，而每一片破碎的布料下，都能看见被撕咬过的皮肉。
祝明玺甚至在他的肩膀处看到了一抹森森白骨。
祝明玺连呼吸都是颤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呼吸太乱，他附在魔王胸口听了许久，都没听到一声心跳。
可他已经没有圣级治愈药剂了。
祝明玺试着对魔王施展出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的初级治愈术和中级治愈术。
可那些低级治愈术落在魔王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没留下任何痕迹。
那么用圣级治愈术呢？
圣级治愈术会产生反噬。
祝明玺把手按在魔王平静而又冰凉的胸膛上，仰头看向冰冷的银月。
此时此刻，他依旧不明白，在计划实施之前，魔王说出那句“我们不会死”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毕竟他手心的若阿魔法都已经开始虚化了。
——魔王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祝明玺闭上眼，感觉月辉像是雪一样洒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
他拿出魔棒，朝着魔王施展圣级治愈术。
反噬就反噬吧。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想。
他此时此刻也只能赌施展圣级治愈术所带来的反噬小于圣级治愈术的治愈能力本身了。
毕竟魔王之前也是一边吐血一边让他调配圣级治愈药剂的，不是吗？
而且他现在除了把死马当活马医，也没别的办法了。
.
比吐血更可怕的是不吐血。
祝明玺把圣级治愈魔法施展了一次，两次，三次，魔王都毫无反应。
施展出第七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流血了。
施展出第十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肩头裸露的白骨开始被血肉覆盖。
施展出第十二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被撕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
施展出第十三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祝明玺终于听到了魔王缓慢跳动的心跳。
施展出第十四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开始吐血，但心跳声却越来越明显。
施展出第十七次圣级治愈魔法的时候，魔王依旧会吐血，但心跳的速率首次出现了下降。
于是祝明玺停下手。
此时，天已经亮了。
祝明玺面色疲倦地重新背上魔王，顺着溪流往下走。
.
魔王是半夜醒来的。
现在是月圆之夜的第三天。
月辉谷再次响起了狼嚎。
只不过这次狼嚎的不再是同一批，而且声音既愤怒又悲伤，似乎是已经发现同族遭遇到了不测。
祝明玺躺在那个长满了隐踪白草的洞穴里，身上披着白草制成的斗篷，怀着疲惫又警惕的心绪，迷迷糊糊地休息。
魔王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有点费力地挪动着冰凉的手指，他的手指一点点靠近背对着他躺在草床上的祝明玺，然后攀上他的发丝，触上他的耳朵，戳上他的脸颊。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一点一点翻过身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魔王。
却见魔王苍白的嘴唇竟然勾了起来，冰凉的手放在祝明玺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盲眼轻轻弯着，神情看起来竟然有些满意。
“果然活下来了。”魔王一边吐血一边得意地说。
祝明玺：“……”
祝明玺把魔王如冰锥般冻人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了下去，语气毫无起伏地问道：“魔王大人，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之前为什么那么自信自己能活下来呢？”
因为魔王那句信心十足的话。
在把魔王从湖里捞起来之前，祝明玺一直以为魔王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保命绝招。
但他之前有多相信魔王。
之后抢救魔王的时候就有多绝望。
魔王却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圣器里看见的预示？”
祝明玺：“……”
祝明玺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然后呢？”祝明玺问。
“圣器的预示不会出错，我还没对你做出过那种事，所以我们不会死。”魔王笃定地说。
祝明玺：“……”
在很久，很久，很久的沉默后。
魔王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祝明玺冰凉的手触上魔王的皮肤。
魔王本以为他要擦掉自己唇角的血渍。
可祝明玺却握上了他苍白的脖颈。
“……魔王大人，我好想掐死您啊。”祝明玺幽幽地说。
魔王：“……”

第55章
“你不相信圣器的预言？”魔王问。
“是的, 我不相信。”祝明玺说，“比起虚无缥缈的预言，我更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
祝明玺没再继续这个哲学问题, 而是把手从魔王脖子上收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道：“魔王大人, 我希望您不要再进行这种生命豪赌了，仅凭一则预言就断定自己不会死，从而实施这种毫无保障的危险计划, 这实在太莽撞……”
祝明玺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因为他看见魔王的唇角一点点变平了。
然后魔王轻轻垂下眼, 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子, 背对着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试探性地伸出手戳了戳魔王的脊背。
魔王淡淡开了口。
“我没别的办法了。”魔王语气平静地说，“除了赌命，我找不到任何一个有可能从那群狼手里逃出生天的办法。”
祝明玺愣住了。
是的。
他把魔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确很不容易，很胆战心惊，很精疲力尽。
可魔王本人却是受到了最大伤害的那个。
……虽然这次的灾祸本就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但从结果上来看, 魔王确实赌对了, 他们也得到了相对而言最好的结果。
祝明玺嘴唇张了张，然后说：“……对不起。”
“……对不起，”祝明玺有些手足无措地把手放在魔王的肩膀上, 再次小声道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魔王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来，把冰凉的手心贴在了祝明玺的手背上。
祝明玺盯着两人贴在一块儿的手, 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可他却没来得及细想下去。
因为魔王忽然在某一刻死死抓住了他——虽然在“轻若鸿毛”魔法的加持下，他的力度依旧轻得像云一样, 可他的手已经用力到泛起青白。
下一秒，魔王难以克制地咳嗽起来，即便是背对的姿势，祝明玺仍旧看见鲜血喷溅，猩红的血点子溅上了魔王的侧脸。
.
魔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垮塌，好像之前那段还算平和的谈话只是一场幻影。
当鲜血清理干净的时候，魔王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他面色惨白得可怕，即便有轻若鸿毛魔法，也无法坐起来，他只能依靠着祝明玺的身体，连说话都吃力。
“……可能是狼毒。”魔王闭上眼说。
祝明玺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了。
狼毒是极个别狼人牙齿内所携带的毒液，中毒者一般会在三天内死亡，死亡之前还会遭受数次毒发，每次毒发都要经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而以魔王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撑不到第三天。
“……城堡里有解药，”魔王尽力让声音变得平稳，他缓缓开口，“我也知道缓解类药剂的配方。”
祝明玺闭上眼长长松了一口气：“好，我们现在就出去。”
祝明玺一边给魔王系上白草斗篷，一边开口：“这边离城堡的距离太远，我们没办法使用圣级传送阵，况且您的身体也受不了长距离的传送，我们出去后，先配出缓解类药剂，然后租用独角兽，配合短途传送阵，尽量在两天之内回到城堡。”
魔王点了点头，没对祝明玺的计划作出任何反驳。
考虑到圣德利亚可能在外面通缉他俩，祝明玺又用魔法给俩人染了个棕发——他和魔王身上都有迷雾魔法，只要变换个发色，就不会被熟人认出，比任何变形术都靠谱。
月辉谷的入口只有一个，出口却又无数个。
最近的出口是一个巨大的树洞，树洞里是一个通向外面小镇的随机传送阵。
祝明玺背着魔王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那棵巨树的周围开了许许多多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小花。
祝明玺的目光只在这些花上停留了两秒，就背着魔王继续往前走。
第一次毒发已经结束，状态稍好一点的魔王却把脸移向花香袭来的方向：“……是月辉花。”
祝明玺脚步一顿：“我胸口这个魔法阵所需的魔法药水的材料之一？”
魔王：“是。”
祝明玺：“那要摘一些备着吗？”
魔王却摇了摇头：“月辉花是世界上最难移植和保存的花……不过外面有地方会售卖月辉花的干粉。”
祝明玺听魔王说不用摘，就背着他继续往山洞里走，一边走一边随口说：“很难移植吗？我原来在魔法森林里见过这种花，开得还挺好的。”
那次他一进镜中世界就出现在了幽暗的森林里，当时魔王正在森林里锻炼身手，为决斗做准备。
也是那天，镜中魔王让他脚下的月辉花全都绽放了，还引来了无数漂亮的萤火。
虽然他当时实在是没心情欣赏美景，但他记忆力好，图像记忆能力更是好得出奇，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魔王却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
祝明玺没说自己不会看错，只是问：“为什么不可能？您刚刚说月辉花是最难移植的花，又没说它是不可能移植的花。”
“是，”魔王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说话也没之前那么虚了，他把下巴抵在祝明玺的肩头，淡淡开口，“但月辉花离月辉谷越远，死得越快。唯一的移植方式是，每天晚上趁月亮出来时，把它往外挪一点，有个魔法师坚持不懈地移了十年，才把它移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
祝明玺愣了一下。
“想把月辉花移到魔法森林，至少需要三百年。”魔王停顿了一下，说，“但月辉谷诞生于两百多年前一次史无前例的地震后，除非你穿越时空，否则你不可能在魔法森林里看见月辉花……不，穿越时空你也看不见，不可能有人会蠢到用三百年的时间移植一种花，就为了那种可笑的传说……”
祝明玺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好像有什么从没注意过的，或者说是被他刻意忽略过的东西，一下子涌入脑海了。
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最后只问了一个最不起眼的。
“……什么可笑的传说？”
魔王声音懒洋洋的，夹杂着一些不屑的嗤笑：“传说，只要亲自将月辉花移植到家门口，丢失的爱人就会重新回到你身旁，太可笑了，月辉花一共才诞世两百年，怎么会出现这种离谱的传说……”
祝明玺脑海中的杂音越来越明显。
最后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镜中魔王时，镜中魔王把他扑倒在地，用一种柔软，欣喜又悲伤的语气说的精灵语。
他当时听不懂。
可此时此刻，当那声音再次从记忆深处响起时，他却完完全全地听懂了。
他听见魔王说，阿玺，原来你没骗我，你真的回来了，我好想你。
他听见魔王说，阿玺，原来月辉花的传说是真的，太好了，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吗？
……
“阿玺。”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头顶响起。
祝明玺打了个激灵，慌乱无措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然后看见了趴在他背上的魔王。
“我暂时这么叫你吧，”魔王皱着眉说，“你原来的名字估计已经被通缉了。”
祝明玺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传送出了月辉谷。
清晨的太阳从道路尽头升起，发出刺目的金光。
让祝明玺觉得头晕目眩。
“……您之前说，您变成魔王，是遭遇了背叛，背叛您的人是谁？”祝明玺神情恍惚地开口问。
魔王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不明白祝明玺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不想回答。
但片刻后，他又不太情愿地开了口。
“圣德利亚，”魔王说，“……他原来是我的朋友。”
圣德利亚。
祝明玺缓缓闭上了眼。
……
“洛希尔，你为什么会变成魔王啊？”
“被人背叛了。”
“背叛你的人死了吗？”
“死了好久了。”
……
可圣德利亚还没死。
与此同时，无数道曾被他忽视掉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
“月辉谷现在成了花仙子的聚居地，可想而知那里有多漂亮了。”
“……奴隶契约却以金币为契，当契约结成时，你就成了那位魔王的个人财产……可财产是有保质期的，我已经……我并非这项财产的主人。”
“我前两天配出了一瓶魔法药剂，喝下去后就记……得到了一些记忆碎片……”
……
背上的魔王把自己的兜帽盖得更严了一些，然后垂下头环住了祝明玺的脖颈。
他苍白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祝明玺脖颈的皮肤。
举动里带上了一些不自知的，令祝明玺觉得毛骨悚然的亲昵。
……
原来是未来。
祝明玺想。
原来镜子里魔王根本就不是什么出了错的负能量团，原来镜中魔王那诡谲奇异的爱意并非没有来源。
原来是他穿越时空，去了未来。

第56章
“请给我一个轮椅。”祝明玺对器材店的老板说。
魔王皱了皱眉, 停下揉捏着祝明玺喉结的动作。
老板很快拿来了轮椅。
祝明玺冰凉的手握住魔王的腕骨，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脖颈上轻轻分离下去，然后把他抱上轮椅。
魔王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向祝明玺。
他灰蓝色的盲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微微抿起的嘴唇却显示他此刻不太开心。
祝明玺俯身在他耳畔，轻声向他解释：“您比我高, 我背着您太引人瞩目。”
好吧。
魔王垂下头, 接受了这个有点硬有点凉，还没有坐垫的轮椅。
浓郁的食物香气从隔壁的餐厅传了过来，魔王看向香气的来源, 说：“阿玺, 我饿了。”
祝明玺推着魔王进入餐厅, 却没有坐下用餐，而是只买了两个面包。
祝明玺将其中一个递给魔王，解释道：“我们时间很紧迫，只好委屈您将就一下。”
好吧。
魔王皱着眉，接受了这个没什么味道，还有些干巴巴的面包。
.
在租用的魔法实验室里, 魔王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能够缓解狼毒药剂的配方, 就迎来了第二次毒发。
这次毒发比上次更迅猛，更难捱。
魔王额头沁出了冷汗，脸颊变得青白, 鲜红的血液吐在黑色的衣袍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血水。
而魔王也在毒发最严重的时候失去了所有力气, 连坐立都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从轮椅上栽下去。
幸而, 被祝明玺扶住了。
祝明玺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栽倒, 然后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了魔法实验室的沙发上。
“阿玺……”
魔王指尖有些无力地勾上祝明玺的衣袖，他眉头紧皱，神情十分痛苦，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三个字，祝明玺就收回双手，站直身子，并且往后退了一步。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动作，魔王的手指就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衣袖上滑了下去，力度轻得像什么也抓不住的微风。
祝明玺站在离魔王一步远的地方，看着魔王在沙发里蹙眉，吐血，然后归于静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作出任何举动，没有进行任何安抚。
魔王睫毛轻颤着闭上眼，苍白的嘴唇也抿住，很快就结束了毒发。
平躺的姿势令他半张脸都被鲜血覆盖，甚至连睫毛都沾上血点，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祝明玺却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温柔地用手帕擦拭他的脸颊，而是隔空使用了清洁魔法，将他脸上，身上，沙发上的血污全部清理干净。
祝明玺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魔王大人，”在魔王呼吸声变得平稳的时候，祝明玺终于开了口，“缓解类药剂的配方是什么？您现在方便开口吗？”
空旷的魔法实验室内，祝明玺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魔王缓缓睁开眼，用灰蓝色的盲眼望着他。
他静静“望”了很久，好像自己真的能看见什么东西似的。
然后他垂下眼睫，用沙哑的嗓音有些艰难地说出了缓解药剂的配方。
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唇角又不受控制地流出鲜血来。
那鲜红的血印在他刚被魔法清理过的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眼瞩目。
可祝明玺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只是说了声好，便转身离开了。
像是一个平庸的，粗心的，没有职业操守，只会做表面功夫的护工。
.
喝下缓解类药剂后，魔王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他撑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擦掉自己唇角的血迹。
可那道血渍已经在他脸上停留了太长时间，边缘处都微微有些干涸了。
单凭他没什么力气地用手擦拭，是擦不干净的。
祝明玺像是终于发现了那点血迹一样，他上前一步，递给魔王一张湿润的手帕。
“魔王大人，这张手帕上有可循环的清洁类魔法，能够多次使用，您可以随身携带，不必还我。”
他语气温和，找不出任何不妥贴的地方，甚至称得上是恭恭敬敬。
魔王沉默片刻，然后垂眸接过手帕，擦净了自己唇角的血渍。
.
“独角兽背上的安全座椅有大号的吗？”祝明玺问车马行的老板。
“这款座椅是为孩童设计的，没有大号。”老板说，“我看您同伴虽然腿脚不方便，但双手似乎没别的毛病……他是成年人，完全可以在背后抱着您，或者是在前面被您抱着，不影响上路的。您要是觉得不保险，我们这里还有专用的安全绑带，可以将您的同伴牢牢绑在您身上。”
“算了，”祝明玺却拒绝了老板的好心提议，“给我一辆独角兽马车。”
“马车速度太慢，”魔王却突然在此刻开了口，他把脸面向老板的方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给我们一匹独角兽，和一个普通型号的安全座椅。”
随即，他又面向祝明玺的方向：“可以在安全座椅使用限时放大魔法，我教你。”
.
给独角兽安上大号的安全座椅后，祝明玺走到轮椅面前，伸出手，准备将魔王抱上去。
可魔王却拒绝了。
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用雪白的清洁手帕擦掉唇角的血渍，然后摸索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有些艰难地翻身上马，坐进了安全座椅。
独角兽的安全座椅其实是一个木桶形状的座位，坐进去的人会被木板完全包围，不会和独角兽的驾驶者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祝明玺坐到魔王身前，拉起缰绳。
独角兽踏上云层的那一刻，身后的魔王忽然开了口。
“祝明玺，”魔王淡淡地问，“你该不会以为我又爱上你了吧？”
祝明玺动作一顿，偏头看向魔王。
魔王长发被风吹动，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起来冷漠又倨傲。
“我这两天对你态度确实不错，但也只是看你比较好用，把你当成了趁手的奴仆。”
魔王停顿了一下，薄而苍白的嘴唇勾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他声音也变得凉薄而散漫了。
“你我都知道你待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若没有五日之约，你恐怕是第一个想对我动刀子的人吧……啧，我得有多缺爱多下贱，才会在这时候爱上你啊？”
祝明玺沉默了好半晌，才终于开了口。
“对不起，”他对魔王道歉，“是我自作多情了。”
“但是魔王大人。”
他淡淡道。
“我希望您能谅解我，毕竟您知道的，您的爱和死亡同样令我感到恐惧。”

第57章
祝明玺说完那句话后, 魔王脸色青了又白，许久都没有说话。
于是祝明玺也没等他酝酿台词，而是转过头去, 拉起缰绳，继续驾驶独角兽。
只是飞行没多久, 祝明玺就感觉身后的安全座椅突然颤动一下, 甚至微微膈疼了他的脊背。
祝明玺立刻回过头去。
却见魔王脸上挂着咬牙切齿的冷笑，发青发紫的拳头刚从安全座椅上挪开。
祝明玺：“……”
以魔王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他锤出如此大的动静, 估计已经快把手骨砸烂了吧。
祝明玺默默回过头去, 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地继续驾驶独角兽。
可没过多久, 他的后领忽然被身后的人一把扯开，紧接着，一个小而温热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后领丢入他的衣服里！
那东西甚至还会动！
祝明玺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不稳当。他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背过去伸入衣服中，将那东西抓了出来。
抓出来一看, 祝明玺就无语了。
……竟然是一只还在扑腾挣扎着的袖珍小鸟。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把小鸟放飞, 转过头去。
却见坐在放大版的儿童安全座椅里的魔王大人双臂环胸，冷冷“看”着他，唇角还挂了几分嘲弄和讥笑。
而魔王露出来的左手手指, 却残留着被鸟喙啄伤的痕迹。
祝明玺：“……”
可祝明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魔王就脸色一变, 偏过头再次吐出血来。
——他刚刚抓捕飞过自己身旁的鸟时，动作虽然快狠准, 但还是透支了太多力气。
祝明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转过头继续驾驶独角兽，不再看他。
.
独角兽也是需要休息的。
傍晚时分，独角兽俯首在溪流边喝水，祝明玺则弄了个简单的架子烤了两条鱼。
至于魔王呢？
由于拒绝祝明玺的触碰，魔王正在缓慢而艰难地从独角兽背上的安全座椅里下来。
祝明玺懒得管他。
早知道在餐厅里多买几个面包了。
祝明玺看着被烤焦了的鱼，叹了口气。
主要是当时心绪太乱，思维也不冷静，完全忘了囤粮。
“砰！”
魔王终于从马背上下来了，只不过他一脚就踩到了滑溜溜的鹅卵石，一下子就摔倒在了草坪上，衣袍甚至沾了溪水。
祝明玺把手中的烤鱼翻了个面，漫不经心地看向魔王，却没有去扶他。
魔王没着急从地上站起来，而是在地上摸索了一番，最后摸到了一株白色的小花。
他苍白修长的指尖在那花瓣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把花拔起来，然后朝着祝明玺的方向走去。
“您要吃烤鱼吗？”祝明玺不怎么真心地询问。
“不吃。”魔王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并把手中的白花扔到了祝明玺身上，“这是白颜花，白颜花所在的区域一般会出现旭阳草，旭阳草是一种锯齿状的红色药草，你去找五株过来。”
祝明玺拾起身上的白颜花：“旭阳草有什么用？”
魔王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旭阳草会让魔法阵变得更为鲜明，或许能够帮助我解开五日之约。”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拿出魔棒给魔王施展了一个保护魔法，然后捏着白花就转身走进了树林里。
旭阳草并不常见，祝明玺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洞穴里，树丛中，悬崖边摘到了五株旭阳草。
回到小溪边时，他身上变得灰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接下来要做什么？”祝明玺问。
“躺下。”魔王说。
祝明玺顺从地躺在了草坪上，魔王慢吞吞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扯开他的衣领，将那些旭阳草捏出汁水，涂抹在祝明玺胸前的魔法阵上。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情绪变得紧张而又期待。
可魔王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祝明玺问。
“可以了。”魔王手指从祝明玺胸膛离开，用清洁手帕擦了擦手，并说，“要再等一分钟。”
祝明玺紧张地等了下去。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祝明玺身体忽然变得灼热起来，胸口变得酥软无力，好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紧接着，那股不适感蔓延全身，他身上的每一个敏感点好像都被戳了一下，痒得他想要发笑。
在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笑声后，祝明玺慌忙捂住嘴，咬住牙，可他想要笑的欲望却一点点胀大，让他连眼眶都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痛苦的泪水。
祝明玺慌乱无措地看向魔王，却见魔王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子逆着光，可祝明玺却分明看见他脸上勾出了一抹畅快的笑意。
“好蠢啊，这你都会信，要是真有这种东西，我早就对你用了，还用等到现在？”魔王嗤笑道。
祝明玺不可置信地咬紧了牙。
“旭阳草又被称为笑笑草，不算伤害，也不会被若阿魔法转移，同一片区域内只能生长出五株……好好享受吧，自作多情的蠢货。”
魔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独角兽。
祝明玺：“……”
祝明玺用力把身下的草连带着土一起拔起，死死抓进手里。
.
直到祝明玺扑到溪水里差点把自己胸膛的皮肉洗掉，笑笑草的药效才终于消失。
而魔王已经回到了独角兽的安全座椅里，在未尽的余晖中闭目养神，看起来岁月静好。
祝明玺咬了咬牙，浑身湿淋淋地走向魔王。
然后他伸出手，将独角兽背上的魔王抱下来，“噗通”一声就把他扔进了浅溪里！
湿润的发丝沾染在魔王的侧脸，受了惊吓的游鱼四处逃窜，鱼尾拍打出的水珠溅上魔王的脸颊。
魔王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祝明玺的方向。
祝明玺在魔王身体快要从水中浮起来的时候又重新把他按入水里，然后祝明玺跨坐在魔王腰上，伸出双手就去挠他的痒痒。
魔王：“……”
魔王都快被气疯了，推又推不开，起又起不来，每次张嘴都要呛入水，直到他偏过头吐出一口血，祝明玺才停下所有动作，缓缓从他身上下来了。
魔王狼狈地从水里坐起来，气得脸色发红，他咬牙切齿道：“祝明玺！你怎么敢——”
可他的怒气还没散出来就被祝明玺打断了。
“我怎么不敢？”祝明玺冷声打断他，“我现在不是你的仆人，也不是你的奴隶，凭什么要忍受你的戏弄和侮辱？”
“魔王大人。”
祝明玺上前一步，他俯下身去，冰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魔王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来。
——就像魔王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那样。
他嘲弄道：“直到现在，您还分不清现状吗？我之前无微不至地服侍你，尽心尽力地照料你，不是因为尊敬你，亦不是因为畏惧你，仅仅是因为可怜你罢了，而我现在之所以还在忍受你，没有立刻丢弃你，也只不过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你若是再这么——”
祝明玺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魔王突然表情痛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然后立刻晕了过去。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擦掉脸上的血，然后缓缓将魔王打横抱起，将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
虽然祝明玺很及时地给魔王施展了烘干魔法，可后半夜，魔王却突然在昏迷中发起了烧。
魔王身体变得滚烫，皮肤变得通红，他在坚硬冰冷的木质安全座椅里不断颤抖，苍白的嘴唇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即便祝明玺给他喂入缓解药剂，又给他施展了三次中级治愈魔法，他都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祝明玺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裹上，又拉着缰绳让独角兽飞得低了一点，慢了一点，可魔王的嘴唇依旧被风刮得青白，祝明玺听见他在睡梦里用精灵语小声抱怨着“好冷”。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把魔王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身前。
然后他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把魔王抱在怀里，默不作声地继续驾驶着独角兽。
魔王身体缓缓停止了颤抖，嘴里的梦呓也渐渐消失无踪。
他在睡梦里无师自通地搂住祝明玺的腰，头枕在祝明玺的肩膀，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
魔王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彼时，他们已经进入了魔法森林的范围。
魔法森林上空有严格的飞行禁制，白英以外的任何坐骑都无法在空中飞行。
于是独角兽驮着祝明玺和魔王在魔法森林里步行。
魔王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醒来时身子瞬间变得僵硬，然后一把将祝明玺推开了。
不，也称不上是他推开了祝明玺。
他力气太微弱，用力一推，反而使自己往后挪了挪。
“你在做什么？”魔王冷冷地问道。
祝明玺面不改色地回答：“安全座椅昨晚被一个老鹰撞坏了，我这样也是怕你掉下去。”
魔王：“那你不会用复原魔法？”
祝明玺：“……”
还没等祝明玺想好该怎么找补，魔王就冷笑一声，再次开了口。
“祝明玺，你真是有毛病。一边自作多情地怕我爱上你，一边又经常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来勾引我……我失忆前你不会也是这么做的吧？”
祝明玺：“……”
祝明玺后悔了，真的。
他昨晚就应该放任魔王被冻死。
祝明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呼吸声变得平稳。
“是，我撒谎了，”祝明玺回答，“安全座椅没坏，我抱了你一晚上，是因为你昨晚发烧了，还一直在喊冷，如果不是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重绘魔法阵，我管你去死。”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祝明玺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抬头看向魔王，继续说：“之前有一句话你说得没错，如果没有五日之约，我就是这世界上最想让你死的人，这世界上我最厌恶，最恐惧，最想逃离的人就是你，就算我脑子里被人注入了毒素，也不可能去勾引你。”
祝明玺本来已经做好了魔王暴怒的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是，魔王竟然很平静。
“既然如此，”魔王面无表情地说，“你以后行为举止就注意分寸，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
到达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了西移的痕迹。
祝明玺在魔法实验室的一个宝箱里找出了狼毒药剂，可他还没来得及拔下塞子递给魔王，魔王就拒绝了。
“狼毒药剂的解药服下后会昏迷一段时间，还会出现一系列副作用，我先给你重绘魔法阵。”
“好。”
祝明玺把狼毒药剂的解药放到一旁，并低头从布袋里拿出黑木盒——现在是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时限了，黑木盒的定时传送魔法已经生效，他在另一个白盒子里放着的魔法药水已经被传送了进去。
“啪。”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然后愣住。
只见黑木盒里确实放着装有魔法药水的药剂瓶，但是……
但是那个玻璃药剂瓶底端却破了一个洞，里面一滴魔法药水都不剩了。
祝明玺脑门瞬间冒出冷汗！
他迅速从布袋里拿出另一个原本装着魔法药水的白盒子。
然后在白盒底端看见了一个被锐器捅破的洞。
至于他装有这些物件的布袋，他的布袋之前被路边的树枝刮出了丝线，被他施展过复原魔法，已经半分被撕裂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祝明玺一动不动地盯着白盒底端那个被锐器捅破的洞。
不对，那不是被锐器捅破的，那是……狼爪的痕迹！
想起来了。
他去湖里捞魔王的时候，确实感受到有狼人朝着他伸出了尖利的爪子。
可他那时救人心切，根本就没怎么注意，只以为狼人抓伤了他的皮肤，并通过若阿魔法转移给了魔王。
原来狼人的爪子捅穿了他的布袋，刺破了他的木盒，使里面珍贵的魔法药水全数洒在了湖底。
……而从湖水里捞起魔王后，祝明玺每一时每一刻都过得心力交瘁，竟然一次也没有查看过魔法药水是否完好。
“怎么了？”
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静默，魔王皱眉问道。
祝明玺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西移的太阳，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这个盒子里放着珍贵的圣愈宝石和能够穿越时空的魔镜的碎片。
圣愈石已经缩小至原来的三分之一。
碎裂的魔镜也只复原了三分之二。
……魔镜仍旧没有恢复。
祝明玺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抵住墙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魔王皱着眉第二次问道。
祝明玺缓缓把头转向他。
“……魔王大人，我们可能要一起死了。”
他面色惨白地喃喃道。

第58章
接过祝明玺递给他的那个破了洞的药剂瓶后, 魔王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魔王问。
祝明玺却没有回答。
药剂瓶破碎的真相牵扯到的是木盒传送阵的谎言和镜中魔王的存在。
祝明玺完全没兴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同魔王进行一场坦白局。
好在魔王也不是真心询问祝明玺，他摸了摸手中破碎的药剂瓶，又碰了碰完好无损的, 带有传送阵的木盒，自顾自地给出了合理的揣测：“……盒子没问题, 只有药剂瓶碎了, 从这个裂口来看，应该是药剂的保存处出了意外。”
突然，祝明玺动了。
似乎是身体原本太过僵硬, 他动作起来的时候, 空气中响起来很轻微的, 骨骼摩擦的声音。
他偏头看了看一点点往下沉的太阳。
然后抬起头，擦过魔王的肩，一步一步向前走。
“你去哪儿？”魔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祝明玺看了一眼魔王抓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没有立刻甩开他，而是问道：“药剂瓶碎了，您有解决的办法吗？”
魔王沉默半晌, 摇了摇头。
于是祝明玺伸出手来, 缓缓地，一根一根地，将魔王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了下去。
“魔王大人, ”祝明玺的声音甚至很平静，似乎连怨恨都厌倦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不想跟您死在一块儿。”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一种不像抱怨而像是叙述般的口吻，很轻声地说：
“我真的好讨厌您啊, 一想到待会儿要遵照您曾经的意愿，和您同时死去，共享死亡，我就觉得恶心……既然生前死后都无法逃离您，我也只能死得离您远一点了。”
魔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可祝明玺已经完全掰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魔王如石雕般伫立在原地。
直到祝明玺半只脚踏出门外，魔王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似的发出一道声音：“……我们不一定会死。”
祝明玺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魔王“看”向他的方向，声音有些紧绷：“我有一个办法，如果成功了，我们非但不会死，还能解除身上的所有魔法阵和契约。”
.
片刻后，魔王和祝明玺一起出现在了那片花海中的小木屋内。
魔王在床头的木箱中翻找许久，拿出来一瓶黑色的药剂，递给祝明玺。
“这是精灵魔药，只要加上精灵圣树的汁液，就能制成回初药剂，服用过回初药剂的精灵可以解除身上的所有禁锢、诅咒和魔法阵。”
祝明玺心脏猛烈跳动起来，他死死捏着手中的药剂，语气却仍然存疑：“如果真有这种东西，您为什么不在得到精灵圣树的第一时间就给我用？”
魔王沉默了一下，说：“因为回初药剂的成功概率只有千分之一。而只要失败了，就会受到烈火烧身之痛，七窍流血而亡。”
魔王语气平静道：“但我们会成功。”
他在赌。
祝明玺看出来了。
此时此刻，魔王又在因为水晶球上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赌自己是那幸运的千分之一，赌自己会活。
可这一刻。
祝明玺做不出任何讥讽、嘲弄和反驳。
自从知道自己能穿越时空，知道未来能够更改后，祝明玺对水晶球里的那个“预言”更是一点也不信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希望那是真的。
如果预言是真的，至少说明他现在能活。
.
祝明玺和魔王走到精灵圣树面前，用匕首划破了精灵圣树的枝干，得到了一滴汁液。
将汁液滴入精灵魔药中后，漆黑的药剂变成透明色。
“回初药剂喝下后可以在五秒之后判定成功与否，如果成功了，你身上的魔法阵会立刻消失，如果失败了，会在五分钟后感受到烈火烧身之痛，”魔王说，“但你不必惧怕，有若阿魔法在，我会帮你承受所有痛苦。”
“是啊，的确有若阿魔法。”祝明玺说，“但魔法阵的契约会让我们共享死亡前的所有疼痛。”
魔王抿住嘴，不再说话。
祝明玺没再多说什么，他闭上眼，一口将那瓶透明的回初药剂饮下。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死死盯着自己胸口的魔法阵，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祝明玺甚至产生了一些幻觉，看见那砰砰直跳的心脏已经跳出了胸膛。
……五秒。
魔法阵丝毫没有变化。
“魔法阵消失了吗？”魔王问道。
“……看来预言是错的。”祝明玺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风刮走。
魔王立刻伸出手按上祝明玺的胸口。
在感受到手下魔法阵依旧存在的那一刻，魔王的表情也瞬间变了。
.
有风吹过脸颊。
带来花的香气。
祝明玺偏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然后看见了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
“好消息，”祝明玺挪开魔王的手，淡淡地说，“太阳落山了，五日之约会比回初药剂的反噬更先来临，我们可能没时间等到烈火烧身之痛了。”
话音刚落，祝明玺胸膛的魔法阵就发出了一阵耀眼的金光。
五日之约就要生效了。
祝明玺坦然地闭上眼。
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地睁开眼。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空变得一片黑沉。
祝明玺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然后愣住。
五日之约的金光已经消失了。
而金光过后，祝明玺胸口那片复杂无比的魔法阵的纹路竟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怎么回事？
察觉到五日之约没有生效，魔王表情也有瞬间的凝滞。
他伸出手，将手心重新贴上祝明玺的胸膛，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到最后，他竟然低下头发出了一声笑。
这笑声尖锐冷漠，相比于死里逃生的喜悦，反倒是嘲讽更多。
“啧，真是可怜……”他低声叹着，自嘲般收回手。
“怎么回事？五日之约没有生效吗？”祝明玺脑子乱糟糟的，浑身紧绷地问道。
“他在骗你。”
魔王没有用“我”，而是用“他”来指代那个画下魔法阵的自己，好像很想和那个人就此割席似的。
魔王说：“这套魔法阵上有一个隐匿魔法，隐藏了这个魔法阵的真实效用。”
“那魔法阵的真实效用是什么？”祝明玺立刻问道。
魔王：“第一条没有变化，你不能自行学习魔法，你的魔法觉醒药剂里必须加入我的血液。
“第二条，魔法阵需要每五天重绘一次，如果错过重绘时间，你我都不会死，但魔法阵的真实效用会就此暴露。
“第三条，你我不能和彼此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如果发生了关系，你不会遭到任何惩罚，我会受到千刀万剐之痛，第三个人则会立刻死去。
“第四条，我们一同死亡的时候并不会共享痛苦，但当你死亡的时候，我会同你一起死去，并完整复刻你死亡时所遭受到的所有痛苦，即便若阿魔法失效，依旧如此。”
魔王垂下眼，发出一声嗤笑：“原来我那么怕你死，竟然只敢用死亡来吓唬你，真是……”
祝明玺愣住。
也就是说，除了第一条，剩下的每一条威胁生命的契约都与他无关，唯一受到威胁和惩罚的只有魔王本人吗？
也就是说……五日之约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伤害，而在五日之约真实效用暴露的那一刻，他就不再受任何制约了吗？
祝明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天前，镜中魔王，或者说是未来的魔王过来为他重绘魔法阵时，拒绝了他用血誓替代魔法阵的提议。
……原来是因为，魔法阵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而血誓非挖出心脏不能解。
祝明玺茫然地看向面前的魔王，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只看见，在此时，在此刻，无数细节和过去的画面蜂拥而至。
到最后，只汇聚成一个场景。
在圣山之巅，在那个囚禁了他的小木屋里。
镜中的魔王注视着他，轻轻说——我以众神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对你作出伤害。
.
“唔……”
突然，魔王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跌倒在花丛里，他蜷缩起来，喉咙间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
祝明玺猛地从回忆里抽出神来，看向魔王。
魔王倒地的那一瞬间，祝明玺还以为是回初魔法失败的反噬。
可当魔王苍白的皮肤在月辉的照耀下开始发灰发黑的时候，可当魔王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狼一样的呜咽的时候，祝明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对。
祝明玺想。
不是回初药剂的失败反噬，因为现在离服下药剂还不到五分钟。
是狼毒的最后一次毒发。
“……解……解药。”
魔王颤抖着伸长手臂，却只能无力抓上祝明玺的裤脚。
狼毒的解药就在祝明玺的手里。
只要给魔王服下，他就会立刻停止毒发。
祝明玺终于在此刻动了。
可他没有弯身为魔王服下药剂，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魔王的指尖无力地擦过祝明玺的裤脚，只抓到一团空气。
魔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连呻吟都就此止住。
祝明玺垂下眼，静静看着匍匐在地的魔王。
只要魔王就此死去。
祝明玺想。
未来的魔王也会死的。
他就能彻底解脱了。
……
魔王似乎也在此刻想到了什么，他伸在空气里的手一点点缩了回来。
他浑身颤抖着，蜷缩得更用力了一些，可他却咬着牙，没再发出一声□□。
他高大漆黑的身影在此刻蜷成了小小一个，身旁的花丛几乎要将他淹没。
下一刻。
魔王更猛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牙齿咬烂了下唇，紧接着，大量的鲜血从他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嘴巴里流了出来。
他甚至连毛孔都浸出鲜红的血滴，他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
——五分钟到了，回初魔法的反噬来了 。
祝明玺低头看向手中的狼毒药剂。
他冷静地想。
就算给魔王服下狼毒解药，魔王也活不了了。
只要魔王就此死去。
祝明玺再一次想。
未来的魔王也会死的。
他就能彻底解脱了。
.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魔王感受到有人用很轻柔的动作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微凉的药剂没入他的口中。
那人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到冷漠的口吻对他说。
“魔王大人，您错了。”
“未来是可更改的，圣器的预言是不可信的。”
那人停顿了一下，冰凉的手指擦掉了他唇角的鲜血，淡淡道：
“精灵圣树说，即便喝了狼毒药剂也无效。”
“您就要死了。”
.
魔王从未想过自己还能看见蓝天。
是的。
看见蓝天。
他视力恢复了，他睁开眼，看见了湛蓝如海的天，和棉花般的云。
他偏过头，看到了随风摇曳的花丛和熟悉的小木屋。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即便用解药解了狼毒，他又是怎么熬过回初药剂的反噬，甚至恢复了视力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以为自己是回到了众神的怀抱。
不。
不对。
他已是魔。
他已被众神抛弃。
他就算死也只会下地狱。
魔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突然在身边看到了一张被石头压在地上的纸。
他几乎是手指微微颤抖着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上面是很漂亮的字迹。
是精灵语。
“魔王大人，您好。
“我不喜欢亏欠别人，您给的东西我已经还给您了。
“如果您以后找到了若阿魔法或五日之约的解法，我会配合您解开。
“但除此之外，我想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或许是永别了，洛希尔殿下。”
.
魔王视线在那封信上停留许久才移开，然后落在身旁那堆魔晶石和镶嵌着粉色魔晶石的魔棒上。
到最后，他的视线一点点移到了自己执信的手。
那仍然是他的手，只不过……只不过颜色不再有原来那么苍白，而是泛着健康，白皙，清透的色彩。
魔王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身形微动，在转瞬之间就移动到了河流边。
他瞬移时有些吃力，像是身体还没恢复好，但最终也成功了。
他立刻看向河流。
——然后在河流里，看见了精灵王子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祝明玺在信中所说的“还给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
在自己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身体内部。
看见了一枚小小的，半透明色的，只剩下一半的——精灵圣种。
.
与此同时。
在魔法森林的边缘。
一个黑发黑眼，面容俊秀的年轻人抹了把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眼睛明亮，笑容璀璨地踏出了魔法森林的边界线。

第59章
“哦, 天呐！魔王要死了！魔王竟然要死了！”
夜幕降临，而魔王正倒在花丛中经受反噬和毒发的时候，旁边的精灵圣树激动地大声叫嚷起来。
它银灰色的枝干在此刻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它光秃秃的细枝条在风中欢快地摇曳，看起来高兴极了。
祝明玺动作极其缓慢地转头看它。
精灵圣树在风中弯了一下身子, 像是一名欠腰的绅士。
“圣子大人, 我错怪您了。上次您帮助魔王将我移到这里的时候，我不该骂您是魔王的走狗的，圣子大人, 原来您才是真正的英雄！您才是这世界上唯一能杀掉魔王的勇士——”
它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见那个雪发银眸的圣子轻轻垂下眼, 拔开狼毒解药的塞子, 朝着魔王走了过去。
“精灵圣子！您在做什么？您想要救魔王，您想要背叛精灵族？！哦，天呐！您怎么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举动？魔王确实已经快要死了，即便服下您手中的解药也会死的！他是不可能活下来的，除非——”
“除非？”祝明玺偏头看向它。
“除非他服下我的圣种！”精灵圣树得意洋洋地说，“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能感受到, 这世上的所有精灵圣种都已经被人种进身体里了，而新的精灵圣种一百年后才会诞生呢！所以魔王必死无疑啦！”
“种进身体里的圣种还能被取出来吗？”祝明玺突然问。
镜中的魔王曾说，精灵圣种已经种入了他的身体, 改变了他的样貌和种族，这辈子都取不出来了。
但祝明玺一向不怎么相信他说的话。
精灵圣树晃了晃脑袋, 在风声中满不在乎地说：“您别想啦！最近一枚圣种也在两百年前被人种下啦，圣种只要种下超过一百天, 就会彻底融入骨血，完全消失不见……”
“假设圣种刚种下去不久, 那要怎么才能取出来呢？”祝明玺很轻声地问道。
.
给意识不清的魔王喂下狼毒药剂的解药后，魔王陷入了沉睡。
紧接着，祝明玺拿出一把匕首，在精灵圣树不可置信的叫嚷声中，去剖自己的胸膛。
他没有成功。
刀尖没有划破皮肤，而是在若阿魔法的作用下给魔王添了一个伤口。
幸而，由于祝明玺及时住手，魔王伤得不重。
“除了剖开胸膛将骨血中的精灵圣种撕扯出来，还有别的办法吗？”祝明玺问。
精灵圣树尖叫起来：“你在干什么？你身体里竟然有精灵圣种，怎么可能？！你从哪里来的圣种！你为什么要把圣种给魔王？你疯了吗？！给了圣种后你会变成普通人的！而且二手的圣种并不能使魔王彻底变成精灵，甚至不能让他完全恢复，你图什么？！”
祝明玺皱了皱眉，再次问道：“所以你还有转移圣种的别的办法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面色变得青灰死寂，好像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
“没有没有没有！有也不会告诉你！你这个精灵族的叛徒！”精灵圣树愤怒道。
于是祝明玺第二次将匕首插入了胸膛。
他这次用了十足的技巧。
他先是划破了一点点外皮，力度轻得不足以令若阿魔法生效，然后他不给身体任何反应的时间，立刻将匕首捅了进去！
“噗！”
大量的鲜血从魔王胸口喷涌而出，匕首的刀柄仍然在祝明玺手中握着，可刀刃却已经进入了魔王的胸膛。
祝明玺盯着这把被分成两半儿的匕首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拿出了魔棒。
他用魔棒给自己的手上施展了一个局部变形术，变得比狼的爪子还要尖利。
紧接着，他将尖利的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这一次，他成功了。
他的手终于进入了皮肉之内。
他低下头，在之前精灵圣树所说的地方看见了一枚已经生根发芽了的，只剩下一半了的，透明色的种子。
他将手伸过去，将那枚种子扯了出来，连带着血淋淋的皮肉。
当手和种子完全从身体里出来的时候，他被利爪撕开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愈合。
从始至终，他没感受到过任何疼痛。
不过当皮肤完全愈合的那一瞬间，祝明玺看见魔王的身体再次绽放出了一朵血花。
祝明玺立刻走过去，将没入魔王胸膛的刀刃拔出来，把那颗只剩下一半的精灵种子放在魔王胸口。
透明无色的精灵圣种一触碰到魔王的皮肤，就没入了他的身体里，消失无影了。
与此同时，祝明玺看见魔王胸膛的伤口开始飞速愈合，看见魔王的皮肤由青灰变得白皙，看见魔王紧紧皱起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到最后，他又看见魔王尖锐的魔角一点点消失，漆黑的头发变成金黄，甚至连眼皮下灰蓝的盲眼都变回了蓝色。
祝明玺轻轻松了一口气。
可转瞬之间，魔王的魔角重新出现，金发再次变黑——他又从精灵王子变回了魔王。
“这是怎么回事？”祝明玺下意识地转头问精灵圣树。
他看见精灵圣树先是在风中紧绷着身体，然后又疯狂摇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祝明玺愣了一下。
他从包里拿出已经拼好了三分之二的魔镜。
他低下头，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
祝明玺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也是。
他已经变为普通人了，他已经不是精灵圣子了，自然听不见精灵圣树的声音。
等他放下镜子，看向魔王时，魔王已经再次变成了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
祝明玺听了听他的心跳，确定他的心跳已经渐渐变得平稳有力后，就彻底放下心来。
或许就如同圣树刚刚所说，二手的圣种不足以使魔王完全变成精灵……而刚刚他的模样在精灵和魔王之间相转化，估计就是二手圣种的副作用吧。
“他这样就能活下来了，是吗？”祝明玺转头看向精灵圣树，轻声问。
他听不到精灵圣树说话。
但他能看见精灵圣树轻轻弯了弯身子，像是在很有礼貌地点头。
一点都没有刚刚那副气愤至极，大喊叛徒的模样了。
祝明玺知道它已经不生气了。
奎恩曾经告诉过他，洛希尔在位的时候还照料过精灵圣树，说不定这棵精灵圣树还是颗种子的时候，曾经被精灵圣子洛希尔浇过水呢。
祝明玺拿起魔棒，为身旁浑身浴血的人施展了一个清洁术。
转瞬之间，血污和泥垢消失无影。
月辉下，花丛中，躺了个如金发天使般安安静静沉睡着的精灵王子。
人人都说，精灵王子拥有着惊人的美貌，与魔法森林里的魔王天差地别。
可在祝明玺眼里，这两个人分明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没了魔角，头发变成金色，皮肤不再如吸血鬼般苍白的洛希尔确实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静谧。
祝明玺把冰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轻声说：
“快快恢复吧，洛希尔殿下。”
.
形单影只地离开这片花丛时，祝明玺转头看了一眼。
与教科书中不太一样的，已经完全成年了的精灵王子仍然在花丛中静静睡着。
祝明玺还未真正见过精灵王子那双被人誉为“如最明净高贵的蓝冰宝石般美丽的眼”。
有点遗憾。
可他面上却没有任何犹疑和惋惜，唇角反倒一点点露出笑来。
他回过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满天的繁星顶在他的头上。
皎洁的月辉照亮他前行的路。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闭上眼，张开双手，笑着在森林里奔跑起来。
森林里微凉的夜风划过他的脸颊。
似乎连带着过往的一切都被抛在身后了。
.
走出魔法森林后，祝明玺给自己变了个棕褐色的头发，然后进入一家魔法药材铺，将自己一路上采摘的花草售卖了出去。
“幽幽草一株两金币，竹溪花一株三金币，灰明枝——”
老板震惊地睁大眼，拿起放大镜，将手中的枝条看了又看，不可置信道：“灰明枝！这是魔法森林死亡之雾里独有的东西！你进过死亡之雾？！”
祝明玺淡淡道：“这是我家主人的东西，他手里还有很多，你能给多少钱？”
老板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道：“每一枝我能给你五十枚金币，你手里还有多少，我全收了！”
下一秒，祝明玺在老板惊骇的目光中，扛出来一个大麻袋。
老板：“……”
从药材铺出来后，祝明玺的个人财产已经高达6474枚金币，不过为了方便携带，他将其中6400枚金币换成了64枚中级魔晶石。
这些财产甚至不足以兑换出一块儿高级魔晶石，但对于一个普通自由人类来说，已经是一笔巨额财富了。
紧接着，祝明玺去一家魔法器材店，花费30枚中级魔晶石的价格购买了一支质量还不错的魔棒。
店主人一边将魔棒递给祝明玺，一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一个普通人类用这么好的魔棒？”
祝明玺一边“无意地”露出手腕上自绘的奴隶黑线，一边道：“主人嫌我曾经用的魔棒太差，丢了他的面子。”
店主人恍然大悟，晦暗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清明。
普通人类在这片大陆上实在是步履维艰，拿到魔棒后，祝明玺第一时间去附近的魔法师协会考取了一个初级魔法师资格证。
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变回人类后，他只要使用中级及以上的魔法，就会使若阿魔法生效。
除非必要，他是不想在魔王那边刷出任何存在感的。
不过初级魔法师的勋章挂在身上后，周身窥伺的目光立刻少了一大半。
但这还远远不够。
夜色来临时，祝明玺刚准备去旁边的旅馆里开个房间，就被一辆豪华的独角兽马车拦住了去路。
“喂，小奴隶！你的赎身费是多少？”
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背对着手看向祝明玺，姿态高傲道：“快点说，你主人是谁？我要把你买过来！”
祝明玺看向他胸前崭新的初级魔法师勋章，立刻想起这人是和他在同一个考场考取初级魔法师资格证的。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人的魔法天赋简直糟糕极了，最简单的初级一阶魔法都失败了两次，第三次他独自去包厢里完成了考试，其他考生都说，他是走了后门才得到初级魔法师资格证的。
不过他是怎么看上自己的呢？
祝明玺陷入深深的不解。
为了不引人瞩目，在考场中，他施展的也是最简单的初级一阶魔法，而且故意失败了一次，在第二次才勉强获得了成功。
祝明玺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他谦恭地问道：“这位少爷，请问我是哪里入了您的法眼呢？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哼，别装了！”少年不屑道，“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长什么样子吗？！行了！跟你说实话，我姐在考场外面看了你好几眼，明显是看上你了！我要把你送给我姐当礼物！
祝明玺：“……”
祝明玺思索了许久，将自己在考场上的一举一动都拿出来回忆了一番，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人“看上”的理由竟是如此简单粗暴。
“别再跟他废话！”少年转头看向随从们，“把他直接给我绑了！等他主人找上门了再说！”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四五个巨人奴仆就缓缓移了过来。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轻轻拿起了手里的魔棒。
虽然他很不想施展出会令若阿魔法生效的高级魔法。
但现在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祈祷魔王身体完全恢复或者仍在昏迷不醒，感受不到若阿魔法的反噬了。
拜托了，众神。
“啊！”
可就在这时，惊恐的尖叫声忽然从身旁响起。
“魔王！”
“魔王竟然没死——”
魔王？！
祝明玺心中猛地一跳，立刻看向众人视线的集中处。
但除了飓风和灰尘，他什么也没看见。
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了这片街道，将祝明玺面前的小少爷和那辆豪华的独角兽马车瞬间掀翻在地。
灰尘散尽之时，大街上看热闹的人和嚣张跋扈的少爷全都惊恐万分地逃离散去了。
祝明玺十步之内空无一人。
他再次抬头看向飓风袭来的方向。
他看见了一头在空中极速飞行的巨龙，和坐在巨龙背上，一身漆黑的魔王。
白英转过头看向地面上的祝明玺。
龙背上的魔王却脊背挺直地直视前方，手中那把巨大的黑色弯刀不耐烦地拍打了一下白英的头。
白英终于从祝明玺身上移开视线，它回过头去，先是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兴奋地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长啸，转瞬带着魔王消失在空中。
祝明玺也很快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入旅馆。
他甚至轻轻舒了一口气。
表情平和得像是遥遥望见了一条永远不会和他相交的平行线。

第60章
“圣光学院是曙光大陆最有名的魔法学院, 它建校至今已有七百年历史，从圣光学院走出去的魔法师数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精灵王子不在精灵学院上学吗？”祝明玺问。
正在为祝明玺有偿介绍圣光学院的魔法师学徒看了他一眼, 说：“洛希尔殿下十二岁的时候就从精灵学院转到了圣光学院……一看就知道您对洛希尔殿下不够了解……”
祝明玺对洛希尔的过去确实不够了解。
他虽然看过洛希尔的日记本。
但从十一二岁开始，洛希尔日记本上的内容就稳重（装）起来了, 除了一句“今天没什么好记录的”或者“无聊”, 就是洋洋洒洒一大串的魔法公式和魔法配方……完全不能让人再借此了解他的日常。
“圣德利亚和洛希尔的友情也是在这里诞生的，他最后还娶了洛希尔的妹妹为妻……您应该知道世界上唯一一个公开对抗魔王的组织‘圣廷’吧，传闻圣廷就是圣德利亚为了帮洛希尔报仇才特意建立的, 可想而知他们的友情有多深厚了……”
祝明玺：“……”
祝明玺听得浑身不适, 立刻转移了话题：“还有多久才能到考场？”
“快了, 前面左拐就是，”魔法师学徒说，“您真幸运，您的主人竟然允许您来参加魔法学院的考核。”
“我主人和我打了个赌，说如果我通过了考核，就解除我的奴隶契约。”祝明玺腼腆地笑了笑, 随即, 他漆黑的眼眸里又映出了兴奋和期待的光芒，“我听说，只要变成圣光学院的学生, 就不用担心被别人抓走当奴隶了，是不是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啦, 那些奴隶贩子是绝对不会冒着得罪圣光学院的风险把你抓走当奴隶的，但是……但是如果你被黑暗魔族的人盯上, 就没办法啦。”魔法师学徒小声说。
“那也不错啦，”祝明玺抬头看天, 语气天真又充满期待，“我一个普通人类，哪有机会遇见黑暗魔族的人啊？”
“也是。”魔法师学徒认同地点了点头。
.
圣光学院的考核面向曙光大陆所有骨龄二十岁以下的魔法师及预备魔法师。
无论你是精灵还是人类，无论你是公主还是奴隶，只要缴纳一金币的报名费，就可以参加曙光大陆最高等学府最公正的选拔考试。
每年来圣光学院报名参加考核的人足足有五六万，而能通过考核并留下来的学生却不足一千人。
考核一共分为三部分。
分别是笔试，术试和面试。
拿着准考号码牌进入考场之前，祝明玺本已经做好了谨慎做题，低分飘过的准备。
可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他就懵了。
第一题：现任校长的胡子为什么是绿的？
选项一，因为他有树精血统。
选项二，因为他喜欢吃蔬菜。
选项三，因为他遭受了黑暗魔法的攻击。
选项四，因为他喜欢绿色并用药剂进行了染色。
祝明玺：“……”
祝明玺草草蒙了个四。
结果把笔移到第二题，他手又顿住了。
第二题：如果看见魔王在你面前滥杀无辜，你应该作何反应？
选项一，与魔王进行殊死搏斗。
选项二，在魔王面前跪地求饶。
选项三，逃跑并呼叫圣廷救援。
选项四，逃跑并大喊魔王来了。
祝明玺：“……”
祝明玺笔尖在四个选项中徘徊许久，最后选择把这道题空住，开始做第三题。
由于此类试题还有许多道，在祝明玺跳过五道与魔王有关的试题后，终于产生了危机感。
在接下来的答题过程中，祝明玺丝毫不敢马虎，几乎每一道专业知识题都答得尽善尽美。
结束笔试后，祝明玺又以完美的成绩通过了术试。
紧接着，他被领到了面试房间。
面试房间内有三名魔法老师，每一名魔法师的衣袍上都挂着圣级魔法师勋章。
中间的那一位名叫贝莱奥的魔法师身上还挂着圣廷勋带，应该是圣廷的高层。
“1068号考生，你落选了，请左转离开。”贝莱奥说。
祝明玺愣住：“为什么？”
虽然之前在魔法师学徒面前，祝明玺声称自己是个奴隶，但在报名表上祝明玺给自己填的身份是自由普通人。
所以不存在欺诈问题。
由于圣光学院严格禁止使用变形术参与考试，所以考试之前祝明玺撤掉了自己头发的变色魔法，而是手动用一种棕褐色的草药染了发。
所以不存在违规问题。
而且能够进入面试就说明他的笔试和术试都是通过了的，那他为什么一进来就被筛下去了呢？
难道是若阿魔法暴露了？
不对。
他在术试时展示的是初级三阶魔法，根本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
“我们合理怀疑你是魔信徒，”贝莱奥将祝明玺的笔试试卷扔到他面前，“你笔试的试卷暴露了你明显的亲魔倾向。”
祝明玺：“……”
祝明玺拿起试卷，发现自己除了空了五道题外，其他题目完全正确，包括校长的绿胡子问题。
“仅仅是因为我空了五道与魔王有关的选择题？”祝明玺不可置信道。
“这五道题是我们故意设置的送分题。以第二题为例，四个选项中，无论考生选择哪个选项都是正确的，选项一代表勇敢，选项二代表诚实，选项三代表理智，选项四代表善良，而空题不选，代表你对魔王具有正面情感。”贝莱奥冷冷道。
祝明玺：“……”
贝莱奥旁边另一名叫维卡加的老师叹了一口气。
“1068号考生，其实你的成绩十分优异，笔试试卷的最后一道附加题也完全正确，但非常遗憾，根据我们的跟踪报告显示，每一个像你一样选择将那五道题空过去的考生，到最后无一例外都成了魔信徒。”
祝明玺：“……”
不行，我不能被赶出去，我还能编。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贝莱奥。
“不，老师，您错了，我空题不选是因为那四个选项都有不妥当之处。”
“哦？哪里不妥当？”
“搏斗是鲁莽，求饶是懦弱，逃跑并呼喊会引起人们的恐慌，甚至会造成踩踏事故，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选择默默离开现场，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
“你宁愿选择默默逃离，也不愿意呼叫圣廷？你心思如此冷漠吗？看见生命在你面前逝去也无动于衷？”
“可是老师，”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圣廷也打不过魔王啊，叫他们过去救援也只是让他们白白送死而已。”
空气瞬间静了两秒。
随即，贝莱奥转头看向维卡加，面无表情道：“这是典型的‘魔王最强主义’，把他给我赶出去。”
祝明玺：“……”
维卡加刚站起身子，房门就忽然被一个巨人慌慌张张地推开了。
“贝莱奥大人！”来人大喊道，“大事不好了！圣主又被魔王抓走了！魔王这次还当众削了圣主的肉，喂给了他的龙吃！”
“那王后呢？！”贝莱奥匆匆问。
“王后被魔王强制灌下药剂昏迷了过去！也被掳走了！”
贝莱奥立刻拿出魔棒冲出门去。
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
贝莱奥离开后，维卡加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到墙上挂的水晶球了吗？你过去测一下魔力值，我好为你分班。”
“您不赶我走吗？”祝明玺问。
“圣廷不敌魔王是事实，我为什么要赶实话实说的学生离开呢？”维卡加朝着祝明玺眨了眨眼。
.
祝明玺将右掌心放到水晶球上，水晶球立刻散发出一道七彩的光芒，并没入屋内那两位圣级魔法师的手心。
那两位圣级魔法师的表情几经变化。
最终，维卡加神色复杂地睁开眼：“你身上有若阿魔法？”
祝明玺下意识将左手背到身后，他抬头看向维卡加：“我在考试中没有使用过若阿魔法……为我施展下若阿魔法的人忘记了如何解开，只要他想起了若阿魔法的解法，就会立刻帮我解开的。”
“不。”维卡加却摇了摇头，“如果可以，请永远不要让他解开你的若阿魔法。”
“为什么？”
维卡加叹了一口气：“你天资出众，但体质却是最纯净的人类，作为一个魔法师，如果没有若阿魔法来帮你承受反噬，你是活不了太久的。”
祝明玺声音有些紧绷：“……活不了太久是指多久？”
维卡加：“人类魔法师的平均寿命是125岁，但像你这样体质纯净的人，即便这辈子都不使用高级及以上魔法，也很难活过75岁。”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足够了。”他笑着说，“能活到75岁我已经很满意了。”
毕竟人类男性的平均寿命也差不多是这样啊。
“冥西同学，恭喜你成为圣光学院初级三班的新生。”
维卡加叫出祝明玺的化名，并将他的身份牌递给他。
“请出门缴纳学费和住宿费，并尽快搬入宿舍，圣光学院不允许无理由外宿。”
祝明玺接过身份牌，问：“我可以在明天入住宿舍吗？我今天刚好有事。”
“可以。”
.
从面试屋出来后，太阳已经有了西移的痕迹。
祝明玺用最快的速度缴纳了费用，然后立刻回到旅馆。
紧接着，他打开装有魔镜碎片的宝箱。
今天是祝明玺发现“五日之约谎言”的第五天。
也是原本需要再次重绘魔法阵的最后期限。
不得不说，镜中魔王把一切都把握得刚刚好。
他给的那颗清透无瑕的圣愈宝石刚好在此刻被消耗完毕——魔镜拼好了。
祝明玺拿出一颗中级魔晶石放在魔镜身上，暗淡无光的魔镜立刻吞没了魔晶石，并瞬间发出莹润的白光。
随即，镜面上出现久违的文字。
魔镜：【是否要进入镜中世界？】

第61章
祝明玺却没立刻回答是与不是。
他盯着镜子看了数秒, 试图唤醒它的另一个模式：“嗨，小镜。”
魔镜身上的光芒缓慢闪烁了几下，像是接触不良, 又像是能量不足。
于是祝明玺继续在它身上放中级魔晶石。
一颗，两颗, 三颗……二十三颗。
魔镜尽数吞没, 却仍旧没有其他动静。
祝明玺已经没有多余的中级魔晶石了。
祝明玺问：“小镜，我能相信你吗？”
镜面上原本的字缓慢闪烁了两下，才渐渐消融, 变成了另一行字。
【请您相信我。】
祝明玺轻轻将魔镜从盒子里拿出来, 他盯着魔镜看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说：“你还需要多少块魔晶石才能取消节能模式啊？”
【您很需要小镜吗？】
“是的，”祝明玺说，“我现在很想看见我的人工智能小镜。”
魔镜的光线变得更明亮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地更改模式。
祝明玺轻声许愿：“要是你的外表也能变成小镜的3D形象就好了，就是我为你手绘设计出来的第一版，带着翅膀的那一款, 我真的很喜欢……”
祝明玺话音刚落。
那团莹润的白光就将魔镜完全包裹。
白光散去的时候, 魔镜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
它变成了一个淡绿色的金属小镜子，两端还长了两片小小的翅膀。
与此同时，久违的, 属于小镜的，黏黏糊糊的软萌机械嗓音也在此刻响起。
“主人主人, 我来啦，原来您这么喜欢小镜呀！”
祝明玺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
“是啊, 我好喜欢小镜。”祝明玺惊喜地摸了摸小镜的翅膀，像是忍不住想把它抱进怀里似的, 他小声抱怨道，“你知道你碎了之后我有多担惊受怕吗？”
“对了，”祝明玺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正色道，“你为什么要去救圣德利亚啊？为了他还差点把自己弄没了。”
小镜回答：“不是我要救他啦，是魔镜大人要救他，主人您忘啦，我只是被魔镜绑来做嘴巴的，有些东西它根本不告诉我！好坏的！”
祝明玺说：“那它也没告诉你，那个镜子里的魔王根本就不是负能量团出了错，而是未来世界的魔王吗？”
“啊？未来世界？”小镜好像也傻了，“主人您在开玩笑吧！”
祝明玺：“你能让魔镜和我直接对话吗？我有好多事情想问它……”
小镜为难道：“魔镜不会直接说话，就算是我，也只能勉强传达它的意思……”
“是吗？”祝明玺笑着打断了它，“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啊？”小镜不明所以地歪了一下脑袋。
可下一秒，它就被祝明玺一把摁在桌面上，并用魔棒画了一个定身魔法阵！
“主人主人，您在干什么啊？！”小镜慌乱无措地喊。
祝明玺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指尖轻轻拂过小镜的翅膀。
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了：“变错了。”
“……什么变错啦？”
“一，二，三，四，”祝明玺指尖在小镜的翅膀上轻点，“小镜的每侧的翅膀是三瓣而并非四瓣。”
小镜的翅膀忽然停止了扇动。
“没错啊，主人您最初就是这样设计我的啊。”它小声说。
“是的。”祝明玺说，“我当时就是这样设计你的，其他人也同意了，但当我准备把你的形象联网上传的时候，张威平说四瓣不吉利，所以改成了三瓣。”
“人工智能小镜从来不知道它最初版本的翅膀形象，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形象并变幻出来的呢？从我的脑子里吗？因为我刚刚一直在脑海里回想小镜的四瓣翅膀，所以你捕捉错误了吗？”
小镜身上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
祝明玺：“原来你从始至终都能看清人的内心，而不仅限于高浓度的负面情感。怎么？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不好骗，所以故意伪装成我的人工智能小镜，想要让我就此对你放下戒心？”
“伟大的魔镜啊，”祝明玺淡淡嘲讽道，“我一个普通人类为何会获得您的青睐呢？您为什么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让我前往未来呢？”
镜子一点点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可它身上的色彩却不断黯淡了下去。
像是打定主意不准备开口了。
于是祝明玺看了眼手中的若阿魔法，重新拿起魔棒，在镜面上画起了最高级别的暗黑攻击魔法。
只要阵成，镜子就会重新变得四分五裂。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圣愈宝石帮它恢复了。
魔镜剧烈颤抖了起来，它想要飞起来，想要逃离，却被定身魔法死死定住身子，而它身上的暗黑攻击魔法阵，也一点点成型了。
魔镜忽然发出一道璀璨的光。
它镜面上飞速出现一行字。
【您不能这么对我！我要是碎了，您就再也进不去镜中世界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进去了？”祝明玺嗤笑，“你碎的时候是一点都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吗，你难道不知道五日之约已经不能再对我构成威胁了吗？”
魔镜再次剧烈颤抖了起来。
【我坦白。】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您。】
祝明玺终于停下画阵的手：“说。”
【我对您所做的一切，都来源于未来的您的委托。】
祝明玺愣了一下，然后差点被气笑了：“我的委托？我委托你把我骗到未来世界？我委托你不择手段地来接近我？还是说我委托你去救圣德利亚啊？！”
魔镜：【是。】
祝明玺：“……”
魔镜：【但您并没有委托我救圣德利亚，您委托我救安娜塔西雅。】
祝明玺：“……”
祝明玺：“为什么？”
魔镜：【我不知道原因。但在未来，您是与我签订了血契的主人，您说的一切我都只能遵从，您现在要与我签订血契吗？这样您就知道我没有撒谎了。】
祝明玺却没应答。
时至今日，他戒备这世界上所有难以解除的契约，尤其是血契之类的存在。
即便魔镜邀请他签订的血契是让他成为魔镜的主人……可谁知这里面有没有诈？
祝明玺对这个能看清他内心，并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的魔镜，没有半分信任可言。
更别提它给出的解释简直可笑至极。
未来的自己的委托？
未来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祝明玺在内心不屑嗤笑，可脑海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镜中魔王的时候。
魔王用那种珍视至极，悲伤至极，又欣喜至极的语气对他说出了一连串的精灵语。
他说——
“阿玺，原来你没骗我，你真的回来了，我好想你。”
……也就是说，在镜中的那个时空，在魔镜所言的未来，在他离开魔王的时候，曾告诉过魔王……他会回来？
假设“他”没有欺骗魔王，假设魔镜刚刚所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未来的他所承诺的“回来”难道指的就是穿越时空的他自己吗？
祝明玺按了按太阳穴。
他偏头看向魔镜，想说什么，可注意力却突然被桌角一缕金灿灿的阳光吸引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发现夕阳已经落了大半。
魔镜：【您要进入镜中世界吗？】
魔镜：【太阳快要落山了，您再不进去，他就要出来了，他会再次受重伤的。】
祝明玺眯起眼：“你怎么那么关心镜子里的魔王，这也是未来的我的委托？”
魔镜：【未来的您说，如果您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就托我向您带句话。】
祝明玺问：“什么话？”
魔镜却没有直接显示文字，而是镜面微微波动着，显现出了一张图片。
那是用钢笔在信纸上留下的中文。
那是独属于祝明玺的字迹。
上面写着——
【对他好一点吧，拜托了，不要总是伤害他。】
祝明玺：“……”
祝明玺看得牙酸。
他伸出手，解开镜子的定身咒，又把它往后推了一些。
“未来是可被更改的，就算你没撒谎，我也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再和魔王纠缠到一起了。”
魔镜：【所以您不准备进入镜中世界了吗？】
“不，”祝明玺冷漠无情地说，“我又不需要找他重绘五日之约，为什么要进去？进去给自己找刺激吗？还是说生活太安稳了，去给自己寻找个新危机啊？！”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就算他出来了又如何？受伤了正好，刚好能消停一段时间，等他受够了伤，就知道自己不该出来了。”
祝明玺话音刚落。
就听“噗！”的一声。
毫无征兆的吐血声从身后响起。
祝明玺立刻转头去看。
可这一看，他脸色瞬间就变白了。
只见一身黑袍的魔王扶着桌椅面无血色地看着他，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
他苍白的手指抹掉了唇角的鲜血，踉踉跄跄地朝着祝明玺走了过来。
……完了。
被听见了。
祝明玺身子瞬间紧绷，下意识往后退。
可魔王却一把拉住了他，他苍白染血的冰凉手指颤抖着摸上祝明玺的眼。
“……阿玺，”魔王简直是目眦欲裂地问道，“……精灵圣种呢，你体内的精灵圣种去哪儿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
“给现在这个时空的你自己了，”祝明玺慢吞吞地说，“你那边的记忆没有按时更新吗？还是说你没有好好喝药啊？”
魔王闭上眼痛苦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朝外走。
祝明玺拉住他：“你去哪儿？”
魔王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从喉咙里滚出来似的：“去把精灵圣种挖出来。”
“挖出来怎么办？”祝明玺叹气，“挖出来你也会死的，而且我挖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二手的了，三手的精灵圣种还能用吗？”
三手的精灵圣种应该是不能用的。
因为魔王听到这个名词就又立刻吐出一口血来，然后瞬间倒地不起了。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镜：“把他送回去。”
魔王却用血淋的手死死拉住祝明玺的袖子。
祝明玺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了。
“我就不进去了，”他轻声说，“那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
“……你是我的。”魔王咬着牙，不甘心地说。
祝明玺摇了摇头：“可能你那个世界的祝明玺曾经属于过你吧，而我不属于任何人。”
“因为我不爱你啊。”他小声说，“而且我已经知道五日之约的真相了，你已经没了威胁我的筹码，我永远不会再进去了，请你也不要再出来打扰我的生活……你这样死缠烂打，真的好烦人的。而且你拼了命地出来，也不是为了救我，不是吗？你只是害怕我发现真相，害怕失去威胁我的筹码而已，可惜你来晚了，我已经提前知道了真相。”
“魔王大人，”他轻声说，“属于你的你已经永远失去了，我不是他。”
魔王再次喷出一口血来！
他拼命伸向祝明玺的手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紧接着，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得透明，都不需要魔镜去送，就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
祝明玺安静了几秒，然后拿出抹布一点点擦拭地面的血迹。
【有必要说得这么绝吗？】魔镜问。
祝明玺把抹布摔到地上，冷冷地说：“心疼他你就自己去陪他，反正你现在对我来说也不是必需品了。”
魔镜不说话了。
祝明玺站在原地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再次蹲下身来。
重新捡起抹布。
他没有使用清洁魔法。
而是一滴滴，一点点，一片片擦掉了地面的血迹。
像是将过往的一切也一并擦除干净了似的。

第62章
【捕捉到三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刚走到自己的四人宿舍前, 还没来得及开门，魔镜就显现出这样一条消息。
祝明玺：“……”
祝明玺语气艰难地问道：“分别来自于我的三个室友？”
魔镜：【分别来自于您的三个室友。】
祝明玺：“……”
入住第一天就想更换宿舍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好在祝明玺选择的宿舍是最高标准的四室一厅, 进去之后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房间，于是祝明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开门之前, 魔镜再次跳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您不想进去看看，并提前了解一下他们吗？】
“我不会再进入你的镜中世界了。”
祝明玺把它摁回口袋，又深呼吸了一次, 打开了门。
祝明玺一打开房门, 三颗脑袋就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
这一看, 祝明玺人就又麻了。
嚯，三个室友，两个都是熟人。
一个是魔王的外甥，圣德利亚的儿子，人称小洛希尔的“菲尔殿下”。
一个是前几天才把他拦在旅馆门口，嚣张跋扈地说要把自己这个奴隶送给他姐姐当礼物的小少爷。
而此时, 金发碧眼的菲尔殿下正把那个棕发褐眼的小少爷按在地上打。
在短暂地看了祝明玺一眼后, 菲尔继续攥着拳头，红着眼眶，拼了命地把拳头砸向小少爷的脸。
但很快, 一个胸前挂着中级魔法师勋章，身穿蓝色长袍的巨人就冲进来, 将两人一手一个拎走了。
“那是学生会监察部的人，圣光学院是不允许学生打架的。”一个声音忽然从身旁响起, “学校发的身份牌自带呼救功能，贝利斯应该是趁你出现的时候偷偷用身份牌呼救了。”
祝明玺转头一看, 说话的是他的第四位室友。
这是一个不算很矮的矮人，身高有1米5左右，他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棕红色的，皮肤白皙，笑容腼腆，看起来十分讨喜。
“你好，我叫乌蒂，初级魔法师，今年十七岁，是矮人和人类的混血。”
“我叫冥西，十九岁，”祝明玺朝他伸出手，“是人类。”
“是纯种人族吗？一点混血都没有？”乌蒂满脸都是好奇，抓着祝明玺的手抓了好久都忘了松开。
祝明玺笑了笑，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朝着乌蒂点了点头，拿着东西前往自己的房间。
“你都不好奇他们为什么打架吗？”乌蒂在身后问。
祝明玺脚步一顿，开口道：“我想，可能是精灵王子家里突遭变故，而贝利斯说了不好听的话吧。”
乌蒂震惊：“天，你猜得好准……不过贝利斯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他只是问菲尔准备什么时候继任精灵王位……”
祝明玺：“……”
这不就是问人家爹什么时候死嘛。
祝明玺礼貌性地朝着乌蒂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房间。
可祝明玺刚整理好东西，铺好床，房门就被敲开了。
乌蒂神色为难地看着他，说：“冥西，我的床榻了，我今天晚上可以睡在你的房间吗？”
祝明玺：“？？？”
乌蒂盯着祝明玺的眼睛，喉结难以抑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声音也变得柔软而动听：“我睡觉很乖很安静的，绝对不会吵到你。”
祝明玺：“？？？”
祝明玺脸上一点点挂上友善的笑容：“您可以用复原魔法进行修复。”
乌蒂愣了一下，他仰头看着祝明玺，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水润的光泽：“可是……可是床很大，是实木的，如果用复原魔法的话，需要用初级三阶以上的复原魔法……我不会……”
祝明玺：“………”
祝明玺继续友善地给出建议：“可以去找生活老师，他们在001号楼。”
乌蒂眼里飞速闪过一丝困惑。
可下一秒，祝明玺就再次给了他一个友好的笑容，并立刻关上了门。
反锁房门后，祝明玺想了想，又在门窗上画了几个魔法阵。
魔镜：【是否要进入乌蒂的镜中世界？】
祝明玺这次犹豫了两秒，才狠狠拒绝了魔镜。
“不。”
紧接着，他从一旁的书架上拿起一本《圣光学院守则》看了起来。
看到第五十二条“圣光学院不允许无理由更换宿舍”，祝明玺长长叹了一口气，把书一扔，闭上眼躺到了床上。
可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后，他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盯着门窗看了片刻后。
祝明玺咬了咬牙，冒着会让若阿魔法生效，会让魔王有所感应的风险将门窗上的魔法阵全都换成了中级的。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舒心地叹了一口气，美美地睡了过去。
祝明玺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美梦。
他梦见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他梦见自己脊背上生长出翅膀，他梦见自己踩在云上……
“砰！”
尖叫声，哭泣声，墙面轰然倒塌的声音突然响起！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可睁开眼的那一刻，祝明玺简直以为自己是进入了另一重梦境。
只见他的一面墙塌了三分之二，几乎只剩下了一个框，夜风呼呼地刮了进来，清冷的月亮悬挂在天边落入他的眼帘。
一个身材高大，手持弯刀，身披长袍的男人立在倒塌的墙壁边缘，黑袍被风声吹得猎猎作响，寒刃被月光映出清冷的光芒。
祝明玺：“……”
来就来吧，还凹什么造型。
祝明玺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来，带着懒散的睡意：“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魔王阴沉着脸，四下打量一番，然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弯刀在地上划出惊心动魄的摩擦声，他声音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屋里只有你一个人？”
祝明玺：“不是还有您吗？”
魔王走过来一把把祝明玺的被子掀起，又动作粗暴地把柜子门劈开，那架势，整得跟捉奸似的。
随即，魔王又狐疑地看着祝明玺：“是不是你见我来，把人藏起来了？”
祝明玺：“……”
不是，你真捉奸啊？！
祝明玺皱着眉走下床，并顺手把自己睡觉时也没脱的白草斗篷裹了裹，他朝着魔王走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说清楚。”
魔王盯着祝明玺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扯下自己的衣领。
顿时，祝明玺就在魔王的脖颈上看见了一个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淤痕。
俗称，草莓印。
祝明玺：“……”
“……是不是磕碰到哪里了？或者是被蚊子咬的？”祝明玺不确定地说。
魔王又盯着祝明玺看了两秒，然后撸起自己的右臂衣袖。
只见他的右手手臂上印着一个更明显的血痕，这血痕上还夹杂着一排清晰明显，杂乱无章，陌生无比的牙印。
祝明玺：“……”
祝明玺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盯着魔王手上那排有点乱的牙印看了半晌，然后脸色一变，推开房门就朝着乌蒂的房间走去。
可乌蒂的房间已经变得空无一人。
魔王盯着墙角衣架上那件尺寸颇小的衣服，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他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的奸夫就是他？一个身高不足1米6的矮人混血？他跳起来能亲住你的下巴吗？！”
祝明玺：“……”
祝明玺真想把他的脑壳敲开，看看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叫乌蒂，是我的室友，我今天第一次见他。”
祝明玺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
他停顿片刻，一边回忆，一边叙述：“他今天谎称床塌了，要求跟我一起睡，我拒绝了。他眼珠是棕红色的，皮肤很白，是不正常的那种苍白，但他好像用化妆品将脸颊涂粉了，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要蛊惑我……而且还咽口水。之前我们宿舍有人打架，有个人嘴里流血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些血，吞口水的声音也很大……我怀疑他是矮人和血族的混血，但还没有得到证实。”
“吸血鬼？”魔王皱了皱眉。
“是，”祝明玺抓住魔王的手腕，将那个牙印指给他，“你看这个牙印，这两处很奇怪，像是断过，如果他是吸血鬼的话，这两个地方应该刚好是他原有的尖齿位置。”
魔王情绪好像瞬间变得稳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番，然后径直走向床边的抽屉。
他从抽屉中拿出一个精美无比的魔法宝箱，然后举起弯刀一把劈开！
“砰！”
无数支装着鲜红血液的试剂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啧，鸡血，鸭血，马血……”魔王不屑嗤笑，“好穷酸的吸血鬼。”
祝明玺：“……”
魔王重新举起弯刀：“他肯定是跑了，我去剁了他。”
话音刚落，他就如一阵烟雾般瞬间消失了。
祝明玺：“……”
祝明玺按了按太阳穴。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一只脚刚迈入自己的房间。
祝明玺就瞬间睁开了眼。
不对！
如果魔王手腕上那个牙印和吮痕是一只断齿吸血鬼留下来的痕迹，那魔王脖颈上的又是怎么回事？！
魔王脖颈上那个痕迹一点牙印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吸血鬼光吸不咬？！
祝明玺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魔棒，然后又打开布袋去拿魔镜，准备去问魔镜有没有看见事情的始末？
可一打开布袋，祝明玺就愣住了——魔镜不见了。
呼啸的夜风不间断地从那片墙洞里灌了进来，吹得祝明玺浑身冰凉。
片刻后，他从布袋里拿出一瓶短效麻痹药剂喝下。
然后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捏着魔棒，绘出超圣级的，复杂无比的场景再现魔法。
落下最后一笔后，周身的一切都有了变化。
呼啸的夜风戛然而止，破碎的墙壁瞬间恢复。
祝明玺看见“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
紧接着。
一抹亮光从门缝外映照入门内，中级防护魔法阵瞬间黯淡，门锁晃动，一个举着催眠蜡烛的矮小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是乌蒂。
袅袅烟雾没入祝明玺的鼻腔，跳跃的烛火将乌蒂的面容映衬得兴奋而充满期待。
他走到祝明玺面前，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晰可闻。
他咧了一下嘴，露出自己洁白的，断裂过的牙齿。
然后他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举起祝明玺伸出被子的，从床上垂落下去的，一截白皙的手臂。
他轻轻嗅了嗅，浑身都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好香，好干净……”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
可片刻后。
他又困惑无比地松开了嘴。
“怎么咬不出血，是我牙的问题吗……”
他挠了挠头，第二次张开嘴——
可这一次。
他的嘴唇却没能碰上祝明玺的皮肤。
因为他的嘴还没完全张开，一把巨大的弯刀就从上至下地捅穿了他的身体！
一个无形的透明的罩子，甚至贴心地笼罩住了他，没让他的鲜血迸溅出一滴，他很快变成一团血雾，连尸骨都消融无影了。
“好脏……”
一个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
弯刀的主人半跪在血雾消失的地方，他拿出一张洁白的手帕，一下一下地，轻柔无比地擦拭着祝明玺雪白的手臂。
“好啦，阿玺干净了。”
魔王笑了笑，他轻轻垂下头，缱绻无比地在祝明玺手臂上落下一个比雪还轻的吻来。
紧接着，他的吻一点点上移。
棉质的睡衣和白草的斗篷也不能阻挡他的亲吻，那些衣物有生命一样，在亲吻落下之前，就识趣地消融无影了。
亲吻从手臂落在肩头，然后又停在颈窝。
魔王把头埋了上去，就像是寻求安慰一样不住亲吻着。
“阿玺。”他小声抱怨道，“你昨天说的话好令我伤心。”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
“但我知道阿玺是爱我的，否则也不会把精灵圣种挖给我，对不对？”
“因为阿玺害怕我死掉。”
“阿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其他办法让你长生的。”
突然，他动作一顿。
他站起身子，有些懊恼地摸了一下自己脖颈处突然出现的血痕。
“糟糕……”
他偏头看了一眼天色，漆黑的弯刀在地面轻轻一点，布袋中的魔镜就发出一抹莹莹亮光。
魔王走过去，将那面镜子拿出来，放到自己怀里。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又恋恋不舍地亲吻了一下祝明玺的额头。
“阿玺再见，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他轻轻叹息着，然后如烟雾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轰——”
墙壁倒塌，月光倾泻。
另一个手持弯刀，黑衣黑袍的魔王踏着月色怒气冲冲地出现了。
场景再现魔法结束。
祝明玺依靠着墙壁，长长闭上了眼。
.
约摸又过了五分钟。
魔王才慢吞吞地提着刀回来了。
“……没找到那个矮子吸血鬼。”魔王看了看月色，又看了看床铺，就是没看祝明玺的脸。
还没等祝明玺开口，他又举起弯刀，刀尖上了挂一连串的蝙蝠：“但我杀了好几个出来觅食的吸血鬼，说不定里面有他的亲戚。”
祝明玺：“……”
“魔王大人。”祝明玺突然开口。
魔王偏头看向他。
祝明玺的脸颊在月光的映衬显得素净无比，又没什么血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轻轻垂下眼。
他面部的轮廓被月光映照得柔软，声音也轻缓。
“在找到那只吸血鬼之前。”
魔王听到祝明玺用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十分柔软的语气小声说：
“……您能不能待在我身边？”

第63章
有那么一瞬间, 魔王简直怀疑是风声太大，弄乱了祝明玺的声音，才让他听到了奇怪的话。
于是他用弯刀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倒塌的墙壁就瞬间复原。
风声被隔绝在外，屋内变得安静无声。
“你刚刚说什么？”魔王问。
祝明玺垂下头, 细白的手指解开颈间的系带, 宽大的白草斗篷瞬间堆至脚踝。
魔王用一种困惑的，不明所以的目光看着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可紧跟着, 祝明玺又朝着他的方向上前一步, 微微颤抖的指尖解开单薄的棉质睡衣的纽扣……
“——你干什么？！”
魔王这回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脊背瞬间抵住墙壁, 由于用力过猛，甚至蹭掉了簌簌而下的墙灰。
若不是他刚刚用复原魔法修复了墙壁，现在准要一脚踏空跌落下去了。
祝明玺：“……”
祝明玺再次上前一步，他扯开衣领，露出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洁白晃眼的赤裸肩颈：“您看……”
“我不看！”
魔王却骤然打断了他，他死死盯着祝明玺的眼, 视线没往下偏移半分, 可他黑袍下，从肩颈到手臂的线条都是紧绷的。
他咬牙切齿地冷笑道：“祝明玺，你真是好样的, 不需要的时候把我一脚踹开，需要的时候就费尽心机来勾引我, 还用这种拙劣的手段，你以为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我早就——”
“魔王大人！”祝明玺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魔王, “您误会了！”
不等魔王开口，祝明玺就说出了下一句话：“那只吸血鬼并非只想吸我的血！”
“……那他想做什么？”
魔王终于缓缓将目光从祝明玺的脸移到他的肩颈上。
这一看, 他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精彩极了。
——只见祝明玺从手臂，到肩头，到颈窝，全都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吻痕，如同雪地红梅，深深浅浅，暧昧扎眼。
直到确定魔王看清了那些痕迹，祝明玺才脸色苍白地垂下眼，拢上了衣襟。
“或许除了吸血……”他哑声道，“他对我可能还有别的，不可见人的想法。”
空气中传来咯咯作响的，拳头紧握的声音。
魔王转头就朝着窗户走。
祝明玺一把拉住他：“您去哪里？”
魔王冷声道：“若不能找到那只蝙蝠，我就灭了整个血族。”
话音刚落，他手中弯刀刀尖上挂着的那串蝙蝠尸体瞬间化为几团血雾。
祝明玺：“……”
“若他并非血族呢？”祝明玺问。
“不是血族？”魔王蹙起眉。
祝明玺循循善诱道：“魔王大人，您想，您实力强悍，轻轻松松就能灭掉半个曙光大陆，杀死一个血族在您面前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一只平常只能吸食动物血，连牙齿都残缺不全的穷酸吸血鬼却能在您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这其中必定有古怪。”
魔王：“……”
魔王嘴唇动了动，没好意思说出自己实力其实已经大不如前，不仅之前的伤没有完全恢复，甚至刚刚追捕血族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吐了口血。
“……然后呢？”魔王问。
祝明玺正色道：“您在我眼里一直是无敌般的存在，而这世上，唯一一个能与你有一战之力的，只有一个人。”
魔王脸色瞬间一变：“你是说变换成我的模样出现在决斗场上的那个人？！”
祝明玺问：“魔王大人，您体内已经被种下精灵圣种，那您现在能使用精灵追光术吗？”
魔王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然后将弯刀递给祝明玺，紧紧闭上了双眼。
紧接着，他浑身都笼罩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耀眼无比的白金色。
光芒完全散去后。
黑发黑眸，阴气森森，连呼吸似乎都夹杂着黑雾的魔王消失无影。
取而代之的，是拥有着鎏金般的长发和蓝冰宝石般透彻眼眸的精灵王子。
毫不夸张地说，精灵王子睁开眼的那一瞬，这昏暗的房间都明亮了些许。
祝明玺出神地望着他。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精灵王子冷冷地问祝明玺。
祝明玺：“……”
好奇怪，明明这语气冰冷极了，但祝明玺心里却没产生任何惧意，甚至想要再看两眼。
……一定是因为精灵王子连耳朵尖尖都是淡粉色的。
祝明玺终于移开视线，咳了两声：“那个……您带圣水了吗？”
“没有。”
于是祝明玺立刻转身跑到菲尔的房间偷了一小瓶圣水。
“这里有圣水。”祝明玺贴心拔开药剂瓶的瓶塞，“我帮您将圣水滴入眼睛吧。”
“不必。”
洛希尔一把夺过圣水滴入了自己的眼睛，并立刻开启了精灵追光术。
许是因为植入体内的精灵圣种是二手的，而魔王并没有彻底变为精灵，因此，洛希尔的精灵追光术只实施了五秒就结束了。
只不过五秒的时间，也够他看清很多东西了。
他蹙眉看向祝明玺，声音冷冽得像裹着寒冰：“从现场残留的魔力光雾来看，你睡着后这个房间先后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矮子吸血鬼，一个曾经出现在决斗场上的那个魔法师，他的魔力光雾是黑色的……”
因为他说的都是祝明玺知道的东西。
所以祝明玺听得并不怎么认真。
而是不由自主地盯着洛希尔一张一合的嘴。
……好奇怪。
明明是同一张脸，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耳朵是粉红的，脸颊是粉白的，嘴唇却是水润的红色，就跟加了层美颜滤镜似的……
不对，准确来说，就像是黑白电视机变成彩色的了。
“祝明玺！你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听着呢听着呢，您推测是那个魔力光雾和您相似却又不同的魔法师杀掉了那个矮子吸血鬼，然后轻薄了我……”
祝明玺手中抱着的黑色弯刀被夺走，只见又是一道黑雾弥漫，拥有着惊人美貌的洛希尔殿下瞬间褪去所有色彩，变成了黑白色的魔王。
祝明玺惋惜地“啧”了一声。
魔王：“……”
魔王冷冷地瞥了祝明玺一眼。
他目光冰冷得如寒刃，可从黑发里露出来的苍白耳尖却诡异地泛起了一层粉色。
祝明玺：“……”
祝明玺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所以魔王大人，您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待在我的身边，抓到那个对我欲行不轨的魔法师吗？我有预感，他一定会再次出现。”
“为什么是我待在你身边？不是你待在我身边？”魔王问。
祝明玺：“因为圣光学院只要骨龄二十岁以下的学生，且一年只招生一次，我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入学的机会了。”
魔王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让我迁就你？”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您不迁就我也可以，反正我若是被迫跟人发生了关系，遭到难以切齿之痛的不会是我，遭到千刀万剐之痛的也不会是我。”
魔王：“……”
魔王皱着眉，没再说话。
祝明玺观察着魔王的脸色，问：“您在犹豫……是不是因为您现在正忙着处理安娜塔西雅和圣德利亚的事情？”
“不是，他俩已经处理好了。”
“啊？怎么处理的？”
“圣德利亚重伤昏迷，我把他禁锢在了冰山里。”
“至于安娜塔西雅……”魔王抿了抿唇，有些不开心地说，“我不想跟她讲话，所以给她喂了沉睡药剂，她现在正在棺材里睡觉。”
祝明玺：“……”
“沉睡药剂是您失忆前制作出来的那种吗？您又重新制作出来了吗？对了，我前几天还看见白英了，白英是服用了您的解药才醒的吗？”
魔王瞥了他一眼，说：“不是，白英是自己醒的，给安娜塔西雅服下的是我调制出来的另一款药剂，药效一般，最多只能沉睡十年，我正在研制加强版。”
祝明玺：“……”
“……所以您现在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不是吗？那不如就接受我的提议，待在我的身边吧。”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难道您不想抓到那个在决斗场上重伤您的魔法师，或是让他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吗？”
他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某种动人心魂的蛊惑。
魔王抬头看向他。
与此同时，窃窃私语的声音和纷沓而至的脚步声终于出现在宿舍门外。
“老师老师，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好害怕……”
“魔王走了？”
“墙壁修复好了，是有圣级魔法师出手了？”
“这间宿舍里住着谁？魔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
“谁敲门啊……”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再一次提出恳切的请求。
“请您留在我身边，拜托您了。”
盯着他波光粼粼的清透眼眸看了许久后。
魔王终于矜贵地点了点头。
“行吧。”
“但是我要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咯吱”一声响，宿舍的房门猛地被人打开。
与此同时。
身高将近两米的魔王大人消失无影。
出现在房间里的。
是身高只有一米四七的矮娃娃。
被圣级变形术变成乌蒂的魔王大人震惊且愤怒地仰头看着祝明玺。
祝明玺又用魔棒将魔王身上的长袍变成了学院的服装。
可却依旧有些不太合身。
他收回魔棒，蹲下来，贴心地整理了一下魔王大人拖地的学院长袍，并挽起他松松垮垮的裤脚。
他站起身来，柔软温暖的手心轻轻握上魔王冰凉的小手，眉眼弯弯地转头看着他笑：“谢谢您，魔王大人，您真是太伟大了。”
魔王：“……”
伟大的魔王大人只好熄灭所有怒火，臭着一张脸任由他牵着。

第64章
“你是说, 魔王出现在这儿是为了追杀一只飞入窗户的血族？杀死血族后，魔王就离开了？”
胸前佩戴着高级魔法师勋章的生活老师不可置信地问道。
祝明玺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的。”
“那墙面又是怎么回事？谁把墙面修复好的？在我来之前，是还有高级及以上的魔法师来过了吗？”
“是魔王离开之前顺手修复好的。”祝明玺回答。
他话音刚落, 生活老师后面的学生们就发起一阵窃窃私语。
“魔王？魔王修复的？”
“魔王什么时候这么有素质了？”
有素质的魔王大人：“……”
“跟魔王走之前修复了墙相比，他没在这里杀人好像都不算什么了吧……”
“他没杀人是因为菲尔不在吧, 要是菲尔没关禁闭的话, 肯定也会被他抓走的。”
“是啊，我原来还以为魔王出现在这个宿舍就是为了抓走菲尔呢，原来是为了抓血族……”
魔王皱了皱眉, 扯了一下祝明玺的手。
祝明玺俯身：“怎么了？”
“菲尔是谁？”魔王小声问。
祝明玺贴在他耳边, 小声回答：“是您外甥。”
魔王：“……”
魔王刚想再问什么, 满身煞气的现任精灵王子就提着一把长剑从人群中冲了进来！
“魔王呢？！”
菲尔一扇扇推开四间卧室的房门，他双目发红，目眦欲裂地喊道：“魔王呢？！魔王在哪儿？让他出来，我要跟他决斗！”
魔王：“……”
祝明玺：“……”
菲尔身后，还跟着一位监察部学生会委员。
他伸长着脖子喊道：“菲尔殿下，您从昨天到今天已经跟人打了三回架了, 依据校规, 您本该被关24个小时的禁闭，但鉴于您平常表现优秀，就提前结束了您的禁闭。您以后要是再犯错就有可能会被做劝退处理, 请您好自为之。”
照本宣科地念完这么一段话，学生会委员就和众人一起匆匆忙忙离开了现场。
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在所有人都怀疑魔王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抓走菲尔, 送他跟父母团聚的时候，学校偏偏在此刻把关禁闭的菲尔放出来了。
这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学校的居心啊。
不过这件事跟祝明玺又有多大关系呢？
等菲尔发完疯, 抱着长剑，双目充血地喘粗气的时候, 祝明玺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可他刚准备关门，就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祝明玺：“……？”
祝明玺微微笑着朝魔王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游鱼一样灵活地从祝明玺腋下钻入房间，毫不客气地躺在了祝明玺的床上。
他蹬掉皮靴，盖上被子，不合身的学院制服又瞬间变成绸缎制成的光滑睡衣。
他闭上眼，枕在祝明玺的枕头上，语气生硬地说：“矮子的房间太臭了，我不喜欢。”
祝明玺：“……”
行、吧。
谁让他现在有求于人呢。
“您想睡哪个房间都可以。”祝明玺好脾气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祝您今夜好梦。”
说完，他就贴心地走出自己的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刚在床上翻了个身子，并恰好留出好大一片空位的魔王大人：“……”
片刻后，魔王面无表情地重新翻了个身子，正正好好睡在床铺的正中间。
他手脚抽长，转瞬之间就变回原本模样，并四肢大张地占据了床铺的每一寸空间。
他将棉被拉过头顶。
很快就在熟悉好闻的气味里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祝明玺刚从乌蒂的卧室里走出来，就听见自己的屋子里传来了一声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
祝明玺皱了皱眉，刚准备敲门问问魔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忽然被人叫住了。
“喂！你是我前两天遇见的那个小奴隶吧？”
祝明玺转过身去，看见脸部肿胀，唇角青紫的贝利斯少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他。
祝明玺语气平和道：“我叫冥西，是您的室友。”
贝利斯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敲了两下，缓缓开口道：“我之前看过宿舍名单，上面可没显示我有室友是奴隶。”
祝明玺：“我已赎过身，回归自由了。”
贝利斯眼睛一亮，转瞬就走到祝明玺面前，他摸了摸祝明玺胸前的初级魔法师勋章，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神情傲慢，但语气欢喜道：“那以后我就是你的新主人了，你在学校里面当我的奴仆，在学校外面当我姐的男宠，只要你把我俩伺候好了，我保管你……”
“砰！”
祝明玺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衣架倒地的声音。
祝明玺视线从自己的房门上移开，然后伸出手，握着贝利斯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前的勋章上拿了下来。
他看着贝利斯唇角的伤痕，似笑非笑道：“贝利斯少爷，我在学校里怎么伺候您啊？在您被打的时候在旁边为您摇旗呐喊吗？”
贝利斯愤怒地涨红了脸：“你好大的胆子，你——”
“少爷您才是大胆，”祝明玺冷声打断了他，“在圣光学院公然强迫室友成为您的奴隶，您是想让我将这件事上报给监察部吗？！”
贝利斯脸色瞬间变得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他指着祝明玺的鼻尖恼羞成怒地大喊：“你！你……有本事你别出校门！”
祝明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转过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可下一秒。
只听“咯吱”一声响，他房间的屋门就被人从内至外打开了。
一个用黑色斗篷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混血矮人低着头匆匆朝着祝明玺的方向走了过来。
随即，他在祝明玺面前站定。
并一言不发地扯了扯祝明玺的衣袖。
他的头垂得极低，斗篷的帽子又很大，完全遮住了他的脸，让人丝毫不能分辨他的情绪。
“怎么了？”
祝明玺刚准备弯下腰问魔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米四七的魔王大人就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并将脸贴上了他的胸膛。
祝明玺：“……”
贝利斯：“……”
贝利斯震惊地睁圆了眼，试探的目光不停地在两人之间打量。
祝明玺心中的震惊却一点都不比贝利斯少。
因为！
贴在他胸口的这张脸是平的！
平的！
没有额头，没有鼻子，没有嘴！！！
祝明玺身体瞬间紧绷，他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摸上魔王的后脑勺，并将他的脸更用力地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然后保持着略有些僵硬的动作，就这样抱着他，像螃蟹一样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锁了房门后，祝明玺瞬间放开了魔王，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魔王大人幽幽抬起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眉毛方位的皮肤皱了起来，凭空变出一张嘴来，颇有些郁闷地说：“快点给我施个变形术，我不知道那个矮子长什么样子！”
祝明玺：“……”
祝明玺：“……您怎么不叫我？”
魔王撇了撇嘴：“声音也忘了。”
祝明玺伸出手捂住额头，然后拿出魔棒为魔王施展出了变形术。
拥有脸后，魔王用锋利的弯刀的刀面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新面孔，然后他将那把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庞大的弯刀的刀尖抵住地面，转头问祝明玺：“外面那个蠢货是怎么回事？”
祝明玺：“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小少爷而已，想收我做他的奴隶，我拒绝了。”
魔王：“坠楼，失踪，被龙叼走……你喜欢哪个？”
祝明玺：“？”
魔王耐心解释：“你想让他怎么死？”
祝明玺：“……”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没必要。”稍微停顿了一下，祝明玺又说，“他若是再冒犯我，我会亲自处理的。”
魔王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祝明玺放下心来。
.
然而。
当027号宿舍的四个人极为分散地走在下楼的楼梯上时，贝利斯又转头朝祝明玺冷冷哼了一声，并当着祝明玺的面拿出一张纸，用狗爬一般的字记下了祝明玺的名字和学号。
写完后，他还挑衅地看了祝明玺一眼，目光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可下一秒。
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黑雾从他脚底掠过，贝利斯脚底一滑，毫无防备地从近百级的台阶上栽了下去！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迎上祝明玺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他踩到了我的影子，我怀疑他在嘲笑我个子低。”
祝明玺：“……”

