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恶女，只想造反
作者：闫桔
内容简介
 陈皎穿越了。 穿到了王朝末年的至暗时期。 好消息是她在南方，暂且太平；坏消息是亲娘是妓子，下等贱籍。 开局地狱模式。 地痞流氓盯上孤儿寡母，于半夜入室欺辱，陈皎失手杀人背上人命官司。 母女迫不得已潜逃。 被逼绝路之际，许氏竟给她寻到一个便宜爹。 好消息是便宜爹乃一方诸侯。 坏消息是便宜爹有十一个儿子，十三个女儿，她娘是九房姨太！ 恋爱脑许氏满心欢喜，儿啊，你爹是郡王，以后抱金大腿混个郡主肯定不成问题！ 陈皎：阿娘，你上头压着八房妻妾，你确定咱们能在宅斗场里脱颖而出？ 许氏： 这不，母女刚进府，陈皎差点就成为了嫁给五十岁老头的替死鬼。 陈皎决定另辟蹊径。 在八房妻妾都忙着扯头花时，她选择了跟十一个兄弟抢赛道。 穿男人的鞋，走自己的路！ * 淮安王陈恩发现自家小九有过人之处。 作为通晓上下五千年历史的现代人，陈皎浑身都是金手指。 借助陈芥菜卤，破解肺痈时疫，声名鹊起。 华国最早的青霉素，你值得拥有！ 推行科举制，破除门阀世家垄断陋习，学黄巢翻族谱杀全家，无毒不丈夫！ 摊丁入亩税改，收揽流民促进人口增长，某朝已有验证。 四渡赤水，论持久战，伟人光辉战略，谋略够你学一辈子！ 后来 陈皎说：爹，不如我们也造反吧。 * 最终淮安王还是反了，成为了真正的诸侯霸主。 陈皎在众多兄弟手里竞争脱颖而出，遗憾父辈挣下来的家业断然不会留给女儿继承。 许氏埋汰道：九娘还不如在后院里扯头花呢。 作为则天女皇的忠实迷妹，陈皎一咬牙反了，血腥屠龙，登上霸主宝座。 她坐在床沿，看着病榻上的便宜父亲，说道：爹，你后院那些姨娘们，听话的我给养老，不听话的我给送终。 至于那些哥哥弟弟们，他们都愿意为你尽孝，还是跟你一起走吧。 淮安王目眦尽裂，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崔、崔珏，崔珏 陈皎：他呀，被我哄到了榻上，成了我男人。 守在门外的活阎罗崔珏： 他是什么时候被陈九娘引诱上钩成为她手中刀的呢，他也说不清。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恶女阴暗爬行疯比活阎罗】 阅读指南： 1，架空历史、双C、1V1、HE。 2，女主事业批，擅长物理超度，精通耍流氓，追求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不高兴了你全家都别高兴的精神宗旨，道德感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3，男主同上，有精神病。 4，CP主打猎物与猎手高端局模式。 5，女帝，划重点。 

==========================================================
第1章 杀人埋尸
“阿英！阿英！”
“阿英……”
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冰凉刺骨钻入胸腔，鼻息被铁锈甜腥笼罩。
水面没过头顶，仅有的光线随着下沉的身躯一点点消失。
周边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上的呼喊声断断续续，被梦魇困住的人儿想睁开眼寻声望去，眼皮却像有千斤重般，只能任由身体无止境往下坠落。
“阿英——”
焦灼的呼喊声好似带着绝望，刺破陈皎的耳膜。
原本蜷缩在木板床上的人猛地一激灵，从窒息的梦魇中惊醒。
隔壁挣扎的响动令陈皎迟钝的大脑生出困惑，试探喊道：“阿娘？”
回应她的是鼻音极重的呜呜声。
意识到情况不对，陈皎翻身下床摸火折子点燃油灯，豆大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家徒四壁。
逼仄的土墙房屋里无声地上演一场入侵的暴行。
被死死捂住嘴的许氏拼命挣扎，奈何女子体弱，哪里争得过暴徒。
看到伏在她身上施暴的男人，陈皎顿觉血气翻涌，本能抄起墙角的家伙什击打到男人的后脑勺上。
一记闷棍把男人激怒，他捂住脑袋，恶狠狠瞪向陈皎，狰狞的刀疤脸很是唬人。
那人陈皎识得，是街巷有名的地痞流氓刀疤刘，欺负到孤儿寡母头上来了！
她心中害怕，下手却狠，又一棒打去。
男人暴怒之下反击，夺过棍棒，一脚踹到陈皎身上。
剧痛席卷而来，她受不住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许氏见女儿受伤，疯了似的冲上去撕咬男人，被他粗暴地揪住头发掀翻在地。
因着许氏曾做过娼妓，刀疤刘对母女自是轻贱，嘴里污言秽语辱骂：
“臭娘们千人骑万人压，装甚么清高？待老子尝过骚娘们，再去给小的开包！”
说着便继续施暴。
方才陈皎挨了一脚，肚腹疼得直不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氏被暴徒欺辱。
刀疤刘把她制服在地，骑坐到她身上，用蛮力撕扯衣裳，七零八落。
豆大的灯火不安地跳动，孤儿寡母软弱可欺，无人救助。
就在暴徒伏在许氏身上为所欲为时，陈皎忽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强忍着腹部的疼痛，趁着刀疤刘一门心思折腾许氏时，吃力爬过去捡起木棍盯准他的太阳穴重重击去。
快、准、狠！
巨大的冲击令男人眼冒金星，犹如一头暴戾的狮子，起身反击。
又一记闷棍击打到头上，刀疤刘顿觉天旋地转。
紧接着第三棍，第四棍，击得他头破血流，被活活痛晕厥过去。
刀疤刘像死猪一样趴到许氏身上，把她吓坏了。
许氏惊恐地推开身上的男人，顾不得衣衫狼狈，跟躲瘟疫似的哆嗦爬得老远。
手握木棍的陈皎已经失去了理智，眼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好似一条疯狗用力击打刀疤刘的头颅，直到整张脸都血肉模糊才善罢甘休。
确定对方没有动静后，陈皎才虚脱地跌坐在地，脸色铁青地捂住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
入秋的昼夜温差大，冷风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哗啦啦作响。
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打更人的声音，惊得二人像炸毛的猫。
陈皎衣衫单薄，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稚嫩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绯色。
那是杀人后残留下来的血气翻涌。
一旁的许氏被她的凶残模样吓丢了魂儿，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见女儿木然蜷缩着身子，衣衫不整爬过去看她。
“阿英……”
陈皎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拢，体力几近虚脱。
她才刚及笄的年纪，身体因穷困而养得瘦弱，方才反击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阿娘莫怕。”
喉咙里发出机械沙哑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陈皎忍着不适安抚她受惊的情绪。
许氏眼皮子狂跳，恐惧地看向地上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刀疤刘就是个地痞流氓，被他盯上，只怕往后再无安宁日子。
许氏嘴唇嚅动，像鹌鹑一样缩到闺女身边，主意全无。
倒是陈皎超乎寻常的冷静，一双眼珠黑沉沉阴森森的，神情里写着与年龄不符的凶残。
她一手捂住肚腹，一手支撑着身子过去探情形。
许是方才下了死手，刀疤刘已经气绝身亡。
她摊上了人命官司。
这两年被这个吃人的世道磋磨得麻木不仁。
此情此景本该像多数女性那样恐慌，可是害怕后，罕见的露出几分变态的快感。
刀疤刘血肉模糊的脸上已经分辨不出五官，陈皎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杰作，眼里盛着冷酷。
“阿娘，申阳不能再待了。”
许氏急道：“可是……”
陈皎扭头打断道：“没有可是。”停顿片刻，“他死了。”
听到这话，许氏失措地张大嘴。
陈皎跟幽魂似的看着她，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下，单薄的身躯里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知道阿娘想在申阳等爹，可是现在，我摊上了人命。”
许氏欲言又止。
她平日里没什么头脑，这会儿更像无头苍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造下来的孽。
在她六神无主时，陈皎心中一番盘算。
刀疤刘半夜入室侵犯孤儿寡母，定然无人知晓他来过这里。
当务之急，是要妥善处理尸体，为接下来的潜逃做准备。
至少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她们要顺利离开申阳，躲过官府的抓捕，若不然必死无疑。
不理会许氏的魂不守舍，陈皎拖着疲惫的身躯，镇定寻藏尸地。
她们租住的房屋不大，隔壁有三间瓦房，上个月租客搬走了，东家把杂物堆放到屋里，暂且闲置着。
前头有个小院子，那棵石榴树下倒是个好归宿，但挖坑太过招眼。
刚才许氏被吓得丢了魂儿，现在才冷静许多，出主意把刀疤刘埋在庖厨的水缸下。
陈皎想了想，并无异议。
刀疤刘的头颅还在淌血，怕把地面弄脏了不好清理，许氏从灶里取来柴灰洒上。
鲜血很快就与柴灰凝结到了一起。
陈皎寻来破旧的烂布把头颅包裹，母女合力把尸体拖到一边，清理现场血迹，随后又挪开缺了口的水缸。
因着经常舀水，地面潮湿，挖起来也要容易些。
油灯被罩住，灯光微弱如豆。
求生欲促使母女卖力刨土坑。
这会儿才到子夜时分，离天亮还早，二人抓紧时间，不敢有分毫懈怠。
待到卯初，原本放水缸的地方总算挖出一个小坑来。
可刀疤刘毕竟是个大男人，定是放不下的。
眼见时间紧迫，陈皎不作多想，与许氏把僵硬的尸体拖到土坑旁。
许氏心惊肉跳道：“这坑太小，恐放不下。”
陈皎拧眉不语，她可没心思厚葬刀疤刘。
心中默默一合计，索性用蛮力把尸体架到土坑中央，狠下心肠重重地跳到尸体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尸体受重力从腰部被生生折断成两截。
许氏被她的粗暴举动吓坏了，面色惨白，不敢发一语。
那尸体被硬生生折断进土坑里，包裹头颅的烂布脱落，血肉模糊很是瘆人。
陈皎忍着反胃，继续用脚无情踩断两条胳膊，使其折弯。
两条腿同样如此，从膝盖折断，就是要费力些。
尸体以诡异扭曲的形状被强行塞入狭小的土坑中。
陈皎不敢耽搁，催促道：“阿娘别愣着，天快亮了。”
许氏忙上前刨泥土掩埋。
两个弱女子为求活命，不敢松懈片刻，把泥土一一归位填平。
不知是谁家养的公鸡打起鸣来，好似催命符一般吓得许氏手忙脚乱。
陈皎慌忙把地上的泥土清扫干净。
为掩盖新泥的痕迹，又寻来一块木板压到土坑上。
确定看不出异常后，两人才合力把水缸一点点挪到木板上压住。
随后将木桶等闲杂物什搁到周边，掩藏人为痕迹。
把尸体处理妥当，母女又分工合作，仔细清理屋内的其他印迹。
天色已经大亮。
昨晚陈皎挨了一脚，腹部上留下一片淤青，还隐隐作痛。
她实在太累，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昏昏欲睡。
许氏则换上干净衣裳，鉴于昨晚干了不少体力活，肚子饿得发慌，坐到灶膛前生火煮芋魁。
一早外头就传来响动，原是租住在一墙之隔的邻里张婆子过来了。
昨晚闹出来的动静到底嘈到了他们，特地过来探情形。
许氏听到外头的声音，脏手在襜衣上抹了两把，镇定出去。
那张婆子个高极瘦，身条好似一根芦柴棒。
她面相生得刻薄，脸上无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皮子耷拉，三白眼疑神疑鬼地扫院子。
因着一家子是从中原逃难来的，操着一口正宗的北方官话，试探道：
“昨晚我依稀听到许娘子这边的动静闹得厉害，本想过来瞧一眼，可黑灯瞎火的，又腿脚不便……”
话还未说完，许氏便“哎哟”一声打断，故意尖着细嗓道：“嗐呀，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昨儿晚上我们阿英睡得迷迷糊糊，竟被耗子咬了。
“娘俩半夜起来打耗子，折腾了好一阵子哩！”
张婆子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心想多半是有野男人来做皮肉生意了，却也没有戳穿，只道：“可曾被咬伤？”
许氏摆手，“破了点皮子，没甚么大碍。”
张婆子又神经兮兮扫了几眼许氏租住的破瓦房，浑浊窥探的目光叫许氏平白生出几分心虚。
害怕被她发现端倪，许氏故意提起她家才丧偶的朱大郎。
不出所料，张婆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好似被踩着尾巴的猫，离开得飞快。
许氏翻了个白眼儿，啐了一口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屋里忽然传来陈皎困倦的声音，“阿娘？”
许氏“哎”了一声，进去看她。
陈皎半撑着身子，眼下乌青一片，警惕问：“方才谁在外头？”
许氏压低声音道：“张婆子。”顿了顿，“她说昨晚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看看。”
陈皎没有吭声。
许氏心里头到底害怕，坐到床沿，一边瞥庖厨，一边问：“儿啊，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陈皎冷静回答：“明日一早。”又道，“下午我去柏堂，把工钱讨回来。”
许氏心神不宁点头。
就在母女二人商议潜逃事宜时，张婆子回到自家院子，一脸晦气。
他们朱家是外地人，以前在北方有房有地，家底颇丰，无奈胡人肆虐，这才迫不得已举家逃难。
前阵子儿媳妇因病去世，朱大郎成了鳏夫，这会他已经出门帮工去了。
朱老儿则是木匠，整理手上器具，也要开始一天的活计。
张婆子把孙子喊起来洗漱，同自家男人发牢骚，刻薄道：
“狗改不了吃屎，暗门子就是暗门子，哪里离得了男人？”
朱老儿看向她，不解问：“怎地？”
张婆子瞟了一眼许氏那边，压低声音道：“昨儿晚上闹的动静，只怕是来了野男人，由着母女俩伺候呢。”
朱老儿没有答话。
隔壁许氏曾做过娼，这事不少人都知道，母女又在柏堂帮工，做皮肉生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方才许氏提起丧偶的朱大郎，可把张婆子给吓坏了，生怕自家儿子被那不要脸的娼妇惦记上。
下午陈皎出门去柏堂，穿了一身缝补过的褐色褴褛布衣，头戴灰布巾，含胸驼背，毫无仪态可言。
因腹部有伤，走路一直按压着，眉头未曾松过。
巷子两旁的建筑多数都是土墙瓦房，低低矮矮，交错层叠。
陈皎走在阴冷的窄巷里，阳光从缝隙中洒落下来，令瘦弱的身躯沾染了些许暖意。
穿过数条巷子，步入正街，街道边的房屋可比窄巷里的瓦房要气派许多。
它们多数是木楼建筑，也有青瓦房。
以前母女也曾住过青瓦房，不过是在陈皎十岁前。
越往东边走，周边的建筑就越繁华。
柏堂在石牌巷，也就是她平时上工的地方。
所谓柏堂，便是窑子。
亲娘做过妓，妓子生的女儿自然也逃不掉被鄙视的命运。
陈皎无法像常人那样寻得活计糊口，只能去柏堂讨得替姑娘们浆洗衣物的粗活，要么就只能卖身做皮肉生意。
柏堂许给她的工钱极低，老鸨有心把她招入柏堂做娼，平时对她的态度还算和气。
顺利到账房讨得八十六文铜板，余下的一百多文被扣押。
陈皎费尽口舌，账房只道下月结清，她只得无奈作罢。
把铜板仔细藏好，未作逗留，便匆匆折返回家。
许氏已经在收拾包袱了，明儿天一亮就要走。
陈皎归来交了钱银。
许氏不禁发愁，娘俩统共只有一百多文，只怕离开通州都难。
陈皎沉默了半晌，才道：“先走一步算一步。”
许氏打起精神，附和道：“我儿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又道，“等咱们离开申阳县，就去找你爹。”
听到这话，陈皎有些无语。
说起许氏的经历，也实在是坎坷。
幼时曾被多次转手贩卖，后来入了柏堂做妓。
因着年轻时小有姿色，遇到陈姓金主赎了身，被安置在申阳，当外室养着。
后来许氏有了身孕，诞下陈皎来，她的名字也是金主取的。
那金主不常来，但给钱大方，为母女租了宅子请了仆人，一直养到陈皎十岁时才断了供给。
许氏大手大脚惯了，又无一技之长，很快母女俩便穷得揭不开锅。
原身陈皎在十三岁那年因一场风寒病故。
现代的陈皎在一场车祸坠河身亡中借尸还魂穿越而来，接管了这具身体。