第65章
“你为什么要来圣光学院？”
开学典礼上, 当绿胡子的校长站在台上演讲时，魔王这样问祝明玺。
“您今天早上不是看见了吗？”祝明玺回答，“若是我没有进入圣光学院, 我就会在外面遇见千千万万个想把我收作奴隶的贝利斯。”
魔王皱眉：“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祝明玺看向台上的校长, 满怀期待地笑了起来, “您听。”
校长的演讲正进入高潮点。
台下是一张张仰头望着他的年轻脸庞，每一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
校长：“……在这里，即便你是纯种人类, 你也有可能成为中级魔法师, 甚至高级魔法师, 而最优秀的毕业生将可以获得一枚由圣级魔法师亲自为你打造的魔法令牌，它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你的性命……”
“圣级保护令牌？”魔王不屑嗤笑，“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而且有若阿魔法在……”
“但是您不会给我。”祝明玺笑着打断了他，“您现在待在这里，只是为了抓捕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敌人。只要杀死或驱逐那个人, 您就会从我身边离开。而一旦您找到若阿魔法和五日之约的解法, 您就会立刻给我解开。因为您现在并不爱我，且没有任何理由再给我多余的保护了，不是吗？”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却微微笑着看向他。
面容温和友善, 如初春微凉的湖畔。
“……没错。”
魔王偏过头去，语气生冷地回答道：
“我当然不会。”
.
开学典礼后, 魔王大人的心情一直不太明朗。
他一进教室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直到上课铃响也没起。
祝明玺也没喊他。
第一节课是魔器课, 祝明玺刚把教科书拿出来，周身就传来一阵骚动。
“是黛美莉圣级魔法师！”
“天呐！竟然是她！”
“她好美……”
“她不是生病了吗……”
祝明玺抬头看去。
只见走进教室的是一位混血精灵, 她有着红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看起来神秘而美丽，只不过她皮肤略有些苍白，手腕细瘦，衬得她手中捧着的粉色水晶球都显得过于庞大了，像是要将她压垮。
她身形虽然瘦弱，走起路来却很利落，她将水晶球放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啪啪”敲了几下桌子，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初级魔法师，大家上午好，我是圣级魔法师黛美莉，从今天开始，将由我来教大家认识并使用魔器。”
黛美莉一边自我介绍，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
可写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捏着粉笔转过身子，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在我的课堂上，我希望每一个学生都能认真听讲，我不希望有任何走神、讲话、睡觉的同学。”
祝明玺心脏突然一紧。
果然。
下一秒，只见一支速度奇快，带着旋风的粉笔头直直朝着魔王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
祝明玺伸长胳膊，张开手，一把将粉笔头拦在手心里！
“老师，对不起，”祝明玺收回手，站起身子，彬彬有礼地主动认错，“昨晚魔王闯入了我们的宿舍，乌蒂同学受到了惊吓，整宿都没有睡好。”
“魔王！”
“我还以为是他们胡说的，原来魔王昨晚真的来了……”
“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坚持来上课，真不容易……”
同学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黛美莉的脸色也瞬间有了变化。
而此刻，被所有人议论纷纷的魔王同学慢悠悠地把脸从书桌里抬了起来。
他动作和神情都懒洋洋的。
看起来既不是睡眼蒙眬，又不是诚心悔过，反而让人很想把粉笔头再扔到他脸上，令他出去罚站。
可看见黛美莉老师的那一刻，魔王身子诡异地僵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教室。
“他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祝明玺表情认真地再一次向老师解释。
黛美莉：“……那你出去陪陪他，别让他出什么事。”
祝明玺却拒绝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我想乌蒂同学也就是想出去散散心，而我想认真听课。”
他真的对魔器课挺感兴趣的来着。
毕竟他还有个被偷走的魔镜没搞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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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节课讲的主要是魔棒这种普通魔器，并没有讲到能主动说话的高级魔器。
下课铃响后，祝明玺飞快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寻找魔王。
可周边同学却在黛美莉老师离开教室的那一瞬，爆发出了激烈的讨论。
“黛美莉老师果然好美，怪不得我爷爷现在还那么珍视他的魔器课教科书……”
“黛美莉老师有两百多岁了吧？”
“和已逝的洛希尔殿下同龄，是吧菲尔？”
“菲尔？”
“菲尔刚刚被黛美莉老师叫走了。”
“他们两个关系很好？”
“当然啦，黛美莉老师当年可是差点成了菲尔的舅妈……”
祝明玺装东西的动作骤然一顿。
“别这么说好吧，黛美莉老师是很美，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配得上洛希尔殿……”
“但她确实是洛希尔的未婚妻啊，若不是洛希尔出了意外……”
祝明玺非常缓慢地系上了布袋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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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最后在教学楼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槐树上找到了魔王。
魔王姿态懒散地倚坐在树上，偏头看着一个方向。
祝明玺利用魔法默不作声地坐在了魔王身边，然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问道：“您在看您的未婚妻？”
魔王却摇头否认了：“我在看菲尔。”
菲尔和黛美莉老师肩并肩走在一起。
他们一个俊美，一个漂亮，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仿佛穿越了时空，令旁人看见了两百年前的画面，引得众人纷纷驻足。
魔王看着菲尔的背影，郁闷地说：“……我看见菲尔鞋底有我的画像，而且他每次走路都非常用力……我在想要不要喂他喝下沉睡药剂，送他和他父母团聚。”
祝明玺：“……”
祝明玺收回视线，倚靠在树枝上，语气随意地问道：“所以黛美莉老师真的是您的未婚妻啊，魔王大人，在课堂上与未婚妻重逢是不是挺奇怪的？所以您才离开了教室？”
“是挺奇怪的，”魔王嗤笑道，“我一想到她比安娜塔西雅还笨，初级魔法师资格证都要考三次才过，现在竟然要站在台上给我讲课了，我就想笑。”
祝明玺：“……”
祝明玺语气平平道：“哦，原来您小时候喜欢这一款的啊。”
魔王：“什么？”
“没什么，”祝明玺施展魔法从树上跳了下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吃饭了。”
“祝明玺！”魔王突然喊了祝明玺一声。
祝明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他。
魔王从树上跳了下来。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他慢慢悠悠地飘了下来，看起来像是一只自由落体的蝙蝠。
“祝明玺，”魔王走过来，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你心情不好？”
“没有啊，”祝明玺说，“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骗子。”
魔王眨了眨眼，说。
“我看见你在用眼神骂我是骗子。”
祝明玺：“……”
祝明玺皱了皱眉，把视线从魔王身上移开，抬头看向面前的路。
魔王迈着短腿快步跟上他。
可祝明玺却越走越快。
魔王只好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用看骗子的目光看我，我原来对你说过什么话？”魔王穷追不舍地问道。
祝明玺没回答。
其实也不算是欺骗吧。
祝明玺想。
虽然镜子里，或者说未来的魔王对他告白过很多次，好像深情得不得了，却从来没提起过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但仔细回想的话，那个魔王确实也没明确对他说过“你是我的初恋”这类的话。
算了，都这么大人了，谁还没个过去呢？
虽然祝明玺没有。
……
但……
但魔王的过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祝明玺挪开魔王的手，正准备认真向他解释说自己并没有不开心，也没有觉得他是个骗子，魔王就再次开了口：“黛美莉之前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们很讨厌彼此，并很早就解除婚约了。”
魔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前方的路，说：
“祝明玺，虽然我现在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如果是以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只喜欢过你之类的话，并不是我在欺骗你。”
魔王偏过头去，声音被风吹散，变得很小，可藏在黑发里的耳朵尖却微微泛起了粉红。
“哦。”
祝明玺语气依旧很平静，似乎魔王说的话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涟漪。
“您不必跟我说这些的。”祝明玺说。
魔王冷冷地仰头看着他。
祝明玺笑了笑，牵着他的衣袖，帮他绕过身前的一个水坑：
“您待会儿想吃什么饭？”

第66章
“冥西, 你过来。”
体能提升课上。
祝明玺刚准备跟着队伍开始第二波训练，维卡加老师就把他喊了过去。
“老师，怎么了？”祝明玺问。
“你以后不用再来上这节课了。”维卡加开门见山地说。
祝明玺略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低声道了声“好”, 就没再说什么了。
“你明白我为什么作出这个决定吧？”维卡加问。
“是的，老师，我明白。”祝明玺语气恭敬地回答道, “因为若阿魔法。”
维卡加叹了口气, 说：“理论上, 所有有天赋的魔法师，都可以通过魔法学习和体能提升来一步步提高自己的魔法等级。但提升体能的过程就是一次次突破自我，突破极限的过程，但有若阿魔法在，你永远不会精疲力尽，永远没办法突破自我, 所以你上体能提升课, 是没有意义的。”
祝明玺沉默了下来。
也就是说。
只要若阿魔法存在，他就永远没办法成为真正的高级魔法师甚至中级魔法师。
而无论他怎么锻炼，怎么努力, 等若阿魔法解除的那一刻，他就会重新变成一个平庸羸弱的人类魔法师。只要施展出中级魔法, 就会受到反噬，只要施展出高级魔法, 就会重伤甚至暴毙。
“对了，我查过资料, 若阿魔法有一个月的有效期，你的若阿魔法还有多长时间失效？等若阿魔法失效后，你还是可以重新来上体能提升课的。”维卡加说。
祝明玺摇了摇头，对维卡加道出了真相：“我的若阿魔法是改良版的，永远不会失效。”
维卡加的表情有瞬间的震惊，他立刻拿起祝明玺的左手看了又看，不可思议地低声喃喃道：“……为你画下这个魔法阵的，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人物。”
“那你还在担忧什么？”维卡加放下祝明玺的手，问，“有不会失效的若阿魔法在，你施展魔法就再也不用受到体能制约了，你甚至有可能成为最有前途的纯种人类魔法师。”
祝明玺摇了摇头：“为我画下魔法的人忘了若阿魔法的解法，等他想起或找到若阿魔法的解法，就会帮我解开的。”
“……原来是这样。”维卡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若阿魔法注定要被解除，那么我建议你早点解除。因为越早解除若阿魔法，你才能越早踏上魔法师的旅途。”
谈话结束之前，维卡加放低了声音，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问：“你和那名混血矮人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们每节课都形影不离的。”
祝明玺朝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魔王大人正和其他的矮人一样伸长手臂吊在矮人专用的手臂力量训练杆上，像一排整整齐齐等着风干的香肠。
他竖着耳朵，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明玺和维卡加。
即便被两人发现，他目光也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在埋怨两人谈话时间过久。
祝明玺：“……他是我的室友。”
“你和他的关系好像过于密切了，”维卡加委婉地问，“难道你就是因为他才要和那名天才魔法师分手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略有些惋惜地看向祝明玺手心的若阿魔法。
祝明玺：“……”
祝明玺张了张嘴：“……不是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说得含糊其辞，也不知道那句“我们”指的是自己和混血矮人，还是那位为他画下了无期限若阿魔法的天才魔法师。
维卡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真理解不了你”的表情离开了原地。
祝明玺：“……”
.
“你想让我解开若阿魔法吗？”
维卡加走后，魔王松开矮人吊杆，跳到祝明玺面前，开口问道。
祝明玺心脏猛地一跳：“您知道若阿魔法怎么解了？”
魔王皱了皱眉：“不知道，但……”
他话说了一半，就被一阵尖叫声淹没了。
只见灰尘漫天，飓风突现，一只巨大漆黑的龙扇着翅膀直直朝着魔王的方向飞了过来！
是白英！
维卡加一边掏出魔棒指向越来越近的恶龙，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道：“所有人都不要乱跑！趴下！趴下！”
“您来的时候没有安置好白英吗？”祝明玺慌张地问魔王。
魔王皱眉：“当时情况紧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朝着白英做了一个原路返回的手势命令。
可不知道是魔王个子太矮还是此处风尘太大，白英丝毫没有听从他的命令，而是摇着尾巴，扬着脖颈，嘴里发出嗷嗷的嚎叫，欢快地朝着魔王飞了过来！
“砰！”
白英降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它漆黑的龙翼垂落在地，一不小心就盖住了几个叽里哇啦乱叫的学生。
它巨大的头颅伸在魔王面前，红色的玻璃眼珠眯了起来，鼻孔里喷着浊气，正准备向魔王撒娇。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魔王一个人暴露就够了，他可不想丧失自己平静的校园生活。
魔王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
“白英。”
微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都在瞬间变得僵直。
祝明玺和魔王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在白英左侧七八步的距离……出现了另一个魔王。
白英红色的眼珠一瞬间就睁大了，它看了看面前乌蒂模样身形矮小的魔王，又看了看那边身形高大的魔王，片刻后，他撒欢儿一样朝着高大的魔王跑了过去！
“魔王”叹了一口气，冰凉又苍白的手指扶上白英的前额，然后以极其利落的动作坐在了白英的脊背上。
他微微笑着抚摸白英的脖颈，眼睛却看向祝明玺的方向，他叹息般温柔地数落道。
“以后可不能这么大意了哦。”
祝明玺耳边出现了拳头捏紧，骨骼碰撞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只见乌蒂模样的魔王死死盯着龙上的身影，眼神阴鸷极了。
“轰！”
白英的羽翼重新扇动，而一阵庞大的黑雾则瞬间笼罩了全场！
黑雾散尽之时，白英和魔王消失无踪，而场上也没了“乌蒂”的身影。
.
“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失踪？！”
维卡加手持魔棒，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前滑落下来，他一个一个清数学生，大声喊道。
“老师，恶龙的羽翼刚刚压住了奥德里奇的腿，他骨折了！”
“贝拉晕倒了！”
“菲尔不见了！我刚刚看见他扑上去拽住了恶龙的尾巴！”
“老师！乌蒂也失踪了！”
“……”
“老师！有人在旁边的小树林里找到了挂在树上并且昏过去的菲尔殿下！但没有找到乌蒂！”
“……”
场面一片混乱。
祝明玺紧紧抿着嘴唇，忐忑不安地望向天边。
安置好一切受惊和受伤的学生后，维卡加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祝明玺的肩膀，神情忧伤地说：“众神会保佑乌蒂的。”
祝明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食不知味地用过晚餐后，祝明玺早早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贝利斯自前两天从楼梯上摔下来后就回家休养了。
菲尔因为这次事故被送进了医务室。
装扮成乌蒂的魔王也不知所踪，应该是去和另一个魔王决斗了。
到底谁会赢呢？
祝明玺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太阳落山后，宿舍门终于被人踹开了。
是“乌蒂”。
祝明玺立刻从长沙发上站起来，问：“怎么样了？”
魔王沉默片刻，垂下头去，郁闷地说：“……没抓到他。”
说完后，他又抿了抿嘴唇，像是觉得丢人似的，不愿意仔细描述这件事，而是打开门钻进了祝明玺的房间。
祝明玺端着果盘进去的时候，魔王正坐在椅子上偏头看向窗外渐升的明月。
他还是乌蒂的模样，坐在高凳上时，两条短腿都挨不住地面，在空中闲闲地荡着，月辉映在他脸上，映出了满脸的不高兴。
祝明玺将果盘放到魔王面前的桌上，问：“您受伤了吗？”
“没有，”魔王转头看着祝明玺，说，“但他被我伤得很重，不仅吐了很多血，身体还变成了半透明色，像是鬼魂一样。”
魔王停顿片刻，咬牙道：“但还是让他跑了……他最后拿出了一面镜子形状的魔器，跑得无影无踪了，哪儿也找不到。”
祝明玺立刻说：“那您下次可以抢走他的镜子或者将镜子打碎……”
“不。”魔王却打断了祝明玺的话，看着祝明玺，用一种势在必得的口吻说，“我下次一定会杀了他。”
祝明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魔王盯着祝明玺，眯起眼，问：“你不想让我杀他？”
祝明玺垂下眼：“……我以为，比起直截了当地杀了他，您更想抓住他，并问清他的来历和多次与您作对的目的。”
魔王笑了一下，又冷声道：“人只要死了，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全都不再作数。”
祝明玺安静了片刻，说：“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
魔王：“你去哪儿？”
“去另一个房间里睡觉啊。”
魔王皱眉：“他今天刚出现过，你不怕他晚上再出现，并把你掳走？到时候我可不一定来得及救你。”
祝明玺不解道：“可他今天不是被您打成了重伤，吐了很多血吗？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魔王沉默片刻，偏过头去，小声改口道：“……其实也没吐很多血，就吐了两口，抓走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祝明玺：“……”
魔王蛮横无理地下了命令：“今天你就跟我睡在一起，这样的话，如果他晚上再出现想抓走你，我也能及时发现。”
祝明玺只好去另一个屋里拿了被子铺在沙发上。
可魔王却皱着眉再度开了口：“睡床上。”
祝明玺问：“难道我睡在沙发上被他掳走了，您也发现不了吗？”
魔王一改之前自信十足的发言，小声道：“……他力量并不比我弱多少，还是小心为好。”
祝明玺：“……”
祝明玺只好又把枕头和被子放到了床上。
等两人双双躺到床上的时候，魔王又舍去了乌蒂的面貌，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身材高大的魔王大人立刻占据了床铺的大部分空间，甚至连两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相贴了。
魔王的体温明明是冰冷的，却在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变得温热，给祝明玺带来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和紧张感。
他转过身子拿过魔棒，将床铺加长加宽了一些。
他往旁边挪了挪，直到身体完全和魔王分离，才感觉自己得以呼吸。
可下一刻，他的手腕却被魔王用宽大的手掌扣住了。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则一本正经地看着天花板：“这样更保险。”
祝明玺：“……”
直到两人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祝明玺已经试着准备阖上眼的时候，魔王才终于开了口：“祝明玺，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假扮成我的魔法师？”
祝明玺瞬间睁开眼：“什么？”
“刚刚……”魔王用一种很古怪，很在意的口吻说，“我说那个人被我伤得很重，吐了很多血的时候，你好像没有很开心。”
祝明玺沉默了片刻，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他伤得那么重，那您也一定不是毫发无损。”
魔王：“那你是在担心我喽？”
祝明玺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然。”
魔王轻轻笑了。
他的手一点点下滑，抓住了祝明玺的手，紧紧的。
祝明玺：“……”
“您这样我没办法睡觉的。”他忍无可忍地开口道。
“是吗？”魔王眨了眨眼，翻了个身子，伸手把祝明玺搂到怀里，“那这样呢？”
祝明玺：“……”
祝明玺睁开眼，看着魔王，幽幽地说：“您怎么了？您原来不是这样的。”
魔王叹了一口气，将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呼吸喷洒在祝明玺的皮肤上，嘴唇轻轻摩挲着怀中人的额头：“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刚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吧。”
祝明玺：“……”
祝明玺咬着牙闭上眼。
一分钟后，他一把抓住某人伸进他衣服里的手，咬牙切齿地问：“您把他弄到哪儿了？！”
魔王抵着祝明玺的额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凑上去吻了吻祝明玺的眼尾，低声笑道：“阿玺听话，明天早上告诉你。”
话音刚落，他就凑上去想亲吻祝明玺的嘴唇。
祝明玺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警告他：“会被雷劈的。”
魔王却轻轻浅浅地啄吻他的手心，笑道：“阿玺放心，我在楼顶安了避雷针，要劈也是劈他。”
祝明玺：“……”

第67章
祝明玺用掌心一寸寸把魔王的脸推开了,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流露出拒绝的意味。
魔王很失望地垂下眼，但也没有继续勉强。
他伸出双臂将祝明玺抱在怀中，冰凉的脸颊在祝明玺颈间蹭了蹭, 用一种沉沉闷闷的，几乎称得上是委屈的口吻小声埋怨道：
“阿玺, 他攻击我的时候用了全力, 明显是想置我于死地，你利用他来对付我……你也想让我死吗？”
祝明玺冷冰冰地说：“只要您回到您原本的时空，不要再来这个不属于您的世界, 不要再来见我这个不属于您的人, 您就不会死了。”
魔王却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回答。
他暂停了若阿魔法, 锋利的牙齿叼着祝明玺脖颈上的一块皮肉细细咬着，像是在惩罚祝明玺，想让他收回刚刚那句话。
直到祝明玺疼得“嘶”出一口凉气，魔王才放过了他那块可怜的皮肉。
魔王停下所有动作，仰头去看祝明玺的时候，祝明玺刚巧在垂眸看他。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被低垂的睫毛笼上一层阴影, 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冰冷, 好像这世间任何真挚火热的情意都不能使他动容。
若不是魔王曾记得这样一双眼睛也能变得含情脉脉，温柔得好似春日枝头的花朵，他的心脏此刻也定要怯懦地瑟缩了。
可他曾接纳过这世间最美好的爱意, 那给他的内心带来了充沛的勇气。
于是他垂下眼，避开爱人眼底的冷漠, 锲而不舍地亲吻爱人的脸颊，又伸出双臂将爱人拥入怀里。
“阿玺, 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他小声说, “你刚刚听说我受伤，都没有很开心。”
祝明玺：“……”
“阿玺，”魔王好像就此活过来了似的，他紧紧抱着祝明玺，力度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里，他蹭了蹭祝明玺的脸颊，小声许愿道，“好想变成阿玺身上的一块骨头，永远都不和阿玺分离。”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且无可奈何地偏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魔王幸好没想把他变成自己身上的一块骨头。
.
当月亮逐渐攀升并挂上枝头的时候，魔王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了。
他铁棍般的手臂一点点松了力气，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变得柔软。
他竟然睡着了。
——在这个想要杀了他的人的枕边。
祝明玺的内心在这一刻几乎是愕然的。
可随即，他的呼吸声也被刻意控制得绵长而平稳。
当窗外的月亮攀升至顶峰，而魔王已经完全陷入沉睡的时候。
祝明玺终于有了动作。
他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一点点从魔王怀里退了出来。
可他刚离开魔王的怀抱，魔王的眉毛就不安地蹙了起来。
祝明玺慌忙用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肩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直到看见魔王眉毛重新舒展，他才悄悄松出一口气。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从魔王脸上离开。
魔王的脸庞是苍白的，苍白到近乎透明。
可魔王眼下却是青灰的。
像是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觉了。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一边轻拍魔王的肩膀，安抚他入眠，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入魔王怀中。
祝明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小心翼翼摸了一个遍，都没在魔王怀里找到魔镜的身影。
……但他摸到了别的。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地将微潮的手心覆了上去。
“砰！”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了。
魔王睁开眼来，慵懒的困意一点点从他眼眸中褪去，他漆黑的眼中跳跃起了晦暗不明的火苗。
“阿玺，”他嗓音哑得惊人，冰凉的手指摩挲着祝明玺手腕处的皮肤，微微眯起的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危险，“你在干什么？”
祝明玺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
可紧接着。
他温热的指尖就触碰上了魔王的脸颊。
他指尖摸了摸魔王眼下那片青灰，又一点点滑下来，落上魔王的唇角。
他在魔王略有些茫然的注视中垂下眼睫，凑上去，做出准备亲吻魔王的动作。
魔王浑身紧绷，不可置信地看着祝明玺，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
可想象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
祝明玺低下头，微凉的鼻尖擦过魔王的唇畔，他轻声笑了起来。
他抬眸看向魔王的眼，低声笑道：“血腥气。魔王大人，您果然伤得不轻。”
魔王脸色瞬间有了变化，可下一秒，尖锐的魔棒就直抵他的心脏！
“魔王大人。”祝明玺冷声道，“既然伤得那么重，就别再装得这么风淡云轻了，把魔镜交出来，我饶你一条性命。”
魔王忽然偏过头笑了起来。
可他一笑，之前无数次被他压下的鲜血就难以控制地从他唇角流了下来，将他身下的床单和枕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你是怎么发现的？”
魔王擦了擦唇角的血，问道。
祝明玺的目光从那些惊心动魄的鲜血上移开，落上魔王的心口：“你心脏跳得很慢，我上次听到这么慢的心跳声，还是在月辉谷。”
若不是摸到了魔王慢得惊人的心跳声，祝明玺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位从容自若的魔王大人的身体，竟然已经差到了那种地步。
也是。
仔细想想，魔王上次穿越时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已经吐血吐到不行了，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如初。
“阿玺。”魔王笑着叹气，“我现在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但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吗？我即便只剩一口气，反杀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你会吗？”
祝明玺却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几乎是讥讽。
“你连五日之约都不敢来真的，我若是拼尽全力同你展开生死对决，胜利者一定是我。”
于是魔王脸上的笑容又一点点淡去了。
“把我的魔镜还给我。”祝明玺重复道。
魔王轻声问：“若是我不给呢？阿玺会杀了我吗？”
“会。”祝明玺毫不犹豫地回答。
魔王又问：“既然阿玺这么想摆脱我，想到恨不得杀了我，又为何会将精灵圣种挖出来喂给过去的我呢？”
祝明玺冷静地回答他：“因为我不想欠你的，也没兴趣当一个永生的精灵。可若是你偷了我的东西却不愿意归还我，还想借此不断纠缠我，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即便我在此杀了你，也不会产生任何负罪感。”
魔王沉默片刻，闭上眼：“那阿玺杀了我吧。”
祝明玺愣住了。
空气足足安静了三秒。
连一轻一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祝明玺低下头去，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知道。
他此刻不能犹豫，也不能退缩。
于是三秒后，他手中的魔棒就变成了匕首的模样。
祝明玺咬着牙紧紧握住匕首，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划破魔王的胸膛。
殷红的血从魔王的胸口流了出来，魔王睫毛颤抖着睁开眼。
祝明玺瞬间停下所有动作，声音紧绷地开口道：“你现在还有后悔的余地，只要你把魔镜还给我……”
魔王却苍白地笑了。
鲜红的血珠不知在何时溅上了他的眼尾，像是一滴血泪，可他的眼睛里却荡出了极其柔软和满足的笑意。
“阿玺，”魔王轻声说，“其实在你的世界，在你的手中死去，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紧接着，他苍白冰凉的手指覆上了祝明玺的右手，给予他力量和勇气，帮助他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砰！”
染血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祝明玺指尖颤抖着垂下手臂，面无血色地闭上眼。
魔王却低低地笑了。
他沾染着浓稠鲜血的苍白手指碰上祝明玺的脸颊，他凑过去，怜惜至极地吻上爱人的唇。
他的亲吻变得不受控制，从嘴唇相触的那一瞬，就像是燎原的火一样烧了起来，血腥气和疼痛感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他撕咬爱人的唇瓣，啃噬爱人的舌尖，拼尽全力拥吻他，像是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与自己变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轰隆！”
巨大的惊雷声突然响起，打得祝明玺一个激灵，他瞬间推开魔王，转身看向雷声来的方向。
通过窗户，他看见明亮的雷电在夜空中闪现，并径直劈向远处一个飞在空中的巨大的黑影上！
——那是飞翔的白英。
随即，白英背上的一个黑影被雷电劈中，直直从龙背上坠了下去！
祝明玺：“……”
“阿玺，我该走了。”
一道惋惜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祝明玺转过头去，却见魔王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紧接着，魔王再次凑过来，很轻柔地在祝明玺的唇角落下一吻，并在下一刻完全变得透明，消失不见了。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静坐片刻。
然后他拾起地上的匕首，将它变回魔棒的模样。
又用魔棒一点点清理干净床铺，枕头，被褥，和地面的血液。
他刚把自己唇边的血擦拭干净，窗户就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身形高大的魔王提着弯刀面色不爽地出现在了房间里。
看见祝明玺，魔王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睡在我的房间？”
祝明玺没有及时作出回答，魔王也没继续询问，而是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把弯刀扔在地上，又将其踢远了些。
“倒霉。”
他抓了抓头发，恼火地说。
“又莫名其妙被雷劈了。”
祝明玺：“……”

第68章
就在祝明玺关上窗户, 拿起魔棒，准备离开这间房的时候，魔王突然叫住了他。
“祝明玺！”
祝明玺转头看他。
魔王却又突兀地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他抿了抿唇, 小声问：“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抓到他？”
祝明玺沉默片刻, 顺着他的话问：“那您抓到他了吗？”
“……没有。”魔王坐在长沙发上，用力踢了一脚沙发边的矮凳，咬牙道, “他简直不堪一击, 我没怎么费力就把他打得直吐血, 但他太卑鄙，竟然以白英为盾，又用极为阴险的手段把我困入了坠龙迷林……我下次一定能抓住他！”
祝明玺：“……”
祝明玺又沉默了一会儿，违心地说了句“我相信您”，就转身准备继续离开。
可他刚按上门把手，魔王的声音就再次从身后响起了。
“祝明玺……”
魔王这次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疑。
祝明玺略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时, 他也没回头看祝明玺, 而是继续盯着窗户的方向。
他脊背笔挺，肩膀紧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都已经快把沙发的蓝色缎面戳出一个洞, 可黑发缝隙中露出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你是不是害怕？”
祝明玺听见魔王这样问。
祝明玺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不解地问：“什么？”
魔王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他，皱了皱眉, 问：“你是不是害怕那个人来找你，所以才会跑到我的房间里睡觉？”
祝明玺：“……”
祝明玺张了张嘴, 不知道要不要提醒魔王这其实是他的房间，门牌上还挂着“冥西”两个字呢。
可还没等祝明玺想好到底该怎么应答，魔王就重新把脸转向窗户，再度开了口。
“你要是实在害怕，我也能勉强允许你继续睡在这里，但你晚上必须安静，不能吵我——”
他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他目光死死钉向了一个方向。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桌面上摆放精美的果盘，和果盘里闪闪发光的银叉。
——那是魔王的专属餐具，祝明玺特地为他买的。
魔王豁然站起身来，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目光重新在这间房间里扫过。
一一掠过未被反锁的房门，凌乱的床铺，加长加大的床边，和本不该待在这个房间里的祝明玺。
“那个人来过？”魔王阴气森森地开口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祝明玺原本就不觉得这件事能完美瞒过魔王，又认为这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便点了点头：“日落后，他假扮您，并以乌蒂的形象出现在了这里。”
魔王看向祝明玺，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没认出来我？你不仅把冒牌货领进我的房间，还给他端果盘，甚至还陪他睡觉？！”
祝明玺：“……”
“……白英也没认出来您啊。”祝明玺为自己辩解，“他假冒起您来，简直是惟妙惟肖。”
魔王一脚就把长沙发边的矮凳踹飞了！
矮凳砸向窗边的桌子，桌面上的果盘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并精准地将今日未被使用过的华美银叉压成首尾相接的银环。
祝明玺果断闭上嘴。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只余下魔王急促的呼吸声和咯咯作响的拳头紧握声。
“圣、水。”魔王咬牙道。
祝明玺立刻找出囤积的圣水，递给魔王。
没一会儿，阴气森森的魔王大人就变成了一身寒气的精灵王子。
结束精灵追光术后，精灵王子睁开眼，蓝色的眼眸如同极地里百年不化的寒冰。
下一秒，所有被黑色魔力光雾沾染过的地方全都化成一片灰烬。
先是卧室的门把，然后是地毯，窗沿，高凳，床铺……
可等整间宿舍都快变成一片废墟的时候，洛希尔冰川般的眼眸又投向了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后退一步。
洛希尔却一个跨步冲上来，单臂将祝明玺抱起，三步并做二步将他扔进浴室，并把浴室的房门关得震天响。
“洗干净了再出来！”精灵王子咬牙切齿道。
祝明玺：“……”
.
洗完澡后，祝明玺换了件崭新的睡衣，又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一遍清洁魔法。
他一推开浴室房门，就看见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面无表情地坐在焕然一新的客厅沙发上，像一座漂亮至极的冰雕，让人眼前一亮。
甚至将祝明玺心中的阴郁之气都扫没了些许。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坐在他正对面。
“精灵追光术已经使用过了，您不准备变回原样吗？”祝明玺问。
“不。”精灵王子冷冰冰地回答他。
数秒的静寂后，祝明玺主动开了口。
“我虽然刚开始没认出来，但我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并戳穿了他的身份。”祝明玺说。
洛希尔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祝明玺点点头，“他一上床就对我动手动脚的，跟您完全不一样。”
洛希尔：“……”
洛希尔刚缓和了一点儿的脸色就又瞬间冰寒下来。
“但戳穿他的身份又有什么用呢？”祝明玺声音变得低哑起来，“我仍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对我，只能虚与委蛇地同他交涉下去……我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地同他对峙，心里却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您在哪儿，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及时出现，把我救出去。”
洛希尔忽然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他抿了抿唇，避开祝明玺的眼睛，垂下头去看着自己握紧又松开了手，几乎是有些羞惭了。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笑着说：“洛希尔殿下，幸好您及时出现了……怪不得他之前会那么慌乱无措地逃离。”
洛希尔这才终于抬起了头。
“……他是怎么逃离的？”洛希尔问。
祝明玺神情严肃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他不是用传送阵离开的，而是用魔器离开的。”
“魔器？”
“是的，他同我炫耀，说他有着世界上最厉害的魔器，他的魔器不但能将他传送到精灵追光术无法追寻之地，还能将他变成您的模样，连白英都无法分辨。”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皱眉道：“他分明将魔器藏在了身上，可我同他周旋的时候搜遍了他的全身，都没有找到魔器……”
“隐器魔法。”洛希尔忽然开口，“这个魔法可以将魔器隐匿在身上，不被任何人发现。”
祝明玺立刻问：“那这个魔法要怎么破解呢？”
洛希尔却没有告诉祝明玺，而是站起身子，冷声道：“你不必知道，因为他下次出现就会被我拿走魔器，并被我碎尸万段。”
祝明玺却一把抓住洛希尔的手。
“我想知道。”
他望着洛希尔冰蓝色的眼睛，恳切地请求道。
“请告诉我隐器魔法的解法。”
.
在教会了祝明玺如何破解隐器魔法后，洛希尔看了眼天色，转身走入挂着“乌蒂”名牌，却被祝明玺确确实实睡了好几天的另一间卧室。
祝明玺：“……？”
“您以后要在这里睡觉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冷声道：“那间屋子臭死了，一股冒牌货的气息。”
祝明玺：“……”
洛希尔推开房门，可一脚踏入房间后，他又转过头，欲言又止地看向祝明玺：“祝明玺，你要不要和我……”
“我睡另一间房就可以。”祝明玺笑着打断他，并垂下眼，后退一步，“晚安，洛希尔殿下。”
可两秒后，洛希尔却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入了这间房。
“你睡这里。”
洛希尔把祝明玺扔到床上，然后转身朝外走，他闷闷地说：“我去睡那个被冒牌货睡过的臭房间。”
祝明玺：“……”
祝明玺刚躺到床上，盖上舒适柔软的棉被，并在脑海里复习了几遍隐器魔法的解法，就感到有一缕墙灰扑簌簌落在了他身上。
祝明玺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
可他刚仰头看向墙面，就感觉到了一阵与众不同的震颤。
随即，一个发着光的圆环出现在墙壁上。
“轰隆！”
圆环围住的墙壁瞬间变为粉尘，可那些粉末还未落到祝明玺脸上，就被魔法尽数清走了。
与此同时，祝明玺左侧的墙壁上多了一个圆圆的洞。
“祝明玺。”
精灵王子的声音从洞口那边传来。
有点慢，有点沉闷，也有点不太流利。
“……你别害怕。”
祝明玺愣愣地朝着洞口看去。
看见了一枚背对着他的，金光灿灿的脑袋。
足足过了好半晌，祝明玺才缓缓眨了眨眼。
他小声“哦”了一声。
拉高被子，遮住了半张脸。

第69章
祝明玺没睡太长时间。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 他就换好衣服，拿起魔棒，走出了卧室。
他刚关上门, 另一间房门就被打开了。
睡眼蒙眬的精灵王子打着哈欠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头发有点乱，睡衣有点皱, 脸颊有点红, 打完哈欠后，他蓝色的眼睛如同笼罩着晨雾的湖面，呈现出迷蒙而波光粼粼的色彩。
“你去哪儿？”洛希尔揉了一下眼睛, 问祝明玺。
“您昨晚说的解匿魔法不是需要搭配着魔法药水一同使用吗？我出去采摘配制药水所需要的晨露。”祝明玺轻声说。
洛希尔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皱了皱眉, 说：“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身形急剧缩小，转眼之间，金发蓝眼的精灵王子就变成了有着黑色头发和棕红色眼睛的混血矮人。
祝明玺移开视线，大步往前走：“我们走快点吧，太阳升起来后采摘到的晨露质量会下降。”
“哦。”
矮人模样的魔王迈开短腿快步跟上他。
.
祝明玺所需要的是白叶树的晨露, 圣光学院的小树林里刚好就有这种植株。
只不过采集晨露不能使用魔法, 祝明玺只能举着胳膊一滴一滴采集。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祝明玺终于得到了足够的晨露。
他将装满晨露的玻璃瓶收起来，活动了一下泛酸的胳膊, 转头看向双臂环胸，靠着树干站了大半天的魔王, 道：“我们走吧。”
魔王懒洋洋道：“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祝明玺瞥了他一眼，说：“还差金翅粉, 棱鱼花和百龄草。”
魔王：“这些城堡里都有，我待会儿去取。”
祝明玺摇了摇头：“城堡里有棱鱼花和百龄草, 但没有金翅粉。”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城堡里有的是银翅粉，您可能记错了。”
“那就是我记错了吧，”魔王满不在乎地说，“反正城堡里有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随即，他看向祝明玺手中已经变幻为捕虫网模样的魔棒，皱眉道：“你要亲自去抓金翼蝉？”
金翅粉是金翼蝉翅膀上的粉末，要想得到金翅粉，就需要抓捕金翼蝉。
但金翼蝉数量稀少且极难捕捉，许多高级魔法师在金翼蝉出没之地待上三天三夜，都难以抓到一只。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道：“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我曾经去过一些魔法药材铺，但从没见哪个魔法药材铺里面有售卖金翅粉的。”
魔王却嗤笑道：“那是你去的地方太低端了。”
.
魔王所说的“高端”的地方是圣城最大的拍卖行。
这地方的外在装饰华美无比，简直像是一个城堡。
雪白的墙壁犹如被牛奶砌成，高耸的塔尖直抵云端，身披红色斗篷的侍从站在门的两端，停靠在门前的马车一个比一个华美，来来往往的客人们都脸戴面具，身披黑袍，连手中的魔棒都散发着神秘非凡的气息。
而祝明玺却在斗篷和面罩的遮掩下瞥见过亡灵的骷颅手臂，血族的尖利牙齿，和精灵族的长耳朵。
恢复成自己原本面貌的魔王给自己和祝明玺换上带兜帽的黑色长袍，然后又拍了拍祝明玺的脑袋，将他伪装用的棕色头发变回顺眼的黑色。
“走吧。”
魔王大步向前走。
祝明玺立刻跟上他。
可魔王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门童的带领下从正门进入拍卖行，而是带着祝明玺绕到建筑的侧面，然后强行推开一道小门，又顺着一个幽暗的楼梯走了下去。
楼梯的尽头是表情戒备又紧张的骑士，坐姿端正地重绘着防卫魔法阵的高级魔法师，以及两个神情松散地聊着天的圣级魔法师。
而这些人身后，是一扇银白色的厚重魔法门。
祝明玺：“……”
祝明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魔王手中的弯刀在地面轻点，黑色的烟雾如波纹般荡开。
刚刚还在和人谈笑风生的圣级魔法师瞬间睁大眼，他震惊且惊恐地望过来，可一声“魔王”还没喊出口，就跟其他人一起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魔王破开拍卖行的仓库大门，转头对祝明玺说：“跟上。”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地跟了上去。
走进仓库后，魔王双臂环胸往那里一立，扬起下巴，对祝明玺豪横地说：“去拿金翅粉吧。”
那表情自然得像是他领着祝明玺来到了自己家里的仓库。
祝明玺：“……”
祝明玺在琳琅满目的置物架上找了许久，才在一个华美无比的水晶盒里看见了金翅粉。
祝明玺刚停下脚步，魔王就问：“找到金翅粉了吗？”
“找到了。”
“把盒子拿过来。”
于是祝明玺拿起盒子，将其递给魔王。
接过水晶盒后，魔王并没有直接打开盒子，而是拿着它端详了许久，并在上面画了几道魔法阵。
随即，他走到刚刚那名率先发现他的圣级魔法师面前，取出弯刀，精准划破魔法师的衣服，并从他破碎的口袋里拾出一张卡片。
白色的卡片刚贴到水晶盒上，水晶盒就啪嗒一声打开了。
魔王这才从里面取出了金翅粉。
“这些水晶盒上都有自毁装置。”魔王将金翅粉扔给祝明玺，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向祝明玺解释道，“若是强行开启的话，里面的东西会毁掉的。”
祝明玺：“……”
祝明玺看了眼水晶盒子上“起拍价：四枚高级魔晶石”的标签，忍不住向魔王询问道：“这东西也不贵，您为什么不直接进行拍卖，而是要费这么大力气抢夺呢？”
“四枚高级魔晶石还不贵？”魔王讶异道。
祝明玺：“……”
祝明玺：“四枚高级魔晶石确实不便宜，可是我前段时间与您告别的时候不是还给了您三枚圣级魔晶石和十一枚高级魔晶币吗？”
魔王撇了撇嘴，抱怨道：“花完了，白英太能吃了，我现在一枚魔晶币也没有。”
祝明玺：“……”
察觉到祝明玺沉默了太长时间后，魔王转头问他：“你在想什么？”
祝明玺幽幽道：“我在想，原来您这么恶名在外，人人都说您烧杀抢掠无所不做，是因为您太穷了。”
太、穷、了。
魔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怎样才算富有呢？”魔王问。
听到这个问题后，祝明玺脑海中头一个浮现的就是镜中魔王的地下金库。
“得有一座金银魔晶山吧，”祝明玺比划道，“能塞满您那个空荡荡的地下金库的那种。”

第70章
“你听说了吗？魔王抢劫了圣城拍卖行！”
“听说拍卖行的大半个仓库都被洗劫一空。”
“好可怕, 拍卖行真是倒了大霉……”
“……”
祝明玺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在热切地讨论着今天清晨发生的事。
祝明玺皱了皱眉。
魔王确实抢劫了拍卖行。
但他只拿了一盒金翅粉，什么时候将大半个仓库洗劫一空了？
眼见刊登着此事的魔法报刊在教室里到处飞, 祝明玺随手扯下来一份，低头看了起来。
报纸上并没有指名道姓地刊登出“魔王”两个字, 只是在字里行间暗示抢劫拍卖行的人是“难以抗拒的黑暗势力”, 而劈开仓库的，则是“一把巨大无比的漆黑弯刀”。
配图是一张魔法重现图片。
图片里，拍卖行的仓库空了一半, 剩下的也都七零八落洒在地上, 而那两个祝明玺曾经见过的圣级魔法师则垂首站在角落, 面带愧色。
祝明玺转头看向魔王。
却见魔王灵活且熟练地坐到矮人专用椅上，满不在乎地倒头就睡。
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污蔑似的。
“您第一次抢劫是什么时候？”祝明玺放下魔法报刊，开启隔音层，问了一个好似并不相干的问题。
魔王从臂弯中抬起脸来，想了想，说：“原来圣城附近有个小国, 他们的王室生活十分奢靡, 挥霍空了国库又不敢对民众说出实情，便造谣说是我抢劫了国库。”
“然后呢？”
“然后？”魔王冷笑一声，“然后我就一个一个把那些王室成员的私库给抢了, 又把他们家给点了。那些人太穷酸了，家里的东西连给白英塞牙缝都不够。”
祝明玺：“……”
魔王坐直身子, 扯过祝明玺手里的魔法报刊，手指在报刊上的那两名面带愧色的圣级魔法师脸上轻点。
“看来可以去他俩家里抢一波了。”魔王一边说着, 一边好似不经意地瞥了祝明玺一眼，“说不定能将我的地下金库塞满一个角。”
祝明玺：“……”
.
魔王是个一有想法就要立刻去实施的人。
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拿起变换成普通魔棒模样的黑色弯刀：“算了，现在就去吧，再晚一会儿说不定那两个人就要跑了。”
紧接着，他又皱了皱眉，看向默默掏出书本的祝明玺：“你不跟我一起去？”
祝明玺没兴趣第二次充当强盗的同伙。
他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您独自去吧，记得回来的时候带着城堡里那两样药材……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没关系的，毕竟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伤得很重，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再次出现。”
魔王皱了皱眉，转身就出了教室。
祝明玺撤掉隔音层，摊开书本。
可前面的同学却神秘兮兮地转过身，纷纷问起他乌蒂跟着魔王一同消失的事情。
“他只是比较倒霉，不小心被巨龙的爪子勾到了衣服，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魔法森林的边缘，就自己回来了，没受什么伤。”
祝明玺今天清晨已经向学院的老师解释过了，这回解释得熟门熟路。
同学们恍然大悟，纷纷道“没死就是运气好。”
祝明玺顺口问道：“刚刚乌蒂在的时候你们怎么都不问这件事？”
前面的两位同学面面相觑，小声说：“你不觉得乌蒂很可怕吗？”
“可怕？”祝明玺愣住了。
魔王的本体确实看起来不太友善。
但如今变幻成矮人模样的魔王怎么都跟“可怕”沾不上边吧。
今天早上他还跟着自己一起向老师问好了呢。
“是啊是啊，”其中一位同学说，“我每次不小心跟他对视，他都会用一种鄙视又不屑的目光看我，我明明没有得罪过他……”
祝明玺：“……”
祝明玺：“你可能看错了，他个子比较矮，抬起眼看人的时候像翻白眼，但其实并不是。”
“上次我的笔掉到了他脚下，我还没有开口喊你们帮我捡，他却一脚把我的笔踩碎了！”另一个同学愤愤道。
祝明玺：“……”
祝明玺：“他可能没看见。应该不是故意要踩你的笔。”
“还有前天，你被老师叫上去画魔法阵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老师过来提醒他，他竟然说老师讲得乱七八糟的，听她讲课不如睡觉，黛美莉老师差点哭出来，昨天直接请假了……”
祝明玺：“……他可能只是希望老师能变得更好。”
“冥西同学，你为什么要帮这种大家都讨厌的人说话，还跟他走得这么近，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吗？”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说什么，说话的同学脸色就突然一变，慌忙回过头去，假装看书，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然而下一秒，那两位同学屁股下面的椅子就像是被刷了油一样滑了出去，他俩齐唰唰跌坐在地上，发出“哎哟”两声痛呼。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过头去，只见魔王大人从后门探出头来，幽幽地看着他。
“出来。”魔王闷闷地说。
祝明玺：“……”
祝明玺放下书本，走出教室。
.
魔王：“他们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您不必放在心上，他们对您有很多误解。”祝明玺安慰他。
魔王却冷笑一声：“没有误解，比如那支笔，我就是故意踩碎的。”
祝明玺却眨了眨眼，说：“但您这样做也情有可原，毕竟那个同学确实挺烦人的，一节课掉十几回笔，回回都喊我帮他捡。”
魔王不说话了，只是仰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
“嗯？”
魔王垂下头去，拉着祝明玺的手腕，带着他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角。
然后他的手滑下来，拉上祝明玺的手，并往下扯了扯。
“蹲下。”
祝明玺顺从地蹲了下去。
魔王伸出冰凉的手指，在他额心画下保护魔法阵。
“我很快就回来，这回不准再认不出来我！”
“知道了。”祝明玺笑着回应他。
“……如果你不确定回来的人是不是我，就开启金光罩，如果是我本人的话，我会解除你的金光罩，但如果来人不是我，我也会立刻赶回来的。”
虽然这个办法对未来的魔王并不管用，但祝明玺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说“好”。
可祝明玺站起身后，魔王却没有转身离开，甚至没有松开拉着祝明玺的那只手。
“怎么了？”祝明玺问。
魔王视线从祝明玺脸上移开，抿了抿唇，说：“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祝明玺愣了一下，刚准备开口拒绝，魔王就打断了他：“我们去城堡取药材，然后配制魔法药水，配完就回来。”
祝明玺：“……您不去找那两个圣级魔法师了？”
“以后再去。”魔王说，“没彻底解决那个人之前，我不放心……你身上有那么致命的五日之约和若阿魔法，我可不想自己出什么事。”
.
祝明玺和魔王很快就取了药材并配好了魔法药水。
魔法药水一共配了两瓶，两人各拿一瓶。
“金翼蝉喜寒惧暖，魔法药水遇到高温会失效。”魔王一边说着一边递给祝明玺一个寒冰盒，“放到这里吧。”
祝明玺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希望一切能顺利。”
他低声说。
.
镜中魔王或许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直到贝利斯和菲尔双双痊愈住回了宿舍，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喂！”祝明玺刚从卧室出来，坐在沙发上的贝利斯少爷就乜斜了他一眼，“你和那个矮人到底什么关系？你俩不仅每天贴在一块儿，还互相睡在对方的房间，甚至说起话来都黏黏糊糊的跟别人不一样……你俩该不会是一对儿吧？”
祝明玺脚步乍然顿住。
与此同时，刚从卧室里走出来，并拿起水杯喝水的菲尔也看了祝明玺一眼。
那神情，竟像是头一回对贝利斯说的话表示赞同似的。
得到了“仇敌”的赞同后，贝利斯的表情越发得意了，他依靠着沙发，两只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大声嗤笑道：“你什么眼光啊？竟然喜欢男的，还喜欢矮子，恶心死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的天花板就猛地塌了下来，直直砸上了他的脑袋！
贝利斯惨叫一声，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转过头去，只见矮人模样的魔王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懒洋洋地对他说了声早上好。
祝明玺：“……”
.
“我们要不要申请入住双人宿舍？”
贝利斯被医务室的人抬走，菲尔出门晨跑，宿舍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魔王这样问祝明玺。
祝明玺竟然真的心动了那么一瞬。
贝利斯和菲尔回来后，魔王即便待在宿舍也只维持乌蒂的容貌，祝明玺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精灵王子了。
而且贝利斯少爷虽然嘴贱，但也不能一直往医务室跑。
可是……
祝明玺摇了摇头：“不必了，申请入住双人宿舍需要参加森林冒险挑战并获得名次，太出风头了，我不想引人瞩目。”
魔王：“那我去参加挑战，只要拿到第一名就能带你住进宿舍，你不必出风头。”
祝明玺却再次摇了摇头：“不了。”
魔王有些不高兴地皱起了眉：“为什么？”
祝明玺说：“据那个人上次出现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我有预感，他应该很快就会再次出现了。”
“他再次出现跟我们住进双人宿舍有什么关系？”
祝明玺却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魔王。
“有了能使魔器显形的解匿魔法，我们这次或许就能完全解决他。”
“然后呢？”魔王不耐烦地问。
祝明玺轻轻垂下眼，道：“……只要解决了他，魔王大人您就可以离开了。”
魔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停滞。

第71章
祝明玺说完那句话后, 恰好有一阵风吹开了窗户，送来楼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那声音来自于清早起来前往餐厅的学生。
祝明玺拿起魔王的专用餐具，对他说：“时候不早了, 我们也去吃饭吧。”
魔王却立在原地没有动。
“魔王大人？”祝明玺轻声喊他。
魔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你自己去吧，我不饿。”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魔王第一次提出要分开行动。
祝明玺分明是个细致入微的人。
往日里, 他甚至可以通过魔王轻抿的唇角察觉到他对某个菜品的不喜欢, 及时帮他挪开，可现在，他却像是一个聋子和瞎子一样, 没有察觉到魔王情绪里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好吧, ”祝明玺说, “那我先去了，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贝莱奥老师的魔法实验课，在魔法实验楼2层的201号教室上课，您别忘了。”
“不想去，”魔王语气平平地说，“我都快离开了, 乌蒂这个身份也不需要用了, 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去上那些无聊至极的课？”
祝明玺温和道：“那您继续休息吧，我会向贝莱奥老师解释的。”
.
祝明玺走进魔法实验室，刚找到位置坐下, 前面的同学就一脸好奇地扭过了头。
“你和乌蒂吵架了？”
“没有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祝明玺神情自然地微笑着回应。
“这么多天了, 我们还是第一回见你俩不在一块儿。”另一个同学小声道，“你们为什么吵架啊？一定是乌蒂做了错事吧, 他性格那么差，也就你能受得了他。”
祝明玺没再说话, 而是礼貌地笑了笑，低头拿起书本看了起来。
他专心看书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异的气质，浓黑的睫毛轻轻垂下，沉静的眼眸专注于书本，嘴唇微抿，年轻俊秀的脸庞上一丝笑意也无。
众人瞧见他这副模样，都纷纷识趣地闭上了嘴，连周身的议论声也小了。
但也有不识趣的。
“冥西同学，你和乌蒂同学分手了吗？”一名十五六岁扎着双马尾的女同学凑过来问道，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蹙着眉头，神情简直是惋惜。
祝明玺缓缓放下书：“你误会了，我和他并不是那种关系。”
女同学愣住了：“……啊？可是……可是我前两天还在餐厅里看见你给他擦嘴。”
祝明玺笑了：“他个子比较矮，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当成弟弟照顾，我原来有很多弟弟妹妹的，我照顾他们都照顾习惯了。”
女同学讷讷道：“哦……好吧，看来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没关系。”祝明玺温文尔雅道。
“砰！”
魔法实验室的房门却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个子矮还脾气坏的乌蒂同学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外，与他的脸色相比，他身后灰蓝色的天空都显得晴朗了。
“出来！”他冷冰冰地看着祝明玺说。
……好差劲的脾气，冥西同学不和他在一起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在场大部分人的心里都同时冒出这样一句话。
祝明玺轻叹一口气，起身走出教室。
他刚一出去，教室门就被乌蒂用魔法“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室内所有窥探的目光。
“谁是你弟弟？！”魔王咬牙切齿道，“我比你大两百岁！”
祝明玺很迅速地道歉：“抱歉，我不该那么说。”
可下一秒，混血矮人的身体就迅速拔高，变成了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祝明玺需得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
“现在还能把我当成你弟弟吗？”高大俊美的精灵王子冷声笑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祝明玺刚巧看见黛美莉老师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他心跳骤然一停，慌忙拉着洛希尔的手藏到隔壁的空教室。
“您干什么？您怎么能在外面变成这副模样？”
洛希尔非常用力地从祝明玺手中抽出手，冷声笑道：“放心，我用了魔法，别人看我时还是乌蒂的模样。”
祝明玺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洛希尔下半身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那雾气的轮廓分明是矮人乌蒂的身影。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这是什么魔法？我原来从未听说过。”
“非弟魔法。”洛希尔道。
祝明玺：“？”
好怪的名字。
“是一个叫‘非弟’的魔法师创造的魔法吗？”祝明玺问。
“不是，”洛希尔说，“是我刚刚创造出来的魔法。”
祝明玺：“……”
“……您真是当之无愧的魔法天才。”祝明玺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洛希尔双臂环胸地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祝明玺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您以后在学院不会都要使用这个魔法了吧？”
“不然呢？还让你每天俯视我，仗着我个子矮，把我当弟弟？”
祝明玺：“……”
祝明玺语气艰难道：“可是您这样别人会觉得我举止怪异，每天都对着您头顶的空气说话。”
“关我什么事？别人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洛希尔冷冰冰地说。
祝明玺：“……”
恰在此时，上课铃响了，祝明玺刚有所动作，洛希尔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我去提交双人宿舍入住申请。”
祝明玺愣住了：“可是……”
洛希尔不耐烦地打断他：“不准拒绝我，就算我明天就要走，我也不愿委屈自己继续和贝利斯那个蠢货住在一起。”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
森林冒险挑战每周都有，今天刚好是挑战日。
冒险挑战的内容也很简单，主要是双人组队去魔法森林深处，采集清单上有的魔法材料。采集到的种类越多，名次越高。
每周挑战赛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双人宿舍的入住资格，若是单人参赛，只要获得第一名就可以独自入住双人宿舍或任意携带一名同学一同入住双人宿舍。
洛希尔并没有选择单人参赛，而是选择了双人组队。
“你也说了那个人可能很快就会再次出现，我不能离你太远。”洛希尔解释道。
“我知道。”祝明玺表示理解。
.
魔法森林对两人来说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在其他同学都神情警惕，身子微弓，手持魔棒，目露戒备的时候，祝明玺和洛希尔则在第一时间脱离人群，神情放松得像是在踏青。
太阳升高，乌云散去，天空变得晴朗，细碎的金色阳光洒在洛希尔的身上，祝明玺微微有些晃了神。
这么多天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宿舍以外的地方看见精灵王子洛希尔。
森林和精灵是绝配。
鸟雀盘旋，蝴蝶纷飞，连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都偏爱着精灵王子，欢欣鼓舞地缀上他的发间。
“你在看什么？”
刚抬起手从树枝上摘下挑战清单中所记录的嫩芽的洛希尔转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轻咳一声，收回视线：“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些蝴蝶和鸟雀也和我一样能看清您原本的面貌吗？”
洛希尔解释道：“非弟魔法会让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把我看作乌蒂的模样，不包括其他生灵。”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送来清淡好闻的花朵的气息。
“那边好像有清单中的青翼花。”祝明玺说。
“我们走。”
花香来源于一片极为壮阔美丽的花丛，花丛里纷飞着成年的和未成年的花仙子，它们身形很小，他们羽翼却很大，如同盛开的花朵。
洛希尔一出现，它们就欢欣地围了上来，将精灵王子团团围住了。
祝明玺拿起魔棒，默不作声地施展了一个魔法重现，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洛希尔很随意地伸出手，一只体型略有些圆润的花仙子就落在他干净白皙的指尖。
“祝明玺，”洛希尔却突然转头看向祝明玺，问道，“你有很多个弟弟妹妹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在哪里？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过去。”他语气中甚至带着很轻微的抱怨意味。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的过去和我的故人都已经与我分离，待在另一个世界。”
洛希尔愣了一下，收回手。
花仙子立刻飞走了。
洛希尔看向祝明玺，两人有一瞬间的对视。
最后是祝明玺先移开了视线。
“啊，这些小花仙好漂亮。”祝明玺打破安静的氛围，笑着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给。”
可下一秒，精灵王子就抓了一只小花仙，塞到祝明玺手里。
“玩吧。”
祝明玺：“……”
看着惊恐万分地在自己手心里瑟瑟发抖的小花仙，祝明玺默默放飞了它。
“我看看就好。”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洛希尔刚刚的举动太粗暴，花丛里的小花仙们慌乱地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如同受惊的鸟雀。
祝明玺看向洛希尔，刚准备说什么，就见一阵黑雾袭来，遮住了他的眼。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脊背立刻生出冷汗！
就像是魔王使用精灵追光术必须要变成精灵形态一样，维持着精灵王子形态的洛希尔也难以使出黑暗魔法——这是镜中魔王出来了。
“洛希尔！”他慌忙大喊。
“嗯，我在。”
沾染着低沉笑意地嗓音在耳畔响起。
随即，一条如铁棍般坚硬的手臂环上他的腰，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柔软的嘴唇却触上他的耳垂，洒下温热的呼吸。
“阿玺，好想你。”
那人轻声喟叹道。
.
黑雾散去的那一刻，周身的一切都有了变化。
蓝天变成黑夜，花丛变成密林。
身旁的精灵王子也变成了一身黑袍的魔王。
祝明玺一把推开紧紧抱着他的魔王。
魔王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却仍旧笑着看他。
他面容苍白，脚步虚浮，眼睛却在萤火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而他身后，是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蓝色月辉花。
——这里是三百多年后的未来。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收回视线，一边下意识地摸上魔棒，一边问魔王：“你把我带进你的世界了？！”
魔王却笑着纠正他：“不，不是我的世界，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以后就可以永远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再也不会有讨人嫌的小混蛋来打扰我们了。”
“你开什么玩笑？”祝明玺强作镇定道，“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我不能在这边久待的，不到一天，我的身体就会变成半透明色，我就必须要离开这里。”
魔王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没有散去。
“阿玺身体变成透明后，我就会带阿玺出去，给魔镜喂魔晶，然后我们再重新进来。当时我昏迷的时候，阿玺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在这边待了二十多天吗？我们也可以这样待上二十年，二百年的。”
祝明玺一步步后退：“这样频繁穿越时空耗费精力，你不怕我就此折寿吗？”
“没关系，”魔王轻声笑道，“有若阿魔法在，要折也是折我的寿。”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
他手中的魔棒的棒尖已经触碰到了魔法药水的盒子，只要他略施一个小小的法术就能戳破盒子，使魔棒蘸上药水，施展解匿魔法……
不行。
祝明玺默默松开了魔棒。
现在还不是时候，即便魔王看起来步履虚浮，身体虚弱，他也不一定是魔王的对手。
要等一个好时机……
祝明玺垂下眼，表情变得平静。
“我累了，想睡觉。”
“好。”
魔王牵上他的手，同他一起踏过月辉花铺就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向城堡。
.
魔王的身体如同暖不热的冷玉。
祝明玺和他躺在床上，被他抱在怀里时，几乎冷得想打哆嗦。
可魔王的拥抱却越来越紧了。
“阿玺，我好想你，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他冰凉的嘴唇在祝明玺的脸颊上摩挲，宽大的手掌细数着祝明玺脊背的骨骼，嘴唇却轻轻道出无尽的情意。
“我想睡觉。”祝明玺冷冰冰地说。
“好。”魔王笑着松开了他些许，然后又凑过来，轻轻地在祝明玺嘴唇上落下一吻，“我们睡觉。”
祝明玺身体瞬间紧绷，并下意识推开魔王朝后仰。
可什么也没发生。
祝明玺愣愣地看向窗外，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看见了一道光明如昼的闪电亮光。
“阿玺，不用再怕赫蒂公主魔法了。”魔王笑着说，“我在城堡外面加了隔音罩和避雷罩。”
他语气温柔而又满足，还带着猎物已然入手的松弛感，祝明玺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许是因为太过亢奋，魔王这次过了许久才陷入沉眠。
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平稳，眉目舒展，连唇角都是微微翘起的。
祝明玺则一点点从他怀里抽出手来，从布袋里摸出魔棒和魔法药水。
可当他看见魔法药水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变了。
——魔法药水本是金色的，现在却变成了如水般的透明色。
“唔……”
身侧的魔王凑过来重新抱上祝明玺。
他连眼睛都没睁，只是舒适而满足地将脸颊在祝明玺身上蹭了蹭，他嗓音沙哑，带着慵懒的困意：“我在阿玺的背包里施展过高温魔法，解匿魔法的药水应该已经失效了。”
随即，他又轻轻笑了。
“对了，阿玺，这个世界的金翼蝉已经灭绝了，你永远都配不出第二支解匿魔法药水，也永远都找不到你的魔镜。”
“所以阿玺，”魔王嗓音又哑又沉，可里面的情感却几乎是雀跃的，“乖乖待在我身边吧，别再想着离开了。”

第72章
“啪嗒。”
冰凉的露水砸在了祝明玺脸上。
祝明玺睫毛颤抖着睁开眼。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他眼睛却惊恐地睁大了！
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他，那男人眼睛是棕色的，头发是红色的, 露着膀子，肌肉结实, 胡子乱糟糟的, 看起简直来像是一只野兽。
最可怕的是——他身高竟然足足有三米！
三米！
没有人类会这么高！
他是在做梦吗？还是一个诡异的噩梦！
祝明玺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一根树枝，然后慌忙向前跑去。
巨人迈开步子追他，连地面都在震颤。
可当祝明玺钻到一个狭窄的山洞后, 巨人就停住了追逐的步伐。
巨人张开嘴, 似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话。
可祝明玺却一句也听不懂。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了下来, 后背也被冷汗浸湿，祝明玺不断向前跑，心中的恐慌却一点点变大了。
怎么回事？这不是噩梦！这是真实的世界！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不是在爬山吗？！他不是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坑里吗？！怎么一睁眼就出现在这个鬼地方了？！
他一边跑一边四处打量。
不管是刚刚见到的巨人，还是他所处的森林，甚至是擦过他身旁的植物，每一样都陌生得可怕。
而最可怕的是。
祝明玺始终能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暗中窥视着他。
祝明玺一边奔跑一边回头, 可森林和窥视却始终没有尽头。
终于, 他跑不动了，喘着粗气在一条河流边停下。
可是一停下，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奇怪。
这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穿越吗？
这个名词一下子掉到他的脑海里, 祝明玺猛地打了个哆嗦。
直到祝明玺低头从河水里看到自己的脸庞，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 即便是穿越，他也没有穿越成什么陌生人。
可是这个陌生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祝明玺扯了一下, 感觉身上的衣服质量还挺好的。
“#～@&＊～%……”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完全陌生的语言从身后响起。
祝明玺浑身戒备地回过头去。
面前是七八个陌生的人。
不。
祝明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人。
他们身上穿着一样的长袍, 看起来像是制服，可他们七八个人里却有一个身高一米的矮人，一个耳朵尖尖的人，一个有着红色眼睛和吸血鬼一样牙齿的人……好怪。
祝明玺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发现祝明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后，那个有着尖耳朵的人和矮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根长长的棍子朝着祝明玺指去！
祝明玺看见那根棍子上面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而那颗宝石闪烁出了诡异的光！
祝明玺心跳忽然一滞，然后转身就跑！
“砰！”
可他这回刚跑两步，就一下子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退开。
可那人却紧紧抱住了他。
那个人的个子非常高，胸膛非常宽广，力量非常大，祝明玺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听到那人喊他：“祝明玺！”
……竟然是中文。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中文，而且这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祝明玺的挣扎也瞬间止住。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张苍白俊美的脸，柔顺如瀑的黑发，和深渊般的眼眸……以及，两个诡异的，不详的，如匕首般尖锐可怕的魔角。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的男人，可看到那人的眼睛后，动作却又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温柔的，深情的，恐慌的，焦灼的。
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于是祝明玺喉结动了动，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我是你的爱人，我是洛希尔。”那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阿玺，你不认识我了吗？”
祝明玺呆住了：“爱人？”
祝明玺脑袋有一瞬简直是卡壳的，可仔细再瞧这人的样貌……唔，好像确实长在他审美点上了。
可是……爱人？！
他为什么一点都没印象了？！
祝明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爬山的时候，曾被路边的荆棘划破了手心，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可是现在那道伤口却消失无影了。
而且除此之外，他的手和穿越前确实不太一样……好像变得更嫩了。
难道……难道是他早就穿越了，然后又失忆了？！
可面前这位叫“洛希尔”的俊美男人却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又睁开，他声音微微有些颤，像是接受不了祝明玺失忆的事实，可他的嗓音却极力维持着温柔和平稳，像是很害怕吓到祝明玺。
“阿玺，你说你想出来采摘一些药草，怎么就突然失忆了……但是阿玺，你放心，我一定会早点配制好魔法药水，让你恢复记忆的。”
他说的是中文，他准确喊出了祝明玺的名字，他语气很温和，看起来很值得信任。
但祝明玺却仍然不敢就此相信他，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态度略有些疏离。
洛希尔笑了笑，牵上他的手，轻声说：“你一定吓坏了吧？我们回家。”
祝明玺抬头看了看险象环生的陌生森林，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洛希尔很快就领着祝明玺来到了一片很漂亮的花丛里，而花丛的尽头是一个小木屋。
“啪嗒。”
洛希尔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打开了屋子。
祝明玺一走进去，就愣住了。
“怎么了？”洛希尔很温柔地问他。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告诉洛希尔，这个小屋子里的摆设，简直和他梦想的屋子一模一样。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又住宿舍，从来没拥有过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已经对自己的生活充满感激，可他也曾经梦想着能够拥有一间彻底属于自己的房间，那个房间里要有靠窗的书桌，柔软的床铺，放了很多书本的书架……
书架！
祝明玺目光突然定在书架的格子上。
书架的格子上除了书本还放着许许多多的……照片？
应该是照片吧？
可那些照片又分明比自己世界的照片更生动，更清晰，简直就像场景重现。
最重要的是……这上面每一张照片上都有自己的脸。
“这是我们的魔法重现照片。”洛希尔笑着拿起一张合照，然后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你看到这些能想起什么吗？”
祝明玺看着那张看起来腻得要死的情侣贴脸比心合照，默默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洛希尔失望地把合照放了回去。
然后又释怀地笑了笑：“没关系，阿玺总会想起来的。”
可祝明玺的目光却突然被另一张图片吸引了。
那是放在合照后面的画像。
那是……只有洛希尔一个人的画像。
祝明玺能认得出来，这上面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出自于自己之手。
画像上。
洛希尔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睡觉，他在画像里俊美极了，好像倾注了画师所有的爱意，可他的眉宇却轻轻蹙起，好像做了一个悲伤的梦。
画像的角落有祝明玺的签名，和一句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洛希尔指着那句话问。
“……你不认识吗？”祝明玺小声问。
洛希尔摇了摇头：“你只教过我说你那里的话，还没教过我你们那里的文字。”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洛希尔眨着眼问。
他睫毛长得离谱，眼睛深邃明亮，目光里的情意呼之欲出，祝明玺莫名其妙被他瞧得耳热。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张画像下面的文字，小声说：“以后再告诉你。”
洛希尔却笑了。
“你笑什么？”祝明玺问。
“我喜欢以后这个词。”洛希尔开心地说。
祝明玺却觉得他以后也不会告诉洛希尔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肉麻了吧。
祝明玺实在不能想象自己竟会在某一天称呼别人为——
【我的王子，我的爱人，我无法逃避的命运。】

第73章
梦想中的房间格局, 大量的情侣合照，属于自己的画和字迹为祝明玺惶恐不安的心带来了一丝安定感。
可一想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突如其来的失忆和头上长角的爱人……他又觉得恐慌感像是浪潮一样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阿玺,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洛希尔轻声询问。
祝明玺不觉得饿，也没心情吃饭, 便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尘土, 说：“我想洗个澡。”
洛希尔问：“阿玺是觉得身上太脏了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从头发上摘下一片落叶。
洛希尔却并没有把他领到能洗澡的地方，而是伸出手在他身前隔空点了一下。
转眼间, 一抹极淡的黑雾笼罩了祝明玺的全身。
黑雾散去的时候, 祝明玺身上的所有泥灰都消失无影了。
“……魔法？”祝明玺愣愣地问。
“只是很小的清洁魔法, 比洗澡简单。”洛希尔笑着说。
祝明玺却沉默了下来。
他低头摸了摸干净如新的衣服，没有告诉洛希尔，他想洗澡，除了想让自己变得干净以外，更是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独自思考一会儿。
“阿玺还想要什么？”
洛希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的爱意丝毫没有隐藏, 像是愿意为祝明玺摘星捞月。
于是祝明玺沉默了片刻, 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洛希尔愣了一下，然后语气温和道：“好，我出去。”
洛希尔出门之前, 祝明玺又喊住了他：“洛希尔。”
“怎么了阿玺？”
“屋子里的东西我可以翻看吗？”
“当然，”洛希尔轻声说, “这里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 你想怎么翻看都可以。”
.
这里确实是祝明玺住过的地方。
除了合照和画像之外，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几乎都有祝明玺留下的标注和笔记。
除此之外, 祝明玺还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颇具现代痕迹的厨具……这明显是他自己动手做的。
他甚至还看见了情侣杯子和情侣筷子。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他又为什么会失忆呢？
祝明玺摸了摸脑袋，没有在脑袋上摸到任何碰撞过的痕迹。
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祝明玺打开窗户朝外望去，看见洛希尔独自一人坐在花丛里。
他正低头摸着身旁不知名的蓝色花朵。
那些蓝色的花朵将淡淡的荧光映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孤单，落寞和茫然。
……好像突然失忆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突然，洛希尔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一下子抬起头来。
看见祝明玺的那一刻，他脸上条件反射般挂起笑容。
可他眼角是微微泛红的，唇角的弧度是不自然的。
他努力用笑容表现出温和与亲切，可是太努力了，反而被祝明玺瞧出了不安和讨好。
祝明玺感觉心脏忽然被刺了一下。
爱人突然失忆了，不认识他了……他一定也很难过吧。
“我可以进去了吗？”洛希尔用口型小声问道。
他垂着头，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是被主人锁在门外的小狗。
祝明玺心软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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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洛希尔一进门，祝明玺就立刻清醒了。
天色晚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他要怎么和他已经遗忘了的，头上长角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爱人睡觉呢？
但洛希尔是个温柔体贴的爱人。
他第一时间发现了祝明玺的窘迫，并主动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我睡沙发。”
祝明玺说：“我睡沙发吧，你比我高，睡沙发太挤了。”
洛希尔却摇了摇头，自己去床上拿了毛毯铺在沙发上。
准备睡下之前，他又转头看向祝明玺，小声说：“阿玺，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你原来都会给我的。”
祝明玺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拒绝。
温柔体贴懂眼色的洛希尔这时候却好像没发现祝明玺身体语言中的拒绝意味，他径直朝着祝明玺的方向走了一步，乖巧地闭上眼睛，并弯下身子。
他的额头与祝明玺的嘴唇平行。
原来是额头吻。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于是洛希尔便睁开眼，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他黑色的眼眸亮亮的，简直像是落了星辰的水湾。
“阿玺，晚安。”
“……晚安。”
随即，身材高大的洛希尔就蜷在了小小的沙发上，以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姿势蹙着眉睡了过去，看起来可怜极了。
祝明玺：“……”
……怎么觉得他在画像上看见的沙发没这么小啊。
祝明玺躺在宽阔的双人床上翻了个身子，闭上眼，眼不见心为静地睡了。
.
祝明玺本以为今夜他会惶惶不得入眠。
可事实上，他很快就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沉，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被巨蟒缠住了身子，巨蟒将他卷起，在空中移来移去。
而在这个诡异的梦里，他除了觉得自己被缠得太紧，略有些窒息外，并没有感到什么惧意。
所以这并不算是一个噩梦。
而与他的梦境相比，他清晨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象倒像是确确实实的噩梦了——
只见洛希尔弯腰立在离他不远处的桌边，单手捂着嘴，可鲜血却顺着指缝蜿蜒流向地面。除此之外，他的眼睛、耳朵、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滋滋地往外冒着血，好似成了一个血人。
祝明玺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从肩膀蔓延至小臂，他下意识朝后躲避，目光中全是慌乱和恐惧。
直到看见洛希尔眼睛里的痛苦和勉强勾出来的笑容，祝明玺才恍然想起——
面前这位浑身冒血的，不是恐怖片里的恶鬼，而是被他忘却的爱人。
祝明玺慌忙跳下床，手足无措地问道：“洛希尔，你怎么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我能为你做什么？”
洛希尔摇了摇头，颤抖着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透明药水的玻璃瓶。可他手上全是粘稠湿滑的鲜血，竟然连瓶塞都难以拔开。
祝明玺立刻从他手里拿过玻璃瓶，拔开瓶塞重新递给了他。
洛希尔仰头喝下后终于停止了流血，面色也一点点变好了。
随即，他第一时间睁开眼对祝明玺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他施展出清洁魔法，将自己浑身上下惨不忍睹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了。
可那清洁魔法刚结束，他就又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血来。
这一回，他的大部分鲜血都喷洒在了祝明玺身上。
祝明玺甚至感受到有粘稠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脖颈流向了他的胸膛。
洛希尔慌乱无措地伸出手，想要为祝明玺施展清洁魔法，祝明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你刚刚就是因为施展了魔法才吐血的吧，不要再用魔法了！”
洛希尔擦了一下唇角的血迹，垂下头，小声对祝明玺说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去洗个澡就可以了。”祝明玺问，“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吐这么多血？”
洛希尔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我身体不太好，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
“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我再喝点药就好了。”洛希尔再次轻声道歉，“对不起，阿玺，吓到你了吧。”
祝明玺摇了摇头，再次对他说了句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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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旁边就有一条小溪流，祝明玺本想直接在里面洗澡，又觉得露天席地的不太好，便顺着溪流走进了前面的小树林里。
洛希尔说这片区域有魔法禁制，不会有陌生人和野兽来袭，但祝明玺还是觉得有些害怕，便想匆匆洗完上半身就离开。
可他刚脱掉上半身的衣服，便不小心踩到了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一下子摔倒在河中。
这一回，他全身都湿了。
祝明玺皱了皱眉，很快洗完上半身，然后又换下湿淋淋的裤子，拿出洁白的毛毯擦拭身上的水渍。
可擦到下半身时，他却忽然愣住了。
只见他的大腿内侧零星挂着几颗水珠，水珠覆盖之地隐隐折射出了很淡的白光，白光下面好像有图案，但零零散散的，又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水珠没有覆盖之地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这难道是什么遇水才会显现的魔法吗？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起来，他放下毛毯，重新走进溪流之中，并刻意将自己腿部的那片皮肤浸泡在水里。
水流覆盖皮肤的那一刻，祝明玺的大腿内侧飞快闪过了一道很淡的白光。
白光散去后，原本零散残缺的图案完完全全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串英文。
那是祝明玺亲手写下的英文。
那串英文写得十分凌乱且急促无比，似乎写下这串英文时，祝明玺本人正处于一种慌乱无措，又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恐怖怪事的紧急情况中。
那串英文的内容也十分怪异。
它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几个用逗号隔开的奇怪名词——
【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魔王的眼泪】

第74章
祝明玺定定地将那串英文看了一遍又一遍。
前面的三个名词都写得十分利落, 可到最后一个“魔王的眼泪”时，却有明显的停顿痕迹，像是有一瞬的游移和不确定。
可他记录的这串英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祝明玺突然想起来他昨晚看的书。
昨晚他翻看书架上的书时, 发现上面全是他不认识的异世语言，而里面的标注和笔记却大多是中文。
其中, 有一个标注是“这个魔法材料换成月影草效果更好”。
也就是说, “月影草”是一种魔法材料？
以此类推，这四个名词全都是魔法材料吗？
这几个魔法材料是用英文写的，位置又在隐私部位, 这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腿上给自己记录下四个魔法材料呢？
他记忆力很好, 不至于连重要的魔法材料都记不住。
除非……
祝明玺睁开眼。
——除非他知道自己会失忆。
——而这四个魔法材料十分重要。
到底有多重要, 才会让他在预料到自己即将失忆的时候，飞快又慌乱地在身体上留下这种讯息呢？
祝明玺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性。
第一，这四个魔法材料是他在危难时刻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救命配方，其重要程度比安抚自己更甚，比恢复记忆更甚。
第二，这四个魔法材料能使他恢复记忆。
.
祝明玺换好衣服从小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 洛希尔正面色苍白地站在一棵树下等他。
祝明玺一出现, 他就走上去想要牵祝明玺的手：“阿玺……”
祝明玺却避开了。
洛希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睫毛也轻轻垂了下来，看起来像是被爱人躲避的举动伤透了心。
祝明玺抿了抿嘴唇, 伸出手搀扶住洛希尔的胳膊。
“你身体还没恢复，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我见你洗了太长时间, 怕你再出什么事……毕竟昨天你只是出门采了个药就失忆了。”
“我出门前有没有告诉你我是去采什么药？”
洛希尔愣了一下，好像没预料到祝明玺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没有告诉我。但我想, 你应该是去为我采摘治愈药剂所需要的药材了。”
洛希尔停顿片刻，说：“阿玺是很厉害的药剂师，为我配制了很多治愈药水……阿玺原来很爱我。”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尾音的音调却是下降的，溢出浓浓的失落。
祝明玺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毕竟他见过自己亲手写下的情诗。
洛希尔手臂上移了一下，轻轻捉住了祝明玺的手心，将挽臂的动作变成了牵手，并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了。
祝明玺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拒绝。
他偏头看向洛希尔苍白的脸色。他想，难道他腿上记录的魔法药材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能够完全治愈爱人的良药吗？
他曾经是那么地爱这个人，那么在意这个人的健康，以至于明知道自己即将失忆，也未曾为失忆的自己留下只言片语，而是用最后的力气记录下那一串救命药材？
……毕竟恋爱脑上头的时候一切都能做得出来。
那他要不要将腿上的那串字迹告诉洛希尔呢？
“刺啦！”
祝明玺走神太严重，以至于完全没看清身旁的路，一道荆棘划上他的小臂，将他的袖口都完全扯烂了。
可奇怪的是，祝明玺没感受到任何疼痛。
他抬起左臂，发现那道荆棘划得十分深，贴身的薄衣袖完全被划破，可他手臂上却没留下任何痕迹，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祝明玺顺着血腥气看过去，看见了洛希尔紧紧蹙起的眉头，和不断往下滴着血的胳膊。
祝明玺愣住了。
洛希尔拿出手帕遮盖住手臂上的伤口，然后朝着祝明玺露出了一个宽慰而苍白的笑容。
“阿玺，没关系的。”
“这是怎么回事？”祝明玺颤声问。
洛希尔犹豫了一下，牵起祝明玺的左手，祝明玺手心便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魔法阵。
“是若阿魔法，可以让我替你承担你受到的所有伤害和痛苦。”
“阿玺，你别这样看我。”洛希尔轻轻笑了，“我为你画下这个魔法阵是有原因的。阿玺，你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类，没有若阿魔法，连高级一点的魔法都无法施展，还会折寿……可我不是人类，这点伤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身体这么差劲，是不是因为——”
“不是，”洛希尔笑着打断他，“身体总会好的，我还要和阿玺均分寿命永远在一起呢。”
以身相代的魔法，为他承受所有伤害和痛苦，均分寿命的承诺，永远在一起的爱人……
祝明玺脑子乱糟糟的。
“阿玺，我可以拥抱你吗？”
祝明玺没有说话，但他想他看向洛希尔的目光一定表达了“可以”，因为洛希尔笑着拥抱上了他。
洛希尔的怀抱刚开始有点凉，可后来就变得温热了，他抱祝明玺抱得有点紧，可祝明玺却不觉得讨厌，只觉得温暖。
祝明玺感觉穿越到异世的自己如同海里沉浮的稻草。
可这一刻，有人把他紧紧抓在了手心里，让他不再漂泊无依。
祝明玺心脏变得柔软，眼眶变得温热。
他伸出手，主动环上了洛希尔的脊背。
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
祝明玺想。
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洛希尔。”祝明玺轻声开口。
“怎么了阿玺？”
【我洗澡的时候在大腿上看见了自己曾经记录下来的一串魔法药材，好像很重要，或许能够治愈你的身体，也或许能够使我恢复记忆……】
祝明玺的心脏指挥着他，想让他这样开口说话。
可他却听见自己说：“……我想要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
洛希尔愣了一下，轻声说：“好。”
祝明玺闭上眼，有点唾弃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不配得到那么纯粹爱意的小人。

第75章
在往后的时间里, 祝明玺有好几次都想对洛希尔说出真话，告诉他自己身上记录的文字。
尤其是在他一早醒来，发现洛希尔又吐血了的时候。
在他翻阅书籍, 发现蚩游花已经灭绝，而他或许根本不可能集齐那四种材料的时候。
在他每一次抬头, 都能看见洛希尔正温柔地望着他, 眼里盛满了无尽情意的时候……
可无数次吐露真相的冲动堵在喉咙口，倒出来后，却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请求。
“我想要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
“我想要看更多的书。”
“我想要学习魔法。”
“我想要配制魔法药剂。”
……
洛希尔一次又一次地满足了他。
在祝明玺提出想要配制魔法药剂的时候, 洛希尔带着他出现在了有魔法实验室的黑色城堡。
“这个城堡也是我们的家, ”洛希尔向祝明玺解释, “以前带你去木屋只是因为那边有我们更多的回忆，我以为你在那儿能更快地恢复记忆。”
祝明玺点了点头，忙于惊叹城堡的宏伟和美丽。
魔法实验室有很多书，也有很多魔法材料，祝明玺很快就通过学习和辨认在里面找到了月影草和菱山树叶上的露水。
现在，他只剩下蚩游花和魔王的眼泪了。
“洛希尔, 蚩游花真的灭绝了吗？”
祝明玺一边翻着书, 一边好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洛希尔原本正给祝明玺喂食糕点，听到这个问题，他动作一顿, 修长的指尖按压在祝明玺下唇：“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明玺习以为常地将糕点卷入口中吞掉，指着书上的文字说：“这本书上说, 原来蚩游花还没灭绝的时候，精灵族会用它制作火焰花, 我有点好奇火焰花是什么样子……蚩游花真的灭绝了吗？”
“蚩游花几百年前就已经灭绝了，”洛希尔说, “阿玺很想看火焰花吗？”
祝明玺心情瞬间变得沮丧。
他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敷衍过去：“没有，我就随便那么一说。只是我们的世界有一种叫做烟花的东西，很漂亮，我不知道和你们的火焰花一样不一样……”
.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
祝明玺刚准备睡觉，洛希尔就牵着他走出了小木屋。
“怎么啦？你今晚又想让我看会发光的小花仙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却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向夜空。
祝明玺抬起头来。
“砰！”
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紫色蚩尤花在空中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绚美至极，然后又变成星星点点的碎光，如流星般坠入地平线。
紧接着，无数颗流星又升腾至空中，在空中绽放出一场绚烂至极的紫色梦境。
祝明玺呆呆地问：“这就是火焰花吗？你用了魔法重现？”
洛希尔却在紫霞般的天幕中偏头看着他笑，轻声说：“不，这是真的火焰花。”
祝明玺睁圆眼，不可置信道：“……可蚩游花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洛希尔却牵着祝明玺的手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片紫色的花海中：“只要阿玺喜欢，那它就永远不会灭绝。”
祝明玺愣愣地看向他。
洛希尔却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阿玺快点抬头看，第二波火焰花海要盛开了。”
祝明玺却盯着洛希尔挪不开眼。
洛希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淡，黑色的眼眸变得暗沉，他轻轻垂下眼，目光落上祝明玺的嘴唇。
“阿玺，可以吻你吗？”
祝明玺脑子乱糟糟的，没能及时作出拒绝。
于是洛希尔俯下身，像是亲吻一片花瓣一样吻上他的嘴唇。
“砰！”
又是一道震天巨响。
可能是第三波火焰花绽放了吧，祝明玺不知道，因为他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
祝明玺心中再次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想把自己仅有的秘密告诉洛希尔，告诉这个在世界上唯一且拼尽全力爱着他的人。
他会向洛希尔道歉。
为自己之前的隐瞒，卑劣，和不信任。
他会和洛希尔一同去寻找“魔王的眼泪”。
然后一同制作出能使洛希尔恢复健康，或是能使自己恢复记忆的神奇药剂……
突然，祝明玺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点点睁开眼。
然后看见洛希尔面色苍白且头发微焦地躺在地上……像是被雷劈了。
祝明玺：“……”
祝明玺：“？？！！”
“洛希尔，你怎么了？！”祝明玺慌忙蹲下身去，并下意识拿出治愈药剂要灌入他的口里。
洛希尔却偏过头拒绝了：“……没事。”
他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默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本来想带阿玺回城堡，那里有避雷罩，但又怕突然移动吓到你……”
祝明玺愣住：“你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雷劈吗？”
洛希尔偏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件事有点复杂，我以后告诉你。”
这段时间，洛希尔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除了每天早晨起来，他的脸色会有些奇怪的苍白外，其余时间都与正常人无异。
可今天不知道是被雷劈了，还是因为准备的蚩游花海浪费了他太多精力，他现在站起来时又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祝明玺刚紧张地搀扶住他，他的身体就很依赖地靠在了祝明玺身上。
祝明玺想了一下，拿出魔棒，给他施展了一个今天刚学会的轻若鸿毛魔法。
然后将他背在了身上。
洛希尔很配合地环住他的脖颈，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后颈，甚至低低笑出了声，好像很快乐似的。
祝明玺本来准备背着他前往不远处的小木屋。
可洛希尔却开了口：“我们今天晚上住城堡吧。”
他小声说：“想让阿玺多背我一会儿。”
洛希尔话说得直白，话语中的依赖和爱意丝毫不加隐藏，温热的呼吸就这样铺洒在祝明玺的后颈，将他的耳根都烫得微微发红。
于是祝明玺抿了抿唇，背着他一步一步前往城堡。
魔棒挂在腰间照亮前方的路，满是迷雾的荆棘枯木林已经走了很多遍，即便在夜晚也不会让人觉得阴森和恐怖。
祝明玺步子越来越稳，可离城堡越近，速度反而越慢。
“阿玺，”洛希尔冰凉的鼻尖蹭了蹭祝明玺的后颈，“当时在月辉谷，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祝明玺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或许是夜色太静，风有些凉，他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加了些遗憾和歉疚。
“没关系，”洛希尔音色柔软，笑意未散，听起来并不算遗憾，“我可以讲给你听。”
于是洛希尔便讲起了往事。
他说他当时被人追杀，祝明玺带着他躲进月辉谷，两人在里面相依为命。
他说他当时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体甚至无法坐起，祝明玺给他施展了轻若鸿毛魔法，把他背在身上，就像现在一样。
他说他当时身体太轻，差点被风吹走，急得祝明玺大喊大叫……
祝明玺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很快，他又忧心忡忡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躲在家里不出门，是因为外面还有人在追杀我们吗？”
洛希尔却罕见地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什么，一声惊恐的尖叫就打破了静谧的夜。
“魔王——”
祝明玺浑身一颤，下意识顺着叫声看过去，看到了一高一矮两张惊慌失措的脸。
可是很快，高的那个就用力捂住了矮的那个的嘴，然后按着他的肩膀一起弯下腰，慌慌张张地道了歉，转身跑了。
他们的声音却被夜风传了过来。
“你喊什么，魔王大人虽然是大陆最强的王者，但他已经好久没杀过人了……”
……
“……魔王？”祝明玺呆呆地重复。
洛希尔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又将脸颊埋在祝明玺的脖颈，小声问：“你会不会嫌弃我，害怕我啊？”
祝明玺当然不会嫌弃他，害怕他。
毕竟当他第一次看到洛希尔头上那两个尖角和那个黑漆漆的城堡的时候，他就已然预料到洛希尔可能不是什么光明正向的人物。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洛希尔竟然是魔王。
“魔王的眼泪”的那个魔王。
“魔王大人？”祝明玺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原来我失忆前是在和魔王谈恋爱吗，好酷啊。”
洛希尔低低笑了笑，身体又放松起来，他手指重新揉捏起祝明玺脖颈间的皮肤，显得亲昵快乐极了。
“魔王大人？”祝明玺语气里带着调笑，“我原来知道你是魔王吗？”
“当然知道，”洛希尔说，“你一开始就知道的。”
祝明玺问：“那我原来怎么称呼你呢？是叫你洛希尔还是叫你魔王？”
“自然是叫我的名字。”洛希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祝明玺也觉得应该是。
……可为什么，他在危险来临之际，在最慌乱，最急切，最难以思考的时刻，将他的爱人称呼为“魔王”呢？
“阿玺怎么不说话了？”洛希尔有些紧张地问。
祝明玺嗓音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我在想……除了这个，你会不会还骗了我别的？”
“这怎么算是欺骗？”洛希尔语气有些委屈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你我是魔王的，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两人已经走入了城堡的范围。
祝明玺解除了洛希尔的轻若鸿毛魔法，将他放了下来。
洛希尔有些不安地扯了一下祝明玺的衣服。
他的脸颊被月辉映得有些苍白，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睛里是急切的爱意。
祝明玺觉得他有点可爱。
但心脏不知为何，却被一根冰冷的镣铐拴住了。
“那你有没有骗过我别的啊？”祝明玺牵上他的手，轻声问他。
他们虽然已经相处了很久，可这是祝明玺第一次这么温柔，这么主动地牵洛希尔的手。
他仰头看向洛希尔时，黑色的眼睛很沉静，又很透彻，带着很多的信任和很少的怀疑，好像只要洛希尔此刻坦白，他就会原谅他的所有过错。
洛希尔嘴唇动了动，在他鼓励般的眼神中小声说：“……其实我认识一点汉字……就一点点。”
祝明玺看着他的眼睛，却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这一刻，祝明玺突然明白了自己之前无数次的退缩，游移，和隐瞒。
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将身上记录的那串文字告诉洛希尔了。
因为违和感。
英文的违和感。
【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魔王的眼泪】
这四个魔法材料用中文书写时加上标点符号也就二十字出头。
可用英文书写时，即便他写得又细又小，也还是写了很长的一大串，远远望去，简直像是环在大腿根上的一条白色锁链，可想而知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浪费了多少时间了。
更别提由于翻译困难，他记录某些材料时，用的甚至是拼音。
那么他为什么不用中文书写呢？明明中文和英文一样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而中文是他的母语，他可以写得又快又好……
除非，他有不能使用中文的原因。
.
祝明玺的心脏紧张且恐惧地瑟缩了起来，好像破了个洞，寒风呼啸掠过，而举着镰刀的恶鬼就趴在洞门口。
可他眼睛却轻轻眨了眨，音色又轻又软，还有些羞赧：“啊，那你是不是看到我画像下面写的字啦……”
说完，他推开洛希尔往前走，用有些羞恼的口吻小声说：“我有些困了想睡觉，我今天一个人睡，你不要再搬着沙发去我的房间里了。”
他登登登跑上楼，又反锁上房门。
然后表情瞬间撤了下来，变成一片空白。
他有些茫然无措地站在豪华无比的城堡卧房里，愣了好久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数分钟后，他才一步一步走向柔软的床铺，有些无力地将自己扔在床铺上。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蜷成了一个虾球，带着满心的怀疑和恐惧，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半夜突然惊醒。
他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祝明玺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差点从床上弹跳起来，却又抑制住所有恐惧，悄无声息地紧紧抓起手边的魔棒。
他深呼一口气，为自己施展了一个清醒魔法，可想了想，又为自己施展了一个能使肌肉轻微放松的魔法。
这两个都是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的初级魔法，做完这一切后，祝明玺重新躺到床上，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吱呀——”
反锁的房门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开，一股奇异的，能使人昏昏欲睡的香气传了过来，即便提前给自己施展了清醒魔法，祝明玺此刻也变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可这样的情况配合着肌肉松弛魔法，反倒更有利于他装睡了。
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了他的床边 。
那人先是摸了摸他的眼尾，然后冰凉的吻温柔而缱绻地落上他的额头，脸颊和嘴唇。
“阿玺……”
那人如同有瘾一样拥抱住他，将冰凉的脸颊埋在他的脖颈，深深地吸着气，又难以抑制地吻他，舔他，咬他。
有那么一瞬间，祝明玺既在恐惧自己的喉结会不会被咬掉，又在庆幸自己刚学会魔法就抹除了腿上的痕迹。
冰凉的手指解开了他上衣的衣扣。
祝明玺心脏再次紧张地瑟缩了起来。
幸而，那人并没有继续往下。
只是舔咬着他的皮肉，轻抚着他的脊背，犹不满足地喟叹道：“阿玺快快爱我吧，这样我就能……”
他叹了一口气，凑过来又在祝明玺的嘴唇上蹭了蹭，然后从床上走了下去。
祝明玺连心脏都不敢跳得太快，若不是肌肉松弛魔法，他的睫毛此刻一定难以抑制地开始乱颤了。
他慌乱无措的内心在感受到洛希尔完全离开床铺时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吧？可以离开了吧？原来他每天晚上睡得那么沉，经常做与蟒蛇有关的噩梦，都是因为洛希尔在悄悄对自己做这种事情吗？！
行吧。
虽然变态，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祝明玺咬着牙，又惊又惧地在心里想。
可下一秒，他又被洛希尔腾空抱起，并轻吻了一下。
祝明玺心中有些惊慌失措。
在感受到有一股魔法力量将他裹挟的时候，祝明玺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然后他透过漆黑的雾气，看见了电闪雷鸣的窗外……和自己透明色的指尖。
不安和慌乱再一次如浪潮般袭来。
.
“咳咳……”
双脚落至地面后，洛希尔紧紧抱住怀里的祝明玺，并难以抑制地咳嗽起来。
祝明玺感受到有温热的血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洛希尔用冰凉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他脸上的血滴，然后抱着他坐了下来。
紧接着，洛希尔又有了其他的动作。
祝明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但他能感受到洛希尔的动作迅速且熟练，而且祝明玺还听到了很清脆的，像是魔晶石撞击的声音。
祝明玺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感受到了陌生的温度，他感觉这里已经不是城堡的卧房了，可他却不敢睁眼看。
“终于快好了……”
洛希尔一边咳着一边轻叹，他再次用力抱住怀里的祝明玺，起身向前走。
“啪！”
一道毫无征兆的玻璃碎裂声乍然响起！
紧接着，祝明玺感受到一股凌冽的攻势朝着他和洛希尔的方向袭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道狠戾至极又慌乱至极的通用语，那声音里激烈碰撞的情绪犹如发狂的雄狮：
“——把我的人还给我！！！”
祝明玺心脏微颤着睁开眼。
却在月辉下看见了一位金发蓝眸的精灵，他眼眶通红，面容愤怒，可容貌却美丽极了。
——像是真正的王子。

第76章
精灵一共发出了两道攻击。
洛希尔躲开了第一道, 却没躲开第二道。
耀白的圣光毫不留情地击向洛希尔的胸口，洛希尔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砰！”
洛希尔的身体如被折断的剑一样跌坐在地上，祝明玺听到了他膝盖磕向地面的声音。
可他的手却牢牢抱着祝明玺, 没让他从自己怀里滑离半分。
精灵与魔王的对战是毫无疑问的一边倒，身体羸弱的魔王没有任何胜算。
聪明的优胜者本该乘胜追击, 可精灵却像是脑子不清醒一样放弃了第三次攻击, 转而扑上来朝着祝明玺的胳膊伸出手，想把他从魔王怀里抢回来。
他失败了。
浓郁的黑雾瞬间将三人笼罩，而黑雾散去的时候, 祝明玺和洛希尔重新回到了城堡的卧房。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祝明玺目光在自己褴褛破碎的衣袖上停驻片刻, 又很快闭上了眼。
他感受到洛希尔先是垂下头看着他松出一口气，然后俯身用冰凉染血的嘴唇贴上他的额头。
紧接着，洛希尔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将他抱到了床上。
身体接触到床铺的那一刻，洛希尔稳固坚硬的双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如同被锯断的树木般倒塌在地上, 祝明玺听见了他手臂砸到床边的烛台, 又落到地毯上的沉闷音响。
足足过去三分钟。
直到确定洛希尔已经完全陷入昏迷且很难在短时间内醒来，祝明玺才一点点睁开了眼。
.
洛希尔浑身浴血地躺在地上，面色苍白, 嘴唇青灰，与祝明玺第一天早上醒来见到的血人相差无几。
祝明玺并不是一个足够冷静的人。
撤去肌肉松弛魔法后, 祝明玺发觉自己手脚冰凉，浑身都在颤。他觉得额前的碎发有些扎眼, 可伸手去拨时，却摸到了满脸的泪痕。
祝明玺惊惶不安地盯着洛希尔看了许久, 才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清理干净洛希尔身上的血渍，将他移放到床上，并在这个过程中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确定了他深陷昏迷且难以醒来的事实。
接着，祝明玺去厨房里拿了洋葱，并借此提取了洛希尔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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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洛希尔每天清晨醒来都有或多或少的体力不支现象，所以祝明玺很清楚城堡和木屋的治愈药剂都存放在哪里，甚至他身上都随身携带着一两支。
可此刻他却没有及时给洛希尔喂上治愈药剂。
他先是去昨晚蚩尤花盛开之地采摘了一朵紫色蚩尤花，然后回到了城堡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
在祝明玺无法集齐那四种魔法材料，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其他魔法药剂的时候，他在脑海里构想了无数次：如果他集齐了那四种魔法材料，他该如何调配出药水？
他一共想到了十三种调配方案。
这十三种方案放置药材的顺序不同，所需要注入的魔力值等级也不同。
好在原料充足，他一个一个试了起来。
祝明玺从低级试到中级，又试到高级。
在第一次用魔棒注入高级魔力值并实验失败后，祝明玺并没有继续实验下去，而是回到了之前的卧房。
果然，由于魔法反噬，洛希尔吐了很多血，脸色变得更加灰白。
祝明玺心脏瑟缩着疼了一下。
他手指微微颤着给洛希尔清理干净了脸上的血液，又为他服下了半瓶治愈药剂。
等待了数秒后，祝明玺把洛希尔带进了魔法实验室。
在接下来的调配和实验过程中，祝明玺每次注入魔力值时都会关注洛希尔的情况，及时为他补充药剂，保证他不会因为魔法反噬而就此死去。
祝明玺失败了十一次。
并在第十二次，初次尝试注入圣级魔力值时获得了成功。
当剔透晶莹的冰蓝色药剂出现在手中时，祝明玺第一时间转头去看洛希尔的反应。
可预料中，洛希尔吐血不止变成血人的情况没有发生，他面容干干净净，脸上毫无血色，只是搭在身上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了，他慌忙走过去探洛希尔的鼻息和心跳，手忙脚乱地给他服下治愈药剂。
直到洛希尔身上的温度回温，直到祝明玺重新听到他的心跳，祝明玺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跪坐在地上，将额头贴上洛希尔冰凉的手背。
平静了数秒后。
祝明玺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冰蓝色的药剂。
.
洛希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醒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虚得可怕，连睫毛都重若千斤，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眼皮。
然后他便看见了祝明玺。
祝明玺坐在他的床边，偏头看向窗外，落日的余晖将金灿耀眼的光线洒在祝明玺的脸颊上，为他的睫毛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可他的神色是沉静的，嘴唇是平直的。
洛希尔莫名感到不安。
察觉到动静，祝明玺偏过头来看向他：“醒了？”
他语气也淡淡的，和往常不同。
洛希尔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扩大。
他冰凉的手轻轻贴在祝明玺的手背上，小声地道歉：“阿玺，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昨晚……”
“我恢复记忆了。”祝明玺打断他。
洛希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他身体变得僵硬，这一刻他简直忘了到底该作何反应。
“恢复记忆后，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假装没恢复记忆，再跟你周旋一段时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演戏太累了。”
“魔王大人，您演了那么长时间戏，累不累啊？”祝明玺问道。
魔王脸上终于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他嘴唇颤了颤，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阿玺，你别开玩笑了，你在说什么啊……”
“我配制出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祝明玺却再次打断了他，“因为我被你灌下魔法药水之前，曾经用魔法将解药的配方记录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月影草，蚩游花，菱山树叶上的露水和你的眼泪。”祝明玺看着魔王愈来愈差的脸色，用极其平稳的语气开口，“这就是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对吗？你曾经给它取名为‘阿玺药剂’，这种药剂是冰蓝色的，喝下去味道很苦，头也会很疼，但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所有记忆。”
“阿玺药剂”真的好苦啊。
恢复记忆的时候头真的好疼啊。
可这所有的疼痛和苦涩都比不上记忆恢复时的恐惧，愤怒，和惊慌失措。
祝明玺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和两位魔王的纠葛。
他想起自己被镜中魔王掳入镜中世界，他想起自己被高温破坏了的解匿魔法的药水。
他想起那句“乖乖待在我身边吧，别再想着离开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绝望，恐惧和痛苦。
他想起自己用生命威胁魔王时，魔王一下子变得阴沉难看的脸。
他想起两人争执时，他不经意在魔王怀里看见的，属于西丽莎魔法药剂的紫金色。
他想起自己躲在门后的角落，一边强作镇定地回应魔王痴情的爱语，一边惊慌失措地用魔棒在腿上书写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配方。
他想起那道遮掩他身体的门在瞬间化成齑粉。
他想起最后一刻，魔王钳制着他身体的胳膊如同这世界上最坚硬滚烫的烙铁，可他的眼眸竟能依旧含情脉脉。
……
“魔王大人，您的爱真是令人作呕啊。”
祝明玺将魔王紧紧抓着他手背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了下去。
并如此轻声说。
.
饶是圣德利亚在此刻复活并将利剑插入魔王的心口，魔王的脸色也不会如此般难看了。
他脸上的色彩一寸寸褪去。
如同被火烧过的灰烬。
可苍白的灰烬也能凭着最后的力气跳跃出猩红的火星。
“阿玺。”
魔王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明玺，如同深不见底的渊底，令人凭空觉得毛骨悚然。
“就算恢复了记忆又如何？你以为你能找到魔镜离开我吗？”他轻声开口，嗓音却是有些冷的，如同恶魔生硬的蛊惑，“与其痛苦地待在我身边，不如快乐一点。阿玺，我重新喂你喝下西丽莎魔法药剂好吗？我这次一定会小心谨慎，不让你发现任何端倪。”
说完，病床上的他如鬼魅一般直起身来，猛地朝着祝明玺扑去！
祝明玺却像早有预料般侧身躲开并飞快朝外跑去！
“砰砰砰！”
祝明玺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跑向一楼。
魔王紧追不舍地跟在他身后。
“啪！”
祝明玺猛地推开西边的一间房间躲了进去，丧失理智的魔王紧追其后！
“哗！”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两人笼罩，严寒和风暴如冰锥般刺入骨髓。
魔王睁开眼。
……看见了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破烂木窗，和窗外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雪。
“魔王大人。”
温热的手指轻轻擦掉他唇边的血。
爱人的嗓音在此刻变得陌生而冰冷。
“这里是圣山之巅，拒绝所有魔器进入，包括那个能带您离开这个世界的镜子。”
超远距离的传送，若阿魔法的反噬，圣山之巅的压制以及魔镜的剥离，让魔王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倒在这个因为许久没被人光临过而显得破烂不堪，严寒无比的木屋里。
在感受到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那一刻。
魔王看见祝明玺独自一人踏入了返回的传送阵。
离开之前。
年轻的爱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眉眼间的温度竟比圣山之巅的雪还要冰冷。
“我们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他听见爱人用柔软动听的嗓音轻声对他说。

第77章
利用传送阵从圣山之巅回到一楼西边的卧房后, 祝明玺感受到了一股轻微的不适。
他低头看向手心中的若阿魔法，却见魔法阵若隐若现，像是快要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魔王此刻的身体状态已经不足以替他承受反噬。
祝明玺盯着左手心看了两秒, 然后放下手，开始在房间里寻找魔镜。
数十秒后, 他略有些怀疑的目光定在了地毯上的一个角落。
他走过去, 用魔棒的棒尖将那东西翻了个面儿。
然后愣住了。
……这竟然是他的魔镜。
这个血淋淋的，将身下的地毯都染成暗红色的东西，竟然是他的魔镜。
祝明玺有些颤抖着将魔镜从地上拿了起来。
这一回, 他除了表面的鲜血还看清了魔镜花纹上悬挂着的……细碎的肉。
祝明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圣山之巅, 在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 他看见魔王死死捂住心口，而浓稠殷红的血液却不断地从他指腹中溢出。
……原来不是隐器魔法。
祝明玺想。
原来是魔王将魔镜藏进了自己胸口的血肉。
……
怔愣了数秒后，祝明玺终于回过神来。
“魔镜！”祝明玺用袖口抹掉镜面上的血液，说，“带我回去！”
魔镜闪烁了许多下，才终于显现出一个黑色的字：【好】
紧接着, 魔镜一点点变成一道镜门。
“门框”是黑红色的, 甚至萦绕着丝丝缕缕黑色的雾气。
镜面也不像原来一样干净澄澈，反而黑乎乎的，如同深不可测的幽潭。
……像是被魔王的黑暗魔法污染了。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 又有些不太敢进去了。
万一镜子已经和魔王签订了血契，成了魔王的后手呢？
万一走进镜子, 那边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另一个囚禁他的牢笼呢？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仅剩他一人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祝明玺心中一紧，慌忙往前踏了一步, 黑雾瞬间将他吞没。
彻底离开之前，他又朝后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异响并不是因为魔王出现在了传送阵里，而是夜风吹开了窗。
.
黑雾消失后，祝明玺睁开眼。
然后看见了他昨夜才见过的破了个窗的房间，和眼眶通红，浑身戒备，如同蓄势待发的雄狮一般的精灵王子。
终于回来了。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身子有些发软。
可还没等他扶着桌子坐到椅子上，精灵王子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祝明玺！”
精灵王子拥抱的力度太大，声音太急切，令祝明玺瞬间想起了镜中的魔王。
祝明玺下意识就推开了他。
洛希尔愣住了。
或许是瞧到了祝明玺眼睛中的戒备和不安，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两步。
“是我。”洛希尔摸了摸自己金色的头发和尖尖的精灵耳，说，“我不是那个冒牌货，你别怕。”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尽力被压制得很温和：“你还记得我当时在学院里告诉你的那个鉴别方法吗？你要是觉得害怕，可以开启金光罩……”
祝明玺回过神来：“我知道是你，我没认错。”
洛希尔松了一口气，肩膀却塌了下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祝明玺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是他的魔器太强了。”
“魔器？”
洛希尔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一个东西。
是魔镜。
洛希尔目光有些嫌弃地从那些血肉上掠过，最后又定在笼罩着魔镜的那一层黑色魔气上。
他问祝明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强的魔器？他就是用这东西变成我的模样并将你掳走的？”
祝明玺坐到椅子上，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跟他周旋才把这个镜子抢了过来，没了镜子，他就没办法像往常一样随意出现又消失了。”
洛希尔一点点捏紧了手中的魔镜，眼睛却直直定在祝明玺的头发上。
“……你头发变长了很多。”洛希尔说。
祝明玺问：“我消失了多久？”
洛希尔哑声道：“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祝明玺扯了一下唇角，笑道：“我被他掳走了两个月。”
洛希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怎么可能？他到底带你去了哪里？！”
祝明玺想了两秒，说出了实话：“他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师，这面镜子就是能让他穿梭两个世界的介质——”
祝明玺话没说完，就听到“刺啦”一声响。
——魔镜在洛希尔手心里碎成了齑粉。
祝明玺愣了一下，瞬间站起身来！
洛希尔却仍嫌不够。
他变回魔王的模样，苍白的脸颊上印着两只黑黝黝的眼睛，表情简直称得上是阴森可怖，他手心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黑雾，那黑雾将地面上魔镜的粉末包裹成一个圆球，黑红色的火焰则在圆球里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片刻后，火焰与黑雾散去。
那魔镜竟然连粉末都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呆呆地看向魔王。
年轻的魔王一点点收起脸上残暴凶戾的怒气，并勾勒出一个与他形象不太符合的，安抚性质的温和笑容。
“我用了最高规格的黑暗魔法，我把它完全销毁了，那个冒牌货再也不会出现了。”
祝明玺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
片刻后，他将目光从魔王脸上收回，重新坐回椅子上，表情一点点变得沉静。
“也好，”他低声说，“销毁魔镜是最保险的方法，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魔王走过来。
冰凉的掌心覆上祝明玺的手背上。
“阿玺，”他轻声说，“你不用再害怕了。”
祝明玺却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向魔王。
他确定这是现实世界，他确定这不是未来的魔王，他确定魔镜已经销毁了。
可是……
可是鸡皮疙瘩却从手臂蔓延至肩膀。
“魔王大人，”祝明玺抬起头看向年轻的魔王，轻声说，“谢谢您，我想那个人确实是不会再出现了。”
魔王笑着松了一口气。
祝明玺把手从魔王的手里抽了出来，接着说：“所以，我们也该告别了。”
魔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一把抓住祝明玺的手腕，紧紧盯着祝明玺的眼。
他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这并不妨碍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几乎要让祝明玺觉得疼痛。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略有些苍白地开了口。
“我们不应该这么快就分开，”他说，“虽然我销毁了那个魔器，但我们还没有彻底杀掉那个人，万一……”
祝明玺却只是表情平静地看着魔王，没有说话。
他目光淡淡的，几乎称得上是冷漠。
魔王很讨厌这样的眼神，不由自主就闭上了嘴。
“魔王大人，”祝明玺轻声开了口，“您知道我为什么在那边待了两个月都没有逃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失忆了，那个人给我喂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并谎称是我的爱人。”
魔王表情瞬间变得愣怔，愤怒又困惑：“可是你现在……没有失忆。”
祝明玺：“因为我在机缘巧合之下配制出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并服下了。”
魔王：“不可能，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
祝明玺却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冰蓝色的药剂。
“魔王大人，服用过解药后，我给您也配了一支，您要试试看吗？用过之后，您就知道我没撒谎了。”祝明玺说。
魔王眼神定定地盯着那款蓝色药剂。
直到祝明玺将药剂塞到他手中，他的目光才从药剂移到祝明玺的脸上。
“……我记得你原来很害怕我恢复记忆。”魔王说。
祝明玺垂下眼：“但当我经历过失忆后，我才知道被愚弄的人生有多么令人恼火。我诚挚地向您道歉。对不起，我当时不该喂您服下西丽莎魔法药剂。”
魔王眯起眼：“你不怕我恢复记忆后重新爱上你？缠着你不放？”
“我相信您不会的。”祝明玺抬起头说。
魔王“哼”了一声：“这我可不能保证。”
说完后，他低头拔开药剂的瓶塞。
他只闻了一下，就能大致闻出里面的材料。
这药剂里没有毒，也不会令他沉睡。
要喝吗？
魔王指尖摩挲着药剂的瓶璧，略有些犹豫。
可思索片刻后，他发觉自己找不到不恢复记忆的理由。
他偏头看向祝明玺，看见了祝明玺干净白皙的后颈，和低垂下去的纤长浓密的睫毛。
魔王忽然有点好奇了。
好奇刚成为奴隶的祝明玺是什么样的，好奇他当时是怎么对这样一个人动了心，并不可自拔的。
当然，他更想知道的是，祝明玺当时到底是怎么有意或者是无意地勾引上他的……
魔王闭上眼，将瓶中的药剂一饮而尽。
.
祝明玺抬起头来，看着魔王。
许是品尝到了药剂的苦涩，魔王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紧接着，魔王又捂着脑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承受不了大量的信息突然涌入脑海。
片刻后，他的身体如雕像般僵在原地。
“哒，哒，哒。”
祝明玺听见有一个巨大的钟表在他心脏深处一声一声地记着时。
足足过去数十秒。
魔王才一点点抬起头来。
他动作缓慢而僵硬，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
可他完全抬起头的时候，脸颊是苍白的，眼睛却几乎是血红。
饶是有心理准备，祝明玺仍是难以抑制地后退了一步。
“砰！”
可下一秒，他的脖子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掐住了。
“祝、明、玺——”

第78章
沙哑的, 滚烫的，咬牙切齿的暴虐嗓音从头顶响起。
祝明玺认命般闭上眼。
如果忽略掉他苍白的嘴唇，那么他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平静。
——平静到令人生厌。
魔王一下子就松开手, 将他扔在地上，并将自己发颤的指尖藏入袖口。
祝明玺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魔王大人, ”他垂下眼, 表情简直称得上是恭顺，“看来您已经恢复记忆了，恭喜您。”
魔王死死盯着他, 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可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祝明玺在沉默了数秒后, 又主动开口承认了错误：“对不起，我欺骗了您，我从来都不是您的情人，而是您用三百金币买来的奴隶。”
魔王这才终于声音嘶哑地开了口：“既然如此，你怎么敢让我恢复记忆？”
祝明玺说：“在被掳走的那两个月内，我被人灌下西丽莎魔法药剂。我丢掉了所有记忆, 却拥有了一个爱人, 我对我的新身份深信不疑，以至于在我发现谎言和欺骗并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恐惧。
“被欺骗, 被愚弄的人生简直糟糕至极，我只要想起我在失忆时所遭受的一切, 就会浑身颤抖，泪流不止。然后, 我想起了您。
“您同样被我欺瞒，遭我愚弄, 我给您喂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并谎称自己是您的情人。我所做的一切和我经受的一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受害人，也是个施害者。
“我想，我所经受的磨难或许就是众神在惩罚我，于是我制作出了第二支解药，想让您恢复记忆，以求众神宽恕我的罪孽。”
“众神？”魔王失笑，又咬牙切齿道，“关众神什么事？你需要请求宽恕的人不该是我吗？”
祝明玺抬头看他，表情温柔而又坚定。
“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不配得到受害人的谅解。您不杀了我就是好的了，我又怎么能厚颜无耻地请求您的宽恕呢。”
骗子。
魔王盯着祝明玺温和真挚的眼。
在心中冰冷而愤怒地想。
骗子，骗子，骗子！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给自己解药的。
他只是……
他只是想惹我生气，让我愤怒。
他只是看出我不想离开他，所以才会在我的头上浇一盆冷水，就像走出月辉谷时那突如其来的冷漠一样。
魔王忽然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脸颊和脖颈都难以遮掩地发着烫，发着红。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跳梁小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烧了起来。
他的手指有些难以控制地发起抖来，他的情绪变得焦躁，他想大喊大叫，想用弯刀荡平一切，想把白英喊来，在白英的背上扬长而去，把祝明玺扔在身后，一辈子都不和他见面！
他嘴唇动了动，想喊白英。
可张口却是：“他欺负你了吗？”
祝明玺愣住。
魔王问：“你回想起往事为什么会浑身颤抖，泪流不止？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强迫你了？！”
祝明玺嘴唇动了动：“……没有。”
祝明玺说：“他扮演我的爱人时滴水不漏，让人瞧不出端倪……而且由于身受重伤，他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也是，”魔王松了一口气，“有五日之约在，他若是——”
魔王声音却戛然而止。
“五日之约……五日之约是有人给我下傀儡术……”
他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漏洞百出，又荒谬至极。
祝明玺道出真相：“不是的，五日之约是镜子里的魔王画的。”
“镜子里的……魔王？”
于是祝明玺将真相娓娓道来。
从窃鼠精偷走了花种，而他在荆棘枯木林里捡到了魔镜开始。
当然，关于“镜中世界”，他是这样描述的：“那是一个与现实极为相似，人物性格却迥然相反的世界，毕竟镜子都是反的，不是吗？您在现实中有多厌恶我，镜中的您对我就有多痴缠，您二位当然拥有着完全不同的两个灵魂，只是他在我身上画下的魔法阵也会作用于您。”
于是魔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若阿魔法是他画的？”
“是。”
“精灵圣种是他给的？”
“是。”
“你是他的情人而并非我的？”
“……？”
虽然不明白魔王为什么会问出这么离谱的问题，但祝明玺还是认真回答了。
“我刚刚或许没有说清楚，我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友好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他以花种为威胁，强迫给我画下五日之约的。”
魔王再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又说：“但是你跟他联手，背叛了我，喂我喝下西丽莎魔法药剂，抹除了我的记忆。”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却没再像上次一样与魔王讨论起背叛与反抗的差异。
他低下头，说了一个“是”。
魔王没有再说话，可是一团黑雾在他手中浮现，他的弯刀出现在祝明玺面前。
祝明玺的心脏下意识瑟缩了一阵。
“最后一个问题，”魔王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恢复记忆？”
这个问题魔王已经问过了。
显然，第二次询问，他想要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祝明玺嘴唇嗫嚅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可目光却只敢注视魔王的眼睛之下。
他哑声说：“……因为我想得到您的宽恕。”
是和上次不同的回答，却依旧不是魔王想听到的答案。
魔王突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很轻，甚至略有些凉薄。
“祝明玺。”他喊出祝明玺的名字。
祝明玺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魔王的眼睛。
魔王的眼睛很黑，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魔王的眼睛很暗，如同没有星星的夜晚。
可他唇角却是勾着笑的。
他冰凉的手指抬起祝明玺的下颌，指腹在祝明玺皮肤上摩挲，维持着一个不会令若阿魔法生效，却会令祝明玺觉得不适的力度。
“不，”魔王轻声开口，用最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令祝明玺瞳孔紧缩，浑身冰凉的话语，“你只是怕我喜欢你，像镜中那个疯子一样缠着你，于是你给我真相，想惹我生气，想让我就此讨厌你。”
“而且你笃定你在我心中已经有所不同，即便我恢复记忆，也不会像刚开始一样疯狂折磨你，即便我控制不住怒气，也有若阿魔法为你兜底。”
“祝明玺，”魔王一字一句地说出祝明玺的愿景，“你让我恢复记忆，是因为你想让我离开你。”
祝明玺身体僵硬如雕塑。
内心的所有阴暗想法都在此刻戳破，变得赤裸裸。
可想象中魔王的愤怒，羞恼，口不择言，全都没有出现。
魔王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意并对祝明玺的所作所为作出明晃晃的羞辱，他没有嘲讽他自作多情，没有怒不可遏地对他作出人身攻击。
魔王冰凉的手指在祝明玺的头顶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祝明玺，”他说，“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喂我喝下西丽莎魔法药剂，因为你说过，这是反抗而并非背叛。”
“我原谅你曾经欺骗我，说你是我的情人，因为是我先弄错的，你别无选择。”
“我原谅你想离开我时，就使我恢复记忆，想要操纵我的情绪，达到你的目的，因为你只是想离开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祝明玺，我原谅你，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祝明玺愣住。
他看着魔王静静地看着他，魔王的面容平静无波，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但也没有丝毫怒气，魔王的眼神简直是专注而认真的。
“恭喜你。”
魔王向他道贺。
“你成功了，你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后，魔王就转过身去。
他在原地停了两秒，或者说只有一秒。
便继续往前走了。
他步履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他推开木屋的门，黝黑的巨龙已经守在门口。
他翻身跃上龙背。
以祝明玺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翻飞的衣角 。
巨龙仰天发出一声长啸，翅膀便掀起飓风，合上了木屋的门。
祝明玺看不见魔王了。
祝明玺脚步未动地偏头看向木屋的窗，却只来得及看见龙背上魔王一闪而过的，挺拔笔直的脊梁。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
魔王说得没错。
他成功了，他自由了。
他获得了比预想中更好的结果。
——魔王识清了他的计谋，却没有羞辱他，伤害他，而是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他。
这是祝明玺梦寐以求的完美分别。
他看向窗外的时候，甚至刚巧看到了一抹鱼肚白，那是象征着希望和光明的曙光，称得上是一个应景而美好的预示。
可是好奇怪啊。
祝明玺想，他心里竟然没觉得快乐。

第79章
【两年后】
塔利国是一个地理位置十分险峻的小国家。
它东临月辉谷, 西接幽影荒原，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从王宫的城堡穿过。
每至夜晚，人们都能看见亡灵从河面飘过, 蝙蝠在天上纷飞，狼人族的嚎叫响彻夜空, 令人久久难以安眠。
整个国家唯一一个黑暗魔族不能涉及的地方是圣廷十年前在此建造的圣光广场, 直至今日，这个造价昂贵，当时几乎掏空了国库的圣光广场已经成了民众的休闲和娱乐中心。
此刻, 饱受魔族困扰的塔利国民众正待在圣光广场怀念起圣廷的好来。
“哎, 自从两年前圣廷解散之后, 这些黑暗魔族越来越猖獗了……”
“怎么能不猖獗？魔王的力量那么恐怖，一根手指就能击败圣主，成立了近百年的圣廷原地解散，那些黑暗魔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可魔王也不是黑暗之主吧，他一直独来独往，身边连个魔族手下都没有……”
“但他是黑暗魔族, 他的身份就代表了他的立场。”
“对了, 魔王呢？好久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自从两年前魔王发疯般砍没了小半个魔法森林的树外，他就没在人前显露过了……但听误闯入死亡之雾的人说，巨龙的鼾声响了三天三夜都没停歇, 便猜测魔王是和他的龙一起沉睡了，不知道这件事有几分真假……”
“……”
“说点开心的事吧, 我们美丽的乌朵公主又要举行婚礼了，你们知道迎娶公主的勇士是谁吗？”
“是谁？”
“是一个纯种人类魔法师！”
“纯种人类？！我从没听说过哪个国家的公主会下嫁给纯种人类。”
“虽然是纯种人类, 但那名魔法师十分优秀，他不光容貌出色, 而且天赋惊人。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中级魔法师了，而且他是药剂师协会的重要委员，曾帮助两名高级药剂师和一名圣级药剂师调配出高难度的魔法药剂，因此他还是荣誉高级药剂师。除此之外，他仅用一年的时间就修完了圣光魔法学院的所有课程，并成为了当年的优秀毕业生，获得了一枚由校长亲自制作的圣级保护令牌，那枚保护令牌就是他迎娶公主的聘金之一……”
“这样一看两人倒是般配，毕竟公主……”
.
“公主殿下，冥西大人到了。”
贴身女仆敲响公主寝殿的房门，轻声通报道。
“请他进来。”
公主的声音柔美而动听，如同唱歌的百灵鸟，可她神情却略有些忧郁，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装饰豪华的寝殿大门被推开，一个面容俊俏，身量高挑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款式简单的中级魔法师蓝色长袍，可材质却流光溢彩，与众不同。他胸前别着中级魔法师勋章和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手上戴着洁白的手套，他步履平稳，笑容温和，举止间的神态优雅从容，即便最古板的礼仪师也挑不出差错。
像是一名生来高贵的贵族魔法师。
“祝明玺。”公主没有回头，而是从镜子里看他，神情有些恍惚，“你现在的模样和我初见你时差距好大。”
祝明玺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站定，从镜子里看向公主，目光中流露出笑意：“您倒是和我初见您时一样高贵而美丽。”
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很快，她又敛起笑容，面容变得忧郁。
“我看起来真的美丽吗？”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镜中的自己，略有些忧愁地发问，“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我有些紧张。”
提起“婚礼”这两个字，她垂下头，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看起来期待又羞赧。
“您非常美丽。”
祝明玺毫不吝啬地夸赞她。
“在遇到您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您这般令人惊艳的容貌。”
公主终于抿着唇悄悄笑了起来。
.
“冥西大人，国王陛下请您过去谈话。”房门被敲响，两位神情严肃的矮人侍卫定定地立在门前。
祝明玺彬彬有礼地向公主告别。
离开之前，公主神情紧张地站起身来：“如果我父王问起——”
“那么我就会再次向他讲述我曾在魔王手中将您救出的往事，并告诉他我在两年前就对您一见钟情，而您的两名矮人侍卫可以为我作证。”祝明玺笑着对公主说。
公主松了一口气。
离开寝殿之前，祝明玺转头看了一眼公主的长发。
那真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漂亮金发，长度及膝，色泽明亮，在阳光下如同金色的绸缎般流光溢彩……怪不得魔王当时想将她掳走，用她的金发给蚩游花作花肥。
祝明玺是一个月前才和公主相认的。
那天，公主殿下在王宫举行十八岁的生日舞会兼相亲舞会，棕发黑眼的冥西魔法师很轻易就拿到了入场券。
公主兴致并不高昂，明明是宴会的主角，却拒绝和任何人跳开场舞。
直到冥西身前的巨人一个手滑将杯中的水淋到他头上。
棕色的染发剂弄脏了魔法师的衣领，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在场没几个人看到这一幕，唯有公主呆呆地看着他显露出来的黑发，认出这就是将她和三个小矮人从魔王手中解救出来的“恩人”。
片刻后，两名表情严肃但内心激动的矮人侍卫出现在盥洗室内，并告诉他，公主想跟他单独见面。
.
“那名巨人说，他之所以在舞会上没拿稳水杯，是因为他的手腕遭到了一股来源不明的魔法攻击。”
书桌前的国王放下羽毛笔，抬起头来，眼神锐利地看向祝明玺。
“冥西，你觉得胆大妄为到敢在公主的舞会上发起魔法攻击的歹徒是谁？”
祝明玺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声说：“舞会前后，有人涂抹有毒的药膏来吸引蝴蝶环绕，有人勾结黑暗魔族想演一场英雄救美，有人挡在公主面前强行开启自我介绍……所有人都在为吸引公主的注意而竭尽全力。相比之下，用安全无害的魔力光球轻触他人的手腕，或许称不上是胆大妄为。”
国王：“所以你承认你是故意接近公主的？”
祝明玺：“我们初次相遇是巧合也是天意。但为了与公主重逢，我的确竭尽了全力。”
国王又问：“你就这么喜欢我女儿？”
祝明玺回答：“公主殿下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人类女性。”
国王声音却冷了下来：“那和男性相比呢？”
祝明玺：“？”
下一秒，国王就在祝明玺面前扔下了几张魔法重现照片。
祝明玺拾起来一看，然后愣住了。
只见每一张魔法重现照片上都是两个相同的主人公。
混血矮人乌蒂，和棕发黑眼的魔法师冥西。
并肩的，牵手的，相视而笑的。
最后一张图片，是冥西坐在树下看书，而乌蒂懒洋洋地枕着他的大腿睡觉。
冥西翻书时用的是单手。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正悬停在混血矮人眼睛的上空，为坏脾气的午睡者遮挡刺目晃眼的光斑。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将那几张图片收起来：“我和他只是朋友。”
国王嗤笑：“呵！”
祝明玺：“……”
“说吧，”国王冷声道，“你为什么要和公主结婚？”
祝明玺沉默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说出了实话：“公主殿下说，只要我愿意跟她举行婚礼，她就会给我一张藏宝图。”
国王蹙眉：“藏宝图？”
祝明玺：“是的，听说藏宝之地在曙光大陆的尽头，而里面的宝藏数不胜数。”
不仅有能积蓄魔力改善纯种人体质制约的魔器，还有……若阿魔法的解法。
国王：“我知道那个藏宝图，那是她祖父给她的生日礼物，但寻宝之地艰苦无比，数百年来都没人能成功到达……”
他停顿了一下，眯起眼，又问：“乌朵只要求你跟她结婚？应该不止这个吧？”
“不止，”祝明玺诚恳地回答道，“公主殿下告诉我，她有一个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爱人，她想通过和我举行婚礼逼迫她的爱人出现。她的爱人可能会在婚礼之前杀了我，也可能会在婚礼现场抢婚，让我做好相应的准备。”
“果然！”
国王猛地站起身来，表情有些难以遏制的愤怒，可很快，他就控制好情绪，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在你之前，公主已经死了三个未婚夫，你不害怕你成为第四个？”国王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祝明玺，沉声问道。
“我不怕。”祝明玺说。
国王脸上闪过轻蔑的神色，他语气简直是嘲讽：“你知道她说的那个‘爱人’是谁吗？”
祝明玺神色从容地回答：“是一只魅魔。”
国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沉声问：“公主告诉你的？”
“不是的，是我猜到的。公主殿下每次提起那人都会神情飘忽，眼神涣散，她语气甜蜜且欣喜，却总是说不清自己为何会陷入爱河。除此之外，她身上还弥漫着一种夜草香的气息，《魅魔辨认手册》中有记载，所有被魅魔蛊惑，中了魅术的人，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那种香气与夜草香相差无几。”
随着祝明玺的叙述，国王目光中的轻蔑一点点收起。
“你仅凭这些就确定她是受到了魅魔的蛊惑吗？夜草香气味好闻，许多贵族小姐都会将其制成香水。”
“仅凭那些当然无法推测出确切答案，但若是搭配这个，就能猜出来了。”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羊皮卷轴，上前一步，双手递给国王。
那是一张在悬赏大厅眷抄的悬赏令，那是国王本人发布的悬赏。
【悬赏发起人】：塔利国国王。
【悬赏内容】：保密任务。
【悬赏金额】：十万枚金币，十枚高级魔晶石，三枚圣级魔晶石，一个伯爵爵位，一枚国王勋章。
【限定条件】：由于任务难度较大，本悬赏限定圣级魔法师可接，接下悬赏后与塔利国王面谈方可得到任务内容。
国王一点点坐直身子，眸色变得暗沉。
“陛下，”祝明玺轻声说，“您发布这个悬赏，是为了能够找到杀死魅魔的勇士吧？”
“您之前问我，我为什么要在舞会上费尽心机引起公主殿下的注意，这就是答案。”
“我想接下这个悬赏，但我不是圣级魔法师，我连面见您的资格都没有。因此我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接近公主，接近您。”
国王被年轻魔法师的勇气和智慧打动了一些，但当他目光落在祝明玺胸前的中级魔法师勋章上时，语气又变得冷硬：“圣级魔法师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你怎么可能做到？”
祝明玺却拿出魔棒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
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法阵足足花了两分钟才画完。
画完后，一团云雾一般的白烟在空中汇聚，汇成了一个胖胖的小花仙，那小花仙一会儿打滚一会儿跳跃，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直到烟雾散去，国王还有些回不过来神。
“这是……这是圣级魔法？！”
是的，这是一个花里胡哨没什么用的魔法，却是真真切切的圣级魔法。
与其他圣级魔法不同的是，这个魔法虽然非圣级魔法师不能施展，但所需要耗费的魔法能量却很少。
少到什么地步呢？
即便是时不时就要吐血的镜中魔王，也能不经任何反噬地为祝明玺施展出这个魔法。
因此，祝明玺手心中的若阿魔法也没有生效。
祝明玺收起魔棒，脸上依旧挂着优雅从容，彬彬有礼的笑容。
可这一次，他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让人不能轻视。
“国王陛下，”他微笑道，“或许您听乌朵公主提起过，在我还是一名从未接触过魔法的纯净人时，我就能从魔王手中将公主救出，而现在，作为魔法师的我未必不能击杀魅魔。”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悬赏奖励，我可以只要一枚国王勋章。”
祝明玺是一名优秀的求职者，他不仅展现了自己的实力，还降低了自己的薪酬，国王轻而易举就心动了。
但他却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国王勋章？”
国王勋章只是一枚荣誉勋章，并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国王原本是不准备把它作为悬赏的一部分的，但考虑到某些不缺钱的圣级魔法师可能会有收集荣誉勋章的习惯，便顺手写上了。
但显然，面前这位普通的中级魔法师虽然看不出穷困，却绝对没到能视圣级魔晶石于无物的状态。
为什么？
因为祝明玺这两年读了很多书，请教了很多老师，才终于得到了一个信息：在社会规定中，国王勋章获得者的社会地位高于高级魔法师。
因此，虽然没有任何文献支撑和案例示范，但祝明玺就此得出结论——奴隶契约也不能制约国王勋章的获得者。
即便在异世生活了两年，即便成为了圣光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即便与药剂师协会打好了关系，并获得了荣誉高级药剂师勋章，即便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足以支撑他随意进出各大贵族宴会……可事实上，祝明玺内心深处还是那个惶恐不安的普通人类，日日担忧若阿魔法解除后，他会被人抓走当奴隶。
当然，这些理由不太方便说出来。
他微微笑着回答国王的询问：“您就当我是个沽名钓誉的年轻人吧。”
.
公主的婚礼在王宫举行。
婚礼开始之前，公主提前将藏宝图交给祝明玺：“他若是在婚礼上出现，带我离开，我就没机会再见到你了，所以还是先把东西给你比较好。”
祝明玺把藏宝图折起来收好，然后问：“他若是不出现呢？”
“不会的。”公主眼神涣散而语气坚定道，“他爱我，他不会让我嫁给别人的，为此，他甚至杀了我前两个未婚夫。”
公主又问：“昨晚没有人闯入你的房间吗？”
“没有。”
于是公主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幸福：“那么他今天一定会出现。”
祝明玺笑着递给她一杯水，并举起自己的水杯：“您一定会梦想成真的。”
“谢谢。”
公主腼腆地与祝明玺碰杯，并抿了一口杯中的水。
“啪嗒。”
水杯砸落在地，透明的液体浸湿了地毯。
美丽的公主柔若无骨地向后倒去，祝明玺早有预料地轻轻抱住她。
“砰！”
房门打开，国王和三个接了悬赏的圣级魔法师一同出现在门口。
祝明玺将公主抱到沙发上，然后转头看向国王。
“我需要一个能完美施展出圣级变形术的魔法师配合我。”祝明玺说。
.
公主的婚礼如约举行。
红毯铺地，花车巡城，金发碧眼的公主殿下被国王牵着手送入俊秀年轻人的手中，两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只是这对新人的脸上却都看不出欢喜。
新郎除了动作有些僵硬和紧张外，瞧不出别的差错。
可新娘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了。
她一会儿看向黑乎乎的暗多纳河，一会儿看向天空，一会儿看向宫殿的大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嘴唇一点点抿了起来，情绪变得焦灼，眼神变得茫然。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当仪式进行到最后时刻时，她有些绝望地垂下眼，美丽的眼眸里竟然浸满了泪水。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一团紫色的雾气瞬间击碎国王手中的王冠！
暗多纳河沸腾起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皮肤黝黑，头顶羊角的男人骤然从水中跃起，并猛地将公主揽到怀里！
“——是魅魔！”
有人大喊！
转瞬间，新郎立刻掏出魔棒和国王身旁的那两名圣级魔法师站在一起，对魅魔发起光明攻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圣级魔法师发动的攻击竟被紫色的雾气轻松拦截，魅魔挟持着公主消失得无影无踪。
国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王座上。
.
谁也没瞧见。
熙熙攘攘的观礼群众中，有个不起眼的小矮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前排。
只是他刚站稳步子，就瞧见魅魔从暗多纳多河一跃而出。
他面无表情地瞧着这场闹剧，直到魅魔掳走公主并彻底消失，他才面带嘲讽地冷哼了一声，并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他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死死盯着跌坐在地，冷汗涔涔，抱怨连连，且垂头丧气的新郎，身体一寸寸变得僵硬。
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公主消失的方向时。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危险而乌云密布了。

第80章
看见这魅魔轻而易举就挡住了三名圣级魔法师的攻击后,祝明玺心里瞬间捏了把冷汗，并意识到这次行动可能会不太顺利。
紫雾弥漫，头晕目眩。
再次睁开眼时,祝明玺已经出现在了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可还没等他看清这山洞的布局,失重感骤然传来，魅魔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扔在山洞正中间的一张柔软的床上。
公主的金发太长，绸缎般铺在身下，祝明玺并不适应这副身躯,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时失手按到了长发，使自己重新摔入床中。
他只惊慌失措了一瞬,就反应过来。
金发碧眼的公主跌倒在床铺中,神情涣散地看向魅魔，“她”语气天真又柔软，目光里全然是信任：“塞缪斯，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带我来这儿……”
魅魔微微笑着低头看向“她”,幽暗神秘的紫色眼眸发出勾人动魄的光芒。
在这样的注视下,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直至消失不见。
紧接着，“她”的身体也像是失去控制的木偶般倒在床铺上，连眼珠都无神地注视着某个方向。
眼见魅术生效,魅魔瞬间撤去笑容。
他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抬头大声喊道：“文森！来吃饭！”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削瘦,面色惨白的男人就出现在洞门口。
他面容不算丑陋，但由于身子太薄，脸色太白,走起路来像裹了层人皮的亡灵。
但事实上，他是一个吸血鬼。
“好香……”
吸血鬼吸了吸鼻子，凑过来给了魅魔一个贴面吻，说了声“谢谢塞缪斯”，便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床。
他满脸欢欣地在公主身上嗅了又嗅，可就在他眼睛变红，并伸出獠牙想要咬上公主的脖颈时，他身后的魅魔却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摁向公主的手腕。
“咬这里，”魅魔说，“你经验不多，控制不好力度，要是把你的食物也变成血族就麻烦了。”
“可是我能感觉到脖颈处的鲜血更香甜，更美味，我想要吸食那里的血液，我好想要……”血族嗓音变得沙哑。
魅魔皱了皱眉，起身在置物架上翻出一把匕首：“那我把她脖子割开。”
“可是用匕首控制不好力度，万一她死了可怎么办呢？”血族担忧地说。
“死了再给你找。”魅魔轻声蛊惑道，“你都饿了这么久了，难道不想一次性吃个饱吗？”
血族只犹豫了两秒，就禁不住诱惑地连连点头：“……行吧，割开吧，全部割开吧！割开她的脖颈，割开她的手腕，割开她的胸口……我要品尝她身体每一个部位的鲜血。我好饿，我好想一次性吃到饱，我受不了了，天呐，她的气味怎么这么香，这么甜，甚至比原来更好闻了……”
魅魔本来都已经比划着要下刀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脸色骤然一变：“什么？她的气味变了？！”
电光石火间，不等血族有所回应，魅魔就动作狠戾地将匕首捅向公主的脖颈！
“砰！”
匕首碰上一层坚硬无比的金光罩，攻击者猝不及防被弹开，他摔在墙壁上，吐出一口黑紫色的血来！
金光罩里的“公主”瞬间原地打了个滚儿，并变回原本的模样。
他飞快执起手中的魔棒，转瞬间，复杂无比的圣光魔法阵就从他手下形成。
紧接着，金光罩撤下，耀白圣洁的光如波纹般荡开，瞬间铺满了整个洞穴！
“啊！！！”
体型瘦弱的血族痛苦地捂着头跪坐在床边，他身体在圣光魔法的攻击下一寸寸变得透明，并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如灰烬般散去。
而不远处，刚从地上爬起并同时遭到了圣光魔法阵攻击的魅魔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目眦欲裂地盯着血族消失的方向，喉间发出痛苦的怒吼！
他奋力地从地上爬起，却又重新摔落在地！
他死死盯向圣光中心耀眼而洁白的魔法师，他咧着嘴，鲜血从嘴里涌出，可他的眼里却是灼热的恨意，他双目血红，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伟大的光明系魔法师啊，我诅咒你经历这世间最绝望的痛苦，我诅咒你日日夜夜被魔族——”
“砰！”
他的身体忽然炸开！模糊的碎肉均匀地甩在洞穴的每一处角落，温热的血滴溅上祝明玺的脸颊，甚至还有一滴溅上了祝明玺的眼球。
祝明玺闭上眼。
他缓缓抹掉脸上的血渍，又用魔棒为自己和周身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
紧接着，他偏过头，俯身在洞穴的角落大吐特吐起来！
这简直是祝明玺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恶心的场面，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此刻冒了出来，即便国王下一秒出现，并把国王勋章别在他胸前，他也不会开心了！
可突然，他的呕吐戛然而止！
“谁！”
他拿起魔棒，汗毛耸立，心脏砰砰直跳地来到刚刚发出异响的洞口。
……然后看见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野猪。
祝明玺：“……”
祝明玺长长松了一口气，并双腿发软，浑身虚脱地靠在墙上。
说真的，远远瞧见这团黑影却看不清其真实面貌的那一刻，祝明玺连“灭人全家后发现还有个小孩儿没死”这种经典问题都在脑海里过了三圈。
幸好是只小野猪。
不过以防万一，祝明玺还是举起魔棒，用圣级魔法在它身上探测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什么魔力波动和变形术的痕迹，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野猪。
这种检查一般是不会有差错的。
除非变成小野猪的魔法师能力远高于他。
但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哪位能力极高的圣级魔法师会闲着没事儿变成野猪，还忍辱负重地接受他的探测呢？
祝明玺刚经过一场恶心至极的人体爆炸，现在对杀生没什么兴趣，对吃烤猪肉也没什么兴趣，便将野猪扔回了角落，提起魔棒寻找洞穴出口。
可这洞穴极深，岔口极多，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出口。
最后，还是颇有灵气的小野猪拱开了一道机关门，让祝明玺瞧见了久违的阳光。
不过出了洞后，祝明玺就又将怀疑的目光定在了小野猪身上。
……这么聪明，该不会是那俩人养的宠物猪吧？
要不要杀掉？
算了。
祝明玺摇了摇头，觉得这群魔族应该没那么时髦，估计这只猪和乌朵公主一样，是个可怜的移动血库罢了。
.
走出洞穴，祝明玺对着阳光闭上眼，仰起头，张开了双臂。
可他心里却有点开心不起来。
除了魅魔死得太恶心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以外，魅魔死前那句诅咒也让祝明玺感觉心里毛毛的。
当然，最令祝明玺感到沮丧的，还是金光罩生效了的事实。
.
祝明玺原本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
他不光提前服用了能够抵抗魅魔蛊惑的魔药，还携带了一些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肌肉松弛的魔法药粉。
虽然那种魔法药粉只够让魅魔停滞五秒，但也足够他画下圣光魔法阵了。
可魅魔太警惕，他完全没时间撒出药粉，反而让金光罩生了效。
这两年来，祝明玺身上常备麻痹药，且尽量不让若阿魔法生效，就怕吵醒传闻中已然陷入沉睡的魔王。
可现在……哎……
魔王会被金光罩的感应弄醒，并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面前吗？
祝明玺忐忑不安且忧心忡忡地想。
.
大部分魅魔生前下的魅术都会在死亡的那一刻彻底消解。
祝明玺回到塔利国王宫的时候，精神焕发的国王陛下已经和他的大臣们一起在王宫门口等侯他了。
而国王身旁，则站着已经恢复理智且面带愧色的乌朵公主。
在接受了国王授予他的荣誉勋章后，祝明玺将怀中的藏宝图拿出来，双手递给公主，他神色诚恳道：“公主殿下，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违背了我们的契约，这个藏宝图我不能收。”
公主垂下头，红着脸，轻言细语地推拒：“你用你的方式救了我，这是你应得的。”
祝明玺摇头：“无论我的出发点如何，我都违背了我曾经的承诺，因此我没有收下这张藏宝图的资格。”
公主神情动容，美丽的眼睛里闪烁起点点泪光。
可还不等她说什么，祝明玺就将藏宝图递给了她的贴身女仆，并实话实说道：“而且我已经把藏宝图的内容记下来了，拿不拿这张图都一样。”
公主：“……”
公主感动的心绪瞬间消散了两分。
“对了，”祝明玺又说，“之前那个聘金您可以还给我吗？尤其是校长亲手给我的圣级保护令牌，那东西对我很重要。”
公主：“……”
虽然祝明玺不说，公主也会将聘金还给他，但若是他主动提起要……
总而言之，当公主将聘金递给祝明玺的时候，她眼神已经平静无波，没什么朦胧特殊的情绪了。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将令牌挂在身上，然后抬头看向公主，眉目舒朗地笑。
“那么再见了，公主殿下。”
“……再见。”
同公主和国王告别后，祝明玺转过身去，翻身骑上独角兽。
他身姿挺拔利落，举止坚定从容，年轻人的英姿勃发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像是初升的太阳。
瞧着祝明玺越来越远的背影，国王走过来忍不住说：“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但我想他一定没朋友。”
公主收回视线，语气笃定地说。
.
没有朋友的祝明玺刚骑着独角兽飞上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偏头一瞧。
只见一只黑乎乎的小野猪正死死抱着独角兽的尾巴，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在风中完全竖了起来！
祝明玺：“……”
这玩意儿怎么还跟着他？！
祝明玺一把将小野猪捞过来放到身前。
但那野猪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一上来就往祝明玺怀里钻！
祝明玺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孔都表露出拒绝。
他捏着野猪的后颈，将这个丑陋无比的小东西从自己身上拉开，并低头巡视着身下的环境，想找个合适的树林把这只猪放生。
……至于它放生后会不会成为冒险者的午餐，就不关祝明玺的事儿了。
独角兽的飞行速度缓缓变慢，最终停留在了一条小溪旁。
祝明玺拎着这只猪的后颈皮把它扔到了草坪上。
可那只猪却奋力奔跑过来，不但围着这独角兽的腿乱转，还仰头朝着祝明玺嗷嗷叫。
祝明玺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跟着我，成为我的宠物？”
小野猪点了点头。
祝明玺：“……”
魔法世界里连树都会惨叫，能听懂人话的猪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
“不行哦，”祝明玺语气温柔地摇头拒绝，“你长得太丑了。”
小野猪：“……”
扔下黯然神伤，跑到溪水边观察自己倒影的小野猪后，祝明玺重新翻身骑上独角兽。
可这回，独角兽的翅膀还没展开，祝明玺就突然一阵头疼，猝不及防地栽倒下去，世界瞬间一片漆黑！
祝明玺头昏脑胀地醒来后，发现自己平整地躺在草坪上，枕边放着几棵能让人头脑清醒的草药。
而不远处，那只长相丑陋的小黑猪规规矩矩地坐立在一旁，目光紧张地注视着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和树影，推断出自己没晕太长时间，可能就几十分钟。
可是……
可是祝明玺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四肢也没什么力气，身上的体温明显升高，而且左眼的部位也总能感到一种灼烫感。
祝明玺捂着左眼，跌跌撞撞地来到溪水边。
他低头一瞧。
——看见自己左眼变成了紫色。
.
祝明玺浑身发凉，头脑发懵，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拿出魔棒施展出一个小魔法，模糊不清的水面瞬间变成清晰明净的镜面。
这一回，祝明玺清清楚楚地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幽紫色的左眼。
那是很熟悉的色彩。
——祝明玺不久之前还在魅魔的眼睛里见到过。
祝明玺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魅魔自爆的时候，有一滴鲜红温热的血液溅上了他左眼的眼球。
祝明玺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听说魅魔族和血族又脏又乱，他不会感染上什么病毒了吧？！
祝明玺喝下一瓶麻痹药剂，又给自己施展了一个圣级治愈术，可是他的眼睛丝毫没有变化。
祝明玺手心发汗，在原地转了两圈，便重新翻身骑上独角兽。
他刚坐上独角兽，就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祝明玺低头一瞧，只见那只小野猪跑过来站在独角兽的马蹄下，仰头望着他，神情可怜。
祝明玺犹豫片刻，目光从溪流旁那把能让人提神醒脑的野草上掠过，然后他起身下马，将刚洗过澡的，干干净净但依旧丑陋的小野猪从地上抱了起来。
.
祝明玺赶路赶得很快。
一十分钟后，他骑着独角兽落在月辉谷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并推开了一位小有名气但行为低调的巫医家的大门。
巫医和魔法医师不同，他们大多是修习黑暗魔法的混血人族，虽然没有圣级药剂师勋章，但像祝明玺这种连圣级治愈术都无法治愈的怪病，还是找他们比较好。
进门之前，祝明玺换了身装扮，他隐去身上的所有光明系魔法勋章，戴上让人看不清他眼瞳色彩的面具，披上黑色长袍，看起来像是一个无阵营魔法师。
事实上，虽然对巫医早有耳闻，但这还是祝明玺第一次找巫医看病。
虽然内心已经焦躁不安，但他面上依旧尽力维持着镇定。
巫医看病很贵，行情一般是一枚中级魔晶币起步。
可祝明玺一上来就在木桌上放了一枚高级魔晶币。
“巫医大人，”祝明玺把那只小野猪放到桌子上，“您能帮我看看我这只魔宠吗？”
“魔宠？”
巫医皱了皱眉，那目光简直像是怀疑祝明玺在开玩笑，可看见桌面上的高级魔晶币时，巫医的神情又变得认真了。
“你先坐，我看看你的魔宠。”巫医说。
巫医拿出专业的木棍，在神情愤怒的小野猪脸上戳了几下，然后说：“它很健康，没什么毛病。”
祝明玺：“但我觉得它有点古怪，它能听懂人说话，能识别药草，还总是对我穷追不舍，我在魅魔和血族的洞穴里发现了它。它会不会是隐藏的魔族呢？跟着我是不是想伺机报仇呢？”
小野猪身子僵硬地垂下头，表情甚至称得上是受伤。
巫医换了一根魔棒，在小野猪身上画下魔法阵。
魔法阵亮了一下又消失，小野猪没有任何变化。
巫医抬起头来，神情认真道：“这就是一只普通野猪，智商不高和狗差不多，它肉质粗糙不好吃，唯一的特点是血液很甜，很受血族的喜爱。”
巫医停顿了一下，又说：“这种小猪会越长越好看的。”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涣散了一瞬，语调也偏低，像被操纵的木偶人，但这点异常很快就消失了，心乱如麻且头痛欲裂的祝明玺自然没有发现端倪。
祝明玺把野猪从桌子上抱了下来。
然后将第一枚高级魔晶石放到桌面上。
“巫医大人，”他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表情认真，语气恭敬，“您能看看我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吗？”
巫医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年轻人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他并没有恼怒于年轻人的试探，而是认认真真打量起祝明玺的眼睛，当他拿起探照灯仔细看过祝明玺眼睛的色彩后，他面容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调配出一瓶透明无色的药水，然后将药水滴入祝明玺的左眼。
祝明玺瞬间感觉左眼重新开始灼烫，他偏头看向巫医房间里的镜子，却看见他左眼附近的皮肤上浮现出几根线条，那些线条越来越明显，慢慢变成了一朵绽放的，紫色的花。
可片刻后，那朵花又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正在渐渐变回原本的色彩。
除此之外，他眼周清清凉凉，头也没之前那么疼了。
“您这就治好我了？”祝明玺惊喜地问道。
巫医摇了摇头：“不，这只能暂且缓解你的不适。”
“……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你先告诉我，你跟魅魔发生了什么矛盾？”
祝明玺丝毫没有隐瞒：“我杀了一只魅魔，他死前诅咒了我，然后他自爆了，有一滴鲜血溅入了我的左眼。”
“他诅咒你什么？”
“他诅咒我经历这世间最绝望的痛苦，他诅咒我日日夜夜被魔族……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巫医大人，没说完的诅咒也能奏效吗？魅魔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真正的诅咒吗？”
巫医摇头：“没说完的诅咒当然不能奏效，魅魔族也不擅长诅咒。”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巫医又说：“可魅魔却能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给仇人施下魅毒，他是故意自爆的，这样才能让他的鲜血进入你的身体，从而使你感染魅毒。”
祝明玺身体瞬间凉了。
他嗓音发紧地问道：“……和狼人族的狼毒一样吗？狼毒有解药，那魅毒呢？魅毒的解药是什么呢？”
“你知道狼毒？”巫医神情有些讶异，然后又说，“狼毒的解药十分难寻，但我清楚魅毒是绝对没有解药的。”
祝明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要死了吗？”
“那倒不会，只不过你若是想活下来，可能需要遭受很多磨难……”巫医语气怜悯道。
峰回路转，祝明玺眼里又闪烁起希望的曙光。
“请您告诉我，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他目光坚定地说。
巫医赞叹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活命的唯一办法告诉祝明玺。
“首先，你得先找个魔族人……”
听完巫医的话后，祝明玺脑袋嗡嗡作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看见祝明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巫医也于心不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啊，那名魅魔此前发出的诅咒确实没什么用，但他下的魅毒却会促使他的诅咒生效。”
“其实也没什么，这些魅魔就会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起死亡率最高且死前要经历最剧烈痛苦的狼毒来说，这都已经算是好的了。”
“你年纪轻轻，长相也不错，去勾搭几个漂亮的魔族睡一睡就没什么了，但记得务必要找男性……”
巫医停顿了一下，伸出手，在双目无神的祝明玺眼前晃了晃：“年轻人，你在想什么？”
祝明玺：“……”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我在想我要不要去死。”
巫医：“……”

第81章
“倒也不至于去死。”
巫医安慰祝明玺。
“这种事儿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也不要总是想起魅魔的诅咒，觉得这是一种凌辱,你就把它当成一种治疗手段。”
“实在不行，我这里有麻痹药剂和安眠药剂,你事前服用两支,保证你全程无痛无感无记忆。”
“当然,你要是决定用药的话,就不能随便在路上勾搭魔族了,你得找个靠谱的。”
“说起靠谱的魔族,我倒是认识几个魅魔，他们都是专业做这一行的,不仅模样好身体棒，而且服务态度很好，只要魔晶不要命，除了收费高以外没毛病,报我名字还可以打折……”
巫医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小卡片递给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幽幽抬起头来。
巫医：“怎么了？你不喜欢魅魔？也对，你应该对魅魔有阴影吧。除了魅魔,我还认识几个吸血鬼，他们收费便宜，但会趁你不注意偷偷吸你的血,我个人是不推荐的……”
祝明玺：“……”
看他眼神复杂，巫医忍不住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祝明玺：“我在想你是不是个庸医。”
巫医：“……”
巫医有点生气了。
他把小卡片扔回抽屉,说：“你要不信我的医术可以找别人去看，但话我说到前头，你百分之百是中了魅毒。魅毒不解,少则三天，多则三月，你必死无疑，除此之外，你的身体也会发生改变，每至夜晚都会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十分吸引魔族注意，到时候就算你不找魔族，也会有魔族找上你。但被找上后，那些魔族到底是要你的身体还是要你的性命就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了！”
说完这段话，他还是有些生气：“你以为我给你介绍魅魔能拿多少介绍费？只不过是百分之五而已，我会为了这点钱砸我自己的招牌吗？”
“对不起，”祝明玺立刻道歉，“我胡说的。我没有不相信您的医术，我只是不愿意承认现实，而且我头太疼了……”
巫医神色立刻严肃下来，重新将药水滴入祝明玺的左眼。
祝明玺头疼稍缓后，巫医将药水放到他手里，态度缓和下来：“这种缓解类药剂治标不治本，用几次就没用了，所以你找魔族还是得趁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从抽屉里拿出小卡片，并将其推到祝明玺面前。
巫医强调道：“记得报我名字，一定要记得啊。”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抬起头来：“我被诅咒过，和我发生关系的人会死的。”
巫医：“……”
巫医缓缓把小卡片收了回去。
空气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寂。
而屋内唯一有所动作的，是一只左顾右盼，躁动不安，还有点想打喷嚏但生生忍下来的小野猪。
“……谁这么歹毒啊，给你下这种诅咒，真的会死吗？没有例外？”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
“让我去找他解毒，还不如让我去死呢。”祝明玺扯了扯嘴角。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是这一回，左顾右盼的小野猪也不再左顾右盼了，而是蔫头耷脑地趴在了地上。
.
话虽是这么说的。
可当独角兽背着祝明玺飞至半空时。
祝明玺的目光还是穿越云层投向了魔法森林的方向。
许是察觉到了祝明玺的视线，没有收到目的地指示的独角兽也微微调转方向，朝着魔法森林飞去。
祝明玺没有阻止。
.
巫医的药水用了五次就失效了。
第二天傍晚，祝明玺经历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魅毒发作。
他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莫名地燥热从身体深处涌来，左脑像是藏了根针似的时不时就要发疼。
而这种疼痛时隐时现，算不得剧烈，甚至没能让若阿魔法生效。
祝明玺却难受得想发疯，恨不得提起魔棒毁掉周身的一切。
他远离人群，走入森林，将身体浸入冰冷的湖水，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可夜幕降临的时候，无数道暗中窥视的目光从黑暗深处传来。
巫医说得没错。
他的身体竟然真的在夜晚发出了一阵诡异香甜的气味，而这种奇异的香气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为他引来了三个魅魔和两个吸血鬼。
祝明玺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杀了。
他没有清理这些魔族人的尸体，而是任由尸体七零八落地搁置在湖畔，以此来警示剩下的窥伺者。
于是，第六个魔族很晚才出现。
不巧的是，这位魔族出现的时候，祝明玺的魅毒再一次发作了。
他状态糟糕，招式也出了差错。
原本一招毙命的魔法硬生生被他画成了定身术。
惊慌失措的吸血鬼被定在原地。
祝明玺不想再使用圣级魔法阵，让那边的魔王替他遭受反噬，便拿起匕首，想要走过去割掉吸血鬼的头颅。
可他离吸血鬼越近，步子越慢。
他竟在这名吸血鬼的身上闻到了一种清凉的，沁人心脾的香味，那香味奇异地缓解了他的疼痛。
祝明玺停下步子，抬头看向吸血鬼。
这只吸血鬼在被他用定身术定住身体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理智，猩红的眼珠也变成了黑褐色。
除此之外，他脸色苍白，头发很黑。
祝明玺忽然发现这只吸血鬼长得还不错。
寒光凛冽的匕首垂落在身侧。
祝明玺垂下眼，滚烫的手指摸上吸血鬼的脸。
这只吸血鬼本来就是要被我杀死的。
祝明玺静静地想。
那么我为何不在杀他之前先用了他呢。
这样我的魅毒就能解了。
至于魔王……
魔王也只是会遭受千刀万剐之痛而已。
又不会死。
祝明玺在月光下静静看着吸血鬼，他的身高在这两年内长高了些许，比眼前的吸血鬼要略高一点。
因此他看向吸血鬼的目光是微微俯视的。
他的脸色在魅毒的发作下显得有些泛红，左侧的紫色眼睛流转出勾人动魄的色彩，而他漆黑的右眼却在浓厚的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深邃和冷静。
他捏住吸血鬼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他脸上扫过。
他的神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冷漠。
可吸血鬼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惊恐一寸寸散去，他呼吸变得粗重，暗沉的眼睛又重新变得猩红了。
他声音沙哑而滚烫：“你中了魅毒，你现在很难受吧？交给我，我会让你快乐……呃！”
随着一声没发出来的惨叫。
他的颈骨被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捏碎了。
算了。
祝明玺后退一步，用清洁手帕擦了擦手。
还是有点丑。
.
而在不远处。
那个如石头般立在月光下，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的小野猪终于放松下来，并乐颠颠地跑向祝明玺。
.
祝明玺闭上眼，重新将身体浸入冰冷的湖水。
小野猪跑在他身旁，四只短腿绕着祝明玺来回在湖边跑。
祝明玺随手将他捞了过来。
不知道是光线太暗还是祝明玺现在头脑不清醒，他竟然觉得这只小野猪真的变得好看了点。
皮毛变滑了，獠牙变白了，连肤色都均匀了。
祝明玺用两只手将它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说。
“我们去见魔王吧。”
小野猪愣了一下，立刻点了点头，它的尾巴飞速摇摆了起来，身子在祝明玺手里微微打着颤。
看不出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别害怕。”
祝明玺抽出一只手，按了按他头顶被风吹得有些潦草的毛发。
“他和传闻不一样，一点都不可怕。”
小野猪似乎被安抚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就是有一点讨厌。”祝明玺小声说。
小野猪：“……”
小野猪“噗通”一声从祝明玺手里挣脱下去，掉入水中，头也不回地游上了岸。

第82章
直至黎明,祝明玺发作的魅毒才渐渐消退。
在走出湖水并给自己施展过烘干魔法后，祝明玺并没有立刻驾驶独角兽前往魔法森林，而是来到了被自己杀死的那几具魔族尸体面前。
血族死后会化为一捧黑灰,魅魔族死去后尸体却如活人般生动秀美。
祝明玺带上手套，并用手指捻起一抹血族的尸灰,可却没再闻到之前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但当他用匕首划破魅魔的尸体后,却从刀尖上闻到了熟悉的芬芳。
不知道是不是魅魔已死的缘故,那气味清淡了许多。
但也聊胜于无。
祝明玺瞬间打起精神,他先用空的药剂瓶从魅魔尸体上提取出大量的鲜血,然后骑上独角兽直奔最近的魔法城镇,并租赁了一个魔法实验室。
巫医配制魔法药水的时候没有避讳祝明玺，祝明玺清晰记得他所使用的魔法材料都是一些安全无害,镇定清凉的药草。
祝明玺用那些药草同魅魔的鲜血混合，试验了七次，历时两个小时，才终于调配出了一款新的缓解类药膏。
这药膏不用服用也不用涂抹,只用在魅毒发作时放入鼻下轻嗅，便能达到提神醒脑的功效。
这虽然不能彻底消除他的不适，但却比跑到湖里泡着更方便有效。
……只是不知道这款新的舒缓剂还能生效几次。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将做好的药膏装入铁皮盒子里，放入随身的口袋。
突然，祝明玺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他偏头看去。
只见小野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溜溜的眼珠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紧张的情绪。
“走吧。”
祝明玺拿出魔棒施展了一个魔法，将凌乱的魔法实验室清理干净。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魔法森林了。”
他话音刚落，小野猪就转身拱开魔法实验室的大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它甚至动作灵活地顺着独角兽的马蹄爬上马背,爪子抓着马鞍，并转头看向身后的祝明玺，祝明玺竟然从他的小猪脸上看到了几分迫不及待。
祝明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翻身骑上独角兽，伸出手在小野猪头上揉了揉。
“你真的知道你要去见谁吗？怎么这么积极啊。”
小野猪眯着眼，脑袋在祝明玺手心里蹭了蹭。
.
祝明玺刚从魔法实验室出来时，表情还是闲适而轻快的。
可离魔法森林越近，他越沉默。
独角兽的马蹄踏入魔法森林入口的那一刻，祝明玺垂下眼，抿紧唇，拉着缰绳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
直到被人拦下，他才终于抬起头。
“这位魔法师大人！”
拦下祝明玺的，是一个身穿绿袍的魔法师学徒，他面容稚嫩，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可他表情却十分坚定，右臂上绑着黑色的袖标。
那袖标的图案也很奇怪，竟然是一个黑色城堡。
看见祝明玺胸前的勋章后，魔法学徒的语气越发恭敬。
“我们是魔王安眠守护者协会的，为了保证魔王的睡眠质量，请您不要在魔法森林内乘坐独角兽。”
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协会？”
“魔王安眠守护者协会，”魔法学徒重复道，“维护魔王沉睡，守护大陆和平，是每位魔法师应尽的义务，请您下马。”
祝明玺：“……”
祝明玺偏头一瞧，发现像他这样打扮的“守护者”还有一大片，魔法等级有高有低。
行吧。
祝明玺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便从马背上下来了。
守护者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我们会免费帮您看管独角兽。但在此之前，您需要签订一份魔法契约，保证您不会在魔法森林内大声喧哗并靠近魔王的城堡。”
祝明玺：“……”
祝明玺扭头就走。
算了。
魔法森林的入口又不止这一个，他何必在这里跟人掰扯。
可他刚走了两步，狂风骤起，乌云汇聚，魔法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彻云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龙咆哮！
“是恶龙！”
“是魔王！”
“魔王醒了？！”
众人纷纷大惊失色，那些魔王安眠守护者们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不消片刻，这些人便如鸟兽般散去，纷纷逃离了魔法森林。
祝明玺的独角兽都在混乱中被人骑跑了。
祝明玺：“……”
祝明玺沉默片刻，徒步往城堡的方向走。
.
祝明玺整整两年都没来过魔法森林。
甚至每次魔法学院有什么冒险作业或冒险考试，他都要费很大功夫将冒险地点申请为更远更危险的幽影荒原。
为此，他险些没能成为最优秀的毕业生。
时至今日，重新回到魔法森林，祝明玺才发现森林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魔王沉睡的传言人尽皆知，众人都以为魔王不会轻易醒来，于是两年期间，来到魔法森林冒险的魔法师比以往多了数十倍。
药草比原来稀了，蝴蝶比原来少了。
而且每走几步，祝明玺都能看到守护者们设下的告示牌。
“嘘，安静。”
“不要吵醒沉睡的魔王。”
“初级静音魔法的学习和施展详解。”
“前方是魔王的城堡，请绕行。”
“……”
除此之外，森林里的树木肉眼可见地变少了，举目望去，遍地都是树墩子。
看来魔王两年前大量砍伐树木之事并非谣言。
可是魔王砍下来的树都去哪儿了呢？
祝明玺百思不得其解。
半个小时后。
这个问题就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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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徒步穿越荆棘枯木林，拨开死亡之雾，抵达魔王城堡。
然后。
他看见了一堵木墙。
成千上万棵树木高高垒起，将城堡完全环绕，构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
而围墙前后还被施下了魔法禁制，祝明玺刚想拿起魔棒为这堵木墙开一个洞，就有一根树枝从木墙的缝隙中伸出来，毫不留情地在祝明玺脑袋上打了一下。
祝明玺：“……”
倒也不疼，甚至没能让若阿魔法生效，只是树叶刮过脸，侮辱意味极强。
一看就知道这个魔法是针对谁的。
祝明玺：“……”
祝明玺拳头都捏紧了。
“咯吱。”
身旁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祝明玺低头一看，是小野猪趴在地上，脑袋埋到了树叶里，耳朵红红的，一副不想见人的模样。
突然，小野猪抬头看了一眼祝明玺，转过身子，迈开短腿，疯狂往一个方向跑。
祝明玺心中一跳，慌忙跟上它。
祝明玺及时拦住小野猪，并把它从地上抱起。
可小野猪却奋力挣扎了起来，一副非要从祝明玺手里挣脱的模样。
“你也不想去见他吗？”祝明玺蹲下来，小声说，“我也不想去见他，如果不是这该死的魅毒……”
小野猪突然停止了挣扎。
祝明玺把它放到地上：“算了，你走吧。”
小野猪深深地看了祝明玺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跑，并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木墙之中。
等等？
它钻进去了？！
祝明玺走过去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木墙下面竟然有一个洞。
这洞又小又窄，努努力应该能挤进去。
祝明玺皱了皱眉。
可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钻入这个狗洞一样的入口，小野猪就又慌里慌张地从洞口钻了出来。
它神色惊恐，步子凌乱，浑身都在发着颤，一副受了很大惊吓的模样。
祝明玺心中一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
“轰！”
木屑纷飞，尘土弥漫，圆木滚落，高耸的围墙瞬间坍塌出一个大洞！
粉尘木屑缓缓撤去，祝明玺在未尽的烟雾中看见了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
祝明玺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声音响亮得简直要被对面的人听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胃部却痉挛着疼了起来。
浑身的血液都从脚底往头上涌，祝明玺满手都是汗。
烟尘尽散。
祝明玺看见了那人冰冷熟悉的眉眼。
“祝明玺，”那人勾起唇角，用祝明玺偶尔会在梦中听到的声音讥讽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祝明玺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动作。
魔王唇角的笑容却更明显了。
他上前一步，俯身看着祝明玺，勾起的唇角在祝明玺眼里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怎么？你又遇到了困难想来找我帮忙？虽然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但看在若阿魔法的份上，你的忙我也不是不能帮。”
他说完后停顿了两秒。
瞧见祝明玺没有应答，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到底有什么事儿，你快点说，我还赶着回去睡觉。”
祝明玺终于有了反应。
他垂下眼，从怀里拿出一张抄画的藏宝图。
“我找到了若阿魔法的解法，你去这个地方把若阿魔法卷轴取回来吧。解除若阿魔法后，你也能睡得更安稳了，不是吗？”祝明玺慢吞吞地说。
魔王：“……”
魔王稍显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第83章
魔王动作略微僵硬地从祝明玺手中抽走藏宝图：“……若阿魔法？这里面有若阿魔法的解法？”
祝明玺点头：“是的,但藏宝之地太远太险，不仅要穿越坠龙迷林，还要横跨圣山之巅,凭我自己的力量，即便历时十年也难以到达。但如果是您的话,应该三五天就能把若阿魔法的卷轴取回来了吧？”
“三五天？”魔王把藏宝图扔给祝明玺,冷声道,“祝明玺,你太高看我了。坠龙迷林不能驾驶坐骑,圣山之巅不能使用魔器,而且这两个地方都不能使用传送阵，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到达藏宝地。”
“圣山不能使用传送阵？”祝明玺问。
“当然，圣愈宝石就在圣山，若是能用传送阵过去，我何必费那么大功夫跑到圣殿去取？”
“那您是不愿意去取魔法卷轴了？”
“不想去。”
“那您是不想解除若阿魔法了？”
“懒得解,”魔王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这两年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一次也没让我察觉到若阿魔法的反噬,既然你这么识情知趣，我又何必急着解除若阿魔法？”
“可是我中了魅毒。”祝明玺却冷不丁地说出这句话。
魔王心脏“哐当”停跳一拍。
“魔王大人，您应该能看出来吧,毕竟您魔力无边。”说这话时，祝明玺左眼渐渐变成了紫色,身体散发出一种诱人采撷的香甜气息。
魔王：“当、当然能看出来，那你过来找我是为了让我……”
“是为了让您有个心理准备，”祝明玺低头拿起药膏吸了几口,眼中的紫色瞬间褪去些许，他继续说，“我准备找个死有余辜的魅魔或者是吸血鬼帮我解毒，如果您不及时解除若阿魔法，到时候或许需要承受某种难以启齿之痛。”
魔王：“……”
魔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祝明玺！”
“怎么了，魔王大人，”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左眼微微泛起勾人心魄的幽紫色，他轻声问，“还是说您有什么其他的……能帮我解决魅毒的办法？”
魔王：“我……”
祝明玺等了他五秒，都没听到他说出什么话。
魅毒再次发作，祝明玺往后退了一步，身子靠上一截枯木。
他低头继续闻药膏，嗓音有些沙哑：“既然您没有其他的办法，又不想承受那些疼痛，那您就去藏宝地寻找若阿魔法的解法吧。”
数秒的静寂后，魔王终于开了口。
“你是不是忘了五日之约？”魔王冷冷看着他，“你要我因为你的过错承受千刀万剐之痛？”
祝明玺叹气：“这怎么能算是我的过错呢？我也不想中魅毒的。而且千刀万剐之痛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您到时候服下麻痹药剂，就能规避疼痛了，我解毒的时候可以提前告诉您，让您做好准备的。不过我也不知道解毒需要解几次，麻烦您多备几支。”
“轰隆隆——”
坚不可摧的木围墙瞬间又塌了大半，将祝明玺脚下的小野猪都吓得一溜烟儿跑远了。
祝明玺则抬起头来，神色从容地看向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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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数秒后，魔王率先移开视线。
“我可以去取卷轴，但你得跟我一起去。”
“好。”
“毕竟你也说那地方又远又险，凭什么让我一个人——”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这才意识到祝明玺已经干净利落地答应了他。
魔王愣愣地看着祝明玺，却见祝明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镇定，彬彬有礼道：“抱歉，我有点不太舒服，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浴室吗？”
“……可以。”
魔王话音刚落，祝明玺就匆匆道了声谢，绕过魔王，赶向城堡一楼的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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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刚走进浴室，就立刻反锁房门，并用魔法在浴池里注入冷水。
随即，他扔掉手中的药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跳入了冷水池中。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头顶都没入水中。
祝明玺的药膏是很好用的，在来魔法森林的路上，它一共帮助祝明玺缓解了两次魅毒发作，每次都及时有效。
当祝明玺头昏脑涨时，被药草中和后显得格外清新香甜的魅魔气味会使他瞬间清醒，甚至感到些许神清气爽。
可现在，它却失效了。
更香甜，更美味，更令人神魂颠倒的幽香从魔王身上传来，药膏里的气味瞬间被衬得像是低俗廉价的香水。
祝明玺闻着它甚至会感到刺鼻和不适。
祝明玺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一个丧失理智而且渴望着少女鲜血的吸血鬼，即便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透过门缝闻到丝丝缕缕属于魔王的气息……好饿。
忘掉。
忘掉。
忘掉。
祝明玺重新潜入水底，他屏住呼吸用力在水里摇了摇头，试图忘记记忆里属于魔王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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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走出浴室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他刚打开房间的门，就看见魔王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怎么这么久？”
祝明玺下意识屏住呼吸，并后退一步。
“抱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魔王冷冰冰地回答。
魔王看了祝明玺一眼，转身就往前走。祝明玺则故意等了三秒，才起身上前，并和魔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魔王快步走出城堡，直到走到白英面前才停下脚步。
白英精神抖擞地仰着脖子发出一声咆哮，然后乖顺地俯趴下来，龙翼也垂下，对主人发出乘坐邀请。
他红色的眼球盯着祝明玺转了转，和原来没什么不同，祝明玺却不再觉得恐怖了。
……祝明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害怕自己成为恶龙的口粮，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乘坐恶龙了。
祝明玺在心中发出一声感慨，对着白英友好地笑了笑，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爬上龙背。
可他的手刚碰到龙翼，魔王就双手握着他的腰将他举起，一下子带着他坐上了龙背。
祝明玺还没坐稳，白英就猛地站起来，并扇动翅膀准备起飞！
祝明玺手忙脚乱地在龙背上摸索，可龙角太远，龙鳞太滑，他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抓握的地方。
就在这时，身后的魔王单臂箍住祝明玺的腰，将他紧紧抱入怀里。
下一秒，白英直冲云端！
祝明玺心脏直往下坠！
足足过了两分钟，白英才开始平稳飞行，祝明玺的心脏却迟迟没有恢复正常速率。他手指几乎是发颤地去掰魔王紧紧搂着他腰的手，想从魔王怀里挣脱，可魔王反倒搂得更紧了。
“祝明玺，你干什么？！”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魔王语气里依旧带着咬牙切齿的嘲讽，“白英可不是独角兽，它待会儿撒起欢来会在空中随意旋转，你是真不怕死吗？”
可祝明玺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去掰魔王的手，见掰不开，他闭上眼，浑身颤抖地屏住了呼吸，想拒绝所有香气。
魔王愣住。
足足过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什么。
他脸色顿时变了，一只手放轻了紧箍着祝明玺腰的力度，另一只手则掐着祝明玺的脸，强迫他转过身来。
“祝明玺，你干什么？你又用这招来威胁我？！呼吸！”
听到“呼吸”两个字，祝明玺有些茫然地睁开眼，他面颊通红，额头生汗，一只左眼隐隐泛出紫色的光彩，可他依旧没有放开呼吸。
魔王无用的呼吸却颤了颤。
就在祝明玺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并开始重新呼吸的时候，魔王却突然凑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魔王很拙劣地渡过去一口气，紧接着，就不动了。
可就在他缓缓地想要撤开的时候，祝明玺却突然凑了过来，浑身颤抖着追逐他的嘴唇，汲取他的津液，紧接着，他身子变得放松，眉头变得舒展，滚烫的皮肤和凌乱的呼吸也一点点回归正常，就像是焦躁的患者忽然被注入了镇静剂。
直至许久，祝明玺才停下了这个吻。
他闭上眼轻轻喘着气，泛红的脸颊与魔王的脸颊相抵，看起来亲密至极。魔王则满手热汗地伸出双臂，虚虚环着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轰——”
一道惊雷忽然从天劈下，魔王突然回过神来，他用力抱住祝明玺。
“白英！”
白英迅速改变方向，惊天的雷电瞬间扑了个空。
魔王得意地弯了一下唇角。
下一秒。
“轰！”
第一道惊雷直直劈向魔王的脑袋。
魔王：“……”
魔王被雷电从龙背上劈下，与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祝明玺一同摔向万丈高空！
“呼——”
飓风划过，黑雾环身，几乎就在下一瞬，巨大的黑龙将他们稳稳接在背上！
祝明玺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坠落，就重新坐上了龙背，只不过这一次，他与魔王的姿势变成了面对面。
他呆呆地看向魔王，眼中的紫光还未完全散去，心脏却又重新剧烈跳起。
他右眼极黑，瞳孔却有一些发散，看起来有点茫然，可视线却一直盯着魔王的嘴唇，他嘴唇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祝明玺，”魔王问他，“你想说什么？”
祝明玺迟缓地眨了眨眼，摄人心魂的香甜气息将他牢牢围绕，魅毒再次侵扰了他的大脑，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祝明玺睫毛颤了颤，抬头看向魔王的眼，诚实地问道：“……可以再亲一次吗？”
魔王愣住。
他心脏也跟着颤了颤，他闭上眼凑过去，再一次吻上了祝明玺的唇。
“雷……”
含糊不清的话语被亲吻模糊，魅毒再次操控身躯，祝明玺放任自己沉溺于香甜的气息里。
“轰——”
雷电再次落下。
这一回，魔王连躲都没躲。

第84章
雷电再次劈上魔王的头颅。
但魔王这次没从龙背上摔下,而是脑袋一沉，砸上了祝明玺的肩。
白英放缓飞行速度，细雨斜风扑上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乍然清醒。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脸颊渐渐失了热度，连那沁人心脾,勾人摄魄的香气都越来越淡,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不能再迷惑他的心神。
魅毒的发作终于结束了。
肩膀上那颗脑袋动了动,魔王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祝明玺。
他眼睛乌漆发亮,蒙蒙细雨又为他的眼瞳蒙上一层特殊的色彩，如同春日里晃动的池。
祝明玺不由自主避开视线,并往后挪了一些。
“……对不起。”
魔王脸色瞬间降了一个度。
他也移开视线，语气平静道：“不用道歉，你刚刚是魅毒发作了，你的举动很寻常,别人发作时也跟你差不多。”
“别人？您还见过其他人发作魅毒？”
魔王颔首，淡淡道：“魅毒其实一直隐藏在魅魔体内，除了在自爆时传染给他人外,他们自己也会偶尔发作。他们发作时也像你一样想往我身上扑，还说我的气息是最好闻的。”
祝明玺：“……然后呢？”
魔王：“都杀了。”
祝明玺：“……”
“哦。”祝明玺默默垂下头，低头抓上魔王衣袍的一角,勉强抗衡在空中乱飞的白英。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说：“我觉得您的体液对我的魅毒有很强的抑制作用。”
魔王眯起眼看他。
祝明玺抬起头,问道：“可以给我一点您的鲜血吗？”
魔王：“……”
魔王冷笑一声拒绝了他：“不。”
“也是，”祝明玺叹了一口气，“我魅毒发作得太频繁,如果每次都需要鲜血压制，对您的身体有很大的损伤。”
于是祝明玺又问：“那在若阿魔法解除之前，您可以像刚刚一样帮我缓解魅毒吗？”
魔王偏头看向远方，冷冰冰地说：“可以。”
“谢谢您。”
“不用谢，魅毒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有效缓解，你可能很快就会死，你死了我也会死。”
“但还是谢谢您。”
两人就这样友好且和谐地达成了协议，好像通通得了失忆症，忘了赫蒂公主魔法，也忘了亲吻会导致雷击。
而与雷击相比，取血的那点损伤简直如同蚊虫叮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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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个小时后，白英就将俩人送到了坠龙迷林附近，并扇动着龙翼独自飞走了。
坠龙迷林终年笼罩着一层浓雾，要想破除浓雾，必须使用特制的魔法火把。
因此坠龙迷林附近的魔法商铺里摆卖着价格不一的各种魔法火把。
祝明玺走进去精挑细选了一个火把，准备付账的时候却发现魔王定定地站在一个角落。
“您在看什么？”
祝明玺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问道。
可他声音刚响起来，魔王就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头，表情还有点拘谨。
祝明玺瞬间来了兴趣，偏头看向他的身后。
——然后看到了满满一柜子的防雷魔器。
祝明玺：“……”
恰在此时，店铺的老板走过来，热情地朝着黑袍遮脸的两人介绍道：“坠龙迷林很大，里面还有个雷霆峡谷，不少人都在那儿被劈了呢，但只要拿着我们的魔器，就能大大减少被雷劈中的概率，很划算的，买两件还能打折！”
只要稍微了解过坠龙迷林的人就知道，雷霆峡谷位置偏僻且辨识度高，长眼的人都不会进去找雷劈，因此这些防雷魔器根本没用。
但十分清楚这点的祝明玺和魔王却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两位是想要哪种避雷魔器呢？”老板语气亲切地问。
祝明玺看向魔王，却见魔王偏头看着窗外，他微微皱着眉，嘴唇紧抿，表情严肃，只有耳根泛起了红。
祝明玺：“……”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对老板说：“您给我推荐一下吧，有没有什么方便携带，功效好，还能多次使用的，我们使用的频率可能会有点高。”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就匆匆离开了原地：“我去外面等你。”
祝明玺：“……”
啧，这种人要是生活在现代，估计谈恋爱后连套都得让对象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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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祝明玺从店铺出去，并将买到的魔器递给魔王。
“我买了两个避雷魔器，老板说可以多次使用……”
祝明玺话还没说完，魔王就将魔器收了起来：“好了，我知道了，走吧。”
祝明玺：“……”
祝明玺：“我买的这个是勋章样式的，可以别在衣服上，省得到时候急着用，找不出来。”
魔王皱了皱眉，拿出一个别在胸前。
祝明玺继续说：“这个使用的时候需要按下中间的机关，它会形成一个保护罩，老板说它质量很好，一个魔器可以抗二十次雷劈。”
“二十次？”魔王皱眉，“那你怎么能只买两个？”
祝明玺：“……”
魔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抿起嘴，不再说话了。
祝明玺：“……我不知道它效果怎么样，能不能扛得下雷劈，所以先买了两个来试试。老板说如果效果不好的话，另一个还可以退。”
魔王没说话，低头一脸专注地摸着身上的避雷勋章，似乎在认真检查这个魔器的魔力值。
祝明玺却停顿了一下，小声问：“……要不要试试？”
魔王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迟缓地眨了眨。
可祝明玺的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幽紫色。
魔王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拉住祝明玺的手腕。
祝明玺却反手牵上他，带他躲进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树后，并按下他胸前的避雷勋章。
.
五分钟后。
祝明玺皱眉将一个报废的避雷勋章和一个崭新的避雷勋章一起放在柜台上。
“老板，我来退货，这个避雷勋章一点都不管用。”

第85章
老板心中一惊,拿起那个被雷劈成废铁的勋章看了看，然后匆匆走到店铺门口，探头看向不远处那棵大树。
只见大树已经被雷劈得一分为二,树下还有个黑乎乎的大坑。
除此之外，还有个一身黑袍的高大身影垂头倚靠着树干,看起来有些虚弱。
老板：“刚刚出现的那道雷原来是劈向你们了？你们怎么这么倒霉？不过你们也真是的,下雨天怎么能躲在树下？虽然只是毛毛雨……”
祝明玺：“……”
祝明玺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钱就不用退了,您给我换个货吧,换个防雷力度更大的。”
.
祝明玺拿着新魔器走出店铺,魔王迎了上来。
他看向祝明玺手中令牌模样的避雷魔器，小声问：“要不要再试试？”
祝明玺：“……”
祝明玺抬头看了一眼魔王苍白的嘴唇,果断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低头把令牌系在魔王腰间，解释道：“这是店里价值最贵，功效最好的避雷魔器,仅此一个，我加了许多魔晶币才拿到手。若是它也不行的话，店里就没合适的了,所以不用试。”
魔王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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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证明，再昂贵的避雷魔器在赫蒂公主魔法面前也不值一提。
进入坠龙迷林后,魔王开启避雷令牌在雷霆峡谷走了一圈，确定安全无虞后,便好心提出为祝明玺缓解魅毒。
“魅毒又发作了？”祝明玺摸上自己的眼，“我怎么没感觉？”
“你的眼睛已经开始变紫了。”魔王笃定地说。
祝明玺刚准备偏头去旁边的湖里看看自己的脸，魔王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相信我？”魔王皱眉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失望和谴责。
祝明玺：“……”
天色已晚，祝明玺无法从魔王漆黑的眼瞳中看清自己的左眼是不是紫色，但在魔法火把的映照下，他能看见魔王的耳根已经泛起通红。
祝明玺：“……我自然相信您。”
于是魔王就垂眸将祝明玺拉入怀中，俯身吻了上去。
手中的火把失手落在地上，祝明玺难以自持地环上魔王的脖颈。
直到——
“轰！”
昂贵的避雷令牌碎成两半，划破夜空的雷电将魔王瞬间劈倒在地。
祝明玺：“……”
魔王：“……”
.
数秒的静寂后，魔王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面色苍白得过分，唇角甚至溢出了鲜血。
也是。
半天内遭遇四次雷击，饶是魔王，也有些承受不住。
“……下次请给我您的鲜血吧。”祝明玺突然开口，“我不会让您太疼的。”
魔王如同再次遭遇了雷击般看着他。
随即突然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来。
祝明玺：“您看，雷电的伤害还是太大了。”
魔王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抬手去擦拭唇角的血液。
可祝明玺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仰起头凑过去，柔软的嘴唇吻上魔王的喉结，湿润的舌尖卷起溅在上面的血液，然后亲吻一寸寸上移，直至下颌和唇角，直至每一滴鲜血都消失不见。
幽紫在他眼眸中闪烁，左眼还未彻底变紫，就已经变回了黑色。
“……好甜，”祝明玺舔了一下嘴唇，仰头看向他，哑声道，“下次可以继续给我鲜血吗，魔王大人？”
魔王沉默半晌，小声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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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从藏宝地拿到宝藏，除了横跨坠龙迷林，攀登圣山之巅以外，还需要拿到坠龙迷林里雾木的树枝，圣山之巅的五彩雪，和汇灵溪的白色鹅卵石。
据藏宝图上面的标注所言，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是打开藏宝地洞穴的魔法钥匙。
雾木生长在雾气最浓郁之地，在祝明玺举着魔法火把到处寻找雾木的时候，魔王则在一旁摘摘溪边的草，摸摸树上的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春游。
“您在干什么？”祝明玺忍不住问。
魔王收起所有小动作，背手站在祝明玺身旁：“没什么，雾木找到了吗？”
祝明玺：“没有。”
魔王挥了挥黑刀，周身的雾气瞬间消散。
难道魔王有什么寻找雾木的特殊技巧？
祝明玺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
紧接着，魔王抬起头，看向雾气散尽后尽显原貌的漆黑夜空：“天黑了，该睡觉了。”
祝明玺：“……”
魔王转头看向祝明玺：“雾木清晨才能汇聚出更浓的雾气，且周身的雾气风吹不散，明天早上再找吧。”
祝明玺点了点头：“好。”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手中的弯刀就在一根粗大的藤蔓上轻点一下，那藤蔓瞬间蜿蜒生长，缓缓织成一张半封闭性的双人吊床。
“你晚上魅毒可能会发作，分开睡不合适。”魔王说。
“还是您想得周到。”祝明玺夸赞道。
魔王一把搂住祝明玺的腰，轻盈一跃，就和他一起来到了吊床上。
魔王又伸手一挥，在上面铺上一层柔软的青草，然后躺了上去。
祝明玺姿势规矩地躺在了他身旁。
片刻的安静后。
魔王缓缓翻了个身子，侧身看向祝明玺：“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你魅毒发作了吗？”
“还没有，”祝明玺也侧身看向他，彬彬有礼地说，“您的血液很有用，或许能压制更长时间。”
魔王皱起眉凑过来，盯着祝明玺的眼：“但我怎么看你眼睛的颜色……”
魔王话还没说出来，祝明玺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施了魔法后如镜面般光滑的鹅卵石。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眼，又把鹅卵石收回去。
“还没有变成紫色，魔王大人。”祝明玺说。
魔王大人冷冷地翻过身子背对着祝明玺。
祝明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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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的鲜血真的很管用。
直至黎明，吊床才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平躺的魔王刚睁开眼，就看见神智模糊的祝明玺一寸寸朝着他贴了过来。
祝明玺双目紧闭，脸颊发红，他轻轻捧起魔王的左手，情不自禁地将脸颊贴了上去，并张开嘴唇，露出了牙齿。
魔王在他咬下之前默不作声地抽出了手。
祝明玺茫然地睁开眼。
“天就要亮了，你把我手咬破了我怎么施展魔法？”魔王教训他。
“那我该咬哪里呢？”祝明玺迷茫地发问。
魔王语气冷硬地说：“……你自己想。”
魅毒在沉睡中发作，祝明玺还未清醒就被魅毒控制了思维，大脑更加难以转动，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该咬哪里。
片刻后，他终于有了行动。
他凑过去，整个人都趴在魔王身上，俯身咬上魔王的脖颈。
魔王身体瞬间绷紧，他扬起头，单腿屈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紧紧抓住祝明玺脊背的衣袍，眼睛也难以抑制地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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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清醒过来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伸手摸了摸魔王脖颈处鲜红的牙印，呆住了。
他怎么能真咬呢？他又不是吸血鬼，牙又不是尖的，这样生生咬出血来得多疼啊。
魔王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他。
魔王脸色有点白，嘴唇却被他自己咬得泛红，除此之外，他从耳根到胸膛都是红的。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狠了。
祝明玺抿起唇从魔王身上下来，然后从背包里找出药剂为他涂上。
药剂旁边还有根长长的针，那根针是银色的，上面裹满了麻痹药剂，这是祝明玺之前特意为取血制成的器具，结果竟然没用上。
“……您怎么不阻止我呢？”祝明玺一边涂药一边问，“就算用匕首划开皮肤也不会比现在疼。”
魔王则拢起衣领，动作散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什么疼的。”他淡淡道，“起来吧，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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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两天后。
当祝明玺遍寻雾木不得，又逢魅毒发作，拼尽全力掏出取血针却发现取血针又莫名其妙断裂了的时候……魔王把手背到身后，拒绝祝明玺再咬他的手臂。
“祝明玺，你每次咬我都很疼，就算有取血针和匕首，你吸我血的时候也总是偷偷咬我。”魔王谴责道。
祝明玺忏悔道：“……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魔王皱眉从身上拿出一个小木瓶：“这是我这两天配制的魔法药水，可以绘制出最好的防雷阵，这回用这个吧。”
祝明玺：“……”
祝明玺：“好。”
……
“轰！”
魔王捂着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伸手帮魔王整理了一下乱发，又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敢说话。
魔王却突然站起来睁开眼：“……圣愈宝石，要想抵抗赫蒂公主魔法引来的雷劈，还需要圣愈宝石的粉末。”
祝明玺：“可圣愈宝石在圣山，是下一站，我们现在还没找到雾木的树枝。”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手中的黑刀就用力一挥。
刹那之间，坠龙迷林终年笼罩的浓雾尽数散尽。
常年生活在迷雾中的动物和魔物们瞬间变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离。
魔王径直向前走，然后在一个三岔路口坚定地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
不到五分钟，祝明玺就和魔王在一个小山丘上看见了一团不散的浓雾，找到了传说中的雾木。
魔王折下雾木的一根树枝，扔给祝明玺。
“走吧，前面不远处就是坠龙迷林的出口。”
魔王说完，就不停歇地钻过一个山洞，跨过一条小溪，绕过一个巨石，走向坠龙迷林的出口。
浩瀚无际的圣山出现在眼前。
祝明玺收起手中的雾木树枝，上前一步站在魔王的身旁，慢吞吞地说：
“魔王大人，原来您十三分钟就能找到雾木树枝，走出坠龙迷林啊。我就不行，我找了三天累死累活都一无所获。您真了不起。”
魔王身体骤然一僵。

第86章
“……也不是,”魔王勉强解释道，“我能这么快找到，也是因为你这三天来排除了太多地方。”
祝明玺语气平平：“哦。”
魔王：“……”
魔王闭上嘴,迈开腿，埋头就往前冲。
祝明玺匆匆跟上,可魔王却越走越快,祝明玺不得已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魔王大人,您慢一点。”
魔王放缓步伐,反手牵上他的手。
.
圣山与坠龙迷林的界限十分分明。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两者隔开,这边还是茵茵绿草,那边就已是大雪漫漫。
魔王牵着祝明玺踏入圣山的边界线。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朝着祝明玺袭来,他清晰感觉到身上的魔法力量被压制到极低，冰天雪地，寒风凛冽，他甚至连初级升温魔法都难以施展。
“山脚的温度和入冬差不多,虽然冷，但也不能让若阿魔法生效，不过再走一会儿,若阿魔法就该生效了。”
魔王一边说着，一边通过两人相牵的手源源不断地用魔法往祝明玺手里传送热度。
祝明玺指尖动了动，但没有放开他,也没有阻止魔王扛着圣山的压制继续施展魔法。
祝明玺抬头看向茫茫雪山。
“我们得走多久啊？”祝明玺喃喃道，“不会真的要走十年吧？”
“十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祝明玺没说话。
魔王说：“虽然不能用传送阵,但用最快的加速魔法，十天之内就能走出去。”
魔王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们还要寻找圣愈宝石,所以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祝明玺问：“圣愈宝石在哪里？”
魔王回答：“在圣山的雪地里，据说越靠近圣山之巅越有可能找到圣愈宝石。”
魔王说完后就停下步子：“祝明玺，我要使用加速魔法了。”
祝明玺眨了眨眼，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他现在没办法施展出加速魔法，可若是只有魔王一个人施展加速魔法，那么和魔王手牵手的他可能就会像风筝一样飞起来。
于是祝明玺松开魔王的手，慢吞吞地爬到他的背上。
随即，他又问：“您不在我身上施展一个轻若鸿毛魔法吗？”
魔王：“不用。”
祝明玺“哦”了一声，胸膛贴着魔王的脊背，双臂环上魔王的脖颈，又把下巴抵在了魔王的肩上。
“魔王大人，我有点困，想睡觉。”祝明玺说。
“那你睡吧。”魔王音降低了两度，又在祝明玺身上布上一层透明的保护罩，将严寒与风雪隔绝在外。
祝明玺温热的脸颊贴上魔王冰冷的侧颈，很快就睡了过去。
.
祝明玺再次在睡梦中发作了魅毒。
他连眼都没睁，就熟门熟路地张开嘴巴，咬上魔王的侧颈。
魔王脚步一顿，皱眉立在原地，直到祝明玺吸完血又伸出舌尖舔干净伤口，重新将脑袋砸下来，魔王身体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他迈开腿，继续使用加速魔法往前跑去。
又过了十分钟，祝明玺有了动静。
他像是做了噩梦，两条手臂紧紧箍着魔王的脖颈，身体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然后又一点点放松。
“魔王大人，”他脸颊贴着魔王的肩膀，眼睛没睁开，呼出来的热气铺洒在魔王的侧颈，他哑声问，“您的身体好冷。”
魔王沉默了一下，说：“现在已经到了圣山的半山腰，若阿魔法生效了，我就撤销了升温魔法。”
祝明玺又说：“您的速度变慢了。”
魔王：“……”
魔王闷闷地说：“越靠近圣山之巅，魔力压制越强，我的速度已经够快了。”
祝明玺低低笑了笑，然后问：“圣山之巅很冷吗？”
魔王：“你看到那些人形冰雕了吗？圣山之巅会有更多。”
祝明玺又问：“圣山之巅的魔法压制很强吗？”
魔王：“即便是圣级魔法师出现在那里也寸步难行。”
“那如果是您呢？”祝明玺声音变轻了一些，他问，“如果您在圣山之巅受了重伤会怎么样？”
魔王问：“多严重的伤？”
祝明玺说：“非常严重，也就比上次我们逃亡到月辉谷时稍好一些。”
魔王思索片刻，说：“那么严重啊？那就没办法用魔力维持体温了，应该会很快变成冰雕吧。别说圣山没有传送阵了，就算传送阵在我眼前，我也不一定能爬过去。”
祝明玺睁大眼，漆黑的眼睛看向前方的茫茫雪地。
“祝明玺……祝明玺？！”
祝明玺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魔王：“你为什么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祝明玺：“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我困了，我要再睡一会儿。”
魔王皱眉：“你怎么一直睡？”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喜欢圣山，不想睁眼看。”
.
祝明玺再次睡醒时，发现他的姿势有点奇怪。
他被魔王抱在怀里，可魔王却半跪在雪地里，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魔王做这些事时，还侧偏着头，脸颊几乎要触上祝明玺的脸。
以祝明玺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冰洁如雪的脸庞，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铺了一层厚厚落雪的肩膀。
察觉到祝明玺的动静后，魔王转过头来看向他，头顶的落雪簌簌而下：“你醒了。”
祝明玺推开他，从他怀里出来，并蹲在他身边，看向他用指尖在雪地上画出的无数个图案。
“您画的是什么？”祝明玺问。
魔王回答：“我在试着画出通向圣山之巅的传送阵。”
祝明玺问：“圣山不是不能使用传送阵吗？”
“没有解药的西丽莎魔法药剂都能被人制出解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魔王说，“或许之前没人能在圣山画出传送阵，是因为他们都太蠢了。”
魔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祝明玺，而是继续在雪地里画着魔法阵。
他的指尖和耳根都被冰雪冻得通红，连睫毛都粘上晶莹的雪，可眼睛却又黑又亮，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上的魔法阵。
突然，他手下的魔法阵发出一阵荧白的光——成功了。
魔王瞬间弯了唇角。
他从地上站起来，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玺：“可以了。”
他语气轻巧，笑容得意，好像他身上没有落满厚重的雪，好像他站起来时膝盖没有突然打颤，好像他画出这个魔法阵不费吹灰之力。
“好厉害啊，魔王大人，”祝明玺仰头看着他，轻声夸赞道，“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魔王似乎是觉得祝明玺肉麻，红着耳根轻“啧”了一声。
紧接着，他牵着祝明玺的手走向传送阵：“走吧，我们去圣山之巅。”
.
传送完成后，祝明玺睁开眼看见周身环境的那一刻，心脏骤然一缩。
面前是圣山之巅的小木屋。
这个小木屋有点破，只有古老的树墙和简陋的木床。
和镜中的木屋很不一样，却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木屋。
魔王走过去推开被大雪遮了一半的门，又晃了晃，皱眉道：“怎么都破成这个样子了？”
“……您原来来过这里？”祝明玺问。
魔王点了点头：“很早之前，我在这里住过几天，这边很清静，这个屋子就是我当时造的。”
祝明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魔王重新关上木屋的门，用魔法将木屋修缮了一番，又制作了一个壁炉，房间瞬间变得温暖。
魔王舒心地叹了一口气，躺到床上。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祝明玺，笑着说：“撤回。”
祝明玺走过去站在他床边：“什么撤回。”
“之前那个回答啊。”魔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抬头看向房梁，“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我受了很严重的伤，也不会变成冰雕死在这里的。”
祝明玺怔怔地看着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魔王指向房间的一角，“我要在那里画个传送阵，目的地就是我的城堡，这样的话就算我还剩一口气，我也能爬回去。”
祝明玺盯着魔王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弯弯地笑了。
“魔王大人，您好厉害啊！”他再次夸赞道。
魔王咳了一声，偏头看向窗外：“没什么……既然你不喜欢圣山，我又画出了能在圣山使用的传送阵，那我们就加快进程，尽快离开这里吧。”
祝明玺愣了一下：“……您是为了我才画出传送阵的吗？”
魔王表情瞬间一僵。
随即，他从床上坐起来，表情严肃地谴责道：“祝明玺，你太自作多情了。你不喜欢圣山就要趴在我身上睡觉，你知道我背着你使用加速魔法，同时还要承受双倍的严寒，我有多累吗？”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垂下头，忏悔道：“对不起。”
魔王：“……倒也不必道歉。”
他停顿了片刻，又偏过头说：“也没有很累。”
祝明玺低着头没有说话。
魔王又说：“其实一点都不累，圣山又冷又压制魔力，但还是不少圣级魔法师拼了命也要来这里一趟，除了寻找圣愈宝石外，更是为了在这里得到锻炼，提升自己的实力……离开圣山后我实力一定会提升的。”
祝明玺依旧没说话。
魔王：“……”
魔王嘴唇动了动：“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是因为你才画传送阵的，但这是因为——”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祝明玺忽然握住了他冰冷红肿的右手食指。
祝明玺拿出药剂在他手指上涂抹，然后上前一步，抬起了头。
他左眼幽紫，是魅毒发作。
魔王紧张地坐直了身子。
祝明玺伸出手碰上魔王的脸颊，魔王闭上眼，祝明玺却只摘掉了他头顶的碎冰。
紧接着，祝明玺的视线扫过魔王的眼睛和嘴唇，最后一点点滑下来，落上魔王的手腕。
他低下头，捧起魔王的手，咬上他手腕处被冰屑划破的伤口。
冰屑划破的伤口太小，拼尽全力也只能尝到几滴鲜血，祝明玺雪白的牙齿在魔王伤患处轻轻啃咬，却没真正咬下去。
“魔王大人，”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殷红的嘴唇稍离魔王的手腕，小声抱怨道，“……您还没有找到圣愈宝石吗？”
魔王心脏狠狠一颤。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说：“祝明玺，我想起一件事。”
祝明玺：“嗯？什么事？”
魔王神色自然道：“圣山有天气禁制，终年下雪不打雷电，赫蒂公主魔法大概率会在这里失效。”
祝明玺：“……假的吧。”
魔王冷笑：“我会骗你？如果我猜错了，后果我一力承担。”
祝明玺：“……”
你不承担还能咋的？我还能帮你承担不成？
祝明玺垂下眼，刚准备说什么话，便被人揽腰拥入怀中，冰冷柔软的触感迫不及待贴上他的嘴唇。
祝明玺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温热的手指捂住对方冰冷的耳朵，从未如此温柔地吻了上去。
“轰——”
雷电再次直劈而下，这一次，祝明玺竟妄想伸手去挡。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真的挡住了。
祝明玺手背挡在魔王的头顶，从天而降的雷电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手时竟一分为二，直直劈上魔王身侧的床板！
“砰！”
没被雷劈到的魔王因为床板的倒塌而跌坐在地上，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祝明玺。
祝明玺也愣住了。
片刻后，他半跪在魔王身前，捧着魔王的脸颊再度吻了上去。
亲吻落下之前，他照常将一只手挡在魔王头顶。
这一次，惊雷再次避开他的遮挡，狠狠劈向木屋的地板。
魔王毫发无损地眨了眨眼。