她对那个便宜爹并无印象，只听许氏说他是个大人物，至于有多大，她也不得而知。
找到那位恩客已经成为了许氏的执念。
现在陈皎犯下人命官司，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能离开是非之地就好。
于是翌日一早母女便带着包袱偷偷离开了。
南方的早晨雾气极重，还有些冷。
陈皎裹紧单薄的衣裳，手里握着热乎乎的饼子，一口口啃咬。
饥饿的胃囊被温热的饼子抚慰，陈皎踏上了寻找便宜爹的旅程。
本以为是许氏的妄想，却不曾想，她竟真的认到了一个爹，并且还是一方诸侯的那种！

第2章 通缉逃命
秋日气温下降，带的干粮能保存三四日左右。
如果不是陈皎杀人，许氏只怕会在申阳等到死。
因为这是一个至暗时代。
中原被胡人侵占，王朝被迫南迁，各路诸侯举兵造反，搞得民不聊生。
北方胡人肆虐，把汉人杀得鸡犬不宁；南方则窝里斗，个个都想称王称霸，哪管你百姓死活？
申阳勉强算得上太平。
许氏哪怕穷困潦倒，都不愿意挪窝，因为她还对陈皎的爹抱着幻想，盼着他能来接母女脱离苦海。
现在美梦破碎。
母女为了尽早逃离申阳，许氏咬牙花了四十文铜板乘船去往艾子口码头。
二人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待她们顺利抵达艾子口码头，已经是翌日下午了。
这里离申阳隔了一个县，先前紧绷的心情稍稍得到缓解。
打听到附近有座寺庙可以借宿，母女徒步前往。
抵达天华寺已是傍晚时分。
当时有好几人要去寺庙借宿，她们跟着众人入了寺门，由沙弥引着去女客寮房。
那寮房极大，地上能躺下二十多人。
她们进去时里头已经有十几人在此落脚，有通州本地的商旅，也有从中原来的北方人。
借宿也是要交香油钱的，一人两枚铜板，还管饭。
许氏抠抠搜搜交了四文钱。
不一会儿僧人抬来一桶粗粮粥，人们陆续上前取食。
一人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就着一个有些发酸的蒸馍。
母女俩倒未嫌弃，能有一处落脚地就很不错了。
填包肚子，她们寻了最角落的空地歇着。
寮房里人多嘈杂，时不时有稚儿啼哭，或长辈训斥。
陈皎背靠墙，抱着包袱闭目养神，许氏则同一位妇人唠了起来。
这会儿天还没黑，借宿的人们躺的躺着，坐的坐着，各自打发时间闲聊。
一人的嗓门大，很快就把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那妇人身得高大，一张方脸，听口音不像南方人，提起中原那边的情形，神色不免激动。
“十五万人呐，直娘贼！全都被胡人杀光了！”
众人听得咋舌。
满脸褶皱的老媪问道：“那些胡人真有这般凶残？”
妇人激动不已，拍大腿应道：“你们南边的日子可过得舒坦！
“中原被朝廷弃了，人骨为柴，烹煮人肉比比皆是。
“我们一家子去年才逃难过来，还是通州好，太平！”
听她这一说，旁边哺乳的妇人接茬道：“南方也不太平哩。
“我兄长是倒卖瓷器的，走南闯北，前儿听说隔壁闵州只怕要打仗了，也不知道通州会不会遭殃。”
这话引起了人们的恐慌。
许氏紧张问：“好端端，怎么就要打仗了？”
那妇人应道：“谁知道哩。”
人们纷纷骂起朝廷来。
北方保不住，南方也是一团糟，老百姓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
而默默听她们吵嚷的陈皎则不发一语，五胡乱华，我朝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
至暗时刻。
血淋淋的一页摆在她脚下。
她上辈子肯定做了天打雷劈的缺德事，才会被丢到这儿来。
陈皎心绪难平，却也无可奈何。
纵使她通晓我朝上下五千年历史，面对这个“两脚羊”的黑暗时代，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一夜无眠到天亮。
人们陆续离开寺庙，母女俩忍着饥饿徒步前往下一个县城。
而在母女离开申阳的四日后，埋藏在水缸下的尸体开始发腐了。
隔壁院子好几日都不见人影儿，张婆子不禁心生好奇，还同朱老儿推测了一番。
最初发现那边异常的是孙子朱文兵。
小子十岁的年纪，乳名狸奴，正是贪耍的年岁。
他不慎把皮革做的鞠球踢到了许氏那边的院子，忙跑过去捡拾。
一股腐臭的气味时不时从瓦房里飘来，狸奴捂住鼻子，捡起鞠球就跑了回去。
张婆子坐在屋檐下摘菜，狸奴抱着球，说道：“大母，那边好臭。”
张婆子没当回事，“哪来的臭？”
狸奴指着许氏租住的瓦房，“真的很臭。”
张婆子原本就好奇许氏母女这些日不见人影，便起身由孙子引着过去探情形。
那臭味时有时无，像死耗子的味道。
张婆子心下更是狐疑，捂住鼻子上前从门缝探去。
木门被锁住，并未探出什么名堂来。
祖孙二人折返回去。
恰逢朱大郎下工回来，张婆子同他说起隔壁的臭味。
朱大郎一边洗手，一边回道：“阿娘莫要多管闲事，都是邻里，有什么事就找东家去说。”
于是第二日张婆子出去采买时，顺路跟东家说了许氏那边的情况。
他们租住的房屋跟隔壁院子都是一个房东，听了她的话，正午时分黄氏领着两名仆从过来。
那黄氏生得富态，莫约四十多的年纪，手里握了好几处房产，穿金戴银的，气派得很。
她一张银盘脸，十指像猪儿虫般肥硕，脸上涂抹着厚厚的粉，腕上一枚水头上佳的玉镯和一只金镯子，由丫鬟搀着过来。
张婆子涎着脸讨好，指了指隔壁，说道：“那娘俩有好些日都没见过了。
“昨儿我们闻到一股子味儿，本想去看情形，门锁着的，不得法。”
黄氏做了个手势，两名仆从立马去敲门。
张婆子实在好奇得紧，也跟着过去围观。
敲了半天门，里头无人回应。
院子里是有一股子臭味时不时飘出，黄氏拿帕子捂鼻，刻薄道：“悖时的，可别死在屋里了。”
当即命仆人强行破门。
木门很快就被踹开，臭味更浓了些，仆人捂住鼻子后退几步。
黄氏祖籍是蜀地人，被熏得飚出一句俚语，“个悖时砍脑壳的，滂臭！”
仆人是男丁，胆子也大，捂住口鼻进屋探情形。
两间瓦房家徒四壁，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臭味浓重得叫人作呕。
二人寻着腐臭气息进入庖厨，地方不大，一时也未看出特别之处。
其中一人松开口鼻，像狗似的到处嗅，最后从水缸那边嗅到腐臭味，意识到不对劲。
他当机立断掀开水缸盖子，里头的半缸水干干净净的。
可是腐臭气息愈发浓重。
另一人也察觉到水缸不对劲，二人踢开旁边的杂物，看到底下的木板，蹲下嗅了嗅。
真的滂臭！
确定了源头就在这里，两人合力把水缸挪开。
一人粗鲁地掀开那块木板，见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场面。
扑鼻而来的尸臭直冲天灵盖！
由于泥土填得太浅，导致头部露了出来，皮肉被蛆虫撕咬，到处乱爬，简直惨不忍睹。
猝不及防见到那颗皮翻肉绽的头颅，两个男人被吓得失声大叫。
一人仓惶跑了出去，还有一人则踢到木板摔了一跤，吓尿了裤子。
外头的黄氏等人见到仆人脸色发白跑出来，连忙追问情形。
那仆人惊魂未定，明明是大中午，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哆嗦着指向屋里，结结巴巴道：“夫、夫人，里头有、有死人！”
黄氏还以为是许氏母女，当即便要去查看。
仆人连忙把她拦下，说看不得。
黄氏却是个犟种，胆子也大，非要去看情形。
张婆子也以为是许氏母女死在屋里了，好奇跟了上去。
结果二人被吓得鬼叫连连。
别看黄氏生得肥硕，跑得却快，好似一颗球从屋里滚了出来，直接蹲到石榴树下呕吐。
张婆子则是爬出来的。
出了人命案，仆人连忙去衙门报官。
黄氏吐得昏天暗地，被丫鬟搀扶到张婆子这边的院子，铁青着脸骂俚语：
“天菩萨！我黄三娘倒八辈子血霉，遇到这么个悖时砍脑壳的老仙人！”
名下的房产闹出人命案，以后只怕是极难租赁出去的了，她嘴里一个劲儿咒骂许氏母女。
张婆子则白着一张脸歪坐在方凳上，连话都说不出。
莫约半个时辰，几名捕役前来了解情况。
周边居住的百姓听说这里发生了人命案，纷纷过来围观看热闹。
捕役们经验丰富，立马把凶案现场保护起来，随后进行取尸。
这会儿尸体已经腐败了，又是被强行塞入小坑里头的，取尸过程可想而知。
尽管捕役们把口鼻遮掩得密不透风，还是无法忍受视觉带来的冲击力。
取来白布铺到木板上，人们小心翼翼盛放尸体，并将其覆盖抬了出去，放至阴凉处。
不一会儿仵作被请来验尸。
王仵作见尸无数，也不禁被那情形冲击得后退两步，因为折断的四肢诡异得可怕。
由于尸体面目全非，暂时并不能判断其身份，只能从体型上推测死者是男性。
王仵作进行外观诊断，看尸体的毛发，四肢，发现死者右脚有六趾。
有关死者的信息被一一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张婆子这边也在口述许氏母女的相关信息。
胡捕役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断眉，气势看着很是唬人。
“你说许氏母女不见踪影已经有好些日了，究竟是多少日，可忆得起？”
张婆子年纪大了，方才又受过惊吓，也记不起到底有多少日。
“我也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是二十五那天早上……见、见过一回。”
胡捕役追问：“七月二十五？”
张婆子一边思索，一边自言自语道：“我只记得头一天晚上隔壁闹了不小的动静，第二天早上我还特地过去看情形。”
胡捕役：“当时许氏可在？”
张婆子点头，“在的。”顿了顿，“她跟说我昨晚陈皎被耗子咬了，娘俩半夜起来打耗子。”
听到这话，胡捕役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张婆子的思路渐渐清晰，继续道：“我反正是不信的。”
旁边的黄氏忍不住插话问：“这话有什么讲头？”
张婆子露出鄙夷的表情，八卦道：“那许氏曾做过妓，母女又在柏堂干活，当时我还跟老头子念叨，多半是做皮肉生意闹出来的响动。”
黄氏愣了愣，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意识到那天晚上的情况蹊跷，胡捕役翻来覆去询问，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张婆子则一一应答。
现在许氏母女租住的屋里发现了尸体，二人又不知踪迹，无疑是这起凶杀案的最大嫌疑人。
捕役们就周边百姓进行盘查，以及对母女上工的柏堂进行传问。
晚些时候仵作验尸的结果出来了，判定死者为男性，四十岁左右，右脚有六趾，死于头部钝器击打，因为头骨有粉碎木屑的痕迹。
死者四肢被折断，根据印记推测，应是死后所至。
至于杀人凶器，暂且还未寻到。
其死亡日期也跟张婆子口述的相近，所有信息都指向母女打耗子那晚。
这起凶杀案性质恶劣，一时间申阳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许氏母女的抓捕令被张贴到大街小巷，上头有她们的画像，写着年龄等详细信息。
柏堂里的老鸨难以置信母女会是杀人凶手。
因账簿上记录着陈皎在七月二十五那天支取过工钱，再结合张婆子等人的口述，捕役们推测母女恐怕已经畏罪潜逃。
抓捕工作紧锣密鼓展开，胡捕役等人拿着母女画像追寻踪迹。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根据当地百姓提供的线索，追踪到了码头。
每天通往艾子口码头的商船都会在这里停靠。
经过人们一番盘查询问，确定了二人已经离开申阳潜逃到艾子口了。
父母官周县令得知二人潜逃的消息，非常震怒。
这起案件委实恶劣，杀人手段凶残至极，再加之经过认尸，确认了死者刀疤刘的身份。
更要命的是，那刀疤刘又是周县令妻家的远房亲戚，沾了点亲，那边送来钱银请求抵命。
故而周县令铁了心要把母女捉拿归案。
估算着案发到现在的时日，母女应该还未出广阳郡地界。
周县令当即发信函求助太守府合力抓捕嫌疑人。
那抓捕令被官邮送至广阳太守府后，再上报至州牧府，犹如一张巨大的渔网铺开，等待着母女落网。
目前许氏二人已经到了东阳县，还未出广阳郡。
通州境内共有七郡四十六县，两人要离开此州极不容易，因为太穷，没有钱银支撑她们乘舟骑马逃亡。
女子的脚力到底差了些，再加之不曾出过远门，行动的速度可想而知。
母女沿途多数都是徒步，偶尔坐牛车。
哪怕省了又省，也只剩下几十文支撑逃亡。
两足走起血泡，陈皎在路边坐下歇脚。
她裹了胸，穿着男童衣裳，梳着总角，做过妆容，扮成十三四岁男童的模样。
许氏则使劲往老打扮，两人从母女变成了祖孙。
身上带的干粮不多了，一块饼掰成两半分食。
那饼子冷硬又噎人，一口咽下去，脖子都能伸出二里地。
陈皎费力咀嚼饼子，目光眺望远处的山峦，脸上死气沉沉。
把饼子艰难吞咽下，她在身上擦了擦手，随后果断挑破血泡。
脚上有伤，行动不便，走路有些跛。
许氏到底心疼女儿，路途中看到一老翁牵着水牛回村，便央求驮了一程。
接下来的几日母女不停徒步，本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曾想，还是受到了惊吓。
通州虽算得上太平，但也少不了强盗土匪出没。
母女不敢往偏僻的小道走，多数都是走的官道。
途中她们在一处农户那里补给水食，当时也有好几人在小院里歇脚，看衣着应是商旅。
申阳县的凶杀案早就传了出来。
商客们同农户老儿说起杀人的母女，可把许氏给吓得不轻。
还好陈皎镇定，不动声色扯了扯她的衣裳，把她稳住了。
老儿显然也很好奇，问道：“不过是一介妇孺，哪来的本事杀大老爷们儿？”
穿黄衫的商客肥头大耳，兴致勃勃摸八字胡道：
“老丈有所不知啊，那对母女原是妓，兴许是男人嫖娼不给钱银，这才下的毒手。”
老儿听得半信半疑。
同行的另一位青衫商客生得文质彬彬，看着衣冠楚楚，却油腔滑调。
“男人在办事的时候，总是防不胜防的。”
这话引起在场男人们的哄笑，那笑声着实猥琐，异常刺耳。
许氏易过妆容，听得心口发堵，故意出声问：“这位郎君是从何处听来的传闻？”
她的话把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许氏佝偻着背，衣着褴褛，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着愁苦，模样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
再看她旁边的少年，面有菜色，身板也瘦弱，人们并未将二人与杀人母女联系到一起。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据说整个通州都在通缉那对母女。”
许氏心下骇然，不敢发一语。
青衫商客继续道：“我还仔细看过通缉令，一个叫许惠兰，还有一个叫陈什么来着？”
“陈皎！”
“对对对，我也看到通缉令的，就在入平县的城门口。”
几人就通缉内容津津乐道，虽说目前还未全面通缉，但消息已经放了出来。
许氏心慌得不得了，嘴里连连道：“哎哟，那可不得了，这般凶残的母女，放出来不是祸害人吗？”
青衫男打趣道：“你这老媪就别瞎操心了，她们要祸害，也是祸害我们男人，毕竟是妓。”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发出刺耳的哄笑。
陈皎平静地看着那几个狗东西，有种想掐死他们的冲动。
她心中默默盘算，看来官道不能继续走了。
倘若整个通州都下了通缉令，便意味着不能入城，不能走官道，更无法走水路。
稍后待商客们动身离开后，母女才跟着走了。
前头那帮人有骡马车运送货物，走得自要快些。
母女二人落后了好长一截。
许氏委实被吓得够呛，六神无主道：“儿啊，我们只怕要折在通州了。”
陈皎的心理素质过硬，冷静分析目前的困境。
“出不去也没关系，先躲藏起来，待避过这阵风头再做打算。”
许氏看向她，欲言又止。
陈皎耐心道：“阿娘先保命要紧，有了命，才有机会找到爹。”
许氏听得垂头丧气。
陈皎不忍打击她的信心，耐着性子宽慰一番。
二人权衡当前局势，就算通缉令没那么快全面铺开，也不敢去赌运气。
她们决定暂且避开官道，躲藏到山里要紧。
因为照眼下的情形，母女单靠徒步是没法走出通州的，更何况身上只有二十一个铜板。
这是她们全部的家当。
做下决定后，两人迫不得已躲进大山避风头。
却不想，她们的运气极其倒霉，竟然遇到了一群南迁而来的胡人为非作歹，屠灭了整座村庄！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纵使陈皎心理素质过硬，也不由得生出天要亡我的愤然。
却又怎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属于她的辉煌将正式开启。

第3章 碰瓷便宜爹
藏身也是有讲究的，母女寻到广阳郡与长田郡之间的交界处，打算徒步进入枫山。
如果要入山，必须添些吃食，二人去往周边的村庄，哪怕讨些芋魁也好。
谁料她们还没进村子，两人就从冷风里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陈皎杀过人，对那气息异常敏感，当即便警惕道：“阿娘别走了。”
许氏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顿住身形，嗅了嗅道：“我好像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陈皎眺望远处山峦，小道过去了才能入村庄，却不敢再继续往前。
忽见一处茂密藤蔓里有响动，她被吓了一跳，不作多想，当机立断道：“快走！”
二人不敢耽搁，匆匆折返回去。
哪晓得她们还没跑多远，就听身后传来犬吠声。
放哨的胡人养着猎犬，那猎犬机敏，发现异常，迅速朝她们追击而来。
猎犬的行为惊动了胡人，吹了一声口哨。
犬吠声不止，像是传递着某种信息。
陈皎手持树枝进行驱赶，猎犬却不退缩，只一个劲朝二人狂吠。
很快放哨的两名胡人追了上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虎背熊腰，好似一座泰山压顶。
一个则肥头大耳，酒糟鼻，油光满面，滚圆的肚子里装满了油水，胳膊都有陈皎的大腿粗。
许氏顿时腿软。
那两人对老少没甚兴致，嘴里叽哩哇啦说着两人听不懂的言语。
其中一人示意她们把包袱交出来。
陈皎惜命，反正包袱里也没甚东西，当机立断扔去。
胡人对包袱进行翻找，并未发现财物，当即不满。
许氏则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包袱，甚至连指骨都掐得发白。
陈皎还以为她舍不得那几枚铜板，识时务道：“阿娘赶紧扔给他们，保命要紧！”
许氏没有吭声。
胡人不耐，一步上前强行抢夺。
许氏明明害怕得要命，仍旧不顾一切与其争抢。
蒲扇大的巴掌忽地扇到她脸上，顿觉天旋地转。
舌尖一股子甜腥。
许氏被突如其来的重力击倒在地，包袱脱了手。
“阿娘！”
陈皎失声惊呼。
许氏歪倒在地，啐了一口血水，陈皎忙去扶她。
那胡人粗鲁地把包袱翻得乱七八糟，看到几枚铜板，瞧不上眼。
他又仔细翻了翻，竟然从破衣裳和假路引里翻出一枚黄灿灿的金锁来。
胡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陈皎则看得瞠目结舌，她们家竟然还藏有金子？！
她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却又怎知，那枚金锁是许氏的命根子。
它是陈皎满百日那天得来的，是她的父亲陈恩特地打造送与女儿的物件，更是许氏盼着与丈夫相认的信物。
如今被胡人夺去，她哪里会善罢甘休，不要命挣扎起身还要去抢夺。
另一名胡人跟看耍猴似的，并未出手。
陈皎心急火燎把许氏拖走，试图寻求生机。
那胡人却没打算放过她们，骨子里的嗜血令他举起弯刀向许氏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陈皎忽地扑到许氏身上，替她抵挡。
当时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替原身把父母恩还了。
这狗日的世道，她不想再走下去了！
就在她满腔悲愤等待死亡降临时，突听“咻”的一声，强劲的破风声不知从哪里穿透而来。
锋利的枪头，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贯穿过胡人庞大的身躯。
那速度委实太快。
仅仅一瞬间，举刀的胡人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扭曲的“咯咯”声，像倒栽葱似的轰然倒下。
一切变故来得太快！
听到耳边厚重的倒地声，陈皎惊愕得不知所措。
方才还在观戏的胡人见同伴被射杀，顿时暴跳如雷。
他并未举刀反击偷袭的来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村子跑去，试图报信。
然而下一刻，一支箭矢破空而出，腿部中箭。
那胡人叽哩哇啦大叫，挣扎着起身逃跑，被一箭爆头。
穿胸的胡人手里还握着金锁，许氏连忙将其夺回。
受到惊吓的猎犬则夹着尾巴逃得飞快。
陈皎惊魂未定看向身后的来人，有四人，皆骑在战马上。
为首那人身量魁梧，估计八尺有余，浑身肌肉紧实，阳刚且雄壮。
他一张国字脸，莫约四十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肤黝黑，美须髯。
方才的红缨枪便是从他手里投掷而出。
侥幸捡回一条贱命，陈皎连忙跪拜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当即便同他们磕头致谢。
那四人却未理会她，径自骑马进村子，路过她们时，领头的男人顺手牵羊，把胡人的弯刀取走。
陈皎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胡乱捡拾地上的包袱衣物。
许氏以前经历过杀人埋尸，现在对死人已经麻木。
母女二人匆忙把地上的物什收捡好。
许氏顾不得半边脸肿得老高，忙道：“这里晦气，咱们赶紧走！”
陈皎却另有打算，脑中飞速运转，做下了作死的决定。
“阿娘，方才那些人通身的威仪，身手又顶好，能出手救我们，可见有侠义心肠。”
许氏愣了愣，一脸不明所以。
陈皎冷静道：“我想碰一碰运气。”
许氏可没她那般大的胆子，急躁道：“你疯了，万一他们是恶人的话……”
陈皎打断道：“他们骑着马，若是恶人，我们仍旧跑不掉。”
许氏：“……”
不理会她的茫然，陈皎果断进村探情形。
许氏骂骂咧咧，知道拦不住她，只得狼狈跟上。
方才追来的四人为首的叫徐昭，是名武将，办完事原是要去隔壁闵州与人汇合。
结果在赶路途中发现这群胡人行动异常，便管了闲事，一路追踪而来，还是晚了一步。
陶家村二百多人皆被胡人屠杀，除了方才击杀的两人，还有十八人在村子里猖狂。
这群胡人原本在闵州一带活动，得知陶家村富庶，特地过来洗劫。
徐昭四人个个精悍强壮，毫不犹豫冲进村里与胡人血战。
陈皎二人听到厮杀声，只敢行至村口，便不敢再继续靠近。
她们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观望。
那徐昭功夫了得，体型比胡人还要健硕，一把夺过胡人手中的大斧，斜劈而下，顿时把对方的脑袋削掉了半边。
另一名弓箭手百步穿杨，几乎百发百中。
四人浴血奋战，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把所有胡人屠杀殆尽。
村子里满地尸体狼藉，除鸡狗动物外，无一活口生还。
徐昭身上挂了彩，怕有漏网之鱼，几人又把村子搜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胡人活口才作罢。
对于曾经经历过被胡人屠城的人来说，村子里死的这些百姓算不得什么。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徐昭等人到井边清洗身上的血迹，他们穿了软甲护身，只有四肢有皮肉伤，并无大碍。
从包袱里取金疮药止血包扎时，陈皎壮大胆子，硬着头皮上前来，跪到地上磕头道：“请诸位英雄救救我们！”
徐昭坐在井边的石头上，一双虎目瞥向她，还以为她是村民。
“胡人已然屠尽，你且去报官罢。”
他说话的口音字正腔圆，是正宗的北方官话。
陈皎愣了愣，连忙用官话回道：“不瞒英雄，小子并非当地村民，只是路过此地，本欲进村讨些吃食，不曾想……”
另一人不耐烦打断：“让你报官就报官，啰嗦作甚？！”
那大汉中气十足，赤着胳膊，脾气极坏，委实把陈皎唬住了。
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徐昭的态度还算和气，一边穿干净衣裳，一边说道：“你若不愿报官，便早些离开是非之地。”
陈皎忙道：“英雄有所不知，我们实在是遇到了难处，就算今日躲过一劫，只怕明日也活不成了。”
这话果然引起了四人的好奇，他们上下打量二人，并未看出母女端倪。
徐昭当初既然会追踪胡人而来，可见有几分侠义心肠。
他捋了捋美须，问道：“你小子遇到了甚么难处？”
陈皎心中早拿定了主意要当狗皮膏药，不答反问：“我们沿途听说隔壁闵州要打仗了，英雄可曾听闻？”
徐昭沉吟片刻，方道：“闵州确实不太平。”
陈皎拍马屁道：“英雄侠义心肠，比那官府正义。
“实不相瞒，我们本是广阳郡人，因被当地衙门欺辱，被迫离乡背井。
“阿娘年老体弱，我这半大小子也无甚本事，去往闵州投亲路途艰险，只怕没法活着出通州。”
徐昭沉默，并没心思再管闲事。
他身后的青衣汉子忽然道：“闵州就要打仗了，你们大老远跑过去，无异于送死，换别处去。”
之前许氏一直没有吭声，现在忍不住壮大胆子问：“请问这位英豪，外头何处才有太平？”
方才坏脾气的大汉替徐昭整理好衣着，大嗓门道：“去惠州，惠州是淮安王的管辖地，比这边好。”
青衣汉子也道：“陈皇叔待百姓和善。”
听到陈姓，许氏忍不住看向陈皎。
当时陈皎一门心思盘算着当狗皮膏药借四人脱身离开通州，并未察觉到许氏复杂的表情。
这不，许氏对这位陈姓贵族生了十二分兴致，试探问：“不知那位淮安王的大名可是陈恩？”
猝不及防听到她抛出这样的疑问，陈皎后知后觉回过神儿来，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却没料到那坏脾气大汉应答道：“对，陈皇叔的大名便是陈恩。”
天空中仿佛霹下一道炸雷，震得许氏嘴唇嚅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陈皎没她那般激动，只愣怔片刻，觉得挺巧。
她那便宜爹好像也叫陈恩？
徐昭敏锐地察觉到许氏的异样，盯着她仔细观察道：“这位老媪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许氏平时虽然没甚头脑，可在关键时刻决不掉链子。
方才他们推荐惠州，可见不是陈恩的仇人，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跪拜道：“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诸位成全。”
徐昭皱眉，愈发觉得眼前的二人鬼名堂多，没有答话。
许氏继续道：“诸位英雄身手了得，可否劳诸位送我们母子到惠州淮安王府，必当重金酬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皎。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万万没料到自家老娘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去碰瓷淮安王！
徐昭显然也吃惊不已，虎目圆瞪，警惕地打量她。
身侧的青衣汉子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追问道：“你二位究竟是何许人也，竟与淮安王攀得上关系？”
许氏看向徐昭，同他磕头道：“还请英雄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待我母子去到惠州认了亲，淮安王府必当重金酬谢！”
她说得信誓旦旦，真像是淮安王什么人似的，搞得徐昭疑窦重生。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徐昭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胸中盘着一团疑云，令他极不舒服，当即便道：
“你说你跟淮安王府关系匪浅，可有什么证据？”
许氏心思活络，先前把金锁当命根子护，这会儿毫不犹豫把它取出呈上。
那金锁徐昭曾在胡人手里见过，伸手接过细看。
做工极其精致，是幼儿所戴之物，上头还刻着细小的文字：陈恩之女陈皎。
以及详细生辰。
徐昭看过物什，心中的疑团愈发大了。
他面无表情指向陈皎，目光如炬，“她就是陈恩之女陈皎？”
许氏点头，如实回答：“她是民妇与陈恩所生，我二人易过妆容。”
陈皎没料到她居然什么都招了，诧异道：“阿娘！”
却不知许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我儿，去把脸洗干净。”
陈皎不为所动。
许氏上前把她拉到井边，拿帕子把脸搓洗个一干二净。
母女恢复真容。
许氏三十多的年纪，一张脸虽然憔悴，但依稀能见年轻时的好模样。
再看陈皎，四人全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庞，骨相生得极好，薄薄的脸皮没有一丝累赘与骨相贴合。
鼻梁和脸颊上有几颗小雀斑，眉眼不似女儿家的柔顺，而是英气。
乌沉沉的眼珠掩藏着难以驯服的倔强，抿直的唇线则透着戒备的警惕，浑身上下给人一种犟种的错觉。
她算不得抢眼，五官却极其耐看，与一般的女郎不同，有股子劲劲儿的果敢坚毅。
徐昭看着那张脸，心情一时变得复杂。
青衣汉子皱眉道：“头儿，这事我们做不了主。”
坏脾气大汉也道：“崔郎君还在闵州等着汇合，带俩娘们儿，到底不便。”
徐昭心中一番权衡，冷不防问道：“你说你们娘俩是淮安王亲眷，可还有其他证物？”
许氏急忙道：“我记得陈恩的耳后和胸口上有红痣，屁股上有胎记，还有大腿上有一处刀疤。”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与陈恩的过往，听得徐昭愈发狐疑。
因为实在太巧！
徐昭不禁疑神疑鬼，一时难以分辨其中的真伪。
但眼下又不能不管。
金锁、陈皎样貌，以及耳后红痣，这些都跟淮安王息息相关。
虽然带着她们麻烦，但徐昭最终还是决定把母女带走。
陈皎心中又惊又喜，很想问许氏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对方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陈皎怕旁生枝节，只得选择了闭嘴。
一行人离开陶家村后，徐昭并未直接差人把母女送到惠州，而是先把她们带到闵州，让顶头上司崔珏把把关更为稳妥。
母女委实寒酸，在去往闵州的路上，徐昭差人给她们购置了女眷用品。
二人换上体面衣裳，许氏甚至还抹了粉，描了眉，擦上鲜艳口脂，俨然一副贵妇形象。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现在两人改头换面，哪里能跟之前的杀人母女相提并论？
乘坐马车日夜兼程，只需六日便顺利抵达闵州地界。
怕母女吃不消颠簸，几人在闵州遂安下榻歇了一宿。
这几日她们都跟徐昭等人一起赶路，没有私人空间。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说私房话了，陈皎不禁抛出憋了许久的疑问：
“阿娘，万一淮安王不是我爹，那该怎么办？”
她原以为许氏会信誓旦旦，毕竟当初在陶家村时吹得天花乱坠。
谁知老娘比她还会作死，直言道：“他肯定不是你爹。”
陈皎：“？？？”
陈皎：“！！！”
许氏盘腿坐在床上，无视她蚌埠住的表情，自顾道：“你爹那个陈姓，跟皇室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
陈皎：“……”
许氏严肃道：“咱们命好，连天老爷都看不下去了，特地给我们娘俩送来贵人。”
陈皎差点哭了，扭曲着脸道：“合着你是忽悠徐昭的？”
许氏理直气壮道：“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的，就凭我们娘俩根本就走不出通州。
“起初我原不抱希望，哪曾想淮安王竟与你爹同名同姓，我便趁机钻了空子。”
陈皎闭嘴不语，一时不知是什么心情。
许氏不理会她受到的冲击，不讲理道：“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比比皆是。
“你爹确实叫陈恩不假，那枚金锁可以作证。
“但他是不是淮安王，我又没见过人，误会了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通州，至于往后，走一步是一步。”
陈皎痛苦地捂脸，血气翻涌道：“阿娘糊涂！”
许氏慌忙提醒，“你小声点。”
陈皎心急如焚，“那徐昭是何许人也，若晓得你把他当猴耍，我们只怕活不了几日。”
许氏倒是罕见的比她镇定，摆手道：“我儿多虑了，大不了再找机会逃跑便是。
“若逃不掉的话，到时再辩解同名同姓误会一场，总有机会活命。”
陈皎被她的盲目乐观噎得无语，敢碰瓷淮安王，她简直是个人才！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要命的是，徐昭要把二人带去给崔珏掌眼把关。
此人乃淮安王幕僚，惠州的二把手。
以活阎罗名号著称。

第4章 活阎罗崔珏
第二日一早几人继续赶路。
沿途日夜兼程，母女根本就没有机会脱身逃跑。
莫约行了近十日，他们才抵达目的地，是一处乡下农庄。
母女被安置在秋月院。
院子不大，里头只有三间厢房。
室内陈设简单古朴，床、屏风、案几样样俱全。
院里有一棵柿子树，挂满了果，这会儿已经成熟，红彤彤的甚是喜人。
两侧的院墙边则种了观赏竹，哪怕是深秋，佛肚竹仍旧翠绿如碧。
一位姓蒋的婆子负责照料她们的饮食起居。