第87章
祝明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思索着站起身来。
可地上的魔王却一把扯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仰头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再试一次。”
祝明玺：“……”
经过接连数次的试验后，祝明玺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手可以帮助魔王挡雷的事实。
“我明白了,”魔王牵着祝明玺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赫蒂公主魔法是公主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魔法,所以当公主心甘情愿地为雷罚者挡避雷劈时,雷罚者就不会受伤。”
祝明玺却把手抽了出来,说：“雷电具有传导性,往常您被雷劈的时候,就连您身下的白英都会被牵连，但我却从来没被雷电伤害过。我原以为是若阿魔法在保护我,但其实不是。就像您说的那样，赫蒂公主魔法是公主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魔法，作为魔法的持有者，我的身体当然对雷罚绝缘,所以当我把手放到您头顶的时候，就会为您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那是最好的避雷罩。”
魔王：“……”
魔王眯起眼：“你说的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祝明玺：“……”
唔,主观保护与客观保护的区别？
魔王从地上站了起来，并用魔法修复了被雷劈得不像样的木屋：“天黑了，休息吧,明天我们就离开圣山。”
祝明玺问：“您知道圣山之巅的五彩雪在哪里吗？”
魔王：“知道。”
“那就好。”祝明玺松了一口气仰头看向魔王，笑道,“您好厉害啊。”
魔王冷哼了一声，翻身上了床，并背对着祝明玺。
祝明玺也跟着他爬上了床,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
他今天睡了太长时间，着实是睡不着，但也没有发出其他的动静。
过了很长时间后，魔王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祝明玺。”魔王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干净，“你第一次为什么把手放在我的头顶？是因为你猜到你的身体是绝缘体，而你的举动可以使我不受雷劈吗？”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魔王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祝明玺的侧脸，问：“……那你为什么那么做？”
祝明玺垂下眼：“因为我不愿意看见您受伤，而这样的想法大过了我的理智，如果不是我不小心中了魅毒，您也不需要遭受雷劈，对此我感到十分愧——”
祝明玺声音骤然消失，因为魔王忽然用两只手指捏住了他的嘴。
“好了闭嘴吧。”魔王冷冰冰地说，“只说前半句就行了。”
祝明玺：“……”
.
祝明玺迷迷糊糊地睡到后半夜就醒来了。
因为他意识到有人在摆弄他的胳膊。
祝明玺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看见魔王悄悄把脸凑了过来，而且像做贼一样偷偷举起祝明玺的手放到了他自己的头顶。
两人对视，魔王身体骤然一僵。
祝明玺：“……”
魔王：“……”
在祝明玺神智变得更加清晰之前，魔王突然凑过来火速吻住他的嘴唇，然后又松开。
雷电再次落在两人身旁，只不过这一回，祝明玺只看见了雷光没听见雷鸣。
魔王伸手撤下静音罩，一脸正直道：“你魅毒又发作了，我在为你解毒。”
祝明玺：“……”
虽然祝明玺没在身体上感受到任何不适，但他还是礼貌地回应道：“谢谢您，您真贴心。”
贴心的魔王大人恢复了雷劈的痕迹后，就翻身下了床：“你继续休息吧，我出去寻找圣愈宝石。”
祝明玺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您仍想制作出避雷阵吗？”
魔王冷漠地“嗯”了一声，就推开门飞快走了出去。
祝明玺：“……”
.
若阿魔法会将祝明玺在雪地里承受到的严寒反射到魔王身上，因此祝明玺也没不自量力地跑出去陪魔王寻找圣愈宝石，而是安安生生地坐在床上，透过擦干净的窗看向窗外的魔王。
透明色的圣愈宝石藏在茫茫无际的圣山雪地里。
祝明玺本以为魔王会有什么特殊的寻找技巧，结果魔王大手一挥，熊熊烈火就从他手下燃起，如云般悬停在雪地上空，瞬间便将厚重的雪地化成了雪水。
魔王低头背着手，快速在雪水中寻找圣愈宝石，发现没有，就跑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放火寻找。
直至消失不见。
祝明玺：“……”
祝明玺扒着窗户看了许久都没在视线范围内看见魔王的身影，只好重新躺到床上。
片刻后，他又从床上下来，走向木屋的角落。
他找到了未来的传送阵的位置，也找到了镜中魔王倒下的位置。
他低下头丈量着两者间的距离，然后又定定地站在原地。
祝明玺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不后悔自己将魔王骗到圣山之巅，让他在重伤之下失掉魔镜。
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如此。
如果能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只是……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做得尽善尽美。
比如说，他会把握好走位，让魔王倒在传送阵的边缘。
.
魔王之前为他治疗魅毒果然是在胡说八道，因为半个小时后，祝明玺就感受到了真正的魅毒毒发。
就在祝明玺思索着该用何种方式把魔王叫回来时，木屋的房门忽然传来无规律的碰撞声。
魔王回来了？
他怎么还敲门？
头晕目眩的祝明玺揉捏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打开了木屋的门。
……然后看见了一座冰雕。
不，准确地来说，是一具裹在冰里的尸体，正隔着冰面对祝明玺咧嘴笑。
祝明玺：“……”
雪地亡灵？
祝明玺曾在书本里看过，没想到这玩意儿长得这么磕碜。
不是……这东西竟也会被魅毒香味所吸引？！
祝明玺长长闭了下眼。
雪地亡灵发出“嗬嗬”的笑，伸出双手像僵尸一样行进，并准备将祝明玺推到地上。
“砰！”
祝明玺开启身上的金光罩，耀眼的光芒瞬间将亡灵击入雪地。
祝明玺叹了口气，抬脚走出温暖的木屋，抬起头看向远方。
果然，几乎就在下一刻，一个黑点从远处急速奔来。
“怎么回事？”
那人瞬间拉住祝明玺的手，并将目光锁定在雪地里的亡灵身上。
不等魔王凌虐亡灵的尸体，祝明玺就叹了一口气，将手心放上了魔王的头顶。
魔王身体像是被定住一样缓缓转过头来。
祝明玺则仰头蹭上他的嘴唇。
“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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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完毒后，魔王坚持要背着祝明玺一起去寻找圣愈宝石。
“不必了吧，”祝明玺说，“我刚解完毒，距离下次毒发还有很长时间，没必要跟着您拖您后腿。”
“哪有很长时间，距离上次毒发不是才过去了半个小时吗？你毒发的频率可能提高了。”魔王耳根微红但言辞镇定道。
祝明玺：“……”
祝明玺张张嘴又沉默，最后安安静静地爬上了魔王的背。
.
圣愈宝石并不好找，魔王化了一片又一片的雪地，都没有找到圣愈宝石的踪影。
祝明玺伸出双手捂住魔王冰凉的耳朵，说：“您累不累？休息一会儿吧。”
魔王：“不累。”
祝明玺：“但我有点无聊，想下来走走。”
于是魔王把祝明玺放了下来，也停止了继续放火烤雪。
祝明玺低头踩着无人踏足的雪，魔王跟在他身旁牵起他的手。
“这里随时会出现深坑与狂风。”魔王看着祝明玺说。
祝明玺点点头回握住他。
突然，祝明玺脚步一顿，盯着一个方位问道：“圣山之巅的五彩雪到底是什么？”
魔王解释道：“圣愈宝石可以将阳光折射成五彩的光斑落在雪地上，被五彩光斑落足的雪地就是五彩雪。但其实用其他的魔晶石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祝明玺眼睛一亮，拉着魔王匆匆往前走：“我好像找到圣愈宝石了！”
魔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茫茫的雪地里看见了一抹五彩光斑。
竟真的是圣愈宝石！
不过这块儿圣愈宝石有点特殊，它并没有埋藏在雪地里，而是被一只灰白僵硬的手死死抓在手中，因此才得以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抓着圣愈宝石的尸体已经被雪埋葬了大半，看起来刚死不久，还没有变成冰雕。
“可能是来这里寻找圣愈宝石的圣级魔法师。”祝明玺叹了一口气。
魔王则伸出手准备直接把宝石从尸体的手里掰出来。
祝明玺拦住他：“别用手碰，万一他有尸毒呢。”
尸毒是有些圣级魔法师死前布下的一种诅咒，只要接触到他的尸体就会传染上这种疾病。
魔王冷笑：“区区尸毒。”
祝明玺：“……”
祝明玺：“尸毒很恶心的，您可能不会死，但一定会变丑，到时候我估计连您的血都吸不下去。”
魔王：“……”
魔王瞬间收回手，直起身：“算了，把他烧了吧，到时候圣愈宝石自然会掉下来。”
祝明玺：“……”
行吧，也算是个办法。
可魔王手下火光刚亮，地上那具尸体就突然动了一下。
祝明玺一把抓住魔王的手：“等等！他好像没死！”
魔王皱了皱眉：“没死也活不下来了，不如烧了干净。”
祝明玺：“……”
祝明玺拉着魔王后退两步，定定地看向那具未死的躯体。
只见那人再次动了两下，上半身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脑袋也动了动，一双金黄色的眼睛镶嵌在苍白无色的脸上，目光默默看向刚刚还商量着该怎么毁尸夺宝的圣山强盗的脸庞。
祝明玺和魔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们见鬼似地后退一步，并死死握紧了彼此的手。
——奎恩老师？！

第88章
奎恩结满冰霜的眼睫很慢地眨动了两下,然后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到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祝明玺：“……”
魔王：“……”
祝明玺一把撒开魔王的手，走过去迅速将奎恩从雪地里刨了出来,并喂他喝下治愈药剂。
喝完药剂后，奎恩的脸色终于变得稍微好了一些,他没有看祝明玺,而是偏头看向另一侧略微鼓起的雪地。
祝明玺用另只一手拨开积雪,发现奎恩旁边的雪里还埋着芬尼根长老。
芬尼根的状况比奎恩更糟糕,他浑身僵硬,冰霜覆面,已经看不出是死是活了。
“啪嗒。”
魔王往祝明玺怀里扔下两支药剂，祝明玺立刻将药剂分别喂给芬尼根和奎恩。
可怪异的是,祝明玺刚把药剂喂给两人，两人就一前一后地晕了过去。
祝明玺拿起空药剂瓶一闻，惊讶地抬起头：“昏睡药剂？”
魔王点了点头，瞬间变为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
没一会儿,这世界上最纯净最强大的光明系治愈魔法便落在了两位精灵长老身上，他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血气蓬勃。
可洛希尔的脸色却变得稍白了一些。
祝明玺走过去扶住他的手，忧心忡忡地问：“还好吗？”
洛希尔闭眼上前一步,靠倒在祝明玺身上，下巴沉沉砸上他的肩。
祝明玺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
.
圣山之巅的木屋很小，小到只能放得下一张床。
因此,当床上的芬尼根和奎恩一起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陌生的木屋,温暖的壁炉，和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肩并肩头靠头小声嘀嘀咕咕的两位黑袍“魔法师”。
听到动静，那两人转过头来。
芬尼根顿时大惊失色：“魔——”
他的嘴巴突然被同伴死死捂住,奎恩目光复杂地看向祝明玺，喊道：“圣子。”
祝明玺摸了摸自己的黑发，对奎恩说：“我已经不是精灵圣子了，您叫我祝明玺就行。”
魔王曾在圣城大张旗鼓地寻找过他黑发黑眼的奴隶祝明玺，又在遇到精灵圣树的那个夜晚当着奎恩的面叫过“祝明玺”这个名字。
因此奎恩破除迷雾魔法，认出祝明玺，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芬尼根脸上也没展现出什么震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祝明玺的身份。
他趴到奎恩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奎恩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将他推开，看向祝明玺继续说：“谢谢您救了我和芬尼根。”
祝明玺说：“是魔王救的你们，以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将你们从濒死中拯救过来。”
奎恩和芬尼根看向魔王，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谢字。
魔王似乎也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对祝明玺说：“我出去一趟。”
祝明玺站起来：“您要继续去找圣愈宝石吗？”
魔王点了点头，递给祝明玺一管自己的鲜血，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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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门关上后，祝明玺转头看向奎恩和芬尼根，却见奎恩不顾芬尼根的阻止，缓缓将一个东西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
“你们要找圣愈宝石？我这里刚好有。”奎恩说。
祝明玺摇了摇头：“您拿着吧，圣愈宝石对我们来说不是必需品，而且魔王或许很快就能再找到一颗。”
奎恩神情复杂地张了张嘴又闭住。
许久的静默后，他说：“我曾在你身上看见过有他气息的魔法阵，我原以为你是身不由己。”
祝明玺愣了一下，说：“我确实是身不由己。”
奎恩却摇了摇头：“身不由己不是你这样。”
祝明玺沉默下来。
芬尼根：“你们在说什么？”
祝明玺移开话题：“您二位为什么要来找圣愈宝石？是圣器出了什么事吗？”
祝明玺刚把话问出来就后悔了。
他已经不是精灵圣子，这个问题逾矩了。
可奎恩竟面色如常地回答了他：“您在精灵广场劫走魔王后的第五天，圣器又预示了一次未来，预示结束后，圣器便出现了裂痕，需要用圣愈宝石修复。”
祝明玺闭上嘴，没再不识好歹地追问圣器所预示的未来。
可奎恩却再度开了口：“圣器预示的未来与您有关。”
祝明玺惊讶：“我？”
奎恩点了点头：“圣器预言了未来，并给我们留下指示，让我们将它交给您。”
祝明玺：“……交给我？”
奎恩：“是的，圣器说它在精灵族的使命已经完成，而您是他命定的主人，您可与他签订血契。”
祝明玺愣住。
他在脑海中慢慢回忆起圣器的模样。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和他曾经拥有过的魔镜相差无几的镜子。
【但在未来，您是与我签订了血契的主人。】
祝明玺难以自抑地后退了一步，脑袋嗡嗡作响，似乎听到了命运的齿轮轻轻转动的声音。
“不。”祝明玺抬头看向奎恩，“我不要。”
奎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放到桌子上推到祝明玺面前，那张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庞大的魔法阵，复杂程度堪比迷宫：“圣器甚至预示了您会拒绝，所以展现出了一个这样的魔法阵，这是一个召唤魔法，只要您画出这个魔法阵，圣器就会立刻出现在您身旁。”
奎恩话音未落，祝明玺就立刻抬起头来，视线一秒也不在魔法阵上停留。
他甚至伸出手施展了一个魔法，桌面上的羊皮纸瞬间燃烧起来。
羊皮纸还未燃烧成灰烬，一阵黑雾便突兀地出现在小木屋内，魔王匆匆走了过来：“你怎么强行使用魔法了？出了什么事？”
看见木屋里毫发无损的三人，和桌子上已经烧成灰烬的羊皮纸，魔王脚步才慢了下来。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什么。”
芬尼根则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魔王，心情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他凑在奎恩耳边小声说：“是传送阵！他竟然能在圣山使用传送阵！”
他的声音根本无法逃过魔王的耳朵，魔王转头看向芬尼根：“我们准备用传送阵下山，你们要一起吗？”
芬尼根呆住了，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知所措，慌忙扯了扯奎恩的衣袖。
祝明玺意外地问道：“我们要下山？”
魔王转头看向祝明玺，眼睛亮晶晶地把手伸到祝明玺面前，向他展示自己手里的东西，得意地炫耀道：“我找到圣愈宝石了！”
祝明玺眼睛睁大，唇角弯起，刚想开口夸他好厉害，可余光扫过奎恩，就突然闭住了嘴。
“……太好了。”祝明玺干巴巴地说。
魔王抿了抿唇，收回手：“我出去弄五彩雪，你问他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下山。”
.
魔王再次出去后，祝明玺拿出藏宝图给奎恩他们看：“我们待会儿要用传送阵下山，传送阵会将我们传送到圣山山脚的这个位置，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芬尼根忙不迭点头。
奎恩却皱眉拿起了藏宝图：“这是塔利国王室的藏宝图？”
祝明玺惊讶：“您知道？”
芬尼根的脸色也微妙了起来，他拿起藏宝图看了看，说：“……圣殿有位长老曾受上上任塔利国国王的拜托，跟随他的勇士团一起去藏宝地寻宝。”
祝明玺：“然后呢？”
芬尼根：“寻宝的路上他们遇见了骑着恶龙的魔王，魔王夺走了他们的藏宝图，看了看，又扔了回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勇士团的成员们看见魔王再次骑着恶龙从他们头顶飞过，恶龙的尾巴上还挂着无数珍宝，边飞边往下掉。”
祝明玺：“……”
“您知道这个藏宝地里的宝物已经被魔王扫荡过了吗？”奎恩问。
祝明玺：“……”
恰在此时，木屋房门被推开，魔王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晃了晃玻璃瓶里装的雪，对祝明玺说：“拿到五彩雪了，我们出发吧。”

第89章
“您原来去过藏宝地吗？”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直言问道。
整个小木屋瞬间安静下来。
魔王身体变得僵硬。
芬尼根神色难掩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祝明玺竟然会这样毫无铺垫地直接发问。
片刻后，魔王小声说：“去过。”
祝明玺又问：“那您当时见过若阿魔法卷轴吗？”
魔王偏过头，避开祝明玺的视线：“……见过,但我当时觉得没用，就扔了。”
祝明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扔在哪里了？”
魔王语气生硬道：“不记得了,我要是知道扔到哪儿了，当时何必大费周章找来若阿之孙帮我解除魔法。”
木屋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祝明玺顺着两道明显的呼吸声看过去，发现芬尼根和奎恩正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祝明玺：“……”
祝明玺上前一步,拉着魔王的手腕和他一起走出了小木屋。
关上门后,魔王率先开口：“之前没把真相告诉你是我不对,但若阿魔法卷轴确实是找不到了,你也别想着再找其他魔为你解毒。”
祝明玺：“……”
祝明玺问：“不可以找其他魔，但可以找您是吗？”
魔王没说话。
祝明玺感觉头有点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魔王却抬头看向他,语气古怪道：“你魅毒发作了。”
祝明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停下揉捏太阳穴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魔王之前给他的鲜血。
可他还没把瓶塞打开，魔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用这个？”
“不然呢？”
“你以为取血很轻松吗？我这是让你应急的。”
“可我现在不想亲你。”祝明玺语气冷漠道。
魔王上前一步,漆黑的眼瞳盯着祝明玺的眼：“哦？那你原来亲我是因为想亲我吗？”
祝明玺：“……”
祝明玺推开他,将药剂瓶里的血一饮而尽。
发作的魅毒被重新压下去,祝明玺头脑再次变得清醒。
“我没想找其他魔族,”祝明玺说,“我本打算在若阿魔法解除后,就找您帮我解除魅毒的。”
魔王身子瞬间变得僵直，简直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祝明玺继续说：“您容貌英俊，血液香甜,气息好闻，其他魔与您相比简直不堪入目，我实在下不去嘴。”
魔王：“……”
魔王面色冷若冰霜：“就因为这？”
祝明玺摇了摇头：“而且我并不知道麻痹药剂到底能不能缓解您的千刀万剐之痛，如果失效的话，我会担心您的。”
魔王低头看向祝明玺，祝明玺也刚巧在看他。
祝明玺眼眸清澈，眼里没有任何故作暧昧的神色，只有真挚的担忧。
魔王的心脏却不争气地跳动了好几下。
他偏过头看向冰冷的雪山，没有说话。
祝明玺叹气道：“可惜我们找不到若阿魔法卷轴了，真是不敢想象解毒的场景将会变得多么糟糕和古怪。”
魔王：“……”
祝明玺惋惜道：“要是您能突然想起自己当时把若阿魔法卷轴扔到哪儿了就好了。”
魔王：“……”
片刻后，魔王闷闷地说：“在藏宝地旁边的亡神渊。”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好了，那我们即刻出发吧。”
魔王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祝明玺抬起头看他。
魔王问：“你为什么笃定我知道若阿魔法卷轴在哪里？”
祝明玺睁圆眼：“啊，我没有啊？”
魔王用两只手指掐住他的脸颊，冷冰冰地说：“说实话。”
祝明玺：“……”
祝明玺叹气：“我也没有笃定，只是连猜带蒙……您还记得我们上的最后一节体能提升课吗？”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当时维卡加老师说，如果不解除若阿魔法，我一辈子都成不了高级魔法师。那场谈话结束后，您走了过来，问我想不想解除若阿魔法。您这样问了，就说明您肯定有办法。”
魔王眯起眼：“你当时就怀疑了？”
祝明玺摇头，实话实说道：“没有，只是我记忆力比较好，现在想起那一幕才觉得不对劲。”
魔王冷笑一声放开了他。
祝明玺对他点点头，转身推开木屋的门。
魔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磨了磨牙。
.
在圣山山脚与两位精灵长老告别后，祝明玺打开藏宝图看向藏宝地旁边的亡神渊。
藏宝地在前方铃鹿山的洞穴里，亡神渊则是山下的万丈深渊。
传闻那里瘴气弥漫，禁制重重，入渊者不论魔力高低都不能使用任何魔法，且行进时犹如踩踏在沼泽。
祝明玺看得直叹气：“您之前没想过来这里取卷轴，就是因为这段路程太艰难了吗？”
魔王摇了摇头：“那卷轴是我许多年前随手丢弃的，我之前根本就不记得将它扔在哪儿了，用过精灵圣种后，才忽然想起是扔在了亡神渊。”
事实上，他想起若阿魔法卷轴所在地的准确时间，是在接种过精灵圣种的第二天，那也是祝明玺第一次告别他的第一天。
那天傍晚，他乘着醒来的白英路过圣城，并看到了在旅馆面前与贝利斯发生争执的祝明玺。
他当然没给祝明玺任何眼神，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
只是天色将明时，他重新拿出那封言辞冷漠的告别信，目光落在其中的两句话上。
【如果您以后找到了若阿魔法或五日之约的解法，我会配合您解开。】
【但除此之外，我想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
电光石火之间，尘封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他想起他曾将若阿魔法的卷轴扔在了亡神渊。
.
“呼——”
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动了祝明玺手中的藏宝图，祝明玺抬起头，看见了盘旋而至的白英。
祝明玺讶异道：“您把白英叫来了？”
魔王将祝明玺抱上龙背，笑道：“亡神渊里不能使用魔法，但却没说不能驾驭魔龙。”
魔王刚说出“亡神渊”三个字，白英便展翅飞起，直冲云端！
巨龙飞过铃鹿山，然后合上龙翼，直直向下方的亡神渊坠去！
魔王拍了一下白英，语气生硬道：“我不是要落地，而是要找东西，你飞慢一点。”
可魔王话说得太晚，白英还未听清，两只龙爪就已经落了地。
与此同时，祝明玺在不远处的土地里看到了一个羊皮卷轴，卷轴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土里，只露出小小一角，看起来古旧而厚重，像是被风霜侵染了近百年。
魔王顺着祝明玺的目光看过去，贴着祝明玺的胸膛一寸寸变得僵硬。
“……好巧啊，一下子就找到了。”魔王干巴巴地说。
祝明玺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周边。
亡神渊树林茂密，可此处却是罕见的空地。
空地位置不大。
刚好能放得下一只白英。
除此之外，他还在这附近看到了好几条模糊不清的路，那是人为踩踏过的痕迹——有人曾在这里用双脚探过路，不止一次。
突然。
魔王捂住了祝明玺的眼。
“祝明玺。”
魔王嗓音有点哑，可他的身体却是紧绷而灼烫的。
“……继续当你的聋子和瞎子，不要看。”
祝明玺的睫毛在魔王的手心里颤了颤，静静闭上了眼。
.
返程时两人没乘坐白英，而是直接用了传送阵。
从传送阵出来后，魔王脸色有些苍白地踉跄了两步。
祝明玺伸手扶住他，他推开祝明玺，站直身子：“你的若阿魔法是改良版的，虽然找到了原版卷轴，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将你的若阿魔法解除。”
祝明玺点点头。
魔王：“加上凑齐所需魔法药水的原材料，大概需要三天。”
祝明玺又点了点头。
魔王声音有些紧绷：“三天后，我就可以帮你彻底解除魅毒。”
祝明玺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声。
魔王摸了下耳朵，匆匆走入旁边的魔法实验室。
祝明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打开了窗。
微凉的夜风从窗外吹了进来，祝明玺却犹嫌不足，闭着眼把头伸到窗外。
.
两天后的傍晚，魔王递给祝明玺三管血液：“我要去月辉谷收集月辉花的汁液，天亮之前会赶回来。”
祝明玺站起身来：“我跟您一起去。”
魔王目光却有一些诡异的躲闪：“……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这样更快。”
说完后，他戴上兜帽，匆匆离开了原地。
魔王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祝明玺就发作了魅毒，他喝下一管血将魅毒压制下去，一边坐在烛火下看书，一边时不时看向窗外。
魔王离开后的第四个小时，祝明玺迎来了第二次魅毒毒发，可这次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喝下一管血后，身体的不适丝毫没有消失，他喝下第二管血之后，左侧的眼睛却依旧是紫色。
手中的镜子掉落在地上，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他闭上眼又睁开，咬着牙前往浴室。
魔王在月辉谷，如果没采集到月辉花的汁液就强行出来，那么只能在一个月之后再次进入，所以他不能喊魔王回来。
可祝明玺头晕目眩，身子发软，刚走进浴室就猝不及防摔在地上，膝盖狠狠磕上冰冷的地砖。
“祝明玺！”
浴室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黑影如旋风般出现，祝明玺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人将祝明玺从地上抱起，祝明玺却迫不及待地仰头凑上去，直到嘴唇相贴，吸吮到香甜的津液，祝明玺的不适才渐渐消失。
好甜，好舒服……
突然，祝明玺浑身一僵，大脑彻底清醒。
不对！
他身上的气味不对！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一股不适从胃部涌起，祝明玺推开人，偏过头干呕起来。
——面前的人不是魔王，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的魅魔。
魅魔手足无措地睁大眼：“祝明玺，你怎么了……”
祝明玺却在回头的那一瞬拿起魔棒直抵他的心脏！
“砰！”魅魔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躲了过去，他举起两只手，没有发出任何反击，“祝明玺，你——”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略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
下一秒，一股黑雾从他身上出现，容貌妖冶的魅魔变成了高大而苍白的魔王。
“是我！”他慌忙道，“我扮成魅魔去办事，感受到你受伤后立刻用传送阵回来了，我太慌，竟忘了撤销变形术……”
祝明玺愣了一下，茫然道：“……洛希尔？”
“是我。”魔王松了一口气，又小声说，“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吧？”
祝明玺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魔王走过去想去牵祝明玺的手，可他指尖还没触碰到祝明玺的手背，凌冽的攻势就再次袭来——祝明玺的魔棒变成匕首的模样猛地刺向他的脖颈！
这一回，魔王竟避之不及，匕首划破他的皮肤，鲜红的血液从他苍白的脖颈上流了下来。
魔王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可祝明玺已经开启金光罩并用魔棒在地面上画下复杂无比的圣光魔法阵，只差最后两笔就要画完！
魔王立刻破开自己设下的金光罩，慌忙走过去握住了祝明玺的手腕！
看见金光罩破碎，祝明玺神情恍惚了一阵，手下的动作也停住，可就在这一瞬，魔王夺走祝明玺手中的魔棒，化作匕首的模样，直直划向祝明玺的手心！
“砰。”
鲜红的血从魔王自己的手里流了出来，魔王扔掉匕首，把手心的伤口递给祝明玺看，有些无奈道：“真的是我，你看，若阿魔法。”
看着祝明玺瞬间睁大的眼，和看向自己脖颈和手心鲜血时那慌忙无措的目光，魔王又忍不住小声抱怨道：“我刚刚都说了是我了，你怎么不信？”
祝明玺这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对不起，”他一边慌忙为魔王施展治愈术，一边解释道，“刚刚我没看见雷劈，所以以为您是假冒的……您在城堡外面设置了避雷罩吗？”
魔王顿时愣住了。
“……避雷罩？没有啊。对啊……我亲了你，怎么没被雷劈？”
祝明玺茫然地眨了眨眼。
魔王突然举起祝明玺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并俯身吻上他。
这一次，雷声依旧没有落下。
“刺啦！”
魔王立刻伸手扯开祝明玺的衣服，看向他的脊背。
可是祝明玺的脊背光滑洁白。
——赫蒂公主魔法失效了。
“不对啊，”魔王喃喃道，“还差五十一次才能失效呢。”
祝明玺：“……”
等等，他们什么时候亲够四十九次了？
不是才三十八次吗？
“祝明玺，你也偷偷亲了我吗？”魔王小声问。
祝明玺：“……”
谁能偷亲你五十一次啊？！

第90章
祝明玺拢好被扯破的衣服,摇了摇头：“没有。”
魔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而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是他？！”
祝明玺静静垂下眼。
魔王呼吸瞬间灼烫起来,他脸色青黑，双眼发红,身上的愤怒无处遮掩，简直要化作实质性的火苗隔空烫伤祝明玺的皮肤。
“果然是他，我就知道！”魔王咬牙切齿道，“他的若阿魔法对我有效，我的赫蒂公主魔法定也能作用于他！他竟然亲了你五十一次,比我还多两次，他怎么这么不要脸！祝明玺——”
祝明玺心情复杂地抬起头。
可魔王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发现祝明玺的表情很奇怪，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紧抿,明明在抬头看他,可目光却有些闪烁。
电光石火之间,魔王忽然想起祝明玺刚刚误以为自己认错人后偏头干呕的场景。
【原来除我以外任何人的亲吻都会令他作呕。】
这句话突然撞入魔王的脑海。
撞得他心脏都是一颤。
魔王心中有些窃喜，有些懊恼,还有一些被轻微拉扯着的疼。
五十一次亲吻。
魔王想,那可能是五十一段令祝明玺作呕的记忆。
愤怒和恼火逐渐被另一种酸涩的疼痛感取代，魔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抓住祝明玺的手。
祝明玺抬头看他。
魔王小声说：“祝明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别再想了，就当是被狗咬了。”
祝明玺：“……”
魔王又说：“一定很难忘记对不对？毕竟五十一次，那么多,比我还多两次，但是祝明玺——”
“魔王大人，”祝明玺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您会不会算数？”
魔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我算错了，加上刚刚那两次，我和他的次数其实一样多。”
祝明玺：“……”
祝明玺深深闭上眼。
一定要比这个吗？
而且如果非要比的话，次数应该也是不一样多的，毕竟在画下赫蒂公主魔法之前……
突然。
祝明玺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轻轻碰了一下。
祝明玺愣愣地睁开眼，却见魔王已经站直身子，并将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好啦，”魔王小声说，“现在我是亲吻过你最多次的人了，你不要再想那个混蛋了。”
祝明玺迟缓地眨了眨眼。
可魔王已经红了耳根，并飞快收回了手。
“对了，我取到了月辉花的汁液，今天晚上就能制出魔法药水……”
魔王越说脸越红，最后匆匆丢下一句“我去魔法实验室了”就转身消失在原地。
祝明玺：“……”
.
半个小时后，祝明玺轻轻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
可他刚把头探进去，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药剂瓶倒地的声音，魔王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眼神躲闪，嘴唇紧抿，耳根泛红。
祝明玺：“……”
祝明玺眯起眼：“您在干什么？”
魔王立刻道：“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我在调配魔法药水。”
祝明玺：“……”
你自己听你这话矛盾吗？
祝明玺目光在魔法实验室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发现沾染有月辉花气息的若阿魔法药水在另一张桌子上，而魔王黑色的衣袍下却出现了一角诡异的凸起。
祝明玺慢吞吞地走过去：“魔王大人，我眼睛有点不舒服，您能帮我看看吗？”
魔王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掰开祝明玺的眼皮。
祝明玺却在此刻突然伸出手将魔王怀里藏的东西掏了出来！
魔王伸手去拦，可已经阻止不及！
那东西明晃晃地映入两人的眼帘。
那竟是一本书。
一本……封面是两个在床上纠缠的男性魅魔……的书。
祝明玺：“……”
魔王：“……”
眼见魔王耳朵红得能滴血，像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祝明玺轻咳一声，故作自然道：“原来您之前扮作魅魔是去买这个了啊。魔王大人，您真贴心，竟然知道提前准备……这本书看起来真不错，还镶嵌着金边，一看就很专业，我之前也想买这种书来着，可惜不知道在哪儿买……”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你要一起看吗？”
祝明玺：“……”
祝明玺硬着头皮说：“好啊，刚好能一起学习学习。”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僵硬地去翻书，可这本书却像是封了胶似的，怎么也翻不开。
魔王从祝明玺手里抽走书，将刚调配好的药水倒在封面上，封面立刻发出一道幽紫色的光。
魔王解释道：“这书上有禁制魔法，需要用特制的药水才能打开。”
的确有一些昂贵的书籍上会配备这种魔法，但书店老板一般会连同魔法药水一同售卖，就像买冰淇淋配勺一样。
但魔王的药水却是自己调制的……一看就知道这书不是正经在书店买的。
书籍上面的紫光已经消失，祝明玺轻咳了一声，低头看着书上令人脸红心跳的封面，忽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空气变得寂静，只有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片刻后，魔王在两人愈来愈烈的心跳声中缓缓翻开了书。
可由于他手心生了汗，书页粘连，他没有翻到第一页，而是直接翻到了第五页。
看清第五页内容的那一刻。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
没有不堪入目的图画，没有难以启齿的知识，这页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一个接着一个的魔法阵。
魔王匆匆将书翻到序章，发现序章是一封手写信。
“解开圣级禁制的天才魔法师：
您好！
您应该在看见魔法阵复杂程度的那一刻就发现不对劲了吧，没有任何一本色情图书会设下如此复杂的魔法禁制。没错，这其实是一本珍贵无比的黑暗魔法书籍！恭喜您！您将有幸获得我的毕生所学……”
祝明玺呆住了。
这本书的内容怎么是这样的？！
这跟好不容易得到资源，辛辛苦苦下载完，结果打开一看发现是喜羊羊与灰太狼有什么区别？！
魔王不信邪地翻开目录。
可看清目录的那一刻，房间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章：如何在不与男性魔族交合的情况下解除魅毒》
祝明玺：“……”
魔王：“……”
魔王停靠在书页上的苍白指尖重重颤了颤。
.
空气足足静了有两分钟。
谁都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直到室外的夜风吹响实验室的玻璃窗，魔王才骤然回过神来。
他一把合上魔法书，冷声道：“这本书的作者是个骗子，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指尖便泛起黑红色的火苗。
祝明玺心中一惊，立刻将书从魔王手下夺了出来，紧紧将其抱在怀里。
魔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争夺。
祝明玺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打开书。
祝明玺看书看得很快，简直是一目十行，魔王没有看那本书，而是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盯着祝明玺的脸庞。
祝明玺的表情先是变得惊奇，然后又变得认真，随即缓缓舒展，之后又皱起了眉，到最后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这本书上真的有写解除魅毒的另一种办法吗？”魔王闷闷地问道。
“真的，”祝明玺点点头，“您知道写这本书的人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魔王偏过头说。
祝明玺却不顾他的意愿继续说了下去：
“写这本书的人叫山诺，是一名魔法造诣很高的魅魔。可他从小就不喜欢魔族，并在17岁的时候伪装成人类与另一名叫穆尔默的人类魔法师陷入爱河。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24年，直至穆尔默病逝。穆尔默临死前把山诺叫到床边，对他说：‘我早就知道你是魅魔，也知道我生病是因为你不小心吸食了我的精气，但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爱你。我死后会拒绝回归众神的怀抱，我会转化成亡灵，等待与你再次相遇。但在这期间你需得等待我，不得背叛我。你若是背叛了我，与其他人发生关系，便会遭到诅咒，随我而去。’”
祝明玺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下来。
魔王也微微睁大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胸前印有五日之约的地方。
“这个魔法……”魔王喃喃道。
祝明玺把书翻到其中一页，将穆尔默画下的魔法阵递给魔王看：“这个魔法阵和我胸前的五日之约有一部分重合。”
在魔王皱眉研究魔法阵的时候，祝明玺接着说：“穆尔默知道魅魔生性淫乱，害怕爱人在他死后就找人寻欢作乐。可他却不知道单身的魅魔更容易发作魅毒。而在穆尔默死去的第二年，山诺迎来了第一次魅毒发作。
“山诺拒绝长辈为他安排的解毒魔族，独自一人踏上了另一条解决魅毒的道路。在两个月后，他用亡灵族的指骨，血族的牙齿，魅魔的眼珠和狼人族的鲜血解除了魅毒，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没与男性魔族交合却解除了魅毒的魅魔。”
魔王听到这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祝明玺却示意让他把故事听完。
祝明玺：“解除魅毒后，山诺跪坐在穆尔默的墓碑前撕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胸膛穆尔默生前留下来的魔法阵。他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涂抹在胸前的魔法阵上，爱人留下来的魔法阵瞬间消失不见。
“山诺笑着亲吻穆尔默的墓碑并对他说：‘淫乱是魅魔族的天性，没有任何魔法可以命令一个魅魔守贞。我愿意去寻找魅毒的另一种解法，不是因为我害怕你留下来的诅咒，而是因为我爱你。’”
祝明玺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下来。
魔王却默默地站起来，并向外走去。
“您去哪里？”祝明玺问。
魔王瞥了他一眼，闷闷不乐地说：“去给你弄亡灵族的指骨，血族的牙齿，魅魔的眼珠和狼人族的鲜血。”
祝明玺问：“您相信山诺的配方吗？”
魔王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已经信了吗？”
祝明玺若有所思道：“这本书是山诺独自一人编撰的，真实性确实存疑，但我们可以试试。”
魔王：“怎么试？”
祝明玺还未张口说话，一只眼睛就变成了紫色。
魔王凑过去吻他，可脸刚凑上来，祝明玺就偏头避开了。
魔王冷笑道：“祝明玺，你真行，另一种解毒方式的材料还没集齐呢，你就不想用我了。”
祝明玺：“……”
祝明玺揉捏着太阳穴解释道：“……不是，待会儿再亲，我要用这个身体做个试验。”
魔王：“什么试验？”
祝明玺指了指魔王手旁穆尔罕的魔法阵：“山诺不是说，任何魔法都不能命令魅魔守贞，而魅毒发作的我算半个魅魔，对不对？”
魔王眯起眼看向祝明玺胸前魔法阵的方向：“你的意思是……”
祝明玺点了点头，对魔王伸出左手：“我需要我自己的鲜血，您先把我的若阿魔法暂停……您应该已经研制出改良版若阿魔法的暂停方法了，对吧？”
魔王神情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声说：“刚研制出来。”
暂停若阿魔法不需要药水，魔王的手指在祝明玺手心点了几下，祝明玺的若阿魔法就暂停了。
祝明玺扯开上衣，露出胸膛的五日之约，又用匕首划破手腕处的皮肤，将自己的鲜血抹在那个复杂无比的魔法阵上。
金色的光芒瞬间闪耀了一下。
金光散去的时候，祝明玺胸前的魔法阵缺失了一角。
——五日之约的第三条，解除了。
祝明玺闭上眼松了一口气，手中的匕首无力地滑落在地上，魔王抓住他，先是用魔法治愈了他的伤口，然后将他拥入怀里，俯身吻上他的嘴唇。
可祝明玺这次却格外难以满足，他抓着魔王的胳膊仰头吸吮他嘴中的津液，咬破了他的嘴唇，尝到了他的鲜血，却依旧不肯松开手。
直到祝明玺嘴唇都有些肿了，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魔王，额头却还缱绻地与他相抵。
魔王情不自禁地又凑过去吻他，可嘴唇还未碰上，祝明玺就清醒过来，闭着眼推开魔王，转头从桌上拿起水杯喝水。
魔王面无表情地坐回实验桌前的椅子上。
祝明玺睁开眼，神色已经变得清明，他看了看自己胸前残缺的魔法阵，又抬起头来：“看来山诺魔法配方的可信度还挺高的。”
魔王默默垂下眼，并拾起祝明玺丢在桌子上的匕首。
“您拿匕首干什么？”祝明玺皱眉。
魔王：“给你留点血，我去找材料。你不是已经确信山诺的解法是真实有效的吗？”
祝明玺却诡异地沉默下来，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魔王抬头看他。
忽然，魔王想到了什么，音色变得稍高一些，他挑了挑眉，问道：“另一种解法有什么弊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翻山诺的魔法书。
很快，魔王就找到了具体的配方。
“……将亡灵族的一截指骨和血族的两颗尖齿磨成粉末，加入捣碎的魅魔族的紫色眼珠，进行充分搅拌，搅拌成黏糊状再加入狼人族的鲜血……食用前可加入去腥草，但切忌加热……”
魔王默默抬起头，却见祝明玺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苍白了。
祝明玺忽然小声问：“您知道山诺是怎么死的吗？”
魔王：“怎么死的？”
祝明玺：“他喝下狼人的血后感染了狼毒，这本书就是他垂死之际写下的。”
魔王：“……”
祝明玺叹气：“他要是能高温加热一下就不会感染了，可惜这个配方必须要生食不能加热。”
魔王：“……”
祝明玺小声说：“我不想生吃那些东西。”
魔王：“……”
魔王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掐了一下祝明玺的脸，说：“祝明玺，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山诺的办法解除魅毒吧，你只是想解除五日之约的第三条契约。”
“啊？”祝明玺眨眨眼，“不是啊，我刚开始还挺心动的，只是事到临头有些退缩……”
魔王却冷笑一声，不听他的狡辩，只是问道：“为什么要解除五日之约的第三条契约？你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小声说了实话：“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更自由一点。”
魔王又捏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叹了一口气，牵上他的手：“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去睡觉。”
.
由于祝明玺的魅毒在夜晚也会发作，因此两人这两天总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可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同。
祝明玺在月辉的映照下看向自己手中被暂停的若阿魔法，问道：“若阿魔法的药水您已经配好了吗？”
魔王说：“调配好了，但那个魔法需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使用，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彻底解除你的若阿魔法了。”
祝明玺：“哦。”
……可是若阿魔法现在已经暂停了。
两人同时这样想道。
片刻后，两人双双翻了个身子，面向着彼此，然后又很快变为平躺。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忽然就乱了。
“您之前刚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不太对劲，那是您故意变化出来的气息吗？为了配合您的变形术？”祝明玺问。
魔王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不是，那是因为我杀魅魔时不小心沾到了他的血，现在还有吗？”
祝明玺：“……没有了。”
但魔王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魔法。
祝明玺忍不住问道：“您怎么出去买本书还要杀魅魔呢？是发生什么争执了吗？”
魔王郁闷地说：“我买东西的时候有个魅魔非要亲自教我怎么使用，还对我施展魅术，所以我就把他杀了。”
祝明玺：“……”
祝明玺：“您还买了别的？”
魔王身子骤然一僵。
祝明玺问：“您买了什么？”
魔王含糊道：“就是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祝明玺：“让我看看。”
不是祝明玺非要看，而是魅魔族向来会玩，祝明玺怕魔王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魔王：“……”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把东西拿了出来。
祝明玺看完后就沉默了。
一瓶药膏，两瓶药水和一根……蜡烛？
祝明玺默默地将那根蜡烛拿了出来。
魔王解释道：“这根蜡烛发出来的光比普通的光明法术好看，放在床头……”
“这个是往身上滴的。”祝明玺打断他的话，并把蜡烛给扔了。
魔王震惊地睁大眼。
祝明玺拧开一瓶药剂，然后又皱了皱眉，将其扔了：“这个是催情的，会让人神志不清。”
祝明玺拧开第二瓶药剂，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是增强体力的……”
祝明玺话没说完，魔王就夺走它并将它扔了。
“这个我不需要，是那人非要送给我的，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魔王力证清白。
祝明玺：“……”
祝明玺刚拿起最后一瓶药膏，魔王就夺过来，准备继续扔，祝明玺立刻阻止了他：“这个不用扔。”
“哦。”魔王把东西放到祝明玺手里。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有点头疼，想问问魔王还有没有买其他可供学习的书籍，但没能张得开嘴。
他默默地把药膏放到枕头下，闭上眼睡了过去。
.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祝明玺被一股燥热逼醒。
怎么会这么快？
明明距上次解毒才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祝明玺咬了咬嘴唇，感觉不适如浪潮般袭来。
祝明玺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魔王，魔王立刻醒来并讶异道：“怎么这么快就又发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过去吻上祝明玺的嘴唇。
祝明玺闭上眼搂住他的脖颈。
可是……
好奇怪。
不够。
明明吻到了魔王的嘴唇，尝到了他的鲜血，可燥热却无休无止地涌了上来，简直要冲破他的理智。
祝明玺感觉自己难受得要疯了。
他咬了一下舌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理智，他松开魔王的嘴唇，迎上魔王茫然的眼，哑声喊道：“魔王大人。”
魔王：“嗯？”
【既然若阿魔法已经暂停了，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彻底解除魅毒。】
这句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祝明玺颤抖着闭上眼，重新吻上魔王。
魔王好像明白了一点，身子变得僵直，体温变得灼烫，握着祝明玺腰部的手也微微有些发颤了。
于是祝明玺用动作告诉魔王他的想法。
魔王身子越来越僵，体温越来越烫，然后在祝明玺的手心触碰到某个部位时浑身一颤，并一把抓住祝明玺的手腕，翻身将他按在床铺里！
祝明玺仰起头，波光潋艳的眼在月辉下微微颤着看向他。
魔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跳下床跑了。
祝明玺：“……”
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祝明玺突然就清醒了，随即，他又觉得浑身都灼烫起来，好似有团烈焰从他脚底升起。
祝明玺拉起被子盖紧自己的脸，闭上眼，身子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煮熟的虾米。
好在魅毒已经压制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分钟，熟悉的脚步声又出现在床边，祝明玺心脏一颤，拉下被子，探出头来。
魔王视线飞快扫过祝明玺漆黑的眼睛，然后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来：“祝明玺，你现在还好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镇定：“我很好，对不起，刚刚吓到您了吧。”
魔王：“……没事。”
祝明玺视线扫过自己身旁的空位，等着魔王上床，可魔王却没有重新回到床上，而是在床头柜上放下一大瓶鲜血。
“祝明玺，”魔王小声说，“我今晚去隔壁睡，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
祝明玺：“……”
祝明玺咬了一下舌尖，笑着说：“好。”
魔王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祝明玺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无踪，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闭上眼，想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明玺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睡着，魅毒就再一次发作了。
祝明玺忍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血。
这瓶血分量很大，放在以往至少能扛得住五次毒发。
可今天好奇怪，祝明玺身体里像是藏着一个不知满足的野兽，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把鲜血喝完，魅毒带来的不适感都没有消失。
祝明玺痛苦地蜷缩起来，喉间简直要发出难耐的呻吟。
他闭上眼躺在床上死死咬住手腕，汗水完全浸透了身下的床铺。
他的手腕也流出血来，鲜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竟在此刻庆幸若阿魔法暂停了。
可是不行。
疼痛也无法抵消魅毒毒发的痛苦。
祝明玺浑身都颤抖起来。
【去找他，去喊他。】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被死死压下，祝明玺狠狠咬住嘴唇，用尽所有力气爬起来，伸手去够那瓶已经喝完的鲜血。
他仰起头，颤抖着等待瓶底残留的鲜血滴入他的口中。
“啪嗒。”
可他的手太抖了，好不容易等下来的那滴鲜血竟然落在了睡衣上。
祝明玺呆呆地睁大眼。
两秒后，他闭上眼凑过去，想要舔舐瓶口的血痕。
可一只手却突然伸出来，拿走了他的瓶子。
祝明玺愣愣地看过去。
看见了一张熟悉而苍白的脸。
“对不起。”那人俯身吻上他，颤抖着将他按倒在床铺里，“我来晚了。”
祝明玺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魔王大人……”
那人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自己的津液和鲜血递给他。
那人堵住他的嘴唇，褪去他的衣裳。
“嘘，别说话。”
不要吵醒隔壁年轻的魔王。

第91章
“……祝明玺。”
熟悉而微弱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祝明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魔王正立在床边垂头看他。魔王逆着光，祝明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在阳光的照耀下红得近乎透明。
祝明玺：“……”
呵,装什么纯情。
祝明玺在心底冷冰冰地想。
看见祝明玺醒了,魔王松了一口气，又小声问他：“已经中午了,你还不起来吗？”
祝明玺拉起被子挡住脸，闷闷道：“不。”
他嗓音有些哑，拒绝得斩钉截铁，语气里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魔王愣了几秒，又问：“……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祝明玺拉下被子,幽幽道：“还不是因为你。”
魔王茫然无措地睁圆了眼。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玻璃瓶上。他昨晚在玻璃瓶内放了大量的血，可现在却一滴也没有了。
……是因为他昨晚给的血太少了吗？
“对不起。”魔王立刻说,“是我不好,我昨晚……”
说到“昨晚”两个字时,他耳朵又难以自持地红了起来,竟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祝明玺沉默了两秒，耳朵也渐渐泛红了。
他把被子拉上去,重新遮住了脸：“……你先出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
祝明玺没能继续睡着，半个小时后，他穿好衣服走出了门。
食物的香气从楼下传来，祝明玺循着香气走入餐厅,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可口的饭菜。
魔王一看见祝明玺，就立刻站起身来：“我新抓了一个魔厨师，你看这些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祝明玺：“……”
祝明玺：“魔厨师人呢？”
魔王：“做完饭就放他走了。”
祝明玺：“我不喜欢你乱抓人。”
魔王立刻说：“那我以后就不这样做了。”
祝明玺脚步一顿,默默地坐到餐桌前吃起饭来。
祝明玺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和魔王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场景。那时候他误认为魔王喜欢他，因此胆子大了点，拐弯抹角地想让他放过矮人和公主，可全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魔王不快，就像是面对着一头吃人的猛狮。
现在想想，竟恍若隔世。
“你声音为什么这么哑？”魔王突然偏头问他。
祝明玺：“……”
祝明玺手中的银叉在餐盘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来，冷冷看了魔王一眼，也不说话。
魔王：“……”
魔王不知道祝明玺为什么又突然不高兴了，但他却下意识觉得如果问出来祝明玺会更生气。
于是他垂下头，把一盆蔬菜汤换到祝明玺面前，小声说：“你喝点这个吧，这个对嗓子好。”
祝明玺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事实上，由于昨晚魅毒发作得过于严重，祝明玺有一大半时间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可这并不代表他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人昨晚的所作所为了。
魔王刚开始还有些羞涩和紧张，不仅动作生疏，还让祝明玺别说话。
可渐入佳境后，他就像一只迅速成长的狼，动作过分，语气却无辜。
“祝明玺，你怎么不说话，是我做得不好吗？对不起，我第一次，没有经验，但我会努力进步的。”
“祝明玺，你声音怎么这么小？你是不是害怕吵醒楼下的白英？别害怕，我刚设了静音罩，你声音再大点也是可以的。”
……
“祝明玺……那瓶体力增强剂不该扔的，应该给你用。”
那人咬着他的耳垂，低声笑着对他说。
……
一回想起昨晚发生过的事情，祝明玺就有些吃不下饭了。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可魔王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祝明玺，”魔王眸光微闪，“若阿魔法的药水调配好了。”
祝明玺沉默两秒，伸出手去。
魔王用手指沾染魔法药水，小心翼翼地在祝明玺手中画阵。
阵成的那一刻，白光微闪，祝明玺左手手心中的若阿魔法阵消失不见。
——跟随祝明玺时间最久的若阿魔法终于解除了。
祝明玺盯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左手，脑海中却突然跳出昨晚的一个画面。
那是后半夜了，他疲惫不堪，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他睁开眼，看见魔王在亲吻他酸软的指尖。
而他左手手心里的若阿魔法阵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过去那两年，您怎么不找我去亡神渊取卷轴？”祝明玺哑声问。
魔王抬起头看向他，语气沉闷道：
“我又不蠢，解除若阿魔法能见你一次……不解除却能见你无数次。”
“……可是祝明玺，你怎么那么厉害啊……整整两年都没让若阿魔法生效。”
“……让我连去找你兴师问罪的机会都没有。”
即便祝明玺的思维已经混乱泥泞，但他心脏仍在此刻微微一动。
他嘴巴张了张，还没说什么，魔王就已经重新吻上了他的唇。
“祝明玺，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魔王低声说完这句话，便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并开始用一种略带怨气的情绪惩罚他。
.
“……若阿魔法已经解除了。”
魔王的声音令祝明玺回过神来。
祝明玺看向他。
却见魔王红着耳朵垂下了头：“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
祝明玺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
祝明玺能感受到自己的魅毒削弱了很多，但却没有消失。
想要彻底解除魅毒，昨晚的事情他还需要再经历几次。
祝明玺放下手，抬头看向魔王。
“今天晚上麻烦您再给我些您的血。”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语气平静道：“另外，烦请您今晚去隔壁休息，我暂时不想和您同床，您应该知道原因吧。”
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了餐厅。
只留下魔王独自一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啊。
魔王茫然无措地想：祝明玺为什么这么生气？

第92章
用完餐后,祝明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去了三楼的魔法实验室。
若阿魔法已经解除了，他想测试一下自己真正的魔力水平。
初级一阶魔法,成功。
初级二阶魔法,成功。
……
中级一阶魔法，成功。
祝明玺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拿着魔棒，小心翼翼地施展出中级二阶魔法。
他往常施展这个魔法的时候都会使若阿魔法生效。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是中级一阶魔法。
可其实不是。
虽然浑身冒汗，手臂打颤，身体深处产生了一种被掏空的虚弱感，但他还是把中级二阶魔法施展了出来。
太好了。
祝明玺大汗淋漓地跌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饮下一瓶治愈药剂。
祝明玺隐约觉得，如果他继续往上试,应该也能施展出中级三阶魔法。
但他没有继续实验。
毕竟他只是想摸清自己的真实水平,又不想自残。
“咯吱——”
就在这时,魔法实验室的门忽然被人悄悄推开了。
祝明玺偏头看去,是魔王。
魔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脸色就突然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祝明玺面前，冰凉的指尖揩去祝明玺额头的汗，面色阴沉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我在测试自己的魔力水平。”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如果施展出超负荷的魔法,就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损伤？”
“我知道，所以我试到中级二阶魔法就停止了。”祝明玺晃了晃手中已经喝空了的药剂瓶，“我很惜命的。”
但魔王脸色却并没有变好。
他扔掉祝明玺手中的中级低阶治愈药剂空瓶,又为祝明玺施展了一个治愈术。
紧接着，他冰凉的指尖触碰上祝明玺难掩疲倦的眉眼，皱眉道：“祝明玺，我感觉你的身体有点不对劲。”
“嗯？哪里不对劲？”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就变成了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
精灵王子微凉的掌心从祝明玺身体上抚过，一团暖融融的金光也将祝明玺的身体缓缓包裹。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得到了照料和安抚，像是躺在云里，又像是泡在水中，祝明玺闭上眼，身子不由自主地放松起来。
可突然，洛希尔的动作停住了。
祝明玺睁开眼看向他，却见洛希尔眉头紧皱，嘴唇紧抿，表情变得困惑又严肃。
“怎么了？”祝明玺问。
洛希尔看向他：“……你身体里出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魔气入侵。”
祝明玺愣了一下：“是不是魅毒？”
洛希尔摇头：“不是那个。”
说完后，他就把手放到了祝明玺的小腹位置：“你别担心，我帮你清除干净。”
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看起来实在可靠，祝明玺一言不发地等他帮自己“治疗”。
可片刻后，祝明玺的脸色却慢慢变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洛希尔却紧紧按住他的身子：“别动。”
祝明玺却动得更厉害了，甚至拼尽全力去推洛希尔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可他刚推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他四肢变软，皮肤变红，一只眼睛也慢慢变成了紫色。
洛希尔抬起头来：“好了，脏东西清理干净了……魅毒？”
祝明玺像一只软脚虾一样陷在沙发里，表情却冷冷地看着他。
洛希尔：“……”
洛希尔不明白祝明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他单膝跪在沙发的边缘，一只手捧着祝明玺的脸颊，俯身吻上去。
可祝明玺竟偏过头躲开了。
洛希尔有些生气地捏住祝明玺的脸颊：“祝明玺，你还是想要我的血吗？但我现在不想给你血。”
说完后，他便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祝明玺：“……”
虽然和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接吻的确令人头晕目眩，可是……祝明玺捏了捏洛希尔尖尖的精灵长耳，有些无力地在亲吻的间隙发出声音：“变回去啊……”
洛希尔：“……”
洛希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形态问题。
黑雾一闪，他变回魔王，并在祝明玺闭眼的一刻俯身吻上他的嘴唇。
直到祝明玺发作的魅毒被彻底压制，魔王才放开了他。
可就在魔王恋恋不舍地想再亲一下的时候，祝明玺却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
魔王呆住了。
诚然，祝明玺今天脾气不太好，还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但魔王怎么也没想到祝明玺竟然敢对他动手。
还没等魔王发火，祝明玺就率先开了口。
“刚刚我阻止你，想让你停下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停？”祝明玺哑声问。
魔王表情困惑：“什么时候？”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语气艰难道：“刚刚你帮我清理那个……脏东西的时候。”
魔王不明白了：“那团不明物体像是入侵的魔气，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跑进你身体里的，但我帮你清理干净难道还有错吗？”
祝明玺：“……”
祝明玺咬牙道：“你清理完，我的魅毒就发作了，你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吗？”
魔王愣了一下：“是什么？难道是我鲜血里的魔气，因为被你喝下，所以进到了你的肚子里？不可能啊，位置不太对，而且也不应该有那么多……”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最终忍无可忍地伸出手臂指向房门：“出去。”
魔王皱起眉站起身来：“祝明玺，我觉得你今天有点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祝明玺险些没把手边的魔棒扔到魔王脸上。
.
祝明玺整整一下午都没出魔法实验室。
三个小时后，魔王听到动静，轻轻推开房门，却见祝明玺躺在沙发上，在睡梦中发作了魅毒。
魔王也是有脾气的。
他没有直接凑过去亲吻祝明玺。
而是划开自己的手臂，将伤口贴在祝明玺的嘴唇上，让他吸吮自己的鲜血。
祝明玺在睡梦中喝到了香甜美味的血，魅毒的发作被稍稍压制下一些，但又没有立刻被解除，他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眼瞳如同月色下的水湾。
“……洛希尔，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祝明玺声音哑哑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对不起。”
于是魔王不由自主地道歉了，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祝明玺闭上眼偏过头，继续睡了过去。
魔王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沙发上抱起，并将他送入卧房内柔软的床铺。
.
祝明玺魅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快。
先是每三个小时一次。
然后是每两个小时一次。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每隔半个小时就要发作一次魅毒。
而且简单的亲吻和少量的鲜血已经很难压制魅毒的发作了。
在亲吻了十分钟祝明玺的左眼都没有变回黑色的时候，魔王指尖微颤着解开了他睡衣领口的绳结。
年轻人微潮的黑发陷在洁白的床铺里，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完全是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于是魔王喉结滚动着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心发汗地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新购置的教学书籍果然有用，这两天来他抽空的阅读和学习也算小有所成。
天才魔法师洛希尔在许多领域都具备着惊人的天赋。
这方面亦是如此。
总而言之。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精准和美妙，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然而。
在魔王大人完美完成了第一阶段动作，并擦了擦额头的汗，越发从容地开启了第二阶段动作的时候，神志恍惚的祝明玺略有些失神地睁开了眼。
“洛希尔……”
“嗯？”
魔王一边动作一边安抚性地亲吻他。
“……你技术怎么没上次好了？”
祝明玺神色茫然地问道。

第93章
魔王神色僵硬,心跳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身下的人浑身颤抖着喊了声疼，魔王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边下意识地去亲吻祝明玺,一边重新拿起枕下的药膏。
可打开药瓶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再度变得僵硬。
第一次打开这瓶药膏时,他注意力并不在其中。
可这次一看，却发现残留的分量完全不对。
……这瓶药膏，被使用过了，在今天之前。
“洛希尔……”
魔王接连两次的走神和失误令祝明玺颤抖着皱起了眉，手臂也下意识做出推拒的动作。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地轻声抱怨道,“还没有第一次……”
未说完的话被吞没在一个吻里。
嘴唇被啃咬，呼吸被掠夺，神志再次变得模糊。
意识朦胧中,祝明玺听到身上的人问他：“……我上次做得好吗？”
魔王嗓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咬牙切齿,又像是在轻声调笑,可抓着他手腕的力气却一寸寸加大了。
祝明玺被弄得头脑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就回答道：“……唔……也不算好,弄得我好累,怎么喊你都不停……”
未说完的话再次被亲吻吞没。
魔王吻上他的嘴唇，轻声对他说：“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好，这次你让我停我就停。”
“……骗子，你上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但直到天明你都……”
魔王冰凉的手指盖在他的眼上。
落花般的亲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
“嘘，别说话。”
他的亲吻和嗓音都温柔极了。
无人能瞧见他眼底一片猩红。
.
魔王是个当之无愧的骗子。
这次又是做到一半就失控。
而没了若阿魔法的祝明玺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没几次就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浑身倦累地昏睡过去。
魔王用治愈魔法处理他身上细小的咬痕，用清洁魔法处理他身上和身下的脏污，可清洁魔法刚移至后身，祝明玺便从睡梦中惊醒，并捂着肚子往后躲。
“别，”他哑声道，“上次的你就不小心清理掉了，这次不能再清理……”
魔王身子一僵，随即又不动声色地轻笑起来。
“嗯，我知道，我没想清理那个，你安心睡。”
直到祝明玺再次沉沉睡去，魔王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撤下。
他盖上棉被，熄灭烛灯，靠坐在冰冷的床头，垂眸看着睡颜疲惫的枕边人，如同一尊月光下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动了。
他为祝明玺施下昏睡魔法，又在床上布上一层厚厚的隔音罩。
他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床，披上漆黑的外袍，赤脚走在地毯上。
他变成金发蓝眸的精灵，在昏暗的房间里施展出最高级的精灵追光术。
两天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痕迹都消失无踪。
他一无所获。
可紧接着，他又用手指在房间内画下复杂无比的场景再现魔法。
迄今为止，最高级的场景再现魔法也只能再现出二个小时以内的画面，可精灵不断地在魔法阵上涂抹更改，他皮肤变得苍白，指尖溢出鲜血，金光闪闪的魔法阵迸发出闪耀无比的光辉，并瞬间铺满整间卧房！
“轰！”
耀眼无比的金光在极盛之时突然与另一道黑光相撞，并瞬间消失无影了。
精灵也在此刻受到反噬和攻击，他咽下喉间的腥甜，踉跄着来到黑光的源处。
他劈开地毯。
然后在冰冷的地砖上看见了一个之前被隐匿起来的漆黑魔法阵——
那是场景再现魔法的制止魔法。
“噗！”
黑雾萦绕的魔法阵瞬间被溅上猩红的血点。
.
祝明玺醒来的时候又是中午。
他感觉身上痒痒的，睁眼一看，果然瞧见一只手在他的身前作乱，白皙的指尖刚好落在“五日之约”魔法阵的残缺空白处。
祝明玺面无表情地把这只手打掉，充满怨气地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魔王表情略有些僵硬地垂下了头。
祝明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句：“……骗子。”
魔王把头垂得更低了。
祝明玺听见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话，顿时更生气了：“怎么一次两次都是这样，一点进步都没有……甚至还退步了。”
魔王身子瞬间变得僵硬。
祝明玺皱起眉，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您怎么回事，怎么昨天……您是故意的吗？为了折磨我，让我疼？还是说……”
“不是。”魔王却猛地打断祝明玺，他声音有点紧绷，“……我当然不是故意折磨你，我……我……”
他停顿两秒，抬起头，坐起身来，声音嘶哑但语气坚定道：“……我用药了。”
祝明玺：“？”
“我第一次用药了。”魔王说，“我那天晚上太紧张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所以偷偷用了药。”
魔王越说越流利，语气坚定而表情庄严：“其实那天在魅魔集市，我除了体能增加剂还买了别的特制药，药效是能缓解紧张的情绪，发挥出更好的水平，我用了药，所以表现会更好一点，昨天晚上才是我的真实水平，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还能继续用药。”
祝明玺：“……”
祝明玺惊呆了。
他嘴巴张了好半晌都没合拢，直到魔王说完这段话后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表情复杂地拍了拍魔王的肩膀，忍不住安慰道：“没事的，你能坦白已经很厉害了。”
魔王默默地垂下头，肩膀耷拉着，看起来沮丧极了。
祝明玺又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其实你的真实水平也没那么糟糕。”
魔王看起来依旧是垂头丧气的。
于是祝明玺小声说：“你以后别再用药了……我其实更喜欢昨天的。”
魔王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睫毛颤了颤：“……真的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真的。”
魔王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下巴抵在祝明玺的肩头，没有说话。
祝明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笑着将他拥入怀中。

第94章
“……洛希尔？”
“嗯？”
祝明玺突然瞧见了什么,他缓缓将魔王推开，并起身下床，来到了窗前。
推开窗户的那一刻,他才确定自己刚刚没看错。
——只见广袤无际的森林被削平了一个尖儿,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荡着一股黑乎乎的魔气，目光所及的世界皆静寂无比,无虫鸣无鸟叫，空中甚至没有纷飞的蝴蝶，像是经历过一场盛大的浩劫。
祝明玺：“……”
祝明玺默不作声地转头看向魔王。
魔王则默默走过来关上窗，拉上窗帘，说：“……昨晚白英突然发疯,闹出好大动静。”
祝明玺：“发疯？”
魔王点点头：“应该是十年一度的择偶期。”
祝明玺：“……”
祝明玺扯了扯窗帘，目光又扫向床幔，面无表情道：“哦,原来白英择偶期发疯还会把整间卧房都翻新一遍啊。”
魔王身子一僵。
祝明玺继续说：“虽然布料没变,款式也一样,但这些花纹的位置都有了轻微的变化,明显是换了一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魔王：“……”
空气静寂许久。
直到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魔王才终于低声开了口：“是我做的,我……”
魔王抬起头来,看着祝明玺的眼，小声说：“精灵族有个传统，要在……新婚夜后翻新婚房。”
祝明玺：“……”
“啪嗒。”
祝明玺一不小心就扯掉了窗帘，他手忙脚乱地搬来凳子,踩上去将其挂好，完全忘了使用魔法。
事实上，魔王的说法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翻新家具为什么要荡平森林？再比如说“新婚夜”明明是前两天的晚上而并非昨夜。
但由于厚重的窗帘挂起来太过繁琐，祝明玺全程都慌里慌张，完全忘了继续追究。
.
用过餐后，祝明玺躺在魔法实验室靠窗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看书，魔王则一心一意地在实验台上调配着什么东西。
“您在调配什么？”祝明玺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抬头问道。
魔王手上的动作一顿，对祝明玺说：“我在调配驱蚊药水。”
“驱蚊药水？”
魔王点了点头，说：“中过魅毒的人即便解过毒后，体质也会变得与常人不同，十分容易吸引蚊虫，我想为你调配出一款特制的驱蚊药水，这样的话你就再也不会受到蚊虫叮咬了。”
祝明玺：“……”
祝明玺十分感动，但是……
祝明玺放下书，默默走到魔王身旁，指着他面前的药材，问：“驱蚊药水需要用上剧毒的紫羽磷吗？”
魔王：“除了蚊虫外，你的鲜血也十分容易吸引血族，用上这款药水后，那些血族就再也不敢靠近你了。”
祝明玺闻了闻魔王即将要调配完毕的药水，点了点头，道：“的确不会有血族敢靠近我了，喷上这种药水，就算是蝴蝶经过我身边也会立刻被毒死吧。”
魔王：“……”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魔王，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您为什么要调配出这种东西呢？您是想让我变成一个行走的毒物吗？这会影响到我正常社交的，我不喜欢。”
“啪。”
魔王默默把即将调配好的香水摧毁，抬头道：“抱歉，是我调配失误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祝明玺愣了一下。
魔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好乖。
祝明玺轻咳一声，后退两步，轻声道：“您为我解毒就已经是在帮助我了，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
他停顿片刻，又说：“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刚好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魔王立刻问：“什么事？”
祝明玺翻出藏宝图，并将后面的宝物清单指给魔王看：“您多年前去扫荡这个藏宝窟的时候，除了若阿魔法卷轴，有没有见过一个能积蓄魔力的手镯？”
魔王盯着图上那个手镯形状的魔器看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祝明玺沮丧地叹出一口气。
魔王紧接着说：“当年我扫荡那个藏宝窟纯属是因为无聊，离开时只拿走了一些魔法卷轴，剩下的珍宝和魔器基本都被白英拿了，但白英向来只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这手镯看起来暗淡无光，说不定还在藏宝窟的深处没人动过。”
祝明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
片刻后，魔王用弯刀在地面上画下通往藏宝窟的传送阵。
阵成的那一刻，魔王向祝明玺伸出手，祝明玺却后退一步：“您独自去吧，我在这里等您，我现在的体质无法进行超远距离的传送。”
魔王：“我给你画若阿魔法。”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必要，只是取个东西而已，您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我不想让您再为我承受反噬。”
魔王放下悬在空中的手。
祝明玺本以为他会独自一人踏入传送阵并离开。
可魔王却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唤来了白英。
魔王抱着祝明玺坐上巨龙的脊背，直至巨龙腾飞也没有放手。
祝明玺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他，魔王却没有对这个举动做出任何解释。
直到祝明玺昏昏欲睡地陷入沉眠，才听到魔王在他头顶轻声说：
“我也不想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
巨龙要想到达藏宝窟所在的铃鹿山，需得绕过庞大的坠龙迷林和圣山。
祝明玺在魔王的怀里睡了将近一天一夜，才到达了传说中的藏宝地。
祝明玺在洞穴前的凹槽里放下雾木的树枝，圣山之巅的七彩雪，和魔王刚刚找到的汇灵溪的白色鹅卵石。
山门缓缓开启，引得数代人垂涎的宝藏展现在眼前。
这毕竟是个已经被扫荡过的藏宝窟。
祝明玺本以为自己会看见冷清清的洞穴，空空如也的宝箱，和零星散落在地的不值钱的普通魔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映入眼帘的竟是堆成小山的金银，琳琅满目的珠宝和一箱又一箱的中高级魔晶。
祝明玺震惊地看向魔王：“这就是您和白英扫荡过的结果？”
魔王：“这些东西太小，白英拿不走。”
祝明玺：“那您呢？”
魔王：“我对财宝不感兴趣。”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兴致勃勃地问：“那我可以拿走一些魔晶石吗？”
魔王：“当然可以。”
祝明玺立刻埋头冲进藏宝窟。
半个小时后，祝明玺背着满满当当的小布包从洞穴深处走了出来，面容却有些忧愁：“没有找到那个魔器。”
魔王想了想，说：“也有可能是被白英带到龙场了，我们可以回去找找。”
龙场在魔法森林，这就是要回去了。
祝明玺目露心疼地看向身后的宝藏：“这些您都不准备带走吗？”
魔王却摇了摇头：“要带走。”
话音刚落，他就用黑刀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无比的传送阵，只见黑光一闪，整个洞穴的珍宝都被吸入传送阵里，瞬间消失不见了。
祝明玺略有些意外地看向魔王：“您不是说您对财宝不感兴趣吗？”
“那是以前。”
“现在呢？”
魔王瞥了他一眼，说：“现在我空荡荡的仓库里缺少一座金银魔晶山。”
祝明玺：“……”
.
白英的“龙场”是魔法森林边缘处的一个巨大的山洞。
走入山洞的那一刻，祝明玺看到了一座亮得晃眼的金山，和金山后晶莹剔透的水晶棺。
洛希尔的妹妹，精灵王国的王后，菲尔的母亲安娜塔西雅正在水晶棺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祝明玺愣住了：“我还以为您会把她放在城堡。”
魔王的目光在安娜塔西雅的水晶棺上扫过一遍，又偏过头去，闷闷地说：“我还在生她的气，不想看见她。”
祝明玺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魔王牵着祝明玺的手走到另一边，用魔法找出龙场内所有的手镯。
龙场内的手镯有近百个，可没有一个是祝明玺需要的蓄力手镯。
“……可能是被白英扔在路上了。”魔王说。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算了，没有就没有吧，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赶上啊。”
魔王还想说什么，祝明玺就打了个哈欠，对他说：“我有点困了，想睡觉。”
这里离城堡很近，魔王便直接用传送阵带着他回到了卧房。
入睡之前，祝明玺似乎听见魔王摸着他头发，小声对他说：“会有的。”
.
这些天来祝明玺只能在白英的背上休息，因此他沾上枕头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而枕侧的魔王则眼眸明亮地对他说：“早上好。”
祝明玺恍惚了一下，才应道：“……早上好。”
魔王迫不及待地把祝明玺拉起来，带着他走向魔法实验室。
魔王一边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一边说：
“祝明玺，其实我也很会炼制魔器，你若是想要能蓄积魔力的手镯，我完全可以给你做——”
魔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祝明玺则震惊地睁大了眼。
他快步走到魔法实验室的一张桌子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款式精巧，模样华美，但总体却略显低调的蓄力魔法手镯。
“这个手镯好像比藏宝图上的那个更好……藏宝图上那个像是女款的，这个是男款，还刻有我的名字……你一晚上做出来的吗？好厉害。”
祝明玺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魔王面色苍白地将手中一晚上画出来的，模样略有些粗糙的，手镯款式的魔器制作图纸藏到身后。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祝明玺手中的手镯，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希尔，谢谢你，我好喜欢这个。”祝明玺眼眸明亮地小声说。
魔王扯了一下唇角，垂下头去。
像是不好意思似地。
可他藏在身后的手臂青筋暴起，而他手中的制作图纸也在瞬间化为齑粉了。

第95章
祝明玺很喜欢魔王为他炼制的手镯。
这手镯通体为银白色,乍一看平平无奇，凑近了才能看见上面精美的纹路和镶嵌了一圈的透明晶石。
手镯是半封闭式，戴上后会自动扣合,除祝明玺本人外，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摘下。
当然,除了精巧的外表,这手镯的魔法功效也完全超出了祝明玺的想像。
手镯外面镶嵌着一圈透明色的晶石，晶石共有十颗,除了积蓄祝明玺本人的魔力外，它还可以转换魔晶石的魔力并保存起来。
祝明玺试着在手镯上面的凹槽里放下一枚高级魔晶石，高级魔晶石瞬间被吞噬,而手镯外面的透明晶石则亮起一颗。
十颗晶石完全亮起后，祝明玺就能施展出一道圣级魔法,且不用遭受任何反噬。
虽然耗费了很多高级魔晶石,但施展出圣级魔法的那一刻，祝明玺的心脏仍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要知道,藏宝图上那只的蓄力魔法手镯最多也只能让他施展出高级一阶魔法！
祝明玺完全不敢想象，这样一个能够突破人类魔法师体能制约的圣级魔器要是暴露于世，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这样一个魔器，竟然是魔王仅仅用一晚上的时间制作出来的。
该说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吗？
探索完魔器的功效后,祝明玺把手镯重新戴在手腕上，他指尖轻轻摸过手镯内侧魔王用通用语给他刻下的名字，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赞叹道：“魔王大人，您真的好厉害。”
魔王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祝明玺走过去牵上他略有些冰凉的手，眉眼弯弯地笑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您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去给您做。”
魔王沉默了两秒，轻声道：“都可以。”
.
高级魔晶石十分难得，富有如塔利国国王，发布悬赏时也只会悬赏十枚高级魔晶石。
因此对祝明玺来说，这个手镯的常用功效还是积蓄自身魔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祝明玺一有精力就会往手镯里灌入魔力，就连晚上上床后也会把手臂伸到月光下，观察手镯上透明晶石的发光情况。
“祝明玺，你还不睡觉？”
魔王在身后推了推祝明玺的肩膀。
虽然自从四天前两人用正确的方法解毒后，祝明玺就没再发作过魅毒了，但魔王这两天还是若无其事地跑来和祝明玺同床共枕，祝明玺也没有对此提出过反对意见。
听见魔王的催促，祝明玺才恋恋不舍地从月光下收回手臂。
可突然间，他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这手镯上面的透明晶石是圣愈宝石吗？难道您昨晚还去了圣山？”
问到后面，他音调有些高，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
魔王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垂下头，道：“……是圣愈宝石，但不是我昨天去寻找的，是仓库有的。”
祝明玺想起来了：“哦，对，您当时去精灵圣殿拿的圣愈宝石还没有使用。”
魔王没有说话。
祝明玺说话时也在不由自主地往手镯里灌注着魔力，恰在此时，魔力的积蓄达到一定值，手镯上的晶石终于又亮起一颗。
祝明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手镯的变化，他看着这如同充满了一格电般的先进提示，再一次忍不住开口夸赞道：“魔王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竟然能设计出这样精巧绝伦的魔器，我想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厉害的天才魔法师了，我真的好喜欢这——”
真诚的夸赞与反馈却没能完整说出口。
因为魔王忽然伸出手捂住了祝明玺的嘴。
祝明玺：“？”
祝明玺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在月光下看向魔王，却发现魔王的状态有些奇怪。
魔王的嘴唇是紧抿的，魔王的脸色是苍白的，魔王的身体是紧绷的，像是正在克制着什么或压抑着什么。
就在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魔王的眼睫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可还没等祝明玺继续探究，魔王就移开了捂着他嘴唇的手，并遮住了他清透漆黑的眼眸。
下一秒。
魔王的嘴唇贴了上来。
这是一个好笨拙的吻，祝明玺的思维却瞬间乱了起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了起来。
于是魔王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冰凉的嘴唇也变得温热，他另一只手与祝明玺放在枕边的手相扣，在夜色中同他慢慢亲吻。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
魔王鼻尖不经意地擦过祝明玺的脸颊，他声音有些哑：“已经很晚了，别再玩手镯了，睡吧。”
祝明玺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闭眼入睡之前，祝明玺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手腕上的手镯。
……原来是害羞了。
祝明玺想。
.
祝明玺第二天早上是被吻醒的。
他感觉嘴唇痒痒的，结果刚睁开眼就看见了魔王俊美无俦的正脸。
看见祝明玺醒了，魔王身子瞬间有些僵硬，他往后退了一点，小声说：“你魅毒发作了。”
祝明玺：“……”
呵。
祝明玺在心底发笑。
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他睡觉时闭着眼哪儿能看见……
祝明玺表情突然有了变化。
因为他忽然闻到了两股熟悉的芬芳，一股来自于他自己身上，一股来自于魔王。
他立刻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手镯很新也很亮，勉勉强强能反射出颜色，他恰好看见了自己左眼处的紫光。
祝明玺缓缓放下左手。
而魔王却抓着他的手腕，身子轻轻覆了上来。
.
这次的解毒行动进行了很长时间。
祝明玺左眼上那抹紫色像是被纹上去似的，怎么也消不下去。
就算消下去了也会很快重新浮现。
两人解解停停，直至日落才终歇。
祝明玺中途甚至被哄着喝下两支体能恢复剂。
可结束的那一刻，他依旧是累得连抬起胳膊都费劲。
他有些吃力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手镯，却怎么也够不到，他收回手，哑声抱怨道：“……你为什么非让我摘下手镯？”
魔王用治愈魔法抹除他手腕上被握出来的指痕，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硌。”
祝明玺不明所以：“能硌到哪里？”
魔王便牵着祝明玺的手，让他脱力的指尖触碰自己脊背上的划痕。
“都流血了。”魔王小声说。
祝明玺：“……”
祝明玺耳朵有些红，脸颊有些烫，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奇怪——
魔王身体向来强健，匕首划破的伤痕也能在顷刻间恢复，怎么那两道不痛不痒的血痕就能存留这么长时间？
但他现在好累，浑身都没有力气，也懒得去揣测魔王奇奇怪怪的想法。
便闭上眼缩在被子里睡了。
魔王伸出手抱住他。
片刻后，魔王轻轻放开祝明玺，而祝明玺也神情厌倦地睁开眼。
——他眼睛再次变成了紫色。
祝明玺痛苦地呻吟道：“……怎么又毒发了，为什么这么频繁？”
魔王没有说话，只是凑过去吻了吻他，并熟练地拿出一支体力恢复剂，轻轻喂他喝下。
夜不辨长短。
祝明玺这次解毒结束后就立刻沉沉睡了过去，而他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魔王靠在床头，半躺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魔法书，祝明玺定眼一看，好像是什么魔器制作书。
祝明玺不明白魔王都已经那么天才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说话，魔王就放下书看了过来：“饿了吗？”
体力恢复药剂还有增强饱腹感的作用，祝明玺摇了摇头，说：“有点渴。”
魔王扶着祝明玺坐起来，将床头柜上备好的水递给他喝。
祝明玺喝完水后清醒了一些，他把水杯递给魔王，忍不住抱怨道：“这回魅毒怎么发作得这么严重，以后不会每次都要……”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突然有了变化。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抬起头看向魔王：“你去把山诺的魔法书拿过来。”
魔王很快消失在原地又很快回来。
回来后，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祝明玺却没工夫问他为什么去趟魔法实验室还要使用传送阵，而是匆匆将山诺的魔法书打开。
其实让魔王拿书并没有什么用，祝明玺记忆力向来好得过分，书里的知识他认真看过一遍就很难忘记。
重新翻开这本书，唯一的作用是确认。
数秒后，他找到了记忆中的文字。
【魅毒的传统解法是与男性魔族交合，而交合的次数与男性魔族的魔力强弱有关……若是遇上魔力极强的魔族，魅毒的爆发期将会较快来临。爆发期是魅毒即将解除的标志，爆发期结束后，魅毒将彻底消解。】
祝明玺指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摒弃传统解法后，我找不到魅毒结束的标志，不过还好，我还有另一种测试方法。】
【我将魔族男性的鲜血滴入我的左眼，我的眼球却没有因为受到引诱而变成更鲜明的紫色。于是我明白，我成功了，我找到了解除魅毒的另一种方式……】
祝明玺和魔王的视线同时从这段文字上移开。
对视片刻后，魔王默不作声地用匕首划破手指，将指尖的鲜血滴入祝明玺的左眼。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
魔王看着祝明玺的眼。
祝明玺则拿过魔王的匕首，低头看着匕首上自己的倒影。
直至窗外的太阳完全落山，祝明玺的左眼也没变成紫色。
魔王垂下眼：“你的魅毒解除了。”
祝明玺把匕首放下，沉默两秒，说：“嗯。”
空气陷入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有夜风吹响了窗，砰砰作响。
祝明玺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说：“魔王大人，您知道吗？由于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就算是中毒后喝下相同的解药，也有可能会得到不一样的反馈和结果。”
魔王缓缓抬起头。
祝明玺：“……所以喝下解药后一般会有一段时间的观察期。”
“……观察期会有多长时间？”魔王问。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根据毒药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观察期有长也有短。”
空气再度安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魔王才终于开了口。
“魅毒是很严重的毒。”魔王嗓音有点哑。
祝明玺点了点头：“确实很严重，如果处理不好是会失去性命的。”
魔王目光微闪地祝明玺，声音很小但语气却略显坚定：“……所以你至少要待在这里观察整整一天一夜。”
祝明玺：“……”
祝明玺藏在被子里的手缓缓扯紧衣角，他不动声色地咬了一下舌尖，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又温和，他轻声说：“好，就听您的。”

第96章
一天一夜的时间稍纵即逝。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祝明玺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城堡。
推开城堡大门后，身后魔王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祝明玺！”
祝明玺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落日将余晖洒在他身上,他身后的天空如同层层涂抹的油画,一层层铺向暗沉。
天快黑了。
魔王嘴唇动了动，说：“天快黑了，夜间行路不安全……”
祝明玺静静看着他。
魔王声音有点小地继续说：“……你去哪里？我让白英送你。”
祝明玺笑了。
他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要去的地方是圣城的居民区,白英出现在那里会引起恐慌。”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魔王，轻声道：“谢谢您的好意,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魔王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砌在地面上的雕像一样，分毫没有动弹。
祝明玺朝他颔了颔首，转身踏出城堡厚重的橡木大门。
之前层层堆叠的木墙已经被处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隔离罩。
那东西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穹顶一样将整个城堡盖在其中,连只苍蝇都无法飞进来。
可当祝明玺伸出手的时候，它却像是脆弱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了。
祝明玺再次回过头去。
魔王立在原地，收回刚施过魔法的手。
“……祝明玺,再见。”
魔王声音有些哑。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着同魔王告别。
“再见。”
.
魔法森林有传信禁制。
因此祝明玺一只脚刚踏出魔法森林的出口,无数封魔法信封便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扑上他的面颊。
祝明玺一件件拆开信封,却发现每一封魔法信件的寄信人都是贝利斯。
【冥西，听说你迎娶了塔利国的公主？我现在在幽影荒原进行毕业冒险考试。考试结束后，我准备顺路去塔利国探望你和公主,请你提前做好接待我的准备……】
【冥西，我在幽影荒原遇到了一些小小的困难。按照考试规定，我可以向一名同龄魔法师朋友寻求援助，我选择了你。请你立刻说服国王出兵来救我……】
【冥西，你来了吗？我在信纸后面的手绘地图上标注了我目前的方位，请你立刻来救我。】
【冥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难道忘了当时是谁把你引荐给圣城魔法师协会的会长也就是我爷爷的吗？！是我！你能获得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是因为我，你能娶到公主也是因为少爷我！】
【冥西！你要是不来救我，我出去后就把你和男性矮人谈过恋爱的事情告诉塔利国的国王！我会让你身败名裂！我说到做到！】
【冥西，救救我……我好害怕……求求你了……】
……
祝明玺：“……”
贝利斯少爷是祝明玺在圣光魔法学院的室友之一。
魔王在的时候，他基本没来过学院，总是在家养伤，魔王走后，他就重新住回了宿舍。
两人的关系并不算好。
直到有一天，祝明玺发现圣城魔法师协会的会长是贝利斯的爷爷，便有意接近贝利斯，想要利用他考取高级魔法师勋章。
虽然直到最后祝明玺也没能获得高级魔法师勋章，但他却通过贝利斯爷爷的牵线成为了药剂师协会的重要委员，并获得了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
从这一方面来说，贝利斯倒真是对祝明玺有“恩”。
祝明玺翻看了一下信件的日期，发现第一封信来自于五天前，而最新的一封信来自于今天，今天的信件上还隐约沾染着新鲜的血迹，应该刚寄出不久。
贝利斯以为祝明玺在幽影荒原附近的塔利国，可事实上，他在与幽影荒原相距万里的魔法森林。
而即便他不眠不休地驾驶独角兽，也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才能赶到贝利斯身边。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前的高级药剂师荣誉勋章，叹了一口气。
他从布袋中拿出高级魔晶石，并一颗一颗放入手镯的凹槽，直到手镯上面的晶石完全亮起，他才停下来，并执起魔棒画下前往幽影荒原的圣级传送阵。
可传送阵刚画到一半，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就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祝明玺抬头看过去。
然后愣住了。
只见灌木丛被缓缓拨开，一只小小的，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野猪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皮毛暗淡无光，身上还夹杂着腐败的花朵和枯萎的落叶。
它眼睛漆黑明亮，在夜色和魔棒的照耀下甚至闪现出了盈盈的泪光。
它鼻子是粉色的，可现在却被林间的荆棘扎破了，留下鲜明的血痂。
它一步一步地朝祝明玺走来，身子微颤而眼神坚定，看起来可怜极了。
祝明玺向前走了两步，又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小野猪却用力地在祝明玺手心里蹭了蹭，看起来很委屈似的。
祝明玺为它施展了清洁魔法，小野猪立刻就变得干净漂亮起来，连耳朵都是嫩嫩的粉色，只是有点瘦。
祝明玺从背包里拿出一片干面包放到它面前的地上。
小野猪没有吃。
祝明玺重新拿起一块儿干面包放在自己的手心，小野猪这才张开嘴慢慢地吃掉了。
它竟然还吃得很优雅。
耐心地等小野猪吃完面包后，祝明玺拍干净手心的碎屑，站起身来，对小野猪说：“我要离开了，我们有缘再见吧。”
小野猪呆呆地抬起头来。
祝明玺朝它挥挥手，转身走到刚刚的位置，继续画起传送阵。
传送阵微微发起光来，祝明玺抬脚踏进去。
可在白光完全将他吞没之前，不远处的小野猪忽然像是发了疯似地跑过来，并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传送阵即刻生效，将一人一猪送入幽影荒原。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祝明玺没有去看周身的环境，而是第一时间去看地上的小野猪。
可超远距离的传送阵没有使小野猪七窍流血，也没有使它暴毙身亡，只是令它变得气喘吁吁，浑身乏力。
它松开抱着祝明玺裤脚的爪子，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并四仰八叉地跌坐在地上。
祝明玺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然而在小野猪抬头看向祝明玺的时候，祝明玺迅速收起了异样的目光。
他轻轻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变漂亮了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野猪？”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抚摸小野猪的肚皮。
小野猪害羞地蜷起了身子。

第97章
祝明玺将略显虚弱的小野猪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本想编一个背篓将小野猪放进去。
可幽影荒原不比魔法森林,这里没有柔软的藤蔓，也没有干净的青草，放眼望去全是枯硬的树枝和一望无际的荒野。
祝明玺想了想,干脆在自己的布袋上施展出限时放大魔法,又在底部铺上柔软的衣物,将小野猪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野猪的头，拿出贝利斯画的地图看了起来。
贝利斯的绘图水平实在令人难以恭维,一般人看到后估计连上下左右都分辨不清。
好在这张地图上画出了一条形状诡异的河床，而祝明玺去年在此地参加过毕业考试,刚好对这条河床有些印象。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
好远啊。
他收起贝利斯的地图,将扒着布袋往外瞧的小野猪按回布袋里，并施展出中级疾步魔法,飞速向贝利斯的方位跑去。
.
幽影荒原与魔法森林有时差，祝明玺来到地图上那条河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而当祝明玺找到贝利斯的那一刻，他简直心跳骤停！
——这分明是血族的大本营！
只见那条蜿蜒宽广的河床附近矗立着一座陡峭的悬崖,悬崖的峭壁上生长着无数根枯木,荒原上凌冽的风吹过干枯的树枝，峭壁上留下风吹树叶的影子。
枯木上当然没有树叶，那些摇晃的影子全部来自于倒挂在树枝上的蝙蝠！
那些蝙蝠密密麻麻,看起来有成百上千只。
至于贝利斯呢？
他和其他人类或低阶魔法师一起,被三三两两地关在悬崖上的洞穴里。
洞穴密密麻麻,约莫有两百个。
而被困在其中的人至少有五百人。
——他们全是血族的储备粮。
祝明玺：“……”
救不动,完全救不动。
幸而天色已亮，大部分蝙蝠陷入安眠，并没有瞧见身上覆盖着拙劣的初级隐匿魔法且一动不动地俯趴在无遮无拦的荒原里的祝明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忍痛为手镯安装上高级魔晶石，并在自己身上施展出圣级隐身术，匆匆离开了这片极为危险的地段。
看来还是要将此事报告给圣光学院或贝利斯家族的人，虽然这样贝利斯的毕业冒险考试将会以失败告终，但毕业考试总没命重要。
就算圣光学院不愿意来救……贝利斯家族也有许多圣级魔法师，应该能将贝利斯从那些血族的手中救出来吧？
祝明玺一边原路返回，一边在心中默默思考。
到达一片荒草足足有半人高的安全地段后，祝明玺撤去隐身魔法，藏到一棵树下，开始向圣光学院写信。
“冥西！”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祝明玺心脏一颤，笔尖险些划破信纸。
他握紧魔棒转过头去，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黛美莉老师和菲尔。
祝明玺起身向黛美莉问了好，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手绘地图时，又问道：“老师，您也收到了贝利斯的求救信吗？”
黛美莉意外道：“你也收到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是的，但以我的能力并不能使贝利斯脱险，我正准备写信给学院和贝利斯的家人。”
黛美莉：“那你不用写了，贝利斯放弃了考试并向学院寻求帮助，学院派我来救他。”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学院只派了您一个人吗？”
黛美莉挑了挑眉：“你觉得凭我一个人还救不了他？”
祝明玺恭敬道：“您是圣级魔法师，能力当然非同一般，只是我刚刚过去看了看，和贝利斯一起被血族囚禁的大约有五百人，而他们附近的蝙蝠则足有上千只。”
黛美莉呆住了：“上千只？可是贝利斯在信里说囚禁他的是三只蝙蝠啊。”
祝明玺想了想，说：“贝利斯被囚禁在悬崖峭壁上面的洞穴里，视野有限，而且由于那个洞穴较小，所以他住的是单人间，或许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的真实状况，只知道每到饭点都会有两三只蝙蝠过去吸他的血。”
黛美莉陷入思索。
片刻后，她亲自拿起纸笔向学院报告此事。
祝明玺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魔法信转瞬就能送达。
然而他们等待了许久，都没能等到回信。
菲尔低下头，在一旁讥讽地嗤笑出声。
祝明玺看了他一眼：“菲尔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菲尔淡淡道：“来看贝利斯的笑话。”
祝明玺：“……”
黛美莉寄出第三封魔法信，然后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笑着说：“别听他胡说，他完成考试后来我这里报到，听到贝利斯出事便主动过来帮忙，他也是关心朋友。是吧，菲尔。”
说完后，她还伸出手揉了一把菲尔的头发。
菲尔桀骜不驯地偏过头推开了她的手。
三人又在原地等待了许久，直至太阳完全升起，也没有收到圣光魔法学院的回信。
祝明玺提出建议：“黛美莉老师，不如我们给贝利斯家族写信，贝利斯在家里很受宠的，他爷爷一定会派人来救他。”
黛美莉：“你知道贝利斯家族的魔法传讯地址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我知道。”
黛美莉迅速写好第四封信，并寄给贝利斯的爷爷。
五分钟后。
他们就收到了回信。
黛美莉立刻将信封拆开。
可看完信封的内容后，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不太好看。
“怎么了？”祝明玺问。
黛美莉扯了扯唇角，没说话，只是将信封递给祝明玺看。
祝明玺低头一看，脸上瞬间也没了别的表情。
回信的人并不是贝利斯的爷爷，而是贝利斯的叔叔。
信上说贝利斯爷爷生了病，如今卧病在床，受不得刺激，若是贝利斯在学院的毕业考试中出了事，他定不会放过考核中的每一位安全老师……
他威胁的话写了一大堆，却分毫未提要派人来援助黛美莉，并将他的亲侄子从水火中救出。
祝明玺默默将看完的信折好，布袋中的小野猪却突然在这时候动了起来，并抬起头望向天空。
祝明玺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却看到了划过天际的两只蝙蝠。
黛美莉立刻反应过来，第一时间用圣级隐匿罩将三人藏起来。
可下一秒，无数只蝙蝠四下纷飞，飞往哪个方向的都有。
菲尔喃喃道：“血族的蝙蝠形态不是只在夜间活动吗？怎么大白天会有这么多只蝙蝠在天上飞？”
祝明玺表情渐渐有了变化。
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下两根枯黄的杂草，然后用魔棒在手心画了一个魔法阵，他将杂草放在魔法阵上，白光闪过，杂草瞬间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并飞向天际。
而祝明玺的手心则出现了一个传音阵。
蜻蜓在天空穿梭，路过无数只蝙蝠的身旁。
祝明玺手心的传音阵也在此刻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来。
“……真的假的，索耶亲王的小儿子死了？”
“葬礼在今晚举行……”
“幽影荒原的所有血族都要参加……”
“……藏血窟……守卫……两个人……”
声音越来越模糊，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空中落下碎成灰烬的杂草碎屑。
祝明玺手中的传音阵也消失无影。
祝明玺看向黛美莉，心脏跳得很快：“血族们要在今天晚上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藏血窟或许只会留下两个人守护。”
黛美莉松了一口气：“……那样的话，我们就有可能救出贝利斯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
“等待吧。”黛美莉抬头看向天空，叹息道，“天黑还很晚呢。”
菲尔看向祝明玺：“你刚刚用的是什么魔法？”
“蜻蜓传音魔法，”黛美莉却代替祝明玺回答了菲尔，并转头笑着问祝明玺，“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魔法的？我记得这个魔法并没有被正式收录过。”
祝明玺沉默了一下，说：“我之前在集市上淘到过一本残页古书，这个魔法就是那本书里记录的。”
“你天赋很不错。”黛美莉赞叹道，“他的魔法总是比同阶级的其他魔法要难一些。”
菲尔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这是谁发明的魔法？”
黛美莉笑着看向菲尔：“这是洛希尔发明的魔法。”
菲尔：“我舅舅？”
黛美莉点了点头。
菲尔看向黛美莉，碧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探知的光芒。
黛美莉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缓缓坐在荒草地上。
似乎是回忆起了久远的往事，她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里荡起轻柔的笑意。
“……那天我们第一次去魔法森林探险，同行的除了你舅舅，还有你的父亲和母亲……我们遇到了一只蝙蝠，我说那只蝙蝠是血族，你母亲说那就是普通的蝙蝠，我们争吵起来，洛希尔便创造出了蜻蜓传音法说要去偷听蝙蝠说话……”
黛美莉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讲起故事来柔软又动听，像是在唱着古老的情歌。
菲尔听得认真。
祝明玺却有些心不在焉，修长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揉捏着小野猪后颈的皮肤。
小野猪已经趴在祝明玺腿上睡着了，只不过它似乎睡得并不香甜，不但没有呼噜呼噜的鼾声，身子也略显僵硬。
“那最后是谁赢了？”菲尔问。
“不知道，洛希尔的蜻蜓不知怎么引来了一群马蜂，那些马蜂蛰肿了我和你母亲的脸，洛希尔非但没有安慰我们，还用魔法记录下来了我们的丑照，我们气得不行，险些哭晕过去……”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圣德利亚用鲜花编织成花环送给了你母亲，洛希尔也学着编了个花环送给了我……”
“哇……”
“哇什么哇，”黛美莉笑着摇头，“洛希尔编的花环丑死了……”
“哼哼！”
祝明玺腿上的小野猪突然跑了下去，并回过头来一脸愤怒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举起手，朝它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掐疼你肚皮的，我只是一时手滑……”
小野猪在原地立了两秒，然后又垂下头，表情有些委屈地走到祝明玺身边。
祝明玺重新把它抱到怀里。
而他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身旁那两位的注意。
菲尔一脸嫌弃道：“冥西，你为什么要带只猪？是准备饿的时候烤了吃吗？这种猪不好吃的，肉很硬，咬不动，你快把它扔了吧。”
小野猪愤怒地看了菲尔一眼。
菲尔被小野猪瞪得莫名其妙，有点生气，但脖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黛美莉揪了一下菲尔的耳朵，教训他：“你胡说什么呢？这是冥西同学养的宠物。”
菲尔：“啊？宠物？！”
黛美莉：“是啊，你没见这只小猪这么干净这么漂亮吗？仔细一看，更好看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小猪……”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它。
可就在她纤长细瘦的手指即将要触碰到小野猪脑袋的那一刻，祝明玺放在小野猪颈部的手却突然向前伸了一下，隔绝了她的触碰。
他的动作很快，很不绅士，甚至称得上是很不礼貌。
黛美莉愣住了。
祝明玺自己也有点发愣。
黛美莉收回手：“抱歉，我不该不经过你同意就触碰它，我只是见它太可爱了。”
祝明玺抿了抿唇，也收回盖在小野猪头顶的手：“……您不用道歉的，我没有不想让您碰。”
他两只手完全离开了小野猪的身躯，他抬头看向黛美莉，笑容温润而语气平和：“您可以随意触碰它，甚至可以抱它，只要它自己愿意。”
“是吗？”黛美莉眨了眨眼，饶有兴趣地再次伸出手。
可这一回，她的手刚伸出来，小野猪就如同飞箭一样跑开了，它绕着这个隐匿罩的边缘跑了一圈儿，最后藏到了祝明玺的身后。
它两个爪子抓着祝明玺背后的衣服，整张脸几乎要埋在祝明玺的脊背上，拒绝的意味简直要从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里溢出来。
祝明玺笑着把它捞过来重新抱到怀里，语气温和地向黛美莉表达歉意：“抱歉，它有点认生。”
.
为了更好地在夜晚展开行动，三人在傍晚时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黛美莉拿出贝利斯的地图看了两眼，又收了回去。
黛美莉：“冥西，你之前已经找到了贝利斯，对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
黛美莉：“那你为我们带路吧，我其实不太能看得懂贝利斯画的地图。”
祝明玺再次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身旁睡得正香的小野猪抱进布袋。
可他刚准备从地上站起来，就看见黛美莉和菲尔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头顶。
祝明玺眨了眨眼：“怎么了？”
菲尔轻啧一声：“你到底是怎么睡觉的？头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野草。”
祝明玺伸手摸了一下，却捋下来一朵小野花。
这真是一朵好小好小的花儿，叶子比花朵大五倍，也不好看，乍一看像是杂草。
祝明玺愣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在头上摸了摸，总共摘下来七八朵小野花。
每一朵野花都很小，但却很新鲜，这些野花在别处随地可见，在幽影荒原却十里难寻。
祝明玺拉开布袋看了看。
小野猪正在呼噜呼噜地睡觉，祝明玺轻轻抬起它的一只腿，看见了它蹄子缝隙里新鲜的泥灰。
“你头上那些野草还扎得怪有规律的，简直像是花环……”
菲尔在一旁随口说道。
祝明玺低下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用魔法清理了一遍小野猪身上的灰尘，并默不作声地将手中那些小野花放进口袋。