说是照料，实则是为看管，不让她们随意走动。
那蒋婆子六十多的年纪，佝偻着背，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瘪嘴，爬满皱纹的脸庞上长了不少老年斑。
一双眼珠浑浊，看人的时候喜欢打量，让人极不舒服。
陈皎有心探听徐昭等人的身份，趁着中午蒋婆子送来饮食时，偷偷把一支钗塞入她手里。
蒋婆子不敢要，连忙推辞。
许氏上前道：“蒋妈妈客气，我们娘俩劳你照料，这点诚意还请莫要推辞。”
蒋婆子瞥了她一眼，说道：“许娘子言重了，你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那支钗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收的。
陈皎倒也没有强求，把它收进袖袋里，故意端起架子，不客气问：“徐郎君把我们撂在这儿，可是要见什么人？”
蒋婆子不动声色打量她，看着年纪轻轻，却是个精明的主儿。
她倒也没有隐瞒，如实道：“回陈小娘子的话，这阵子崔郎君外出办事，要过两日才会归来。”
陈皎微微皱眉，追问：“崔郎君是何许人也？”
蒋婆子：“他是淮安王身边的人，二位需得崔郎君过目之后，才能去惠州。”
此话一出，陈皎的脸色变了一变。
许氏受不住这个刺激，尖着嗓子问：“你说崔郎君是淮安王的亲信？”
蒋婆子点头，又用那种怪异的眼神打量她们，看得二人毛骨悚然。
陈皎有些坐不住了，不敢再多问。
待蒋婆子退下后，许氏像被抽了魂儿似的跌坐到方凳上，一脸恐慌。
食案上四道菜肴，有荤有素还有乳鸽汤，色香味俱全，母女却兴致全无。
断头饭，吃一顿少一餐。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皎才阴霾道：“阿娘，这下我们死定了。”
许氏差点哭了，只觉喉头发堵，委屈道：“我哪知会遇到正主儿啊？”
她到底有些害怕，求救地看向自家闺女。
“儿啊，你脑袋瓜灵光，赶紧想想法子怎么逃命。”
陈皎：“……”
要在徐昭等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命，谈何容易？！
她跪坐到榻上，默默拿起筷子，果断给许氏夹了一只鸽子腿，“饭菜都凉了，阿娘赶紧用。”
许氏哭丧道：“我不想吃断头饭。”
陈皎平静道：“先等崔郎君回来再说。”顿了顿，“这世道混乱，万一他运气不好，在半道儿上遇到强盗土匪死了呢？”
许氏：“……”
儿啊，你可真会安慰人！
接下来的几日母女都在煎熬中度过。
在等待崔珏回来期间，许氏绞尽脑汁琢磨逃跑。无奈蒋婆子盯得紧，外头又有仆人，根本没法钻空子。
倒是陈皎已经释然。
当初杀刀疤刘本就该抵命，在陶家村遭遇胡人也该毙命，这回算是第三次。
临死前过了几天好日子，也算不赖。
她闲着无聊，索性打了几枚柿子解馋，忽见蒋婆子过来，行礼道：“陈小娘子，明日上午崔郎君要见你们。”
陈皎拿着竹竿，诧异道：“他回来了？”
蒋婆子点头，“回来了。”
陈皎应声晓得，门口的许氏则垮着一张脸，知道大限将至。
第二日上午，两人被蒋婆子领到听雨楼。
这是她们第一次离开秋月院，沿途有不少家奴好奇打量二人。
许氏内心惶惶，明明害怕得要死，硬是端出贵妇的架子，昂首挺胸。
陈皎则低调许多，腹中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处境。
三人抵达听雨楼，蒋婆子进院子通报。
守在偏厢门口的侍从一脸冷冰冰地打量母女。
那侍从头戴木簪，身穿深灰色交领襦，腰束大带，下身着六破裙，脚蹬皮靴，双臂抱剑。
他看起来很年轻，也不过二十多的年纪，个头高瘦，生着一张典型的狐狸脸，薄唇，单眼皮狭长，带着一股子阴柔。
蒋婆子上前，毕恭毕敬道：“有劳汪侍卫通报崔郎君，老奴带许娘子母女前来拜见。”
汪倪睇了母女两眼，转身进偏厢通报。
不一会儿他出来，开尊口道：“郎君、有请。”
蒋婆子做“请”的手势，母女紧绷着面皮进入偏厢。
厢房里浮动着浅淡的药香气息，今日阴天，室内光线偏暗，莫名压抑。
一道帘子阻挡了她们的去路。
蒋婆子领着母女站在珠帘前，行礼道：“崔郎君，许娘子和陈小娘子到了。”
跂坐在榻上的男人并未答话，旁边的徐昭道：“你退下罢。”
蒋婆子依言退了出去。
母女偷偷窥探，因着珠帘遮挡，一时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坐在窗棂边的男人背着光，玉簪束发，一丝不苟。
他身穿一袭素白广袖交领襦，外罩玄色半臂长袍，腿上盖着薄羊绒毯，好似一蹲雕像，没有任何举动。
尽管对方不曾说过话，陈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审视的视线。
帘子后的男人忽地抬手，徐昭道：“劳许娘子将金锁呈来。”
许氏忙把袖袋里的金锁取出，徐昭过来接下送到崔珏手里。
母女二人垂首，一颗心悬得老高。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珏才开口道：“陈小娘子且抬头。”
他说话的声线很淡，似乎有些疲倦，但更多的还是深入到骨子里的凉薄。
陈皎镇定地抬头，看向帘子后的男人，窥到一双薄情眼。
那人眼型细长，眼珠呈浅淡的琥珀色，一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得瘆人。
陈皎似被吓着了，不敢与他对视，回避了对方的打量。
她的小动作落入崔珏的眼里，微微挑眉，眼神愈发犀利。
先前徐昭已经详细交代过母女的来历，崔珏并未过多询问，因为陈皎的样貌便能证明一切。
如果她真是淮安王留下来的风流种，自会与她老子有相似之处。
榻上的男人许久都没有问话，搞得陈皎心神不宁。
无形中的压迫最是煎熬。
就在她有些受不了时，崔珏再次开口，“陈小娘子且回避，我有话要问你阿娘。”
陈皎担忧地看向许氏，她显然快要绷不住了。
母女的内心备受煎熬，陈皎硬着头皮道：“我阿娘胆小，还请崔郎君勿要吓她。”
此话一出，帘子后的男人忽地笑了。
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薄唇轻启，缓缓道：“你二人在申阳杀人埋尸，胆子还小？”
这话好似平地惊雷，炸得许氏当场崩溃，腿软跪了下去。
陈皎也慌了神儿，连忙去扶她。
许氏没甚出息，惨白着脸，像烂泥一样爬不起来。
陈皎的脸色也不好看，直觉告诉她，大祸临头！
纵使她心中害怕，仍旧把许氏护到身后，像只呲牙咧嘴的奶猫。
崔珏露出死亡凝视。
棱角分明的脸瘦削且冷硬，明明是书生士族形象，气质却阴郁病态，叫人无故抗拒与他接触。
初次见面，陈皎极其讨厌这个脸色白得不正常的病态男人，因为像毒蛇一般具有攻击性。
室内的气氛沉寂得可怕，崔珏有话要问，命人把陈皎请出去。
她却不依。
外头的汪倪得了令，走进来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把将她提了出去。
陈皎知道母女今日必死无疑，像炸毛的猫，对汪倪又抓又咬。
他有些厌烦，一把将她摔得老远。
陈皎不服气，又爬起身去咬他，纠缠不休。
汪倪迫不得已亮了兵刃，她这才被唬住了。
“泼……泼、妇！”
年轻男人显然忍了她许久，如果不是主子没有发令，铁定会拧断她的脖子。
陈皎擅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对方似乎是个结巴。
她也不是 个善茬儿，作死道：“小、小小小结巴。”
汪倪被戳到痛脚，怒目圆瞪，狐狸脸上爬满了绯色，羞愤欲死。
陈皎连忙躲得远远的。
汪倪死瞪着她，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把自己给整自闭了，扭曲着脸转身面壁，不再理会她。
陈皎：“……”
看着挺精明的，原来是个怂包。
偏厢里的许氏则好似经历人间炼狱，她伏跪地在，大气不敢出。
坐在榻上问话的白脸男人就像索命阴差，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敢有半句隐瞒。
莫约过了一刻钟，许氏才浑浑噩噩出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陈皎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担忧道：“阿娘？”
许氏看到她，再也绷不住情绪，想说什么，被陈皎用眼神止住。
不一会儿蒋婆子前来把二人领回去。
偏厅里的崔珏似乎很疲倦，徐昭把温好的汤药递给他。
因着长年累月服用药物，他的味觉已经麻木，端起一饮而尽。
用温水漱口，崔珏取出方帕拭净唇角残渍，淡淡道：“明日让胡宴送母女去惠州。”
徐昭迟疑片刻，方道：“文允确定二人身份无疑？”
文允是崔珏表字，他不紧不慢道：“家主风流成性，若二人是一场误会，杀了便是。”
徐昭闭嘴不语。
而另一边的母女回到秋月院后，许氏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嘴里一个劲儿念叨完了。
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自言自语道：
“那人的脸白得像死人，好似索命的白无常来索我们娘俩的命……”
她显然被吓坏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自语，任凭陈皎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
直到半碗冷水泼到脸上，许氏才被激清醒了。
她茫然地看向陈皎，似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阿娘？”
许氏困惑地抹脸，后知后觉道：“泼我作甚？”
见她清醒，陈皎担忧道：“你方才魔怔了。”
当初杀人埋尸许氏都扛了下来，这会儿被问了几句话就神志不清，可见崔珏带给她的心理压力何其可怕。
许氏的心态再次崩塌，哭丧道：“我们活不过今日了！”
陈皎已经冷静许多，沉声问：“他都问了些什么？”
许氏焦灼道：“问了申阳杀人的事。”
陈皎面色一僵。
许氏恐慌至极，又开始六神无主喃喃念叨：“我怕得要命，什么都招了。
“杀人偿命，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阿英，我们快逃吧，现在就逃……”
她不停地重复杀人偿命，颠三倒四，没完没了。
陈皎刚开始还紧张不已，后来便渐渐淡定许多。
如果杀人就要偿命，那中原被胡人侵占的十二州百姓，他们的命，又该让何人去偿还？
陈皎心中嗤之以鼻，刀疤刘那样的人渣，就该杀！
中午蒋婆子送来饭菜，许氏却不愿动筷，陈皎反而用了不少。
穿到这个鬼地方，她也只有这段时间才吃过饱饭。
在这个战乱饥荒的年代，寻常百姓是吃不起三餐的，一天至多两顿。
也只有贵族才能吃饱。
母女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要交待在这里了，不曾想，傍晚蒋婆子来告知她们，说明日下午就会送她们去惠州淮安王府。
许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道：“蒋妈妈可否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蒋婆子难得的和善了些，客客气气道：“崔郎君同老奴说了，明日下午由胡宴护送你们去惠州。”
许氏还是不信，“他亲口说的？”顿了顿，“不是送到其他地方？”
蒋婆子知道她心中所想，应答道：“老奴耳不聋眼不花，是去惠州淮安王府不假，没有听错。”
许氏这才放下心来，她们总算有机会逃跑了！
待蒋婆子走了后，许氏心花怒放。
劫后余生令她舒坦至极，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
她根本就不想去什么淮安王府，也未细想为什么崔珏会放她们走。
这正是陈皎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她在厢房里来回踱步，绞尽脑汁琢磨其中的因果。
许氏则兴奋地收拾包袱，嫌她走来走去碍眼，说道：“儿啊，你莫要跟驴似的转圈了，转得我眼花。”
陈皎顿住身形，发出灵魂拷问：“阿娘，我爹会不会就是淮安王？”
此话一出，许氏差点被口水噎着，啐道：“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爹要是淮安王，我就是一国公主！”
陈皎：“……”
许氏叉腰道：“你爹不是国姓，淮安王是皇叔，他哪来的脸攀得上皇亲国戚？”
陈皎皱眉，“那我爹以前是做什么的，你清楚吗？”
许氏摆手，“他没说过，手里有点臭钱，爱显摆。”顿了顿，“我就是个妓子，且还是养在外头的，有关他的私事，我极少过问。”
陈皎闭嘴不语。
要在什么情况下，崔珏才会命人把她们护送到淮安王府呢？
显而易见，她老娘说的某些信息肯定是贴合淮安王自身的。
陈皎再次发出拷问：“阿娘，你说崔郎君作为淮安王身边的亲信，他既然清楚我们娘俩杀过人，还敢贸然把我们送到淮安王府吗？”
此话一出，整理衣物的许氏不由得愣住。
陈皎继续道：“崔郎君有必要这般作死？”
许氏一时被问住了，后知后觉道：“他此举有何目的？”
陈皎指了指她的脑袋，“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
许氏一时反应不过来，吃惊道：“难道是要杀我们？”
陈皎无奈道：“他就在这儿便能把我们处理掉。”
许氏忽地露出怪异的表情，自言自语道：“你爹要是淮安王，那咱们岂不是鸡犬升天？
“我许惠兰倒了半辈子霉，哪有这般好的狗屎运？”
陈皎背着手，继续来回踱步，“阿娘，我这张脸跟爹长得像吗？”
许氏回过神儿，点头道：“儿随母，女随父，你的样貌跟你爹有八九分相似。”
陈皎：“这便对了。”
许氏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从最底层的贱籍一跃成为郡王妾室，这泼天的富贵令她彻底膨胀了。
当天晚上母女兴奋得睡不着。
翌日下午她们辞别徐昭等人，由胡宴护送离开农庄。
那胡宴就是当初在陶家村脾气特别坏的大汉，随行共有四人，皆会功夫。
一人赶马车，三人骑马，走陆路得行二十多日才能抵达惠州地界。
这一去，只怕得冬月了。
沿途奔波颠簸，母女却一点都不觉疲惫，因为她们对未来抱着翻身的希望。
那种希望是支撑她们奔向好日子的原动力。
陈皎难得的一路雀跃。
她受够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受够了身处底层贱籍的磋磨。
就算淮安王府内的战场远比外头残酷得多，也都无所畏惧。
毕竟她是一个敢杀人埋尸的地狱少女。

第5章 认爹
惠州紧邻交州，自朝廷南渡后，经过一场场内乱，这个腐朽的王朝只剩下躯壳。
淮安王陈恩盘踞在惠州十郡，表面上还属朝廷管辖，实则早就割据一方。
待陈皎她们抵达惠州章陵郡后，已经是冬月初了。
胡宴并未把二人往淮安王府领，他行事稳妥，先探听到淮安王会在初八那日前往龙台寺，便提早做下安排。
初八那天上午淮安王在慈恩殿与空智大师会面，正午在寮房午休时，忽听侍从来报，说胡宴回来了。
胡宴是徐昭部下，陈恩还以为崔珏他们归来，抬手示下。
不一会儿胡宴前来，同他汇报他们此行的情形。
陈恩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袭紫衣华服，头戴玉冠，哪怕五十有余，养尊处优的圆脸仍旧饱满富态，不见光阴流逝。
他个头不高，中年发福，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圆润。
有一张好面相。
脸型方正，印堂饱满，颧骨不突，眉眼亲和，很有气度。
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至少长得面善。
胡宴毕恭毕敬道：“此行崔别驾替主公举荐二人，还请主公赏脸见一见。”
陈恩捋胡子，好奇问：“是何方能人？”
胡宴当即呈上许氏的金锁。
陈恩接过细看，努力从记忆中扒拉有关它的印象。
旁边的胡宴则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倘若不知那件物什，便不用再见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等待结果的母女紧张不已。
许氏来回踱步，嘴里神神叨叨，“他若不是你爹，那咱们娘俩今日就甭想活着走出龙台寺了。
“老天保佑，我许惠兰倒了半生的血霉，也该享享清福才对。
“万一那王八羔子不记得……”
她正碎碎念叨，突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母女寻声望去。
门口的男人大腹便便，遮挡了外头的光。
“慧娘？”
陈恩试着喊了一声。
许氏望着男人愣怔了半晌，不可思议与各种委屈情绪涌上心头，胸腔血气翻涌，不知是何滋味。
陈皎不认识这个便宜爹，只警惕地站起身，看向许氏。
许氏的情绪剧烈波动，霎时红了眼，喉头哽咽道：“天菩萨！你竟真的是陈郎？！”
那声“陈郎”戳得陈恩心窝子都软了，他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
许氏可不管他是什么王，此刻满腹辛酸牢骚，红眼骂道：“陈郎，你个鬼迷日眼的王八羔子，害得我好苦啊！”
当即落下泪来，声声控诉，“慧娘我等了你好些年，也不见你来接我们母女团聚……”
她是真的伤心又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一个劲念叨：“这些年我们母女过得好苦啊……”
说罢跪坐到地上，难过得泣不成声。
陈皎忙上前搀扶。
陈恩最见不得女人哭，也上前来扶她。
他是出了名的风流种，见一个爱一个，对许氏曾有过真心，现在也有真心。
只不过那份真心不太值钱。
许氏着实委屈坏了，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心心念念的男人，也不管对方是否嫌弃，拉他的衣袖擦泪，比平时多了几分矫情。
陈恩也纵着她来，看向陈皎，问她道：“这是我们的闺女阿英？”
许氏哭哭啼啼道：“亏得陈郎还有点良心，能记得阿英。”说罢朝陈皎道，“快唤爹。”
陈皎一点骨气都没有，立马痛快喊道：“爹！”
当即跪地给他磕了个头。
陈恩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娘俩扶起身。
失散了这么多年，如今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说。
许氏伤心得梨花带雨，虽是三十多的妇人，但打小养在柏堂里，老鸨教的都是对付男人的那套。
故而陈皎觉得自家老娘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这个便宜爹又是揪胳膊，又是委委屈屈柔弱无骨，矫揉造作得叫她开了眼。
她不敢打扰二人久别重逢的倾诉衷肠，主动出去回避了。
室内的许氏依偎在自家男人怀里，方才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
陈恩握住她的手，她却缩了回去，放低姿态道：“慧娘的手糙，恐刮着陈郎了。”
陈恩道：“我皮糙肉厚，不怕刮。”
只不过看到许氏的双手，他还是愣了愣。
那手长年累月浆洗衣物，自要比寻常人粗糙许多，再加之冬日会生冻疮，留下不少疤痕。
陈恩似乎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说过得苦。
这不，许氏望着他，有些小紧张道：“陈郎是不是嫌弃了？”
陈恩摇头，自责道：“是我没护好你们娘俩。”
许氏眼中含泪，倾诉道：“这五年来，我与阿英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在柏堂里浆洗衣物谋生。
“我的来历陈郎清楚，可是我们的阿英，断不能让她再步入我的后尘。
“但我没甚本事，养不活她。
“她小小年纪就见惯世态炎凉，只能求得最低贱的活计糊口。
“我对不住她，更对不住陈郎，没能照顾好你的骨血……”
说罢又流下泪来，可把陈恩给心疼坏了，取方帕替她拭泪道：“慧娘且宽心，日后我定不会再让你们母女受苦。”
许氏眼泪汪汪道：“陈郎可莫要哄我，我会当真的。”
陈恩：“不哄你，不哄你。”
许氏抱住他，“陈郎说什么话我都信。”
二人叙起旧。
提及过往，许氏知道杀人的事瞒不住，便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跟他讲了。
还好陈恩并没当回事，只心疼母女的遭遇。
下午晚些时候一行人回府，许氏本以为能顺利进淮安王府作妾，结果母女被安置在别院。
那别院挺大，是一所二进院子，处在闹市区。
里头有丫鬟婆子照料。
陈恩把母女安置好，同许氏说道：“近日府里繁忙，待过些时日我再把慧娘接进府。”
许氏心里头不大高兴，却并未表露出不满，善解人意道：“我们母女会安心等陈郎来接的。”
陈恩摸她的脸，又拍了拍她的手，“慧娘放心，这一回，我陈恩定不会负你。”
许氏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陈恩忙道：“好端端的，慧娘莫要再哭。”
许氏压下小委屈，“陈郎有家室，我原不该得寸进尺，可是这些年实在是念你。”
陈恩喜欢听女人说需要他的话语，安抚道：“待我把府中事务处理妥当，就会亲自来接慧娘进府。”
许氏“嗯”了一声，两人又你侬我侬了好一阵儿，陈恩一行人才离去。
许氏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心情既高兴又发愁。
她高兴的是往后娘俩不用再为生计奔波，发愁的是现在陈恩是淮安王，肯定妻妾成群。
她得想法子给闺女谋一份前程。
当天晚上母女睡在一个被窝里，屋内烧着炭盆，盖的是蚕丝被，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是她们几年来睡得最舒适的一晚。
今年因着没有碰冷水，手上的冻疮暂且还未犯，若是往年，早就痒痛难耐了。
许氏睡不着，陈皎同样如此，母女在被窝里说体己话。
陈皎忍不住调侃她，小声道：“今日阿娘高兴得很，同爹说话的语调千回百转的，听起来骨头都酥了。”
许氏掐了她一把，“以后你也得学着点儿。”
陈皎皱眉，“我撒不成娇。”
许氏：“那便现学，以后我教你。”
陈皎：“……”
许氏向她传授讨好男人的经验，严肃道：“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总归得依靠男人讨生活。
“以前的日子，我是不想再去过的。
“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傍身之所，自要使出浑身解数勾住你爹的心。
“我儿日后总要嫁人，讨好了他，替你寻夫家时多上点心，也不至于吃苦。”
陈皎没有吭声。
许氏伸手爱怜地摸她的脸，“我年幼时颠沛流离，在柏堂里吃尽苦头，你是我的儿，做娘的自会想法子托举你的后半生。”
“阿娘……”
“听娘的话，把性子放和软些，有些时候在男人跟前得学会低头。”
说罢搂过她的腰身，陈皎亲昵地依偎到她怀里。
许氏轻抚她的乌发，呢喃道：
“这辈子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日后宁愿低头，也别梗着脖子去找苦头吃，明白吗？”
陈皎“嗯”了一声，枕着她的胳膊吸取温暖。
穿来的这两年她对许氏已经产生了浓厚的亲情。
吃过一碗饭，睡过一个被窝，一起杀人埋尸，还逃过命。
同过生，共过死。
而另一边的淮安王府此刻则吵嚷不休，陈恩跟正妻郑氏闹得不欢而散。
郑月枝四十五的年纪，一张饱满的银盘脸，柳眉凤目。
哪怕已至中年，气质清华，仍旧风韵犹存。
她出身书香门第，从骨子里瞧不起陈恩这个风流的马贩子，就算替他育了三女二子，仍旧难掩嫌弃。
此刻陈恩刚走，郑氏掩面而泣，旁边的陪嫁婆子连忙宽慰她。
郑氏抹泪道：“那没良心的东西，这般糟践五娘，我跟他没完！”
曹婆子一边替她顺背，一边出主意道：“有道是娘亲舅大。
“现在娘子既然做不了主，那就让郑家人去规劝郎君。
“不管怎么说，咱们五娘才十八岁，把她送至交州跟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联姻，委实不像话。
“只要郑家人出面，郎君多少都会有所顾忌。”
郑氏气得飚脏话，“直娘贼！那个老疯子处处跟我过不去，我悔死了！”
她越说越气恼，握住曹婆子的手道：“当年若不是爹苦苦相逼，我何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曹婆子心疼道：“娘子这些年受的委屈，老奴都看到的。
“可是眼下你不能撂挑子，还得为三郎和五郎谋前程，断不能让二房那边讨了好！”
她这一说，郑氏更觉脑壳都焦麻了，越想越替自己不值。
要知道他们荥阳郑氏可是七姓十家之一。
郑月枝的娘家虽与荥阳郑氏隔了十万八千里远，但追溯祖辈自诩旁支，拿出来也是噱头十足。
当年陈恩还是个马贩子时，郑氏就嫁与他，给了丰厚陪嫁。
陈恩靠着妻家扶持买官发家，一路广结善缘，招兵买马，做到惠州州牧。
去年崔珏出了个主意，让他追根溯源攀上国姓，从朝廷那里讨了个郡王封号。
外头人称陈皇叔，也算跟皇室沾亲带故了。
郑氏从州牧夫人摇身变成了淮安王妃，外头都以为她风光，又哪里知道其中的苦。
她从十八岁嫁入陈家，一进门丈夫不仅有两房妾室，还有两位庶子。
这些情形她事先便知，忍了。
不曾想那混账东西为了跟交州结盟，竟然要把她的五娘嫁出去！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贤乐已到婚配之龄。
出嫁在情理之中。
可是交州牧张昌威已经五十岁，都可以当爹了！
陈贤乐又是上吊又是绝食，把郑氏心疼坏了，跟陈恩闹过好几回，每次都不欢而散。
原本以为这事是板上钉钉，再无回旋之地，哪晓得第二天下午三房妾室越氏过来了一趟。
越红燕平时跟大房亲近，她其实比大房这边还心急火燎，因为她也有一位闺女未曾婚配。
目前陈恩膝下养着十几个女儿，但嫁的嫁，小的小，就只有大房的陈贤乐和三房的陈七娘陈莲君适龄婚嫁。
而陈贤乐作为王府的正房女，更是代表着与交州结盟的诚意，故而陈恩是打算舍出这个女儿的。
一旦她未能顺利出嫁，烫手山芋肯定会落到陈七娘身上替嫁。
越氏自不会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故而得知昨日陈恩从龙台寺领人安置在别院的消息，立马来金玉院出主意。
郑氏这些日为着陈贤乐的事烦心不已，得知越氏过来，一点都不想理会。
前来汇报的丫鬟说越氏是来解忧的。
郑氏心里头不痛快，不高兴道：“她能解什么忧？难不成舍得让她的七娘嫁到交州去？”
丫鬟不敢答话。
曹婆子打圆场道：“娘子且息怒，先听听越姨娘怎么说也无妨。”
说罢朝丫鬟示意，她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没过多时越氏打起门帘进屋来。
她一袭杏色对襟衣袍，鹅蛋脸，吊梢眉，圆眼里透着精明，看起来比郑氏年轻许多。
“姐姐，我来给姐姐道喜了！”
越氏是江南人，说话自带几分轻柔婉转的嗲。
郑氏没给好脸色，睇她道：“你莫要幸灾乐祸，我若恼了，便做主把七娘嫁到交州去。”
越氏连忙摆手，一边行礼，一边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郑氏没好气道：“嫁五娘过去就使得了？”
越氏知道对方把她当出气筒，倒也没有计较，而是笑盈盈眨眼道：“姐姐勿恼，你的这道难题，很快就会迎刃而解了。”
郑氏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
倒是旁边的曹婆子忍不住插话问：“越姨娘此话怎讲？”
越氏神秘兮兮走上前，附到郑氏耳边嘀咕了几句，听得她火冒三丈。
“你说什么？！他又在外头领女人回来了？！”
越氏忙道：“千真万确的事，听说是崔别驾差人从通州护送回来的，是家主的老相好。”
郑氏被气得七窍生烟。
府里除了她这位正房，都有七位妾室了。
养在外头的那些还没算！
郑氏气得额上青筋暴跳，她死死地拽紧手帕，脸色难堪至极。
越氏火上浇油，同她说道：“眼下家主与姐姐闹得不快，断不敢把许氏母女领进门惹你生怒。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务之急，姐姐要处理的是五娘的亲事。
“依我之见，姐姐先把这口气压下，主动把母女请进府来，再想法子把交州的烫手山芋转嫁到那对母女身上。
“只要她们入了府，在后宅里是圆是扁还不得由姐姐磋磨？”
听到要让自己这个当家主母去请外室进门，郑氏三观俱裂。
“我呸！你疯了不成？！”
越氏挨了训，也不恼，只道：“姐姐得替五娘的前程着想才是。”
经她这一提醒，郑氏迫不得已冷静下来。
越氏循循善诱道：“我打听过了，那个姑娘已经及笄，是可以嫁人的。
“姐姐难不成真舍得把五娘推入交州那个火坑吗？”
郑氏看着她，没有答话。
越氏出主意道：“只要姐姐把那姑娘过继到自己名下，就可以用正房女的名义嫁出去，换得五娘安稳，何乐而不为？”
一旁的曹婆子心思活络了，试探问：“不知那位姑娘叫什么，年方几何？”
越氏：“听说叫陈皎，小名阿英，今年十五岁。”
曹婆子看向郑氏，郑氏眼珠子转了转，显然是被说动了的。
这不，第二天正房就差人去别院打听许氏母女的具体情形。
正午时分仆人前来汇报，情况确实跟越氏说的差不多。
于是没过两日，郑氏差曹婆子亲自走一趟别院。
当母女得知淮安王妃差人来接她们进府时，皆诧异不已。
陈皎精明，试探问前来通报的丫鬟，道：“可是淮安王派的人？”
丫鬟应答道：“回小娘子，是王妃身边的曹妈妈亲自来的。”
陈皎若有所思。
许氏把丫鬟打发下去，乐观道：“定是你爹发了话，让王妃安顿我们娘俩。”
陈皎看着她道：“阿娘，你现在是外室，轮得着正室上赶着来请吗？”
许氏愣住。
陈皎喃喃自语：“真是奇了，若我是正宫，听到自家男人从外头带回女人，不闹腾就罢了，岂会打自己的脸差人来请？”
许氏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情况不大对劲，“这是因何缘故？”
陈皎看向外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听到这话，许氏顿时露出如临大敌的战斗状态。

第6章 一起来甩锅
母女一番商议，既然王府来人了，自然不能晾着，先探探虚实再说。
曹婆子在前厅等了茶盏功夫，二人才出来会客。
当时陈皎一袭俏丽的浅碧杂裾垂髾服，脚穿翘头履，身段纤瘦且窈窕。
许氏给她梳了简单的垂髻，发髻上只着细长的红绸带作装饰。
脸上脂粉薄施，尽管画着娇艳的桃花妆，仍旧难掩英气。
曹婆子偷偷瞄了好几眼，朝二人行礼，自报家门。
许氏回礼。
曹婆子代表的是主母，自有几分架子，不卑不亢道：
“昨日我家主子得知许娘子之事，得家主应允，前来接许娘子和陈小娘子进府。”
许氏半信半疑，试探问：“是陈郎应允的吗？”
曹婆子点头，撒谎道：“是家主应允的。”又道，“许娘子好歹替陈家生儿育女，养在外头着实不像话，故而老奴今日得令特地前来接二位进府安置。”
她这般说，倒也挑不出毛病。
母女二人对视，既然人家都说了是淮安王准允的，自无话可说。
于是下午母女乘坐郑氏安排的马车入府。
抵达王府，曹婆子引着她们从角门而进。
两顶软轿已经候着了，母女各自入轿，由轿夫抬至垂花门。
里头是后宅，禁止外男步入。
母女下轿，曹婆子和两位仆妇引着她们穿过游廊，携来的箱笼则由家奴送至梨香院。
南方不像北方，哪怕冬日仍旧生机勃勃。
在去往金玉院的途中，母女不禁被府里的阔绰吸引。
整个淮安王府占地极广，里头不仅挖得有人工湖，亭台楼阁院子更是有数十处。
沿途雕梁画栋，各处假山小桥流水布局精致，叫人挪不开眼。
一行人穿过走廊时，远远望去，湖对面红叶似火。
曹婆子指着旁边不起眼的腊梅林，说道：
“这会儿腊梅还未绽放，待到花开的时节，许娘子可来赏梅，香煞人也。”
许氏应道：“这景致真好看。”
曹婆子忽地话锋一转，“那片腊梅林还是家主替我们娘子栽种的。”
许氏噎了噎，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曹婆子说话藏机锋，非常热情的替她们介绍沿途景致，却处处暗藏敲打。
母女刚进门就领教了一番下马威，心里头直犯嘀咕。
去到金玉院，曹婆子前去通报，不一会儿丫鬟出来请母女进偏厅。
二人收敛心神，走淑女步面见主母。
陈皎很是别扭，她走路全凭喜好，哪管什么淑不淑女。
偏偏许氏念叨得紧，说现在身家不一样了，得有淑女仪态，以后才能寻得好夫家。
入了偏厅，母女给郑氏行礼。
郑氏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打小惯养，不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比许氏高出一大截，不免让人自惭形秽。
许氏不敢看她，说到底，她就是个外室，日后还得在主母手里讨活过。
跪坐在榻上的郑氏不动声色打量二人，命人看座。
母女各自落座。
郑氏的视线落到陈皎身上，似乎对她很满意，说道：“我听郎君说阿英今年及笄，是吗？”
许氏忙应道：“回王妃的话，阿英五月份便已及笄。”
郑氏笑眯眯点头，意味深长道：“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府里的八娘跟她同岁，都已经定亲了。”
许氏天真地盼着当家主母能许一门好亲事，欢喜道：“还请王妃替阿英多操持着些。”
郑氏和颜悦色道：“我比你年长，唤我姐姐就好。”
许氏涎着脸喊了一声姐姐。
陈皎瞥了一眼自家老娘，她心眼子多，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郑氏对母女态度和善，好似那慈悲的菩萨，三言两语就把她们在通州的经历给套了出来。
许氏吐了一番苦水，讲述母女如何不易，引得郑氏同情不已。
两位妇人叙得正欢，从外头归来的淮安王听仆人说许氏母女被接进府，顿时诧异不已。
他跟郑氏为着嫁女一事闹得不愉快，怕郑氏找茬儿，连忙来金玉院探情形。