第98章
三人路途行进到一半,便看到成百上千只蝙蝠从同一个方向飞过头顶。
黛美莉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点头道：“它们出发的方向就是关押贝利斯的地方。”
黛美莉神情顿时轻松了起来：“看来你之前猜得没错，藏血窟附近的蝙蝠果然都要去参加葬礼。”
说完后，她拿出魔棒,加固了一下笼罩着三人的移动隐匿罩,又看向祝明玺和菲尔：“中级一阶疾步魔法你们都能施展出来吧,我们得快一点了。”
祝明玺点了点头，为自己施展出疾步魔法，菲尔失败了两次,第三次也成功了。
三人一同施展出疾步魔法并在隐匿罩的保护下前往目的地，五分钟后,他们就到了关押贝利斯的藏血窟。
一切都与预料中的一样。
银月高悬,数百名供血者被关押在峭壁上凿出的洞窟里，光秃秃的树干在月辉下伫立,树干上一左一右地立着两只浑身警戒的蝙蝠。
“我看见贝利斯了，他在最左侧的那个洞窟里。”菲尔低声说。
黛美莉则看向树干上那两只蝙蝠：“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杀掉那两只蝙蝠……”
“我和冥西去救贝利斯和其他被关押的受害者。”菲尔立刻说。
“不。”黛美莉摇了摇头，“你们在这里乖乖等着我把贝利斯救出来,最好趴在地上,什么动静都不要发出来。”
菲尔皱起眉，不服气道：“为什么？我已经是中级魔法师了，我也能去救人！”
祝明玺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关押贝利斯等人的洞窟外有高级魔法禁制,强行开启会经受反噬。”
黛美莉赞叹地看了祝明玺一眼,又说：“冥西,你看着他,别让他出什么乱子，要是闲着没事可以练习一下治愈魔法，待会儿能用到。”
.
黛美莉走后,菲尔双手环胸立在原地，冷声道：“所以我们什么也不做？像个胆小鬼一样缩在罩子里？”
“什么都不用做才最好。”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枯树上立着的那两只蝙蝠。
黛美莉走出隐匿罩后就使用了圣级隐身术，祝明玺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通过那两个血族的反应来推测她现在的行动。
片刻后，左侧的蝙蝠忽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从树枝上坠了下来，而右侧的蝙蝠在第一时间变成人形并向一个方位发动起攻击！
“砰！”
黑暗魔法攻击在空中被一个透明的罩子拦截，隐身的黛美莉现出身形，两人在峭壁上打了起来。
“黛美莉老师会赢吧？”菲尔问。
祝明玺没有说话。
因为对面的血族也是圣级魔法师水平。
三分钟后，吸血鬼被一道圣光击中，瞬间变成灰烬消失在原地。
菲尔松出一口气，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准备走出隐匿罩，祝明玺一把拉住他：“等一下！”
菲尔皱了皱眉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见了一阵哗啦啦的振翅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数十只蝙蝠从远处飞过来，并直直扑向黛美莉！
“那名血族死前发布了信号。”祝明玺沉声道。
菲尔身体瞬间紧绷。
数十只蝙蝠几乎要将黛美莉的身影彻底遮掩，祝明玺完全看不清战况。
两分钟后，又是白光一闪，黛美莉和围攻她的血族们一起消失在原地。
菲尔和祝明玺面面相觑。
菲尔：“……怎么办？老师去哪儿了？”
祝明玺目光扫过菲尔胸前的护命勋章：“我们先去救贝利斯。”
菲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并立刻冲了出去。
祝明玺紧随其后。
祝明玺和菲尔到达贝利斯所在的洞窟时，贝利斯正瑟瑟发抖地背对着他们，蹲在角落继续给自己的爷爷写信。
他形容枯槁，头发凌乱，衣服鞋子都脏兮兮的，漏出来的胳膊上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吸血鬼尖齿所留下的孔眼。
“贝利斯！”
菲尔用力拍了拍洞窟旁的石壁。
可贝利斯却毫无反应，依旧在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信。
祝明玺拉了他一把：“洞窟的禁制能隔绝声音，他听不见。”
菲尔不解：“洞窟有这么多禁制，为什么贝利斯还能写信？”
祝明玺一边在手镯上安装魔晶石，一边随口答道：“可能是有恃无恐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引来更多的猎物，你看旁边那些洞窟里的人都长得挺像的，应该是一家三口。”
菲尔当真去看了看旁边的洞窟，回来的时候表情里有失落也有艳羡：“那也挺幸福的，一家人能被抓起来关在一起，整整齐齐。”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看了一眼布袋里的小野猪。
小野猪已经睡醒了，听了这话，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菲尔从伤春悲秋中回过神来：“对了，我们要怎么救贝利斯，你不是说洞窟外面有高级魔法禁制吗？我们是不是应该从旁边挖土？”
祝明玺摇头：“不用。”
“那怎么——”
菲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就在同时，洞窟口那层黑乎乎的魔气消失无影，外界的空气和声音涌入洞窟。
——禁制开了。
祝明玺收回魔棒。
菲尔愣愣地看着祝明玺。
背对着他们的贝利斯也身躯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看见祝明玺和菲尔的那一刻，贝利斯的眼泪夺眶而出。
“冥西！”
他扔下纸笔，涕泪横流地朝着祝明玺跑了过来，伸出双臂用力扑到祝明玺怀里！
祝明玺：“……”
祝明玺下意识想躲开，可他现在站在峭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落悬崖。
因此他非但不能躲开，还要伸手抱住贝利斯，以免他过于激动把自己推下去。
贝利斯：“呜呜呜冥西，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祝明玺：“别把鼻涕抹在我身上。”
贝利斯：“呜呜呜呜……别人都不来救我，就你来了呜呜呜……”
菲尔：“呵。”
祝明玺：“菲尔和黛美莉老师也来救你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得走了。”
祝明玺按住贝利斯的肩膀准备把他推开，可他还没开始用力，贝利斯就连蹦带跳地松开了祝明玺。
他揉了揉自己哭得红肿的眼睛，弯腰看向祝明玺的身侧，喃喃自语道：“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在撞我……”
他话音未落，一只黑乎乎的小野猪就从雪白的布袋里探出头来，并龇牙咧嘴，目露凶光地看向贝利斯。
“啊！野猪？！”
贝利斯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幸而被菲尔捞住了。
祝明玺把小野猪按回布袋并顺手安抚般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看向菲尔：“黛美莉老师那边状况不明，其他血族也可能随时都会回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先去老师留下的隐匿罩里等着吧。”
菲尔嘴唇动了动，目露担忧地看向身侧的其他洞窟。
祝明玺看向他：“你先带贝利斯走，我去救其他人。”
菲尔点了点头，背上兴奋过后浑身虚软无力的贝利斯，使用魔法跳下悬崖。
开一次洞窟需要使用一次高级魔法，需要耗费一颗高级魔晶石。
然而这个峭壁上总共有两百多个洞窟，饶是祝明玺之前在藏宝窟搜刮了许多魔晶石，此时也不太够用。
而且太慢了。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已经藏在隐匿罩中看不清身影的菲尔和贝利斯，咬着牙为手镯装满晶石。
片刻后，他悬停在半空之中，圣洁的白光如同利剑一半射向两百余个洞窟。
——是圣级魔法。
洞窟里面有禁制，里面的人都听不见外面的动静，然而圣光无从遮掩，洞窟里的所有囚徒都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眼含热泪地看向圣光的源处，颜色各异的瞳孔里闪耀出希望的光芒。
“啪嗒。”
两百余个高级禁制通通被打开，所有被囚禁者都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可还没等他们高声呐喊跪地答谢，就听到了一道干净温润的青年音：“血族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有余力的魔法师们请立刻离开原地，另外，若想对我表达谢意，可将魔晶石，最好是高级魔晶石寄往圣城魔法师居民区一百零三号住宅，谢谢。”
众人：“……"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再强调一遍，这里很危险，血族可能很快就会回来，请立刻离开。”
两分钟后，几乎所有体力尚可的囚徒都使用魔法离开了原地，只剩下一些奄奄一息，或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老弱病残。
这些人的数量并不算多，一共也就二十个左右，祝明玺将他们聚集在一起，为他们施展了一个高级治愈术，并将他们统一用传送阵送往幽影荒原之外。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回到黛美莉的隐匿魔法罩中。
菲尔和体力已经得到恢复的贝利斯愣愣地看着他。
菲尔：“……冥西，你怎么能向那些人索要魔晶石？”
祝明玺：“到时候分你一些。”
菲尔：“……”
菲尔：“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能施展出圣级魔法？！”
“谁施展出了圣级魔法？”
一个女声从身旁响起，贝利斯立刻转过头去：“黛美莉老师！”
黛美莉明显经过了一场恶斗，衣服上溅着泥垢和血点，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往外流着血。
黛美莉掏出一瓶治愈药剂饮下，精神气稍微好了一些，她看了看贝利斯，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洞窟，最后把目光移到了祝明玺脸上，惊奇道：“这都是你做的吗？”
祝明玺垂下手臂，略长的衣袖遮住了手腕上的手镯。
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黛美莉老师这么快就能安全归来，他刚刚就不应该使用手镯。
“是他做的！”
菲尔和贝利斯七嘴八舌地向黛美莉讲述起祝明玺刚刚做的事情，讲得黛美莉神情越来越惊奇。
“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器？”魔器课的老师这样问道。
祝明玺沉默起来。
其实他手上的手镯并非见不得人，也没想要藏一辈子。
只是他不太想让黛美莉老师看见。
黛美莉与洛希尔年少相识又青梅竹马，难保认不出来这是洛希尔的作品。
更别提，在手环的内侧，在祝明玺名字的旁边，魔王还用精灵语刻下了他自己的名字，那字体很小，可若是在月辉下查看，便一览无余。
“老师问你话呢？”贝利斯撞了一下祝明玺的胳膊。
祝明玺缓缓抬起头来。
“不是的，”他说，“不是我做的。”
黛美莉愣住：“不是你？”
菲尔：“你胡说什么啊？不是你是谁？”
祝明玺看向一个方向：“那些人都是它救的。”
空气沉静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成空白。
“你是说，”黛美莉的表情难以置信，她指向被祝明玺抱起来的小野猪，震惊道，“……这只猪施展出了圣级魔法并救了所有人？！”
“是的，”祝明玺面不改色道，“这不是普通的猪，这是一只魔法猪，它的体内蕴含着极为特殊的能量，我能救那些人都是因为借用了它的能量。”
小野猪转过头震惊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摸了摸它的脑袋，继续说：“你们不要不相信，这是只很神奇的小野猪。”
他把小野猪放到了地上，说：“快点施展个魔法让大家看看。”
小野猪继续转头震惊地看向祝明玺，这一次，它连瞳孔都微微颤抖。
祝明玺微微笑道：“变一朵花吧，你都能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好看了，变一朵花应该不算什么吧。”
小野猪：“……”
在一片寂静的夜色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野猪屈辱地垂下了头。
许久后，它缓缓挪动了一下步子。
而它原来站立的地方已经开出了一朵漂亮无比的小白花。
贝利斯和菲尔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眼珠子都快从眼睛里瞪出来了。
黛美莉也微微睁大了眼。
小野猪一言不发地垂着头，用嘴巴将那朵花摘下来，然后垂着头走到蹲在地面的祝明玺面前，将花放到他手心里，紧接着，它用极其笨拙的姿势掀开布袋自己爬进去，并把头埋在里面睡了。
“好神奇的猪……”贝利斯喃喃道。
“是吧，”祝明玺站起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笑道，“我也觉得它很神奇呢。”
“哗啦啦！”
振翅声突然又从空中传来。
黛美莉抬起头，表情一变：“血族回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下传送阵，且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冥西同学……的猪刚刚把贝利斯救出来了，否则我们现在还不能这么干净利落地走——”
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而她手下的传送阵也在此刻变得暗淡无光。
“啪！”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的隐匿防护罩如同被打破的蛋壳一样突然碎裂开来，黛美莉面色苍白地后退一步。
只见庞大的振翅声越来越近，数千只蝙蝠如同黑压压的乌云一样从远处袭了过来！
除此之外，有数百只飞行在前列的蝙蝠眼里都发出了一道红光，那些红光汇聚在一起，最后变得像一盏红色的照明灯一样照射在祝明玺身上！
黛美莉和祝明玺面色变得惨白。
精灵族有精灵追光术。
血族也有血亲追寻术。
当一个血族被杀害后，他会如灰烬般散去，半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的族人则能用“血亲追寻术”找到杀害了他的仇人。
果然，下一秒，无数只蝙蝠变成人形落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祝明玺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满眼红光，面色扭曲：“杀害了我小儿子文森的，竟然是你这么一个卑贱的人族！”
文森？！
祝明玺面色惨白地后退一步。
——那个和魅魔为伍的病歪歪的吸血鬼？！
“完了完了，”贝利斯都快哭出来了，“原来只会被吸血，现在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之前为了保持警惕，应对突发情况，祝明玺的手镯提前充满了能量，如今刚好可以毫不费力地施展出一道圣级魔法。
祝明玺拿出魔棒，下意识想画下圣光魔法阵。
不行。
魔棒还没落地就收了回来。
圣光魔法阵确实很强大，但再强大也不可能杀掉这上千名血族。
而一旦他施展出圣光魔法阵，最先遭到伤害的将会是他怀里这只离魔法阵最近的小野猪。
黛美莉举起魔棒想要再度画出传送魔法阵，可这一次，她刚落下一笔，魔棒就碎成碎片，她自己也吐出一口血来。
“冥西！还在愣什么？！快点把你那只不知道为什么要变形成野猪的超圣级魔法师放出来啊！”
黛美莉咬牙切齿地喊道！
祝明玺：“……”
小野猪：“……”
就在索耶亲王身后数以千计的蝙蝠们纷纷起飞，带着准备把人撕咬成血泥的阵势眼冒红光地朝着祝明玺等人袭来的时候，一道遮天蔽日的金光瞬间将众人笼罩。
那金光太亮，太刺眼，被金光笼罩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而当金光散去的那一刻，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贝利斯呆呆地问：“那些吸血鬼怎么都没有了？他们是被一个很大的传送阵移走了吗？”
菲尔面色青灰地后退一步，他目光扫过远处被风吹起后化为灰烬的蝙蝠翅膀，哑声道：“不是被移走了。”
黛美莉愣愣地开口：“……这就是传说中的超圣级魔法师吗……他是谁？”
黛美莉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蹲下身，接住那个步履蹒跚，满身疲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最后打着哈欠跌坐在他手心里的小野猪。

第99章
小野猪似乎困得不行,刚被祝明玺接住就瘫倒在他手心里，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
而除它以外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祝明玺将它放进布袋里，抬起头来,黛美莉等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
“超圣级魔法师？这只猪是超圣级魔法师？”贝利斯不可置信道。
“不是,是超圣级魔法师变成了猪。”菲尔沉声纠正道。
祝明玺：“……”
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且鼾声变得更加香甜的小野猪：“……”
黛美莉从祝明玺的沉默和小野猪的“熟睡”中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轻咳了两声，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不要再提这只……这位魔法猪了,这可能是冥西同学冒险中的奇遇吧。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黛美莉的魔棒已经碎了一地，她朝菲尔伸出手,菲尔将自己的魔棒递给她。
可黛美莉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画出传送阵,而是用魔棒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转瞬间，一抹红光在地面上如波纹般荡开,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整个幽影荒原，直至地平线。
黛美莉收回魔棒，叹了口气：“之前那位血族首领为了围杀我们，在此地设下了传送禁制,这禁制很强大,即便他死去也没有立刻消失，我没办法使用传送阵带你们离开……”
她说这话时看了一眼布袋里的小野猪，可那名变形成野猪的圣级魔法师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起来帮忙的意思。
祝明玺伸出手摸了摸小野猪的头,抬头说：“他很累了,需要休息。”
“好吧,”黛美莉说，“那我们只能徒步离开幽影荒原了，出发吧。”
.
疾步魔法用起来很耗费体力,更别提贝利斯无法施展出疾步魔法，只能被菲尔背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菲尔已经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上：“我们歇一下吧。”
贝利斯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老师，我们能待在这里睡一会儿再出发吗？”
黛美莉摇了摇头：“幽影荒原很危险，想睡的话可以等天明，但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她话音刚落，菲尔和贝利斯就爬到一棵枯树下歇息了起来。
菲尔靠着枯树的树干，拿出水壶仰起头喝水。
可他刚喝了两口，水壶就被贝利斯抢走，咕噜咕噜把水全喝完了。
菲尔左右看了看，拿起空水壶走向一旁的河流。
“记得用净水魔法，这条河与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相接，很不干净。”黛美莉提醒道。
菲尔点了点头，拿起魔棒在河面上施展出净水魔法，直到看见杂物沉淀，才将水壶浸入河中取水。
“噗通！”
菲尔突然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黛美莉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河水跑去！
祝明玺和贝利斯也心跳骤停，跟着黛美莉一同跑向河边。
这条河很宽，但却非常浅，溪水只能没入脚踝。
可菲尔却掉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黛美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她拿过贝利斯的魔棒在河边画了一个魔法阵，可那魔法阵却毫无反应。
她来回走动，神情焦急。突然，她停下脚步，焦灼的目光投向祝明玺布袋里探出了一个头的小野猪。
祝明玺也低头看向小野猪。
小野猪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祝明玺，并朝他伸出自己的两只前蹄。
祝明玺伸出双手把它从布袋里抱出来，并放到地上。
小野猪慢吞吞地走向菲尔消失的方向，伸头往河里瞧了瞧。
紧接着，它将一块鹅卵石踢入河中，河水瞬间沸腾了起来，河底甚至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小野猪站在河边看了两秒，转头走向祝明玺。
它伸出嘴轻轻咬了一下祝明玺的裤脚，然后拉着他来到河边。
紧接着，它以一种普通野猪绝没有的灵敏姿态顺着祝明玺的裤腿爬到了祝明玺的怀中。
祝明玺抱住它，看向河底那个漩涡：“你想让我抱着你走进去？”
小野猪点了点头。
贝利斯立刻问：“那我们要一起下去吗？”
小野猪摇了摇头，又转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摸了摸小野猪的脑袋，抬头对黛美莉说：“黛美莉老师，那您和贝利斯在这里等着我们吧，我们去把菲尔找回来。”
黛美莉担忧地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祝明玺抱着小野猪踏入河流。
黑色的漩涡将他吞没。
冰冷，黑暗。
水流如同丝绸般将祝明玺包裹，遮住他的眼，遮住他的鼻，令他难以呼吸。
祝明玺拼命挣扎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落了地，并陷入昏迷。
.
祝明玺醒来后，缓缓睁开眼。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近在咫尺，神情紧张的野猪头。
祝明玺：“……”
他的这只小野猪无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野猪，可再漂亮也是猪。
祝明玺闭上眼，默默将那张猪脸推开，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头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个极为诡异的空间。
金黄色的河流在天上流淌，无数个骷髅头被风吹得四下滚动。
周边拥簇着无数荆棘，而那些荆棘的尖刺上都挂着长长的红丝带。红丝带随风飘动，从远处看如同红色的波浪。
他没在周围看见菲尔。
“菲尔在哪里？”祝明玺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问。
小野猪不会说话，只能领着祝明玺走向荆棘丛里一条蜿蜒的小路。
这条路并不好走。
有藤蔓，有荆棘，杂草也很高，几乎能将小野猪完全淹没。
在祝明玺第七次把小野猪抱起来跨越障碍物，并第五次动手将缠在小野猪身上的藤蔓剥下来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
“你就非要变成这只野猪，是吗？”祝明玺问。
小野猪身子骤然一僵。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双手环胸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小野猪：“……”
小野猪默默垂下头去。
片刻后。
一团庞大的黑雾将小野猪笼罩在其中。
黑光散去的那一刻。
小野猪消失无影。
取而代之的。
——是一只漂亮的蝴蝶。
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小蝴蝶就从地上飞了起来，带着轻微的风，和不知名的花的香气扑上祝明玺的脸颊。
它绕着祝明玺飞了两圈，蓝金色的蝶翼轻轻擦过祝明玺的唇畔。
又极为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就像是一个夹杂着花香的吻。
令祝明玺原本就很微不足道的火气也在顷刻间消散无影了。

第100章
小蝴蝶的引路效率比小野猪高了不知几倍。
它不会被藤蔓绊住腿脚,也不会被红丝带缠住身躯。
它轻盈地在空中飞舞着，时而绕着祝明玺打转，时而停在祝明玺肩头,时而钻进荆棘的缝隙里带来其他花的香气。
蜿蜒的小路终于有了分叉口。
小蝴蝶坚定地在四个分叉口中选择了最左边的那一个,并领着祝明玺继续向前走。
道路变得奇怪而诡谲,到处都是弯弯曲曲的小路和迷宫般的岔口，小蝴蝶每次都能飞快作出坚定的选择。
在遇到不知道第几个岔口的时候，小蝴蝶突然在空中停滞了一下。
它转头看了一眼祝明玺,领着祝明玺来到了最右边的岔口。
道路越走越窄，藤蔓越来越密。
祝明玺在小蝴蝶的引路下弯着腰走入一个藤蔓制成的洞穴,走出去抬起头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
好漂亮。
只见悬在空中的那条金色河流流淌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如同悬留在空中的金色瀑布,无数煽动着美丽大翅膀的蝴蝶在金色的瀑布里穿梭，用翅膀接下金丝线。
而瀑布周围，蝴蝶身侧，地面上的每一朵花都开得极其烂漫,它们大如圆盘,色彩绚丽，五光十色各有不同，整个空间美得如同幻境。
祝明玺看迷了眼。
突然,他回过神来：“菲尔在这边吗？”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
小蝴蝶却看了他一眼,掉过头,重新飞向来时的路。
祝明玺：“……”
所以只是纯粹带他来看风景的吗？
你的亲外甥菲尔现在还生死不明呢！
算了。
亲舅舅都不着急,他急什么。
祝明玺笑着摇了摇头，一边跟着蝴蝶往回走，一边轻声说：“谢谢,刚刚的景色很漂亮，我很喜欢。”
小蝴蝶飞行的速度变得慢了一点，低了一点，然后在回头看祝明玺的时候，“砰”地一下撞上了藤蔓。
祝明玺：“……”
祝明玺忍住笑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到地上。
小蝴蝶埋下两只触角，扇动着翅膀缓缓趴在了他的手心里。
祝明玺手捧蝴蝶继续向前走，步履轻快。
.
蜿蜒的道路逐渐变得平直。
狭窄的小路也渐渐变得宽广。
最终，祝明玺拨开挡路的树枝，看到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画面。
天上依旧是静静流淌的金色河流，河流依旧往下滴落着几条金线。
而与刚刚所见到的景象不同的是。
这回的金线要稀疏很多，也要粗很多，而每一根垂落下来的金线的尾端，都有一个半透明的琥珀。
每一个琥珀里，都蜷缩着一个人。
有人面容沉静，像是睡着了。
有人却只剩骨骸，如同新生的亡灵。
祝明玺心惊胆战地看过去，终于在其中一个琥珀里看见了菲尔的身形。
他的胸脯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也是这么多琥珀里唯一一个活着的。
蝴蝶在菲尔周围飞了两圈，一团黑雾缓缓将琥珀瓦解，菲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静静地沉睡着。
祝明玺伸出手想治愈他，蝴蝶却落在他的指尖，让他不要碰。
于是祝明玺收回手。
“唰！”
可就在这时，两道划破空气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祝明玺慌忙看去，只见又有两道金线从头顶的河流中间垂了下来，而金线尾端的琥珀里，赫然是两个熟悉的人。
黛美莉和贝利斯。
祝明玺：“……”
他俩怎么也进来了？
蝴蝶重新飞起来，像解救菲尔一样，将那两人也从琥珀中解救了出来。
现在地上沉睡着三个人了。
祝明玺也有点累，而且感觉浑身都很疲倦，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祝明玺突然闻到了一种奇怪的花香，这让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用力晃了晃脑袋，并为自己施展出清醒魔法，可是却不太管用。
蝴蝶四处飞舞，很快将一缕清淡好闻的花香传递到祝明玺面前，那花香沁人心脾，祝明玺彻底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地上那三个人也缓缓醒来了。
可是他们的状态却有些奇怪。
他们茫然地坐起，双目变得无神，脸颊变得通红，嘴里好像在说什么话，听起来却有些不清不楚。
……不会是傻了吧？
祝明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菲尔却突然在此刻掉下眼泪来。
“父王，母后，”他揉了揉眼睛，用精灵语哭着说，“我好想你们啊，我想和你们团聚，就算是死也想和你们一起……”
贝利斯也“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哽咽地喊着：“……爷爷……爷爷，我好害怕呀，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为什么不回我写给你的信？爷爷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祝明玺观察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事儿，贝利斯和菲尔状态都和喝醉了很像，应该是差点儿被那琥珀闷死的副作用，或者是源于这地方诡异的香气。
旁边的小蝴蝶看起来也很松散，坐落在祝明玺肩头，懒散地看向众人，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而在又哭又闹的菲尔和贝利斯中间，黛美莉老师表现得最为镇定。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转过头，愣愣地看着菲尔。
“洛希尔……”
她轻声喊道。
祝明玺：“……”
小蝴蝶：“……”
黛美莉伸出手捧住菲尔的脸，突然泪如雨下。
“洛希尔……我好想你……”
她闭上眼睛抵住菲尔的额头，像是孩子一样哭泣了起来：“你怎么会死呢？你那么厉害，你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天才魔法师……”
祝明玺默默转头看向小蝴蝶。
小蝴蝶的两只触角轻轻抖了抖。
黛美莉：“……洛希尔，如果我说我很想你，你一定会笑话我对不对……但是我知道你也很喜欢我的，我知道你每天嘴上说着讨厌我，但晚上却会偷偷跑到我的房间里亲吻我……”
小蝴蝶的翅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祝明玺缓缓眯起眼。
“她胡说——”
一阵黑雾掠过祝明玺的视线，祝明玺感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轻。
黑雾散去时，他发现自己被人抵在一个巨大的骷颅琥珀上，面前站着急红了脸的魔王大人。
“她在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亲过她！”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开了魔王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魔王更慌了：“祝明玺！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和她相看两厌，很早就解除了婚约，而且绝对绝对没有亲过她！”
“那你亲过谁？”祝明玺问。
“除了你没有任何人！”
“真的没有吗？”
“没有！”
“那你妹妹呢？”
魔王愣了一下：“我妹妹……我……对，除了你，我还亲过我妹妹，但那都是安娜塔西雅四岁之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只亲吻过她的脸颊……”
祝明玺沉默了数秒，然后抬头看向魔王。
“你送过黛美莉花环吗？”
“我……”魔王挠了挠头，小声说，“我不记得了，祝明玺，就算有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肯定不是真心想送给她的……我可以送给你一百个……”
“洛希尔，”祝明玺却突然抓住魔王的手，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听我说，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魔王：“什么不对劲？”
祝明玺：“我曾经看过你的日记本，虽然你十一二岁之后就不太喜欢记录生活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你十四岁那年迷上了魔法重现，日记本里总会夹杂着一些魔法重现图片。其中有一张图片是你的妹妹安娜塔西雅。”
“图片上你妹妹十二岁，背景是魔法森林，眼睛是肿的，像是哭过，脸上有被马蜂蛰过，但还没有完全治愈好的痕迹。她头上戴着一个花环，那个花环非常丑，编得乱七八糟的，花朵也有残缺。而在安娜塔西雅身后，有一个被她完全挡住了脸的女孩儿，那女孩儿是红头发，头顶的花环却十分美丽，与安娜塔西雅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继续说：“上次黛美莉老师说起花环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我并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记错了，可现在……在身体受到损伤，神志变得模糊，所有人都口吐真言，发泄出内心最真实情绪的时候，黛美莉再一次把发生在你妹妹身上的事情安到了她自己身上，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魔王脸色渐渐变了。
“……黛美莉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记忆错乱的疾病啊？”祝明玺这样说。
可他心里却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似乎隐隐察觉到事情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第101章
“这里是哪儿……老师？贝利斯？！”
菲尔的声音突然响起,祝明玺和魔王瞬间回过神来。
祝明玺立刻抬头看向魔王。
魔王低声道：“先从这里出去再说，这里是亡灵渡的渡口，他们三个刚从金河蚕里出来,如果醒来后不能及时离开,会变傻的。”
祝明玺点了点头。
魔王隐去魔角,又将黑发变成和祝明玺一般无二的棕色，牵着他的手腕就准备出去。
祝明玺眯起眼，突然问：“怎么不变猪了？”
魔王：“……”
魔王身子骤然一僵,藏在棕色长发里的耳朵也慢慢变成红色。
“咻。”
黑雾从他身上升起。
眨眼间，魔王消失不见,小野猪出现在地上。
祝明玺：“……”
……真变啊。
小野猪鼻子粉粉的,耳朵红红的，正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准备把自己的头埋进土里。
祝明玺：“……”
祝明玺蹲下来捏了捏它的耳朵：“变回来。”
小野猪充耳不闻地把脑袋垂得更低。
祝明玺修长的手指又捏了捏他的后颈，并顺着它光滑的皮毛滑下去，捏上它粉红色的肚皮：“变、回、来。”
小野猪猛地后退一步，并震惊地睁圆了眼。
祝明玺再次朝它伸出了邪恶之手。
“啪。”
有着棕色长发的魔王第二次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耳朵变得更红了一些。
祝明玺牵着魔王的手走出去的时候，黛美莉和贝利斯也已经清醒了过来，正和菲尔面面相觑。
瞧见祝明玺后,黛美莉立刻松了口气：“冥西——”
她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略有些警惕地看向祝明玺身旁的魔王。
“这就是那位超圣级魔法师。”祝明玺向他们介绍道。
贝利斯恍然大悟：“哦！野——”
菲尔一把捂住了贝利斯的嘴,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黛美莉领着两名学生向魔王道谢。
魔王微微颔首,冷淡的神态和之前的小野猪大相径庭，引得贝利斯忍不住和菲尔嘀嘀咕咕。
祝明玺问黛美莉：“老师，您和贝利斯怎么也下来了？”
黛美莉叹了一口气,看了眼贝利斯。
贝利斯主动举起手小声承认了错误：“刚刚河边突然出现了一群亡灵，我被吓了一跳，脚滑跌入了河里，老师是不小心被我扯下来的。”
祝明玺：“……”
“……这里是什么地方？”菲尔目光从琥珀里的那些尸体上移开，强作镇定地问道。
祝明玺看向魔王。
魔王淡淡解释道：“亡灵渡。”
说完，他便牵着祝明玺向前走，剩下那三人匆匆跟上。
黛美莉在身后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老师，您知道亡灵渡？”贝利斯问。
黛美莉轻声回答：“是能把活人转换成亡灵的地方，传闻没有一个活人能从这里走出去……”
身后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但仍一字不落地传入了祝明玺的耳朵里。
菲尔：“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厉害……”
贝利斯：“而且他的容貌甚至非常好看。”
“容貌？”
“你没看见？”
“我……我没有看清……”
“其实我也没有看得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太敢看他的脸……”
祝明玺偏头看向魔王的脸。
为了让迷雾魔法生效，魔王把头发变成了棕色，可除此之外，他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
精灵王子洛希尔当然是极好看的。
可有着苍白面庞和漆黑眼眸的魔王却自带一种阴森可怖的气质，令人不敢抬头瞧。祝明玺之前当了他三个月的奴隶，都没怎么看清他的脸。
“……你一直看我作什么？”
魔王苍白的脸颊硬生生被盯出了粉红色，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小声问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抬脚跨过地上的藤蔓：“没什么……还得很久才能走出去吗？”
“嗯，这段路比较长。”魔王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在身后布上一层隔音罩，“他们有点吵。”
祝明玺点点头。
确定隔音罩是双向的后，祝明玺的目光从黛美莉身上掠过，又看向魔王：“关于黛美莉老师的事，您有什么头绪吗？”
魔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魔王语气平稳，表情镇定，看起来胸有成竹，祝明玺也放下心来，不再想这件事。
出去的路和进来的路一样难走，同样是荆棘横生，藤蔓缠地，而直到前方有一根木柱挡在了路中间，祝明玺才突然意识到他和魔王已经牵了一路的手。
想起身后还有三个人，祝明玺就想把手松开。
可他的手刚抽出半寸，就又重新被魔王略有些湿热的手握住了。
挡路的木柱变成飞灰，魔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再次走向一个岔口，小路的尽头却不是另一条路，而是一片漂亮的草坪。
魔王停下脚步，撤下隔音罩。
贝利斯没来得及收敛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里。
“……太渣了，幸好我没把我姐介绍给他，否则我姐就是第二个乌朵公——”
菲尔猛地拽了一下贝利斯的胳膊，贝利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祝明玺：“……”
魔王看向贝利斯，冷声道：“他没有和塔利国的公主结婚。”
祝明玺：“……”
师生三人组的表情瞬间变得怪异十足。
魔王说完后，抿着唇看向祝明玺，表情有点不高兴。
祝明玺只好拿出自己的国王勋章向贝利斯解释：“我接了国王任务，放出和公主结婚的消息只是任务的一环，并不是真的和公主结婚了。这里离塔利国不远，你出去后应该就能看到国王发布的公告。”
贝利斯连连点头，目光飞快瞥了魔王一眼，慌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很般配，比公主般配！”
祝明玺：“……”
魔王：“……”
祝明玺轻咳一声松开魔王的手。
魔王这一次倒没有继续挽留。
他也咳了一声，转身走到草坪的正中间：“这里是出口，你们先躺下吧。”
黛美莉等人肩并肩躺在了一起，祝明玺躺在离他们三人稍远一些的地方。
魔王坐在祝明玺身旁，在草坪上画了一个魔法阵。
世界突然变得昏暗，而天上的金河则落下了无数颗如萤火虫般轻轻飞舞着的金色光点。
微风轻轻吹拂着，送来了不知名的花的幽香。
所有人都变得困倦而迷离。
“睡醒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魔王躺在祝明玺身旁，轻轻牵上祝明玺的手。
他侧身看向祝明玺，祝明玺有些困倦地揉揉眼睛。
“祝明玺。”
魔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喊他的名字。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那只野猪的？”
祝明玺笑了，声音有点哑，沾染着藏不住的困意：“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见你完好无损地从圣级传送阵里出来就发现了……演得好差，小猪。”
祝明玺用另一只手戳了戳魔王的脸。
魔王轻轻捉住他的手指，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脸往祝明玺的方向凑近了一些，让祝明玺的指尖轻而易举就能划上他的脸颊。
而在祝明玺困意越来越深，指尖越来越无力的时候。
魔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祝明玺。”
“嗯……”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做？”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变得绵长，眼神变得迷离，他睫毛颤抖着想要合上，像是因为太过困倦而无法作答。
金色光点落上他的脸颊。
令人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浪潮般涌来。
被睡意拖入黑暗之前，祝明玺看见了魔王看向他时因为紧张而睫毛颤动的眼。
“……祝明玺……我可以追求你吗？”
他声音很小，又很哑，还那么颤。
就好像这么一句话就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而他也承受不起任何拒绝所带来的打击。
于是祝明玺在心里轻轻叹出一口气，又缓缓闭上眼。
嗯。

第102章
祝明玺睡得很好。
他被花香,微风，萤火拥簇着入眠，魔王还用温声细语将他送入了梦。
以至于他醒来时看见近在咫尺的,想要偷偷亲他的魔王时还有些恍惚,以为自己仍陷在梦境。
但很快他就分辨出这不是梦了。
因为魔王在吻上来之前做贼心虚地睁开了眼,目光刚好撞上祝明玺的视线，然后他猛地退开，耳朵也“歘”地一下红了。
祝明玺：“……”
他反应那么大,令祝明玺连闭眼继续装睡都不行。
于是祝明玺只好彻底醒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并顺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他们已经从亡灵渡里出来了,这里依然是幽影荒原的范围，不过已经是边缘地带。
黛美莉等人在不远处躺着,看起来睡得很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来。
“祝明玺，我不是在偷亲你，我只是……”
祝明玺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魔王突然停止狡辩并羞愧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魔王小声承认道，“我在偷亲你。”
祝明玺：“……”
魔王的坦率直接把祝明玺给整不会了。
他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此事揭过，只好故作姿态地板起了脸：“这就是你追求我的态度,还没追到手就动手动脚？”
魔王羞愧难当：“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
祝明玺：“……”
倒也不必再也不做。
祝明玺轻咳了一声：“……你不能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你得学会征求我的意见。”
“……怎么征求意见？”魔王缓缓眨了眨眼,有飞絮被风吹得沾上了他的眼睫，就像是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祝明玺伸手将飞絮摘下，声音轻了下来：“比如说……洛希尔,我可以亲吻你吗？”
魔王睫毛颤了两下，小声说，可以。
于是祝明玺上前一步，作势要吻他。
当然，祝明玺及时就止住了，没止住的是魔王。
他在祝明玺撤开之前就按着他的脊背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并立刻低头去吻他的嘴唇，迫不及待得如同沙漠里的旅人见到了水。
他动作迅速，亲吻却很纯洁。
他轻轻贴着祝明玺的嘴唇，只是缠绵地蹭了蹭，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祝明玺却无端觉得面红耳赤。
祝明玺在心跳声变得更快之前将魔王推开，轻咳了一声：“……知道了吧，就是这样。”
魔王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神情专注地完成了探讨。
好像没有一个人觉得在追求期间就索要亲吻是一件多么逾矩的事情。
微凉的风擦过脸颊，送来星星点点的雨滴。
下雨了。
祝明玺拿出魔棒，想要为自己和魔王施展下避雨罩。
可他竟然失败了。
祝明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魔棒，并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所剩无几，如干枯的河床。
他瞬间慌了起来。
可魔王却牢牢握住他的手，轻声向他解释：“离开亡灵渡后会短暂地失去魔力，大概二十分钟后就会恢复。”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
雨却在此刻突然变大了起来，祝明玺环顾四周都没找到避雨的地方，只好试图脱掉外袍来挡雨。
可他刚解开一颗扣子，魔王就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
黑色的长袍覆在祝明玺身上，魔王的手掌遮在祝明玺头顶。
“……祝明玺，我的衣服要更大一点。”魔王小声说。
哦。
祝明玺眨了眨眼，将下巴抵在魔王的肩头。
阵雨二五分钟后就停歇了，可祝明玺的衣服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一半。
一阵冷风吹过，祝明玺偏头打了个喷嚏。
魔王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来。
祝明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看向不远处湿淋淋地从草坪上坐起来，且面色茫然的师生二人，道：“走吧，他们醒了。”
在祝明玺去和黛美莉等人说明情况的时候，魔王却一言不发地跑向了远处的枯树。
等黛美莉等人接受了魔力暂时失去的现实，并起身试图拧干自己的衣服头发的时候，魔王又兴致勃勃地跑了回来。
“祝明玺，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祝明玺心脏一跳，立刻看向菲尔，却见菲尔正在和贝利斯头抵着头为对方拧干衣服，并没有注意到魔王的称呼。
祝明玺把魔王拉到一旁，小声说：“你不要叫我的名字，菲尔可能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魔王：“你害怕菲尔生事？要不要我把他也送去沉睡？”
祝明玺：“……那倒不必，你换个名字叫不就行了？”
“我不想像别人一样叫你冥西，那是假的。”魔王抬头看向祝明玺，小声说，“我可以叫你阿玺吗？”
祝明玺点了点头。
魔王眼睛弯弯地笑了：“阿玺！”
他的声音简直像是被风吹进了草长莺飞的春天里。
祝明玺莫名觉得耳热：“对了，你找到了什么？”
魔王把手中藏的东西拿了出来。
祝明玺本以为是蝴蝶或者是花朵。
可看见魔王手中所拿的东西的那一刻，祝明玺却突然沉默了。
……那竟然是一只蝙蝠。
魔王给蝙蝠灌下一管药剂，蝙蝠立刻强打起精神睁开眼来。
魔王掐着蝙蝠的脖子，晃了晃它的脑袋，把它举起来面向祝明玺。
“烘干魔法。”魔王发号施令。
祝明玺：“……”
蝙蝠吃力地抬起头来，缓缓张开了嘴，吐出一阵黑红色的光雾。
光雾将祝明玺笼罩在其中，祝明玺衣服和头发瞬间脱了水，身体也变得暖融融的。
魔王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蝙蝠逃命似地飞开了。
祝明玺：“……”
魔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明玺，像是在寻求表扬。
祝明玺沉默片刻，道：“……谢谢，我现在感觉舒服多了。”
“应该的，”魔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在追求你嘛，怎么能让你穿湿衣服。”
祝明玺：“……”
&#183;
这里已经是幽影荒原的边缘地带。
半个小时后，四人恢复了魔力，也走出了幽影荒原，来到了塔利国的国界。
他们路过塔利国的圣光广场时，正好听见有人在津津有味地讨论着昨天幽影荒原里发生的事。
贝利斯兴致勃勃地伸长耳朵去听，并时不时就要跑过来复述。
“冥西！你昨晚解救了五百人的事都传开了，但是没有人看见你的脸，也没有人知道你是谁，好可惜呀……”
“昨天幽影荒原死了上千只血族的事情也被人知道了，但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做的，还有好多人觉得那是谣言……”
“圣山塌了，天呐，圣山怎么会塌……”
“圣山？”
菲尔突然变了脸色，他转头看向黛美莉，道：“奎恩长老他们还在圣山寻找圣愈宝石！”
黛美莉脸色也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她立刻拿起魔棒开始书写魔法信。
魔法信刚寄出去没一会儿，她就收到了回信。
黛美莉飞快将信封拆开，看完信件的内容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圣山雪崩是前两天刚发生的事，奎恩长老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回来了。”
“黛美莉老师和奎恩长老的关系也很好吗？”祝明玺在一旁小声问。
魔王偏过头对他咬耳朵：“她当年也是奎恩的学生。”
祝明玺：“我有点好奇你们四个人之间的往事了。”
魔王小声说：“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祝明玺刚准备再说什么，黛美莉就望了过来：“我们准备不休息，直接回圣城，你们两个要和我们一起吗？”
祝明玺点点头：“我们和你们一起。”
黛美莉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去独角兽租借行。”
黛美莉一共租了二只独角兽。
贝利斯和菲尔一只，祝明玺和魔王一只，她自己一只。
五人简单用过餐后就坐上独角兽飞向圣城的方向。
魔王把祝明玺抱在怀里，坐在他身后，轻声为他讲述起了许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洛希尔出生时便是精灵圣子。
而在他出生的第二天，精灵族便举行了圣子任职仪式。
在仪式上，精灵族的圣器也显灵了。
在圣器预示的未来中，精灵王和精灵王后将会在两年后诞下一名公主，而这名公主在成年后将会和一名金发碧眼，面容英俊的精灵举行婚礼。
可是那名精灵是谁呢？
公主出生后，精灵王室在整个精灵族搜寻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找到圣器所预示的那名精灵。
直到洛希尔十二岁时，转入圣光学院。
并在那里见到了圣德利亚。
“……虽然没有正式订婚，但王室的所有人都知道圣德利亚将会和安娜塔西雅结婚。幸运的是，安娜塔西雅第一次见到圣德利亚就喜欢上了他。”
魔王停顿了一下，说：“但不幸的是，我当时名义上的未婚妻黛美莉，也喜欢上了圣德利亚。而圣德利亚虽然对我们说他也很喜欢安娜塔西雅，且向精灵王室承诺了会娶安娜塔西雅为妻，但却和黛美莉走得很近，后来还被我撞到他们在图书馆偷偷接吻。”
祝明玺：“……”
祝明玺：“……然后呢？”
魔王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他们向我解释，说他们不是在接吻，而是路过书架的拐角时嘴巴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祝明玺：“………”
祝明玺艰难问道：“你信了？”
魔王垂下头，小声说：“我信了。”
祝明玺：“………………”
祝明玺伸出手在魔王脑袋上摸了摸。
魔王却感觉他的动作有点奇怪，拨下他的手：“你在干什么？”
祝明玺怜悯道：“想摸摸先天绿帽圣体的脑袋长什么样子。”
魔王：“……”
魔王不明白“绿帽”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词。

第103章
魔王将祝明玺乱动的手抓在手里,下巴抵在他肩上，继续同他讲了起来。
十五六岁的洛希尔并非一个纯粹的蠢货，他可以相信自己的朋友和未婚妻是不小心亲在一起的,却不是看不出那两人互生情愫，彼此喜欢。
刚好洛希尔也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未婚妻，觉得她又笨又吵，和她没有共同语言。
于是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洛希尔就向长辈提出，要解除婚约。
这件事并不好办。
虽然黛美莉是一个血统不纯粹的混血精灵，可她的父亲身份尊贵,在黛美莉出生不久后更是为王室战死。
无父无母的黛美莉从小就被接进王宫和洛希尔一起长大,是众所皆知的洛希尔的未婚妻。
因此当洛希尔以“她太笨了，连高级魔法师资格证都考不下来”为理由试图解除婚约的时候，所有长辈都对此持反对意见,就连一向偏爱他的母亲都忧思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洛希尔当时已经是声名大噪的少年天才魔法师,圣级魔法信手拈来,十几个圣级魔法师合力围堵，都没能把他关上禁闭,还差点被他掀翻了整个精灵王宫。
洛希尔和黛美莉的婚约只能这样不了了之。
“但后来我母亲告诉我,她之所以率先松口,同意我解除婚约，不是因为我态度坚决，而是因为黛美莉。”魔王一边揉捏着祝明玺的手指一边说。
祝明玺不明白：“为什么？”
“十六岁之前就能考取到高级魔法师资格证的精灵当时除了我，就只有圣德利亚,黛美莉在同龄人中已经非常优秀了。因此我母亲觉得我的退婚理由不靠谱，是在胡闹，但她却从这件事看出黛美莉并不喜欢我。”魔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时我母亲想去黛美莉的房间里安慰她，却听见黛美莉在向父神祷告，说希望婚约解除，希望我被打死。”
祝明玺：“……”
祝明玺转过头，表情复杂地看向魔王的脸。
魔王：“怎么了？”
祝明玺难以理解：“黛美莉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按理说，精灵王子洛希尔身负天才光环和绝世容貌，光一张魔法重现照片都能让无数人痴迷，黛美莉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至于这么讨厌他吧？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黛美莉说我是麻朵草。”
麻朵草是一种长得像花一样的草，它非常漂亮，在夜晚甚至能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芒，随风摇曳时如同飘荡在空中的彩色水母。
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臭臭草。
魔王垂下头，声音有些闷闷不乐：“她说我就像麻朵臭臭草，看起来光芒四射，十分美丽，凑近了却能闻到臭气，触碰到还会浑身麻痹，甚至生活在它周围的植物也会枯萎落败，任何对它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真正喜欢它。”
祝明玺愣了愣。
“她在胡说八道。”祝明玺语气认真地说，“你不要信。”
魔王看向祝明玺，小声问：“你觉得我不是吗？”
祝明玺：“当然不是。”
魔王：“那你离我这么近也不会觉得我讨厌吗？”
祝明玺：“当然不会。”
魔王：“那你现在了解了我也会真正喜欢我吗？”
祝明玺：“当——”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眸，对上魔王的眼。
魔王却已经抿着唇耳朵微红地偏过了头去。
祝明玺：“……”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茶茶的？
祝明玺缓缓眯起眼：“黛美莉真的当着你的面说你是臭臭草？”
魔王：“……”
“是的，”魔王镇定地说，“她喝醉了，指着麻朵臭臭草喊我的名字，还拉着安娜塔西雅的手说我就是一棵臭臭草，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我没有撒谎，你要是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问她。”
祝明玺：“……然后呢？”
魔王：“然后我就把臭臭草用魔法粘在她头顶上，让她顶了七天。”
祝明玺：“……”
祝明玺忽然就明白黛美莉为什么那么讨厌洛希尔了。
独角兽在空中飞行了三个小时后。
祝明玺开始觉得疲累。
当他在短时间内第二次调整了坐姿时，魔王皱起了眉，问到：“你不舒服？”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点，要不我们去买一个软点的坐垫吧？”
祝明玺话音刚落，魔王就操纵独角兽飞向黛美莉。
黛美莉是混血精灵，又是圣级魔法师，体质比祝明玺好很多，飞行了三个小时脸上也半分不显疲惫。
黛美莉看了看祝明玺的脸色，瞬间明白过来魔王是来做什么的：“冥西累了？刚好独角兽也该休息了，我们可以下去——”
“不，”魔王却打断她的话，“我们不和你们一起了。”
黛美莉怔住。
祝明玺也愣了一下。
黛美莉身上还有很多谜团呢，怎么能现在和他们分开？
可他刚握上魔王的手腕准备开口说话，魔王就再度开了口：“我们先走了，在圣城等你们。”
虽然黛美莉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再次见面的需要，但还是点了点头：“好，这一路辛苦您和冥西了。”
祝明玺还没来得及开口和黛美莉告别，魔王就操纵独角兽落了地。
祝明玺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瞬间感觉好了很多。
他转头看向魔王：“你想用圣级传送阵回圣城？”
即便魔王画下圣级传送阵，以祝明玺的身体也无法使用。
除非祝明玺自己用手镯画下圣级魔法阵。
可那样的话就要浪费十枚高级魔晶石。
说实话，祝明玺有点不舍得。
不，是非常不舍得。
疯了吧，就因为觉得独角兽坐着不舒服便浪费十枚高级魔晶石，一个中级魔法师一辈子能挣到几个高级魔晶石？
魔王目光从祝明玺的手镯上扫过，说：“用若阿魔法好吗？”
祝明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若阿魔法，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寄生虫或者吸血鬼。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算了吧，”祝明玺说，“你昨晚杀血族耗费了太多魔力是不是？现在嘴唇还很白，少用点圣级魔法吧。”
魔王愣了愣：“祝明玺，你是在担心我吗？”
祝明玺：“……”
你就非要问出来吗？
祝明玺转头就往魔法小镇的方向走：“还是去买个坐垫吧。”
魔王却一把牵上他的手，手心温热，很有力度。
魔王偏头看向祝明玺，嘴唇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祝明玺，你在担心我。”
祝明玺：“……”
有完没完了？
不过最终他们也没去买坐垫，因为魔王唤来了白英。
白英的速度比独角兽不知快了几倍，且由于体型更大，乘坐起来更舒服，祝明玺甚至可以半躺在魔王的怀里睡觉。
四五个小时后，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祝明玺和魔王也到达了圣城。
白英将两人放在圣城就离开了。
祝明玺则用传送阵带魔王来到了圣城魔法居民区103号住宅。
这里是祝明玺匿名购置的小院。
祝明玺一回到家就率先打开了魔法邮箱。
哗啦啦！
无数封信件从邮箱里倾泻而下！
祝明玺眼睛发亮地一一打开。
魔晶石！
这里面几乎全是藏血窟里那些人邮寄给他的魔晶石！
即便除去分给黛美莉和菲尔的部分，他也能拿到四十七枚高级魔晶石，一百三十四枚中级魔晶石和两千五百六十四枚普通魔晶石！
当然，这其中95%的高级魔晶石都来自于同一个被他救的富豪。
祝明玺喜滋滋地将这些魔晶石汇集到一起，并用魔法搂着，将其抱进了屋。
等祝明玺将魔晶石分门别类地收好，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怠慢第一次踏进他家门的魔王大人。
祝明玺从房间出来并走向客厅：“洛希尔，你想喝——”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无数颗高级魔晶石在他的客厅里堆积成山，最高处几乎要触碰到屋顶，那些魔晶石在月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是星辰落在了地面上。
毫不夸张地说，祝明玺现在有一瞬间的心跳骤停。
高级魔晶石太多了，简直铺满了整个客厅，魔王有些费力地从这座魔晶山后面绕了出来，站到祝明玺面前。
他眉眼弯弯地朝着祝明玺笑，眼睛比身后的魔晶石还要明亮。
“祝明玺，幸好你有喜欢的东西，否则我追求你都不知道该给你送什么，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魔王期待地问。
祝明玺心脏砰砰乱跳，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我好喜欢。”
祝明玺非常诚恳地回答道。
推拒不了一点。
于是魔王便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104章
祝明玺非常喜欢魔王送给他的魔晶石,他费了好大功夫才用魔法将那一堆魔晶石收了起来，足足塞满了三个房间。
可这样一来，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一间卧房了。
祝明玺和魔王肩并肩躺在床上。
“祝明玺,”魔王侧过身看向祝明玺，小声问，“我还没有追到你，就这样和你躺在一张床上会不会不太好？”
祝明玺：“……”
祝明玺：“那你下去。”
魔王不说话了，反而小幅度地往祝明玺的方向挪了挪。
祝明玺：“……”
祝明玺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魔王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红了耳朵，最后避无可避地闭上眼,但睫毛微微颤着,如同风雨中颤动的蝶翼。
空气变得寂静，心跳变得安稳，屋内的两个人似乎都已经在此刻陷入安眠。
许久后,魔王又缓缓睁开眼。
祝明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数着他的睫毛,这下却猝不及防地与魔王对视。
魔王漆黑幽沉的视线蓦然撞进祝明玺的眼睛,祝明玺心脏莫名一颤。
但魔王又很快睫毛轻扇着垂下了眼，小声问道：“祝明玺,你怎么还在看我？”
“不能看吗？”祝明玺问。
魔王没有说话,薄毯下的手却轻轻动了动,捉住了祝明玺的手。
祝明玺察觉到他的手心有点烫，还有点发汗。
魔王抬眸看向祝明玺，小声问：“祝明玺，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祝明玺睫毛微颤着闭上眼,告诉他可以。
于是魔王就轻轻吻了上来。
他竟然真的只是亲了一下。
嘴唇相贴，轻轻蹭了蹭，不知道有没有两秒,就又移开了。
祝明玺茫然地睁开眼。
魔王却好像就此满足了似的，脸颊也有点泛红了。
“祝明玺，我们睡觉吧，晚安。”
祝明玺：“……”
祝明玺说好。
可窗外的月亮默默移了两个格子，两人都没有睡着。
在同时经历了一次翻身后。
魔王问：“祝明玺，你也睡不着吗？”
祝明玺：“从亡灵渡出来后睡得很好，现在并不困。”
空气又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片刻后，祝明玺打破沉静，说：“你接着给我讲讲你的往事吧。”
魔王想了想，说：“那我就把我变成魔王之前的事全都告诉你吧。”
祝明玺笑道：“你现在不害怕知道得太多会给我带来危险啦？”
魔王愣了一下，略有些茫然地开了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祝明玺身子骤然一僵。
错了。
【剩下的以后再告诉你，提前知道太多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这句话是镜中的魔王曾对他说过的。
他记混了。
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端的错误。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祝明玺声音略有些紧绷地笑道，揭过这个话题，“你快点讲给我听吧，我有点好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魔王的胳膊。
魔王也很快将这个小插曲忘掉，缓缓讲起往事来。
洛希尔成功解除婚约后，便试图劝告他的妹妹安娜塔西雅也跟着他一起解除婚约。
可安娜塔西雅非但不听劝，还扬言要把哥哥怂恿她退婚的事情告诉父母。
洛希尔被他的笨蛋妹妹气得头疼，好几个月都没有搭理她。
直到有一天，他们的父母出了意外。
祝明玺听到这里，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魔王，却见魔王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闭上眼，哑声道：
“那段时间，有股来源不明的黑暗魔力频繁作乱，为祸四方，甚至入侵了圣殿，我父母追着那股魔力进入了魔法森林深处……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我多次进入魔法森林，频繁使用精灵追光术，却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圣德利亚对我说，他找到了我父王长剑上的碎片，在魔法森林深处。
“但由于在此之前我为了寻找父母已经受过很多次伤，圣殿的长老们严厉禁止我再次进入魔法森林。因此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和圣德利亚两个人偷偷进入了魔法森林。”
祝明玺声音紧绷：“然后呢？”
魔王闭上眼又睁开。
他哑声道。
“圣德利亚是对的，我们在魔法森林深处一个废弃的神庙外找到了我父母的骸骨。那地方有禁制，因此我之前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我想要收敛我父母的骸骨时，一个巨大的怪物从神庙里冲了出来。
“我虽然已经是圣级魔法师，可在那片禁制之地无法使用出任何魔力，只能拼命向前跑。”
“就在我快要跑出禁制之地的时候，”
魔王停顿了一下，说：“圣德利亚把我推给了怪物，我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噩梦。
精灵王子洛希尔在一个洞穴里伤痕累累地醒来。
他举起魔棒，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再使用圣级治愈术。
他走出洞穴，却在湖面上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庞和漆黑的魔角。
他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却被无数魔法师，矮人和巨人围攻。
他们说他是之前作乱的那股魔气，他们说他终于显出了魔形。
变成魔族的洛希尔还不太会运用体内的魔气，圣级以上的魔法完全无法施展。
他受伤，濒死，逃亡。
他足足花费了半年的时光才终于回到了精灵王宫。
他的容貌分明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他分明只是多出一对魔角，他分明只是变了发色，瞳色和肤色。
可他摘掉兜帽的那一刻，他的妹妹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他的长辈和老师齐齐对他举起了长弓，短剑和魔棒。
圣德利亚从奎恩老师的背后走了出来，双目血红地看着他，浑身颤抖着说：
“就是他！他杀了洛希尔！我亲眼看见的！”
从精灵王宫逃出来后，他浑身浴血，却没有一滴血是别人的，他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可他却无法喘息，因为接下来仍然是漫长的逃亡。
然而除了光明系族类对他的追杀外，黑暗魔族也对他穷追不舍。
因为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
说他体内蕴藏了巨大的魔力，说只要吞没了他的身躯，便可成为黑暗魔族的王。
逃亡，逃亡，逃亡！
拜精灵族的精灵追光术所赐，他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精灵，矮人，巨人，魅魔，亡灵，血族……
他是被所有族类追杀的蝼蚁。
这场漫长的逃亡生涯足足持续了数十年。
直到有一天，他被逼上圣山。
圣山有禁制，入者如遭冰刑。
因此追杀者也如鸟兽散。
风雪冻伤他的手脚，冰屑划破他的皮肤，他被伤到昏迷，然后再醒来，然后继续向前行。
他不知用了多久才爬到圣山之巅，又不知用了多久才盖起一座破屋。
他在压制魔力的圣山之巅，一点点拾起魔法，一步步走上魔法之巅。
然后他带着满腔恨意走下圣山。
追杀者如蝇虫般再度袭来。
他们的鲜血却蜿蜒成一道不见尽头的千里血河。
新生的魔王抽出追杀者的脊椎制成一把弯刀，又在毁赫山的洞穴里驯服了漆黑的恶龙。
熊熊烈火烧了大半个魔法森林。
整个曙光大陆都变得地动山摇。
魔王，魔王！
魔王乘着恶龙提着弯刀来到精灵王宫。
他要劈开圣德利亚的头颅，用他的鲜血浇灌精灵族的土地。
可安娜塔西雅却哭喊着奔来，要和他的丈夫一同赴死。
他们在他面前书写殉情的神话。
同生共死的血契在安娜塔西雅额前隐隐作现。
安娜塔西雅跪坐在奄奄一息的丈夫身前，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满脸泪痕地笑着对他说，这里已经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我们一家三口将会在众神的怀抱里安息。
圣德利亚却颤抖着望向她身后。
——他看见魔王放下弯刀，转身离去。
“祝明玺，你怎么流眼泪了？”
魔王揩去祝明玺眼角的泪水。
祝明玺却扑上去抱住他，将脸颊埋入他的脖颈。
魔王将他拥入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双臂的力度一寸寸收紧，像是要将他嵌入骨髓。
“其实对我来说都已经过去了，”魔王说，“我现在也没有很生气，因为圣德利亚我是一定要杀的。”
魔王摸着祝明玺后脑勺的头发，说：“血契的解法我已经研制出来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材料我也配齐了，圣德利亚现在在冰山里冻着，我随时都可以把他挖出来，杀了他。”
“至于菲尔，”魔王停顿了一下，有些懊恼道，“菲尔真是一个大麻烦……安娜塔西雅当时怀着他时受到了惊吓，导致他刚出生时就先天不足，被精灵族的长老们用魔法护养着沉睡了数十年，现在还是一副小孩儿的模样……祝明玺，你觉得我要怎么处理菲尔比较好？”
祝明玺依旧没有回答，眼泪却淌湿了魔王的衣襟。
魔王往后退了一点，捧着祝明玺的脸颊，擦干他的眼泪。
他盯着祝明玺的眼，语气里有惊奇也有得意：“祝明玺，原来你在心疼我。”
……笨蛋。
祝明玺闭上眼，凑过去蹭了蹭魔王的嘴唇。
他们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亲吻。
亲昵，缓慢，湿润。
不带任何情色意味。
直到，魔王不小心蹭开了祝明玺睡衣领口的系带。
“哗！”
祝明玺衣领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魔王愣了一下，然后慌里慌张地将祝明玺的衣领系好。
“对不起。”魔王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指很烫，简直要灼伤祝明玺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笨拙，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七歪八扭地扣上了。
紧接着，他又往后挪了一点，像是整个身体都不敢再碰上祝明玺了似的。
祝明玺手臂动了动，手指在薄毯下与魔王的手指相触。
可指尖相撞的那一瞬，魔王却一下子跳下了床。
“祝明玺，我今晚去外面的沙发上睡。”
祝明玺：“……”
魔王说完就起身往门外跑，可他手指刚出上门把，祝明玺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过来。”
魔王缓缓转过头，看见祝明玺从床上坐起，薄被滑落至腰间，正微微笑着看着他。
“过来睡觉，不准出去。”
魔王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一步一步挪到了床上。
他睫毛低垂，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因为我在追求你，所以我不得不听从你”的意味。
祝明玺一把将动作慢吞吞的魔王拉到床上。
魔王睫毛剧烈颤动着伸出手拉下祝明玺领口的系带。
“啪。”
祝明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眉头微挑，笑着看他：“你想干什么？”
魔王：“……”
魔王表情震惊且茫然，耳朵却一点点变红了。
祝明玺把魔王的手臂放平，枕着他的手臂，闭上眼。
“睡吧。”
魔王：“……”
“哦。”
魔王不情不愿地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他嘴唇却被人轻轻贴了一下。
“晚安。”

第105章
祝明玺第二天早上刚睁开眼,就看见魔王飞快把眼睛闭上了。
他闭眼闭得太慌张，睫毛还在颤呢。
祝明玺失笑：“什么时候醒的？”
魔王见被拆穿便只好睁开了眼：“刚睡醒。”
祝明玺问：“那为什么要装睡？”
魔王却没有回答，而是凑过来,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祝明玺，可以亲你吗？”
他声音小小的，祝明玺感觉心脏被挠了一下。
“嗯。”
于是祝明玺便得到了一个早安吻。
“我发现一件事，你总是在躲避我的视线。”
吃完早餐后，祝明玺用手帕擦了擦嘴，抬头对魔王说。
魔王愣了一下，垂下眼：“没有啊。”
祝明玺突然凑近他：“现在就是。”
魔王抬眼与祝明玺对视,可没几秒就败下阵来,红着耳朵移开视线。
“祝明玺，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用些点心。”
魔王起身离开餐桌。
祝明玺在他身后低低笑出声来。
用过茶点后，祝明玺像平常一样,躺在长沙发上看书。
可今天房屋的隔音阵不知怎么出了问题,隐隐约约传来街道边锣鼓喧天的吵闹声。
魔王在这时候走了过来：“祝明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他步子很轻，眼睛很亮,像是一只藏了礼物的猫。
于是祝明玺眨了眨眼,很配合地问：“不知道啊,是什么节日？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魔王脸颊有些红：“是圣音节，你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
圣音节是曙光大陆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每到这一天，魔法师们便会聚集到附近的城镇敲响圣钟,传达圣音，未婚的男女们在这一天唱歌跳舞，并在圣钟敲响时对心上人表达爱意。
祝明玺合上书页,笑着说：“好。”
两人走出房屋，无数花瓣落在他们肩头，钟声还未敲响，可远处已经传来圣歌的吟唱。
圣音节的主场在圣光广场。
人们在里面歌唱，舞蹈，欢笑。
魔王大人后退一步，略有些腼腆地伸出手来，邀请祝明玺共舞。
圣光广场的周围有小贩售卖香气扑鼻的魔法酒。
祝明玺只饮了两杯，便觉得有些醉。
圣钟的钟声在正午十二点敲响。
钟声响起之前，魔王却牵着祝明玺的手一步一步拨开人群，走到了圣光广场中间的祭坛前。
圣光广场与上次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巨大的祭坛周围开满了数不清的鲜花，鲜花外面则环绕着一道流动的水池。
水池里的水波光粼粼，无数青年男女牵着手踏进其中。
魔王转头看向祝明玺，眼睛亮晶晶的：“祝明玺，我们也去走那个好不好？”
祝明玺没有理由说不好。
“这个池子是干什么的？”祝明玺走进去后，才想起来要问。
祝明玺虽然已经来了这个世界两年，对圣音节也算有所了解，却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节日。
魔王却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从祭坛旁摘下一朵鲜花。
祝明玺刚想阻止他，却发现其他人也摘了鲜花，便没有再说什么话。
他们很快就绕着祭坛一周走完了水池。
水池的出口外有一层薄薄的魔法门。
从魔法门走出来后，其他人都没什么改变，只有魔王手中的鲜花变成了金色。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祝明玺听到不少人发出窃窃私语的感慨。
魔王将金色的花朵递到了祝明玺的手心里。
他脸颊微红，眼睛明亮：“祝明玺，你知道吗？圣水池旁的鲜花有千千万万朵，但只有一朵是金色的。牵手走过圣水池的恋人会永永远远在一起，而拿到金色花朵的恋人则能得到双倍的祝愿。”
“祝明玺，”他用魔法将两人移出人群，倾身笑问，“可以吻你吗？”
祝明玺说：“不可以。”
魔王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原本已经凑过来的脸庞也停在半空中。
祝明玺问：“圣水池……圣水池里的水是真的圣水还是假的圣水？”
魔王嘴唇动了动，声如蚊蚋：“……真的圣水。”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
圣水看起来和真的水没什么两样，祝明玺刚刚有些醉，便没能分清。
可事实上，圣水对于黑暗魔族是火焰一般灼烫的东西。
就连魔王当时强迫性地将圣水滴入他眼中，令他使用精灵追光术时，也没让圣水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怎么现在竟在那圣水之中走了一圈，就为了那虚假的传说？
看见祝明玺的表情后，魔王慌忙解释道：“祝明玺，我又不是普通的魔族，那些圣水对我来说只是有些烫罢了，我根本没伤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撩起长袍下的裤子让祝明玺看他的脚踝。
那里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微微有些泛红。
而伴随着一阵魔力拂过，那点红痕也消失不见了。
魔王小声说：“我不会伤害自己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心疼我。”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抬头悄悄看了一眼祝明玺，像是害怕他继续生气。
可撞上祝明玺的眼睛后，他的目光又重新变得闪躲，慌忙垂下头，耳朵也慢慢变红了。
于是祝明玺心中那些气也如干瘪气球般消散。
“那你为什么不使用精灵形态过？”祝明玺问。
那样的话，圣水便不会对他作出任何伤害。
魔王抿了抿唇，说：“我怕众神觉得我心不诚。”
祝明玺：“……”
祝明玺无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众神了？”
魔王垂眸道：“当我心中有所求的时候。”
魔王这句话的声音太轻太小，险些被远处的钟声淹没。
那钟声空灵又悠远，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简直能洗涤人的心灵。
祝明玺下意识望去，魔王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祝明玺，我喜欢你。”
祝明玺转头看向他。
魔王的目光坚定，澄净又清澈。
钟声太响，震得祝明玺心尖儿发麻。
“没别的了吗？”祝明玺轻声问。
魔王摇了摇头：“我只想告诉你这个。”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好吧……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你要什么我现在都可以答应。”
“那、那祝明玺，你可不可以主动亲我一下？”
“……好吧。”
祝明玺仰头蹭上魔王的嘴唇。
圣音节的钟声在正午十二点敲响。
可圣音节的狂欢却在午夜十二点才落幕。
祝明玺不知不觉喝了好多酒。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喝酒，因为往常他都需要时时刻刻保持戒备和警惕。
被魔王搀扶着回家时，他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睁眼都能看见好几个重影。
“你怎么不醉？”祝明玺摸着魔王的耳朵问。
“我也有点醉了。”魔王把他抱到床上说。
祝明玺捏了捏魔王的耳朵，声音又哑又醉：“洛希尔，你到底准备追我多久啊？”
“祝明玺，我才追了你两天，你这么好追吗？”魔王笑着问。
祝明玺低头想了想，却有点想不明白，便说：“可能就是很好追吧。”
魔王小声说：“可是我想多追你一会儿，两天太短，配不上你。”
祝明玺七歪八倒地笑了。
魔王抱住他，不让他倒下。
过了一会儿，祝明玺推开魔王，质问他：“你怎么不叫我阿玺？”
“……阿玺。”
祝明玺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他脑袋太沉，又差点倒下，被魔王慌忙扶住了。
“阿玺，我可以吻你吗？”魔王哑声问。
祝明玺这次没再点头，而是闭上眼仰起了头。
魔王要来亲吻，却不知道珍惜，轻轻亲一下就松开了。
祝明玺皱了皱眉：“再亲一次。”
魔王愣了一下，随即很慎重地吻上了他。
又是很快就松开了。
祝明玺不满意了，谴责道：“洛希尔，你会不会接吻？怎么像啄木鸟一样，算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魔王忽然吻住了他。
魔王的亲吻刚开始和往常一样，只是轻轻地贴着，可当亲吻开始试探着深入时，一切都变得不再受控，他的嘴唇被啃咬，他的津液被掠夺，他的氧气被抢夺殆尽，他的头脑变得昏昏沉沉。
他感觉手脚都失了力气，他被人抱着陷入床褥中，火焰燎原般烧至他的全身。
睡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祝明玺颤抖着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慌张和喜欢。
“洛希尔……”
他喃喃喊出魔王的名字。
魔王凑过来俯身亲吻他的指尖。
祝明玺颤抖着睁开眼，看见了他眼里如同火焰一般热烈的渴慕和思念。
祝明玺心脏骤然一颤。
恍若轰地撞上一座冰山，连醉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不对。

第106章
祝明玺闭上眼,伸出手，缓缓将魔王的脸推开。
魔王身体乍然僵住。
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了似的,不知所措地从祝明玺身上下来，动作慌乱地为他系上衣领的绑带。
两条绑带他系了几次都没扣上，最后甚至用上了魔法。
他指尖发烫，耳根通红，做完这一切后动作生疏地跪坐在祝明玺身旁，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洛希尔。”
祝明玺哑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魔王抿着唇抬起头看向他。
他目光躲闪又慌张，看起来干净澄澈得不像样。
让祝明玺怀疑自己之前看到的眼神只是喝得太醉产生的幻觉。
祝明玺分明没怎么打量他,他却很快败下阵来，小声丢下一句：“对不起,我……我今晚去外面睡。”
说完，他便匆匆跳下床，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神情，动作,语气都和昨晚别无一致。
只是这一次,祝明玺没再阻止。
.
魔王走后，祝明玺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摸索着拿出一瓶醒酒药剂,仰头饮下。
醉意散去,大脑重新变得清晰。
片刻后,他起身下床,并轻轻推开房门。
月光透过窗棂静谧地洒在客厅,魔王背对着他蜷缩在长沙发上，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
听到脚步声，薄毯下的身躯动了动，却没有转过身来,亦没有从薄毯中探出头。
就像是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祝明玺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沙发边的时候，薄毯下的人再次动了动，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掀开毯子露出脑袋。
可祝明玺却先他一步掀开了薄毯。
然后他钻进去，躺到了魔王身边。
客厅的长沙发不小，可魔王身材高大，几乎要将其完全占满。
因此祝明玺并没有地方可躺，而是半个身子都压在魔王身上。
魔王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他。
祝明玺已经喝过解酒类的药剂，可他身上酒气未散，看起来仍旧醉意扑人。
他缓缓抬起头来，带着满身的酒气完全爬到魔王身上，仰起头去蹭他的嘴唇。
魔王的身体简直硬成了一块石头。
他两只手虚虚地举起来，环在祝明玺腰侧，像是既怕他摔下去，又不敢触碰他的皮肤。
“洛希尔……你刚刚为什么要跑？”祝明玺一边轻蹭他的嘴唇，一边问。
魔王小声说：“……我差点侵犯了你。”
祝明玺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能理解：“那我现在是在侵犯你吗？”
“不是，”魔王慌乱无措，结结巴巴地反驳，“你没有侵犯我，因为我很喜欢。”
祝明玺笑了，他趴在魔王的胸口，说：“那你也没有侵犯我。”
魔王的心跳声近在咫尺。
一会儿快，一会儿更快，杂乱无章，毫无节奏。
魔王的体温触手可及。
即便隔着睡衣，他身体上滚烫的温度也传递了过来，像是正在被火焰炙烤，令趴在他身上的祝明玺也热得想要发汗。
祝明玺解开了自己的衣领，然后又去解魔王的。
魔王慌忙抓住他的手，声音紧绷：“你……你干什么？！”
祝明玺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因为残留的醉意，还是因为魔王灼热的体温，他脸颊有些红。
“……你不想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又语气认真地小声说，“你好像也很想。”
魔王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耳朵更是红到近乎透明。
“祝明玺……你醉酒怎么这样……”他语气简直像是在哀求了。
祝明玺的手钻到魔王的衣服里，又一寸寸向下滑。
他一边吻着魔王的嘴唇，一边说：“……嗯，我就是这样的，你原来没见过我喝酒吗？”
魔王身子彻底绷紧了，他声音都有些颤。
“见过……但没——”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祝明玺忽然撤回手并从他身上爬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清洁手帕擦了擦手。
转头看向魔王。
月辉落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清醒极了。
他用极其冷静的，毫无醉意的声音开口问：“魔王大人？您什么时候见过我喝酒？今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饮酒。”
魔王脸色瞬间变得青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他嘴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明玺就再次开了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他的？”
魔王的神情僵了一瞬，但只过了几毫秒，他就又重新抬起头来，用一种茫然的，清澈的，让祝明玺简直想要怀疑自己对错的目光，望着他问：“假扮谁？”
他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镜子里那个人又出现了吗？不……镜子已经碎了，他不可能再出现。祝明玺，你现在仍然在害怕他吗？喝醉了酒也会想起他？我原来只在梦里见过你喝醉，但跟你现在根本不像……”
祝明玺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不明白都到这种地步了，镜中魔王为什么还要抵死不认？
魔王上前一步牵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镇定地对他说：“阿玺，别害怕。是我，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祝明玺冷笑：“你怎么证明是你？”
魔王皱起眉，喃喃重复道：“我该怎么证明我是我？”
祝明玺抬头盯着他的眼，说：“变成精灵啊，变成精灵王子洛希尔，你原来不都是这样对我证明的吗？”
魔王恍然大悟。
他松了一口气，眼睛明亮地笑了起来：“对，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一招，真是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了。”
说完，他的身体便闪烁出一阵金光。
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出现在他面前，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笑着说：“祝明玺，你现在相信是我了吗？”
祝明玺愣住了。
怎么会……难道真的是他认错……
不。
祝明玺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镜中的魔王确实没在他面前变成过精灵的模样，可这并不代表他不能变成精灵。
而且记忆可以更新传承，那么身体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样的。
但万一……
祝明玺心绪变得混乱起来。
洛希尔叹气：“祝明玺，你真是醉得不清，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解酒药剂。”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卧室。
祝明玺思绪混乱地看着他的背影。
“啪。”
房间门轻轻合上。
祝明玺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直接用魔力推开房门！
“砰！”
房间里的一切都映入眼帘，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跪坐在地板上，他心口破了一个洞，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出血来，鲜血滴滴答答流在地板上，简直触目惊心。
洛希尔金发在转瞬间变黑，可鲜血却无休无止，与此同时，他的指尖也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听到动静，魔王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
他顺着祝明玺的视线，看到了自己透明的指尖。
他的脸颊也变成半透明色，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他彻底包裹。
祝明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魔王避开他的视线，把透明的指尖藏到身后，低头看向地板。
祝明玺跪坐在他身旁，拿出药剂喂他喝下。
直到看见鲜血不再流出，祝明玺才放下药剂：“回去吧，再不回去可能会没命。”
魔王却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东西咽下。
他透明的指尖瞬间恢复如初。
祝明玺愣住了。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去掏魔王的口袋！
两秒后，祝明玺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东西，问道：“你刚刚吃的是圣愈宝石？！洛希尔，你两年前把魔镜放进了自己的血肉，现在又是在做什么蠢事？”
魔王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垂下头，从祝明玺的手中抓走圣愈宝石，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他连呼吸都在隐隐颤抖。
片刻后，他情绪重新变得稳定，他忽视掉魔王不愿意提起的圣愈宝石的问题，盯着魔王胸前的血渍，问起另一件事：“你受伤是因为你强制性变成了精灵？”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祝明玺：“为什么？”
魔王摇了摇头：“我只要变成精灵就会重伤，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不记得了。”
祝明玺问：“你既然知道变成精灵会重伤，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变成精灵。”
魔王扯了一下唇角，哑声道：“我不能暴露，因为你只喜欢他，不喜欢我。”
祝明玺愣住。
魔王等了一分钟都没听到反驳。
他垂下眼，撑着手臂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随着视角从仰视变成俯视，他的气场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垂眸看着祝明玺，轻声笑着说：“但是阿玺，我们是同一个人，你喜欢他和喜欢我其实没什么两样，你要是喜欢他的性格，我也可以永远扮给你看，保证你挑不出差错。”
祝明玺抬头看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他的？”
魔王笑道：“阿玺分辨不出来吗？”
祝明玺没有回答。
是的，他分辨不出来。
今天的魔王自从醒来后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可昨日的魔王和今天的魔王却没有任何不同。
他会害羞，会脸红，会叫他祝明玺，也会在和他对视时慌忙躲避。
告白的是谁？追求的是谁？低声对他讲述了往事的是谁？蝴蝶是谁？野猪是谁？送了他花环的又是谁？甚至为他解决了魅毒的……
祝明玺神情骤然一变。
他脸色青白地看着魔王，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晚上……第一天晚上，是你？！”
魔王笑了。
“是我。”
魔王笑着凑过去，眉眼弯弯地说：“幸好是我，阿玺一点儿都没受伤，要是那个蠢货——”
魔王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祝明玺突然狠狠一脚踹上了他的小腿。
他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被这一脚踹得趔趄，伸手扶住了桌子才没摔倒。
祝明玺却犹不满足，他环顾四周，似乎想要寻找能够报复魔王的东西。
他思绪乱糟糟的，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了两句话。
【我第一次用药了。】
……蠢货。
【我那天晚上太紧张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所以就偷偷用了药。】
……笨死了。
刹那间，一切都有了缘由。
为什么魔王会傻乎乎地清理掉他肚子里的“脏东西。”
为什么魔王会说他莫名其妙。
为什么房间会变得焕然一新。
为什么森林有被荡平的痕迹。
为什么第一次的晚上他昏昏沉沉入睡时，会察觉到有水珠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祝明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根丝线轻轻拉扯住了。
.
找了一圈，祝明玺都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便举起手镯，想要使用魔法。
魔王却在此刻笑了：“阿玺，手镯喜欢吗？这手镯我很早之前就开始设计了，只是近些天才堪堪完工。”
祝明玺动作骤然停下。
他垂下手臂，低头看着手腕上模样精美的手镯。
这一次，他脑海中想到的不再是发现手镯时魔王有些古怪的表现。
而是另一件事。
他手上戴的手镯是一件圣极魔器。
而圣级魔器制作出来后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魔器师残留的魔气，这些魔气足足要三四天才能散去。
魔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必然会使用精灵追光术来追寻这个痕迹。
祝明玺突然就明白了，那天离开之前，为什么魔王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不舍，却只愿开口留他一天一夜。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
祝明玺抬头看向眼前的魔王：“你用这个手镯暴露了自己的方位，从而引诱他掉进你的陷阱？”
魔王笑了：“阿玺好聪明，但这个礼物我是真心想送给你的，并非只是引诱他的诱饵。”
祝明玺语气冰冷：“你把他囚禁到哪儿了？”
魔王轻声道：“在阿玺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祝明玺手腕上的手镯隐隐发亮，魔王的目光扫过魔棒，似乎在思考魔棒的棒尖还有几秒会抵上他的胸膛。
“啪嗒。”
魔棒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祝明玺上前一步，伸出手，缓缓圈住了魔王的腰，并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魔王身子瞬间变得僵直。
片刻后，他语气冷硬，声音紧绷地开口：“祝明玺，你就算主动抱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的。”
祝明玺却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魔王语气依旧生冷。
祝明玺闭上眼，他手心冰凉，声音嘶哑得不像他：“……我有点担心他，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感到痛苦和绝望？我现在闭上眼，脑子里想的全是他，你告诉我一点他的情况，好不好？”
魔王僵着身子没有说话。
“……嗯？”
祝明玺连发出的单音都沾染着难以抑制的颤，像是潮湿的，快要落雨的傍晚。
魔王闭上眼，沉默好久，才语气沉闷地开了口。
“……他很安全，被我灌下沉睡药剂藏了起来，没受什么伤，十年之内应该不会死。”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魔王后退一步，用干净，冷静，毫无温度的声音向他道谢：“哦，谢谢。”
魔王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祝明玺的颈窝，用比祝明玺更大的力度去拥抱他。
“阿玺，”他几乎是央求道，“你把对他的喜欢分给我一点好不好？我们是一样的呀……”
祝明玺没有回答。
魔王却不依不饶地继续抱着他，再次颤声问道：
“阿玺……告白的是我，追求的是我，送你鲜花和美景的是我，变成蝴蝶亲吻你的也是我……你有没有一刻对我心动过？”
祝明玺安静了许久。
他想说：你是假的。
但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做那些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魔王把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一些，哑声说：“……在想你会不会开心，以及我还能给你什么。”

第107章
“啪。”
一封魔法信撞上玻璃窗,打破了这安静的氛围。
祝明玺推开魔王，走过去打开窗。
魔法信定点的是祝明玺本人,而并非这座住宅，因此窗户一开，它就像一只飞鸟般扑到祝明玺怀里。
寄信人是黛美莉，祝明玺低头将信封拆开。
魔王从祝明玺身后探出头来，下巴抵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看信，动作极其自然。
祝明玺拆信的动作顿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魔王这才默默把下巴移开，挪动步子站在祝明玺身旁,目光落在祝明玺手中的魔法信上。
不过他这次仍和祝明玺离得很近，肩膀和祝明玺的紧紧相贴。
祝明玺没再说什么，而是低头看起信来。
黛美莉老师在信上说，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本该在明天中午到达圣城,但贝利斯做了一个噩梦后便心急如焚地想要赶紧回家看他爷爷，所以他们准备使用高级传送阵。
但高级传送阵会对贝利斯的身体造成损伤,所以她希望祝明玺能够准备一支高级传送阵舒缓剂,并在贝里斯家门口等着他们。
“……噩梦？”
祝明玺感觉有些奇怪。
贝利斯怕疼又怕死,哪会因为一个梦就这么拿身体冒险,黛美莉老师竟也不阻止？
“亡灵渡是生者与亡灵的交界处,传闻进入过亡灵渡的活人能在梦中与濒死中的血亲对话,贝利斯应该是梦到了他爷爷。”魔王说。
祝明玺皱眉：“也就是说他爷爷现在是濒死状态？”
魔王点了点头。
祝明玺家里并没有高级传送阵舒缓药剂，现在天色已晚，外面的魔法店铺也都关了门。
因此祝明玺换好衣服，去家里的魔法实验室当场调配了一支,想起贝利斯的爷爷，祝明玺又调配了几支极为珍稀的圣级治愈药剂。
贝利斯的爷爷是一位和蔼且睿智的老人，他曾看出祝明玺与贝利斯交好是为了接近他，但他仍帮助祝明玺成了药剂师协会的重要成员。
“我帮你是因为你有天赋，当然，你以后若能在危难时刻捞一把我孙子就更好了。”那名老人摸着胡子笑着对祝明玺说。
祝明玺这两年一次也没有调配过高级及以上的魔法药剂，可他的调配手法依旧又快又娴熟。
他调配药剂的时候，魔王就坐在他身侧，手撑着脸，偏头看他，目光再也不遮掩。
祝明玺调配药剂时专注又认真，没察觉出什么。
可完成调配后，他一抬头，便对上了魔王灼灼含情的眼。
祝明玺：“……”
魔王与祝明玺对视两秒后，目光微闪地移开视线，祝明玺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
祝明玺和魔王用传送阵到达贝利斯家的庄园门口的时候，黛美莉等人也刚从传送阵里出来。
贝利斯一出传送阵就剧烈地呕吐起来。
黛美莉慌忙搀扶住他。
一看见祝明玺，菲尔立刻回过头来。
祝明玺拿出缓解类药剂，拔开塞子，走过去递给贝利斯。
贝利斯仰头喝下，脸色瞬间有了好转。
贝利斯似乎急得不行，并没有过多休息，匆匆向祝明玺和黛美莉道了谢，就准备推开门回家。
祝明玺拽住他，在他手里塞下自己调配的圣级药剂，并同他挥手告别。
庄园的守门人为贝利斯打开一道小铁门，并在他进门后就立刻合上。
看见贝利斯安全回了家，黛美莉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冥西，谢谢你，幸好你及时送来了高级传送阵缓解药剂。”黛美莉转头向祝明玺道谢。
祝明玺摇了摇头：“应该的，贝利斯也是我朋友。”
黛美莉还想再说什么，就忍不住捂住嘴小声打了个哈欠。
赶路途中，菲尔和贝利斯还能轮流休息，黛美莉一人用一匹独角兽，全程没有合过眼，甚至中途独角兽累了也只是换一匹而并非停下来休息。
“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祝明玺说。
黛美莉却犹豫了一下，看向祝明玺身后的魔王：“您之前说在圣城等我们汇合，是有什么事要和我们说吗？”
祝明玺也抬头看向魔王。
魔王语气平平道：“没有，你们走吧。”
祝明玺：“……”
黛美莉：“……”
祝明玺算是看出来了，镜中魔王对黛美莉的“谜团”根本不感兴趣，之前在亡灵渡发觉黛美莉记忆错乱时的“脸色骤变”，完全是装的。
黛美莉和菲尔走后，祝明玺转头问魔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黛美莉记忆错乱的原因了？”
毕竟镜中魔王来自未来。
魔王皱了皱眉：“黛美莉记忆错乱的事情好像跟安娜塔西雅有关，但具体是怎么个关系，我忘了。”
祝明玺：“……”
祝明玺问：“你记忆力这么差是因为西丽莎魔法药剂吗？”
魔王点了点头。
祝明玺不理解：“但你已经服用过解药了啊。”
祝明玺和这个世界的魔王也同样服用过西丽莎魔法药剂，可用过解药后记忆就会立刻恢复，和镜中魔王完全不同。
“我服用西丽莎魔法药剂和服用解药之间相差了很长时间，所以效果并不好，”魔王停顿了一下，说，“毕竟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研制解药的配方，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寻找阿玺的眼泪。”
祝明玺直觉他们不该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抬脚往家的方向走，魔王却跟着他踩上月下的影子，自言自语般地叙述道。
“阿玺，刚失去记忆时，真的感觉好奇怪。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肉，但是又被灌下了麻痹药剂，不觉得疼。
“他们说西丽莎魔法药剂可以消除一切爱恨，但这个传言就像是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一样虚假。因为我每次看见你留下的东西都会突然掉眼泪，而且还会发呆，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那段时间我都感觉自己像是疯了，有时候甚至会憎恨西丽莎魔法药剂，还会憎恨你让我变得不像自己。终有一天我忍受不了这种状态，开始试着研制解药。别人都说西丽莎魔法药剂没有解药，劝我放弃。可不知怎么，我心里总觉得是有的。
“我确实研制出了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可制成解药需要爱人的泪水，我找不到，便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
“代替你眼泪的是你用过的笔，看过的书，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褥。我用这些东西提取出了你的气味，制造出了一堆劣质解药。
“这些解药令我恢复了爱你的情感，却没能让我完全恢复记忆，我只能想起有关于你的一些片段，但这些片段就足够令我发狂。
“阿玺，你还记得那个放满了你东西的小木屋吗？其实你留下来的东西远不止那些，可其他的都被我用了。
“我像是中了毒瘾一样想要记起你更多……毒瘾这个词还是你曾经告诉我的，我感觉很贴切。因此我服用了许多劣质解药，直到那些解药对我再也不管用。”
魔王停顿了一下，看向地上的影子。
祝明玺刻意和魔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可他们的影子却紧紧相贴，似乎依偎在了一起。
魔王悄悄挪动半步，令两人的影子贴得更紧密。
“然后，你就穿越时空，来到了我面前，像是众神赐予给我的礼物。”
他轻轻笑着，叹息般地说。
祝明玺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魔王偏头看向他。
“你好像该离开了。”祝明玺看着他的手说。
魔王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再次变得透明的指尖。
魔王伸手去拿口袋里的圣愈宝石。
祝明玺却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圣愈宝石应该只有轻微的缓解作用吧，想彻底恢复还得回你自己的世界。”
魔王：“我想等阿玺睡了再回去。”
祝明玺：“我现在就可以回去立刻睡着。”
魔王笑着看向他的眼：“阿玺是在心疼我吗？”
祝明玺：“心不心疼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暴露身份后没原来乖，也没原来可爱了。”
魔王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我现在就回去，很快就能再出来。”魔王小声说。
“倒也不必很快回来。”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说，“我想知道黛美莉记忆错乱的事情，你既然已经知道过这件事，那再查应该会简单吧。”
魔王点点头：“那我去问问安娜塔西雅，她和黛美莉生前是好朋友，现在还总帮黛美莉扫墓，应该会知道这件事。”
祝明玺：“……”
祝明玺忽视掉扫墓这两个字眼，问道：“……安娜塔西雅还好吗？”
魔王：“应该挺好的。”
祝明玺：“应该？”
魔王皱了皱眉：“她偷偷往我的碗里放西丽莎魔法药剂被我发现，我跟她吵了一架，不准她再来我家，我已经十年没理过她了。”
祝明玺：“……”
祝明玺还想问更多细节，可魔王连脸颊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你快走吧。”祝明玺说。
魔王却没有立刻动身消失，而是抿着唇看祝明玺。
“阿玺，”他小声问，“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夜风吹动了祝明玺额前的碎发。
他垂下眼没说话。
像是默许了。
于是魔王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阿玺，”他的声音在祝明玺耳畔响起，“你明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我回来了。”
夜风再一次袭来，祝明玺闭上眼，感受到拥抱他的力气从用力到消失。
魔王离开了。
.
镜中的魔王也是个骗子。
第二天早上祝明玺睁开眼，没有看见魔王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天早上。
第四天早上。
第五天早上。
镜中的魔王一直没有回来。