忽听婢女来报，说家主过来了，跪坐在榻上的许氏心中一喜，往外头探去。
郑氏则压下嫌弃，起身接迎。
只消片刻，陈恩便撩袍进偏厅，郑氏和许氏一并朝他行礼，陈皎唤了一声爹。
陈恩瞥了母女一眼，视线落到郑氏身上。
郑氏镇定道：“郎君回来得早，我差人把许妹妹安置到梨香院，可妥当？”
陈恩心中憋着疑问，倒也没有发作，只道：“有劳月娘费心了，梨香院甚好。”
说罢看向许氏二人，道，“我有话要同月娘说，慧娘先回梨香院，我等会儿过来看你们。”
许氏压下心底的雀跃，同陈皎行礼离去。
待她们走后，陈恩才冷下脸来，一屁股坐到胡床上，不大高兴的样子。
因为上午妻家娘舅给他施压，不让陈贤乐嫁到交州，令他很不痛快。
郑氏心知肚明，放低姿态道：
“妾听闻许妹妹的遭遇着实不易，她替郎君生儿育女，养在外头总归不像话，这才自作主张把母女接进府来，还请郎君勿要见怪。”
陈恩冷着脸，夫妻几十年，知道她的性子，质问道：“那许氏有多大的能耐，值得月娘拉下脸去请进门来？”
这话郑氏不爱听，“妾全的可是陈家的脸面。”
陈恩被气笑了，指着自己的老脸道：“你何时顾忌过我的脸面？”
郑氏热脸贴冷屁股，装不下了。
陈恩不客气道：“上午才让娘舅把我洗涮一通，下午就好心好意把许氏母女接进府。
“月娘啊月娘，你们郑家兄妹当真有意思，打个巴掌赏个枣，回数多了，总不得劲。”
郑氏眼眶泛红，委屈道：“合着妾就不该把许氏接进府！”
陈恩犀利道：“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都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妖，往日我在外头养女人，你哪回不是一哭二闹的？
“这回倒好了，竟然还主动把人给我接进府了，安的是什么心，当我不知道？
“今儿我把话挑明了，你想让阿英替五娘嫁到交州，死了这条心。”
此话一出，郑氏彻底炸了，指着他大骂道：“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恩不想跟她吵吵，起身甩袖而去。
郑氏被气坏了，室内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陈恩充耳不闻，心里头烦着呢。
这些年总被郑家兄妹拿捏，让他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妻家管得太宽，心里头总归不痛快。
而此刻梨香院的母女正好奇打量院子。
因着是冬日，院里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唯独两侧墙边的佛肚竹绿意盎然。
陈皎步入厢房，看屋内的陈设。
麻雀虽小五脏六腑俱全，屏风精美，床榻干净整洁，柜子等物皆是崭新的，显然下了一番功夫。
没过多时，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原是淮安王过来看母女了。
许氏忙迎了出去，欢喜行礼。
陈恩握住她的手，笑呵呵问道：“慧娘可满意这院子？”
许氏应道：“甚好。”
二人进前厅，陈皎过来行礼，喊了一声爹。
陈恩点头，说道：“日后这儿就是你们母女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定不会再叫娘俩受委屈。”
许氏撒娇道：“陈郎可要说话算话。”
陈恩严肃道：“绝不糊弄你。”
陈皎不扫他们的兴，出去回避了。
她回自己的厢房整理箱笼里的衣物，不一会儿就听到许氏唱曲儿的声音。
陈皎停下手上动作，侧耳倾听。
时隔这么多年，许氏重操旧业，又把以前在柏堂里学的那套拿来哄男人。
陈皎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许氏的嗓音早已不如从前，亦或许，现在的淮安王听的不过是曾经的旧情。
待时日长些，新鲜劲过了，又要拿什么手段来抓住他呢？
当天晚上陈恩歇在了梨香院，府里的几房姬妾皆听到了风声。
二房秋香阁的李春琴默默地饮参汤，竖起耳朵听贴身婢女碎碎念。
李氏比正房还入府得早，是由通房丫头抬成妾的。
她替淮安王生育了三个儿子，年纪比陈恩还长一岁。
淮安王是出了名的风流，李氏早就见惯不怪。她没有郑氏的身家，自然没有底气去傲。
但她手里握了庶长子。
在郑氏入府之前就替陈恩诞下老大和老二，现在三个儿子又极讨父辈欢心，地位可想而知。
知冬一边给她用汤婆子暖床，一边发牢骚道：“金玉院那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氏面貌清瘦，这几年身子不大好，时常服用参汤保身，对府里的人事不太过问。
听到知冬的牢骚，她笑了笑，淡淡道：“府里既然来了新人，明日便到库房取两匹布送去。”
知冬扭头道：“也该主子脾气好，一点儿都不恼。”
李氏：“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还计较这些作甚？”停顿片刻，“明儿让六房过去看看，听说八娘跟新来的姑娘同岁，只大月份，让她俩认识一下也好。”
知冬眼珠子转了转，露出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同龄人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李氏笑而不答。
翌日一早许氏便服侍陈恩去府衙上值。
上午正房那边送来见面礼，有布匹和首饰等物。
接着二房也送来两匹布，皆是上好的料子。
三房越氏则是亲自过来了一趟。
当初是她出的主意把交州的烫手山芋推到许氏母女头上，特地来探情形。
许氏虽在柏堂吃了不少苦头，却没经历过宅斗，哪里知道她们的算计。
整个上午她都在应酬这帮妾室，直到正午时分，才稍稍消停了些。
陈皎从婆子嘴里探听到府里的所有情形，知晓府里包括自家老娘一起有九房妻妾。
也知道淮安王膝下健在的子女还有二十几位，并且把各房子嗣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陈皎私底下吐槽淮安王风流。
许氏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备受冲击，自我安慰道：“男人嘛，大抵都是一样的。”
陈皎颇有几分无奈，她宫斗剧看过不少，自然对后宅那些阴私也了解一些，说道：
“阿娘，这么多妻妾来瓜分爹手里的那点情意，你可受得住？”
许氏默了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不过是个外室，正房都受得住，我怎么就受不住了？”
陈皎严肃道：“那不一样，人家好歹是主母，你却是妾，且手里还没有子嗣傍身。”
许氏道：“听说四房那边无儿无女，我好歹还有你，怕什么？”
陈皎噎了噎，一时心绪复杂。
许氏乐观道：“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日子肯定要比以往好得多。”
这话陈皎没法反驳。
许氏道：“既来之则安之，我眼下是没什么想法的，就只盼着能替你觅得一门好亲事。”
陈皎应道：“在没有站稳脚跟之前，我不放心阿娘独自在府中。”
许氏颇觉窝心，笑道：“还是我儿心疼老娘。”
下午六房那边的赵婉儿过来探望。
赵氏三十有余，生育了一女二子，特地带了陈八娘陈婵过来。
陈婵跟陈皎同龄，长月份，已经定亲。
二人在厢房里唠嗑，赵氏则同许氏在边厢闲聊。
说起陈婵的亲事，赵氏一张圆脸上写着满意。
她说道：“惠州顾家可是当地的大族，当初我求了许久，家主才应允下这桩亲事。”
许氏艳羡道：“那是八娘福气好。”
赵氏笑了笑，端起矮几上的煎茶饮，别有用心道：“不过跟五娘的婚事比起来，就差远了。”
许氏好奇问：“怎么？”
赵氏：“过不了多久五娘就会嫁到交州去，且夫家还是交州牧呢。”
许氏听得艳羡，“州牧夫人可不得了！”顿了顿，天真道，“想来那夫家年轻有为，定是青年才俊！”
赵氏听得掩嘴失笑，压低声音道：“姐姐说笑了，能爬到州牧一职，光靠年轻可不成。”
许氏愣了愣，后知后觉意识到话中有话。
赵氏朝她招手，她附耳过去，赵氏小声道：“那交州牧已经五十出头了。”
许氏吃惊不已，不可思议道：“我听说五娘才十八岁？”
赵氏点头。
许氏的三观有些裂。
十八岁嫁五十一，这都能当爹了？！
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用奇怪的眼神看赵氏。
赵氏一脸高深莫测。
许氏心中憋着疑问，还想继续问些什么，赵氏却点到为止。
晚些时候待赵氏走后，许氏眼皮子狂跳。
纵使她愚笨，也隐隐意识到不对劲了。
陈皎也从陈婵嘴里得知大房那边的亲事，现在算是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许氏急得不行，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同她说道：“我儿说得对，黄鼠狼跟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皎坐在床沿，看向外头道：“阿娘得想法子从爹手里讨两个家仆来伺候。”
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是大房那边安排过来的人，她们无人可用。
许氏危机丛生，点头道：“难怪大房这般热络，原是给我挖了坑！”
陈皎没有答话。
许氏抱着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她不想嫁女，甭想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赶明儿我就同你爹说去，咱们娘俩才进府就这般欺负，实在过分！”
这话是故意说给外头的丫鬟听的。
陈皎心里头也有点焦灼。
与交州联姻，显而易见是为结盟，若不然也不至于这般荒唐。
起初她们还盼着入了淮安王府能享福，哪晓得一进门就被泼了盆冷水，顿时把幻想洗得一干二净。
陈皎不禁生出危机感，因为陈婵已经同她说过，府里适龄的姐妹就只有两位。
长房的陈贤乐，三房的陈莲君，现在多了一个她陈皎。
嫁给交州老头势必从三人里挑选。
陈皎很想骂人，现在到了考验她甩锅的本事了。

第7章 碰瓷崔珏
许氏把希望全寄托到淮安王身上，盼着能得怜悯。
陈皎怕她惹得便宜爹烦心，劝她忍而不发。
许氏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皱眉道：“我儿胆小，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陈皎耐着性子劝说：“阿娘莫要糊涂，你仔细想想，大房岂会甘愿把女儿嫁到交州？
“那边肯定会跟爹交涉，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烦爹，岂不是让他两头心烦？”
许氏愣住。
陈皎：“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就越要沉住气，至少得等到大房亮出态度才能行事。”
许氏毛躁道：“我儿说得甚有道理，可是我心急啊，就想让她们死了这条心。”
陈皎无奈摆手，“阿娘天真，既然入了这个局，哪能让你轻易逃脱？”
许氏看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皎是她的底线。
那交州牧都已经五十岁了，只要一想到自家闺女很有可能会嫁过去，就心塞得不行。
屋里的气氛变得沉闷，母女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皎才道：“当务之急，阿娘定要向爹讨个靠得住的婆子来。
“你就同他说，怕不懂府里的规矩冲撞了正主儿们，有人提醒着些不易出错。”
许氏点头。
陈皎继续道：“莫要向爹发牢骚，待正房那边亮了态度，再求怜悯也不迟。”
许氏不痛快道：“便依你之意。”顿了顿，“与交州联姻，多半是你爹做的主。”
陈皎淡淡道：“府里这么多女儿，岂能白养着？”
这话令许氏堵得慌，欲言又止。
趁着这些日淮安王对母女态度好，许氏果然从他手里讨来一位年长的婆子伺候。
那婆子姓江，是府里的家生子奴仆，莫约五十多岁，一张鞋拔子脸，说话刻薄，不太好相与。
许氏有点小牢骚。
这哪里是请的仆人，完全是祖宗！
倒是陈皎对江婆子很是抬举，她教规矩，便老老实实学，绝无半点埋怨。
之前许氏让陈皎学淑女步，她很是抗拒，现在江婆子手持戒尺站在一旁指点她走路的仪态，规矩得跟什么似的。
但凡陈皎举止哪里不对，戒尺就会打到身上。
下手不重，但会疼。
江婆子严厉道：“如今的小娘子跟往日大不相同，既是淮安王府出去的姑娘，自代表着府中的脸面。”
陈皎应道：“江妈妈教训得是。”
江婆子：“再走一遍，方才走得太快。”又道，“若是戴着步摇，晃得叮当响，不成体统。”
陈皎应是。
接连好几日她都在江婆子的戒尺下学习大家闺秀的那套礼仪。
起初江婆子觉得母女出身不好，没规没矩，后来见陈皎态度端正，说话敬重，对她的偏见稍稍改观。
梨香院这边的丫鬟皆是郑氏派来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大房的眼睛。
郑氏忍了几日，终是露出獠牙，提出想把陈皎过继到大房的要求。
淮安王过来试探许氏，她当场发难，伏在他腿上哭诉，泣不成声道：
“陈郎，阿英打小与我相依为命，她就是我的命根子。大房此举，是要我许惠兰的命啊！”
陈恩也很心烦，拍她的背脊道：“慧娘且放心，我们的阿英……”
话还未说完，许氏就泪眼婆娑打断，“陈郎，当年我们母女等了你足足五年，如今好不容易才团聚，你就忍心把阿英嫁到交州去？”
面对她的质问，陈恩选择了沉默。
许氏到底有几分骨气，刚烈道：“我若知有今日，宁愿与阿英死在通州，也绝不来沾你陈恩半点恩惠！”
“慧娘……”
“陈郎，阿英是我的命根子，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没有她，我绝不独活。你若真要把她嫁给交州的老头子，那她出嫁之日，我便撞死在陈家送她最后一程。”
这话令陈恩皱眉，不快道：“慧娘莫要说胡话！”
许氏的神色冷了下来，以前还说无论如何都要放低姿态，但真涉及到底线，她是又臭又硬。
“陈郎，五年前你不告而别，我许惠兰就算咬碎了牙，也要把阿英护大。
“她在你眼里不过是诸多女儿中的一个，可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命！
“那是我拼尽一切去护养的女儿，为了她，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若执意把她嫁到交州，便替我准备一口薄棺，我绝不拦你！”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听得陈恩鬼火冒，斥责道：“胡闹！”
许氏没有吭声，只跪坐在地上，全然没有平时的温柔小意，通身都是硬刺。
陈恩既心疼她这些年的不易，又讨厌她的刚烈。
原想扶她起身哄两句，却见她油盐不进，心里头厌烦不已，索性起身离去。
院里的陈皎见他出来，行礼道：“爹。”
陈恩看着她，沉默了阵儿，才道：“你过来。”
陈皎上前。
父女一边走，一边说话，陈恩问道：“爹若把你过继到大房名下，你可愿意？”
陈皎以退为进，“若是爹做的主，女儿自然不敢忤逆。”
陈恩顿住身形，试探道：“阿英心里头只怕是埋怨爹的。”
陈皎想了想，直言说：“与交州结盟，定是爹深思熟虑的考量。
“阿英身为陈家人，若享了家族庇佑，自要为家族分忧。
“倘若舍了我，便能换得惠州太平，能解爹的烦劳，阿英自当担起陈家女的责任。”
这话说得熨帖至极。
陈恩欣慰地看着她，很是满意，他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叹道：“若五娘有你的这份觉悟，我何至于烦恼。”
陈皎没有答话。
陈恩道：“去劝劝你娘，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晦气。”
陈皎点头，“女儿会好好劝说的。”
陈恩背着手离开了，陈皎目送他离去。
待那道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后，陈皎的心才彻底冷了下来。
反倒是许氏的那番刚烈，叫她诧异。
因为许氏一直让她学讨好男人的那套，还劝她把性子放和软，别讨苦头吃。
结果自个儿又刚又烈，跟平时判若两人。
陈皎的心情一时很复杂。
她行至厢房门口，偷偷撩起门帘往里探，许氏还坐在地上，不知在发什么呆。
“阿娘？”
陈皎喊了一声。
许氏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儿，目光呆滞，没甚光彩。
陈皎上前扶她起身，说道：“爹已经走了。”
许氏无精打采的“嗯”了一声，坐到方凳上。
刚才哭过，脸上的妆已经花了，陈皎取方帕替她拭脸颊上残留的泪。
许氏忽然道：“儿啊，我们想法子逃罢。”
陈皎愣住。