第108章
第六天早上。
祝明玺独自一人醒来,吃饭，看书，取信。
他前段时间在幽影荒原里救出来的人又陆陆续续地给他寄了一些魔晶石,祝明玺百无聊赖地将这些魔晶石分为三份，并把其中两份分别寄给黛美莉和菲尔。
寄完给黛美莉的信后,祝明玺又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镜中魔王为什么没有准时回来呢。
是因为和妹妹见面后出了什么事吗？难道被他妹妹成功喂下了西丽莎魔法药剂？
如果他没说想知道黛美莉记忆错乱的原因，那么魔王会不会就不……
祝明玺摇了摇头，停止胡思乱想，打开窗户，闭上眼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可窗户刚一打开，一封信就扑到了他面前。
祝明玺低头拆开信。
看清信件的内容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这封信竟是在邀请他去参加魔法师协会会长阿兰德的葬礼。
贝利斯的爷爷去世了。
.
贝利斯的爷爷阿兰德的葬礼举行得极为盛大，光是来参礼的圣级魔法师就数不胜数，祝明玺还在其中看到了自己魔法学院的老师贝莱奥。
整个葬礼仪式庄严又肃穆，唯有贝利斯哭得像是个孩子。
祝明玺轻轻叹气，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
贝利斯扑到祝明玺的怀里失声痛哭。
可他还没哽咽着叙述出自己的难过,主持葬礼的近神侍便拖长尾音提醒众人开始祈福。
菲尔把贝利斯从祝明玺身上拉开,贝利斯这才闭上眼,抽抽噎噎地为自己的爷爷祈福。
祝明玺也闭上眼，将右手放在心口,垂首默哀,他依据曙光大陆的传统,真心祝愿这位和善的老人能够回归众神的怀抱，得到永恒的安息。
空气似乎也被悲伤感染，连风声都变得静寂。
可祝明玺却在祈福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
凝滞的并非空气，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庞大魔力！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噗嗤！”
为时已晚。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圣级魔力禁锢,菲尔手持匕首穿透他的手背，刺入他的胸膛。
祝明玺震惊地，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菲尔看见他胸口的血后，却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后退一步。
菲尔面色惨白，嘴唇发抖：“……不可能的，我父亲……我父亲不会骗我的……”
贝利斯就像是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祝明玺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栽倒在地上。
无休无止的疼痛从手背和心口传来，祝明玺浑身都难以自抑地痉挛起来，嘴巴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灰尘和鲜血弄脏了他的眼睫，他连视线都变得昏暗而模糊。
两个圣级魔法师拨开贝利斯和菲尔走到祝明玺面前。
一个是贝莱奥。
另一个……
另一个是葬礼的主人，贝利斯的爷爷，本该躺在墓地里的阿兰德。
祝明玺再次颤抖着吐出一口血。
阿兰德拿起祝明玺的左手看了看，又伸出两指抵上他的颈侧，他威严地看了菲尔一眼。
菲尔面色惨白地摇头。
“不是的，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冥西是祝明玺，是魔王的奴仆和情人，说魔王在他身上设下了若阿魔法，杀了他就能杀死魔王！我父亲在梦中亲口告诉我的！”
原来是亡灵渡。
祝明玺昏昏沉沉地想。
进入过亡灵渡的人会在睡梦中与濒死的血亲对话。
贝利斯梦到了他爷爷，菲尔梦到了他父亲。
“我也在濒死时与贝利斯对过话，所以我才会配合你行事，但事实证明，你父亲错了。”阿兰德表情肃穆地说，“冥西身上没有若阿魔法，杀了他根本不能杀死魔王，他和魔王也并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我差点杀了我的救命恩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支圣级治愈药剂。
他拔开瓶塞，另一只手贴上祝明玺的额头。
“请谅解我。”他沉声道。
可就在他即将要为祝明玺喂下魔法药剂的时候，他身后的贝莱奥却忽然抓着他的手腕阻止了他。
“等等！你看他的左手！”
阿兰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
左手……左手有什么呢？
祝明玺动了动手指，他用力偏过头去，却看不见左手中到底有什么。
可阿兰德已经站起了身。
“杀了他。”
他下达命令。
.
无数圣级魔法师将祝明玺围了起来，他们站着身子，祝明玺无法看清他们的脸，甚至无法看见更多，他只能从这些人晃动的身形的缝隙处，看见陵墓周围一小片无人注意的杂草和枯木。
突然。
他的眼睛颤抖着睁大了。
他看见魔王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那片枯木之后，魔王还没站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抬头，可魔王还没抬起头，胸口和手背便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的身形又迅速变成透明，然后完全消失。
整个过程甚至不足两秒。
让祝明玺简直以为这是自己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不。
不是幻觉。
手背和胸口处彻骨的疼痛消失无影，流失的力气在此刻回归。
数道圣级魔法攻击如流星般刺向祝明玺的身体，圣光魔法学院校长赐予他的令牌变成一面稀薄的保护罩为他抵挡这些伤害。
可圣级攻击势不可挡。
校长所留下的令牌只能抵抗五秒。
五秒也足够了。
力量回归的祝明玺飞快拔出穿透自己右手和胸膛的匕首，匕首沾满鲜血，血洞却转瞬愈合。
祝明玺半秒不敢耽搁，伸手便拿起魔棒在地上画起传送阵！
五秒过后。
祝明玺身上的保护罩如泡泡般破碎，而他身下的传送阵也画下最后一笔！
传送阵瞬间发出一道白光，祝明玺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去。
然而下一秒。
白光转瞬即逝，那数道圣级魔法攻击却如飞针般落入祝明玺的身体。
那些圣级攻击本该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中级人类魔法师变成一堆血水，可祝明玺身体却没出现任何伤痕。
“若阿魔法！他身上的若阿魔法生效了！魔王正在替他承受伤害，杀了他就能杀死魔王！”菲尔大喊，“我父亲没有骗我，我父亲说的全都是对的！”
众人在菲尔的呼喊声中变得激情澎湃，祝明玺亦放弃传送阵，拿起魔棒发动反击。
中级人类魔法师的力量微不足道。
在场的任何人都不该为此而感到恐惧。
可若是一个怎么都杀不死，甚至不会受伤的中级魔法师呢？
可若是一个能轻松施展出高级魔法，甚至是圣级魔法的中级魔法师呢？
在第三个圣级魔法师重伤倒地之后，终于有人开始退缩。
“我们杀不死他，我们会死的……魔王也会来的，”那名魔法师颤抖着说，“我只是来参加葬礼的，我根本不想与魔王为敌！”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贝莱奥大喊道，“我们已经激怒了魔王，这是我们能斩杀他的最后机会，若是失败了，我们都会死!”
“可是这个该死的中级魔法师甚至不会受伤！”
“那是因为若阿魔法在生效，当他身上出现第一道血痕的时候，就说明我们已经杀死了魔王！”
“我还是想离开……该死，这里怎么有传送阵禁制！”
“……”
“……没办法了，冲啊！”
“轰——”
随着一声巨响，激昂的人群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鸟雀般没了所有动静。
数十名圣级魔法师齐齐倒下。
而战斗中心唯一站立的人，是那名施展出了超圣级黑暗魔法攻击的中级人类魔法师。
那名叫“冥西”，或者叫“祝明玺”的人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他有着和魔王一样漆黑的头发和乌沉的眼，他满脸血污，面色冰冷，为了参加葬礼而特地穿的黑色长袍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血。
他简直像是另一位新生的魔王。
“他会杀了我们的……”有人惊恐地后退。
“我们完了……”有人颤抖着哭出了声。
可祝明玺并没有立刻发出第二道黑暗魔法攻击，而是抬起头，被一阵飓风吸引了注意。
龙翼。
庞大的黑色巨龙展开龙翼出现在众人的头顶，简直要遮天蔽日。
惊恐四下蔓延。
有人颤抖着喊起了魔王。
祝明玺眯起眼看向巨龙的脊背。
巨龙的背上空无一人，来的只有白英。
白英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了祝明玺身前。
祝明玺摸了摸它的头，翻身坐到它背上。
巨龙腾空而起，祝明玺坐在龙背上面色冰寒地俯视着众人。
贝莱奥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低垂着头，阿兰德身负重伤，且在祝明玺望过来时目光闪烁着移开视线，菲尔仰起头愤怒地看着他，好像自己才是遭遇背叛的那个，贝利斯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泪痕已经干涸。
祝明玺缓缓抚摸着白英的脖颈，低声对它说了两句话。
白英微微歪着头，听得很认真。
片刻后，它俯身冲向地面，两只龙爪一左一右地抓住贝莱奥和菲尔并直冲天际！
.
白英飞得乱七八糟，两只龙爪中途还撞上过几次塔尖。
回到城堡后，贝莱奥重伤不醒，菲尔亦陷入昏迷。
祝明玺拎着两人走进三楼的魔法实验室，他将两人粗暴地扔在地上，并很快在实验室里找到了沉睡药剂。
贝莱奥四肢折了两条，看起来进气多出气少，祝明玺给他灌下一支沉睡药剂，便把他扔到一旁，不再管他。
菲尔却已经醒来了，正双目血红地恶狠狠地盯着他。
祝明玺却没功夫多跟他说一句话。
祝明玺走上前去，折着菲尔的右手臂，将他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然后在他惊恐的视线中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菲尔疼得浑身痉挛起来，就像不久前的祝明玺。
祝明玺则静静地瞧着他，轻声数着秒。
数到一定时间后，祝明玺将匕首拔了出来又给菲尔灌下一瓶治愈药剂。
祝明玺没刺入他的心脏，精灵族的恢复能力又很高，服下治愈药剂后没多久，菲尔就重新恢复了意识。
可祝明玺却又给他灌下一瓶沉睡药剂，把他扔在沙发上，也不再管他。
.
做完这一切后，祝明玺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手心中若隐若现的魔法阵，然后在魔法实验室翻找出若阿魔法的卷轴和魔王破解若阿魔法时所使用的草稿纸，坐到书桌前认真看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祝明玺终于知道魔王对他做了什么。
——魔王根本没有解除他的若阿魔法，而是使用另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将其暂停了。
除非他受到致命攻击，否则若阿魔法便不会重启。
祝明玺把草稿纸扔下，长长闭上眼。
.
“嗷呜——”
白英忽然发出一声咆哮，祝明玺回过神来，他打开窗户往下看，却见白英扑扇着龙翼飞向他，目光隐含热切，兴奋和迫不及待。
祝明玺不明白它的意思，白英着急地在空中盘旋两圈，便再次冲向他，还微微倾斜身体做出想让祝明玺乘坐的姿态。
祝明玺心中一动，问道：“你察觉到魔王的气息了？想带我去找他？！”
白英激动得猛点头。
祝明玺眼睛瞬间变得明亮，浑身的疲惫也都在此刻消解。
他半分没有犹豫，跳出窗户坐上白英的脊背，随着他一起冲向空中！
白英飞得很快，两个小时后便载着祝明玺来到了目的地。
祝明玺呆住了，这里竟然是圣山山脚。
祝明玺突然想起一件事。
圣山塌了。
时间刚好是镜中魔王囚禁了魔王的那天。
圣山坍塌和两位魔王有关吗？
白英没办法上圣山，它把祝明玺放下来后，就用头抵着祝明玺的身子，催他赶紧上山找魔王。
祝明玺转头看向白英：“圣山这么大，魔王在哪个方向？”
白英茫然地看着祝明玺，摇了摇头。
祝明玺：“……”
可就在这时，圣山的雪又扑簌簌落到脚下，祝明玺甚至感觉大地在微微地震颤。
白英瞬间兴奋起来，再次用庞大的头颅顶着祝明玺的后背要把他顶上山。
祝明玺再一次避开他的动作，转头问他：“这是魔王的气息？”
白英摇摇尾巴点点头。
祝明玺立刻问：“那你现在能察觉到魔王的方向了吗？”
白英表情再次变得茫然。
祝明玺：“……”
祝明玺转头看向茫茫的雪山，心底却变得不安起来。
白英为什么突然能感受到魔王的气息了呢。
圣山又为什么突然开始微微震颤了呢？
.
祝明玺并没有迎合白英急切的要求，立刻上山寻找魔王，而是乔装打扮一番来到了附近的城镇。
祝明玺在广场和餐馆里游走了一番，终于听到了有关圣山的消息。
圣山第一次坍塌是在八天前的傍晚，即，两位魔王会战的时间。
圣山第二次坍塌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即，祝明玺参加葬礼且被众人围攻的时间。
而圣山自从第二次坍塌后，又接连不断地发生了数次动静微小的雪崩。
祝明玺低头默默喝着热茶，心底却一片冰凉。
魔王被灌下沉睡药剂，囚禁在雪山里。
可沉睡药剂又不是昏迷魔药，若是遭遇到了重大的伤害，也是有可能会醒来的。
也就是说。
魔王受了伤，醒来了。
却没有从圣山上下来，而是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令圣山发出动静微小的震颤。
他是被某些禁制困住了吗？
他是醒来了，但没办法离开吗？
.
离开餐馆后，祝明玺用圣级传送魔法阵去了圣山之巅的小木屋。
小木屋几乎完全塌了，祝明玺只能看见几块木板。
祝明玺在小木屋的遗址不断地搜寻呼喊，可他一无所获。
冰雪呼啸而过，厚重的雪有时能没入膝盖，祝明玺左手手心里的若阿魔法一直在生效。
他不觉得冷，不觉得累。
可三个小时后，他就知道自己该停下了。
纵使他在进入圣山之前就服了麻痹药剂，以免魔王承受到双倍的严寒和痛苦，可继续走下去，魔王的身体依旧会受不了的。
可停下来该去哪儿呢？
离开圣山需要用到超圣级魔法，这个魔法对魔王来说又是一次巨大的伤害。
祝明玺思索片刻，用中级传送阵回到了圣山之巅，又用高级魔法重新盖起了小木屋，打开门住了进去。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祝明玺咬着牙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必须要休息了。
否则他的疲惫也会传递给魔王的。
入睡之前，祝明玺微微磨了磨牙。
这就是镜中魔王说的“没受什么伤，把他藏得很安全吗？”
如果镜中魔王再次出现，他一定、一定要在他身上绑满臭臭草！
可是……
祝明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在围攻时偏头看见的景象。
镜中魔王出来见他，头还没抬起来，身上面多了两个血洞，随即便变成透明色消失了。
……他会出什么事吗？
祝明玺很久很久之后才真正睡着了，他睡得非常不好。
.
祝明玺在上山寻找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他发觉这样不行。
圣山这么大，他找上十年都找不到魔王。
而最令祝明玺感到恐惧的，是从第二天开始，圣山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轻微的震颤。
可是不这样找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他要去拜托奎恩长老，让他施展精灵追光术吗？
可是……
可是奎恩会帮他寻找魔王吗？就算奎恩愿意，他敢相信吗？
他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
电光石火之间，祝明玺想到了一个东西。
魔镜。
能知晓万事的魔镜，能穿越时空的魔镜，能帮他找到被窃鼠精偷走的蚩尤花种的魔镜，能帮他监视魔王行踪的魔镜。
刹那之间，祝明玺的心脏变得火热起来。
魔镜无法进入圣山。
祝明玺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便用超圣级传送阵离开圣山，来到山脚下。
白英还在原地躺着等他，见他下来后便激动地站了起来，见他身后无人后又落寞地躺了回去，顺便对祝明玺发出一道谴责的目光。
祝明玺：“……”
祝明玺揉了揉它的脑袋，拿出魔棒画下精灵族圣器的召唤魔法阵。
一阵圣洁的白光从魔法阵上亮起。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祝明玺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圆溜溜的水晶球。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轻轻将水晶球掰开。
便瞧见了藏在里面的小镜子。
祝明玺的手放在镜子上，镜子便微微发出一阵亮光。
“你能帮我找到魔王吗？”祝明玺轻声问。
小镜子的亮光微微闪了闪，出现一行字。
【请与我签订血契。】
这并非精灵语也并非通用语，而是中文。
祝明玺目光微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圣愈宝石——这是他这两天搜寻魔王时偶然捡到的。
祝明玺拿着圣愈宝石在小镜子面前晃了晃。
“给你吃这个，你帮我找到魔王，好不好？”
镜子闪了两下，镜面上的字却岿然不动。
【请与我签订血契。】
祝明玺偏头看向茫茫的雪山。
雪山好冷啊。
连睡在山脚下的白英身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祝明玺移回视线，看向小镜子。
他叹了一口气，笑着说。
“好吧，我们签订血契。”

第109章
由于若阿魔法已经重新生效,因此祝明玺费了一些功夫才取出了自己的鲜血，并在镜面上绘下血契魔法阵。
血契绘成的那一刻，镜子掉在地上并剧烈地颤动起来,祝明玺也察觉到有一种诡异的震颤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此刻受到击打，大脑像是被灌入了薄荷冰水,清凉诡异到令他牙齿打战，他脑海在此刻闪过许多模糊不清的画面，但最终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看清。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落了满脸的泪。
祝明玺抹掉脸上莫名其妙落下的眼泪，忽视掉内心喷薄而出的诡异情感,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了魔镜。
镜子还是原来那面镜子，祝明玺却突然对它产生了一种亲切感，觉得它形状可爱且模样讨喜。
魔镜却在此刻迫不及待地浮现出了第二句话：【请给我圣愈宝石。】
祝明玺：“……”
祝明玺将圣愈宝石放在镜面上，魔镜飞快将其吞下，并在转瞬间发出一道莹润的白光。
白光散去之后,魔镜看起来更加光洁如新。
祝明玺问：“你现在可以为我寻找魔王了吗？”
魔镜：【请给我魔晶石。】
祝明玺从布袋里抓了一把高级魔晶石放在它的镜面上,魔镜吃了一半就吃不动,祝明玺将剩下的拿走。
“现在能找了吗？”祝明玺再次问。
魔镜：【可以。】
镜面开始水波微漾，祝明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它,连呼吸都屏住。
魔镜很快又浮现出一行字：【找不到。】
祝明玺：“……”
祝明玺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一点也不觉得这面镜子可爱了,他甚至想徒手捏碎它。
似乎是察觉到了祝明玺手中的力气和愤怒的情绪，魔镜抖了抖，并迅速地浮现出一行字来。
【哈哈！虽然找不到魔王，但是我可以找到躺在雪山里的精灵洛希尔呀！】
祝明玺：“……”
祝明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语调显得平稳：“刚刚再晚说一秒你就碎了。”
魔镜：【QAQ】
祝明玺：“不要卖萌。”
魔镜：【……哦。】
祝明玺：“告诉我洛希尔在哪儿。”
魔镜：【好。】
.
魔镜的镜面很快变成一片茫茫的雪白，然后在雪白的镜面的最中间，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代表着精灵洛希尔的光点。
祝明玺心脏砰砰直跳。
随即，视角开始高升，光点变得微小，魔镜贴心地为祝明玺指出了通向洛希尔所在地的路线图。
洛希尔在圣山的山腰上，祝明玺只需要顺着一个方向不断地向上攀爬，并在路途中绕过两个雪崩所造成的塌陷处，就可以找到他。
听起来很简单。
然而，这里是圣山，是不允许魔器进入的圣山，是茫茫无边，路途中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圣山。
即便祝明玺的图像记忆能力再厉害，想要仅仅根据这张“地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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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目的地，也难如登天。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祝明玺先是制作出了一个指南针。
可指南针一进圣山就失灵。
祝明玺不得不放弃它，转而背上鲜艳的旗帜。
圣山没有参照物，他便自己创造参照物。
他背着旗帜攀上圣山。
旗帜背在背上是他御寒的衣物，他凭借这些旗帜抵御严寒，减少若阿魔法给洛希尔带去的反噬。
旗帜插在雪地里就成了路标，它们很快冻上冰雪，却凭借着自己不褪的颜色，在祝明玺下一次登山时为他指明前行的路。
祝明玺不断调整方向，插下旗帜，攀爬圣山。
终于，第十七天的清晨。
魔镜告诉他，他最后一次插下的旗帜距离洛希尔只有一千七百米。
祝明玺开心地笑了起来。
可当他迫不及待地使用传送阵来到那面旗帜之下的时候，眼中的水雾却险些凝成冰刺伤他的眼睛。
祝明玺慌忙捂住眼睛除掉那些水雾，略有些颤抖地笑着叹出一口气，抬起脚，向洛希尔的方向走。
一千七百米的路途，能走多久？
祝明玺不知道。
他只觉得好快，一眨眼就到达了目的地。
又觉得好慢，双腿不知僵硬地在雪地里踩了多少步，双手不知道在雪地里挖了多少下，才找到了洛希尔。
精灵王子洛希尔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他浑身都被冰雪覆盖，连睫毛和头发都被染得雪白，祝明玺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积雪，他脸颊冷硬得如同埋葬在雪地里的一块冰。
祝明玺用自己温热的手心触碰他的脸，却意外地察觉到他虽双目紧闭，可眼皮下的眼珠却在他的触碰下轻轻动了动。
祝明玺动作顿住，轻声问：“洛希尔，你是醒的吗？”
洛希尔这才睫毛微颤地掀开眼皮，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
他只与祝明玺对视了一秒，便垂下眼，随即，又变为了黑发黑眸的魔王。
他似乎已经完全力竭，仅仅是变换形态，并顺便清理掉脸上狼狈的冰屑，就忍不住偏头咳出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刚落到地面上便凝结成冰，变成一捧艳丽无比的血色水晶。
而这样的血色水晶，魔王的周身还有许多个。
祝明玺伸手为他擦掉血痕，并喂他喝下治愈药剂。
魔王垂下眼，没有看祝明玺，而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似乎已经许久没说话了，声音十分地哑，甚至听起来有些冷漠。
祝明玺动作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他。
“洛希尔，”他说，“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你，每天都觉得好疲惫。”
魔王抿了抿唇，终于抬起眼看他，漆黑的眼睛里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我知道，”他声音和上句话没什么两样，乍一听依旧很冷漠，可仔细听却能品出其中的艰涩，“我看见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看见？”
他视线一点点下移，最终在魔王的左手手侧看见了一瓶几乎已经干涸的药剂，那竟然是……圣水？
刹那间，祝明玺突然明白过来魔王为什么要在冰天雪地里强迫自己变换形态成为精灵。
“……你一直在用精灵追光术看我？”
魔王哑声道：“不是一直，只有你爬上圣山的时候才能看见你。”
祝明玺盯着他紧抿的嘴唇，听着他嘶哑的嗓音，很轻易就明白过来，他的情绪并非冷漠而是……而是觉得自己丢人。
祝明玺伸出手触碰上他的耳朵，摸到了一股异于他冰冷体温的温热。
祝明玺笑着叹出一口气，并再次喂他喝下一支治愈药剂：“你既然能使用精灵追光术，那为什么不从这里离开呢？你是被什么禁制困住了吗？”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拨开他胸口以下的积雪。
果然，魔王的胸口和右手手臂被一根漆黑的光雾牢牢锁住，那根锁链一般的光雾的尽头深深植根于雪地里。
瞧见祝明玺已经看见了困住他的东西，魔王抿着唇偏过头去，声音又低又哑：“这上面的魔法很复杂，我正在研制解法。”
祝明玺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能研制出来？”
“……大概得十年。”
祝明玺：“……”
瞧见祝明玺复杂的眼神，魔王紧紧闭上眼，语气变得自暴自弃：“你下山吧，我没事，一个人在这里也挺好的。”
祝明玺：“……”
听祝明玺不说话，魔王紧闭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变得艰涩：“……如果你闲着没事儿，或者有什么魔法方面的疑问也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祝明玺：“……”
祝明玺又是静静地沉默了数秒。
直到魔王不安地睁开眼，才看见祝明玺将温热的手心放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垂眸轻轻对着他笑。
“我去把圣山之巅的小木屋移过来，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魔王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祝明玺脸上清俊柔和的笑，几乎是头晕目眩地点了点头，小声说：
“好。”

第110章
考虑到魔王的身体状态和若阿魔法的反噬,祝明玺并没有立刻去移小木屋，而是待在魔王身边，一支又一支地喂他喝下治愈药剂。
喝下七八支药剂后,魔王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他身体开始回温，皮肤泛出血色,连周身的冰雪都化了些许。
“还需要吗？”祝明玺问。
魔王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目光轻轻闪烁。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用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攥上祝明玺垂落在地的衣角。
他指尖触碰上衣角的动作很轻很慢,可攥到手里时却一点点收紧用力，像是再也不愿意放开了似的。
然而当祝明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时，他的手指又动了动，像是准备退缩。
祝明玺却突然伸出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并举起来,垂下头,轻轻哈出一口气。
“还冷不冷？”祝明玺抬起眼,笑着问他。
魔王很迅速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太大,令冰洁的雪都覆上了他红热的耳朵。
祝明玺轻轻笑出了声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映衬着满头满身的雪,像一盏坐落于圣山之巅且用最绚丽的圣愈宝石雕刻而成的冰晶花。
魔王痴迷般地望着他。
.
砰、砰、砰。
祝明玺听到了魔王的心跳声。
祝明玺空出一只手碰上他的心口，魔王偏过头去，可心跳声却越发蓬勃。
祝明玺收回手，笑道：“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我可以去移小木屋了。”
魔王没有说什么话,像是默认了。
可当祝明玺放下魔王的手，并站起身时，魔王却再一次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袍。
这次很用力，像是在阻止他离去。
“怎么了？”祝明玺问他。
“附近的雪地里也埋藏有木材。”魔王说，“你可以用寻木魔法，不必跑那么远。”
祝明玺想说“根本不远”，又想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可看见魔王紧紧盯着他的眼后，却沉默了两秒，转而笑着点头：“好。”
.
祝明玺在魔王的眼皮子底下寻找树木，建造房屋，夜晚降临的时候，第二座简陋的小木屋便出现在了这座茫茫无际的圣山上。
这座木屋将魔王完全笼罩了起来，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令魔王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风雪的侵袭。
除此之外，祝明玺还清理了魔王身下的积雪，并将铺了几层旗帜的木板垫在魔王身下，制成一个简易的床。
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简易木床，则被放置在魔王身旁。
两张床离得非常近，以至于床上的两个人可以共用一张旗帜制成的被子。
“好啦，休息吧。”
祝明玺在屋内布下升温魔法，笑着对魔王说。
魔王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可许久后，等祝明玺睁开眼，却见魔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不睡觉？”祝明玺问。
“……祝明玺，你是真的吗？”魔王却慢吞吞地问他，“你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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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别人假扮的，准备谋杀我。”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要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呢？”祝明玺问。
魔王却没有说话。
只是闭上眼，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上他的衣袖。
祝明玺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只好笑着叹了一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
一夜无梦好眠。
.
昨夜是祝明玺这些天睡得最好的一晚，可睡得好不代表不受罪。
屋里温度尚可，因此若阿魔法也没生效。于是祝明玺第二天醒来便觉得又累又饿，肚子咕咕作响，肩膀僵硬无觉，祝明玺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甚至听到了浑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的声音。
祝明玺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魔王，见魔王还没睡醒，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上的筋骨，然后拿出饱腹药剂一饮而下。
挺难喝的，但一喝下去，饥饿感便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魔王的声音忽然从身旁响起，“你饿了就喝这个吗？”
祝明玺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挺方便的，味道也不错，你要尝尝吗？我这里还有很多。”
魔王却沉默片刻，开口道：“祝明玺，你下山吧。”
祝明玺愣住。
魔王又很快说：“你下山，买一些柔软的床褥，吃一些好吃的食物，然后再上来。”
魔王说完后，看向祝明玺的眼，很郑重地说：“但是你要很快回来。”
祝明玺静了两秒，笑道：“好。”
祝明玺动身的时候魔王一直盯着他，在他掀开旗帜制成的薄被的时候，在他站在木屋里用手指画下传送阵的时候，在传送阵发起微光而祝明玺回头看的时候。
魔王一直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动都没动，像是一头牛。
祝明玺被他盯得腿脚发硬，迈不开步子，只好叹了口气，转身朝他走去。
祝明玺半跪在魔王身旁，牵住他的手，俯身吻上他的额头。
“我很快回来。”
魔王瞬间睁大了眼睛，原本执拗的视线一下子就散开了，变得慌乱又无措。
祝明玺捏了捏他红彤彤的耳朵，又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乖乖等我。”
直至祝明玺离开，魔王的表情都是乱七八糟的。
.
“你回来得好慢！”
祝明玺刚从传送阵里出来，魔王就急急忙忙地说。
“抱歉，”祝明玺向魔王解释，“和魔厨师沟通浪费了一些时间。”
“魔厨师？”
祝明玺点了点头，一边拉着手中的绳子将传送阵那边的东西拉出来，一边对魔王说：“我雇佣了一个魔厨师，让他一日三餐给我送饭。”
“送饭？”魔王再次重复着问道，可他注意力早就被祝明玺从传送阵里扯出来的东西吸引了。
床单，被褥，衣服，鞋子，餐具，书架，沙发，窗户……甚至还有一个魔法实验台。
不大的木屋瞬间被塞满了一大半。
祝明玺暂且把从传送阵里带出来的东西搁置，并掂着一个木盒来到了魔王身边。
他把木盒的盖子打开，香气扑鼻的双人份早餐立刻跃入眼帘。
“我和一个魔厨师订下了魔法契约，并给了他一个带有双向传送阵的木盒，他以后每日会为我们制作三餐，并通过木盒传送过来。如果我们有其他的要求，也可以传信告知。”
“……你和他订了多长时间的契约？”
“十年。”祝明玺笑着对魔王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十年我应该都不用下山了。”
魔王怔怔地看着他。
祝明玺问：“要吃饭吗？”
魔王就像是反应迟钝一样，许久没有说话。
于是祝明玺当他默认，执起银勺，准备喂他喝下热汤。
可银勺还未递到魔王唇畔。
魔王就突然开了口。
“祝明玺，你刚刚为什么亲我？”
祝明玺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转头看向魔王，却见魔王定定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眸中跳跃着一定要得知答案的坚定情绪。
祝明玺把银勺放在汤碗边缘，笑着问他：“不可以亲吗？”
“可、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祝明玺问，“我搬到这里跟你一起住，晚上与你肩并肩睡在一起，未来十年都不准备离开你，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魔王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可耳朵和脸颊却一点点变红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可是祝明玺……我还没有追求你。”
祝明玺愣住了。
片刻后，他低声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
已经有人替你追过了。

第111章
用过早餐后,祝明玺开始整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他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好厚厚的地毯，他在密不透风的木墙上装好明净的窗，他将成册的书籍分门别类地规整在书架,他将柔软的薄毯放置在舒适的沙发。
他将这个简陋冰冷的小木屋变得焕然一新，就连魔王身下都被铺上了厚厚的，巨型动物皮毛所制成的兽皮毯。
此刻，魔王穿着柔软干净的新衣服,靠着高度适宜的抱枕,手拿羽毛笔,在手写板上写写画画,试图破解禁锢自己的魔法。
祝明玺捧了一杯热茶走至窗边，抬头看向窗外茫茫的雪。
后悔吗？
祝明玺问自己。
承诺在这寂寥的圣山陪伴魔王十年。
圣山的冷空气透过木窗的缝隙扑到祝明玺脸颊上,祝明玺闭上眼,静静感受这份令他头脑变得清醒的凉气。
目前是不后悔的。
祝明玺冷静地想。
他确实不舍得将魔王独自一人留在圣山，而外面的世界他也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况且,洛希尔天资卓越又勤奋刻苦，破解出那个禁锢了他的魔法也不一定需要十年。
.
祝明玺低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拿着杯子走向餐桌，路过魔王时，他停下脚步：“洛希尔，你需要喝——”
祝明玺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眯起眼：“你在干什么？”
魔王身子一僵,将手写板上的草稿纸反手盖在胸口,仰头看着祝明玺：“……我在破解魔法啊。”
祝明玺：“破解魔法需要画火柴人？”
魔王：“……火柴人是什么？”
不清楚火柴人是什么，倒是画得挺熟练的。
祝明玺不顾魔王的阻拦伸手将草稿纸拿起来一瞧，果然看见草稿纸上立着几个细瘦伶仃的火柴人,火柴人在画纸上展现出了各种形态，吃饭的，沏茶的，站在窗边看风景的。
火柴人有着明亮的眼睛和弯弯的唇角，头顶有个光环，背上有对翅膀，丑得很抽象。
祝明玺：“……”
这不会是我吧？
祝明玺不愿意承认。
祝明玺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那草稿纸便瞬间化成一缕飞灰，消失无影了。
魔王将祝明玺专门为他制作的手写板盖在脸上，闷闷地说：“……我解不开。”
魔王又将手写板拉下来，抬眸看向祝明玺：“祝明玺，如果我十年也没能解开这个魔法禁锢，你会离开我吗？”
祝明玺没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看向他。
他的笑容标准又亲和，魔王却瞬间打了个寒战，立刻拿起羽毛笔在手写板上推演起禁锢魔法的解法来。
“祝明玺，”魔王面容已经变得冷峻，他抬头道，“我一定能在十年内解决这个魔法禁锢的，或许还能更早。”
祝明玺点点头，文质彬彬地笑道：“您加油。”
魔王垂下头，表情严肃，手速飞快地在草稿纸上继续推演起来。
.
直至夜晚降临，祝明玺钻入棉被熄灭烛火，辛苦劳作了一天的魔王大人才放下羽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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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趁着月色看祝明玺的侧脸。
祝明玺也抬起头看他。
月色下的对视似乎能激起人心底的某种情绪，在祝明玺伸出手轻轻揉捏他握了一整天羽毛笔的左手时，魔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心底压抑了一天一夜的问题。
“祝明玺，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二十天前你为什么会受伤？是谁将匕首插入了你的手背和心口？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祝明玺看着魔王问：“你呢，你又是怎么被困到这里的？”
魔王垂下眼避开祝明玺的视线。
“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出来了对不对？”
魔王沉默许久，语气沉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魔王哑声道：“我两年前没能彻底杀了他，虽然摧毁了镜子却仍让他跑了出来……我不够谨慎，你从城堡离开后不久，他就故意暴露行踪，我被他引诱到圣山，中了他的圈套，被他困到了这里。”
他到底还是隐瞒了手镯和那天晚上的事。
祝明玺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魔王盯着祝明玺的眼睛抬头问他：“你呢？我不在的时候，他有没有扮成我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他声音有些紧绷。
祝明玺点点头：“有。”
祝明玺感知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属于魔王的手都变得僵硬而冰冷起来。
寂静的夜色下，魔王连心跳声都变得缓慢了。
祝明玺用了一点春秋笔法：“但是我很快就戳穿了他的真面目，他也变成透明色回归了他自己的世界。”
魔王立刻问：“他有没有伤害你？”
祝明玺摇了摇头：“没有。”
魔王又问：“然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祝明玺回答道：“我被围攻那天他似乎出现过，但刚出现就因为若阿魔法被匕首捅穿心口，再次消失了……他似乎身负重伤。”
魔王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确实身负重伤。”魔王得意洋洋道，“他虽然将我困在了这里，但我也险些要了他的命，我沉睡之前还对他发动了一道攻击，当时他眼睛、耳朵和胸口都在往外冒着血，又因为他无法抵抗圣山的温度，那些血直接在他眼睛里结成了冰，刺破了他的眼球……祝明玺，你怎么掐我？！”
祝明玺松开手故作茫然道：“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高兴了。”
魔王也相信祝明玺不是故意掐他的，只是太高兴了，没控制好力度。
可随即，祝明玺又轻飘飘地问道：“你比他厉害那么多，怎么还被他困起来了呢？”
魔王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抿起嘴唇，沮丧地垂下了眼。
祝明玺终于放过了可怜的魔王大人，他安慰似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没关系，你一定能很快解开魔法禁锢的。”
魔王点了点头，跳过这个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人围攻。”
祝明玺缓缓将真相叙述给他听。
他语气平缓，表情冷静，声音清晰。
可魔王听完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啪。”
烛火被魔法点燃，魔王拿起笔和手写板。
“你干什么？”祝明玺拉住他的胳膊问他。
魔王双目通红：“我要尽快解开这个禁锢，杀了葬礼上的所有人，杀了圣德利亚。”
祝明玺却笑着去抽他手中的羽毛笔和手写板：“明天再解吧，今天已经很晚了。”
魔王却抓着笔不松手。
祝明玺又说：“我也困了，想睡觉。”
魔王这才松开手。
祝明玺重新熄灭了灯，魔王却抓住了他的手。
魔王的眼睛在月辉下闪耀着微光，他哑声问：“祝明玺，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和我站在一起后，你所有的朋友、长辈、同学都会背弃你，与你为敌。”
祝明玺却笑着说：“这只能说明他们本就不值得。”
魔王闭上眼，将祝明玺的手依次放上自己的额头，鼻尖和唇角。
他轻轻吻了一下祝明玺的手指，又抬起头看他。
他漆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欲要吞噬星辰般的情绪，可胸口的禁锢却阻止他下一步的动作。
于是祝明玺在这样渴求的目光中靠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抵上魔王的。
魔王睫毛颤了颤，略有些不稳当的呼吸铺撒在祝明玺脸上，他闭上眼凑了过来。
“轰！”
突如其来的飓风打破一切旖旎，窗户瞬间被吹飞，圣山的冷风灌了进来，祝明玺在这刹那间险些觉得脑袋都要被冻僵。
随即，若阿魔法生效，祝明玺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
却见木屋的房顶也被吹飞，书籍，毛毯，餐桌瞬间被狂风吹上天又狠狠砸落在地，并很快覆上一层白雪。
“是圣山之怒！”
魔王长臂一伸将祝明玺紧紧搂在怀里，祝明玺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颈窝，察觉到魔王浑身都在颤。
于是祝明玺心脏也开始变得瑟缩而恐惧了。
圣山之怒。
祝明玺很快就在记忆里挖到了这个名词。
“圣山之怒”类似于圣山大雪崩，但比其更可怖。
这种自然现象一般会维持数十天，其间会间断性地出现狂风和暴雪，圣山上任何的人和物都将被暴雪淹没。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圣山本就对魔力有着极强的压制作用，而圣山发怒时，这种压制作用会成倍增加，就连魔法师身上所具备的魔法力量都会被压制到极低甚至暂时失效。
暴雪很快就将祝明玺和魔王彻底掩盖，祝明玺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衣领都被灌满了雪，让他喘不过来气。
与此同时，他也很快察觉到了若阿魔法正在失效。
冰寒入侵骨髓，他似乎听见了血液和思维被齐齐冰冻上的声音。
魔王紧紧地用单手将祝明玺抱在怀里，冰凉的手心抵着祝明玺的脊背，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热度。
祝明玺像一座被火焰炙烤的冰雕，昏昏沉沉中也不明白自己有没有意识。
“祝明玺！”
魔王破开将他们埋葬的积雪，颤抖着在祝明玺身上绘出升温魔法，并在自己另一侧的地上画下传送阵。
祝明玺睁开眼。
看见魔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你快点离开！趁若阿魔法还没彻底失效！”
祝明玺也知道自己该走，他待在这里反而是对魔王的累赘。
可是，升温魔法也在渐渐失效，他的手连抬都抬不起来。
魔王也察觉到这一点，再次为祝明玺输送热度。
祝明玺转过身子，艰难地朝着传送阵爬去。
他必须独自一人爬入传送阵，若魔王触碰到他的身体，传送阵就会拉扯魔王，与此同时，魔王身上的禁锢亦会挽留他……若是普通魔法师，身体会瞬间被撕成两半。
即便是魔王也好不到哪儿去。
到了，快到了。
祝明玺右手悬停在魔法阵上方。
“呼——”
风声静止。
整个世界像是按了暂停一样安静下来，圣山之怒消失了。
若阿魔法重新生效。
祝明玺像是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般倒在传送阵旁轻轻喘着气。
魔王声音却依旧紧绷：“圣山之怒只要一出现就不会轻易停止，现在只是暂停，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你还是趁现在赶紧走吧。”
祝明玺大脑重新变得清醒。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可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魔王，眼睛立刻变得灼灼发亮起来：“若阿魔法会被压制甚至失效，那你身上的禁锢呢？你是不是也能趁它失效的时候强制破除它？！”
听了祝明玺的建议，魔王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惊喜和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只是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不，这个禁制不能强制破解，只能解除。”
祝明玺皱了皱眉，觉得魔王的话很奇怪。
这世界上有什么禁制是只能解不能破的呢？
祝明玺爬起来用手指拨掉魔王身上的积雪，第一次认真探索起他身上的那段黑雾来。
这段黑雾里闪烁着无数个复杂诡异的魔法阵，可是……
祝明玺愣住了。
他的手指指向魔王心口，黑雾最为稀薄的方向：“这个位置有个魔法阵缺口，你为什么不从这儿强制破除？”
祝明玺不信魔王这么久都没发现。
魔王把祝明玺的手指拨开：“你能看到这个缺口上有什么东西吗？”
祝明玺看了看，语气有些犹疑地问道：“……一根头发？”
魔王闭上眼：“是你的头发。”
魔王咬牙道：“他在这条禁锢上绑了你的头发，并对你施下了诅咒，若是强制破除这条禁锢，你就会遭遇这世界上最可怖的痛苦。这种黑魔法诅咒的是灵魂而并非肉体，因此即便有若阿魔法也不行。
祝明玺神色变得怔愣。
“……卑鄙！”魔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祝明玺缓缓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根黑雾制成的锁链，魔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别想着用其他办法破开这禁锢了，你先走吧，下一次圣山之怒马上就要来临了。”
魔王停顿了一下，把祝明玺的手抓得更紧了些：“祝明玺，圣山之怒十多天就会结束，结束后你再上来，好不好？”
祝明玺却摇了摇头：“不好。”
魔王愣住。
几乎就在刹那间，祝明玺一只手与魔王唯一一个能活动的左手紧紧相扣，另一只手却释放出魔力直直击向那条黑雾的缺口！
“嘭！”
黑雾制成的锁链瞬间烟消云散，魔王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比圣山的雪还要惨白无比了。
他浑身颤抖着，不可思议地看向祝明玺。
他紧紧抓着祝明玺的手，满眼都是惊慌与恐惧，好像下一刻就要受到灵魂酷刑的人是他一样。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
祝明玺不仅毫发无损，还神色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骗你的，”祝明玺说，“强制破除这条禁锢，根本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他当时受伤太重，除了骗你，根本没办法困住你……我们现在就离开吧。”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你怎么知道那个诅咒是假的？”
祝明玺垂下眼没说话。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轻轻作答。
——因为他爱我。

第112章 【修】
脚下的土地重新开始颤抖, 凌冽的寒风再次席卷而来。
祝明玺迅速回过神来，拉着魔王翻身滚入传送阵。
传送阵的目的地是圣山山脚，两人刚从传送阵里出来, 扑簌簌的落雪便堆至两人身旁。
若阿魔法重新开始生效，祝明玺没感到什么不适, 魔王却偏头吐出一口血来，祝明玺慌忙低头翻找药剂, 可随身携带的魔药早在那场风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没事儿, ”魔王抹掉鲜血摆摆手, “我伤得不重，况且圣山对我的压制作用已经消失……”
话说到一半,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天际, 眉宇微微舒展：“白英。”
白英？
祝明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头漆黑的巨龙正横冲直撞地朝他们飞来，巨龙翅膀扇得迅速，鼻息呼得激烈, 红色眼瞳里燃起的兴奋火苗像是瞬息间就能融化它周身的落雪。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些许。
祝明玺昨日下山采购时告诉过白英魔王的情况，本以为它会乖乖回魔法森林等着, 没想到它竟没有。
不过幸好它没走。
巨龙刚一落地，祝明玺就快步走过去拿下它颈间挂着的背包，并毫不耽搁地在里面找出所有对魔王有用的治愈药剂。
然而就在他把所有药剂捏入手心并准备合上背包的那一刻, 余光却扫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静静躺在背包角落的魔法手镯。
祝明玺合上背包的动作稍顿。
理智告诉祝明玺, 比起他手中的中高级治愈药剂, 能施展出圣级治愈魔法的手镯才更有利于魔王的伤势恢复。
可是……
可是, 初次见到这个手镯时的场景纤毫毕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个手镯好像比藏宝图上面的那个更好……你一晚上做出来的吗？好厉害。”
“不愧是天才魔法师洛希尔。”
“洛希尔，谢谢你，我好喜欢这个。”
……
“……已经很晚了，别再玩手镯了，睡吧。”
时至今日，魔王那天低垂的头颅，轻扯的唇角，沉默的情绪似乎都有了意义不同的解答。
纵使祝明玺心中百转千回，可事实上，他的出神和停顿只维持了不足半秒，在任何人都没察觉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握紧药剂合上背包，快步走过去揽着魔王的肩将药剂喂给他。
药剂入口，魔王苍白的面容瞬间有了血色，冰凉的皮肤也一点一点恢复了温度。
祝明玺却没有立刻松开魔王并搀扶他站起，反而揽紧手臂，轻轻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又犹不满足地在他唇角轻吻了一下。
魔王的脸颊像是服用了升温药剂般染上绯色。
“……祝明玺，你在做什么？”魔王矜持地问道。
“没什么，”祝明玺轻笑着说，“突然觉得你很……”
“很什么？”
很惹人怜爱。
可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祝明玺弯起唇角笑道：“很喜欢你。”
魔王：“！！！”
魔王大脑一片空白，皮肤散出热气，哪还能管得上这半句话和前半句话连起来是否通顺，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暗疾都在此刻不治而愈，每一个新生的细胞和血液里都沸腾起四个字——
很、喜、欢、你。
“吼！”
把脸凑过来许久却没得到主人安抚的巨龙委屈地大吼一声，接而被力量恢复的主人毫不怜惜地一掌推开头颅。
魔王简直是急不可耐地一手托着祝明玺的后颈，一手按着祝明玺的后腰吻了上去。
力度大得简直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
“我不小心把手镯弄丢了。”
万丈高空里，巨龙的脊背上，在身后的圣山离他们越来越远时，祝明玺突然开口。
魔王讶然：“弄丢了？”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
也是，若手镯没丢，那么从圣山下来时，祝明玺第一时间从背包里拿出来的就不该是药剂而是镶嵌满了魔晶石的魔法手镯。
魔王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祝明玺空旷洁白的手腕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悦和满足感突然攫住了他。
……似乎，从他在无尽冰雪中遇到祝明玺的那一刻起，幸运便降临了他。
魔王轻轻呼出一口气，竭力不泄露出任何喜意，他音调平稳道：“哦？怎么弄丢的？”
祝明玺垂眸：“我初登圣山时太急，一时忘了手上还带着魔法手镯……等我发现的时候，手镯已经不见了。”
魔王立刻握紧祝明玺的左手翻看他的手腕：“有没有受伤？圣山禁止魔器进入，若你在登上圣山的那一刻被强制剥离手镯，或许会被削伤手腕……”
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些模糊血腥的画面，祝明玺另一只藏于袖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或许有轻微的划伤，但等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愈合了，总之没什么大碍。
魔王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他再一次把祝明玺揽入怀里，身上升腾的热度将祝明玺完全包裹起来，声音终于能泄出少许笑意：“真好……”
“好什么？丢了你送的礼物也算好吗？”祝明玺明知故问道。
魔王没说话，只是把祝明玺拉得更紧了一些，冰冷的侧脸缠绵地在他脸颊蹭了蹭。
真好，真幸运。
想见，却以为很难再见面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讨厌，却以为很难会消失的东西被丢弃在圣山之间。
魔王低低笑了笑，很快掠过这个话题：“丢了就丢了，丢了说明我合该再给你做一个……做一个更好的。对了，你当初是怎么在圣山找到我的？”
听到关键字眼，白英嗷呜一声吼叫了起来，并兴奋地摇了摇尾巴，晃得脊背上的祝明玺都不由自主抓住了魔王的衣襟。
祝明玺稳住身形，说：“是白英带我找到你的，它在圣山上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魔王意外地挑了下眉，白英开心地摇摆起来。
“安静。”魔王手心按上白英的龙背，又问祝明玺，“我的具体方位也是白英告知的？”
祝明玺登上圣山后不久，魔王就用精灵追光术窥见了他。
可令人困惑的是，祝明玺的搜寻过程分明是有目的，有顺序的，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哪里似的。
祝明玺摇了摇头，把手伸入布袋，摸上魔镜。
考虑到魔王对“镜中魔王”的憎恨和厌恶，祝明玺并没有直接将魔镜拿出来，而是将其放入裂成两半的水晶球里。
水晶球迅速合二为一，连裂痕都消失，摸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精灵族的圣器，”祝明玺将“水晶球”拿出来，对魔王说，“我和它签订了血契，它告诉了我你的具体方位。”
魔王略感惊讶：“圣器也可以与人签订血契？”
祝明玺将奎恩长老之前在圣山之巅对他说的话转述给魔王听，并说：“圣器说我是它命定的主人。”
魔王似乎有些好奇，但见祝明玺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晶球的态度，便没有多碰。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盯着水晶球看了一会儿后，眼睛一点点明亮起来，唇角也慢慢变弯了。
祝明玺感觉有些奇怪：“你在高兴什么？”
“精灵族的圣器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一个普通人类作为它命定的主人，阿玺，你绝非一个普通的人类，就算现在是，以后也绝对不是。”魔王眼眸明亮道。
祝明玺沉默了一会，问：“怎么了？普通人类祝明玺没资格跟天才魔法师洛希尔谈恋爱吗？”
魔王的心脏被“谈恋爱”这个字眼狠狠撞了两下，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呆了好几秒才听清祝明玺言语中间的意思，又惊又喜又慌乱地摇头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牵上祝明玺的手，认真对他解释道：“只是人类的寿命太短，我希望你能活久一些，长长久久与我在一起。”
这话无异于告白，魔王说这话时脸颊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小。
可祝明玺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抬头看向魔王，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其冷静的情绪：“可是魔王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魔王愣住了。
祝明玺继续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会变老，会变丑，活不过百岁，甚至只剩五十年可活，若是您想寻找能和您长相厮守的恋人，那么您本不该找我，如果您接受不了这一点，那么我想我们根本不应该——”
魔王却突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唇，阻止他说完这句话。
“不，我可以……我可以接受。”
魔王将脸颊埋入他的颈侧，把祝明玺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埋怨他的绝情：“……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祝明玺没说话，只是轻轻掰开他的手臂，离开他的怀抱。
魔王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顺从祝明玺的意愿结束了这个拥抱。
可祝明玺却突然仰头轻轻吻上了他。
他冰凉的嘴唇贴在魔王的唇上，温柔得像是一片雪。
他轻声说：“我希望我能成为您生命中的一道风景而并非一道伤痕，我希望您能平和地接受我的离去，我希望您快乐。”
恋人的声音太轻，亲吻太柔。
魔王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云端，晕晕乎乎的，他迫不及待地抱紧祝明玺并再次吻上了他。
而恋人说的话却只在魔王心里打了个旋儿，很快就消失无影了。
彼时他太年轻，太狂妄，登顶魔法巅峰后便没再真正失去过什么，他以为未来很长，长生的魔药唾手可得。
他以为他不会再失去。

第113章 【修】
夜色浓郁, 白英的龙翼映着月辉与星光，如泛着寒光的利刃般刺破黑暗，朝着魔法森林的城堡飞去。
魔王却已经睡了。
一支高级治愈药剂和两支中级治愈药剂不足以弥补他身体上的亏空, 他搂着祝明玺的腰，抵着祝明玺的肩, 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祝明玺盯着他苍白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向布袋。
可祝明玺的指尖刚碰上魔法手镯的一角, 睡梦中的魔王就动了一下，祝明玺即刻收回手。
祝明玺看向魔王, 才发现魔王并没有醒, 反倒睡得很熟，他睡时嘴唇微微弯着, 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偷偷用魔法手镯为魔王治愈身体的念头就此被压下，祝明玺笑着叹出一口气, 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魔王从祝明玺颈侧抬起头，哑声问：“到哪儿了？”
“快到魔法森林了，”祝明玺说, “我已经看到了城堡的塔尖。”
魔王顷刻间坐直身子，敲了一下白英，语调慵懒地下达命令：“去圣城。”
白英即刻调转方向, 祝明玺困惑地看向魔王。
“说了要为你报仇的，忘了？”魔王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间的骨骼咯咯作响。
想起来了。
魔王曾在圣山上说——我要尽快解开这个禁锢, 杀了葬礼上的所有人, 杀了圣德利亚。
“没忘, ”祝明玺说, “但你确定现在就去？”
魔王停下动作看向他：“你累了？是不是想先回去休息？那我先把你……”
“不是，你身体还没恢复吧？”
魔王突然笑了，声音悦耳，语气愉悦：“没关系，杀几个圣级魔法师还绰绰有余。”
圣城本就离魔法森林极近，魔王话音刚落，白英便急速降落在圣城街道上，龙翼的一角直接压塌了一间魔法店铺的墙壁。
“轰！”
魔王挥手扇去尘土漫天，又问祝明玺：“你真的不累？”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从龙背跃下，踩着砖石废墟走进对他敞开门墙的魔法店铺。
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叠纸笔和几支高级治愈药剂。
他仰头喝下那几支高级药剂，又把纸笔递给祝明玺：“葬礼上围攻你的那几个人的长相你都记得吧？把他们的脸画下来。”
说完这句话后，他化作精灵的模样为自己施展了一次圣级治愈术，好在刚刚已经服用过许多高级治愈药剂，他这次没遭受什么反噬。
随即，他又变回魔王，召来自己巨大的漆黑弯刀，清出一片平地，画下黑暗召唤魔法阵。
这个魔法阵祝明玺见过，很久之前，魔王曾用这个魔法阵找到了偷走精灵花种的窃鼠精并将其当场诛杀，葬礼上的那些围攻者们也将迎来同样的结局。
可当魔王的魔法阵画好后，祝明玺仍一笔未动，画纸上空空如也。
魔王不解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把纸笔还给魔王：“……我不想杀他们。”
“为什么？”
祝明玺垂下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参加葬礼就是为了杀我，他们与我为敌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们代表正义，而我代表邪恶，他们对我动手也大多是被主谋者利用，被道德感裹挟，被所谓的‘阵营’逼上绝路……说白了，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杀了他们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们冒出来。更何况那些人中有我曾经的朋友，也有我曾经的老师，有的曾帮助过我，有的曾被我帮助过，就算杀了他们我也不会觉得畅快。”
“那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觉得畅快？”魔王问。
祝明玺抬起头来，看见了魔王紧蹙的眉头和漆黑的眼。
要怎么做才会觉得畅快？
祝明玺在心底问自己，脑海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许多个画面。
他想起那场葬礼上突如其来的围攻，他想起自己在刹那间变得人人喊打，众叛亲离。他想起那晚镜中魔王为他讲述的往事，他想起他不曾参与的过去，面前这个人曾遭遇过更惨淡的背叛，人生就此天塌地陷。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人。
祝明玺的心脏微微开始发热，一股本不该属于他的愤怒情绪顺着他的心脏抵达他的指尖，他不由自主地吐出那个人的名字。
“圣德利亚。”祝明玺说，“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魔王一愣。
随即轻轻将祝明玺拥入怀里。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哑声承诺道。
.
知道该做什么的魔王大人开始一刻不歇地搜取解除血契所需的材料。
魔法店铺内货架上的血凝花，第一拍卖行仓库里里的生骨草，监牢死刑犯临近心脏的那根肋骨……
这些东西都不算价值连城，祝明玺在魔法店铺和拍卖行都放下了足够弥补其主人损失的魔晶石，只有在死刑犯的监牢里，当他看过监牢墙壁上书写的罪责——这名死刑犯曾用三名孩童的身体炼制黑魔法药材，便给奄奄一息的死刑犯留下了一支初级治愈药剂，以保他能痛苦地活到锤刑执行。
魔王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贝利斯家的庄园。
他跟着魔法的指引破开贝利斯家的大门，随心所欲地闯入阿兰德的卧房，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劈开阿兰德的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珠。
祝明玺则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他曾经的朋友贝利斯。
贝利斯侍奉在他油尽灯枯的爷爷身边，在魔王闯入的那一刻就吓得跳了起来并连连后退，看见魔王身旁的祝明玺后，他咽下喉间的尖叫，转而变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几乎是泪眼婆娑地看着祝明玺，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当他发觉祝明玺从头到尾都没给他一个眼神后，他又颤抖着垂下头去，像是一根细瘦伶仃的衣架般缩在阴影里，即便魔王的弯刀破开床头柜时“失手”使一根尖锐的木刺刺入他的脸颊，他也只是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仅仅痛苦地哆嗦了一下。
阿兰德看起来倒是有不少话想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祝明玺，嘴里喃喃着吐出几个字。
祝明玺原以为是咒骂，却发现不是，因为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关键字眼：
“……贝利斯……不知道……他没……参与……”
但由于他实在病重，且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因此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只有俯耳静听才能听清他的完整语句。
祝明玺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他安静地站在魔王身后，等魔王检查完宝珠的成色并神情满意地将它抓进手里时，才低头看向病床上的阿兰德。
“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祝明玺淡淡问，“需要我再为您制作两支圣级治愈药剂吗？”
阿兰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嘴唇嗡动，枯草般的白色胡须剧烈颤抖着，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显现出羞愧和痛苦的神色。
“需要吗？”祝明玺再次问。
他语气分外平静，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讥讽，倒像是真的很关心这位老人的身体健康并的确想要得到一个答复似的。
“……不……用。”
阿兰德几乎是从与牙齿连接的骨骸里颤抖着挤出这两个字。
祝明玺微微朝他颔首，转身离去。
踏出庄园大门的那一刻，数百只乌鸦骤然从屋檐飞出，低沉的丧钟也瞬间响彻天地。
可乌鸦未曾盘旋便离去，钟声不经回荡便消弭，庄园依旧门窗紧闭，连半分啼哭都不曾传出。
曾受万人敬仰的圣城魔法师协会会长，德高望重的圣级魔法师阿兰德，注定将迎来他人生中最为孤独的第二次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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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材料在城堡的地下金库，”魔王扶着祝明玺让他从龙背上跳下来，牵着他的手往金库走，“顺利的话，三天内我就能解除圣得利亚和安娜塔西雅之间的血契。”
祝明玺则略有些好奇地看着金库门上新鲜的纹路，问道：“这是什么魔法阵？我以前从没见过。”
“一个小小的防盗魔法，新画的。”魔王下巴抬高了一些，“毕竟我的金库已经不同往日，里面的珍宝数不胜数，魔晶石更是多得能堆成一座山。等我为你做成了新的魔法手镯，你就再也不愁没有魔晶石用了。”
魔王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金库的大门。
祝明玺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毕竟他真的见过金银魔晶山，怕再被这东西晃了眼。
然而光芒大盛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魔王的呼吸声反倒猝然止住。
祝明玺立刻转头看向金库。
魔王的地下金库果然与以往大相径庭，名贵的魔法药材盛放在各种容器中随意地堆至墙角，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在正中间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丘。
然而，没有魔晶石。
偌大金库，竟然没有一枚闪闪发光晶莹剔透，蕴含着或多或少魔力的魔晶石。
祝明玺心脏陡然一跳。
“……有人偷了我的魔晶石。”魔王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祝明玺：“……”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祝明玺忍不住闭了下眼。
不可一世的魔王大人当然无法容忍自己的财产被他人窃走。不消片刻，瑰丽无比的魔法阵便自他刀尖下形成，并转瞬间冒出一束耀眼夺目的光柱突破地下金库的大门和城堡的墙体，以势如破竹的气势朝着远方冲去！
“在圣城魔法师居民区一百零三号住宅。”
魔王睁开眼睛，薄唇清晰而冰冷地吐露出赃物的地址。
预感得到证实，祝明玺只听见心中的一块石头坠了地，“哐当”一声巨响砸得他脑壳生疼。
“这地方听起来有点耳熟，”魔王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冷漠重复，“圣城魔法师居民区一百零——”
魔王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就此止住，他几乎是带着表情空白的面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祝明玺。
“……你家？！”
祝明玺：“……”
祝明玺也没心思去探究魔王为什么会知道他家在哪里了，他硬着头皮抬起头，看见魔王震惊的视线顺着他的脸庞移至他的腰侧：只见几根细若蛛丝般的光绳从祝明玺布袋里探出，稳稳地投向射出巨大光柱的魔法阵。
——这代表一部分被偷窃的赃物正藏匿于祝明玺的背包。
以免魔王出手并发现背包里完好无损的魔法手镯，继而引发更大的事故，祝明玺主动伸出手，把“赃物”从布袋里拿出来——那是一把闪闪发光的高级魔晶石。
魔王简直是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祝明玺偷走了他的魔晶石？怎么可能？！
可不是他又是谁呢？
除了祝明玺，谁又能自由进出他的金库，随意偷走他的财物，有这种力量却没留下任何遮掩魔法，权当城堡的主人已经死了，甚至把所得的赃物全部放入祝明玺的住处……
魔王脸色越想越黑，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和着被捏得咯吱作响的刀柄声阴恻恻地回荡在地下金库：“——是他？！”
祝明玺：“……”
祝明玺沉痛地闭了下眼：
“是的。”
猜想得到证实，魔王手中的弯刀刀柄再一次遭到了非一般的虐待，难以言说的魔法气息在魔王周身激荡，就连不小心闯进来的窃鼠精都开始抱头乱窜。
“砰！”
窃鼠精在弯刀的刀刃下化成一道黑灰，魔王简直是一字一句咬牙问道：“他、拿、我、的、魔、晶、石、讨、你、的、欢、心？！”
祝明玺：“……”

第114章 【修】
金库里的气氛瞬间下降至冰点, 空气一片寂静，只剩下漆黑的弯刀在魔王手下发出难耐的铮鸣。
祝明玺深吸一口气，小声地, 愤愤地开口说：“是啊，他怎么能这么无耻……”
魔王青黑的脸色终于有了缓解。
可下一秒,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阴霾重新开始凝聚：“你不是很快就认出他是冒牌货了吗？为什么还要收下他给你的魔晶石？！”
祝明玺：“……”
祝明玺不敢说他非但没有很快认出“冒牌货”, 甚至喜气洋洋，欢天喜地地收下了那些魔晶石, 更是在听那人讲述往事时心疼得掉下了几滴眼泪……他只能继续圆谎：“……我当时虽然已经认出了他, 但还在跟他虚与委蛇，想从他口中套出你的所在地。”
魔王：“那你怎么还在用？你刚刚还用这些魔晶石帮我付清了魔法店铺和拍卖行的损失！”
祝明玺：“因为……不用白不用？”
魔王脸色却依旧不快。
“好啦, ”祝明玺晃了晃魔王的手臂，又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反正这就是你的魔晶石啊，你就当是你送给我的，好不好？或者我们再把它挪回来，挪回这个金库。”
“不好, ”魔王冷冰冰地拒绝道，“那还是他送给你的。”
祝明玺：“……”
祝明玺干巴巴地问道：“那怎么办？难道要把那些魔晶石扔掉吗？可那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啊。”
魔王思索片刻，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我待会儿教你一个遗弃魔法, 你把那些魔晶石扔掉，我再把它们一个一个捡回来，重新送给你。”
祝明玺：“……”
“行吧。”祝明玺妥协道。
魔王终于满意了起来, 他低头啄上祝明玺的嘴唇, 继续祝明玺刚刚发起的那个吻。
可亲了两下他又停下来, 盯着祝明玺的眼睛, 用一种怪异的语气小声问他：“……那个人很无耻吧？”
祝明玺愣了一下，才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说：“是啊，简直太无耻了……”
盯着魔王逐渐变亮的眼睛，祝明玺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愤愤不平：“我真没想到世上竟会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他不但很无耻，而且还很小气呢，竟然拿你的东西送给我，简直是无耻至极……”
魔王脸上终于绽放出笑意，他握着祝明玺的腰，低头一下接着一下地吻着祝明玺的嘴唇，亲吻的间隙也不忘鼓励祝明玺继续对那人进行诋毁。
祝明玺：“……”
祝明玺声音越来越小，一方面是因为亲吻令他发声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他在这个时空说的话，或许会被另一个时空的魔王忆起，要是说得太过分，那人指不定还会很伤心。
可祝明玺的沉默却令魔王不满：“你怎么不继续骂他了？”
祝明玺：“……”
祝明玺刚准备狠狠踩他一脚并先发制人地教训他接吻要专心，魔王脸色就突然一变，漆黑的雾气从他手下漫出，转瞬间便形成一个巨大的黑网，如离弦之箭般钻入天花板消失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祝明玺慌忙问。
魔王一脸被人打断的不快。
“没什么，我们继续。”魔王说着就重新低下头。
祝明玺：“……”
祝明玺推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魔王又低下头在祝明玺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不开心道：“城堡里出现了外人。”
.
在魔王的弯刀破开魔法实验室的大门，并将禁锢在黑网中的闯入者的头发钉死在墙壁上之前，祝明玺一直以为所谓的“外人”只是意外醒来的菲尔或贝莱奥。
令他没想到的是，来人竟是黛美莉。
黛美莉灰色的兜帽被刀刃劈开，一头红发如流动的岩浆般宣泄而下，又几乎在同时被魔王的弯刀死死钉在墙壁上，她惊恐万状地抬起头，浑身颤抖，双眼大睁，眼泪难以自控地往下淌，好似弯刀劈开的不是她的兜帽，而是她的头颅。
然而惊惧只在这名混血精灵的脸上停留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当她意识到自己仍未失去生命后，她颤抖而失焦的眼瞳就渐渐有了内容。
她看向祝明玺。
她眼里的情绪太多，祝明玺忍不住避开她的视线，并垂下头捏了一下魔王的手。
下一秒，黑色的雾气再次袭上黛美莉，黛美莉砰然倒地。
祝明玺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关系很好？”魔王从墙上拔下弯刀，有些意外地询问祝明玺。
“我们前些天在幽影荒原共同营救过贝利斯。”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黛美莉身边，弯腰从她的手中扯下一块布料，“这是……菲尔身上的衣料？看来她是为了救走菲尔才出现在这里的。”
魔王这才转头，看向一旁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且睡得正熟的菲尔和贝莱奥。
“菲尔就算了，”魔王问，“你为什么把贝莱奥也带过来了？”
祝明玺带回贝莱奥完全是因为直觉。
作为围攻事件的主谋之一，贝莱奥既不像菲尔一样有着不能杀掉的理由，又不像阿兰德那样已经寿数将近无须置理，那天离开之前，祝明玺本想给贝莱奥最后一击，可看见他的脸时却突然想起他和贝莱奥的初遇。
那是圣光魔法学院入学面试的现场，那天恰逢魔王抓走了圣德利亚，作为面试官的贝莱奥得知消息时，第一反应是询问王后，得知安娜塔西雅也被抓走了后，才大惊失色地冲了出去。
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
或许贝莱奥当时询问安娜塔西雅只是因为顺口，或许他是安娜塔西雅的故交。
但祝明玺总觉得贝莱奥当时的口吻急切得像是在确定救命稻草……像是知道什么内幕。
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祝明玺顺手让白英也抓走了贝莱奥。
“我觉得他身上有秘密，但我还没有挖掘出来……”
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黛美莉。
说起秘密，黛美莉身上好像更多。
“你去解决血契吧，这三个人先交由我处理。”祝明玺对魔王说。
“需要吐真剂吗？”
“不用，精灵族的圣器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祝明玺说着就准备把三人拖到隔壁房间，想给魔王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魔法实验室。
可他刚把人拖到门口，魔王就在他背后幽幽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祝明玺：“……”
.
过家家般扔掉镜中魔王送的魔晶石后，祝明玺又“十分惊喜”地收到了魔王送给他的魔晶山。
对魔王表达了礼节性的感谢，并将那些魔晶石重新归置了一番后，祝明玺终于得以把那三人拖到隔壁房间。
他刚关上房门，魔镜就从水晶球里飞出来，并堂而皇之地顶着那只祝明玺谎称已经丢失的魔法手镯：【主人主人！这只手镯留着也是隐患，我帮您处理了吧！】
祝明玺：“你准备怎么处理？”
魔镜：【当然是吃掉啦，这上面可是有圣愈宝石呢！】
祝明玺立刻伸出手把手镯从魔镜身上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并冷冰冰地拒绝了魔镜：“不。”
魔镜：【QAQ】
魔镜：【你爬圣山的时候，我给你标注了好几点圣愈宝石的所在地，你怎么一次也不去给我找？】
祝明玺：“需要绕路，浪费时间。”
魔镜：【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它显露出来的字眼又小又淡，看起来幽怨极了。
祝明玺却觉得有些好笑，这魔镜的口吻不像是他的魔器，反倒像是他的朋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圣愈宝石扔给魔镜：“但有两颗刚好在路途中。”
魔镜又惊又喜地将其吞掉，还用极大的字体闪烁着向他道谢。
祝明玺却眯起了眼，他的背包和衣服口袋上都有能隔绝气息的防窥魔法，但是……
“你不是能窥探人的内心吗？”祝明玺问。
魔镜：【只限于你且需要耗费能量。】
“只限于我？”祝明玺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黛美莉。
魔镜：【但可以捕捉到其他人的内心负能量团。】
这才对。
祝明玺松了一口气。
窥探他的内心，捕捉人的内心负能量团，寻找丢失之物……和上一个魔镜一模一样的功效。
祝明玺目光微闪，又问：“那你能带我穿越到未来吗？”
魔镜：【我没有这个能力。】
祝明玺：“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等你吞服了足够多的圣愈宝石，就有可能会开发出这个能力，是吗？”
魔镜的镜面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它的镜面如打字机般一个一个显现出一行字：【穿越时空是毁灭的开始。】
祝明玺：“什么？”
魔镜：【穿越时空是毁灭的开始。】
魔镜依然不断闪烁着显示着这行字，且越来越急促，像是某种警示。
但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解释。
祝明玺握着手中的魔法手镯，心脏却莫名其妙地越跳越快了。
“唔……”
恰在此时，地上昏迷的黛美莉发出一声呓语，打断祝明玺的思绪。
祝明玺瞬间回过神来。
“我记得你体内可以储存高等魔晶石？”
魔镜：【是的……但您怎么知道？】
“这个手镯上镶嵌了大量高级魔晶石，应该也能被你收纳吧？”祝明玺拿出魔法手镯放到魔镜面前。
魔镜：【哦～】
“但不准吃！”
魔镜：【哦。】
“好了，”祝明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黛美莉，开始办正事，“帮我捕捉黛美莉的内心负能量团。”
魔镜：【捕捉中……】
魔镜：【捕捉失败，未检测到黛美莉内心有可供窥探的负能量团。】
祝明玺略有些意外地看了黛美莉一眼，心下有些失望。
魔镜：【捕捉到另外两个内心负能量团，分别来自菲尔和贝莱奥，要看吗？】
祝明玺：“先看菲尔的……等等，为什么是‘要看吗’而不是‘要进来看看吗’？”
魔镜：【你想进入镜中世界的模拟环境，切身体会他人的负能量团吗？那样会很耗费能量。】
祝明玺：“不进入还能怎么看？”
魔镜：【当然是这样看。】
镜面上字幕隐退，水波微荡，并缓缓出现了菲尔的身影，像是在播放电影。
祝明玺则忍不住磨了磨牙。
被骗了。
原来从一开始，观测其他人的负能量团就不需要进入镜中世界，而上个魔镜之所以那样做都是为了引诱他穿越时空，前往未来。
……可是，它不害怕毁灭吗？
祝明玺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身后，低头看向菲尔的内心世界。
半分钟后，祝明玺就后悔了。
菲尔的内心世界有什么好看的呢，左右不过是魔王的一千零一种死法。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目光从“菲尔一觉醒来获得魔法师老爷爷传承把邪恶的魔王杀得跪地求饶”的幻想喜剧上移开，有些不抱希望地开口说：
“看看贝莱奥的吧。”

第115章 【修】
数十分钟后, 魔法实验室的大门被急不可耐地敲了数下，魔王刚说出一声“进”，祝明玺就抱着水晶球冲了进来。
魔王放下手中的试剂：“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大致扫了一眼实验台, 确定自己的冲动行径并没有给魔王的实验造成什么不必要的损失后，祝明玺把水晶球放到另一张桌面上, 语速飞快地开口道：“圣器可以捕捉他人内心强烈的负能量并将其展露出来，我在贝莱奥的内心世界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觉得你有必要看一看。”
魔王目光移过来，祝明玺深吸一口气, 对水晶球开口：“重现我刚刚看到的画面。”
.
一阵白雾缓缓笼罩了水晶球, 当白雾散去之时，年轻的贝莱奥出现在水晶球中。
他约莫十八九岁, 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他半跪在少年模样的圣德利亚的脚边，对他说：“我愿成为您最忠实的奴仆。”
圣德利亚微微笑着撕毁奴隶契约。
.
年轻的圣德利亚出现在水晶球中的那一刻，魔王目光就骤然变得暗沉。
他缓缓拉了张椅子坐下，又推开桌子上所有的药材器皿, 确保自己和水晶球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他紧紧盯着水晶球里的画面。
画面再次跳转。
.
贝莱奥垂首站在一扇雕刻得极为华美，且门楣上刻有圣廷纹章的门前，似乎正在等待房间主人的传唤。
可房门只是轻掩, 等待期间，一男一女的争执声清晰无比地从门缝里传出。
“利奥纳多在哪里？！”女声激昂尖利，又有些熟悉。
“你是问我要他的尸体吗？抱歉, 安娜塔西雅, 屠杀魔王的勇士一般会尸骨无存。”这是圣德利亚的声音。
“圣德利亚, 你竟敢害死我的侍卫长——”
“安娜塔西雅, 请注意你的言辞。利奥纳多是一位勇者，他得知你兄长被魔王杀害后自愿加入了屠魔队伍，他的死亡是光荣的，是值得被称颂的。”
“闭嘴！你这副虚伪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安娜塔西雅，你这副为爱发疯的模样也称不上是美丽，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不该在王宫与情人幽会，还险些被精灵长老发现端倪！”
贝莱奥屏息后退一步，额头上也渗出些冷汗，可屋内的争执仍在继续。
“你到底是在恼怒我幽会情人还是在恼怒我差点被人发现？”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你明明知道我们的婚姻关系不能出现任何瑕疵！”
“哈！懦夫！真想让你的信徒们看看你这怯懦丑陋的嘴脸！”
“安娜塔西雅！”
“别叫我安娜塔西雅！我不是——”
“啪！”
圣德利亚突然一巴掌扇在王后的脸上。
满室静寂。
豆大的汗珠从贝莱奥的额头掉了下来，他却不敢伸手去擦，生怕衣料摩擦的声音太大，令房间的主人发现端倪。
恰逢此时，风把房门的缝隙吹得更大，室内的场景就这么无遮无掩地展现在贝莱奥眼前。
他想偏头躲避，更想疾步离开，可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般扎在原地，他的头颅像是遭到蛊惑般缓缓抬起。
他心如鼓擂，手心生汗，可双眼却不受控制地偷偷从门缝看向房间。
只见圣廷之主，精灵族的王，安娜塔西雅的丈夫正掐着他妻子的下颌，眼神阴鸷寒冷：“你是谁？”
他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反倒像是警告。
王后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可目光却变得清明。
“我是安娜塔西雅，”她喃喃道，“我是安娜塔西雅……”
圣德利亚终于松开了她。
他搂住妻子的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渐渐归于平静，甚至变得有几分温柔：“好了，安娜塔西雅，在圣廷休息一晚再回王宫吧，你的眼睛太红了。”
王后低头款款离开。
然而在推开房门看见贝莱奥的那一刹那，她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并用此生最快的速度从怀里掏出魔棒直抵偷听者的心脏！
她的击杀并没有成功。
因为一团白色的光盾轻飘飘地替贝莱奥抵挡了袭击，与此同时，圣德利亚淡淡的声音从房内响起：“贝莱奥是吧，进来。”
王后动作僵住，她收回魔棒，垂下眼，没对贝莱奥磕磕绊绊的问候进行任何回应，便转身离去。
她一步一步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姿态越来越端庄，头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像那个优雅、美丽、高贵的精灵王后。
贝莱奥擦掉头顶的冷汗，抬脚走进房间。
“贝莱奥，”圣德利亚问道，“吩咐你做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贝莱奥把头垂得极低，姿态恭敬到不能再恭敬：“都完成了，圣主大人。但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
“您之前让我注意决斗场排行第一名的伊森，现在有人放出悬赏寻找能够击败他的勇士，并说他双目失明且身受重伤。”
圣德利亚神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拿着圣水匆匆走入另一间密室，关上房门前，他脚步顿住，对贝莱奥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找王后。”
“找王后？”
“是，她知道该怎么做。”
圣德利亚走入暗室，贝莱奥则在原地伫立许久。
水晶球的画面消失之前，贝莱奥缓缓撩起袖子，低头看向手腕上那条象征着永不可解的奴隶身份的黑色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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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球上的画面彻底消失，映出魔王一张神色怔愣的脸。
足足过了两秒，魔王才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盖在水晶球上晃动，想要水晶球重现刚刚的画面，想再看看他的……妹妹？
可水晶球没作出任何反应。
祝明玺走过去抓住魔王的手腕：“这是贝莱奥的内心世界，如果我们想知道更详细的信息，或许应该去看安娜塔西雅或者圣德利亚的。”
“对。”魔王闭上眼又睁开，嗓音喑哑道，“我们去找安娜塔西雅。”
话音刚落，他便执起弯刀飞快在地面上画下传送阵，并牵起祝明玺的手一脚踏进去，来到白英的洞穴。
安娜塔西雅仍在水晶棺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她看起来美丽极了，金发铺泄如灼灼骄阳，皮肤雪白如圣山积雪，她沉睡的模样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就好像一直是那个从未长大的，天真烂漫的精灵族公主。
——与刚刚在水晶球里看到的模样大相径庭。
【捕捉到负能量团。】
水晶球上浮现出一行通用语。
祝明玺点头示意，水晶球便再次展现出新的画面。
画面中的人影一出来，魔王的瞳孔就骤然紧缩。
是黛美莉。
画面的主人竟然是混血精灵黛美莉。
五六岁的黛美莉被贴身女仆牵着手走入王宫，她走过富丽堂皇的宫殿，踏入美轮美奂的走廊。
突然，她停下步子，看向不远处的草坪。
今日有雨，可那片草坪却被覆上了一层巨大的避雨罩，一个三四岁的女孩正在里面奔跑，玩闹。她身旁跟随着七八个贴身女仆，她一笑，那些女仆便都欢声笑语起来 ，她一摔，草坪上的花草便托住她的膝盖。
她有着世界上最纯洁美好的笑容，她似乎生下来就不会哭泣。
她有着世界上最耀眼的王冠和最漂亮的长裙，她连皮鞋上都镶嵌着两颗蓝冰宝石。
黛美莉低下头，用沾着淤泥的裙摆遮住自己灰扑扑的鞋子。
“她是谁？”黛美莉问自己的贴身女仆。
贴身女仆蹲下身，用魔棒清理她的鞋子和裙摆，又整理了一下她领口的系绳，轻声对她说：
“她是安娜塔西雅，是精灵族最尊贵的小公主。”
黛美莉长长久久地望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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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跳转。
十三岁的黛美莉抱着书走在圣光学院的走廊上，旁边的女同学满目艳羡地看着她：“听说你是精灵王子的未婚妻！天呐！你怎么这么幸运！洛希尔一定对你很好吧！”
黛美莉红着脸低下头，笑得害羞又腼腆。
然而下一秒，两人推开魔法实验室的门，便听到圣德利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洛希尔，今天有外校的人跑来给黛美莉送花。”
“无聊。”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喜欢她。”
……
“啪嗒。”
黛美莉手中的书本掉在地上，而她旁边的女伴则一脸尴尬。
圣德利亚和洛希尔听到动静都抬起了头来。
然而不一样的是，圣德利亚满脸局促和歉意，而洛希尔只是淡淡看了她们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调配试剂，手上的动作一秒都没有停。
黛美莉眼泪夺眶而出，飞奔离去。
圣德利亚慌忙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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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吗？洛希尔和黛美莉的事……”
“说实话，他俩根本就不配吧，一个天才，一个普通人，一个是血统高贵的精灵王子，一个是生母不详的混血精灵……”
黛美莉死死垂下头，羽毛笔的笔尖折断在桌面，黑色的墨水迸溅了满脸。
她闭上眼，狼狈地打了个哆嗦。
“啪。”
就在此时，一袭长袍盖在她头顶，而圣德利亚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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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尔森伯爵，您的魔法公主裙很好，但您只准备了一条吗？”
“怎么了？精灵王室不是只有一位公主吗？”
“可王宫里还居住着黛美莉小姐。”
“公主裙是给公主穿的，她一个杂种混血还不配穿我亲手制作的魔法长裙。”
黛美莉躲在株墙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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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转。
十六岁的黛美莉和十四岁的安娜塔西雅挤在一张被子里睡觉。
安娜塔西雅语气天真：“黛美莉，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哥哥？”
黛美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安娜塔西雅：“那怎么办啊？你们是要结婚的呀。”
黛美莉：“你喜欢圣德利亚吗？”
安娜塔西雅红了脸，悄悄躲在被子里，小声说：“喜欢。”
黛美莉缓缓伸出手，搭在枕头上，任由黛美莉的金发如瀑布般从她指尖划过。
她突然开了口：“安娜塔西雅，奈尔森伯爵有一年送给了你一条尺寸可变化的魔法裙，我很喜欢，你可以送给我吗？”
安娜塔西雅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可以呀，就在柜子里。”
黛美莉笑了：“我喜欢的你都可以给我吗？”
安娜塔西雅：“当然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黛美莉轻声道：“那你的未婚夫也可以让给我吗？”
安娜塔西雅睁大眼，表情慌张起来：“啊？”
黛美莉“噗嗤”一声笑出声，她揉了揉安娜塔西雅的脑袋：“骗你的，你真好骗。”
安娜塔西雅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黛美莉闭上眼躺在床上，可她的左手却缓缓摸上自己后颈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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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球上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有人用树枝搅乱了湖面，又像是记忆的主人也不愿回想那段过去。
数秒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破败的神庙。
魔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祝明玺的心脏也收紧，他伸出手覆上魔王的手背，却被魔王反手紧紧相扣。
水晶球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无比。
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惨烈战斗，破旧衰败的神庙尘土飞扬，落石滚滚，血迹斑驳。
在血迹最集中之处。
作乱的怪物停下战斗，金发蓝眸的精灵王子伤痕累累地昏迷于禁制边缘。
一男一女缓缓从枯树后走了出来。
正是年少模样的圣德利亚和黛美莉！
圣德利亚伸手轻轻一挥，庞大的怪物便乖顺地退至一旁，黛美莉愣愣地看着他。
圣德利亚温文尔雅地笑道：“好了，黛美莉，别发呆了，快点使用我昨天教你的移族魔法吧。”
黛美莉语气犹疑道：“我可以吗？那个魔法很复杂……”
“你可以的。”圣德利亚鼓励她，“你的母亲是魅魔族与移族的后代，你身上有四分之一的移族血脉，你一定能成功的。”
“可是只有四分之一……”
“移族已经灭绝了，四分之一就是全部，你若是施展不出这个魔法，世界上就没人能施展出这个魔法了，黛美莉，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圣德利亚微微笑了起来，嗓音温润如玉，带着能够蛊惑人心的魔力。
“施展出移族魔法吧，”他轻声说，“互换我和洛希尔的身体，这样的话，你就能和我永远在一起了。”
黛美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勇敢地举起魔棒。
圣德利亚则在这时挪动步子，走至洛希尔身旁。
他轻轻走动，面容也发生变化，他白金色的长发变得乌黑，他碧绿色的眼睛变得黑沉，他头顶冒出……两只魔角。

第116章 【修】
黛美莉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吓得浑身僵直，许久都没作出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圣德利亚很有耐心地笑着问她。
黛美莉：“你到底是魔族还是精灵？还是跟我一样……是混血？”
圣德利亚笑着解释：“我是魔族，服用过精灵圣种, 可惜只有半颗。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黛美莉：“……可、可以。”
她再一次颤抖着举起魔棒。
血红色的光芒从魔棒的顶端发出，并在中途分开, 一道射向圣德利亚，一道射向地上的洛希尔。
红光编织成茧, 将两人牢牢包裹起来。
圣德利亚在茧中舒爽地闭起眼，张开双臂, 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砰！”
红茧突然如蛋壳般炸裂破碎, 手持魔棒的黛美莉跌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圣德利亚猛地睁开眼。
然而一切都已结束, 一切都与想象中的不同。
圣德利亚变回了自己金色的头发和碧色的眼，洛希尔则生出了一对魔角和黑发。
除此之外, 两人的面容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移族魔法，失败了。
圣德利亚不可置信地看向黛美莉，黛美莉则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再度施展魔法。
可这一次，红色的魔光一触碰到洛希尔和圣德利亚的身体就消失不见, 不留任何痕迹。
黛美莉喃喃道：“不行……根本没办法成功……”
“为什么不行？我要他的容貌，身份和天赋，你却只更换了我们的种族？移族血脉施展这个魔法的成功率不是很高吗？！”圣德利亚声音极力压抑情绪。
黛美莉：“移族魔法成功率高有一个必要条件, 就是转移的两个人必须是自愿的，否则就不能成功。”
圣德利亚额头青筋直跳：“你怎么不早说？！”
黛美莉：“我……我忘了……这些都是我妈妈很小的时候告诉我的……”
黛美莉抬起头来：“洛希尔是永远不会自愿与你更换灵魂的，所以这个魔法不可能成功, 但是圣德利亚, 我想到了一个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黛美莉声音变得轻了些：“我换成安娜塔西雅就好了呀, 这样的话我们也能永远在一起了。”
黛美莉：“安娜塔西雅很善良, 只要我告诉她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就会愿意成全我们。只要我告诉她圣器的预言不可违逆，她就会纠结和摇摆。就算她仍不同意与我互换灵魂，我也可以用魅魔的法术蛊惑她，她不是洛希尔，她很容易被魅术操纵……”
圣德利亚的面色几经变化。
突然，他笑了。
“你是故意的？”
“不是呀。”
圣德利亚却一步一步走到黛美莉面前，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手中的魔棒隐隐发着光，身上的杀意不再隐藏：“……你是故意的。”
黛美莉突然柔柔地笑着说：“圣德利亚，如果我成了安娜塔西雅，我会禅让王位，让你成为新的精灵王。”
她的声音天真而甜蜜，如同陷入爱河的少女。
圣德利亚执起魔棒的动作一顿。
两秒后，他轻轻将黛美莉拥入怀中，回应恋人的承诺：“可以，但移族血脉就这样给了安娜塔西雅有些可惜，你更换之前，先把移族的血脉移给我吧。”
黛美莉浑身一颤：“好。”
商讨好计划后，圣德利亚想要杀掉洛希尔以绝后患，却被神庙的怪物阻止。
那怪物凭借气息以为洛希尔是它的主人，护着洛希尔对圣德利亚发动攻击，圣德利亚仓皇逃窜，只来得及为洛希尔施下迷雾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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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球上的画面再次跳转。
昏暗的房间里。
黛美莉紫色的眼睛发出幽幽的光，轻声蛊惑着问道：“安娜塔西雅，你愿意与我更换灵魂吗？”
安娜塔西雅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她漂亮的蓝色眼眸已经没了焦距，却在此刻缓缓流下两道清泪。
“我愿意。”
她说。
“我愿意，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圣器的预言不可违逆，王室和圣殿长老不会同意我退婚……但我也要像洛希尔一样勇敢。”
“……洛希尔，我不和圣德利亚结婚了，我听你的话，你别生我的气了，你回来看看我吧，哥哥。”
.
“嘭！”
魔王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巨大的弯刀劈上精美的水晶棺，沉睡在里面的公主乍然惊醒。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美丽的蓝眸，看见魔王的那一刻，她发出一道惊恐的喊叫：“啊！你这个抢夺了我哥哥身体的怪物！”
魔王的弯刀抵在她胸口，厉声喝道：“闭嘴！黛美莉！”
她身体骤然紧绷。
下一秒，她浑身都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喊叫。
——魔王封闭了她的感知，却偏偏留下了她能够尖叫和求饶的嘴。
可她并没有尖叫太久，因为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便认为自己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她惊恐地流下眼泪。
魔王却不愿看见这张属于自己妹妹的脸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于是又伸手一挥，封闭她脸部的肌肉，剥夺她流泪的权利，让她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木偶人。
紧接着，魔王在地上画下一个传送阵，一手拎着黛美莉，一手拥着祝明玺走了进去。
满目冰川，寒风凛冽。
祝明玺打了个哆嗦，还没感到彻骨寒冷，便被魔王套下一层升温魔法。
随即，魔王放下祝明玺，扔下黛美莉，重新祭出弯刀，一刀劈向庞大冰山！
冰层崩裂，露出冰封在里面的圣德利亚。
圣德利亚简直已经看不出是死是活，他满身血污，白骨外露，肩膀处的皮肉几乎已经耷拉到手肘。
“嘭！”
魔王再一次劈向冰山，终于让它裂成两半。
只不过他略失准头，弯刀的刀尖劈到了圣德利亚，圣德利亚的右手掉了下来，咕噜噜滚落到祝明玺脚边。
祝明玺默默挪动步子，离那只手远了些。
圣德利亚直挺挺地倒在冰面上，颤抖着睁开眼来，他碧绿色的眼睛里惊恐地映照着魔王的身影，却连惨叫声都没力气发出来。
魔王用弯刀把他翻了个面儿，令他保持仰躺的姿势。
紧接着，他的弯刀从圣德利亚头顶划下，留下一条血淋淋的红线，像是在预设劈开他的路径。
“我，我妹妹，我父母……”
魔王的弯刀抵在圣德利亚的头颅，容貌却一点点变成精灵王子洛希尔的模样。
他声音阴鸷寒冷：“——我父母的死也有你的手笔吗？”
圣德利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浑身痉挛，嘴唇直打哆嗦，却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来。
下一秒，魔王的弯刀刺入他的肩膀，治愈系的魔法却流遍他的全身。
圣德利亚灰白的脸庞终于多出了血色，他喉间发出呻吟，可喊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死了安娜塔西雅也会死的！”
洛希尔笑了。
他的弯刀从圣德利亚的肩膀上拔出，血淋淋地指向一旁：“你说的是那个用移族魔法占领了我妹妹一切的冒牌货吗？”
圣德利亚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可片刻后，他又咬着牙发出另一道声音：“你不想……你不想把你妹妹的身体变回来吗，移族的血脉已经被转移到了我身上，这世界上唯有我能让你妹妹重新变回精灵安娜塔西雅。”
洛希尔：“哦？怎么变？”
圣德利亚闭上眼深呼吸出一口气，似乎在脑海中调整措辞。
可祝明玺却突然看见黛美莉面容开始发紫发红。
她在屏息！她在自杀！
祝明玺脸色一变，立刻走过去解开了她封闭的感官。
可黛美莉仍在用力屏息！
祝明玺立刻蹲下来用力晃了晃她，她却无知无觉，仿佛陷入了独属于自己一人的世界。
可很快，她又突然地、急切地、迫不及待地恢复了呼吸。
——没有若阿魔法，求生的本能甚至无法令她用屏息的方式自杀。
她的呼吸声太吵，洛希尔皱了皱眉，准备重新封闭她的感知。
可他刚封闭了黛美莉的四肢，黛美莉就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
“不——求求你！求求你！求你——”
她一边喊叫一边浑身痉挛着颤抖，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冰面，并像疯子一样把头向下磕！
“求你！不要再用那种方法折磨我！求你杀了我，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声音太尖锐，太凄厉，令在场所有人都感觉毛骨悚然。
洛希尔甚至后退了一小步。
“移族魔法怎么解？”祝明玺立刻问。
“杀了圣德利亚！只要杀了圣德利亚就行！他是移族血脉的唯一传人，又是施下了移族魔法的人，只要杀了他，移族魔法就能解！”
“那菲尔呢？他是圣德利亚的孩子，会不会也有移族血脉？”
“不！菲尔不是他的孩子！现在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移族人！杀了他！杀了我！”
圣德利亚难以置信地看向黛美莉，并厉声道：“别听她胡说！她疯了！”
祝明玺拿出水晶球：“他们在撒谎吗？”
水晶球：【圣德利亚在撒谎，黛美莉没有。】
祝明玺放下心来，看向洛希尔：“既然还能变回来，就得先解除安娜塔西雅身体上的血契，先把他们弄晕吧。”
可洛希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怔在原地没动静。
祝明玺皱了皱眉走过去，强制性地给黛美莉和圣德利亚喂下沉睡药剂。
“你怎么了？”祝明玺晃了晃洛希尔的胳膊，“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
洛希尔抬起头看他。
他面色惨白，瞳孔发颤，面容几乎是惊恐的。
“你当时也是这样的吗？”他哑声问。
“什么？”
“你当时也像黛美莉一样痛苦吗？”
祝明玺怔住。
片刻后，他不在意地笑道：“没有吧，我没那么痛苦的。”
他小声说：“我还有若阿魔法嘛，还能通过屏息来制衡你。”
洛希尔脸色却丝毫不见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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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解除两人之间的血契，就得把特制的魔药抹上一个人的心脏，并被另一个人吞下。
魔王早就准备好了魔药的材料，并在当天晚上完成了配制。
“需要沉淀一晚上才能使用。”魔王说。
祝明玺点了点头，看向他苍白的脸：“现在去休息吧。”
魔王：“安娜塔西雅呢？”
祝明玺：“在房间里睡觉，你要不要跟她谈话？”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明天解决完一切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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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到床上后，魔王很快就睡着了，且睡得很安静。
祝明玺凑过去亲了亲他，轻声对他道了声“晚安”，也闭上了眼。
祝明玺这一晚却睡得不太安稳。
梦中有人痴缠地抱着他，对他说对不起。
又有人跪在他床边欣喜不已地亲吻他的指尖，声音难掩兴奋：“阿玺，我找到了令你长生的办法！”
祝明玺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枕边的人仍在安静沉睡，一切都寂静而又平稳，祝明玺的心脏却不安地跳动起来。
突然，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枕边的魔王。
魔王在睡觉，呼吸声略显急促，可眉宇平直，毫无褶皱，像一个木偶。
祝明玺心脏倏地一沉。
他用力晃了晃魔王的肩，可魔王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
祝明玺咬着牙立刻拿起枕下的魔棒，借用若阿魔法的力量解除他自我封闭的感官。
眼睛，耳朵，嘴巴，四肢——
魔王猛地睁开眼，连身子都不由得发颤。
“你在干什么？！”祝明玺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
魔王的目光简直是没有焦距的，他声音也虚浮，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听见：“我……我想试试……”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有点想骂他，又有点想打他，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都过去了。”祝明玺看着魔王的眼睛说，“当时我们是敌对关系，都恨不得弄死对方，我也想过让你死，甚至还间接弄瞎过你的眼睛，难道我现在也要偿还回来吗？”
魔王用力摇了摇头。
祝明玺凑过去亲了亲他：“别再做这种蠢事了，也别再伤害自己了，我不喜欢。”
魔王点了点头，伸出双臂抱住他。
“祝明玺。”
“嗯？”
“祝明玺……”
“不要说对不起。”
“喜欢你。”
祝明玺心跳一滞，闭上眼凑过去轻轻吻他。

第117章 【修】
温情的亲吻在夜色中变得缠绵, 魔王的动作难以抑制地夹杂了些迫不及待。
祝明玺毫无抵抗之力地被他覆在身下。
他偏过头去，晃动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边。
他看见……
祝明玺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见平整的床边有一处莫名的褶皱，远处的地毯上出现了一滴令人难以察觉的血迹。
祝明玺抬起指尖, 嗅到一抹若有若无的血气。
“阿玺，我找到了令你长生的办法！”
那不是梦！
祝明玺心脏一颤, 一把推开正在轻咬他锁骨的魔王。
魔王也突然清醒过来，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祝明玺垂下眼：“我想去隔壁睡。”
魔王缓缓把被子拉过头顶：“哦。”
.
关上隔壁间的房门后, 祝明玺立刻拿出水晶球：“帮我窥探另一个魔王！”
水晶球缓缓显现出画面。
冰川，魔王, 圣德利亚。
白日里已经伤到看不出人形的圣德利亚此时变得更加狼狈, 他一头金发变得枯黄，他的断臂在冰面上划出血痕, 他仰起头，脸上却露出了如同鬼魅一般的笑容：
“你继续啊！你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你继续折磨我啊！你继续封闭我的感官啊！但只要我不愿意, 你就绝拿不到我的移族血脉！”
面色苍白的镜中魔王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你要怎么才能同意？”
圣德利亚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疯狂大笑，又戛然而止。
他绿幽幽的眼睛满是恨意地看着魔王：“我要你承受我千倍万倍的痛苦, 我要你自己剥下你自己的皮骨！我要你一辈子奉我为主，我要你成为我的奴仆！”
魔王没说话，竟是在垂眸沉思。
于是圣德利亚笑得越发诡谲：“即便是这样, 我也绝不会给你我的移族血脉，但我可以为你施展一次移族魔法，你想要移什么呢？”
魔王在此刻抬起头来：“我没办法成为你的奴仆, 我魔力过高, 这世界上所有种族的奴隶契约都无法对我生效。”
圣德利亚：“那你就想办法啊！你不是天才吗？！我要你臣服于我, 臣服于我, 臣服于我！”
魔王：“我可以承受你千倍万倍的痛苦，也可以剥下自己的皮和骨，我可以立下血契，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完全听命于你，你可以在那天命令我做任何事，若我违抗你的命令，将会被千刀万剐凌迟。”
圣德利亚呼吸变得粗重：“血契是可解的！不要血契！我要你立下骨契！我要你剥开自己的皮肉，将契约钉入自己的骨血！除非化成飞灰，否则永不可解！”
魔王：“好。”
圣德利亚声音兴奋到颤抖：“那开始吧，你先砍掉自己的手臂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魔王伸出左臂并举起了弯刀——
“洛希尔！”
一道厉喝从身后响起，祝明玺从传送阵跑了出来，并飞快向魔王奔去！
魔王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的手臂紧紧被人抓住，弯刀也被人丢下。
“你疯了吗？！”
祝明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指甲简直要嵌入他肉里。
魔王立刻反应过来，他抓着祝明玺转过身子，并设下一个隔音防窥罩，阻挡圣德利亚所有探究的目光。
“阿玺，你听我说，”魔王面色很快恢复镇定，他温和牵住祝明玺的手，连力度都适宜，“只要用了移族魔法，我就可以为你更换种族，你就能长生了。”
“更换谁？难道找一个精灵？难道要让你的族人与我这普通人类更换种族，让我窃取他的寿命？！”
“不是精灵也可以，精灵混血也行，只要能长生，血族、魅魔甚至亡灵都行！这世界上罪该万死的人那么多……”
“我不愿意。”
祝明玺打断他，死死盯着他的眼。
“你要为了我能长生，去当圣德利亚的奴仆？魔王大人，您是不是当魔王当了太久，忘了自己的名字叫洛希尔？！就算你忘了，这个世界的洛希尔还没忘呢！”
魔王瞳孔一颤。
随即，他又温柔地笑了。
“阿玺，你误会了。骨契是刻在我自己骨头上的契约，而我属于未来，所以这个契约不会对他生效。我们不是试过了吗？奴隶契约无法隔着世界召唤，骨契应该也是，所以只要我在那个世界，这个契约对我来说就是无效的……”
“如果有效呢？！”
魔王笑容温和：“即便有效，我也绝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只不过是每月一次的千刀万剐之痛而已。”
祝明玺心脏陡然一颤。
他定定地看着魔王的眼，意识到镜中的魔王是无法被说服的。
他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拿着魔棒的手背到身后。
可他的魔棒刚在空中画下一个字符，就被魔王发现了端倪。
魔王抽走他的魔棒并轻敲他的手背。
下一秒，祝明玺身上的魔力瞬间凝滞，他接连喝了两支药剂都不能使自己的魔力恢复。
“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不起阿玺，我不能让你把他召来阻止我。”
“洛希尔！”祝明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移族魔法必须两方自愿才能互换，我绝对不会自愿接受这个魔法。”
“你会的。”魔王轻声说，“当你目睹我们有多么痛苦的时候。”
“洛希尔！”
魔王却充耳不闻地解除了隔音防窥罩，朝着圣德利亚走了过去。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最终颤声道：“……你失约了。”
魔王脚步骤然一停。
祝明玺继续说：“你失约了，那天晚上你说我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回来，但是没有。”
祝明玺声音微哑：“洛希尔，我等了你好久。”
魔王转身朝着祝明玺走来，牵着他的手对他解释：“对不起，阿玺，当时我伤得太重，被安娜塔西雅发现，她偷偷给我喂下沉睡药剂，想让我休息……”
“我很想你。”祝明玺打断他。
魔王手足无措地看向他。
祝明玺声音微微发抖：“洛希尔，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我对你的担忧和喜欢一点都不比他少，你失约的时候我会担心你，想念你，你说你要去承受千刀万剐之痛的时候，我也会心疼你。”
魔王浑身僵直，睫毛乱颤，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祝明玺的眼泪。
“没关系的，”他小声说，“千刀万剐之痛根本不算什么。”
祝明玺却死死咬着嘴唇，力度很大，险些要咬出血来。
魔王只好凑过去吻他，并轻轻撬开他的嘴唇。
祝明玺很顺从地张开嘴。
魔王顺其自然地搂住他的腰，闭上眼深深吻上他。
“砰！”
渡入口中的沉睡药剂生效，魔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虽然已经提前喝过解药，但祝明玺还是又立刻饮下一支，并长长松出一口气。
他抹掉满脸湿漉漉的眼泪，从魔王手中抽走自己的魔棒，可他凝滞的魔力仍旧没有恢复，他绕着魔王走了一圈，最后蹲在他身旁。
他在魔王身上搜寻了一番，果不其然没有找到魔镜。
他伸出手摸了摸魔王冰凉的脸。
又轻轻覆上他的心口。
“魔镜，你还在吗？”
祝明玺自言自语般开口。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听从我的命令吗？如果可以的话，把他带回去吧，他已经很累了。”
祝明玺本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可这句话说完后，魔王的心口便发出一阵微光，随即，他的身体便变得透明了。
祝明玺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但他并没有继续确认。
而是低下头，在魔王冰凉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再见，洛希尔。”
魔王的身体彻底变得透明，并消失无影了。
祝明玺抬起头，看见了圣德利亚愤怒的，血红的，又略带困惑的眼。
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只能死死盯着祝明玺。
祝明玺靠坐在一旁的冰山上静静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十分钟后，祝明玺的魔力终于恢复。
他走到圣德利亚面前，为他灌入治愈药剂和沉睡药剂，又划下几道伤痕，将他完全复原成昨日他们离开前的模样。
紧接着，他重新把圣德利亚塞进冰山，并清理现场，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巡视了一圈，然后转身踏入传送阵。
.
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魔王，祝明玺，和装在黛美莉躯壳里的安娜塔西雅一同出现在冰山旁。
魔王将黛美莉和安娜塔西雅的身躯放在一起，然后把圣德利亚从冰山里凿出来，又用精巧的匕首划破他的心口。
魔王拽出他的心脏涂抹上魔药，沉睡着的圣德利亚瞬间惊醒，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祝明玺则立刻为他施展出噤声魔法。
魔王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有点吵。”
于是魔王也没在意，一边为他施展治愈术维持他的生命，一边专心致志地削掉他涂抹了魔药的那块儿心脏，喂入安娜塔西雅躯壳的嘴里。
安娜塔西雅额头的血契隐隐显现，然后像一缕烟灰般散去。
魔王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提起黑刀，一步一步走向圣德利亚。
他的弯刀是沉重的，在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他的脚步却是轻快的，走动期间甚至能听到全身骨骼轻轻舒展的声音。
而与他满脸轻松不同的是，圣德利亚如同癫痫般疯狂颤动着身体，他双目血红地盯着祝明玺和魔王，目光又是惊恐又是愤怒，他嘴巴大张，舌头乱动，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开始夸张地蠕动嘴唇试图传递信息。
“砰！”
一颗冰球被塞入他的嘴中，他再也无法做出“长生”这两个字的口型。
魔王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微微笑道：“我觉得他是想在临死前蛊惑你。”
魔王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连声音都变得轻快：“他能蛊惑我什么？他穷途末路，必死无疑。”
祝明玺：“那就杀了他吧，我很期待。”
魔王高高举起弯刀。
然后又转过头去：“但是祝明玺，我觉得你需要遮一下眼，可能不太好看。”
祝明玺笑道：“不，我要看。”
于是魔王重重劈下——
漆黑的弯刀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明亮的刀锋劈出一道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寒风。
然而。
就在这一刻，这一秒。
祝明玺手中的水晶球却突然躁动起来，有什么东西似乎想要冲脱束缚，不顾一切地从裂缝里飞出！
比它更快的是祝明玺的动作。
他几乎是用人类所不能达到的速度和力量紧紧抱住水晶球，阻止不安分的魔镜做出任何举动。
“歘！”
圣德利亚的身体被干净利落地劈开。
像被斧头劈开的圆木一样滚成两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尸体被黑暗和血色浸透的一只眼，似乎定定地看着祝明玺的方向。
死前最后一瞬的神情简直像兴奋又像是恍然。
.
黛美莉果然没有撒谎。
圣德利亚死的那一刻，移族魔法就此失效。
黛美莉和安娜塔西雅的身形容貌双双变换，就连手持弯刀的魔王也变回了他的金发和蓝眼。
洛希尔将黛美莉扔在裂成两半的，有着黑色魔角的圣德利亚的尸体旁。
熊熊烈火在冰面上燃烧。
延续了两百余年的错误终于在此刻得到纠正。
一切回归正轨，事情圆满结束。
唯有祝明玺喉间突兀泛上一股不合时宜的腥甜。

第118章 【修】
“刚刚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阻止你的话, 你想冲出去干什么？去救圣德利亚？！”
城堡一楼某间窗帘拉起，房门紧闭的屋子内，祝明玺从水晶球中拿出魔镜, 声音嘶哑地问道。
魔镜没有任何回答。
“说话！”
祝明玺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镜面，并将它倾斜着悬起, 力度和姿势简直像是要将它捏碎摔烂。
可这个会喊他主人，会和他像朋友一样玩闹, 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表现出极大的亲昵，像是命中注定要完全属于他的魔器, 在此刻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祝明玺的心脏像火烧一样寂寥。
他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 他曾经拥有的另一面魔镜也同样在魔王的弯刀劈下之前试图去救圣德利亚。
与这次不同的是，那次它成功了。
救了圣德利亚, 然后粉身碎骨浑不怕。
之后那面魔镜是怎么向他解释的来着？
——因为未来的祝明玺的委托，它需要救下与圣德利亚血契相连的魔王的妹妹安娜塔西雅。
多么九曲十八弯又找不出差错的托辞。
那这次呢？这次它丧失理智, 不受控制地冲向圣德利亚又是为了什么？！
魔镜始终没有回答。
长长久久的寂静后。
祝明玺催动了身上的血契。
与魔器签订的血契有许多种功能。
最常见的是召唤，最残忍的是毁灭。
可当祝明玺象征着威胁与毁灭意味的血契之力在魔镜体内盘旋了一圈后，率先受了伤并吐出一口血的人竟是祝明玺。
祝明玺简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指缝间粘稠的血液。
魔法师与魔器之间的血契都是单方面的控制，从没听说过哪个魔法师因为使用了血契之力而受伤的。
——而且这伤竟不会被若阿魔法抵消。
“咔嚓！”
魔镜的镜面突然在此刻产生一道裂缝, 浑身的光芒也暗淡了些许。
【对不起……我不知道。】
时大时小的字迹浮现在布有裂痕的镜面之上，那字迹若隐若现，轻轻摇曳, 简直像是在哭泣。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是不受控制做那些事情的……】
【我绝对不会背叛您……主人。】
魔镜每说一句话，身上的裂痕都会增加一条，不消片刻, 他的镜面就裂成蜘蛛网。
“闭嘴。”祝明玺闭上眼, 声音有点哑, “别再跟我说话。”
魔镜镜面闪烁了一下, 光芒就此暗淡下去。
祝明玺沉默着将魔镜拿起，数秒后，他分出一道极细极韧的魔力探了进去。
他在圣光魔法学院修了一整年的魔器课，也翻找过无数有关魔器的书籍。
他曾在一本古籍里得知，顶级的魔器可以诞生意识，生出器灵，可若是不方便与器灵沟通——比如魔器的主人是一个瞎子和哑巴，就可以用魔力入侵法操纵魔器。
祝明玺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地下沉，下沉，最终沉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空间。
这空间的四周全是迷雾，中间悬浮着一本巨书，旁边飘着几颗负能量团，角落里还放着祝明玺储存在其中的魔法手镯。
祝明玺随手抓了一个负能量团，意识便又瞬间沉入一段幽暗的空间。
这是黛美莉的负能量团。
数分钟后，祝明玺按着额头从黛美莉的负能量团里退出来，转而看向其他负能量团。
黛美莉、黛美莉、黛美莉……
空中飘荡着数十个负能量团，竟没一个是圣德利亚的。
祝明玺转而走向那本巨书。
他好像天然知道这本书该怎么使用。当他指尖触碰到书页，并在脑海中做出询问，巨书立刻给他展现了他想要的。
书页哗哗翻动，空白的纸面显露出图像。
——魔镜的起源。
祝明玺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中看见了一个乱石堆，又在乱石堆的缝隙里看见了一面锈迹斑斑的镜子。
寒来暑往，春去冬来，天地间的魔力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向魔镜汇聚，它的表面渐渐裹上了一层水晶。
凛冽冬日里，数名精灵顶风而行，似乎正在这片戈壁中找寻着什么。
突然，一名精灵在乱石堆里发现了裹着一层水晶的魔镜，他激动地双手捧起水晶球举过头顶，大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精灵族的圣器，它果然和圣子梦中的一模一样！”
魔镜就这样成了圣器。
精灵族为魔镜提供圣愈宝石，魔镜则时不时预示一下未来，安安稳稳地享受精灵族的供奉。
就这样过去成百上千年。
直到有一天，祝明玺和魔王一同出现在放置有圣器的圣殿金库。
……
画面就此终止。
《魔镜的起源》只说明了魔镜是怎样变成圣器的，却没告诉祝明玺它是怎么诞生的。
更没有提及与圣德利亚有关的任何消息。
祝明玺总觉得这个故事有些不连贯，但到底是哪里不连贯，他又不能分辨。
合上书页，收回魔力，祝明玺独自陷入思索。
太阳缓缓西移，祝明玺的情绪也渐渐归于平缓。
他把魔镜重新放回水晶球，并站起身来拉开窗帘，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无论魔镜与圣德利亚曾有怎样的渊源，圣德利亚此刻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
因为想见洛希尔，祝明玺径直走向三楼属于安娜塔西雅的卧房。
房门没关，洛希尔姿松散地靠着椅背坐在安娜塔西雅床前，目光却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娜塔西雅刚嚎啕大哭过，即便现在情绪稳定了下来，嗓音仍留存着一些哑意：“……您真不和我回去？”
洛希尔：“不回。”
安娜塔西雅不能理解：“为什么呢，圣殿的长老们都很怀念哥哥，如果我们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真相，即便他们知道您曾经当过魔王，也会谅解您的……”
“我把精灵圣树挖走了。”洛希尔却打断她，“而且不准备还。”
安娜塔西雅：“……”
洛希尔又说：“除此之外，我还抓走了上任精灵圣子，撬开了宝库盗走了圣愈宝石，甚至还打过几个长老。”
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深呼吸出一口气，道：“就算圣殿那边不愿意接纳您，精灵王室也会……”
“王室那边我也打过很多人。”洛希尔幽幽道，“诺伯亚亲王的三个儿子都参加过圣廷的屠魔队伍，我一共打断过他们五条腿。”
安娜塔西雅：“………………”
祝明玺也忍不住弯了下唇角，只觉得心中的郁结之气瞬间消散些许。
安娜塔西雅：“或许您可以隐瞒您曾经做过魔王这件事……哥哥，您是这世上最有资格继承精灵王位的人，您应该回到精灵界，正大光明地夺回原本就属于您的东西，并把圣德利亚的真实面目暴露于世。”
洛希尔：“没兴趣，不想回。”
“不回精灵界，您要去哪里呢？”安娜塔西雅轻声问，“您已经不是魔王了，难道您还要继续待在魔王的城堡吗？”
洛希尔懒洋洋道：“不知道，看祝明玺吧，他肯定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他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安娜塔西雅的目光越过洛希尔落在门旁的祝明玺的脸上，祝明玺微微朝她颔首，推开门走了进来。
洛希尔也转头看向祝明玺，他眼睛明亮起来，唇角也弯出一个笑。
他站起来牵着祝明玺的手站在安娜塔西雅面前，语气有些得意地介绍道：“祝明玺你认识吧，原来是你的学生，以后是你的嫂嫂。”
祝明玺：“……”
祝明玺温和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安娜塔西雅也站起来朝着祝明玺行了一个提裙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嫂嫂。
祝明玺：“……叫我名字就行。”
安娜塔西雅松了一口气，喊了声祝明玺的名字，又说：“我早在幽影荒原就觉得你们很般配。”
于是笑容僵在脸上的人变成了洛希尔。
祝明玺温声笑道：“你在圣光学院没觉得我们般配吗？”
安娜塔西雅疑惑：“嗯？”
随即，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部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乌蒂？乌蒂也是哥哥？！”
祝明玺微微笑着点头。
安娜塔西雅：“……也……也挺般配的。”
洛希尔却定定看着她，执拗地问：“哪个更般配？”
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比的，她想如实回答在幽影荒原的时候看起来更般配，毕竟那时候这俩人的气氛是肉眼可见的暧昧，以至于她有时候不经意看见两人互动都要偏过头去，且觉得有些面红耳赤。至于在圣光学院……由于乌蒂身高的局限性，祝明玺牵着他就像牵着一个弟弟。
但她刚准备开口，就见祝明玺转头咳了咳，并伸手在侧身做了个矮人的手势。
“乌……乌蒂，”安娜塔西雅有些磕绊地回答道，“当时大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你们是情侣，好多想给冥西递情书的同学都因此放弃了。”
当然，事情的真相是不少同学都觉得若是和冥西谈起校园恋爱，便要和他一同照顾他那个坏脾气的矮人“弟弟”，因此望而止步。
洛希尔抬头轻哼了一声，脸上不开心的表情终于散去些许。
祝明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
.
安娜塔西雅今天得知了太多消息，刚刚又哭得太激烈，需要独自缓一缓。
洛希尔面色温和地嘱咐她好好休息，可刚出房门，就转身把祝明玺抵在了墙上，语气闷闷地问道：“他在幽影荒原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安娜塔西雅会觉得你们般配？”
“没做什么，”祝明玺眼神正直，“或许他是害怕暴露身份，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动物的形态出现在我身边。”
“什么动物？”洛希尔却拧起了眉。
“……野猪。”
洛希尔立刻睁大了眼，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脸色涨得通红，他愤怒道：“他这个、他简直……”
他气得头脑发昏，半天都说不出一个能够确切表达内心愤怒的，辱骂的词汇。
祝明玺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好捏着他的手指，昧着良心说：“他变的野猪很丑陋，我都不想跟它亲近。”
洛希尔抬起头，小声问：“……真的吗？”
祝明玺盯着他的脸庞，表情很认真地点头：“嗯，一点都没有我之前见过的那只可爱。”
洛希尔眨了眨眼。
祝明玺揉捏着他的手指继续说：“我中了魅毒来找你的路上遇到了一只好漂亮，好聪明的小野猪，它不但会帮助我走出魅魔的洞窟，还会自己跳到河里把自己洗干净，它眼睛亮亮的，肚子软软的，我跑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好乖……”
洛希尔红着耳朵把他抵在墙上，搂住了他的腰。
祝明玺轻声笑着止住了描述。
片刻后，洛希尔起开了一些身子，又凑过来轻轻亲吻祝明玺，祝明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祝明玺，你好奇怪。”洛希尔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腰，“你怎么不闭眼睛。”
祝明玺闭上眼睛，洛希尔吻了他一会儿，又停下来。
“祝明玺，你好奇怪。”他鼻尖蹭着祝明玺的脸颊，语气认真又好奇，“你今天耳朵好红，脸颊好烫……腰也好软。”
祝明玺：“……”
祝明玺睁开眼，微微失神的眼睛近距离映出洛希尔蓝冰宝石般的眼，睫毛又是一颤。
“祝明玺……”
洛希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一样埋在他脖颈笑了笑，然后又抬头低声笑着咬上他的耳垂。
“……我好像发现了你的秘密。”
祝明玺磨了磨牙，认命般闭上眼。

第119章 【修】
洛希尔的亲吻很折磨人, 先是咬一咬耳垂，然后又亲了亲耳廓。
他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有趣的玩具一样轻咬祝明玺的颈侧，并留下一连串的痕迹。祝明玺始终闭眼默许。
就连洛希尔含住他的喉结轻轻厮磨, 他也只是颤抖着睁开眼，并很快失神于洛希尔蔚蓝如海般的注视里。
洛希尔很想知道祝明玺能纵容自己到何种地步, 于是他眨了眨眼，握在祝明玺腰侧的手轻轻撩开他的上衣……
“砰！”
祝明玺一把将洛希尔推开, 力度太大，甚至让洛希尔的头磕到了对面走廊的墙壁。
洛希尔睁大了眼, 摸着自己撞疼了的后脑勺, 觉得委屈又觉得心虚，他张开嘴刚想道歉, 就见祝明玺拿出魔棒用最快的速度消除了自己颈侧的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咯吱”一声推开, 安娜塔西雅从里面探出了头。
“你们还没走？”安娜塔西雅有些意外。
“我们在谈论一些事情。”祝明玺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上衣，“你不是说要休息吗？怎么出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安娜塔西雅语气犹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我想知道菲尔现在怎么样了。”
洛希尔皱了皱眉。
祝明玺：“他正在三楼的魔法实验室沉睡, 状况还不错，你要去看看吗？”
安娜塔西雅却立刻摇头：“不了，知道他还活着就行……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恰在此时, 楼下传来饭菜的芳香，安娜塔西雅偏头望去。
祝明玺：“我雇佣的魔厨师用传送阵送了饭过来，要一起下去吃饭吗？”
安娜塔西雅摸了一下肚子, 点了点头。
祝明玺说的魔厨师还是之前准备在圣山定居前雇佣的那位, 回到城堡后, 他重新制造了木盒并与魔厨师取得联系。
今天他还特地传了信过去, 要求魔厨师准备三份餐食。
下楼时祝明玺让安娜塔西雅先行，他和洛希尔走在身后。
祝明玺和洛希尔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与安娜塔西雅拉开一段距离。
“是我不好，”洛希尔捏着祝明玺的指尖小声道歉，“我竟没注意到安娜塔西雅的脚步声……是不是吓到你了？”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从洛希尔的手中抽出了手指。
洛希尔沮丧地垂下头。
然而下一秒，柔软的指腹便轻轻按上他的后脑勺，悄悄为他揉了揉。
.
“你和菲尔的关系很好？”
用过餐后，洛希尔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安娜塔西雅。
安娜塔西雅点了点头：“菲尔长得很像你，圣德利亚和黛美莉都不喜欢亲近他，七八岁就把他送到了圣城，他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
洛希尔：“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安娜塔西雅：“还没想好，但是他醒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他崇敬无比的父亲到底是一个怎样卑劣无耻的存在。”
“可圣德利亚不是他父亲。”洛希尔却开口。
安娜塔西雅呆住：“啊？那他父亲是谁？”
祝明玺想起他刚刚在魔镜里看到的负能量团，便筷子一放加入讨论：“菲尔没有父亲，他是黛美莉用一种能够让人怀孕的果子独自孕育出来的。”
可他这句话说完后，安娜塔西雅和洛希尔却齐齐转过头看向了他。
安娜塔西雅：“你怎么知道？”
魔王：“果子？”
祝明玺拿出水晶球放在桌面上。
他轻轻一拍，水晶球便展现出它在黛美莉临死前捕捉到的负能量团。
安娜塔西雅不可思议地喃喃道：“精灵圣器？”
魔王则目不转睛地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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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逃亡，混乱。
水晶球里所展现的精灵王宫仿佛正在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魔王来了！”
“快跑！”
“他说他要砍下精灵王的头颅！”
“他降服了毁赫山洞穴里的恶龙！他用魔法师的脊椎制成了一把魔刀！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顶着安娜塔西雅面庞的黛美莉却逆着人群，提着长裙匆匆跑向精灵王的私库。
她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满头满脸都是汗。
她手指抖得不行，即便看着手中的魔法信封，也试验了七八次才画出魔法阵打开了金库。
紧接着，她手忙脚乱地从一个置物架上拿出一个水晶盒，盒子里放着两枚金色果子。
她颤抖着拿起一颗吞下！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微微鼓起，她颤抖着摸了摸额间的血契，长长松出一口气。
她从传送阵里跑出来，奔向跪倒在魔王脚边的，奄奄一息的圣德利亚。
她牵着丈夫的手摸在自己的腹部，满脸泪痕，目光却坚定，像是决心要带着孩子与丈夫一同赴死。
可她余光却颤抖着看向立在一旁的魔王。
魔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又滑下来，落上她微鼓的腹部。
魔王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弯刀，新鲜的血液从刀尖上滑下。
然而他却垂下眼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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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球重新变得透明。
安娜塔西雅气得双眼发红，连牙齿都在颤：“这个卑鄙的……”
精灵可长生，但繁衍却困难。
精灵怀孕期间保持情绪稳定十分重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一尸两命。
黛美莉分明是在用怀孕为自己增添筹码。
洛希尔却突然沉声道：“那个孕果，放大点，让我再看一眼。”
祝明玺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抹，水晶球立刻显现出清晰的孕果模样。
“孕果”是金黄色的，像蜂蜜又像是流萤，看起来美丽极了，而果子中间还镶嵌了一个白色的小芽儿，像是代表新生的，蓬勃的生命。
“这个孕果好神奇。”祝明玺说，“竟然真的能令人怀孕并孕育生命……”
“不是孕果……”洛希尔却喃喃道。
祝明玺：“不是？”
安娜塔西雅目光落在“孕果”上，眼睛也一点点睁大了：“……双命果？双命果竟然真的存在，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祝明玺又问：“双命果是什么？”
安娜塔西雅解释道：“双命果是一种功效极为神奇，魔力极为庞大的果子。服用者可以获得双倍的寿命，比如说能活一百年的人类服下它就可以活两百年，能活两百年的矮人服下它就能活四百年……至于精灵，由于精灵是长生种，所以传闻服下双命果的精灵就可以孕育出新的生命。”
“祝明玺！”洛希尔有些难以抑制地抓住了祝明玺的手，脸上灼热灿烂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下，“只要你能服下一颗双命果就能等到精灵圣果成熟了！你就能长生了！”
祝明玺心脏一跳。
安娜塔西雅看了眼祝明玺，瞬间也明白过来哥哥的情绪为何会如此激动。
但她的语气还是尽量维持着冷静：“哥哥，刚刚圣器上显示有两颗双命果，黛美莉吃了一颗，还剩一颗，我们现在要先确定那颗果子还在不在……”
安娜塔西雅话还没说完，洛希尔就消失在了原地。
三分钟后，洛希尔又捂着额头从传送阵里走了出来。
“……精灵王的金库有绝对禁制，精灵王死后会封闭，直至下一任精灵王即位才会开启，强行破解会开启自毁……我没进去。”
祝明玺笑着叹了口气，拍了拍水晶球：“不急，让圣器先看看双命果还在不在。”
他话音刚落，水晶球里的画面就再度变化。
只见在巨大的，拥挤的，琳琅满目的，属于上任精灵王圣德利亚的金库里，一枚金色的双命果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置物架的水晶盒里。
它在夜幕里微微发着光。
如同诱人探寻的宝藏。
洛希尔抓着祝明玺的手心都微微冒出了汗。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睛明亮得不像话。
他抬头看向安娜塔西雅。
“妹妹，你去继承一下精灵王位，然后把双命果拿来给我，快一点。”
安娜塔西雅：“……”
.
双命果的消息令洛希尔心情大好，即便菲尔醒来得知真相后大哭大叫洛希尔也没有生气，只是用魔法绑住他的四肢并堵住他的嘴，让他安静一点。
菲尔浑身颤抖，满脸泪痕，并发自内心地认为面前的“安娜塔西雅”和“洛希尔”都是假的，是魔王的阴谋。
值得一提的是，菲尔虽由黛美莉用双命果独自孕育，但他也曾被圣德利亚移下些许移族以外的血脉。
因此当移族魔法失效后，他的面容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头发变金，眼睛变蓝，五官中每一处类似于圣德利亚的部位都被剥离，变得更秀气，更柔和——简直像是男版的安娜塔西雅。
这也让祝明玺对他的厌恶值降低了些许——大约有0.001那么多。
祝明玺走向表情为难的安娜塔西雅：“要不要用圣器？它或许能帮助菲尔尽快认清事实。”
安娜塔西雅呆住了，语气简直是磕磕绊绊：“……圣器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使用吗？”
“没什么不能用的。”祝明玺笑着将水晶球拿给了她，“你先试试，如果好用的话，它或许还能帮助你在世人面前揭穿圣德利亚的真实面目。”
安娜塔西雅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球接了过来：“……让我揭穿圣德利亚吗？我还是觉得这件事让哥哥做更好。”
祝明玺转头看向洛希尔。
洛希尔此刻正站在魔法实验台前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什么，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他眉目耀眼，金光闪闪。
让洛希尔在人前回忆往事，自揭伤疤，以受害者的身份痛斥圣德利亚？
“算了吧，”祝明玺笑着摇头，“他不适合做那种事。”
洛希尔的头颅应始终高仰。

第120章 【修】
为了不打扰洛希尔, 安娜塔西雅将菲尔带到了另一间房。
“你在做什么？”祝明玺走到洛希尔身边。
洛希尔也恰好完成了最后一个步骤，他把配制好的金色药剂举起来，眉目飞扬：“双命果服用后会出现一些轻微的不适反应, 这个药剂可以缓解。”
祝明玺失笑：“双命果还没拿到手呢，万一……”
“没有万一。”洛希尔打断他。
如果是镜中的魔王, 那么他此刻会皱起眉头，目光变得焦灼, 让祝明玺后悔自己说了晦气的话。
而此刻的洛希尔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偏头看向祝明玺时唇角甚至还微微勾着, 蓝色的瞳孔里净是张扬的自信。
“双命果一定能拿到手, 不会有任何差错。”他脸上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笑。
祝明玺心脏突然一痒。
他没压抑自己的欲望，反而径直凑过去吻上洛希尔的唇角。
洛希尔从容镇定的表情在顷刻间消散, 他刚开始还想在祝明玺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可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掐着祝明玺的腰将他抱在台面上, 仰头深深亲吻他。
“……还是白天呢。”
祝明玺喘息着推开洛希尔解开他衣领的手。
“是吗？”
洛希尔眨了眨眼。
顷刻间，乌云遮蔽天空，晴朗的傍晚瞬间变得阴气沉沉，连房间都变得昏暗。
祝明玺：“……”
“好了, 现在天黑了。”
洛希尔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啄吻着祝明玺的鼻梁，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离祝明玺极近，蓝冰宝石般的眼睛轻轻眨动着, 睫毛几乎要戳上祝明玺的脸。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到底还是无法抗拒，只来得及坚守自己最后的阵地：“……别在这里, 去卧房。”
.
在菲尔已经彻底接受了真相, 蜷缩在床上咬着被角呜哇呜哇地哭到天亮的时候, 祝明玺正倦怠不已地躺在他头顶卧房的床上, 任由洛希尔亲吻他的脸颊。
“祝明玺……”
洛希尔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脊骨，蹭吻他的皮肤，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黏腻和欣喜，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玩具，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祝明玺。”
祝明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喃喃自语般哑声问道：“……怎么不叫阿玺。”
明明以前很喜欢叫的。
在他们刚从月辉谷里走出来的时候，在他被镜中魔王掳走后归来，洛希尔想要安慰他的时候……洛希尔都情不自禁地叫他阿玺。
洛希尔的亲吻却突然停下了。
他贴上祝明玺的额头，语气里带上了些轻微的抱怨：“我第一次叫你阿玺，你突然开始疏远我，我第二次叫你阿玺，你又不管不顾地想要离开我……我都不敢那样叫你了，害怕这个称呼是某种诅咒，会让你跑掉。”
祝明玺睁开眼。
洛希尔望着他，睫毛轻轻眨了眨，像是蝴蝶扇动了翅膀。
祝明玺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眼睫，目光中流露出歉意。
于是蝴蝶开始翩翩起舞。
“阿玺。”
洛希尔把他抱在怀里，忍不住亲了又亲，他语气有些洋洋得意，又有些情不自禁的欢喜。
“好啦，我知道你现在很喜欢我，不会再跑掉了。”
他收紧手臂，脸颊和祝明玺地贴在一起，声音中有一些幸福的，甜蜜的气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七天后。
精灵女王的加冕仪式在精灵王宫举行，上任精灵王圣德利亚的个人私库却在仪式完成的最后一刻得到入侵。
圣德利亚的金库比水晶球里看到的场景更令人震撼，祝明玺随便打开一个宝箱就险些被里面的圣级魔晶石晃瞎眼。
“啧，圣德利亚这两百年来真是攒了不少好东西。”
洛希尔勉强找到一处空地，画下传送魔法阵，宝库里的东西便哗啦啦地流入了魔法森林城堡的地下金库里。
“阿玺，”洛希尔眉眼飞扬地看向他，“这下我终于能塞满我的地下金库，并得到一座庞大的金银魔晶山了。”
祝明玺眨了眨眼。
圣德利亚的金库很快被洗劫一空，最后只剩下置物架上的水晶盒。
洛希尔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盒里的双命果拿了出来。
“看吧，”洛希尔勾起唇角，“我就说不会有任何意外。”
祝明玺的心情也忍不住变得欢快。
他的确对长生没有执念，但他也是个俗人。
他想和自己的恋人长长久久，他不愿意让面前的洛希尔变成镜中的魔王。
“直接吃下去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摇了摇头：“以防出现差错，在你吃下它之前，我需要先解除你的若阿魔法。”
祝明玺伸出手。
“啪嗒。”
然而下一秒，一个金光闪闪的手镯就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上。
祝明玺愣了一下，抬起头。
“这是我新为你制作的手镯。”洛希尔语气有些紧张，“有一种关键的材料找不到，所以它的魔晶转换值要比上一个要低一点，但除此之外它什么比不上上一个……我更改了圣愈宝石的镶嵌方式，升级了它的能量槽，除了高级魔晶，也可以放入圣级魔晶……它的样式我也做了一些更改，阿玺，你喜欢吗？”
祝明玺低下头抚摸手腕上的手镯。
手镯很漂亮，炼制他的人似乎花费了极大的心思，但漂亮太过就有些张扬……能量槽变大了，可以放入圣级魔晶石，但转化速度变得有点慢。除此之外，这手镯也略有些沉，没有上个轻巧。
“我很喜欢。”祝明玺笑着摸了摸手镯，“它比上个好看。”
洛希尔长长松出一口气，笑了。
“你更喜欢这个吗？”洛希尔问。
“是的，我更喜欢这个。”祝明玺撒谎道。
不，也不算是撒谎。
虽然这个手镯没有上个完美，但他确实更喜欢洛希尔看见他戴上这个手镯时明亮的眼。
于是洛希尔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
一切似乎都臻于圆满。
洛希尔看着祝明玺爱不释手地在手镯上摸了又摸，几乎是全程弯着唇角为祝明玺解除了若阿魔法的契约，并将双命果递给他。
“现在可以直接吃了吗？”祝明玺问。
洛希尔点了点头：“吃完后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恶心、想吐，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不用担心，我已经为你提前制好了缓解药剂。”
祝明玺：“吃完后还会有别的状况吗？”
洛希尔：“吃完后你的手腕上会出现两朵花，每一片花瓣都代表十年的寿命，你是人族，用过双命果后应该能活到两百岁左右，就算你体质纯净，也至少能活到一百五十岁。”
“但没关系，”洛希尔说，“精灵圣树还有九十七年就能结果了，吃了精灵圣果你就能变成精灵，获得永远的长生。”
祝明玺点了点头。
“吃吧。”洛希尔期待地望着他。
祝明玺将双命果放入口中。
双命果看起来很漂亮，吃起来凉凉的，像是果冻。
双命果滑入他的喉咙，进入他的身体，祝明玺的肚子出现了一些轻微的胀痛，又有些头晕，想干呕。
洛希尔却没有让他服下药剂，而是把药剂涂抹在他的额头上。
药剂冰冰凉凉，祝明玺的反胃感也瞬间得到缓解。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变得滚烫。
一朵，两朵……
两朵红色的花出现在祝明玺右手的手腕，上看起来栩栩如生。
洛希尔立刻抓着他的右手细数。
“一共二十片花瓣，”洛希尔说，“阿玺，成功了！你能活到两百岁！”
可洛希尔话音刚落，那二十片花瓣就骤然消失了两瓣。
洛希尔愣了下，随即又恍然道：“哦，掉下来的两瓣是因为你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所以你还能活一百八……”
洛希尔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祝明玺手腕上的花就骤然消失了一朵，又唰唰唰地掉下五片花瓣。
现在，他皓白如月的手腕上只剩下三片红色的，干巴巴的，像是枯萎了一样的花瓣。
双命果说。
祝明玺还能再活三十年。
.
“……为什么只有三十年？”洛希尔喃喃道。
祝明玺也想知道。
维卡加老师明明说他能活到75岁的，为什么用了双命果，他也只能活到50岁？
手腕上这三片花瓣像一座无形的钟般在他耳畔敲响，震醒了他与洛希尔长相厮守的美梦。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镜中魔王疯癫的神情。
他感觉心脏和指尖都又麻又颤。
“这花瓣也有可能是不准的吧。”祝明玺笑着抽回手腕，语气镇定且随意。
洛希尔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好，他低垂着头，面色苍白，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种低迷的情绪。
祝明玺忍不住去牵洛希尔垂落在身侧的手。
可他指尖刚碰上洛希尔的手背，洛希尔就猛地握住了他，并抬起了头。
“阿玺，没事的，你现在能活到50岁，再吃一个双命果就能活到100岁，再吃两个双命果就能活到200岁。”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还能这样吗？”
洛希尔有些不确定，但还是说：“可以吧。”
祝明玺：“可是双命果……”
洛希尔：“圣德利亚能得到的东西我没道理得不到。”
他这回语气变得笃定，低迷的情绪也消散了些许。
祝明玺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伸出手触上他坚毅的眉眼。
“怎么了？”洛希尔捉住他的手。
祝明玺没说话，只是仰起头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希望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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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快地走完流程，安娜塔西雅是以上任精灵王圣德利亚之妻的身份继承了精灵王位。
然而在仪式结束后，她却拿出圣器，并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陈述起圣德利亚的罪行。
桩桩件件，都令人瞠目结舌。
桩桩件件，都有圣器佐证。
她说起移族血脉，说起黛美莉，说起神庙的怪物，说起洛希尔。
她将真相全盘托出，唯独在魔王一事上撒了些小谎，她没有说魔王就是洛希尔，他说洛希尔被圣德利亚禁锢在了魔王体内。
众人沸腾起来。
“洛希尔他……”
奎恩上前一步，眼里有泪。
“哥哥还活着，”安娜塔西雅轻声道，“但他有伤未愈，不便出现在人前……”
安娜塔西雅话音未落，侧殿大门就被狂风刮开，“有伤未愈”的洛希尔骤然出现在人前，并抓着诺伯亚亲王的衣领消失在原地。
离开之前，他还顺手拿走了圣器。
满室静寂。
许久后，才有人怯怯地开口：“洛希尔殿下真的从魔王身体里出来了吗？他不会是魔王变的吧……”
安娜塔西雅：“……”
.
空荡荡的精灵王私库里，诺伯亚亲王刚站稳脚步，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水晶盒。
“这盒子上有你的名字，”洛希尔问，“双命果是你给圣德利亚的？”
诺伯亚惊魂未定地看着洛希尔。
洛希尔皱了皱眉。
祝明玺默默走到洛希尔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洛希尔……”
“嗯？”
“注意一下你的身份。”
洛希尔神色一滞，这才意识过来什么，他将手中的圣器递给祝明玺，又将诺伯亚推坐到一旁的座椅上。
“诺伯亚叔叔，”洛希尔抚平亲王的衣领，“您能告诉我您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两枚双命果吗？”
他很有礼貌地问道。
诺伯亚：“……”
诺伯亚深吸一口气，嗓音发颤道：“是……是一个勇敢的精灵骑士献给我的，听说他无意中进入过罗什山，并在里面见到了双命果树，他一共摘下来三枚双命果，一枚给了自己的妻子服用，两枚给了我。”
“您可以走了。”洛希尔松开手。
诺伯亚逃命般用魔法消失在原地。
“罗什山是什么地方？”祝明玺问。
“罗什山没有固定的地点，它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又消失，有时候会出现幽影荒原，有时候会出现在魔法森林，它的入口就像月辉谷的入口一样隐蔽，很少有人能发现它并走进去。”
“那岂不是很难找？”祝明玺皱眉。
“我能找到，”洛希尔握住祝明玺的手，笃定道，“我可以找到罗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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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尔并没有说大话。
从这天起他开始频繁外出，有时候会带祝明玺，有时候不带，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祝明玺身边，轻轻亲吻他的眉眼。
他并不算急切，也看不出焦躁，就像是在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雨。
然后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他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从背后抱住坐在壁炉前看书的祝明玺。
“我找到罗什山了！”
他紧紧搂住祝明玺的腰，沾着雪花的颊蹭上祝明玺的脸。
“在哪里？”祝明玺放下书转头笑着问他。
“在亡神渊。”洛希尔说，“所以有可能会受到亡神渊不能使用魔力的限制。”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洛希尔摇了摇头：“太危险了，就算打开若阿魔法我也不敢带你去冒险。”
祝明玺没有坚持：“那我在家等你回来。”
这句话不知哪个字眼戳到了洛希尔，他眼睛变得明亮，唇角变得弯弯。
他凑过去亲了亲祝明玺，又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往卧房的方向走：“我明天早上再出发好不好？”
“好啊。”祝明玺笑着低头亲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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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尔进入罗什山后祝明玺开始用魔镜观测他。
他看见洛希尔不能使用魔法后动作变得笨拙，步履变得缓慢。
他看见了洛希尔失足从山上滚落，咕噜噜磕到石头上，磕了满头的血。
他看见洛希尔在寒风吹过时拢着衣襟打了个哆嗦。
他看见洛希尔与山间的野兽搏斗最后满身浴血地将匕首插入野兽的头颅。
他看见洛希尔升起火堆烤食野兽的肉，又嫌弃地一口吐掉，低下头，沮丧地喊了声阿玺。
他看见洛希尔第七次从攀登的悬崖上跌下来，并在第八次时攀上崖顶，找到了传说中的双命果树。
他看见了洛希尔眼里散发出来的光芒是那样地遥远又明亮，如同倒映在水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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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玺！”
洛希尔捧着三枚双命果出现在祝明玺面前，眉目耀眼，笑容灿烂，肩头还落着雪。
祝明玺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吃下一枚。
洛希尔立刻执起他的右手，看向他的手腕。
片刻后，祝明玺看见他眼里的星星灭了一颗。
“……原来不能叠加。”洛希尔垂下眼。
祝明玺低下头。
看到自己的手腕上仍旧留存着三片花瓣，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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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命果的失败令洛希尔的情绪变得低落，祝明玺花费了一整个夜晚安抚他，洛希尔闷闷不乐地咬得他满肩头都是牙印。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二年的秋天。
那天祝明玺正在某个药剂学院当特邀讲师，洛希尔不管不顾地冲进教室，拉着祝明玺就往外跑，并将他抵靠在无人的楼梯角欢天喜地地亲吻他。
“怎么了？”祝明玺笑着把他推开。
洛希尔眼睛很亮：“阿玺，你知道奥瑞塔眼泪吗？”
祝明玺：“奥瑞塔是传说中众神之一的那位吗？”
洛希尔：“就是她，她是精灵形态的女神，传闻她的眼泪有神效，只要一滴便可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祝明玺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期待着跳动起来：“你找到了？”
洛希尔：“她的眼泪被撒在了坠神火山的岩浆里，我找到了能将眼泪从岩浆中分离出来的办法！”
祝明玺欢欣地眨了眨眼。
洛希尔抱住他，与他耳鬓厮磨：“阿玺，分离眼泪必须要在火山里进行，需要很长时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当然可以。”
“那我先去准备材料，我们今天下午出发！”
洛希尔离开后祝明玺忍不住掏出了魔镜，探入魔力，并翻看书页。
奥瑞塔的眼泪真的有那种奇效吗？
他在心底询问。
字迹在书页上显现，巨书给予了他回答。
【奥瑞塔眼泪又被人称为鎏金圣水，可延寿，可消病，人类只要喝下一滴便可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但眼泪与岩浆的剥离之术十分难，且术法失传，百年来没人能成功过。】
看来奥瑞塔眼泪真的有那种奇效。
祝明玺轻轻呼出一口气，可下一秒，他目光触及书页上的一个字眼，浑身都僵住了。
……鎏金圣水？
巨书捕捉到祝明玺的情绪波动，很快为他展现了鎏金圣水的模样。
那是一支装在透明试管中的药剂，它是浅金色的，像水流刷了一层金粉，又像是夕阳落上海面。
祝明玺呼吸一滞。
在四年前的某一天，在他第一次进入镜中世界的那个夜晚。
在他装作自己身体不适后，魔王惊慌失措地拿来了一瓶浅金色的药剂。
在去拿那瓶药剂之前，他这样说：
“阿玺……我去给你拿鎏金圣水，圣水一喝就没事了，别害怕……”
鎏金圣水始终是温热的，会散发出一种夏季的香甜水果的气息。
祝明玺夸过一声，好香。
镜中的魔王就将它加入果汁放在他的水杯里，当作他的饮品。
一滴鎏金圣水就能使人类长命百岁。
可祝明玺在镜中世界待过那么长时间。
喝过的鎏金圣水何止万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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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茫然地收回自己下沉的意识和魔力。
魔镜清晰地映照出他一张苍白无色的脸。
他呆呆地盯着魔镜，却在里面看见了洛希尔的眼。
他看见洛希尔蓝色的眼睛变得黯淡，弯起的唇角变得平直，他看见焦躁痛苦的情绪将那人裹挟，他看见洛希尔依旧是金发蓝眼，可看向他时的眼神却变得与镜中的魔王如出一辙。
“为什么啊。”
在和魔镜的器灵冷战了三百多天后的一个早晨，祝明玺终于打破僵持，喃喃地，失神地向魔镜发出询问。
魔镜镜面一抖，浑身布满潮湿的水渍。
却没能作出任何回答。

第121章
想要把奥瑞塔的眼泪从坠神火山的岩浆里分离出来, 需要将十七种珍稀的材料分批次投入岩浆池，再注入魔力不断炼制抽离。
这个过程一共需要二十八天，洛希尔需得坐在岩浆池旁的一块石头上, 片刻不能离开。
岩浆池旁温度太高，洛希尔身上的降温魔法也不能完全压下这些热度, 他额头不断地往下淌着汗。
祝明玺用冰凉的手帕擦拭他额角的汗渍, 说：“我去外面等你吧。”
洛希尔不情愿地皱了皱眉。
祝明玺：“这里温度太高了, 有我在，有若阿魔法在，你就需要承受双倍的炎热，我出去后你会好上很多。”
洛希尔：“我不觉得热。”
洛希尔说这话的时候头顶还正呼呼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祝明玺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他又红又烫的脸颊：“我出去后会用圣器看着你，你要是想和我说话直接开口就行, 我能听见, 我会不定时进来，或者给你传信，好不好？”
洛希尔眉头舒展了些，但似乎依旧不太情愿。
祝明玺凑过去亲了亲他：“听话, 我不舍得看你这么难受。”
“……哦。”
洛希尔这才同意了。
.
从坠神火山走出来后, 祝明玺在附近用魔法盖了一个小木屋，并从最近的魔法城镇里搬来一个魔法实验台。
他把水晶球放在桌角，专心致志地调配药剂, 只有水晶球中的魔王发出声音才会抬头去看。
单方面的窥视和信件联系持续了三天, 洛希尔就忍受不了了。
第三天傍晚，祝明玺刚把洛希尔的晚餐摆好, 洛希尔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并在他的手背上画下一个魔法阵。
“这是什么？”祝明玺问。
“手背传音魔法阵。”洛希尔举起自己的手, 他手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魔法阵，“我刚发明出来的，这样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这个魔法阵还能单方面屏蔽和暂停，但是你不准屏蔽我。”
……语音通话啊。
祝明玺幽幽地看向洛希尔。
洛希尔不解：“你看我做什么？”
祝明玺叹了一口气：“在想洛希尔果然是天才魔法师。”
洛希尔轻哼了一声，闭上眼，等祝明玺亲他。
祝明玺便笑着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
“阿玺，你在调配什么试剂？怎么调这么久都没调好？”
听了许久的器材碰撞声后，洛希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的声音从传音阵里响起，祝明玺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接而又继续配置起来：“能彻底抗衡坠神火山的降温药剂。”
洛希尔：“……哦。你配了好长时间，都不歇息。”
祝明玺：“想早点配好，去陪你。”
于是洛希尔不说话了。
但祝明玺听到了他不太稳当的呼吸。
过了好久，洛希尔才哑声开了口：“阿玺，我饿了，想吃饭。”
午后的太阳悬挂在天边上，此刻不是正午也不是傍晚，但祝明玺并没有拒绝，不久后就拿着饭盒进入了坠神火山。
只不过他刚踏进去就被一股魔力拉扯，洛希尔一把将他拽到怀里，仰起头来急切地亲吻他。
三个小时后，祝明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安抚好洛希尔，挺着一张亲得发麻的嘴唇走出坠神火山，略微休息了一会儿，便走到魔法实验室台继续调配药剂。
若是洛希尔此刻使用精灵追光术窥探祝明玺，那么他就能发现端倪——
这世上所有品种的降温类药剂都是冰山一般的浅蓝。
而祝明玺桌上，则放置了上百瓶深浅不一的红色药剂。
.
直至奥瑞塔眼泪提取完毕，祝明玺都没有制成他的降温药剂。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祝明玺抿紧嘴唇。
洛希尔何时见过这样的祝明玺，他心脏都是一颤，将祝明玺紧紧抱在怀里，笨拙地安慰他。
“不是，”他说，“你已经很厉害了，是能抗衡这火山的药剂太难。”
他把祝明玺放开，盯着祝明玺的眼：“阿玺是天才药剂师。”
祝明玺轻声问道：“那跟你相比呢？”
洛希尔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祝明玺就笑着打断了他：“好了，你还真想啊，我跟你比这个干什么……对了，奥瑞塔眼泪是不是能用了？”
“还有点烫。”洛希尔将提取出来的眼泪递给他 ，“但也可以喝了。”
“好漂亮，是金色的……”
“所以它还有个名字叫做鎏金圣水。”
洛希尔盯着祝明玺手中的药剂，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眼睛灼灼发亮，却隐匿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紧张。
祝明玺垂下脸，指腹轻轻摸索着药剂瓶中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浅金色液体。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鎏金圣水他喝过很多次，往日里他只觉得香甜可口，喝完后更是体力充沛，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感受。
可这次，不知为何，散发着暖融融气息的鎏金圣水一入喉，祝明玺便产生了一阵很细微的恍惚感，他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甚至听到有一个女声在呼喊他。
祝明玺摇摇头，恢复精神，看见洛希尔已经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看起了他手腕上的花瓣。
祝明玺则垂眸看向洛希尔。
他看见洛希尔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呼吸乱了一瞬，紧接着洛希尔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像是一艘小船。
洛希尔抬头看向他，眼睛明亮，声音欢喜：“阿玺，成功了！”
祝明玺这才终于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十片红色的花瓣，一百年的寿命，长命百岁。
祝明玺只看了一瞬便移开，重新看上洛希尔的脸。
“嗯，成功了。”
祝明玺也轻轻笑了起来。
他成功点亮了恋人眼里的星星。

第122章
确定鎏金圣水对祝明玺有效后, 洛希尔整个人都松快了很多。
他把祝明玺抱得很紧，爱不释手地亲吻他的眼尾、脸颊和嘴唇。
连呼吸都快乐。
他拉着祝明玺回到魔法森林的小木屋，在查看过精灵圣树的情况后, 便抱着祝明玺陷入柔软的床铺，欢天喜地地胡闹了许久。
不知日夜。
祝明玺一直纵着他。
直到第三天傍晚, 洛希尔喂他喝□□力恢复药剂, 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他：“祝明玺, 你不对劲。”
祝明玺心脏一颤：“怎么不对劲？”
洛希尔：“你怎么对我这么好，都不知道生气。”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眼磨了磨牙，踹上他的小腿，洛希尔又笑着地吻上来，情意绵绵地喊他阿玺。
.
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祝明玺觉得他这一生过得很好。
他看了很多书, 学了很多魔法, 见过很多风景。
他有一个爱人也交过一两个朋友。
闲暇时刻他会和洛希尔一起乘着白英游历山河，无聊的时候他会和洛希尔乔装打扮，混入冒险的小队。
他二十七岁的时候成为了药剂师协会的会长。
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和洛希尔结了婚。
婚礼在精灵广场举行，奎恩长老是他们的证婚人, 安娜塔西雅为他们送上戒指, 魔王的巨龙在天上抛洒花瓣，他们在人声鼎沸时拥吻。
精灵长老和精灵王室几乎都已经猜到了洛希尔就是原来的魔王，但若是有人问起,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坚定地对外解释：洛希尔只是曾被禁锢在了魔王的身体里。
精灵族日益昌盛, 洛希尔无人能敌，连他的伴侣都是曙光大陆最有天赋的人族药剂师。
没人再对洛希尔的身份提出过异议。
.
祝明玺三十五岁的时候长出了第一根白发, 笑的时候眼尾也会有皱纹。
可他的爱人始终年轻而俊美，两人并肩行走在街头, 总会有路人说他们不般配。
洛希尔轻啧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祝明玺问。
“好烦，”洛希尔说，“如果我还是魔王的话，我就可以割下那些人的舌头了。”
下一秒，窃窃私语的路人就摔倒在地，刚巧擦伤了唇角和眼皮。
祝明玺：“……”
祝明玺无奈地笑着捉住洛希尔的手，阻止他继续生事。
洛希尔：“阿玺，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很般配。”
祝明玺刚想笑着点头，就看见了洛希尔夹白的头发，沧桑的眼皮和胡子拉碴的脸。
祝明玺的笑容立刻僵到脸上。
洛希尔欢喜地对他眨了眨眼：“阿玺，我陪你一起——”
“变回去。”祝明玺冷声打断他。
洛希尔：“……”
“哦。”
洛希尔乖乖地，不情不愿地，略有些委屈地变回了那个俊美无俦的精灵。
.
祝明玺四十岁以后总是喜欢看洛希尔，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的目光很温柔，像春日枝头静静盛开的花朵。
令洛希尔觉得祝明玺好爱自己。
.
“祝明玺好爱我。”
洛希尔忍不住对自己的妹妹安娜塔西雅说。
安娜塔西雅：“是是是，您真幸福，那请问您今天怎么没陪在很爱您的爱人的身边，反而有空来精灵王宫看望您的妹妹了呢？这在往日里可不常见。”
洛希尔得意道：“他在给我准备圣音节的礼物，说要给我惊喜，不让我待在他身边。”
安娜塔西雅：“说不定是嫌您烦，一个人休息去了。”
洛希尔皱眉：“才不是。”
安娜塔西雅耸耸肩，继续批改繁重的精灵族公务。
洛希尔无聊地在安娜塔西亚的书房走了两圈，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精灵圣水上。
“安娜塔西雅，”洛希尔突然问，“你觉得祝明玺会给我送什么礼物？”
安娜塔西雅看了眼洛希尔手边的精灵圣水，低下头继续批改文件：“想看就看呗，到时候演出惊喜感就行。”
洛希尔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施展出了精灵追光术。
……
期待的呼吸。
……
混乱的心跳。
……
寂静。
……
精灵女王的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安娜塔西雅只能听见自己沙沙的书写声，简直感受不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困惑地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哥哥？”
洛希尔如同一座冰雕般立在原地，面色比圣山的雪还要白。
片刻后，他的身体忽然战栗了起来，他脸上出现了安娜塔西雅从未见过的，难看至极又阴沉至极的神色，安娜塔西雅手中的笔尖甚至不小心捅穿了文件，惶恐和不安席卷上全身。
“哥哥？！”
洛希尔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喊，而是在安娜塔西亚声音落地之前就如一道狂暴至极的龙卷风般消失在原地。
“轰——”
窗外突然暴雨如注。

第123章
祝明玺刚把洛希尔支走就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来。
他没在第一时间擦拭唇角的血渍, 而是慌里慌张地低头去看手心的若阿魔法，直到看见被暂停的若阿魔法没有因为这口血重启，他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紧接着, 他擦掉血渍，走到魔法实验室台熟练地调整出一支药剂, 仰头喝下。
药剂入口的那一瞬, 他苍白的面色变得红润, 战栗的身体也恢复平静。
他看起来很健康，像是还有很多年可活。
水晶球：【你不应该喝这种药剂，它虽然可以遮掩你衰竭的器官，但对你的身体有害，反而会令你折寿。】
祝明玺充耳不闻，反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细瘦苍白, 上面一共印着八片鲜红的花瓣, 可他手腕微微一动，八片花瓣就消失了七片。
唯一仅剩的那片花瓣还是如烟如雾般的淡粉色，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祝明玺低头盯着那片花瓣，他眼睛有些失神, 面色有些茫然, 像是一个不清醒的梦游者。
“……这是还有几年啊，希望能多一点。”他喃喃道。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当空劈下，祝明玺吓了一跳, 他第一时间紧紧捂住自己的手腕, 甚至忘了他早在手腕上涂抹过特制的魔药，可以令那些花瓣随他心意而变幻。
暴雨倾盆而下, 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玻璃窗上，祝明玺才终于反应过来, 僵硬的肩膀瞬间塌下。
“吓死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水晶球说，“我还以为是洛希尔回——”
他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出现在他身后，一只铁器般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祝明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面色惨白，浑身僵直地转过身去，看见了洛希尔死死盯着他手腕的，布满血丝的眼。
“……你骗我？”
洛希尔双目血红地抬起头来，声音嘶哑暗沉如修罗。
.
在结婚后的第十四年夏天，祝明玺终于和洛希尔爆发了一次争吵，争吵并不激烈，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祝明玺尽力平和的叙述声甚至险些被暴雨声淹没。
可祝明玺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看洛希尔的眼。
他说话说得很慢，隔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即便这样，窒息感也险些将他彻底淹没。
争吵的结局是洛希尔重启祝明玺的若阿魔法并独自一人冲入雨幕，彻夜未归。
祝明玺闭上眼蜷缩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雨声。
觉得这雨再也不会停歇。
.
洛希尔在二十八天后的一个夜晚回来，他手里拿了一整瓶的鎏金圣水，问也不问祝明玺的意见，就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灌入他的喉中。
可直至鎏金圣水见底，祝明玺的手腕上也没出现第二片花瓣。
祝明玺睁开眼抓住洛希尔的手腕，可还没开口说一句话，洛希尔就再次转身离去。
七天后，洛希尔回来，手里拿了一捧流光溢彩的珍珠。
“这是什么？”祝明玺问。
洛希尔不说话，水晶球解释：【流光珠，传说一粒可延十年寿命，这东西只生长在极为险恶的渊海……】
洛希尔将珍珠磨成粉，倒到祝明玺嘴里，祝明玺被噎得直咳嗽，他抓住洛希尔的手腕，问他要水喝，洛希尔却不给，只是目光从他手腕上移开，发狠似地咬上他的嘴。
洛希尔又走了。
他在身上画下了隐匿的法术，祝明玺甚至没办法用魔镜窥探他。
两天后他再度回来，手里拿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那珠子有一股腥甜的气息，祝明玺偏头躲避，洛希尔却强制性塞到他嘴里。
水晶球：【是血凝珠，听说是用精灵的心尖血……】
祝明玺心脏一颤，伸出手去扒洛希尔的衣袍，洛希尔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目光再次落上那片稀薄如雾的花瓣。
他松开祝明玺的手。
他又要走。
祝明玺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袍。
“对不起。”祝明玺哑声向他道歉，“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祝明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这次要去哪里？去几天，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我很想你。”
洛希尔掰开祝明玺的手离去。
只不过他这次撤掉了身上的隐匿魔法，让祝明玺可以在圣器中见到他。
亡灵的木屋，血族的洞穴，巨人的城堡，矮人的地窟……
洛希尔几乎踏遍了曙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长生肉，无疾果，复命魔药，延寿神花……
传言能够延年益寿的宝物流水般进入祝明玺嘴巴。
可祝明玺手腕上的花瓣依旧只有如纱如雾般的一片。
“别去找了。”
祝明玺从床上爬起来，挣扎着抓住洛希尔的手。
没再使用遮掩身体状况的药剂后，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他呼吸微弱，力量稀薄。
他才四十三岁，头发就已经白了大半。
他有些吃力地勾住洛希尔的手指，挽留的力度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小。
“别去找了，找不到的，陪陪我吧，好吗，我没太多时间了。”
他几乎是央求道。
洛希尔颤抖着转身抱住了他，他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可是洛希尔还是走了。
他一根一根地掰开祝明玺的手指，冰凉的手捧着祝明玺的脸颊，亲吻他的额头，眼睛和嘴唇。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甚至再次开启了身上的隐匿魔法，让祝明玺没办法透过水晶球去看他。
洛希尔这次走了好久。
祝明玺的精神气已经不太好了，有若阿魔法在，他没觉得哪里痛，也没觉得哪里不适，他总是昏昏欲睡，没有力气。
他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即便施展出最低阶的魔法，也会令若阿魔法生效。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着清醒，等洛希尔回来。
洛希尔在第二年的冬天回来。
那天真的好冷，祝明玺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窗边，若阿魔法却在持续地生着效。
祝明玺又不小心睡着了，他坐在椅子上，缩在毛毯里，靠着椅背睡觉，要不是因为他体重太轻，被毛毯压着，估计就要滑倒。
洛希尔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冰凉的手指摸上祝明玺的脸庞，祝明玺一下子就醒来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洛希尔哑声问。
祝明玺很想骂他，指责他，跟他吵架，但是没有力气，说出来的话就像是软绵绵的抱怨。
“你没用精灵追光术看我吗，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看到了吗，我坐在书桌前写字，每一页都在写我想你，你怎么能走这么久，我还以为我直到死……”
洛希尔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出不吉利的话。
祝明玺睁开眼，想看清他。
可是祝明玺的视力也不太好了，夜色太暗，洛希尔还穿着斗篷，祝明玺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颌，看不见他的眼。
洛希尔凑过来吻他，又抱紧他，冰凉的皮肤贴上他的脸颊。
“阿玺，你不会死的，我已经找到了令你长生的办法。”
他声音微微颤抖着，语气里带着祝明玺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过的期待和喜意。
祝明玺却突然感到了不对劲。
他伸出手，摘掉洛希尔的兜帽。
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映出洛希尔苍白的脸庞，漆黑的眼睛，乌沉的长发，和冰凉的魔角。
祝明玺愣住。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有些困难地思索着是不是镜中的魔王出来了？
魔王就在这时后开了口。
他牵着祝明玺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脸颊。
“是我，”他说，“我用一些手段变回了魔族，不过和原来有些不太一样，我现在……我现在是魅魔，亡灵，也是血族。”
“……为什么？”
“阿玺，你知道初拥吗？”魔王笑了，“只要我以血族的形态在你脖子上咬一下。你就能不老不死了。”
祝明玺往后退了一点。
魔王捉住他的手：“阿玺，别怕，这只是暂时的，等七十多年后，等精灵圣果长成，你就可以摆脱血族的身份，变成精灵了。”
魔王说这话的时候想凑过来亲他，祝明玺以为他要咬自己，下意识躲了一下。
魔王停下来，仰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在月色中变得极尽温柔，眉梢却不由地染上笑意。
“阿玺，你现在怎么连亲都不让亲？是觉得我比原来丑了吗？”他轻声抱怨，可漆黑的眼睛却久违地变得明亮。
祝明玺指尖碰上他的眼。
“再笑一笑。”祝明玺说。
魔王睫毛颤动了一下，仰头看着他，笑得更加好看。
祝明玺闭上眼吻上他。
.
祝明玺的初拥仪式在当晚举行。
魔王将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柔软的床铺上，问他怕不怕。
祝明玺摇了摇头。
魔王暂停了他的若阿魔法，祝明玺突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他脊背冒出了冷汗。
魔王不再犹豫，露出尖利的牙齿，咬上祝明玺苍白细瘦的脖颈。
他第一次咬人，没经验，又怕祝明玺疼，不敢太用力，这反而让祝明玺感受到了绵长难耐的疼痛。
倒也不全是疼。
祝明玺在月光下仰起脖颈，只觉得一股电流从骨髓涌上四肢百骸，让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意识恍惚中又有温热香甜的鲜血贴在他唇边，让他不由自主地吮吸。
祝明玺感觉自己连骨骼都舒展，一股庞大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奔涌，他感觉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年轻苍白的皮肤。
他视线下移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手腕上依旧只有一片花瓣。
魔王盯着那片儿花瓣，目光变得有些茫然，片刻后，他喃喃道：“可能有点慢，说不定过一会儿……”
“咳咳……”
祝明玺却突然难以抑制地偏头咳了起来，他感觉那些涌入身体的力量开始飞速流失，他睁开眼，看见自己满手心都是咳出来的血。
与此同时，他乌黑的头发又重新变得花白，他年轻的皮肤又重新显现皱纹。
他手腕上有一片又薄又透的粉色花瓣，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稀薄。
魔王慌乱无措地抓住他，飞快为他重启了若阿魔法，粉色的花瓣才又重新稳定在他的手腕上。
那么浅，像是一片雾落下的影子。
“……看来变成血族也不行啊。”祝明玺垂下眼说。
魔王面色变得极尽苍白，他嘴唇轻轻颤抖着，拉着祝明玺的手冷得像一块儿冰。
“我们不试了好不好啊。”祝明玺轻轻抱住他，“洛希尔，你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啊。”
魔王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他。
祝明玺闭上眼，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和脊骨。
“洛希尔，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再去寻找无用的长生的办法了，你就陪着我走完最后这段路程，好不好啊。”
祝明玺等了许久许久，才听魔王颤声回答他：
“好。”
祝明玺很快又觉得困倦了。
他躺在床上，魔王用力抱紧他。
祝明玺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察觉到有人把冰凉的脸颊埋入他的颈窝，呜呜咽咽地哭。

第124章
祝明玺觉得他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老死的血族。
天还没亮, 祝明玺就被一阵饥饿感弄醒，他熟门熟路地蹭到枕边人的怀里，贴上他的脖颈, 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咬，咬不动。
身上没有力气, 牙齿不够尖锐, 魔王皮肤太硬。
一口咬下去牙龈泛酸, 鲜血倒是半点没尝到。
所幸魔王已醒，轻而易举就划破了自己颈间的皮肤，把祝明玺抱在怀里任他吮吸。
祝明玺被魔王的鲜血勾得神摇魂荡，他一边吸血一边悲哀地想，他这种吸血鬼要是放外面，估计是要被饿死的。
除了不能永生, 祝明玺变得和其他的吸血鬼没什么两样。
所有食物都变得味同嚼蜡, 只有鲜血能够令他饱腹。
他的皮肤变得苍白无色，光是看见阳光就会觉得灼热和不适。
他甚至在某一个夜晚无师自通地变成了蝙蝠。
那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魔王刚把昏昏欲睡的祝明玺放到床上，只是转身拉了个窗帘的功夫, 祝明玺就不见了。
房间变得安静, 床铺变得平坦。
“阿玺！”
魔王呼吸一滞，他简直是惊慌失措地扑到床上一把掀开被子！
……然后看到了一只茫然无措地从翅膀下面探出头来的小蝙蝠。
蝙蝠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站起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又扇了扇翅膀, 最后抬起头来。
“洛希尔，变不回去了。”
魔王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 他笑着松出一口气，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将祝明玺捧在手心里。
血族可以轻易令他的初拥者臣服，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们的身体形态，这也是洛希尔费尽千辛万苦也要亲自把祝明玺变成血族，而不假以他人之手的原因。
他现在只要伸手一点就能让蝙蝠变回祝明玺，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珍之重之地把它捧在手心里，亲吻它毛茸茸的脑袋。
“阿玺，”魔王爱不释手道，“你现在好小。”
祝明玺：“……”
祝明玺：“你倒是好大，别亲我了，感觉像是在洗头。”
魔王把祝明玺抱在手心里，按在心口上：“好想在身体里挖个洞，把阿玺放进去。”
祝明玺：“……”
祝明玺总觉得这话他听过类似的。
.
变成血族也不是没有好处。
每次吸食过魔王的血液后，祝明玺就会短暂地获得年轻的身体和充沛的体力，若是佐以鎏金圣水，这种状态还能维系得更久一些。
祝明玺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在日落后奔跑，与魔王玩闹，并同他留下许多怪里怪气的合照。
祝明玺用自己年轻的声音对魔王讲述自己的过去，告诉他自己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灵魂也不属于这里。
祝明玺用自己年轻的手握着纸笔，轻轻绘出沉睡中的魔王，每一笔都轻柔至极。
搁笔时，祝明玺突然想起洛希尔昨日还委屈巴巴地控诉他，问他和自己接吻时为什么闭眼闭得那么快，是不是嫌弃他没精灵王子时期好看了？
祝明玺垂眸轻轻笑了笑，提笔写下：
【我的王子，我的爱人……】
笔尖在画纸上顿住，祝明玺表情变得恍惚，他几乎是失神般落下最后一句话。
【……我无法逃避的命运。】
.
可写完最后一个字后，祝明玺却突然回过了神。
他猛地站起身来，看向这木屋熟悉到可怕的格局，看到书架上一张张与记忆重叠的合照，看向手中的这幅画这行字。
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颤抖。
他伸出手想要把画纸撕碎。
但没有成功。
因为他刚撕了一个角，就被睡醒的魔王发现，魔王将画像拿走，用魔法复原。
魔王把画像高高举起，盯着下面的那行字，他眼睛明亮，脸颊绯红，许久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阿玺，你害羞了吗？”魔王嘴角弯得像月牙。
祝明玺却连心脏都在颤。
“阿玺？”
祝明玺回过神来。
“我想泡澡。”他哑声说。
.
凭借泡澡的借口，祝明玺终于得到了独处的机会，他颤抖着将水晶球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未来是无法改变的吗？”祝明玺问。
水晶球：【如果你指的是你曾经穿越时空看见的未来，那么是的。】
祝明玺闭上眼。
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洛希尔移了三百年月辉花的未来吗？
还是洛希尔因为痛苦而服下西丽莎魔法药剂最后又拼尽全力地寻找着记忆的未来？
随着白发的增长和身体的衰弱，祝明玺的记忆也大不如往。
可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却一幕幕，一声声响起了镜中魔王曾经说过的话。
“……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吗？不要，别走，别抛弃我……求你，求你。”
“……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的出现只是我的臆想……阿玺，阿玺……你是真的，对吧，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
“我曾经说过，我很羡慕那些夫妻合葬……那些并不是吓唬你的假话。”
“阿玺，一个人睡在这里好冷啊。”
……
这就是他现在所爱的这个人的未来吗？
祝明玺想起了更多。
他想起他笑着对魔王说——
“哦？你不是说你不愿像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等我来看你吗？你怎么也在撒谎啊？”
他想起他满心恨意地对魔王说——
“因为我看见你这么深情款款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
他想起他面无表情地对魔王说——
“魔王大人，您的爱真是令人作呕啊。”
他想起他将镜中魔王引入圣山后，魔王心口出现的血洞。
他的心脏也像是灌进了彻骨的寒风。
如果一切都会发生，如果一切都不能更改，如果未来的魔王注定要遇到过去的他，如果魔镜还会穿越时空，那么……
祝明玺颤颤巍巍地拿出纸笔，他想要对过去的自己说——
【对他好一点吧，拜托了，不要总是伤害他……】
可信只写了一句就停住。
过去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
他想起，这句话他曾是见过的。
他曾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且在见过这句话后，对浑身浴血的镜中魔王说——
“我已经知道五日之约的真相了，你已经没了威胁我的筹码，我永远不会再进去了，请你也不要再出来打扰我的生活……你这样死缠烂打，真的好烦人的……”
他当时真聪明啊，知道刀往哪里捅——
“属于你的你已经永远失去了，我不是他。”
笔尖扎破信纸，在桌面上留下漆黑色的印痕。
祝明玺浑身颤抖着闭上眼。
他感到恐惧，后悔。
无休无止的悲伤将他淹没。

第125章
魔王在做一口棺。
一款由蓝冰宝石制成的双人水晶棺。
水晶棺由一整块儿蓝晶宝石切割而成, 外部涂抹过无数次晶粉，内部浸泡过无数次药水，里里外外一共被刻下过九十九个魔法阵。
魔王会趁祝明玺睡着后偷偷去做棺。
作为新生的血族, 祝明玺日落而醒，日出而眠, 然而每当他睡着的时候, 魔王就会把他变成蝙蝠形态, 揣在怀里，偷偷去制作那具豪华无比，晶莹剔透的双人水晶棺。
这并不是水晶球告诉祝明玺的。
而是祝明玺自己猜到的。
因为他知道魔王总有一天会制造出那样一具棺，而他今夜醒来后在魔王的鞋面上看见了蓝冰宝石的粉末。
“你在制作双人棺吗？”祝明玺直言问道。
他目光太平静，语气太笃定，令魔王身子僵了一瞬,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该狡辩。
祝明玺说这话时刚吸食过魔王的血液, 他整个人依偎在魔王怀里，鲜红的舌尖舔掉唇角的鲜血，瞳孔泛着幽红色的光，他又问：“洛希尔, 你想要跟我一起合葬吗？”
他语气太轻柔, 笑容也温和，像是某种邀请或者是蛊惑。
魔王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阿玺，我们会一同死去, 一同回归众神的怀抱。”魔王握住祝明玺的手说。
“众神的怀抱是什么地方？”祝明玺问。
“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魔王脸上露出笑容，“那里没有病痛, 也没有死亡，我们将会在那里长相厮守, 永远都不分离。”
祝明玺：“可你是魔族，我是血族，我们都是被众神抛弃的族类，死后也无法回归众神的怀抱。”
魔王摇了摇头：“我可以以精灵的形态死去，也可以将你变回人族。”
“怎么变回人族？”
祝明玺觉得这件事并不会那么简单。
魔王却不说。
“我要怎样才能变回人族？”祝明玺转头问水晶球。
水晶球：【需要在初拥你的血族的身上刻下递生咒，再把他放在烈火烈日下灼烧……】
水晶球话没说完，因为魔王突然一把扯掉身上的斗篷，扔到水晶球身上，将它完全遮掩。
祝明玺抬头看向魔王，魔王短暂地避开了视线，片刻后，又对上祝明玺的眼。
“阿玺，我想同你合葬，想同你一起回归众神的怀抱。”魔王轻声说。
祝明玺看向魔王的眼。
魔王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些青黑，他刚被祝明玺吸过血，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明亮的，柔软的，满怀期待的。
未来真的是不可更改的吗？
祝明玺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未来当然是可以改变的。
祝明玺想。
只要他在此刻点头说“我也想”，那么魔王就会毫不犹豫地陪他一起去死，那么任由魔镜穿越时空也不会再有“镜中的魔王”。
可是……
祝明玺从魔王手中抽出了手：“我不想。”
祝明玺看向魔王的眼：“众神的怀抱是什么地方？你见过吗？有人去过吗？那或许只是给垂死者编织的谎言罢了。死了就是死了，灰飞烟灭，不存在了，哪里有什么众神的怀抱？况且，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灵魂也不属于这里，即便真有众神的怀抱，那也不会是我死后的栖息地。
“洛希尔，别犯傻了，你有这世界上最强盛的魔力，你有这世上最令人艳羡的天赋，你有妹妹也有老师，有过去也有未来，你不过是跟一个人类谈过一场恋爱而已，犯不着要死要活的。”
祝明玺垂下眼：“我要早知道你这样极端，谈个恋爱都要殉情，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
祝明玺冷酷无情的话说了一大堆，可抬起头来却依旧看见了魔王含情脉脉笑着的眼。
“阿玺，你骗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未后悔过跟我在一起。”
祝明玺：“……”
魔王重新牵上祝明玺的手：“阿玺，没关系，等我们一起到了众神的怀抱，你就知道我没在犯傻了。”
祝明玺：“……”
得，他说了那么多，魔王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祝明玺闭上眼。
困倦重新将他侵袭。
.
祝明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往日里，他吸食过魔王的血液还能短暂地变得年轻，可现在，吸食魔王的血液只能让他维持片刻的清醒。
有天祝明玺醒来，发现魔王正抓着他的手，俯身贴在他的胸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静止。
直至数秒后，魔王才听见一声微弱的心跳。
魔王红着眼睛抬起头，可看见祝明玺睁眼的那一刻，他唇角又很快漫出笑意：“阿玺，你醒了。”
祝明玺想说什么话，但没力气，只是抓了抓魔王的手心。
魔王凑过来笑着亲吻他，祝明玺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水晶球在床头放着，被擦拭得很明亮，能够清晰地映照出祝明玺此刻的容貌。
他苍白，瘦弱，满头白发。
他今年47岁，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病气和死气。
祝明玺在魔王亲吻他眼睛的时侯躲开了，他把脸埋在被子里。
被子是用极其柔软的天鹅绒所制，又软又轻，可此刻搭在他脸颊上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浓厚的窒息感来。
他想，他也是个俗人啊。
可眨眼间，被子就被人拨开，魔王捧着他的脸颊轻轻地吻上他的额头，眼尾和嘴唇。
“阿玺好漂亮。”魔王蹭着他的脸颊对他说。
片刻后，魔王又将他整个人抱坐在腿上，手放在他身后，一寸一寸抚摸他的骨骼，仰起头轻轻啄吻他的眼泪。
.
祝明玺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从血族变成了人。
只是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发现魔王只喂给了他鎏金圣水而没有鲜血。
魔王吻了一下他的额角，问他饿不饿。
祝明玺摇了摇头，却突然费力地伸出手，扯开了魔王的衣袍——
他看见魔王的胸膛上有一大片鲜红如血的，烙铁般的印痕。
魔王很快拢好了衣襟。
祝明玺却难以抑制地偏过头浑身颤抖着咳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咳出来，倒是魔王毫无征兆地吐出了一口血。
……这是若阿魔法在生效。
祝明玺连悲伤都无法宣泄，他很快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
祝明玺醒来后看见了一口棺。
他现在不是血族，魔王没办法再随意地把他变成蝙蝠，又不敢在他身上施加变形魔法，便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魔法实验室的床上，自己在旁边制作那口棺。
祝明玺睁开眼的时候刚巧看见魔王在用魔法清扫水晶棺上的晶粉和碎屑。
水晶棺在阳光下清透耀眼，像是一场冰蓝色的梦。
它有着令人无可指摘的美丽。
它已经制作完成了。
“洛希尔……”
祝明玺喉间发出微弱的气音。
魔王惊喜地丢下棺，转身奔向他：“阿玺，你醒了。”
他用祝明玺见过很多次的，好看的，璀璨的，瞧不出半点悲伤的笑容看着他。
祝明玺嘴唇张了张，魔王便熟练地喂他喝下鎏金圣水。
香甜的鎏金圣水入喉，祝明玺身子有微微的发烫和战栗。
他不经魔王扶持，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魔王欣喜地看着他：“阿玺，你今天的状态好像好了很多。”
祝明玺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吃馒头。”祝明玺仰头对魔王说。
魔王伸手准备把他抱起来：“那我去厨房给你做。”
他已经习惯了去哪里都带着祝明玺一起。
祝明玺却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我不想动，我想在这里晒太阳。”
魔王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祝明玺再次说：“我想在这个房间里晒太阳。”
魔王转头看向窗外，这个房间的确位置极好，阳光也暖融融的。
祝明玺之前是血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于是魔王亲了亲祝明玺，对他说：“我去把馒头蒸上就回来，很快。”
魔王急匆匆地离开了，连门都没有关。
祝明玺仰头看向太阳。
他今天的确状态很好，像是一瞬间疾病全消，回光返照。
他不信众神，可当他伸出手摸上自己难得健康跳动起来的心脏，却相信这是一种指引。
他站起身来，朝着魔法实验台走了过去。
.
魔王五分钟之后就带着满手的面粉跑上来，说馒头已经在蒸了。
鬼知道他捏了什么东西放在蒸笼里。
祝明玺笑问：“醒面了吗？”
魔王走过来抱住他的腰：“用魔法醒了。”
祝明玺叹气：“带我去看看。”
魔王笑着把祝明玺抱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只要和祝明玺待在一起，别说去厨房蒸馒头，就算是挤在一块儿发呆，他也愿意。
洛希尔不愧是天才魔法师，就算蒸馒头也蒸得极好，虽然是用魔法醒的面，可看起来与普通的馒头也没什么不同。
趁馒头还没蒸熟，祝明玺又指使魔王炒了几盘菜，偶尔还会打打下手。
祝明玺和魔王坐在餐桌前吃饭，偶尔喂给对方一勺，像是一对普通的爱侣。
“我看见那具水晶棺了。”祝明玺突然开口。
“你喜欢吗？”魔王期待地问他。
“很漂亮。”祝明玺中肯地回答。
于是魔王便得意洋洋地叙述起了那具水晶棺的诸多好处，活像一个推销员。
祝明玺却笑着打断他：“你真不准备改变主意吗？”
“绝不。”
“好吧。”祝明玺无奈地低下头，并用勺子挖了几颗豌豆喂给他。
魔王凑过来“嗷呜”一声吞下，嚼得津津有味。
然而下一秒脸色大变。
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他伸出手想要使用魔力，可脖颈以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此刻变得无法动弹，如同裹在了石雕里。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祝明玺。
祝明玺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看他：“别想着用魔法强制冲破药效，我在药里放了我的血，定了契，你冲破药效的那一刻，我就会瞬间暴毙。”
于是魔王胸膛的起伏也像死了一样静止。
“阿玺……”他几乎是目眦欲裂地看着祝明玺。
祝明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小声抱怨道：“我不想跟你一起合葬，但你总忽视我的意见。”
魔王闭上眼，连呼吸都在颤：“阿玺……你先帮我解开。”
祝明玺摇了摇头：“三天后会自动解除的。”
魔王：“你要去做什么？！”
祝明玺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魔王僵硬无力的手，蘸上魔法药水，解开了自己左手手心的若阿魔法。
“祝、明、玺——”
可魔王愤怒的表情很快变得惊恐，因为他看见祝明玺突然痛苦地痉挛了起来，即使捂着嘴，黏稠猩红的鲜血也从指缝间滴落在地上。
祝明玺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哆嗦着拿出一支药剂饮下。
鲜红色的药剂一入口，他的痛苦和不适就全部消除，可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瘦弱，单薄的皮肤几乎紧紧贴上了他的骨骼。
“好像一具骷髅啊。”
祝明玺看了看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四下打量了一番，找到一块儿黑色的布条遮住了魔王的眼。
“阿玺……”
魔王浑身战栗，语气简直是哀求。
祝明玺却充耳不闻地将布条在魔王的脑袋后面打了个结。
魔王呼吸变得静止，片刻后，他思维变得冷静，嘴里发出镇定的声音：“阿玺，你忘了你胸口还有个五日之约吗？五日之约的第四条，当你死亡的时候，我会同你一起死去，并完整复刻你死亡时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即便若阿魔法失效，依旧如此。我们总归是要一起去死的，无论你有没有拒绝和我合葬，都是如此。”
祝明玺却笑了：“你已经找到了解除五日之约的办法，对不对？”
魔王浑身僵硬：“没有！”
“你找到了，”祝明玺说，“五年前你闯入矮人族的地宫，寻找传说中的延寿神花，你找到了神花，又在神花旁边看到了一本魔法古籍，古籍上有一种秘法，可以解除血契以外的所有同生共死之契……”
“没有！”魔王呼吸变得急促，可声音却极力压抑着情绪，显得很冷静，“那个秘法我没看完就将古籍烧成了灰烬，即便你用水晶球窥探了我，也不可能会知道解法。”
祝明玺垂眸轻声道：“你拿着古籍的灰烬问矮人地宫的国王，这本书还有几本？国王摇头，说古籍是矮人族的大祭司亲手所写，拢共只有一本原版和一本抄写版，抄写版在七年前被一名富商收购……洛希尔，你猜十二年前是谁用一百枚圣级魔晶石的高价收购了那本抄写版的古籍？”
魔王浑身颤抖。
祝明玺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找到了那本书。又花费了五年的时间才配齐所有材料，制成魔法药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的人生因我而终结吗？你现在竟然说你想殉情跟我合葬？”
魔王眼前一片漆黑，甚至不敢轻易动用魔力，他脖颈以下的身体僵硬无比，完全无法操纵，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知觉。
他听到祝明玺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人轻轻牵着，蘸上了稀薄药水，然后抵上了一块儿冰凉的皮肤。
一笔，两笔，三笔……
五日之约的最后一条，解开了。
祝明玺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抬起头时，发现魔王竟然是笑着的。
他的脸颊和嘴唇毫无血色，苍白的嘴唇却微微勾着，被黑布条遮着眼的脸流露出讥讽般的笑容来。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祝明玺听见魔王在心里这样嘲讽他。
祝明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凑过去在魔王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轻声说：“好啦，我要去寻找长生的办法了。”
魔王的笑容和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长生？”
“是啊，”祝明玺小声说，“洛希尔，我好喜欢你啊，喜欢你喜欢到贪得无厌，觉得我这一生太短，所以洛希尔，我要独自去寻找长生的办法了，但这条路太难太险，只能我一个人去，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骗我，若是这样，你根本就不必解除五日之约。”
祝明玺却突然伸出手摘掉了魔王眼上的布条，他笑着摇了摇头：“洛希尔，你知道亡灵渡吗？”
魔王猛地睁大眼。
祝明玺从未和魔王仔细讲过他与镜中魔王在幽影荒原的那段经历，因此魔王并不知道亡灵渡的事情。
祝明玺微微笑了起来：“亡灵渡是一个能将生者转变成亡灵的地方，我要去那里寻找长生。当我成为亡灵的那一刻，我的肉体就会消亡，若是五日之约未解，你可能就要枉死了。成为亡灵后，我们也能永远地在一起了，不是吗？”
魔王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连呼吸都微微颤抖。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
“那你就是在骗我。”
祝明玺却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我甚至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们将会在未来重逢。”
魔王嘴唇颤抖着看向他，他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痛苦，似乎并不太相信。
祝明玺召来水晶球：“请你告诉洛希尔，我有撒谎吗？”
魔王呼吸急促地看向水晶球。
水晶球：【没有撒谎，你们将会在未来重逢。】
祝明玺笑了：“看到了吗，洛希尔，你们精灵族的圣器都这么说了。”
祝明玺刚说完这句话就忍不住偏头咳出一口血，他感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刚刚服下的药剂正在缓缓失效。
魔王惊慌失措地看向他。
祝明玺颤抖着拿出药剂，拔开瓶塞，再次服下。
他的碎发垂落在额前，白得像枯草，他没有变成亡灵呢，就看起来像是一具骷髅了。
祝明玺低头捂住自己的眼，轻轻喘息。
他有些后悔刚刚解开魔王眼前的布条了。
片刻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他走上前伸出枯瘦如树枝般的手遮住了魔王的眼。
“可以亲一下吗？”他哑声说。
魔王颤抖着张开嘴，却在下一瞬被灌入沉睡药剂。
意识消亡的最后一刻。
魔王察觉到祝明玺冰凉的嘴唇隔着自己的手背落在他的眼皮上。
“……对不起，我现在有点太丑了。”
祝明玺沙哑的声音和着冰凉的泪水一起落下。
“好喜欢你啊……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
直到确定魔王已经陷入沉睡，祝明玺才披上漆黑的斗篷，抱起水晶球，拿起久违的魔棒和手镯，转身走出城堡。
耀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祝明玺仰起头，被这阳光刺得想流眼泪。
他的灵魂不属于这里，他是个没有归处的异乡人。
他即便成为血族也无法获得长生，难道变成亡灵就能永生不灭了吗？
祝明玺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离开，他只知道他即便死亡也不能留下任何骨骸。
未来真的是不可更改的吗？
祝明玺想。
是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因为他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作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想搏一搏。
搏微弱的希望，搏命运的垂怜，搏莫比乌斯环将会在某次循环时被打破，搏他能在生命最后的旅途中找到些什么。
殉情多好啊，有爱人陪伴着长眠多美满。
祝明玺不是没有心动过。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洛希尔闪耀的灵魂因他而消陨，不甘心殉情就是他们别无选择的终点。
他心里有团火在烧。
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啊。
即便他只是这尘世间最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也希望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冲破命运的樊笼。

第126章 【修】
祝明玺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戴了两个手镯, 一个来自于未来的魔王，一个来自于过去的魔王。
这两个手镯都很好，能够帮助祝明玺轻而易举地施展出圣级魔法, 且不会受到任何反噬。
然而，这是对过去的祝明玺而言的。
年迈的, 苍老的，衰弱的祝明玺已经许久没有施展出魔法了, 仅仅是操纵手镯所使用的那一点点魔法，就足以令他感受肝肠寸断般的疼痛。
从传送阵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鲜血瞬间糊上他的眼, 整个世界都变得猩红朦胧，血和眼泪一起落下, 灌入他的嘴中，他在地上蜷缩着颤抖, 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人一寸寸敲断，又像是灵魂被人抽出来一缕缕攥紧……疼，疼，疼……可却唯有疼痛才能提醒他还活着。
祝明玺挣扎着拿出药剂灌入口中, 然后浑身战栗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幽影荒原与魔法森林有时差，天色黯淡，血气蔓延, 沉睡在附近的血族像是闻到了兴奋剂般倾巢而出，乌压压一大片朝着他扑了过来！
轰！
魔王的金光罩比祝明玺的魔棒更快发出攻击，扑上来的第一批血族瞬间被斩杀, 猩红血雨扑簌簌在祝明玺周身落了个一个圈儿, 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浸满了血气。
祝明玺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收起魔棒, 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鞋底粘连着蝙蝠的残翼，血液和尸体。
倒是另一批反应较慢的蝙蝠们躲过了金光罩的反击，它们惊慌失措地在空中扑动着翅膀，并在眨眼间四处飞散，消失无影。
祝明玺一步一步向前走。
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在哪里啊，能把活人变成亡灵的亡灵渡在哪里。
祝明玺跌跌撞撞向前走。
他又用了两支特制的药剂，这药剂曾经吞噬了他的寿命来维持他的外表，如今又吞噬他的血肉来维持他的精力，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具被人皮包裹的骷髅。
夜幕时分，祝明玺还遇见了一位亡灵。
那只亡灵飘荡着围着祝明玺转了一个圈儿，空荡的眼洞中闪烁着好奇，像是以为自己遇到了形状迥异的同类。
“您知道亡灵渡在哪里吗？”祝明玺用破锣般的嗓子问他。
明明当时菲尔掉进的河就在这附近啊，为什么他现在又找不到了呢……
“啊，你是个活人啊！”那只亡灵惊讶地又在他身边绕了一个圈，他好奇地问道，“你的血在哪里呢？你的肉在哪里呢？你是活人，为什么长得这么丑陋呢？”
祝明玺笑了笑：“因为我快要死了。”
“您知道亡灵渡在哪里吗？”祝明玺再次问，他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亡灵：“我不知道呀，我是死了之后才变成亡灵的，你既然快要死了，你就等着不好吗？等你死后便可以选择成为亡灵或者是回归众神的怀抱了。”
祝明玺却摇了摇头。
他怕他死后灵魂飞往另一个世界，他怕他死后什么也不剩。
亡灵：“我虽然不知道亡灵渡在哪里，但我听说它的入口只在黎明将至时出现。”
祝明玺想了想上次进入亡灵渡的时间，顿时松了一口气：“谢谢，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亡灵：“现在天还刚黑呢，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了，”祝明玺靠着一棵树坐下，轻声说，“我快要死了，我害怕我一睡就再也不能醒。”
亡灵坐到祝明玺身边，好心地问：“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亡灵呀？变成亡灵一点也不好，吃东西都会从肋骨下面掉下来，而且也没有生前的记忆，你考虑考虑再变成亡灵吧。”
“那您为什么要选择成为亡灵呢？”祝明玺问他。
亡灵：“……我不记得了，我隐约觉得是为了一个人，但我忘记他是谁了，唉。”
祝明玺说：“我也是为了一个人。”
亡灵：“那我建议你在骨头上刻下那个人的名字，否则你也会像我一样忘记的。”
祝明玺向他道谢：“谢谢你提醒我，我会刻的。”
亡灵很快就离开了，离开之前他祝愿祝明玺能够顺顺利利变成亡灵，祝明玺祝愿他能够早日找回自己的记忆。
亡灵走后，祝明玺拿出匕首，思考自己要在哪块儿骨头上刻上洛希尔的名字。
魔镜就在这时从水晶球里飞了出来：【不用刻了，我会跟着你，在你变成亡灵后，把你的记忆告诉你的。】
祝明玺问它：“你会一直跟着我吗？”
魔镜：【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为什么呢？”祝明玺问，“你虽然是我签订了血契的魔器，可当我成为亡灵后，我将会失去我所有的血和肉，血契也会失效。”
魔镜：【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的。】
祝明玺盯着魔镜，再次问：“为什么？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灵魂来自于异界，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魔镜：【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主人，我一见到你便觉得欢喜。】
祝明玺愣了一下，随即他又轻轻笑了起来，他用骷髅般的手指缓缓摸了摸魔镜，很认真地对它说谢谢。
虽然有魔镜担保，但以防万一，祝明玺还是划开了自己的皮肉，在自己无名指的指骨上用通用语刻上了洛希尔的名字。
他的鲜血再次引来了血族，可那两只蝙蝠只是绕着他飞了一圈就离开了，离开之前还颇为嫌弃地看了祝明玺一眼。
“血倒是挺香的，怎么又老又柴？这咬起来得硌牙吧？”
“算了，走吧，反正咱俩又不饿，而且现在可不是乱咬人的好时机，你知不知道东边离奇死了好多血族……”
祝明玺轻轻笑着收起魔棒，仰头靠着树干，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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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昏沉的天际出现第一缕白光的时候，耳边的草地上也响起了汩汩的水流声——通往亡灵渡的小溪出现了。
祝明玺瞬间打起精神，心脏随着水流声跳动，他用魔棒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那条溪流走去。
而魔镜也妥帖地飞入他的口袋。
祝明玺隔着布料摸了一下魔镜，抬脚踏入溪流里。
.
窒息，黑暗。
冰冷的水流将他完全包裹，可这一回，祝明玺没能落地。
他的身体像是被数根丝线悬起，他的双腿好像站在了云里。
他整个人都变得很轻。
紧接着，无数粘稠的液体将他包裹，填满了他身体与空气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祝明玺知道，他已经被裹入了琥珀一般的金河茧里。
当金河茧吞噬了他的血肉，他就能变成亡灵了吗？
祝明玺期待地想着。
他陷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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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是被疼痛折磨醒的。
身上似乎有一万只蚂蚁啃食，那些蚂蚁吸他的皮，啃他的肉，露出他森森的白骨。
祝明玺浑身颤抖着睁开眼，可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看见……
他看见他独自站在金色的河流里，他看见他半边身子都变成了洁白的枯骨，他看见他被啃食掉的血、肉、皮被搓成一道细细长长的金色丝线，蔓延至前方无尽之处。
他知道他正走在通往亡灵的路上，他看见胸腔里裸露的那块儿心脏正在欢喜地颤栗。
他想要快一点到达目的地，他迈开步子不断向前走。
他所剩的皮肤越来越少，他裸露的白骨越来越多。
他还剩二分之一的血肉，他还剩四分之一的血肉，他还剩八分之一的血肉……
当他身上的最后一丝血肉都消失不见时，金线就此断裂，融入长河之中。
而他面前出现了一道薄薄的门。
祝明玺胸骨微微铮鸣，他迫不及待地踏入了那道门。
金色的光芒将他笼罩，去除他所有的疼痛，并在他的身上裹上一层半透明色的光团，影影绰绰地塑造成他生前的模样。
与此同时，寂静的世界流淌出声音，他睁开眼，看见无数个和他模样相似的同伴。
“呜呜……好疼……”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该死的魔法师，等我出去后一定要杀了他……”
“我现在是亡灵了吗？我现在是亡灵了吧。”
“还不算呢，我们这样的只能算是半亡灵，等洗了记忆，褪了魂衣，并坐船从亡灵渡里走出去，才算是真正的亡灵。”
……
祝明玺快走两步，跟上前面那位主动为同行者回答问题的半亡灵，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好，你知道好多啊。”
半亡灵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啦，这都是我的亡灵朋友们告诉我的。”
祝明玺：“你有很多亡灵朋友吗？”
半亡灵道：“是的，其中有亡灵很幸运地在亡灵屋那里恢复了记忆，就把亡灵渡的事情讲给我们听。”
祝明玺：“亡灵屋？我也去过那里，是不是像个酒馆，门前还有个头盖骨做的的风铃……”
半亡灵：“没错没错……”
没几分钟后，两人的关系便熟络起来，祝明玺问道：“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船是什么？”
半亡灵：“就是个船，很大的船，每一个坐上去的半亡灵都会失去自己所有的记忆，等船驶出亡灵渡，到达暗多纳河的时候，我们就会变成亡灵了。”
祝明玺问：“所有半亡灵都能坐上那只船吗？”
半亡灵摇头：“也不是……”
祝明玺喉骨一紧：“……哦，这有什么说法？”
半亡灵说：“大部分半亡灵都能坐那只船啦，但如果有谁生前作恶多端，杀过太多亡灵或者是遭受过致命黑暗魔法攻击的话，就不会被亡灵渡承认，也登不上船了。”
祝明玺慌忙去想自己生前有没有杀过太多亡灵。
“你别担心啦，你魂衣这么干净，一定能被亡灵船承认的，那些不被承认的坏亡灵灵魂都发黑了。”半亡灵安慰道。
祝明玺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问道：“登不上船的亡灵会怎么样呢？”
“登不上船的坏亡灵一般都会慢慢被金河吞噬……但也有例外，”半亡灵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亡灵船周围飘荡着两个可坏可坏的半亡灵，它们的魂衣黑得像墨汁，身上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它们不能登船也不能离去，但也一直没被金河吞噬，已经好多好多年了……”
半亡灵说着便打了个寒颤，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简直是在用气音说话：“我还听说——”
“船！”
一声兴奋的尖叫打断半亡灵的话，祝明玺猛地抬起头。
他终于看到了船，一艘悬停在金河上方的，庞大的，用无数根骨头搭建而成的亡灵船。

第127章 【修】
“船！”
话说到一半的半亡灵也激动起来, 他快步朝那条船跑去。
祝明玺同样难掩兴奋之情，连呼吸声都急促起来。
船很大，舱门却极窄, 只容得下一位半亡灵通过，所有半亡灵都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 有条不紊地排成一条线。
可队伍刚排成，就有一道热风突兀地穿透每一个人的头骨, 吵嚷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祝明玺顺着热风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团竖直的黑红火焰突兀出现在亡灵船旁, 阴恻恻地盯着每一个登船的半亡灵。
祝明玺一下子就想起刚刚半亡灵说起的两个“可坏可坏的半亡灵”。
那两团黑红火焰离得极近, 像是能合二为一，火焰极烈, 似乎已将魂衣完全烧毁，然而他们的骨头也极黑, 黑黢黢地藏匿于火焰中，几乎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头骨，哪里是眼。
祝明玺却突然察觉出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来。
寂静维持了数十分钟，直到半亡灵们发现那两团火焰只是幽幽地立于船边, 没对他们做出任何攻击和伤害后，才重新窸窸窣窣地说起话来。
“……就是他们，”排在祝明玺前面的半亡灵扭过头骨来小声说, “我还听说——他们身上的火焰大有来头。”
祝明玺轻声问：“什么来头？”
半亡灵：“你知道魔王吗……黑暗森林里的魔王……听说那些火焰就是那位的杰作。”
祝明玺再次看向那两团黑红火焰。
他想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被魔王劈成两半的圣德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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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明玺的注视下，那两团火焰幽幽地转动上半身，定定“看向”祝明玺的方向。
“歘——”
那东西瞬间移至祝明玺面前, 并裹挟出一道热气腾腾的风。
“砰砰砰！”
前前后后的亡灵如受惊的兔子般移开, 砰砰当当的全是骨头相撞的声音。
祝明玺下意识握紧左手手腕。
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在醒来的那一刻消失无影, 像是被金河腐蚀了个干净, 唯有左手手腕上那个出自未来魔王之手的魔法手镯好端端挂着，表面竟只有些许摩擦。
手骨中所握的手镯给了他足够底气，他抬起头，岿然不动地与圣德利亚对视。
“嗬嗬……”
圣德利亚分别向左右两个方向歪了歪半张头骨，喉咙中发出明显的笑意：“…嗬嗬……等到你了……”
他说话说得非常慢，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像是生命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忍受着永不消弭的剧痛。
祝明玺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定定看了圣德利亚几秒后，他重新缀向队伍的末端。
只是他握在手镯上的右手指骨始终没有松开。
十位，九位，八位……
队伍越来越短，舱门越来越近。
祝明玺紧张地不行，曾经存放有心脏的胸骨都开始发酸犯疼，上下牙齿也不受控制的轻轻咬合。
“嗬嗬……你上不去……”
裂成两半的圣德利亚像鬼一样飘过来，阴恻恻地告诉他。
祝明玺指骨乍然收紧，简直要控制不住心中升腾而起的怒火。
可三秒后，他收紧的指骨再次放松，他腿骨往前迈了一步，继续跟上队伍。
四位，三位，两位……
前方空无一人，舱门向他敞开。
祝明玺浑身的骨头都在紧张得打颤，他摒弃掉所有令人厌恶的声音，他摒弃掉后面那个像恶鬼一样跟着他的，裂成两半的半亡灵。
他一脚踏进舱门——
“砰！”
空旷的，毫无阻碍的舱门凭空升起一道薄膜，猛得将他弹开！
祝明玺头骨内一片嗡鸣。
“哈！我说了吧，你上不去……嗬嗬……”
裂成两半的圣德利亚像个疯老头儿般怪笑起来。
祝明玺再度朝着舱门迈去。
“砰！”
薄膜将他弹出数十米，魂衣变得越发稀薄，几乎快要兜不住他浑身上下的骨。
祝明玺颤颤巍巍地站起，他绕着亡灵船转圈，试图找到其他入口。
可是不行，不行，不行。
船头爬不上去，船尾也爬不上去，最低的地方爬不上去，最高的地方也爬不上去……
砰、砰、砰……
无论他试过多少次，船上的薄膜都会将他弹开，并带给他剥皮碾骨般的剧痛。
“呜——”
船要开了。
祝明玺第十七次拼起自己的骨头从地上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向舱门冲去——
圣德利亚喉间发出一阵愉悦至极般的沙哑笑声，他满怀恶意地开口：“别试了，你上不去的，这艘船你上不去，下艘船你也上不去，你变不成亡灵也得不到新生，你会像我一样带着无尽的痛苦游荡在亡灵渡里……”
“砰！”
祝明玺第十八次被亡灵船拒之门外，噼里啪啦地摔抛在地上。
骨头黢黑的圣德利亚像鬼魂一样飘到他眼前，声音粗粝沙哑，像是被火烧死的厉鬼：“不对，你根本无法像我一样坚持这么多年，你很快就会彻底死亡哈哈哈哈哈……”
祝明玺猛地翻过身来，举起拳头，恶狠狠地打在他的头骨上！
砰、砰、砰！
被火烧了几十年的骨头像柴火一样松散，发出怪笑的喉骨被毫不留情地打断，头骨被剥离，变成四块、八块、十六块……一团黑粉。
可那团粉末又很快凝聚起来，凝聚成两半头骨的模样。
祝明玺再度扬起拳头！
可这一回，他的拳头却没能落下。
他头颅深处突然产生了一阵莫大的痛苦，那疼痛太烈，让他连灵魂都战栗，他抱着头，滚落在地，喉骨中发出痛苦难耐的哀嚎。
圣德利亚晃晃脑袋重新站起。
他坐到祝明玺身旁，身上肆虐燃烧的火焰几乎要触碰到祝明玺的魂衣，却奇异地没给他带来任何伤害，圣德利亚死死盯着这些火，喉间发出一道冷笑：
“嗬嗬……你知道我为什么登不上船吗？因为这火，这该死的、令人作呕的火……该死的洛希尔！他在我死去的同时放出这把火，他劈开我还不够，还要用这世界上最恶毒，最残忍的黑暗魔火诅咒我……这火太毒，连亡灵船都无法渡……嗬嗬……该死的……”
在发出一连串咒骂后，他终于停下了无意义的发泄，他低头看向疼痛减退的祝明玺，左半张嘴和右半张嘴一前一后地勾出一抹诡异的，不协调的笑。
“嗬嗬……你知道，你为什么登不上船吗？”
疼痛仍未消止，祝明玺浑身痉挛着抬起头。
可圣德利亚似乎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揭露答案。
他欢愉地笑了两声，从地上站了起来，绕着祝明玺走了两圈。
“祝明玺，祝明玺……天才魔法师祝明玺……我被困在亡灵渡受刑三十年，可是听那些半亡灵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传说呢……嗬嗬……
“他们说你是纯种人类之光，最具天分的药剂师，魔法天赋比肩洛希尔……嗬嗬……十年前有个半亡灵是你的学生，说了二十分钟你的事情，他说你有多厉害，多天才，说你所有魔法一看就会，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人的魔法天赋能与你比肩，他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那个蠢货！”
“对了！”
圣德利亚突然转过头。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他两半身体甚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两半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你的魔镜呢？”
.
……魔镜？
祝明玺头骨像是正在被人践踏般剧痛，他浑浑噩噩地往下看，可除了一只魔法手镯，他身上找不到第二件魔器。
可他的思绪却强制性地从受刑分离，压抑着痛苦进行回忆。
魔镜、圣德利亚。
他想起他和魔镜开启冷战的那个下午。
他想起他拥有过的两只魔镜都曾奋不顾身地想要从洛希尔刀下救走圣德利亚。
第一次还成功了。
他想起几十年前的一个午后，他在精灵王宫参加宴会，闲暇时放下酒杯询问曾在圣光魔法学院教授过魔器课程的安娜塔西雅：“一个魔器会在什么情况下不受控制地去救一个人？”
“当它和那个人签订了血契的时候。”
“可如果和它签订血契的另有其人呢？”
“唔，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假设是真实存在的吗？世界上竟还会有这样离奇的事？”
……
回忆突然被意外打断——圣德利亚突然伸出手，包裹在火焰中的指骨触及到祝明玺的胸腔。
“啪！”
祝明玺穿透火焰抓住他的手腕，顷刻间便捏碎他的手骨。
黑灰纷纷落下，几乎就在同时，剧痛从他右手的相同部位传来，祝明玺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为什么？！
为什么袭击圣德利亚会给他自己带来疼痛，为什么会这么疼，简直……简直像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刑罚。
圣德利亚手腕处的黑灰很快复原，他冷笑一声，再度伸向祝明玺的胸腔。
可祝明玺这次却没有任何力气进行阻拦。
他眼睁睁地看着圣德利亚包裹在火焰中的指骨穿透他的魂衣，伸入他的胸膛，从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拿出……拿出一面镜子？
不对，那并不是他原来的那面镜子。
圣德利亚从他胸腔中拿出的那面镜子只是一面光秃秃的“毛坯镜”，而他原本金属的皮衣，繁复的花纹，甚至那个伴随了它很多年的水晶球都变成隐隐绰绰的“魂衣”附在它身上。
简直像是……简直像是镜子里的“半亡灵”。
这多荒谬！一面镜子也能变成半亡灵吗？
圣德利亚简直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面“半亡灵镜”，黑黢黢的眼洞中没有眼睛，祝明玺却分明从他的动作里看出几分怀念、兴奋，和另外一些令人毛骨悚然却看不清楚的东西。
祝明玺躺在原地，等待剧痛如潮水般散去。
等他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便一把从圣德利亚手中将镜子抢走，并踉跄着从地上站起。
圣德利亚没再抢走魔镜，而是饶有兴趣地盯着祝明玺。
“嗬嗬……你现在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圣德利亚语气恶劣，饱含期待地问道。
祝明玺死死捏着魔镜，声音嘶哑地问他：“你和这面镜子是什么关系？它为什么会去救你？”
圣德利亚：“嗬嗬……你猜？聪明的天才魔法师祝明玺，你猜猜我和这面镜子是什么关系呢？你猜猜它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救我呢？”
祝明玺没有回答。
圣德利亚笑道：“哈！当然是因为我是它签订了血契的主人啊！”
祝明玺睫毛颤动了一下：“不可能。一个魔器……只能签订一个血契。”
圣德利亚语调变得诡异起来：“一个魔器当然不能和两个人同时签订血契，即便这个魔器叛主了也不能……但是祝明玺，你是人吗——”
圣德利亚说话依旧很慢很颤，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可他的语速却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似乎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兴奋感，而这种兴奋带来的愉悦完全盖过了痛苦。
“听说精灵族和洛希尔这些年来像是疯了一样地搜刮各种能延寿的奇珍，你要是人的话，怎么那些东西都对你不起作用呢？听说你是天纵奇才过目不忘，所有魔法只要看过一眼就能施展，你要是人的话，怎么会有这样近乎于神的能力呢？听说未行极恶者魂衣都干净，你魂衣这么干净，又没黑暗魔法残留，你要是人的话——怎么登不上亡灵船呢？！！”
因为……因为我不属于这里，我拥有来自异世的灵魂。
长久以来告慰自己的理由，在此刻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他无法解释。
他无法解释为何他的学习能力，记忆能力和复制能力会那样出众，出众到连洛希尔的心惊——相较之下，他在魔法方面的创新能力只能称得上平平无奇。
他无法解释为何他用血契之力惩罚魔镜时他自己会受伤，这伤势甚至不受若阿魔法控制——只有灵魂上的伤势才不会被若阿魔法抵消。
他无法解释为何他攻击圣德利亚时疼痛会反应到他自己身上——他清楚知道圣德利亚没施展任何魔法，但那确确实实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刑罚。
头骨中像是被戳进了一根银针，将一切思绪都搅成一团乱麻。
“因为你只是一面叛主的镜子啊！”
圣德利亚哈哈大笑着开口。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当空炸开，映出祝明玺一身惨白如雪的骨骸。
他茫然无措地抬起头。
“哈哈……天才魔法师，狗屁的天才魔法师……过目不忘，天纵奇才，哈哈，只不过是一面镜子，只不过是一只镜灵……”
圣德利亚还在笑，咬牙切齿地笑。
镜子。
祝明玺茫茫然地想。
我竟然是一面镜子。
.
这个想法出现在祝明玺脑中的那一刻，手中的“亡灵镜”就突然变得滚烫。
祝明玺下意识低头去看。
然后他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亡灵镜”发出一道微不可见的白光，白光散去后，“亡灵镜”的“魂衣”和祝明玺的“魂衣”交融在一起，像是水溶进水，变得密不可分。
魂衣交融后，便是指骨与“毛坯镜”，同样变得密不可分。
他就这样亲眼看着自己把镜子“吃”掉了。
镜子彻底消失在祝明玺体内的那一刻，祝明玺感受到了澎湃的洪水。
洪水顺着他指尖的裂缝涌进他的身体，让他冲刷、洗涤，他浑浑噩噩地被洪水拍打，眼前不受控制的闪过一道白光，每道白光里都是似是而非，如烟如雾的记忆。
第一道能够被他看清的记忆，是一面镜子穿透云层，满身裂纹地被丢弃在污泥堆里。
有一只脏兮兮的手将它捡起。
那并不是人类的手。
它漆黑，丑陋，瘦骨嶙峋，并蘸着鲜血将简陋残缺的血契画上镜面，鲜红的血缓缓流淌进镜子的裂缝里。