许氏握住她的手，“这里吃人不吐骨头，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陈皎默了默，轻声道：“阿娘怎么都忘了，当初你同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梗着脖子去讨苦头吃。”
许氏摇头，情绪有些激动，“我容忍不下他们动你，你是我的儿，我的底线。
“儿啊，日后待你做了母亲，便会知道什么叫为母则刚。
“你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我断不允他们这般糟践你，把你推入交州那个火坑，你明白吗？”
听到这番话，陈皎的内心颇为动容，“阿娘，世道混乱，我们出去了又能在哪里立足呢？”
许氏：“我管不了这许多！”
陈皎安抚道：“事情还没有到无法回旋的余地，你容我想想法子。”
许氏心中焦急，“我们的时日不多了，听说至多下月就要送人过去。”
陈皎握住她的手，“且让我仔细想想法子，如何破这个局。”
“可是……”
“阿娘，我已经及笄，以后，便由我来护你。”
许氏听得红了眼，鼻头泛酸道：“儿，你老娘不中用。”
“阿娘莫要说丧气话，通州那般艰难都熬过来了，我们定有法子躲过这一劫。”
望着她坚定的眼神，许氏连连点头，抹泪道：“好好好，我不给你添乱。”
好不容易把许氏的情绪安抚稳定后，陈皎回到自己的厢房。
她坐到床沿发呆。
这一坐，便是半日。
待到傍晚时分，陈皎去到许氏屋里，把江婆子找来。
她有话要同江婆子说，让许氏在门口守着，以防外头偷听。
平时陈皎对江婆子抬举，今日却一反常态露出主子的架势。
烛火不安地跳动，陈皎跂坐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婆子一时很不习惯，微微皱眉道：“不知小娘子有何吩咐？”
陈皎看着她，“想必江妈妈已经知晓大房想让我替嫁的意思了。”
江婆子没有答话。
陈皎淡淡道：“这些日与江妈妈相处，我觉得甚好，若嫁到交州去，势必会向父亲请示，把你带过去做陪嫁，不知江妈妈可愿意去交州？”
江婆子抽了抽嘴角，没有答话。
陈皎偏了偏头，问道：“江妈妈可愿意？”顿了顿，“让江妈妈母子分离，夫妻分离，实在不妥，不若把你们一家子都带到交州去，你意如何？”
这话着实混账！
江婆子是陈家的家生子奴仆，在府里日子过得安稳，若是去了交州，那才叫前程未卜！
似没料到这丫头如斯歹毒，江婆子着实绷不住了，连忙跪下咬牙道：“老奴何德何能入得了小娘子的眼！”
陈皎挑眉，眼尾带着鄙薄，“如此说来，江妈妈是不愿意了？”
江婆子连忙道：“不敢！”
陈皎缓缓起身，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愿意去，我也不愿意去。”
江婆子着实害怕她作妖牵连自己，直言道：“小娘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皎居高临下睇她，问道：“你知道崔珏吗？”
江婆子愣了愣，点头道：“老奴知道崔郎君。”
陈皎：“他可有回来？”
江婆子：“回来了的，就在前两日。”
陈皎点头，背着手来回踱步，“当初我们母女是他差人送到惠州的，可否劳江妈妈替我联系他，我想见一见。”
“这……”
“怎么，很为难吗？”顿了顿，“比起一家子去交州，哪个更难？”
“不不不！小娘子稍安勿躁，老奴定会想法子办好这桩差事！”
陈皎满意地笑了，伸手扶她起身，“江妈妈明白就好，我若在府里，你自然也会在府里；我若在交州，你们一家子都会在交州。”
江婆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小娘子说得是，老奴既然来了梨香院，自会处处为主子着想。”
陈皎点头，“你好我好大家才好。”
说罢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碎银塞进她手里，忽悠道：“崔郎君日后总会给江妈妈好处的。”
江婆子只得硬着头皮接了，似乎这才意识到这对母女是有靠山的。
碰瓷崔珏，陈皎很勇！

第8章 无耻狂徒
稍后江婆子离去，许氏进屋来，不禁被陈皎的这波操作惊讶得乍舌。
她把陈皎拉到屏风后，小声道：“我儿这般吓唬江婆子，她可会上道？”
陈皎冷冷道：“由不得她。”
许氏噎了噎，眼皮子狂跳不已，嗫嚅道：“你还有胆儿敢去见崔郎君？
“我怕得要命！
“那白脸男人病歪歪的，瞧着鬼气森森，好似无常阴差。
“阿英走他的门路，能行得通吗？”
陈皎死马当活马医，严肃道：“眼下咱们也别无他法。
“崔珏是惠州的二把手，能得父亲器重，可见有几分本事在身。
“万一我运气好，得了他的指点呢？”
许氏闭嘴不语，她反正是不愿去跟崔珏打交道的，因为看着他就害怕。
与此同时，一脸晦气的江婆子憋了满肚子怨气回到自己的下人房。
她着实被陈皎唬住了。
江婆子育有一子一女，她是家生子奴仆，全家都在府里谋了差事。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有大树庇护尤为重要。
这些年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至少衣食无忧。
可是现在，陈皎打破了这种安稳，一旦她成为牺牲品嫁到交州……
江婆子顿觉脑壳痛。
她一把年纪了，一点都不想离乡背井去讨生活。
想到交州的种种，江婆子坐立难安。
陈皎若出嫁，想来提出任何要求淮安王都会答应。
江婆子骂了一句杀千刀的瘟神，打算明儿去一趟公厨，找闺女商议。
女儿马春在府里的公厨当差，翌日上午江婆子过去了一趟。
马春三十多的年纪，不像江婆子一张鞋拔子脸。
她生得黝黑，圆脸，体型壮硕，比寻常女子高得多，有一双出了名的大脚。
因着面点手艺不错，故而在公厨做面点厨娘。
此刻她正安排底下的烧火丫头打杂，忽听自家老娘来寻，忙出去见人。
江婆子心事重重，见马春出来，上前把她拉到一旁，严肃道：“我有事要与阿奴相商。”
阿奴是马春的小名，她并未察觉到自家老娘的焦虑，说道：“阿娘，我这会儿正忙着呢。”
江婆子管不了这许多，皱眉道：“性命攸关的事。”
这话把马春给唬住了，不由得紧张道：“阿娘怎么了？”
江婆子小声道：“我大祸临头了。”
马春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去庖厨安排一番，随即便又出来把江婆子带到地下储物室。
储物室里堆积着平时用的干货粮食，很少人会下来，倒也僻静。
江婆子四下张望几眼，这才小声把前因后果叙说一番。
马春听得脸色都变了，气恼道：“那九娘子怎这般无赖？！”
江婆子糟心不已，摆手道：“她若真替嫁了，我们一家子都要跟着遭殃。
“眼下梨香院里皆是大房的人，我不便行事，阿奴赶紧寻你父兄商议。
“她想见崔郎君，想来是有法子避开这祸事的。我们人轻言微，除了替她办事，还能有甚么法子？”
马春胸中火冒三丈，却无计可施，因为不管怎么说，陈九娘都是主子。
江婆子不便多待，又叮嘱道：“此事不能耽搁，得赶紧的。”
马春点头，“我下午去寻阿兄，他出入方便，让他跟爹谋划。”
江婆子：“如此甚好，我得回去了。”
母女并未耽搁多久就各自离去。
下午马春忙完手头的事，特地去了一趟门房。
兄长马冲在府里做阍侍，也就是看守大门的仆人。
平时来访者都会经过阍侍通报，他们自然清楚来客情况。
要打听崔珏的行踪并不难，难的是府里的女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果探听到崔珏的行踪，势必得让陈九娘离府才有机会。
马春道：“这事交给阿娘去做安排，当务之急，阿兄要先探听崔郎君的动向。”
马冲点头，“妹妹宽心，若有消息，我定会及时告知。”
兄妹二人就此事商议一番。
晚些时候马冲换班，借机出了趟府。
没过两日，江婆子得知崔珏动向，忙让陈皎母女想法子出府。
许氏在门口守着，提防有人偷听。
陈皎背着手来回踱步，敛眉道：“你说他后日休沐会去徐都尉家？”
江婆子点头，“后日上午。”顿了顿，“小娘子得想办法出府才行，老奴能安排府外的事，府内不得法。”
陈皎追问道：“消息来得可靠？”
江婆子点头，严肃道：“这消息是我儿探听的，可靠。”
为了促成此事，她提议陈皎最好先到玲珑阁落脚，再避开耳目去徐家。
因为徐家跟玲珑阁只隔一条街，而那里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适合女郎找借口去。
这主意还是马冲出的，他对城内熟悉，并不想事迹败露出岔子。
要出府倒也不难，当天晚上许氏放低姿态，让江婆子去把淮安王请过来。
陈恩不想见她。
现在郑氏想把陈皎过继，就等着他点头。只要他点头，嫁交州肯定会落到陈皎身上。
陈恩心中到底不痛快，他不想迫于妻家压力低头。
双方还在僵持中，谁也不退让。
江婆子行事老练，毕恭毕敬站在帘子后，说道：
“这两日小娘子好一番劝说，可算把许姨娘说服了，她让老奴转告家主，说她知道错了，还请家主给她机会认错。”
陈恩听得半信半疑，问道：“许氏当真这般说？”
江婆子点头，严肃道：“九娘是个聪慧的孩子，同许姨娘分析利弊，好说歹说，她才悟明白了。”
陈恩这才觉得舒坦了些，捋胡子道：“你且回去罢，我用过饭再过来。”
江婆子应是，躬身退下。
天黑了后，淮安王果然去了梨香院。
尽管许氏心里头埋汰，还是放低姿态哄他，说自己错了，不该冲撞他。
见她这般识趣，陈恩倒也没有追究，只道：“慧娘就是太过刚烈，这性子不好。”
许氏撇嘴，撒娇地坐到他怀里，勾住他的颈脖道：“妾是个急性子，陈郎都是晓得的。”
陈恩握住她的手，不客气道：“亏得慧娘生了一个懂事的孩子，若不然是会吃苦头的。”
许氏没有吭声。
陈恩耐着性子哄了她几句。
趁着他心情好，许氏说想带女儿去玲珑阁挑些头面胭脂。
陈恩并未生疑，应道：“差人送进府来挑选便是，何须走这趟？”
许氏亲昵地蹭他的肩膀，“我们娘俩来惠州这般久了，连门儿都没出过呢。
“我让江妈妈陪着去，陈郎就允了罢，万一将来阿英要出嫁，我得亲自给她挑些好看的头面，风风光光的出府。”
她这般说，暗示会接受陈皎替嫁。
陈恩果然上钩，爽快道：“便允了你，明儿让江妈妈去我账房提些钱银，想买什么只管买。”
许氏欢喜道：“阿英有个阔绰爹就是命好！”
陈恩被哄得高兴，觉得这对母女可比大房熨帖多了。
待到崔珏休沐那天，上午许氏母女由江婆子和一名丫鬟陪同出府。
马车早就在角门候着了，见到她们出来，马夫把杌凳放好。
江婆子搀扶母女上马车，待她们坐好了，马车才往玲珑阁驶去。
莫约到了巳时，她们才抵达玲珑阁。
掌柜见母女衣着体面，热络相迎。
作为贵宾，自不会像寻常女郎那般在铺子里看头面饰物，有专门的接待室。
许氏阔绰，让店里把新出的胭脂和上乘的头面取几套来挑。
趁着母女挑选的时候，江婆子故意把一同而来的丫鬟支开，随即让陈皎从玲珑阁的后院脱身。
今日办事，马冲兄妹俩特地告了半天假。
他们事先跟铺子里的人协商过，待陈皎去到后院，马春便朝她招手，小声喊道：“九娘。”
陈皎麻利地提裙而去。
昨日江婆子就跟她说清楚行事计划，她心里头有底儿。
马春开后门，已经有一顶小轿等着了。
马冲上前行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皎也没多问，自顾上轿，猜到二人应是江婆子儿女。
小轿往隔壁街抬去，轿夫行得快，没一会儿就抵达徐家。
他们行事谨慎，走的仍旧是后门。
当时徐昭与崔珏在室内商事，忽听家奴来报，说陈九娘上门拜见。
二人皆觉诧异。
徐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犯懵道：“陈九娘？”
家奴应道：“他们这会儿在后门那边，说来得仓促，还请家主应允见一见崔郎君。”
崔珏皱眉。
徐昭看向他道：“是冲着文允来的。”
崔珏默默摩挲袖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拇指上有刀疤痕迹，手背皮肤白皙，映得青筋明显。
见他没有答话，徐昭问道：“文允可要见一见？”
崔珏淡淡道：“我若与府中后宅女郎牵扯上，淮安王又会怎么想？”
徐昭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同家奴说道：“且打发他们去。”
家奴忙下去回复。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崔珏端起茶碗，白净的脸上泛着些许不快。
徐昭心中困惑，不解道：“真是奇了，陈九娘来寻你作甚？”
崔珏冷哼一声，没有作答。
哪晓得，不一会儿家奴又折返而来，面色有些难看。
他吞吞吐吐道：“那女郎好生厉害，说崔郎君若是不见，她明日便告与淮安王。
“说当初在闵州得崔郎君关照，结下情谊，求淮安王做主嫁与崔郎君，别把她送到交州去。”
这话惊得徐昭差点掉了下巴。
纵使他沉稳，此刻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露出无法直视的表情。
“她果真这般说的？”
家奴难为情道：“一字不假。”
徐昭抽了抽嘴角，不敢看崔珏的表情，只能用余光偷瞄。
不出所料，崔珏委实被对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原本白得不正常的面皮掀起波澜，唇色因炭盆燃烧的热量泛着诡异的红，琥珀色眼珠里写着浓重的杀意。
他显然恼了。
食指摸了摸鼻梁，崔珏克制着被威胁的反感，冷漠道：“如此狂徒，我倒要见一见。”
说到底，他还是被陈皎的不要脸唬住了。
只消片刻，陈皎便被请了进来。
于她来说，跟崔珏打交道，可比嫁给五十岁老头子容易多了，她心里头一点都不怂。
仆人把她带进厢房，陈皎向二人行礼。
徐昭还礼。
崔珏则一动不动。
陈皎忒不要脸，难得的露出笑容，说道：“自闵州一别，徐都尉与崔别驾可安好？”
徐昭不自在道：“劳陈小娘子记挂，徐某一切安好。”
陈皎露出叙旧的架势。
徐昭顿觉头痛，默默看向一旁的崔珏。
那厮一副“我跟你不熟，别来碰瓷老子”的表情。
简称生人勿近。

第9章 猎手与猎物
陈皎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无视崔珏的冷漠，干咳一声，用官话套近乎道：
“往日在闵州，我们母女得崔郎君关照，我心中一直都记得崔郎君的好……”
崔珏没有耐性听她冠冕堂皇，不客气出言打断，“说人话。”
陈皎：“……”
崔珏冷冷地注视这个上不了台面的无耻女人，从骨子里生出鄙薄。
她娘是妓，她又曾在柏堂里讨生计，且还杀过人埋过尸。
这家伙能躲过衙门抓捕，忽悠徐昭带她们脱离危险，可见心智不简单。
现在淮安王要与交州结盟嫁女，他自然清楚府内的情形。
若无意外，这女人多半会成为替嫁的炮灰。
偏偏她寻上门来了，寻到他崔珏的手里，且还是用威胁的手段，没有把她扫地出门就已经很给体面。
陈皎也着实乖顺，知道对方懊恼，立马放低姿态跪地道：“请崔郎君救阿英一命。”
方才她趾高气扬，现在跪得没有一点骨气，比蚯蚓都还能屈能伸！
崔珏算是开了眼。
他板着棺材脸，犀利道：“与交州联姻，是淮安王做的主，你求错人了。”
陈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恳请崔郎君救阿英一命，我若能继续留在陈府后宅，他日定有用处。”
此话一出，崔珏不由得愣了愣。
陈皎投诚道：“我们母女能近淮安王的身，只要崔郎君愿意解围，他日自有你用得上的地方。”
崔珏沉默不语，只是用微妙的眼神审视她。
一旁的徐昭有些诧异，万万没料到她会用这般手段求人。
陈皎铁了心强买强卖，打开天窗说亮话，耍流氓道：
“我与其被大房算计嫁到交州，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横竖都是死，总得拖几个垫背的。
“今日崔郎君若愿保我，他日我们母女定当为你所用。
“你若不愿掺和，我也不会强求。
“只不过崔郎君不曾娶妻，阿英倒愿自荐枕席求得父亲成全，就是不知崔郎君有没有这个胆量敢接？”
她跪在地上，用最怂的姿态说着最强硬的话语，着实令一旁的徐昭无语。
跂坐在榻上的崔珏早就见惯人性之恶，但像她这般不要脸，且还歹毒的女人是头一个。
用自己做筹码逼迫他就范，若是不成，就拖他下水闹个鱼死网破。
主打“我不高兴了大家都别想好过”的宗旨。
很好，疯得很有自我。
崔珏面目阴沉，冷冷地盯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陈皎梗着脖子与他对视，她心里头其实有点怂。
可是想到被一个五十岁老头压在身下的滋味，她宁愿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珏才森冷道：“你于我，有何用处？”
陈皎见他松动，连忙回答：
“府里九房妻妾，我们母女初来乍到，在府中没有任何依靠，是圆是扁皆由他人拿捏。
“不瞒崔郎君，我阿娘为着我的事日日不得安 宁，只要崔郎君肯搭把手，我们自会投诚于你。
“就算眼下没甚用处，他日定有用得着的地方。”
她说得诚恳，无奈崔珏只抬了抬眼皮子，不耐道：“今日我没见过你。”
“崔郎君！”
“回去。”
陈皎还想说什么，徐昭道：“陈小娘子且先回去，你是后宅女郎，在外头耽搁得太久恐生事端。”
陈皎闭嘴不语。
徐昭做手势请她离开，她只得无奈起身离去。
徐昭亲自把她送走。
室内的炭盆里偶尔发出火花的噼啪声，崔珏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稍后徐昭进屋来，他都未察觉到动静。