第128章 【修】
祝明玺的失神十分明显, 圣德利亚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看见，或者说，就算他看见了他也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笑够了，身上终年燃烧的火焰让他很快回归理智, 他疼得轻轻抽气，可表情依旧是愉悦的。
他在金河里拢起一堆金线, 十分熟练地将其堆成椅子的形状，然后就这样坐上去, 开始随性地, 散漫地，慢条斯理地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多久呢, 大概是在精灵族出现圣器以前，在我得到那半枚精灵圣种以前, 在我完全修炼出人形以前，我捡到了一面镜子……”
魔物是天生地长的魔物，在诞生伊始，他不属于任何种族, 不具备任何能力。
他那么弱小，连新生的亡灵都能将他拉拽撕扯。
他那么愚笨，光是听懂别人说话都花费了十年。
弱小的魔, 觉得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是血契。
只要在魔器上签订血契，再强大的魔器也能为他所有，只要在人身上签订血契, 再厉害的魔法师也要对他卑躬屈膝。
而且血契永不可解, 多美妙！这给了弱小的魔最大的安全感！
魔物痴迷地学习着这门魔法。
他在石头上练习血契, 他在枯骨上练习血契, 他在老鼠身上练习血血契，他在随手捡到的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上练习血契……
许多许多年后，弱小的魔终于修成人形，他不会再被人欺负，也有了两三个奴仆，他甚至可以完全隐藏魔气行走于精灵族的地界里。
他在人群中踮着脚尖看恢弘无比的神祭礼。
精灵族真是高贵又美丽的种族，这里的一切都令他目眩神迷。
他甚至胆大包天地幻想着他会不会有一天能娶到高贵美丽的精灵女，成为半个精灵族。
然而，就在祭礼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他呆住了。
精灵族的圣器上……怎么会出现属于他的，血契的气息？
圣德利亚讲到这里突兀停下，饶有兴致地看向依旧面无表情，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的祝明玺。
圣德利亚的讲述和祝明玺刚得到的记忆恰好对上。
他看到一面受伤且沉睡的镜子被魔物捡起。
他看见魔物在这镜子上涂画血契。
无视镜子意愿的血契本不该对镜子造成任何影响，可殷红的鲜血却顺着镜面裂痕融入镜里。
红光一闪，血契结成了二分之一。
可愚蠢的魔物甚至没发现他终于结成了半个血契，他把镜子随手扔下，去找下一个可供他练习血契魔法的石头或杂物……
接下来，便是精灵族在乱石堆里找到他们的圣器。
可再然后呢？
镜子成为精灵族的圣器之后呢？
若是圣德利亚得知精灵族的圣器和自己结成了一半的血契……
祝明玺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冷。
他想起圣德利亚得到的那半枚精灵圣种。
他想起灾难的伊始——精灵族长老们曾在圣器中见到了安娜塔西雅与陌生精灵举行婚礼的预言。
如果，如果洛希尔的家破人亡有他的手笔……
“你猜得没错。”
像是能看透祝明玺心底所想，圣德利亚笑容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低，语气里带着慢条斯理的蛊惑。
“那半枚精灵圣种是你帮我找到的，有关婚礼的预言也是你帮我伪造的……祝明玺，洛希尔遭受的磨难都是因为你。”
空气足足寂静了数十秒。
直到祝明玺闭上眼又睁开，急促的呼吸归于平静，神情也变得坚毅：“你在撒谎。”
圣德利亚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皲裂。
祝明玺重复道：“你在撒谎。”
圣德利亚：“……说我撒谎，你有什么证据？”
祝明玺：“你知道魔镜可以看清人的内心吗？如果我真是你所说的镜灵，那么我一定能够看清你的内心脏秽如污泥。面对这样的‘主人’，我或许愿意捏着鼻子为你寻找一万个金币，但却一定不会为你谋划和精灵族公主的婚礼。”
这回呼吸急促的人变成了圣德利亚。
直到数分钟后，他才声音嘶哑地再度开口：“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你当时可是和我签订的血契，你必须得听我的。”
祝明玺：“如果我必须要听从你的，那么为什么我现在是自由的呢？”
圣德利亚：“因为你背叛了我！你原本是属于我的！只是后来你背叛了我！”
祝明玺冷静道：“如果我的主人是你这样丑恶的人，那么我见你的第一面就会选择叛离，根本就不会等到后来。”
像是有一击重锤击上圣德利亚的头颅，圣德利亚面容变得扭曲，骨骼嗝嗝作响，裂成两半的身体像发狂的蛇般纠缠在一起，他愤怒地，歇斯底里地，丧失理智地朝祝明玺扑了过去！
可他刚对祝明玺伸出利爪，身上的火焰便窜起三四丈高，愈烧愈烈地将他包裹起来！
圣德利亚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透过囚笼般给予他苦难和痛苦的黑色火焰，圣德利亚眼骨赤红地看向火焰之外那个举止冷静，高高在上的半亡灵。
烈火将整个世界都烧得扭曲模糊，穿透灵魂的疼痛似乎让他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带给他无尽耻辱的下午。
.
那天晴空万里，微风和煦。
圣德利亚挤在人群里观看精灵族盛大的神祭礼，却突然察觉到一道属于他的血契的气息。
他心脏砰砰直跳，隐约觉得自己撞上了莫大的机遇。
他环顾四周，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魔器在哪里。
他没等神祭礼结束就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并匆匆使出血契召唤魔法。
他足足等待了数十分钟，才看见一面镜子姗姗来迟。
那面镜子光滑璀璨，看起来高不可攀，浑身上下都包裹着蓬勃的魔力，让圣德利亚无尽欣喜。
“我的魔器……”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抓魔镜，镜子却像游鱼一样从他指尖划走了。
饶是圣德利亚再没见过世面，他也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魔器，而是传说中有自我意识并诞生了器灵的顶级魔器。
圣德利亚手心发汗，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脸上浮出笑，语气里带上一丝装出来的倨傲和藏不住的讨好：“我是你的主人。”
魔镜发出一道清冽冷淡的声音：【我可以帮你做成一件事，做成之后你须得解除我的血契。】
圣德利亚激动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感受到了这东西对他的轻蔑和嫌弃。
“血契是不可解除的。”圣德利亚说。
魔镜：【可以，你的血契只是半成品。】
圣德利亚咬牙：“你是我签订了血契的魔器，你不应该为我做任何事情吗？”
魔镜：【你单方面给我签订血契，你没资格命令我做事。】
圣德利亚怒道：“你不怕我操纵血契摧毁你？！”
魔镜：【你半成品的血契只够让我陪你赴死。】
圣德利亚有一瞬间想把这个高傲的，令人憎恶的魔镜摔碎，但他还是深呼吸几次稳定了情绪。
他思索了许久，才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要的：“今天我看了精灵族的祭礼，上面那个万众瞩目的小圣子叫什么来着……洛希尔？”
圣德利亚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说他是未来的精灵王？我要取代他的位置！”
足足数十秒，圣德利亚都没有得到回应。
“魔镜？！”他催促道。
魔镜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更冷淡了些：【与你这种垃圾绑定，算我倒霉，我还是去死吧。】
魔镜就此离去。
任他怎么呼唤也不再回应。
那是圣德利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召唤出魔镜。

第129章 【修】
圣德利亚在火焰中挣扎着爬起, 看向面前这位和当初那面镜子一样高傲的半亡灵，他低低笑了起来：“嗬嗬……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都要陪我一同赴死。”
圣德利亚举起手臂, 看向自己被火焰烧了三十年的枯骨，看向他裂了三十年的身躯, 看向黑红火焰中自己摇曳的魂衣。
他的魂衣正在火焰中不受控制地碎裂、消弥，像纷扬的火星。
他意识到自己快要消失了。
三十年。
他苟延残喘, 不人不鬼地在这亡灵渡飘荡了三十年。
现在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祝明玺，我们就要死了。”圣德利亚喃喃道。
祝明玺迈开步子, 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想和这个令人厌恶的东西死得这样近。
一想到死后, 他的骨骼会和圣德利亚的烂到一起，他就忍不住想作呕——如果镜灵死后也会有骨骸的话。
“祝明玺, ”圣德利亚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很绝望？”
祝明玺已经不会绝望了。
他绝望了太多次。
他只是愤怒, 愤怒，愤怒。
可现在，得知自己为何一定会早死的真相后，他连愤怒都疲倦了。
他心里只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慢慢行走在雨幕里, 心里竟然还有空闲想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真的是镜灵吗？祝明玺思索。
那我在另一个时空里的过去又算什么呢？
还有，如果我是镜灵的话，那个总是说“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主人”的小镜又是谁？
一个魔器能有两个镜灵吗？还是说镜子生来与众不同？
“我有办法能让你活下去。”圣德利亚突然说。
祝明玺脚步顿住。
别回头, 这只是圣德利亚的阴谋。
你忘了他当时是怎么在冰川上引诱未来的魔王吗？
……
这个人是不可信的。
祝明玺转过头，哑声问：“你有什么办法？”
圣德利亚再次笑了起来。
“我们签订一份骨契，”圣德利亚说, “我让你活下去, 你让我成为你真正的主人。”
真是从一而终的贪心。
祝明隐下冷笑, 看向他身周开始星星点点消散的魂衣：“哦？你怎么让我活下去？你自己都快死了。”
圣德利亚：“这个你不用管, 我可以把让你活下去这一条加入骨契里，怎么样？就算是要当奴隶也比直接死了好吧。”
是啊，就算是当奴隶也比死了好。
祝明玺又不是没当过奴隶。而且骨契……虽然说骨契不可解，但血契解法现世之前，不也都说无法解除吗？
似乎是看出祝明玺有些异动，圣德利亚加大筹码：“我还可以立誓，绝对不让你亲手对付洛希尔。”
啊，多宽宏大量，竟允许奴隶不用“亲手”对付自己的爱人。
祝明玺突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走神了。
他想起圣德利亚死前的那个黎明，他在冰川上看见未来的魔王试图与圣德利亚做交易——他要剥下自己的皮和骨，他要每月忍受一次凌迟之苦，他要承受圣德利亚承受过的千倍万倍的痛苦，就为了让圣德利亚为自己施展一次移族魔法。
他当时发自内心地觉得未来的魔王是疯了。
可没想到时至今日，站到相同的位置上，他竟有几分理解。
实在是四处奔波寻找延寿之物的洛希尔太累，怔怔数着他腕上花瓣的洛希尔太苦，爱人眼中的绝望太催人心折，他真的、真的想活。
可是不行。
祝明玺说：“我拒绝。”
圣德利亚笑容一僵，慌忙增添筹码：“我不会时时刻刻让你跟在我身旁当奴隶的，你只要每个月有三天任我驱使就行……”
“我拒绝。”看着圣德利亚越发慌乱的神情，祝明玺心中突然一动，“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明明你自己都快死了，为什么你这么笃定定下骨契我们都能活呢。”
祝明玺停顿了一下，语气越发缓慢：“难道说……你活下去的关键在我身上？”
圣德利亚身子瞬间僵直，身上的火焰都低了些许。
祝明玺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像圣德利亚之前做的那样绕着他走了两圈，慢条斯理道：“让我想想……你说你之所以不能登上亡灵船，是因为你身上的这些火。传说这火能焚烧万物，即便你是活了上千年的魔物，灵魂无比强大，也只够这火烧三十年……”
祝明玺说着说着，指骨突然穿透火焰搭上圣德利亚的肩。
他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并非是他不惧怕火焰，而是火焰在他的手伸过去那一刹那避开了他。
这是魔王在移族魔法消失之前用身上所有的黑暗魔法力量释放出的火焰，这些火焰认出了它。
祝明玺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但是，”祝明玺收回手，“我能帮你灭掉这些火焰。”
圣德利亚阴沉沉抬起头看向祝明玺。
他们离得很近，圣德利亚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祝明玺半透明的魂衣，祝明玺勾起唇角，在笑：“所以，现在不该是你跪在地上求我帮你灭火吗？”
圣德利亚稀薄的魂衣顿时露出像恶鬼一样狰狞的表情，他声音却还能极力压抑得嘶哑平稳：“我死了，你也会死的。”
祝明玺：“我怎么会让你死呢？我可以帮你灭掉身上一半甚至四分之三的火焰，让你不会死，但也上不了船……”
祝明玺话没说完，因为圣德利亚忽然开始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打他。
祝明玺的头骨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说实话，一点都不疼。
被火烧了三十年的松软木炭打骨头有什么疼的？就是有点恶心，边打边落灰。
祝明玺甚至觉得圣德利亚终于疯了——他刚打了祝明玺一拳，身上的火焰便瞬间浓烈了数倍，他立刻滚落在地，发出痛苦的惨叫，可他一边惨叫，一边又朝着祝明玺挥出一拳。
圣德利亚周身燃起的火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的魂衣被烧得四下飘散，整个人像一团野地里的篝火。
祝明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自己身上的魂衣也开始大幅度消散了！圣德利亚想跟他同归于尽！
不、不对。
祝明玺刚朝圣德利亚走了两步，就在纷飞的火星里看见了圣德利亚裂成两半的，诡谲兴奋的笑容。
不对、不对！
不是同归于尽，那他想干什么？！
不行……不管怎么说，先把火变小一点……
祝明玺刚动用一丝魔法手镯的力量试图在地上画出一个能够灭掉圣德利亚身上四分之一火焰的小型灭火阵，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动作，他的力量在不受控制地动用——他的身体想要画出一个能灭掉圣德利亚周身所有火焰的圣级灭火阵。
祝明玺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在火焰里看见了圣德利亚被烧到断裂的，不成形的尸骨和得意的笑。
恍若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他终于明白了圣德利亚是何目的。
和圣德利亚签订过血契的魔镜会接连两次不受控制地拯救濒死的圣德利亚。
那么，身体已经融入了镜子，并获得了一些镜灵记忆的祝明玺呢？！
只要圣德利亚濒临死亡，祝明玺就会不受控制，奋不顾身地救他，救他的方式当然是熄灭他身上的火焰……然后呢？
然后，施展过一次圣级魔法的魔法手镯就会耗空所有能量，他再也没有力量对待失去火焰制约的圣德利亚。
祝明玺手指仍旧死死抵在金线织就的地面上，既固执地不去画下一笔，也无法离开这个刚起了头的魔法阵。
圣德利亚失声笑道：“别固执了，继续画下去吧，你抵抗不了的，你没发现你我的血契之力越来越强大了吗。”

第130章
是的, 血契之力越来越强大了，他的身体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难以自控。
他应该早一点发现这个问题的，至少在自己殴打了圣德利亚便遭受了灵魂刑罚之时就应该发现——在圣德利亚“活着”的时候, 祝明玺打他可从没受到过什么反噬。
祝明玺死死控制着身体，但还是发现自己又往下画了一笔。
“对, 就这样，别磨蹭了, 快点画完阵法，然后……”
然后？
然后会怎样。
圣德利亚在剧痛和火焰里发出一声期待的笑。
不知道是圣德利亚的情绪表现的太明显了, 还是魔镜可以看透人心的功效。
祝明玺竟在此刻清晰无比地看出了圣德利亚的意图：然后, 他会强制性地给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签订骨契。
就算依旧是半成品的契约也无所谓。
半成品血契加上半成品骨契，也能做很多事情了……
指骨因为用力突兀地被崩断了一截儿, 第二节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想要完成这个会让祝明玺坠入无尽深渊的阵法。
可祝明玺的灵魂依旧不允。
“别犟了，”圣德利亚有些焦躁了, “你僵持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总归是要妥协的，况且，我死了你也会死。”
“祝明玺，”圣德利亚问, “你不想出去见洛希尔了吗？”
我想啊。
祝明玺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泛起酸涩，只要听到洛希尔这个名字，他就不顾一切地, 疯狂地想活。
别坚持了，算了吧。
坚持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总归不过是魂飞魄散。
就算签订了骨契又如何？就算成了圣德利亚的奴隶……就算成了圣德利亚攻打洛希亚的武器……就算，丧失理智, 任人操控……也是活着啊。
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祝明玺闭上眼, 又睁开。
他的手指终于动了起来, 他的动作那么快, 几乎能留下残影，庞大的魔力顺着魔法手镯注入他只剩半截的指骨，繁复无比的圣级魔法阵在金线织就的地面渐渐形成。
圣德利亚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极力忍受着焚身之痛，一边愉悦又兴奋地看向祝明玺画下的魔法阵。
可只看了一眼，他就感受到一股彻骨冰寒。
“……你在干什么？”圣德利亚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祝明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圣德利亚，你一定会死。”祝明玺一边说着一边落下最后一笔，他声音轻飘飘地荡在金河里，“但我觉得我应该还能活。”
耀眼无比的圣光魔法阵在此刻形成，它庞大，圣洁，美丽，带着能够冲刷一切污秽的力量将火堆中的圣德利亚彻底湮没。
连一块儿骨头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祝明玺的灵魂也开始四溢了。
就算被圣德利亚签订了骨契也还算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可是，他祝明玺一定会死吗？
人类祝明玺绝无可能死而复生。
那镜灵祝明玺呢？
如果未来注定无可更改，如果命运注定避无可避。
那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在圣德利亚被劈成两半之前的那个黎明，未来的魔王还被魔镜带着穿越了一次时空呢。
祝明玺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灵魂在飞散，意识在消亡。
可他却用从未有过的平静心态，坦然而放松地迎接黑暗。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不是别的。
就是突然想起一桩往事。
他想起那年他和魔王在月辉谷被八匹狼追，生死攸关之际，魔王用一种九死一生之法帮他们摆脱了险境。
事后，他问魔王：“您之前为什么那么自信自己能活下来呢？”
魔王得意地笑道：“因为圣器的预示不会出错。”
多荒谬啊！
因为一个“预言”便笃定自己不会死。
他当时是真真切切想要掐上魔王的脖颈。
可没想到时至今日，他竟然做出了和魔王一模一样的选择。
好吧，好吧。
意识彻底消亡之际。
祝明玺在心底默念。
“希望圣器的预示不会出错。”

第131章
祝明玺离开之前以血为引以命为契, 制出能禁锢魔王三天的药剂并诱他服下。
可事实上，魔王第二天从沉睡中醒来时，那药剂就提前失效了。
“一定是因为阿玺已经成功变成了亡灵……”
魔王一边刀尖颤抖着画下传送阵, 一边面色惨白喃喃地说。
.
众人皆知，在精灵王子洛希尔奇迹般死而复生后, 魔法森林里的魔王已销声匿迹整整三十年。
而就在今夜，这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的夜晚, 魔王的踪迹重新出现在引渡亡灵的暗多纳河流域。
率先传出只言片语的是一些新生的亡灵。
那些刚诞生了一天或是两天的亡灵，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和名字, 亦对整个世界都懵懵懂懂, 可当他们提起那个人时，神态都是一模一样地瑟缩发抖。
他们原本只是安静地漂浮于水流之上, 只是茫然地行走于黑暗之中，只是略带好奇地探索着这个毫无印象的新世界……
突然, 一股强大的，诡异的，无可挣脱的力量将他们束缚起来，传送到一个人面前。
那人有着漆黑的头发和漆黑的眼, 头顶两只黑色的角在月光下发出冰冷的幽光，那人毫无遗漏地将每一个新生的亡灵都强行召唤到自己面前，一双乌黑冰冷的瞳孔毫无情绪地盯着他们, 直到亡灵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情不自禁地开始发冷发颤，那人才毫不留情动作粗暴地将他们丢弃、放离。
“天呐！你遇到的是魔王啊！”
听到他们叙述的年长亡灵或是血族惊恐地给出答案。
“消失了三十年的魔王重新现世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到曙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
这晚前半夜，魔王找到了两天以来新生的每一位亡灵, 却发现祝明玺不在其中。
这晚后半夜, 魔王转而寻找祝明玺口中的亡灵渡。
可他抓来一个又一个亡灵, 没有一个知道所谓的亡灵渡在哪里。
那似乎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从没有人真切见到过。
魔王脚步一深一浅，大脑昏沉一片。
祝明玺以命为契制作出的药剂提前失效不能代表什么，一千七百三十二个新生的亡灵里没有祝明玺也不能代表什么。
祝明玺不一定是死了，他或许只是在亡灵渡里还没出来。
可是……能把活人转换成亡灵的亡灵渡在哪里啊，我的爱人祝明玺在哪里。
安娜塔西雅闻讯赶来时，魔王正将十几个年长的亡灵禁锢在面前，问他们知不知道亡灵渡。
“亡灵渡……亡灵渡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吗，传说没人能主动找到亡灵渡……也没人能活着从亡灵渡里走出去……”
“……哥哥？”
安娜塔西雅难掩悲伤地看向魔王漆黑的头发和漆黑的眼，心脏顿时像是被巨石撞碎般又疼又颤。
可魔王却像是对外界毫无反应一样继续盯着面前的亡灵：“所以，你们都不知道亡灵渡在哪里？”
“我……我原来好像听人说过，”说话的亡灵连牙齿都在打颤，“听说亡灵渡好像在什么什么荒原……”
“什么荒原？”魔王声音哑得像是含了层沙。
“我……我记不清了，已经很久很久了。”那名亡灵都快哭了。
“幽影荒原。”安娜塔西雅却在此刻上前一步，她声音无比悲伤且困惑，“您忘了吗？当时我们是一起进的亡灵渡啊！”
魔王立刻转过头来，漆黑一片的眼睛定定的看向安娜塔西雅。
见哥哥已经完全忘记那件事了，安娜塔西雅只好从头说起：“那天菲尔不是不小心掉进去了吗？后来我和贝利斯也掉了进去，还是您把我们……”
“带我去。”魔王打断安娜塔西雅的话。
安娜塔西雅带着魔王来到幽影荒原，可他们足足找了四十分钟也没找到当时他们掉进去的那条河。
安娜塔西雅有些羞愧道：“这里的河都长得太像了，而且时间过去太久……我实在记不清当时掉进去的是哪一条河。”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或许贝利斯和菲尔会记得比我清楚些。”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在外游历了三十年都没归过家的菲尔和已经当了十年家主的贝利斯被一道召唤阵扔到安娜塔西雅脚下。
.
事实上，由于幽影荒原太大，河流太多，当时那条河又实在平平无奇不怎么特殊，当时掉进河里的三个人没一个能准确地说出当时的地点。
但还好，三个人的记忆加起来，总算能整合出一些有用处的细节。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时，他们终于领着魔王找到了那条曾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拉入亡灵渡的河。
魔王抬脚踏入河里，可什么也没发生。
他沉默地看向旁边的三人。
饶是已经担任了十年的家主，鬓角生出华发，心态变得成熟，可当魔王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扫过来时，贝利斯已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好似又回到了少年时期，他讷讷地辩解道：“这个地方没有错……我们真的是从这里掉进去的……”
“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沉默的菲尔低声开口，“我几年前游历塔利国时认识了一位亡灵，他告诉我，在传说中，亡灵渡只会在黎明将至时打开。”
贝利斯：“对对对……我想起来，我们上次进去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现在天已经亮了，要不您明天……”
感受到魔王愈发冰冷的视线，贝利斯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沉默数秒后，魔王后退一步，踏出河流。
他一身黑袍，孤寂沉默地站在河流边。
他身前是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太阳是那样的鲜红热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融化。
安娜塔西雅心脏骤然紧缩，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劝她面色如纸一样苍白的哥哥回去休息一天，等到明天黎明……
可她话还没说出口，魔王便动了。
身后的三人瞬间被推至百丈以外，漆黑的弯刀突然就出现在魔王手中。
魔王在灼热的红日中举起漆黑的弯刀——
“轰！！！”
奔涌的河流被弯刀斩断，辽阔的大地发起地裂般的震颤，幽影荒原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天旋地转。
——闭门谢客的亡灵渡就此对魔王敞开大门。
魔王一脚踏入地裂中的旋涡。
.
魔王终于走进了亡灵渡。
他拨开挂着红丝带的荆棘，他踏入杂草丛生的小路，他走过路途中的每一个交叉口，他见到了从金河里流淌下来的巨大琥珀。
每一块金色的琥珀里都蜷缩着一个人。
有人面容沉静，像是睡着了。
有人只剩骨骸，如新生的亡灵。
无数孕育着亡灵的金河茧中唯有一只看不见任何人影，像是空着的。
而唯独这只特殊的金河茧上有属于祝明玺的气息。
魔王屏住呼吸，轻柔缓慢地用双手将这只金河茧一点点剥开。
除了一只暗淡无光，如石头般笨拙粗糙的水晶球，魔王没在其中见到任何与祝明玺有关的东西。
——你的主人在哪里啊？
魔王颤抖着将水晶球捧在手心里。
——我的爱人阿玺在哪里。
.
直到夜幕再度降临，魔王才抱着水晶球踉踉跄跄地从亡灵渡里走了出去。
早在亡灵渡出口等待着的安娜塔西雅慌忙迎上来：“离开亡灵渡后会短暂地失去魔力，但很快就会恢复，哥哥你还是休息……”
“圣殿仓库还有多少圣愈宝石？”魔王哑声打断她。
“圣愈宝石？”安娜塔西雅这才看见魔王怀中毫无光泽的水晶球，“没有了，自从圣器认……为主后，长老们就不再定时寻找圣愈宝石……”
她声音很轻，甚至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生怕魔王再受刺激。
可她话还没说完，魔王便唤来白英，翻身坐上巨龙的脊背，抱着水晶球向圣山飞去。
魔王连着五天不眠不休，一共在圣山找到了七枚圣愈宝石。
前五枚圣愈宝石喂给水晶球时，水晶球刚一接触，就会将其瞬间吞没。
喂养到第六枚时，水晶球却开始“细嚼慢咽”起来，一枚圣愈宝石足足在它头上顶了一个多小时才被吃掉。
而到了第七枚，它吃得越发缓慢，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枚圣愈宝石正在它头顶融化。
看见水晶球终于开始散发出几不可见的微光，魔王再次向他询问祝明玺的消息。
水晶球依旧没做出回应。
魔王沉默着看向水晶球，转身重新走向圣山。
他的脚刚踏入圣山的范围，扑面而来的风团就将他吹倒在地。
数天来的奔波、劳累、以及频繁使用圣级和超圣级魔法早已使他的身体不堪重负，当他的后脑勺接触到松软雪地的那一刻，他便毫无反抗地陷入昏睡。
.
魔王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精灵王宫的一间寝殿内，水晶球放在他的床头，头顶的圣愈宝石刚刚消化了三分之一，安娜塔西雅坐在他床边靠着椅背小憩，她眼下泛着青黑，看起来十分疲惫。
“哥哥……你醒了？”
安娜塔西雅很快觉察到动静跟着醒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睡了多久？”魔王问。
“您睡了三天，”安娜塔西雅轻声说，“您睡得很安稳呢。”
魔王沉默地看着屋顶的壁画，许久没有说话。
安娜塔西雅心中忐忑起来，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多说那一句话。
可片刻后，魔王突兀地开了口。
“我梦到阿玺了。”
察觉到哥哥有倾诉的欲望，安娜塔西雅立刻轻声细语地询问：“哦？您梦到他什么？”
“我梦到他在睡觉，”魔王说，“他很安静地躺在地上睡觉，身子是半透明色的，我怎么喊他他都不醒。”
他停顿一下，又说：“他待的那个地方很奇怪，像是一个屋子，可连床都没有，地面是裂的，四周全是浓雾，身旁只有一本敞开的无字巨书，还有一些光团。”
“看来您这个梦很详细呢。”安娜塔西雅说。
“也很真切。”魔王喃喃着说，“我碰他的时候他还会皱眉头，和真实反应一模一样……甚至还有触感，我从没做过那么逼真的梦。”
魔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抓了一下薄毯，突然很想继续睡觉，续上之前做的那个梦。
可安娜塔西雅却突然不同寻常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也变得不对劲了。
“怎么了？”
“哥哥……”安娜塔西雅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又闭住，似乎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下面的话。
“说。”
安娜塔西雅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开口道：“您记不记得……您可能也不记得了吧，当时我们从亡灵渡出来后，贝利斯和菲尔就做了怪梦，贝利斯梦见他爷爷性命垂危，菲尔梦见了圣德利亚，后来被证实那并非是普通的梦，而是进入过亡灵渡的活人能和濒死中的血亲对话……”
“虽然您并不是祝明玺的血亲，但是，”安娜塔西雅慌忙找补，“但是您是他的灵契者，是与他灵魂最为紧密之人，说不定……或许也可以……”
“不。”
魔王的呼吸和心跳声显而易见地变得清晰，他乌沉沉的眼眸终于一点点映入了窗外的光，“没有说不定，没有或许，这个梦就是真的！血亲？我曾以血族的身份将阿玺初拥，以血族的规则而论，我就是他的血亲！”
安娜塔西雅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顿时就有些瞠目结舌。
魔王情绪愈发兴奋，他苍白的面颊一点点透出血色，他呼吸越发急促，他已经没办法在床上待了，他走下床在地上来回踱步：“没错，是我和阿玺在对话，阿玺没有消失，他一定是在那个特殊的空间里沉睡疗伤，他一定是获得了什么奇遇，他会回来的，他没有骗我！对……没错！他走的时候说了，说他会回来，圣器也说了，说我们会在未来重逢，圣器是不会撒谎的！”
安娜塔西雅心中也跟着涌起微弱的希望，她柔声附和道：“是的，哥哥……他会回来的。既然圣器都这样说了。所以您现在也别再糟践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等着……”
“我不能光等着，我得做点什么。”魔王一边原地转圈，一边喃喃地说。
突然，他脚步顿住，看向窗外。
因为洛希尔又变回了魔王的模样，所以安娜塔西雅将他安置的这间宫殿较为偏僻，窗外刚好是空无一人的小森林。
如今夜风袭来，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幽蓝花朵静静在月色下绽放，美不胜收。
“……月辉花？”
“当然不是月辉花。”安娜塔西雅不明白哥哥为何会看错这个，“这是精灵界最普通的蓝颜花，月辉花只在月辉谷出现，是无法移植的。”
“不，”魔王却突然开口，“月辉花是可以移植的。月辉花离月辉谷越远，便死得越快。但若是每天晚上趁月亮出来时把它往外挪一点，那它便能继续存活了……”
魔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月光映在他苍白的脸庞，让他的神情变得飘渺而悠远：“……坚持得越久，就能把月辉花移得越远……只要坚持三百年，连魔法森林的城堡门前都能开遍月辉花。”
安娜塔西雅心脏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您不会是想要……”
魔王轻轻笑了，他声音柔和得过分，简直像是在月色下对情人的呢喃低语。
“安娜塔西雅，你知道吗……传说只要亲自将月辉花移植到家门口，丢失的爱人便会重新回到身旁……”
安娜塔西雅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
祝明玺，请你一定要回来。
她从未有如此虔诚地在心中祷告。
否则我的哥哥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132章
作为长生种, 安娜塔西雅从没想过原来时间也能变成一剂毒药。
祝明玺失踪第一年。
洛希尔状态良好，他会在白天研制药剂，夜晚移植月辉花, 时不时跑上圣山寻找圣愈宝石，喂养祝明玺留下来的圣器。
祝明玺失踪第二年。
洛希尔依旧会移植月辉花, 寻找圣愈宝石，却不再研制药剂了。
“您怎么不再研制药剂了？”安娜塔西雅忍不住问。
洛希尔研制的药剂是一种能够延长月辉花单次移植距离的药剂, 如果研制成功，那么洛希尔仅需一百五十年就能把月辉花移到家门口。
虽然安娜塔西雅并不看好月辉花的传说, 但是研制药剂这件事能让洛希尔变得忙碌, 而忙碌总能抵消一些难过。
“我已经研制好了。”洛希尔说。
“啊？那昨晚怎么没见您用？”
洛希尔垂下眼：“我不能让众神觉得我心不诚。”
安娜塔西雅沉默。
.
祝明玺失踪第三年。
安娜塔西雅亲自跑来给洛希尔送物资。冬天到了，她给洛希尔送来厚厚的棉被, 崭新的冬衣，上好的茶叶和珍稀的古籍。
安娜塔西雅跑上跑下地安置了一上午, 下楼一看，洛希尔竟仍维持着自己进门时的姿势——他坐在一把古旧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层毛毯，就这样静静看向窗外。
安娜塔西雅跟着他往外瞧。
窗外下了雪, 厚厚实实铺了一地，这样大的雪放在别处或许能构成一幅美丽的雪景，可从这个方位看过去，却只有光秃秃的雪地和空荡荡的城堡大门。
“您到底在看什么？”安娜塔西雅忍不住问道。
洛希尔没有说话。
就在安娜塔西雅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 转而去一旁摆弄壁炉时, 洛希尔突然开了口。
“当时他就是这样等我的。”
安娜塔西雅停下动作转过头去, 看见洛希尔垂下眼, 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捏着手中的白毯，整个人都与雪地相称, 很静谧。
“那天他抓着我的手央求我不要走，但我还是走了。我离开了很长时间，第二年冬天才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下雪了，天气很冷。我打开门，看见他裹着毛毯，坐在离壁炉很远的窗边睡着了。因为他在等我。”
安娜塔西雅怔怔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洛希尔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他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我不该离开那么长时间的。”
他嗓音低哑了下去。
“我不知道等待会这样难熬。”
.
祝明玺失踪第七年，安娜塔西雅终于说动洛希尔陪她一起出门走走。
“今天是圣光魔法学院建校五百周年纪念日，听说校方还给祝明玺新修了一座雕像，我们刚好可以去看看……”
说话间，做过伪装的两人已经踏入了圣光魔法学院的荣誉殿堂，洛希尔一眼就看见了最里面属于祝明玺的雕像。
作为最新修建而成的雕像，祝明玺像面前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新雕像好漂亮……是什么材质啊？感觉不像普通石头。”
“这就是纯种人类魔法师祝明玺吗？看起来很普通啊。”
“祝明玺魅力很大啊，还和洛希尔结为伴侣了……”
“祝明玺魔法师很厉害的！我们昨天才学习了有关于他的课程，可以说如果不是体制限制，他的魔法成就绝对不比洛希尔低！”
“我一看到他，我就觉得我的血脉限制不算什么……”
“你们肯定想不到，祝明玺看起来挺正经一人，其实情史特丰富！”
“详细说说？”
“听说他在和洛希尔结婚之前，还当过魔王的奴隶情人。魔王被他迷惨了，亲手给他画下若阿魔法……那可是若阿魔法啊！而且洛希尔和魔王都不是他的初恋，他的初恋是一名混血矮人，那矮人还是咱学长。俩人当时可甜了，每天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可惜那名矮人学长后来完全没消息了，估计是被魔王偷偷灭掉了。除此之外，他还和塔利国的女王谈过呢，都差点儿结婚了……”
安娜塔西雅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慌忙抬头看洛希尔的反应，只见洛希尔依旧静静盯着祝明玺雕像以及雕像后面的魔法重现挂毯，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愠色。
安娜塔西雅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看来哥哥已经成熟了，脾气也变好了很多，不会再为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生气。
就在安娜塔西雅犹豫着要不要提前离开庆典的时候，又有几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其实我有点担心祝明玺魔法师……”
“担心什么？”
“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啊，听说十几年前精灵族和洛希尔就拼了命地搜刮各种延年益寿的奇珍异宝给祝明玺续命，但都不管用……不知道现在祝明玺的情况如何了。”
“拜托，动动脑子好不好？有些事猜都能猜出来。祝明玺是个普通人类，延寿之物对他不管用，他已经十几年没出现在人前了，综上所述，祝明玺已经死——”
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脸庞突然涨得通红，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双手死死地扒着脖颈，像是被人勒住了喉咙一样不断挣扎起来，并很快倒向地面。
洛希尔就在这时破除伪装走了出来。
黑发黑眼的魔王一步步走近，喧嚣吵嚷的人群瞬间变得寂静，魔王低下头看着在地上挣扎不休的少年，态度很平和地向他解释：“祝明玺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很快就会回来。”
少年惊恐万状地看着魔王，他大脑一片空白，眼角余光扫过魔王飘扬的袍角，像是见到了一把割喉的黑刀。
魔王重复道：“祝明玺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很快就会回来。”
少年蓦然发现勒紧自己脖颈的无形绳索松开了些许，他猛地打了个机灵，在大脑没彻底跟着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就率先跟着重复：“祝明玺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很快就会回来！”
魔王这才彻底拿掉了对他的束缚。
他抬起头来，低沉幽冷的嗓音充斥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祝明玺还活着，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这件事。”
空气变得沉闷下来，错乱的呼吸交织着响起。
没有一个人对魔王的话作出应答，可每一个人都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魔王准备离开了，可离开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上前一步站在雕像祝明玺面前轻轻牵了一下它的手，又在松手之后为它设下禁止触碰的魔法。
他绕过雕像用魔法取下墙上精美的挂毯——这上面叠加的魔法重现是祝明玺正在讲台上演示魔法试剂的调配过程，魔王觉得这样的祝明玺很迷人，准备将他独占。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转身看向一旁那位刚刚还在对祝明玺的情史大夸其谈，现在却在自己的注视下瑟瑟发抖的谣言传播者，亲自下场辟谣：“祝明玺和塔利国的女王没有关系。”
……哦？所以祝明玺和洛希尔和魔王和混血矮人的情史都是真的喽？
无数人都在这紧张致死的氛围间隙不受控制地胡乱想着。
魔王在圣光学院荣誉殿堂里的行事很快就传播到曙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知道魔王亲自强调“祝明玺还活着”。
可事与愿违的是，魔王越是想告诉别人祝明玺还活着，就越是有人觉得祝明玺已经死了。
醉酒的人，胆大的人，偷偷设下隔音魔法阵并压低了声音的人……总爱把祝明玺的死讯当成一种刺激进行讨论。
这世上真有那么多人关注一名纯种人类魔法师的生死吗？
这倒不是。
可架不住不可一世的魔王大人为爱发疯的鳏夫模样实在惹人兴奋。
哦，不对，不是鳏夫。
不允许任何人讨论祝明玺死讯的魔王只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旧情人，唯一有资格被称为鳏夫的只有精灵族的洛希尔——虽然他同样销声匿迹了很久，众人揣测或许是和他的人类伴侣一起殉了情。
而魔王的手段也在这种声音中变得愈发激进。
初次听到有人造谣祝明玺的死讯，他会语气平和地亲自下场纠正。
到后来，他却会直接割下造谣者的舌头。
祝明玺失踪第二十六年，洛希尔做了件举世震惊的事情——他走入镌刻了圣级隔音阵法的暗巷酒馆，挥刀斩杀了一百零三个说“祝明玺已死”的醉鬼。
那一天，无尽的鲜血从巷头流到了巷尾。
所有人都重新记起魔王的恶名。
“祝明玺还活着”这句话成了每个人心中真正的金科玉律。而在暗地里，“祝明玺已死”则成了人们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共识。
而与“祝明玺生死禁令”截然相反的是，以祝明玺为原型的情爱话本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纯种人类魔法师和他的三个异族情人》成为当下最畅销的书籍。
当然，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由于魔王亲口否认，以及当事人之一乌朵连夜颁发的告示，塔利国国的女王正式被踢出了局。
.
祝明玺失踪第二百七十年。
安娜塔西雅犯了她重获新生以来最严重的一个错误。
盛大的宫宴结束，安娜塔西雅多饮了一些葡萄酒，独自一人跑到阳台上吹风。
奎恩则来到她身边：“陛下，我为刚刚的闹剧向您致歉。”
刚刚在宫宴上，奎恩五岁的侄子卡达尔兴致勃勃地跑来问安娜塔西雅：“尊敬的女王陛下，我们精灵族如此强大，您为什么不派遣军队灭掉杀人如麻的魔王呢？他可是个因为别人说出了真相就要杀掉人家的恶魔呢！”
这话吓得他那两个知道魔王真实身份的父母慌忙跑过来捂住他的嘴。
安娜塔西雅轻轻摇头：“奎恩老师，您不必如此，卡达尔还小。”
是啊，还小。
可这么小的孩子都听说过魔王的“恶名”了，知道魔王就是洛希尔的奎恩心中很不是滋味。
奎恩问：“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对外澄清洛希尔酒馆杀人的真相？”
魔王杀人如麻的恶名大多是因此而来的，但事实上是，那一百零三个醉鬼当时不仅仅是在讨论祝明玺的死讯。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蓝冰水晶棺的事情，便笃定祝明玺的尸体正完好无损地在水晶棺里沉睡，因为尸体属于不生不腐的状态，所以魔王才那么忌讳别人说“祝明玺已死”。
如果仅是如此，他们罪不至死。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在喝大了后细数祝明玺服用过的奇珍，并目露贪欲，口出狂言：要是我们能找到水晶棺，挖下他一块肉尝尝……
酒馆内镌刻的隔音魔法对魔王来说形同无物，而魔王那天又恰好行走在附近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于是，尸肉堆叠，血流成河。
连酒馆所在的那条小巷都被更名为“血屠巷”。
安娜塔西雅苦笑着摇头：“不能澄清，现在民众的声音能被遏制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带给他们的威慑。要是被他们知道魔王并非心性残忍之人，说不定会更肆无忌惮地谈起祝明玺的……”
她把最后两个字隐掉了，就像是遇到了天生不能发出声音的禁忌词。
奎恩沉默了片刻，问道：“您觉得，祝明玺真的还……吗？”
安娜塔西雅看向奎恩长老，她知道奎恩能这样问，恰恰是因为怀揣了一抹希望，而其他从没问过这件事的人，大多默认祝明玺已经死了。
安娜塔西雅犹豫片刻，将圣器的预示和洛希尔走出亡灵渡后做的那个梦，告诉了奎恩。
奎恩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祝明玺真的能回来？”
安娜塔西雅本该坚定地说是，可她此刻却不合时宜地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
面对奎恩，这位除洛希尔外她最亲近的精灵，这位她曾经的老师，长辈，朋友，安娜塔西雅第一次暴露出了内心的不安。
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中有纠结也有困惑。
“走出亡灵渡的人能和濒死中的血亲对话，洛希尔说他就是祝明玺的血亲，因为他曾经作为血族初拥过祝明玺。可是……可是祝明玺已经重新变回人了啊，他体内的属于血族的血脉已经没有了啊……
“圣器从不撒谎，言论绝对正确，但这都是在圣器认主前。我担任过魔器课的教师，阅读过很多与魔器相关的书籍，我知道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魔器，只要认主，就能轻松被主人操纵……圣器不会撒谎，可若是祝明玺强迫它撒谎呢？
“对不起奎恩老师，我知道作为精灵女王我不该质疑圣器，可是……祝明玺离开太久了。
“我想洛希尔心中也并非全无存疑，否则……就像那群死不足惜的醉鬼所言，若洛希尔坚信祝明玺无碍，怎么会那么惧怕别人说——”
安娜塔西雅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奎恩突然急迫地抓住她的手腕，面色苍白如纸。
安娜塔西雅浑身一震，用此生最慢的速度转过头去。
她看见站在楼下的洛希尔正静静抬头看着她，萧索的黑袍托着惨白的面庞，他像一道融入夜潭中的月影。
安娜塔西雅足足愣了数十秒才慌里慌张地跳下楼去。
可她的哥哥也像月影一样消失了。
她面前空空荡荡，只有地面落着一个盒子，安娜塔西雅颤抖着打开——那是祝贺她即位三百周年纪念日的礼物。
.
这天起，安娜塔西雅和洛希尔展开了长达三十年的冷战。
冷战当然是洛希尔先发起的，安娜塔西雅好话说尽道歉连连，都没能让他消气。
到后来，安娜塔西雅也怒了。
“哥哥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别再自欺欺人了！”
话音刚落，她就被洛希尔扔出了魔法森林。
于是单方面的冷战进阶为双方冷战。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祝明玺失踪的第三百年。
那天安娜塔西雅伪装出行，体察民情，却听见有人在悄悄议论。
他们谈起他们新得知的消息——魔法森林竟出现了月辉花？！这是奇迹！
月辉花！
安娜塔西雅知道洛希尔移植月辉花的时候总会稳妥地设下隐匿防护阵法，现在月辉花在魔法森林现身，是不是说明洛希尔的移植工作已经结束了？！
安娜塔西雅立刻躲到小巷画出圣级传送阵。
因为时差，魔法森林已经是夜晚，安娜塔西雅一出传送阵就看见大片月辉花簇拥在城堡门前，开得正绚烂。
安娜塔西雅一步步走进城堡。
她推开一楼的每一个房间，推开二楼的每一个房间，推开三楼的每一个房间。
她最终在四楼拐角找到单膝屈起坐在窗沿上的洛希尔。
魔王形态的洛希尔有着如雪一样冰冷苍白的皮肤和如夜一样漆黑幽暗的眼瞳。
可如今他如雪一样苍白的肤色透出血红，如夜一样幽暗的眼眸映出月色，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醇厚烈酒为他本就浸透了酒液的皮肉再添一分酒气。
他简直像是一根泡在酒里的木头。
看见安娜塔西雅来，他也不意外，只是仰头继续喝了一口酒，眼睛定定望着窗外的蓝色花田，很轻很不解地问道：“我已经把月辉花移到家门口了，祝明玺怎么还不回来呢？”
安娜塔西雅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她形销骨立满身酒气的哥哥，她看着曾经的天才魔法师洛希尔，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对于等待者而言，三百年太长，长得像一剂毒药。
有什么能救救我哥哥啊？她想。有什么能救救洛希尔……
“忘了他吧！”
安娜塔西雅突然抓住洛希尔的手腕，并一点一点将他手中的酒瓶抽走。
“啪！”
安娜塔西雅将酒瓶狠狠扔在地上，溅了一地混合着酒液的玻璃。
“忘了他吧哥哥，”安娜塔西雅抬起头，擦掉泪水，直直看向洛希尔，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之前以为黛美莉是我的时候，不是想强行给‘我’灌下西丽莎魔法药剂吗？现在你更需要喝下那支药剂。”
“忘掉他吧，”安娜塔西雅说，“这样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而且，”安娜塔西雅思维从未有如此清晰冷静过，“即便忘了他，你也不算是背叛了你们的过去，你只是太痛苦了，所以需要将那段记忆暂时封闭。祝明玺不是说他会回来吗？他承诺过你的！只要他回来了，你还愁自己恢复不了记忆吗？你不是说祝明玺很厉害，连西丽莎魔法药剂的解药都能研制出来吗？！”
洛希尔缓缓转过头来。
他漆黑的眼瞳原本映着月色和月辉花，如今映着眼眶通红的安娜塔西雅，可他脸上却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看起来像是醉得太狠，什么也没听进去。
又像是听到了，却全然不在意。
可连洛希尔自己都没想到，安娜塔西雅的话就这样在他心底深处埋了一颗种子。
只等痛苦将它催芽。
然后在某一天，某一夜。
他浑浑噩噩地醒来，发现自己竟不知怎么睡在了水晶棺里。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感觉有点渴，便又顺手拿起了酒。
他趴到窗边，盯着门外的月辉花看了一会儿。
他回到屋里，拿出祝明玺的魔法重现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走到魔法实验室，脑袋昏昏沉沉地配出一款紫金色药剂。
这是什么药剂？
他想不起来了，但好像隐隐约约记得，这个东西能让他不再难过。
洛希尔宝贝似地将它握紧，重新躺回他的水晶棺里，满怀期待地将那瓶紫金色的药剂喝了下去。
他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133章
祝明玺睁开眼的那一刻, 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没有死。
他右手轻轻扣在心口，仰头看着头顶的光团, 怔怔发出一声笑。
可片刻后，他就不太能笑得出来了。
——他没摸到自己的心跳。
祝明玺：“……”
祝明玺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 这才开始低头打量他自己和周围的情况。
祝明玺发现自己没有心跳和脉搏，摸起来有点冷, 还有点硬，但由于身体是半透明色的, 所以并不像个死人。
当然, 也不太像个人。
除此之外，他如今正身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
熟悉是因为这是他曾经进入过的镜内空间：四周的迷雾, 中央的巨书，飘荡的负能量团……该在的东西都在。
陌生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曾经有所不同：巨书的纸张变得干枯而泛黄, 像是在角落荒废了几百年；地面出现一道道裂缝，又被什么透明坚硬的东西塞上缝合；漂浮的负能量团增长了几十倍之多，而且祝明玺竟在其中看到了属于魔王的……
祝明玺视线猛地顿住。
祝明玺沉眠时融合了不少魔镜的记忆，有些东西像常识一样出现在他脑海里。
比如说：魔镜可以窥探人的内心, 捕捉到人的负能量团，但灵魂越强大，内心便越难窥探, 在此之前，魔镜从未真正捕捉到魔王的负能量团。
可现在……
祝明玺一把抓过最近的一个负能量团。
光团散去。
他看见了一片蓝色花海。
大片月辉花在月光下开得繁华、绚烂，魔法森林寂静漆黑的夜和城堡周围终年不散的雾将月辉花衬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蓝。
明明这画面里没出现任何人, 祝明玺却偏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 他仍感到无法呼吸, 他呼吸声开始发颤，心口纵使连心脏都可能没有，依旧爆发出一种近乎崩裂的疼。
他早可以猜到这一幕的，不是吗？
在他给魔王画下命中注定般的画像，并意识到命运避无可避的时候。
在他笃定未来不可更改，并借用命运决定奋力杀死圣德利亚以求新生的时候。
这片蓝色的花海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板上钉钉般的出现在魔王的命运线上了。
可他为什么还是……
祝明玺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强硬地控制自己发颤的手指和呼吸的频率。
画面就在这时出现人影和声音。
“……我已经把月辉花移到家门口了，祝明玺怎么还不回来呢？”
祝明玺把情绪控制得很好，他心脏没有跳，呼吸没有乱，手指没有颤。可他的泪珠却直愣愣地，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
祝明玺抓过第二个负能量团。
亡灵渡中，魔王几乎是以半跪的姿势从金河茧中小心翼翼捧出暗淡无光的水晶球。
“你的主人在哪里啊？”
他声音干涸，嘶哑。
“我的爱人阿玺在哪里。”
他表情惶恐，茫然。
……
第三个负能量团。
“我不该离开那么长时间的。”
“……我不知道等待会这样难熬。”
……
第四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还活着，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这件事。”
……
第五十八个负能量团。
“祝明玺。”
“祝明玺。”
“祝明玺。”
醉意熏陶的魔王一手抱着酒，一手在水晶球上放圣愈宝石。
他盯着水晶球一遍又一遍喊着祝明玺的名字。
祝明玺却像是跨越时空看见了魔王那双定定直视着自己的，幽暗的，无光的，压抑着无尽痛苦的眼。
“你是不是骗我的啊？”
魔王眼底布满血丝。
“三百年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魔王闭上了眼。
祝明玺感觉自己又重新坠入了深渊。
.
【我得出去。】
祝明玺从地上站起来。
【我得去见他。】
祝明玺心里升起迫切感。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之所念，环绕在四周终年不散的浓雾突然裂开一道缝，形成一道窄门。
他是镜灵，这里的一切都因他所化，他想离开，没有任何东西能拦得下他。
可祝明玺的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见另一侧的浓雾幻化出一条小小的触手，毫无存在感地缠上他的脚踝，似乎在徒劳无功地阻止他，让他不要走。
祝明玺的直觉也在此刻告诉他，他不应该离开这里。
可是为什么呢？
祝明玺不明白。
他抬头打量四周，突然发现地裂缝隙中的透明填充物竟是圣愈宝石，而他刚刚哭泣时流下来的眼泪竟也是圣愈宝石。
这是一个被圣愈宝石修补而成的世界。
他是一个被圣愈宝石修补而成的镜灵。
可他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呢？难道是这些圣愈宝石不足以使他完全恢复吗？
不。
不是的。
祝明玺新得的知识告诉他，他现在伤势完全恢复，力量十分充沛，他可以毫无阻碍地离开这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出去之后他就会变成“灵体”，不能被人触摸，也不会被人轻易看到，但那又如何？他完全可以通过镜子与魔王对话。
可为什么——他的直觉和预感告诉他，他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祝明玺闭上眼，开始梳理自己已经得到却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记忆。
他想起他的来历——
他是奥瑞纳女神的镜子，因为故意惹恼女神被逐出神殿。他的身体被抛下云层，他的灵魂却因为即将得到的自由而欢喜得战栗。
他想到他的梦想——
他不想再当一个镜灵了，他不想年复年日复一日地被困在镜子里，他想触碰风的温度，嗅到花的香气，想用舌尖品尝美味，想用双脚丈量土地。他想变成人。
他想起他的过去——
那天神祭礼，在十分冷酷地拒绝了魔物的要求后，镜灵其实偷偷焦虑了好久。
他是寿命无穷无尽的镜灵，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至死都没有变成过人，他不甘心。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伤势好全后用肉身果为自己塑造身体，然后在曙光大陆逍遥一生。
可这个方法现在不能用了。
血契之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强横得多，一旦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血肉之躯，魔物与他本体签订的血契就会瞬间转移到他肉身上，至死不能分离。
所以他得去另一个世界重获新生。
幸而，魔镜除了窥探人的内心，被动预知未来，还有最重要的能力——穿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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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做好一切准备的镜灵出现在精灵圣子的房间。
精灵是近神的种族，而有天赋的精灵圣子更是能觉醒“听愿”，聆听万物的声音，包括镜灵。
洛希尔今年四岁，但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小魔法师了，他上个月觉醒听愿，前两天就已经独立创作出了一款魔法，用来消除那些吵得他睡不着觉的杂音。
当然，他的魔法并不能帮助他屏蔽所有请愿，包括他面前这个有形状的，能看见的，特殊的“灵”。
“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年幼的圣子拿着自己的小魔棒从床上站起来，高仰着头，很倨傲地看向面前的镜灵。
镜灵：“我想要您的一滴血。”
小圣子一边皱眉一边下意识把露出来的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你要我的血做什么？”
镜灵：“您的鲜血可以让我短暂触碰到实物，我不会用来做坏事的，请您放心。”
小圣子轻哼一声拒绝了他：“不！取血很疼的，我才不要给你。”
镜灵：“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您一本书的下落。”
小圣子：“什么书啊？”
镜灵：“《乌漆漆的魔法书》，就是那本被您父王没收了的儿童读物。”
小圣子雪白的脸颊泛出绯红，呼吸变得急促，他可耻地心动了。
但他内心仍在挣扎：“不，不行……那本书上的魔法都是一些坏魔法，是黑暗魔法雏形，我父王说小孩子不能看……”
镜灵持续蛊惑：“别的小孩都能看，只有你的父王不让你看。他们不让你看是觉得你魔法天赋过高，害怕你真的做出那本故事书上胡诌出来的魔法，但你魔法天赋这么高，又这么聪明，就算做出来了又怎么样呢？难道你还会笨到让魔法失控不成？”
小圣子脸颊红扑扑的：“对！我才不会笨到让魔法失控！”
镜灵眉眼弯弯：“它现在就在您父王书房书桌的左侧第三个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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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圣子很快就闭着眼咬着牙，用胸针在指尖戳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来：“拿走！”
镜灵：“我是灵体，不能触碰到实物，没办法拿走您的血。”
小圣子：“那怎么办？”
镜灵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较为简单的魔法阵：“您可以用您的血在我双手上画下这个魔法阵吗？非常感谢您。”
小圣子撇了撇嘴，但还是低头照做了。
一滴血太少了，不够他画下两个魔法阵，途中他又挤下三滴血。
魔法阵虽然很简单，但也是初期三阶魔法，四岁的洛希尔刚画完就变得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我好像吃亏了，”小圣子抱怨道，“我好累，手指头也好疼。”
镜灵看看自己正在缓慢凝出实体的双手，又看看大汗淋漓的小圣子，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那您为什么要帮助我呢？我已经把那本书的下落告诉您了，您不帮我也可以的，您不怕我是坏人吗？”
小圣子呼呼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奎恩老师说，圣子的听愿只会接受到那些没有坏心的灵的请求，而且奎老师说你们这些灵很可怜的，除了我就没有人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了，所以能帮最好还是帮一下。”
镜灵沉默片刻，轻声说：“谢谢。”
镜灵转身准备离开之际，眼前却突兀的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他被动预知到的未来。
镜灵脚步顿下。
“能再给我一滴血吗？圣子大人。”
小圣子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拿起了胸针扎了一下手指头，凶巴巴地说：“你也太贪得无厌了，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才不会给你这么多血！”
镜灵愣了一下，随即失声笑道：“您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作为女神的镜子，他总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夸赞持镜者的美貌，这还是第一次被他人夸赞好看。
小圣子耳朵倏地红了：“……也没有那么好看，只是像雪精灵而已！快点！血要干了，这次你可以用手拿了！”
镜灵以那滴血起头，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下一个复杂无比的魔法，魔法阵成型时亮起一瞬，又很快融入皮肉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魔法？有点像召唤魔法。”小圣子问，“但是又比召唤魔法复杂很多。”
镜灵道：“它就是召唤魔法，只不过是最高级别的一次性召唤魔法。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那么就呼唤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出现在你身旁。”
小圣子：“我以后会变成最厉害的魔法师，才不会遇到困难呢……你叫什么名字？我到时候怎么呼唤你？”
镜灵想了想，说：“……明洗。我的名字叫明洗，镜明如洗的意思。”
小圣子歪了一下头古怪用精灵语喊道：“梅洗？”
镜灵是用他即将要前往的那个世界的起名习惯给自己起的名字，用精灵语喊出来并不容易。
不过这个召唤魔法并不需要鲜血主人准确地喊出被召唤者的名字，于是镜灵也没纠正。
“是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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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鲜血能让“灵体”凝聚出实体的时间是有限的。
离开圣子寝殿后，镜灵直奔精灵王私库拿走三颗肉身果。
然后他又“借用”了精灵王的实验室，将肉身果捣烂成泥，加入特制的魔法药水，揉捏成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婴儿形状。
如果镜灵想在曙光大陆塑造肉身，那么它需要使用十二个肉身果。
可他即将穿越时空前往的世界是一个只有纯净人居住的世界，那个世界天然对魔力具有排斥作用，镜灵只能用安全无害的婴儿身体到达那里。
不过镜灵并不对此感到排斥。
他还没当过小孩儿呢。
想到小孩儿，镜灵手下的动作又是一顿。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刚刚被动预测到的有关小圣子洛希尔的未来。
画面闪得太快，他甚至没看清未来洛希尔的脸庞。但作为镜灵，他还是感知到了那画面里满溢而出的痛苦和焦灼。
镜灵皱了皱眉。
虽然他用小圣子的血在自己身上画下了召唤魔法，可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保证，说不定几百年后小圣子遭遇困境时，他早已化成灰烬消弭于天地了。
镜灵低头看了看自己做好的婴儿肉身，又看了看自己仍旧凝实着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帮人帮到底。
更何况人家确实帮了自己大忙，只用一本售价三银币的儿童读物做回报多少有点寒碜。
镜灵闭上眼重新去感知自己捕捉到的未来画面。
他这回依旧没看清未来洛希尔的脸庞，却看清他痛苦和焦虑的来源：他遍寻一本书名为《阿波纳手记》的书而寻不到。
看清这本书的名字，镜灵顿感意外。
阿波纳曾是曙光大陆的一名传奇炼器师，他有着世人无法比拟的炼器天赋，一度炼出了一个戒指形态的超圣级魔器，甚至还养出了器灵。
只可惜，器灵诞生的第二年，他的超圣灵魔器就突然碎掉了。
从此之后，他半生都在修补他的魔器，可惜他至死也没有成功。
他把修补魔器的过程编成《阿波纳手记》，可因为这本书的修补过程全都以失败告终，且遣词用句十分随意感性，因此这本书又被戏称为《阿波纳的失败日记》。
而原作之所以被称为《手记》，是因为这本书从始至终都没有经过印刷，是当之无愧的独版手写书。
可就是这本独版手写书籍，也早在千年前阿波纳死时，和他的尸体一起付诸一炬。
巧也不巧，阿波纳的居住地刚巧就在镜灵曾被扔弃的那片碎石滩旁，他死的那天风很大，刚巧把几页纸吹到魔镜身旁，和他一起被夹在碎石滩的缝隙里。
镜灵无聊之下瞧过几眼。
可就是这几眼，他才知道圣愈宝石可以治疗他的伤势，他才知道肉身果可以为他重塑身体。
于是他入侵精灵圣子的梦和精灵族做交易，于是他计划养好伤势后用肉身果把自己变成人。
抬头瞧了瞧天色，镜灵不再耽搁。他径直潜入精灵王的书房，走到书桌旁，打开左侧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乌漆漆的魔法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提笔落下：
《阿波纳手记（残缺版本）》
67，圣山的圣愈宝石对我的阿黛儿（阿波纳给他的器灵起的名字）有很好的修复作用，可只能修复，不能起死回生。
68，肉身果能为阿黛儿塑造身体，我存了很多，可现在都已经烂完了。
69，我用千龄草烧的灰，双命果汁水，菱山树叶，雏芽草，龙鸣花，月灰谷溪水……这一百二十八种材料制成魔器治愈药水让阿黛儿浸泡，十天后，阿黛尔体型变大了一圈，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
113，我终于找到了办法！魔器碎了可以修补，器灵没了也可以重新培育，只要她能回来，她还是我的阿黛尔！
114，我把阿黛儿放进我的身体里，我让她畅饮我的血肉，聆听我的心跳，共享我的生命，我用我的灵魂与她立下同生共死的契约，我成功了！她灵魂未灭！
115，为什么会这样？！
116，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117，我失败了。
118，有人说我在写一本《失败日记》，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在契约见到阿黛儿灵魂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成功了，只不过我的成功有点短暂。我要死了，阿黛儿，我来见你了。
……
写下最后一个字，镜灵放下笔，心情有些微妙。
其实《阿波纳手记》里的记录有很多可取之处，就说最后一个“以血肉赋新生”之法，阿波纳几乎已经成功了，而他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阿黛儿仅诞生了一年，灵魂太虚弱，根本无法承受那么沉重的灵魂契约。
他总有一天会因为那半个血契跟随魔物一同死掉，如果他死后也有一个“阿波纳”愿意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给予他新生，那可能……
镜灵摇了摇头，把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抛下。
算了吧，哪里有人会愿意为他做这种事？
况且用这种方法复活的器灵会和血肉的主人进行灵魂绑定，永生永世同享生命不得背叛……这也太可怕了，镜灵觉得自己宁肯死也不愿与人绑定这种契约。
镜灵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给《乌漆漆的魔法书》布下一层水火不侵魔法，又给自己写下的文字布下一个魔法契约，非洛希尔本人不可解。
当然，他也没忘了留言：
【以《乌漆漆的魔法书》做报酬太便宜了，我又附赠了你一本很贵重的魔法书，用你的鲜血……】
镜灵笔尖顿住，想起小圣子取血时不情愿的模样，笑了一下，小小地改了一下魔法，又划掉那几个字重新写。
【把你的泪水抹涂抹到这页纸上就能解除隐匿魔法，得到我送你的礼物。】
至于署名，镜灵没使用那个不符合这个世界起名规律的，用精灵语来说有些古怪的新名字，而是弯着唇角轻飘飘落下——
雪精灵。
做完这一切后，镜灵把《乌漆漆的魔法书》放回原位，起身离开精灵王的书房。
他走路很轻，又很快，他左手拿着肉身果小娃娃，右手则伸着胳膊肆意地触摸夜间温凉的风。
他忽然感觉很快乐。

第134章
镜灵回到圣殿金库, 带着自己的肉身果小娃娃一起钻入自己裹着水晶外壳的本体。
巨书，浓雾，负能量团。
这是镜灵意识所化的镜内空间, 可与以往不同的是，浓雾之中还深深裹着一个镜子形态的银色光体。
它是镜灵花费四年时间用自己的一丝魂意制作出来的“伪灵体”, 它可以听从自己的命令，继承自己的意志, 守护自己的本体，并承担大部分血契之力。
当然, 它还需要一些能力进行催发才能真正“活起来”。
镜灵把自己被动预知未来的能力分给它, 把自己窥探人心的能力分给它，把知晓天下之事和定点寻人找物的能力分给它……
做完这一切后, 镜灵携带着自己仅剩的穿越时空的能力钻入肉身果小娃娃，肉身果娃娃体型膨大, 剧烈变化，很快变成黑发黑眼的婴儿形态。
刹那之间，境内空间轰然震动！
一丝猩红的血契之力从天地规则中劈下想要直入这个新生的婴儿体内，可却被境内空间超越时空的力量挡下！
几乎就在新生婴儿形成的那一刻, 在血契之力被境内空间遮挡的那一秒，穿越时空的能力得到激发，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婴儿完全吞没！
一切，回归平静。
.
数秒后, 银色的光体“活了起来”, 它轻轻动了动, 然后茫然地在境内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最后乖乖的停留在巨书之上，负能量光团前。
【我……我是……我是镜灵】
它“想起”自己的身份。
【血契……主人……不完整……】
它喃喃地发出低语。
【好困……】
它疲惫地陷入沉睡。
但在沉睡之前, 脑子不太灵光的新生伪镜灵根据那三个莫名其妙的字眼，作出判断——
在未来的某一天，它命定的主人会与它签订血契，从而使它变得完整。
.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
完全进入婴儿体内的镜灵被这个排斥魔力的纯净人世界死死压制，他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即将变成真正的婴孩。
但他依旧很开心，他发现自己成功了。
他欢喜雀跃地在雪地上蹬腿、哭泣，看着远处一个黑发黑眼的老妇人从孤儿院跑出来将他抱起。
“哦，乖乖，不哭不哭。”
老妇人拉开棉服将全身赤裸的婴儿裹在怀里，一边心疼一边安慰。
“好了，不冷了，不哭了，谁这么狠心将这么漂亮的娃娃扔在雪地里呀，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镜灵记忆开始消散，思想变得模糊，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感到饥饿，感到寒冷，想要哭泣，他听到了老妇人的话，却没办法进行思考，只抽噎着说出自己新生的第一句话：
“明洗……”
老妇人脚步一顿，她只是顺口那么一哄，没想到真能得到回应。
她当然不会以为是这刚出生的婴儿回答了她的话，她只以为是这弃婴的父母躲藏在周围应了她的答。
她抱着孩子慌忙四下寻找，却没发现任何躲藏起来的人，或许是她老了赶不上年轻人跑得快。
她只得叹了口气，拢紧衣服，抱着小孩儿进了孤儿院。
她嘴里自言自语：“……这么冷的天，知道把孩子扔到这儿，也不知道给孩子穿件衣服，知道给孩子起名字，也不知道塞张纸条，到底是哪个ming，哪个xi哟……生日也不知道……算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姓吧……”
这天起，孤儿院多了个又乖又漂亮的小孩儿。
名字叫祝明玺。
.
十八年后。
因遭人背叛而转为魔族的洛希尔花费了半年时间才回到精灵王宫。
可迎接他的却是长弓，短剑，和攻击类魔法。
他受伤，濒死，逃亡。
他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际想起幼年时的一次交易。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那么就呼唤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出现在你身旁。”
他想起雪精灵的承诺。
梅洗，梅洗，梅洗……
他在种族的围堵下掉入荆棘丛生的兽坑，他在满身血污和筋骨尽断的痛苦中呼喊雪精灵的名字。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
大一新生祝明玺，正兴致盎然地和友人们爬着山呢，结果一不小心掉进坑里，再一睁眼，人就来到了曙光大陆。
只是地球相当排斥魔法的存在，连穿越时空的力量都受到扭曲，因此他虽信守承诺来到了小圣子身旁，却阴差阳错晚了两百余年。
彼时，被追杀的魔族少年已成为恶贯满盈的魔王。
茂密繁盛的丛林亦成为熙熙攘攘的街道小巷。
语言不通，衣着怪异的纯净人少年很快被奴隶贩子盯上，当天下午就卖给一个叫安德烈的巨人管家。
“你知道我们要服侍的主人是谁吗？”
态度和善的老管家领着他穿越丛林，迈入树洞，踏上魔法阵，推开魔法森林城堡的大门。
巨人管家手上的魔棒微微发着光，令祝明玺轻易听懂了他略带怜悯的声音。
“是魔王。”
.
魔王。
成为魔王的洛希尔早已不记得那个愚弄了他的雪精灵的面容了，却出乎意料地在看见他的纯净人奴隶时蓦然想起。
“你叫什么名字？”
魔王皱眉打量着纯净人奴隶的面庞，并亲口问他。
“我叫祝明玺。”
祝明玺用通用语低眉顺眼地说。
用曙光大陆通用语念出的“祝明玺”和记忆里用精灵语念出的“梅洗”二字相距甚远。
黑发黑眸的纯净人和记忆里雪发银眸的雪精灵也大有不同。
魔王很快移开眼，并在心里冷笑一声，再次把那个说话不算话，欺负小孩儿的“坏灵”抛之脑后。
祝明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拍着胸脯，并在心里默念：魔王果真可怕，根本不敢看他的脸。
……
他们谁也不知道。
兜兜转转，两百余年。
镜灵终于完成了他当时许下的诺言——应答洛希尔的召唤，来到他身边。
.
祝明玺睁开眼，从记忆里缓缓抽离。
他环顾四周，终于明白所有。
他知道了为什么他的直觉、预感、以及浓雾化成的触手都在阻止他走出去。
——因为血契仍在，而这里是唯一能庇护他的，超脱了时空的境内空间。只要他从这里走出去，就会立刻陪着三百年前的圣德利亚一起烟消云散。
他知道了为什么未来的魔王能穿越时空。
——因为他用了《阿波纳手记》第一百一十四条，把镜子的碎片放在心口，用灵魂定下契约，用血肉赋他新生。
他知道了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以及只能做什么。
他闭上眼，开始慢慢剥离自己的魂意，再次制作出一个“伪镜灵”。
只不过这一次，他把包括穿越时空在内的所有能力都给了它。
它会和自己的联系更紧密，会完全继承他的意志，完成他的心愿，达成他的目的。
它是独属于祝明玺的“人工智能小镜”。
“去吧，”祝明玺笑着摸了一下它的头，“你知道该去哪里。”
【好的，主人。】
深不见底的黑洞从脚下扩大，渐渐吞没所有。
最后一刻。
祝明玺看见一个新生的负能量团冉冉升起。
他一把抓住。
似曾相识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魔王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袍，领口微敞，懒散地倚在床头，他苍白微凉的手指无意识轻晃着一个盛酒的银杯。
“……西利沙魔法药剂……呵，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一场谎言。”
他嗤笑一声，赤红着眼仰头将酒饮尽。
祝明玺低声喃喃：
“洛希尔，再等一会儿，我现在就去见你……”
祝明玺伸出手，试图触碰光幕中洛希尔的脸，却还没碰上，就被黑洞完全吞没了。
魔镜穿越时空的能力或许会导致两个魔王出现在同一个时空。
却永远不会使两个镜灵出现在同一个时空。
因此，穿越完成那一刻。
祝明玺陷入深深地沉睡。
.
被契约召唤而来的镜灵当然不会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地出现在求救者身边，他会天然地吸引自己的本体，而他的吸引力和召唤力，就是魔镜穿越时空的锚点。
魔镜精准地落到三百多年前地魔法森林，并第一时间屏蔽纯净人祝明玺身上的气息，阻止圣殿那位“伪镜灵”获得同样的感知。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三个月后。
但并不晚，因为今天是很好的时机。
纯净人祝明玺为了追捕偷走蚩游花种的窃鼠精闯入荆棘枯木林。
却在白雾的遮挡下迷失了回去的路。
“啪！”
一道荆棘枝勾住他的衣袖，他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却忽然发现荆棘那边似乎有光影闪烁。
有人？！
他兴奋地抬起头，脱下外套缠在手上，扒开荆棘围墙。
他呆住了。
他看见荆棘花丛中开出了白色的小花儿，他看见白色的小花儿正托举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看见镜子里有一道白光汇聚而成的人影。
人影圣洁而美丽，轻声向他询问：
【您想找回家的路，还是想找被偷走的种子？】

第135章
“……西丽莎魔法药剂是一场谎言。”
三百余年后, 黑暗城堡中。
黑发薄袍的魔王冷笑着将酒饮尽，低声嘲弄西丽莎魔法药剂能消除一切记忆和爱恨的传言。
传言无解的西丽莎魔法药剂被他用无数劣质解药掀起一道裂缝，他虽已忘记和爱人相识相知的细节, 可爱意和思念却深入骨髓，令他痛不欲生, 夜不能寐。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骗子。”
他在破碎如沙砾般的记忆里捕捉到爱人曾许下的誓言，并哑声向他抱怨。
他伸手, 银杯又盛满能助他沉眠的酒。
“哗啦。”
风微动，送来空气中一声细微轻响。
“砰！”
弯刀嵌入闯入者身后的墙面, 魔王伸手扯下床上厚重的帷幔。
“谁在那里？”
他声音冰冷而沙哑,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他心跳就此停滞。
他看见他年轻的爱人惊慌失措地出现在他面前，屏着呼吸, 正目光躲闪地同他对视。
眉眼恍若初遇。
.
昏暗的房间，靠窗的书桌。
为了得到被魔王藏起来的蚩尤花种, 祝明玺脱掉上衣躺在桌面上，任由魔王用羽毛笔在他的身上画下魔法阵。
“这是一种特殊的魔法阵，只要画上了，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重绘, 如果错过了重绘的时间……”
魔王一边微微笑着警示自己年轻的爱人，一边在魔法阵中融入契约。
他的爱人虽然魔法天赋奇高，体质却是再普通不过的纯种人类, 若是在他的看顾之外独自学习魔法，很可能会因透支过大造成早夭。即便有若阿魔法，他也不能完全安心。
因此契约第一条：
【你不能自行学习魔法, 你的魔法觉醒药剂里必须加入我的血液。】
契约的签订就是为了威胁年轻的爱人能经常回来, 然而他又不可能真正伤害爱人的性命。
因此契约第二条：
【魔法阵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重绘, 如果错过重绘时间, 魔法阵的真实效用就会暴露。】
纵使记忆已经变得百孔千疮，魔王心中仍旧有一个清晰鲜明，难以释怀的噩梦。一想到那件事，他就……
魔王咬紧牙关，笔尖却稳稳在魔法阵上刻录下契约第三条：
【你我不能和彼此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如果发生了关系，你不会遭到任何惩罚，而我会受到千刀万剐之痛，第三个人则会立刻死去。】
最后，如果他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悲剧重演，那么至少他该知道真相，而不是像上次一样，连爱人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只能无休无止地等待。
因此契约第四条：
【当你死亡的时候，我会同你一起死去，并完整复刻你死亡时所遭受到的所有痛苦，即便若阿魔法失效，依旧如此。】
……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在契约之中藏了个隐匿魔法，将组合魔法阵的真实效用藏了起来。
他笑着弯起唇角，三百余年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
城堡的地下金库，金银魔晶山旁。
祝明玺口袋中的魔镜变得焦躁不安，魔王贴心察觉到它的渴求。
“它是想要吃那些魔晶石吗？”
“我之前已经喂饱它了。”
“让它出来吧。这些魔晶对我用处不大，能对你有用就再好不过了。”
他低头看着爱人口袋中的魔镜——那个能穿越时空的，能把爱人带过来，同样也会把爱人带走的顶级魔器，笑容温柔得像四月的风。
“小镜是吗？谢谢你把阿玺带到我身边，请尽情享用吧。”
……
魔王抱着爱人在水晶棺中轻言细语地谈论往事，享用着魔晶石的魔镜却遭到镌刻在圣愈宝石外部的魔法攻击。
“砰！”
魔镜碎了一地又很快恢复，爱人身体变得透明又慌慌张张提前离去。
魔王在空无一人的地下金库站立许久，才不紧不慢地走近那座金银魔晶山。
他手中的弯刀在地上轻轻一拨。
俯身，指尖稳稳从透明的魔法阵中捡起一块儿指甲盖儿大小的银色碎片。
能穿越去见阿玺的魔镜？
魔王脸上静静燃起笑意。
.
镜灵祝明玺不能存在于三百年后的时空，因为那时和他绑定了血契的主人已经死了。
镜灵祝明玺不能存在于三百年前的时空，因为过去的他自己还在那里，而同一个时空不能出现两个镜灵。
人类祝明玺每次利用魔镜穿越时空都需要三分钟，而这三分钟就是镜灵祝明玺仅仅拥有的时间。
但他又总是沉睡着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醒来，就是现在。
丝丝缕缕的疼痛从灵魂深处袭来，他身体里好像多了一个永不会愈合的破洞。
祝明玺睁开眼，看见小镜慌慌张张地绕着他飞翔。
【怎么办怎么办！我破了！】
祝明玺压下疼痛定眼一看，果然在小镜身上看见一个洞。
小镜叙述了刚刚的经历：它被金银魔晶山中的圣愈宝石攻击，碎了一地后又飞快愈合，但愈合后却发现自己丢了一块儿最中间的碎片。
祝明玺很快想起了这件事，他闭上眼飞快感受了一下。
他的本体确实丢失了一块碎片，可所有魂意都在，所有血契都在……
祝明玺猝然睁开眼。
【主人怎么办？那块儿碎片太小太微不足道，我甚至没办法将它召回……】
祝明玺眸中荡出一抹笑。
【主人，你有办法啦？主人，我该做什么？！】
祝明玺：“等死。”
小镜愕然。
祝明玺笑着摸了摸银色光体，语气略带歉意，却依旧笃定。
“不必做多余的事情，就等死吧。”
三分钟时间到，他再次陷入无尽沉眠。
.
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魔镜碎片当然不足以支持魔王穿越至爱人所在的时空，魔王一边期待又欢欣地和爱人继续五日一次的约会，一边踏遍整个曙光大陆寻找魔镜碎片生长之法。
终有一日，他得到答案：《阿波纳手记》里或许有他想要的。
《阿波纳手记》的寻找过程简直像一场奇迹。
就在魔王遍寻无果，濒临绝望，得到的唯一答案就是《阿波纳手记》已经随着阿波纳的死亡被烧成灰烬之际，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安娜塔西雅的包裹。
和他第二次冷战已经持续十年的妹妹依旧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只给他寄来一本书。
那是他年幼时的日记。
魔王翻开这本古旧的书籍，在一张金叶子制成的书签旁，看到了自己涂鸦般随手绘下的字迹。
【阿波纳手记……雪精灵……乌漆漆……】
记忆瞬间如开了闸般的洪水般宣泄而下，潜入精灵王宫找到那本儿童读物并在末页看到《阿波纳手记（残页）》的那一刻，魔王恍若在经历一场童话。
从精灵王子变成魔族怪物之后，他再也不曾如此顺遂过。
简直像众神重新眷顾了他。
.
魔王对《阿波纳手记》中的灵魂契约很感兴趣，可他无论实验了多少回，契约的签订都以失败告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灵魂之力强行激发魔镜碎片的能力，使他能够穿越到爱人所在的时空。可即便后来他偷得完整的魔镜并将其放在心口，也没办法沟通魔镜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魔镜已有了它签订过血契的主人。
魔王最终失败于圣山之巅。
他年轻的，聪慧的，像鹰一样自由的爱人利用通往圣山的传送阵剥离了他藏于心口的魔镜。
“我们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他的爱人眉目冰冷，语气竟仍然柔软动听。
他被丢弃于圣山之巅。
魔王先是感到了冷，然后感觉到了热。
他血肉模糊，破了个洞的胸口像是藏了枚火种，简直要将他灵魂燃尽。
被冻成冰渣的鲜血重融回水，极致的滚烫和疼痛几乎令他忍不住想扯出自己的心脏。
他无意识把手伸入胸口的血洞，却意外触碰到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滚烫硬物。
他低头一看。
愣住了。
这竟是他第一次得到的魔镜碎片。
他曾把这枚碎片制成吊坠，又把这枚碎片放入心口，就算他后来偷得整面魔镜也没将两者融合。
如今这碎片已完全融入他的心脏，即便圣山之力也不可将其分割。
只不过，它如今暗淡无光，浑身滚烫，像是本体正遭受着火烧折磨。
零星记忆在此刻复苏。
是了，另一个时空年轻的自己正在用最高等级的黑暗魔法火焰燃烧魔镜的本体。
“我用了最高规格的黑暗魔法，我把它完全销毁了，那个冒牌货再也不会出现了。”
“阿玺，你不用再害怕了。”
年轻的魔王脸上露出温和，安抚，和略带紧张的笑意。
……
呵。
魔王像握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抓着粘连在心脏上的最后一块儿魔镜碎片。
一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而另一个时空的魔王即将要经历的事，他忍不住扯起唇角低声嘲讽。
“蠢货。你也马上就要被阿玺抛弃了。”
他在疼痛的间隙轻轻吐出一口气，竟是难得觉得畅意开怀，像是痛苦也被人分担了。
.
火燃烧起来的时候，镜灵祝明玺没感觉到什么痛苦，只感到暖意。
他感知到自己的本体正在被火焰燃烧，他感知到所有束缚过他的一切正在此刻消弭。
和圣德利亚的血契解了，他却没完全死去，而是受到灵魂的牵引，来到一个崭新的，温暖的，背景音是一种奇妙律动的新居。
他愿意待在这里，并为此感到欢喜。
.
魔王在极致的疼痛中陷入昏死，再次醒来时，从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魔镜彻底签订的灵魂契约已完全生效。
略一思索，魔王便明白这是因为魔镜本体已毁，血契已解，而这枚力量微弱到几不可闻的碎片已完完全全属于他。
魔王攥紧心口的魔镜碎片轻笑起来。
魔王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立刻离开圣山，回到城堡休养生息，可灵魂深处却有一种冥冥的指引，告诉他前方不远处就有他的所需之物。
魔王捂着胸口的血洞顺着指引往前行。
不多时，他便找到一块圣愈宝石。
他把圣愈宝石贴近心口的魔镜碎片，可魔镜碎片力量太微弱，连圣愈宝石的力量都无法自主吸收。
没有经过过多思考，魔王将圣愈宝石直吞入腹。
圣愈宝石的力量被融入体内，魔王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魔力对这股力量产生排斥，但他却不管不顾地牵引着这股力量抵达自己的心脏，并强制灌入镶嵌在心脏中的魔镜碎片。
碎片微微发亮。
他成功了。
.
两年后。
吸纳了成千上万块圣愈宝石力量的魔镜碎片终于在魔王心口变成一面完整的镜子。
它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能突破禁制待在圣山之巅的魔器。
而魔王也第二次在圣山之巅获得新生。
.
离开圣山后，魔王迫不及待地穿越了时空。
他这次将会吸取教训，不会再试图将年轻的爱人掳至他的时空，不会再试图囚禁他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鹰。
他会用更详实的计划囚禁曾经的自己，他会将年轻的魔王取而代之。
当然，在计划开始之前，他急不可耐地想去看一眼自己年轻的爱人。
他轻轻推开门。
他呆住了。
年轻的爱人魅毒发作躺在床上，面颊绯红，浑身颤栗，他细白的手指颤抖着抓紧盛血的器皿，焦渴难耐地舔舐瓶口的血液。
……看起来可怜极了。
思绪清晰之前，魔王已走过去拿走了爱人手中的瓶子，并俯身颤抖着吻上了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
“魔王大人……”
吻去爱人眼角泪光，看着爱人在自己怀中青涩地颤栗，魔王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低笑了起来，只觉身心舒畅，三百多年的郁结一扫而空。
“嘘，别说话。”
不要吵醒隔壁年轻的魔王。
.
可令魔王没想到的是，年轻的爱人着实聪慧，年轻的自己也实在难缠。
魔王拖着未愈的残躯来到关押圣德利亚的冰川，想借用他的移族血脉为他的阿玺带来长生。
阿玺却突兀出现。
“洛希尔！”阿玺在生气，“移族魔法必须两方自愿才能互换，我绝不会自愿接受这个魔法！”
魔王看着他年轻莽撞的爱人，声音里有怀念，也有叹息。
“你会的，当你目睹我们有多么痛苦的时候。”
当你发现双命果无法为你延续寿命的时候，当你发现鎏金圣水无法助你长生的时候，当你发现我竭尽全力也无法留下你的时候。
你会的。
你会配合我所有荒谬的举动，你会吃下一个个果子，喝下一支支药剂，你会同意自己变成血族，你会试图把自己变成亡灵。
你会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就像我竭尽全力想要挽留你。
圣德利亚的移族魔法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这次绝不能错过。
……
然而终究还是错过了。
“洛希尔，我等了你好久。”
“我很想念你。”
“洛希尔，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我对你的担忧和喜欢一点都不比他少，你失约的时候我会担心你，想念你，你说你要去承担千刀万剐之痛的时候，我也会心疼你。”
他的爱人在对他说甜言蜜语，他的爱人流下了眼泪，并把嘴唇咬出了血。
于是魔王慌了，慌慌张张地凑过去亲吻他，安慰他，像毛头小子一样吐出荒谬的言语。
“没关系的，千刀万剐之痛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沉睡药剂被渡入他的口，他陷入昏迷。
.
魔王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小花仙推开了木窗，春风送来花的香气，银灰色的精灵圣树在花丛和魔法阵的保护中发出淡淡的荧光，树上的果子已经成熟了。
魔王却丝毫没有欣喜，只有无尽惶恐。
自从上一枚精灵圣种被阿玺掏出来喂给年轻的他自己后，魔王便每天都在等待精灵圣种再次成熟。
现在精灵圣种成熟了，这代表他已昏睡了三十余年。
魔王惊慌失措地把右手放在心口，再次像原来一样向魔镜发布穿越时空的指令。
可什么也没发生。
魔王一次次发布指令，一颗颗吞下圣愈宝石，他身体变得冰冷，声音变得嘶哑，惶恐和痛苦如夜幕降临般将他侵袭，他感觉自己像是又死了一次。
终于。
他在夜风中听到一声略显困倦的，陌生又熟悉的应答。
【无法穿越到过去，因为锚点已丢失。】
魔王呆立在月辉花丛里。
他知道顶级魔器会有器灵，他知道阿波纳的魔器就有器灵，他知道魔镜在属于阿玺的时候也有器灵。
可他虽然在圣山之巅重塑了魔镜，却从没见过魔镜体内的器灵。
因此他怎么也没想到，魔镜器灵的声音，会这么……
像故人。
魔王胸口变得微微发烫，他茫然地低下头。
一团银色光球从他心口飘荡出来，逐渐被空气揉捏成型。
那是一个……白发银眸的“雪精灵”。
他神情恍惚地伸出手，“雪精灵”飘飘然站立在他手心。
“雪精灵”仰起头，熟悉的五官上扬起熟悉的笑容，声音有些缱绻，有些温柔，夹杂在夜风和月辉花丛中。
像是一场穿越了百年的梦。
“洛希尔，我好想念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在这里正文完结了，阿玺拥有身体的故事会放在番外。
很抱歉这本书给大家带来了不完美的阅读体验，也谢谢大家能够等待。
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
本章评论区会发放红包，再次鞠躬。

第136章 番外一
想为镜灵祝明玺塑造出一具正常形态的身体至少需要十二枚肉身果。
不巧的是。
肉身果树如今濒临灭绝, 魔王寻遍五族八个金库也只找到七枚。
而静等下一批肉身果成熟还需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天。
祝明玺的常用语从“也就三十天而已”到“别急，别急, 就剩二十多天了”，魔王的情绪则从欣喜若狂, 患得患失，变得急躁迫切。
.
“砰！”
魔王第七十四次触碰祝明玺却碰了个空时, 终于控制不住暴躁的情绪，转头把城堡的墙面踹出一个洞。
祝明玺：“……”
祝明玺也很无奈。
明明他刚“复活”, 是一个巴掌大的灵体时, 魔王还会小心翼翼地把他“托”在手心，即便无法触碰也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像满足得不得了。
可自从前两天他灵体康复，变化为正常体型后, 魔王就时常会忘记他如今还是灵体形态，动不动就想伸手触碰他，然后就会碰了个空，然后就会生气。
好在魔王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只是略带委屈地，虚虚地把祝明玺抱在自己怀里，假装自己的衣角没有穿透他的灵体。
“洛希尔……”
“我知道, 我不该急，就剩二十一天了。”　魔王声音闷闷的，已经学会了自己安慰自己。
“不是, ”祝明玺叹气,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提前碰到我。”
魔王猛地抬起头。
祝明玺：“你已经完全恢复记忆了对吧？那你应该能想起来, 精灵圣子的鲜血能短暂让我拥有实体……”
魔王张了张嘴：“……可精灵族现在没有圣子。”
祝明玺笑道：“那有什么？你曾经是圣子, 我们有精灵圣种，你只要吃下了精灵圣种……”
“不行！”魔王却立刻对此表达了反对，“那枚精灵圣种是留给你的！”
祝明玺：“我不需要精灵圣种，我现在已经是镜灵了，不会早死的。”
“不行。”魔王却执拗地把祝明玺“抱”紧，双臂彻底穿过他的灵体，“那是留给你的。”
他重复道。
祝明玺沉默片刻，脸上重新扬起笑意，声音里带起蛊惑：“你不想抱我吗？不想碰我吗，你都等我三百年了，不想真正拥抱我，确定我的真实性吗？洛希尔，现在不光是你想碰我，我也很想早点碰到你，想确定这不是我的一场梦……”
魔王呼吸声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可数息后，他的呼吸声又一点点变得安稳了。
“阿玺，”他抬起头看着祝明玺，声音微哑，一点点沾染上笑意，“你这么迫切地想让我服用精灵圣种，是因为担心我的伤势，还是因为更喜欢我精灵族的面容？”
祝明玺：“……”
当然是因为担心他破洞一样的身体……只不过还掺杂了一丢丢私心。
魔王低低笑了，说话时的气息和笑意简直穿透了祝明玺的灵体，让他产生一种灵魂发麻的错觉：“还是说两者都有？”
祝明玺：“……”
昏天黑地睡了三百余年的只有他一个，他怎么忘了某人早就在这三百年间进化了——都不好骗了！
祝明玺磨了磨牙，闭上眼道：“……也是因为想拥抱你。”
倒也没否认上述两个原因。
魔王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虽然魔王只触碰到一团空气，可祝明玺却像是经过了一场真正的耳鬓厮磨。
他听到魔王说：“我也很想拥抱阿玺，想得都快疯了……我知道阿玺是镜灵，我知道阿玺这次会永远陪伴我左右……我其实并不确定精灵圣种对你有没有用，但我是想尽我所能给你留一条后路。阿玺，再等等吧，再等三百年，等精灵圣树再次成熟，等我手中有两颗精灵圣种，我就会吞下其中一颗。”
“……”
“好不好啊，阿玺？”
祝明玺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声好。
他没办法说不好，但他现在更想，更想拥抱他的魔王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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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天后，被移植到小木屋旁和精灵圣树肩并肩的肉身果树终于迎来它的成熟期。
可怜的肉身果树只和他成熟期的果子们待了不足三秒，就被某魔王摘了个光秃秃。
魔王挑出十二枚最饱满最漂亮的肉身果，捣烂，涂药，揉捏，雕刻……很快便制成一个肉身果躯壳。
魔王小心翼翼地把肉身果制成的躯壳放在花丛里，祝明玺“呲溜”一下钻了进去。
肉身果躯壳发出一道剧烈的白光，然后膨大、变化、成型。
雪发银眸的祝明玺静静在花丛里睁开眼。
魔王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指尖微颤地伸出手去。
他碰到了柔软的，温热的，不会消散的真实的躯体。
温凉的眼泪落在祝明玺颊面，祝明玺还未伸手替人擦拭，就被紧紧地拥抱了。
祝明玺闭上眼，很满足地拥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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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是不是抱太久了？
眼见太阳开始西移，骨头开始发麻，身上的魔王还是没有松手的痕迹，反而抱得越来越紧了，紧得祝明玺喘不过来气。
祝明玺试图推了一下，推不开，反而迎来了更用力的拥抱。
被抱得肋骨生疼呼吸困难的祝明玺开始曲线救自己。
“要不要接吻？”
祝明玺笑着勾住爱人的脖颈。
他成功了。
魔王钢铁般的双臂松开了他，他重新拥有了空气和自由呼吸的权利。
魔王俯身吻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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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玺开始后悔自己的提议。
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地点从花丛移到木屋移到城堡柔软的床铺。
魔王却不只是在亲吻他。
温柔的，珍重的，热烈的，迫切的，兴奋的，激昂的，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的。
祝明玺：“……”
祝明玺的情绪从“太可怕了，这人都不知道累的”渐渐变成“太可怕了，我竟然还没晕死过去”。
祝明玺承受着某人激烈的亲吻，表情开始放空。
他侧过头，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上，略有些失焦的银瞳映出自己潮湿的碎发。
他恍恍惚惚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他曾在精灵圣殿的“圣器”里见过的预示。
那画面只有五秒，此时却在镜灵的脑海里放起慢动作。
一帧一帧变得清晰。
画面中的他有雪白的头发和银色的眼眸，耳朵则被碎发遮挡，看得并不清晰……刚巧就是他现在这个姿势。
“阿玺……我的阿玺……”
“好喜欢你……”
魔王再次俯身咬上他的嘴唇和锁骨，迷离又欢喜，浑身都颤栗。
祝明玺：“……”
好吧，好吧。
祝明玺无奈地闭上眼。
圣器的预示果然不会出错。

第137章 番外二
1.
安娜塔西雅是接到“金库肉身果被盗, 嫌疑人疑似魔王”的消息后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醒来了的。
她给自己鼓了气，加了油，犹犹豫豫了一个多月才跑去给洛希尔负荆请罪。
走进城堡, 看见洛希尔身影的那一刻，她立刻低头承认错误：“哥哥对不起！但这次我真的没有喂你喝下沉睡药剂, 三十多年前你是自己突然陷入沉睡的，我只是没有给你解……”
安娜塔西雅的声音渐渐消失。
因为她忽然看见视野里出现了第二双脚。
她缓缓抬起头来。
然后呆住了。
她看见她的哥哥正和一个雪发银眸的祝明玺一起举着大刷子为白英清理身体。
他们离得很近, 动作很慢，说说笑笑的, 清理得一点都不认真。
白英却高兴得不行, 尾巴翘得老高。
“安娜塔西雅？”祝明玺喊出她的名字，笑容温和, “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
安娜塔西雅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2.
精灵女王很快就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姿容优雅地和祝明玺面对面享用下午茶，即便得知了祝明玺镜灵的身份, 情绪也没有出现明显波动，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道：“您不会再离开了吧。”
“我从来都不愿意离开他。”祝明玺静静看着她，语气很温和, “我爱他。”
安娜塔西雅垂眸：“他这三百年过得很不好。”
祝明玺轻声道：“我知道，我看见过。这三百多年我基本都在沉睡，但清醒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拼尽全力地想回来见他。”
祝明玺说：“我也非常非常思念他。”
安娜塔西雅眼圈突然就再次红了, 她擦了一下眼泪，抬头便看见洛希尔仍专心致志地给白英刷洗，他分明听到了祝明玺的话, 表情却很淡定, 仅唇角微微勾着, 只有一点点得意, 好像祝明玺很爱很爱他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阳光洒在身上，似乎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阴霾。
安娜塔西雅悄无声息地笑了。
三百多年了，她终于为他的哥哥感到心安和快乐。
3.
安娜塔西雅在的时候魔王表现得很淡定。
安娜塔西雅一走，魔王就立刻扔掉手上的刷子，扑过去把祝明玺按在墙上亲吻，逼迫他重新说爱自己。
要他说“爱你”。
要他说“很爱你”。
要他说“好爱好爱你”。
还要他撤回小祝明玺时期的所有冷言冷语。
祝明玺每一句都应了。
4.
“对了。”
魔王把祝明玺扛起来往卧室走时，祝明玺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盯着我看了很久，是因为我像你小时候见过的雪精灵，但你又为什么用床单给我挡血？”
“什么床单？”
“就是……我刚成为你奴隶没多久，那天早晨，白英在进食独角兽，你用床单挡住了即将要溅在我身上的鲜血……”
不知道为什么，祝明玺提起这件很小的往事时，竟然有些许的不好意思，脸颊也变得微微发烫了。
魔王想了想，说：“……当时你在种蚩游花种。独角兽是精灵族的朋友，我怕你带着血气去种花，让种子不高兴。”
祝明玺：“……”
祝明玺磨了磨牙在他耳朵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然后毫无意外地得到了魔王带着笑意的，更激烈的镇压。
“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哦，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评价我‘也就一般’。”祝明玺阴阳怪气。
魔王埋头咬上他的脖颈，微烫的脸颊蹭过他的锁骨。
5.
虽已通过魔镜内的负能量团大致了解三百年间发生的事情。
但真正走出魔法森林的那一刻，祝明玺才真正知道他的名声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人类魅娃”“夜御三男”“精灵为爱殉情”“某魔为爱发疯”“黑暗之主亲口承认自己做过小……”
总而言之，除了没人说祝明玺死了，别的说什么的都有。
甚至被某些魅魔印在教科书里，当成玩弄男人的典范。
祝明玺：“……”
祝明玺脸黑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看魔王，魔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些年没怎么管这些闲言碎语……我立刻就让他们闭嘴！”
祝明玺幽幽道：“怎么让他们闭嘴，砍掉所有人的舌头？”
魔王：“……”
祝明玺闭眼悲伤道：“……算了。”
6.
魔王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三天后。
《祝明玺“复活”归来！》
《洛希尔败了》
《魔王携爱侣高调逛圣城，疑似获得最终胜利》
……
数条新闻屠遍魔法报刊的版面，魔王大人得意地翘起了腿。
祝明玺：“……”
祝明玺真不明白自己绿自己有什么好得意的。
7.
“等等！”祝明玺颤抖着捡出一份不出名报纸，指着报纸上刊登的双人逛街照，“……这张魔法重现照片是黑白的？”
“嗯哼。”
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魔王大人完全没察觉出问题。
祝明玺：“……”
祝明玺闭上眼，默默将报纸推过去，声音艰涩：“……你仔细看。”
魔王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着看着，他表情就不太对劲了。
迷雾魔法是没有解药的，祝明玺的迷雾魔法早在他重获新生的那一刻随血契一起消解，因此即便他现在换了眸色和发色，也没人认不出他是祝明玺。
魔王却不然。
迷雾魔法依旧在他身上生效，而只要他顶着魔族黑色的魔角和黑发黑眼，就没人会将他和精灵王子洛希尔联系起来。
然而。
这张魔法重现照片是黑白色的。
魔角还刚好被一根树枝挡住了。
因此乍一看没人分得清图上“和祝明玺高调逛圣城”的男人是洛希尔还是魔王。
空气变得安静。
祝明玺则颤抖着伸手唤出一面水镜，为他们呈现外界之事。
……
温暖的午后，干净的报亭，吵嚷的人群。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指着报纸上黑白色的魔法重现画面，高兴大喊：“妈妈！这就是书上的洛希尔殿下吗？他回来啦？！”
寂静，沉默，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迷雾魔法的力量在这条街道被破除。
而这样的事情还发生在许许多多的地方。
魔王：“……”
魔王步子有些不稳地站了起来。
祝明玺拽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魔王精神有些恍惚：“我……我去把白英叫回来，它好像正在外面打劫。”
祝明玺：“……”
8.
魔王身份曝光的最大受益者竟是精灵族。
数天前还对精灵王室发出挑衅之语，暗戳戳想要侵占精灵界土地，并放话“有本事打仗啊，反正你们精灵族命贵”的矮人族连夜登报致歉。
并立刻割地赔款，表示永不再犯。
精灵女王当仁不让地坑了一大笔。
9.
三百年后。
确定镜灵祝明玺真的能永远活下去，而手中又有两枚存货后，魔王终于吞下一枚精灵圣种。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曾消化过半枚精灵圣种，他依旧没有完全变成精灵。
而是像上次一样变成半精灵半魔族的形态，可随意转换。
祝明玺对此很满意。
10.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祝明玺的镜灵力量达到顶峰，似乎触摸并即将突破某种不可言说的屏障。
某天早晨，他突然问洛希尔：“你想不想去我曾经生活过的世界旅行？”
洛希尔当然愿意并十分兴奋。
于是数天后，将魔力封印在体内的祝明玺和洛希尔出现在现代社会的车水马龙里。
11.
唔。
尊敬的魔王大人并没有像祝明玺以为的那样买个套都要让对象去买。
只是第二天早上，祝明玺看到本地新闻。
《药店计生用品不翼而飞，柜台被神秘人留下一枚金币》
祝明玺：“……”
祝明玺默默把藏在被子里装睡的魔王大人拉出来，笑着亲吻他的耳朵。
“没关系，知道给钱已经很厉害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魔王和阿玺会永远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