“文允？”
崔珏回过神儿，微微蹙眉道：“走了？”
徐昭点头，忍不住发牢骚，“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崔珏嗤鼻，整理袖口道：“在柏堂里混迹的女郎，就是个下九流的混子。”
徐昭沉默了阵儿，试探问：“陈九娘这般蹬鼻子上脸威胁，文允可会依她？”
崔珏冷哼，无所谓道：“依了她也无妨。”
听到这话，徐昭很是诧异，忙道：“你若掺和进去，恐让郑家兄妹记恨。”
崔珏斜睨他，意味深长道：“说得好像他们现在就不忌讳你我似的。”
徐昭：“……”
崔珏似乎有些冷，缓缓起身走到炭盆旁坐下烤火。
徐昭一脸忧心忡忡。
崔珏撩起衣袖，自顾说道：“郑家涉足太多，淮安王心中到底不痛快。
“这次与交州结盟联姻，郑氏不想把陈五娘送过去，我偏要让郑家打落牙齿和血吞，与淮安王闹得越生伤才越好。”
这话听得徐昭眼皮子狂跳。
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崔珏的手段。
要知道淮安王身边围绕的皆是有血脉亲缘的亲信。
几个儿子已经能独当一面，妻家娘舅郑氏一族举足轻重，以及往日旧部结下生死之交。
里头的关系错综复杂，压根就轮不到他们去大展身手。
偏偏崔珏夹缝求生，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走到淮安王身边，成为左膀右臂。
可见其城府之深。
徐昭默默端起茶碗，看向窗外，似心有感慨，冷不丁道：“快到腊月了，年关不易过。”
崔珏没有回应。
徐昭继续道：“算起来，你我来惠州已经三年有余了。”
崔珏望着自己的双手，拇指上的刀疤委实吓人。
那是胡人砍下的印记。
深入到骨子里的恐惧。
“徐兄后悔来惠州么？”
徐昭摇头，放下茶碗道：“不知道。”
崔珏偏过头看他，“你应是后悔的。
“中原十二州被胡人侵占，南方军阀相争，朝廷形同虚设，惠州偏居一隅，只惦记着眼前小利……”
徐昭似乎听不下去了，打断道：“文允莫要说了。”
崔珏嗤鼻，“徐兄已经有多久没尝过领兵的滋味了？”
这话扎到徐昭心上，一脸颓然。
他是行伍出身，原本在中原那边有武将职务，因其内斗被陷害吃了败仗，只得带着几名旧部灰溜溜逃到南方。
途中遇到同样逃命的崔珏，结伴而行。
三年谋划，崔珏靠着智谋一步步爬到别驾从事职位。
淮安王看在崔珏的面下，许给徐昭都尉头衔，却无实权。
州牧府的亲信实在太多，他们这些外来者根本就挤不进去。
徐昭不得志，心中不禁郁郁。
崔珏忽地起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且安心等着，惠州的兵，迟早会落到徐兄手里。”
徐昭胸中血气翻涌，自言自语道：“身为汉人，我做梦都盼着北伐。”
崔珏背着手，肥大的衣袍宽松地罩在身上，长身鹤立。
那人身姿挺拔如永不折断的标杆，罕见的露出几分清和的笑意，“哪个汉人不想呢？”
是啊，这是汉家的天下。
但凡胸有鸿鹄之志的儿郎，哪个不想逐鹿中原，把胡人斩尽杀绝呢？
室内寂静如墓。
两个胸怀志气的男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文者，想以笔为刀谋家国；武者，愿驰骋沙场，重塑汉人尊严。
只为心中唯一的信仰而战。
而另一边的陈皎此刻已经乘坐马车回府。
许氏有许多话想问，碍于不便，只得忍耐。
回到梨香院，陈皎亲自挑了两支银钗和两盒胭脂打赏给江婆子，并且还有一锭银子。
江婆子并未推拒，因为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利益共同体。
陈皎道：“这事江妈妈办得漂亮，你家中有孙女，想来胭脂能讨她们欢喜。”
江婆子忙道：“小娘子客气了，日后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
陈皎很满意她的识趣，“我若能继续留在陈家，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江婆子连忙说是。
许氏有许多话要问，憋不住进屋来，江婆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许氏上前把陈皎拉到里间，压低声音问：“我儿见到崔郎君了吗？”
陈皎点头。
许氏忙问：“他可愿伸出援手？”
陈皎安抚道：“阿娘只管放心，此事由不得他。”
许氏愣住，不禁想起她先前对付江婆子的手段，试探道：“你莫不是使了手段？”
陈皎“嗯”了一声，轻描淡写说：“我就告诉他，我仰慕他许久，想让父亲把我嫁与他，别送到交州去。”
许氏：“……”
一时不知是何表情。
陈皎拍了拍她的手，“阿娘放心，他瞧不上我的。”
许氏憋了半晌，才道：“儿啊，我从来不知，你的脸皮……竟如此之厚。”
陈皎：“……”
许氏心情复杂，“若能渡过这一关，得赶紧替你说门亲才好，省得让人惦记。”
陈皎冷不防道：“我与崔珏做了交易，若这次能过关，日后便会替他行事。”
许氏震惊不已。
陈皎严肃道：“阿娘，这后宅处处都是坑，爹是靠不住的，我们需要借外力保身，你明白吗？”
许氏欲言又止。
陈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儿已经及笄，日后，由我护你周全。”
许氏听得心窝子暖暖的，这大抵就是被人宠的滋味。
“你这张破嘴，若是去哄男人，只怕得晕头转向。”
陈皎挑眉，许氏道：“江婆子倒是个堪用的。”
陈皎点头，忽然听到外头江婆子的提醒声，二人不再叙话，去看今日挑回来的脂粉。
女郎都爱红妆，许氏兴致勃勃拿起胭脂试色。
陈皎喜欢黄果味的香膏，用指尖挑起少许涂抹到手腕上，浅淡的橙香沁人心脾。
她陶醉地嗅了嗅，想起今日面见崔珏的情形。
那人，是有野心的。
高端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若要在淮安王府占据一席之地，她必须借外力辅助。
而崔珏，是她的第一个捕捉目标。
就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打一场翻身的高端局。

第10章 崔珏破局
腊月十三便是陈家嫁女的日子。
眼见婚期临近，淮安王还迟迟不肯过继陈皎，郑氏母女坐立难安。
陈贤乐又闹了一场，把屋内能砸的尽数砸得粉碎。
伺候她的刘婆子劝不住，只得差人去金玉院。
陈贤乐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她遗传了郑氏的银盘脸，有一双好看的柳叶眉，杏眼，樱桃小口。
笑起来时脸颊有酒窝，天生丽质，是个典型的美人坯子。
作为嫡系女，她打小就泡在蜜罐里，一辈子不曾受过这等屈辱，哪里甘心嫁到交州？
不一会儿郑氏匆匆过来，看到满地狼藉，却无可奈何。
陈贤乐泪眼婆娑，悲声问道：“阿娘，爹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会善罢甘休？”
郑氏心肝儿都碎了，连忙上前扶她起身，斥责道：“说什么混账话！”
陈贤乐抹泪道：“我知道，他不高兴舅舅他们， 可我是他嫡亲的女儿啊。
“都说虎毒不食子，他就狠得下心把我送到交州，葬送我的下半生？”
这话令郑氏心中发堵。
面对女儿的质问，郑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把陈贤乐的情绪安抚稳定，郑氏做下许多承诺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曹婆子心疼她的疲惫，出主意道：“郎君迟迟不肯点头，娘子还是放下姿态，为五娘求一求罢。”
郑氏颓靡道：“我为着这事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每每提起，便是吵架，如何能说服得下？”
曹婆子耐心道：“娘子莫要忘了，你是陈家三媒六聘抬进门的正妻。
“只有你手里的子嗣才是嫡亲，其他的不论什么来路，都算不得正统。”
郑氏看着她，沉默不语。
曹婆子严肃道：“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放下姿态，同郎君好生叙一叙这些年走来的不易。
“你为他生养了五位子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五娘说得不错，纵使郎君不满妻家娘舅，也断不该把气撒到她头上。
“不管怎么说，五娘都是郎君嫡亲的闺女。
“娘子且放下身段，与他好生叙一叙，万一说动他了呢？”
郑氏半信半疑，“这样就能说服他吗？”
曹婆子：“且试一试也无妨。”顿了顿，又提醒道，“娘子切莫拿娘家说事，甚至必要的时候，你得与郎君站在一起发发牢骚。”
得了她的指点，郑氏特地吩咐庖厨做淮安王爱吃的菜肴。
傍晚陈恩回府，曹婆子前来请人。
陈恩不想与郑氏争吵，回拒道：“今日我乏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曹婆子连忙道：“还请家主过去开解一回，娘子心中不快，对郑治中满腹牢骚。”
治中从事郑章是郑氏兄长，陈恩果然生出好奇。
因为往日每每提及郑家人，郑氏都是护着，今儿倒是奇了。
那种好奇促使他过去了一趟。
这出剑走偏锋果然有奇效。
郑氏出来迎接他时发牢骚，一脸嫌弃数落自家兄长的不是。
陈恩心中装满了狐疑，忍不住问：“大舅子又怎么把月娘给招惹了？”
郑氏埋汰道：“我阿兄手伸得太长，管得宽。”
陈恩没有吭声。
郑氏：“在娘家时他就爱管束我，来了陈家仍爱插手管事，我心中不痛快。”
当即同他八卦郑家大嫂爱占小便宜的毛病，以及亲哥郑章的诸多不是。
虽是不痛不痒的鸡毛蒜皮，却听得陈恩通体舒泰。
夫妻入了边厢，郑氏主动上前解下陈恩身上的兜帽斗篷，挂到椸架上。
婢女端来铜盆供主子净手。
仆人陆续传菜，皆是陈恩喜爱的菜肴。
郑氏讨好道：“今日妾心里头烦，想请郎君畅饮两杯。”
陈恩见她态度温顺，倒也给体面，说道：“也罢。”
夫妻二人面对面落座，曹婆子遣退仆人，到门口守着。
郑氏温了酒，给陈恩倒上一盏，又给自己盛满。
陈恩道：“月娘酒量不好，少饮些。”
郑氏满腹牢骚，“郎君提醒得是，可是今日我心中着实憋闷。”
说罢又替陈恩布菜，“郎君尝尝这道酒酿鸭。”
陈恩取筷尝了尝，点头道：“甚好。”
郑氏笑了笑，又替他布另一道菜肴，还盛了一碗汤。
夫妻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郑氏心中似有感慨，说道：
“算起来，我来陈家已有二十多年。”
陈恩点头，认真思索道：“今年是第二十七年。”
郑氏举杯敬他，诚恳道：“现如今儿女们长大了，我们的人生已过大半。
“年轻时我性情骄纵，与郎君磕磕绊绊，处处护着娘家，今日猛然回首，心中不是滋味。
“这一杯，是月娘赔给郎君的不是，多亏你的包容，才能让我安安稳稳走到今天。”
她到底是文化人，说出来的话甚有涵养，这是底下姬妾们难以达到的高度。
陈恩也甚有感触，对这位正妻既有埋怨，也有夫妻情义。
“今日的月娘倒叫我生疏得很。”
郑氏苦笑道：“想来往日我的骄纵确实让郎君为难了，该自罚。”
陈恩没有答话。
郑氏饮下半杯。
陈恩提醒道：“月娘酒量差，莫要喝急了。”
酒入喉辛辣无比。
郑氏又喝了少许羹汤压压酒气，她有心打感情牌，追忆过往道：
“我记得三郎十岁的时候闯祸挨了打，被郎君罚跪祠堂，病了一场。
“当时我气得半死，与郎君闹，口不择言说郎君偏心大郎与二郎。
“如今回想起来，到底是三郎犯了错，受罚是让他明白责任。我却像泼妇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出口伤人，想来那一回郎君是气极我的。”
这话勾起许多往事，陈恩回忆道：“月娘总说我偏心大郎和二郎。”
郑氏：“那是我受了父兄挑唆，才犯的糊涂，如今回想那些荒唐事，实在该罚。”
陈恩给她台阶下，“我也该罚，让三郎在祠堂里发起高热，实在疏忽。”
二人举杯相互敬酒，各自饮下。
郑氏叨叨絮絮提起嫁到陈家的这二十多年，说话的语气心平气和，会翻旧账，也有自省。
夫妻虽有矛盾，但还不至于是仇人。
她这般和软的态度，就算陈恩心里头知道她的目的，也不会说刺激话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氏有些醉意。
她握着酒杯，面色黯然，“想来郎君是怨我的。”
陈恩看她神色不对，道：“月娘应是醉了。”
郑氏摇头，“我没醉。”顿了顿，“这些年我处处维护娘家，忘了自己日后仰仗的是郎君，你心中只怕笑话我不明事理。”
陈恩：“月娘醉了。”
郑氏醉眼迷蒙，吐真言道：“我心里头其实憋着一股气，就想处处压二房一头。
“我嫉妒李春琴与郎君知根知底的亲近，嫉妒大郎与二郎得郎君疼宠。
“我就想与他们斗，可是又瞧不起自己跌了身价。
“陈郎，你说我是不是傻呀？”
她似乎有些伤心，眼巴巴地望着他。
陈恩一时沉默。
郑氏抿了一口闷酒，自言自语道：“我知道郎君嫌我不辨是非，小肚鸡肠。
“我承认，我的心眼真的很小，身上毛病也多，总为着娘家人惹郎君生气。
“这次五娘嫁到交州，我与你闹过好几回，后来想了许多，便认了，这或许就是她的命。”
提起陈贤乐，她红了眼眶，哀哀地望着他，说道：
“郎君不喜兄长插手太多，我都明白。
“可是我们五娘打小乖巧，从不曾犯过错。
“就只因为她阿娘姓郑，便要承受如此安排，于五娘来说，并不公允。
“不管郎君承不承认，五娘在这件事上都是无辜的。
“郎君执意嫁她，月娘无话可说，只是想起往日种种，我这个做娘的，总觉亏欠。”
似觉失态，她用衣袖拭泪。
守在门口的曹婆子暗暗观察陈恩的表情，他显然有些感触。
“五娘确实是个好孩子。”
郑氏的情绪恢复了平静，露出怜爱的笑容，“她像我年轻的时候，被惯养坏了，若论起懂事，元娘和二娘比她更甚。”
陈恩没有吭声。
郑氏幽幽道：“不提这些了，省得郎君扫兴。”
说罢又给他斟了一杯。
接下来陈恩都不言不语，喝了好几杯闷酒。
见他不大痛快的样子，郑氏觉得这出剑走偏锋应是有成效的。
晚些时候陈恩回了自己的院子，并未在这边留宿。
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往日他一门心思打压郑家，今日却有所松动。
亦或许郑氏说得不错，陈贤乐到底是他嫡亲的女儿，又是一手看养大的，若真为了打压郑家而毁了她的一生，确实值得商榷。
他有很多女儿，但陈贤乐是嫡出，嫡庶还是有区别的。
就在陈恩摇摆不定，开始考虑是否要把陈皎过继到大房作替换时，崔珏出手了。
今年的冬日雨水特别多，南方虽少雪，却比北方阴冷。
那种潮湿的阴冷钻骨头缝，每到冷天，崔珏的膝盖就会疼，因为双膝在小时候曾被折断过。
室内的炭盆烧得旺，若是寻常人进屋，定会觉得燥热，他却浑然不知。
一人，一榻，一棋盘。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
崔珏一边翻棋谱，一边研究矮几上的棋局。
他曾接受过优良的士族教养，知琴棋，懂书画。
同时也经历过“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的世情。
修长指骨拈起一粒白子落到棋盘上，沉思的眉目里皆是隽秀。
忽听外头传来一道声音，是汪倪，“家、家主。”
崔珏微微抬头，“回来了？”
汪倪：“人带来、了。”
崔珏：“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外头的冷风裹挟着雨水往室内钻，一人蒙着双眼被汪倪推进屋。
房门关闭，坐在屏风后的崔珏侧头看向外面。
男人被汪倪粗鲁地按跪到地，摘下他脸上的布，露出来一张讨喜的小白脸。
清秀俊美，肤色白净，瞧着唇红齿白，很符合大众审美。
崔珏挑眉，陈五娘眼光不错。

第11章 阴差阳错
被莫名其妙捉到这里来，跪在地上的男人显然有些恐慌，警惕地四下打量。
看到汪倪像木头桩子似的抱剑杵在一旁，他连忙缩回头，不敢再张望。
崔珏冷不防出声，“周北修？”
忽然听到屏风后的声音，周北修吓得哆嗦了一下。
崔珏慢条斯理道：“陈五娘快要出嫁了，你知道吗？”
此话一出，周北修心头一紧，隐隐猜到自己为何被带到这儿来。
也不知是室内太热还是被吓的，他觉得脑门出了些汗。
“据我所知，你与陈五娘情投意合，上次在龙台寺被郑王妃棒打鸳鸯，不知周郎君心中是何滋味？”
周北修冷汗淋漓，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好似一滩烂泥。
崔珏放下棋谱，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屏风后来回踱步。
伏跪在地的周北修听着里头的脚步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道：“陈五娘不愿嫁到交州，你可愿带她远走高飞？”
周北修心中诧异，忍不住抬头，“惠州是淮安王的管辖地，要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谈何容易？”
崔珏顿住身形。
周北修连忙垂首，心中暗暗猜测对方的意图。
“你自然逃不掉，不过，郑家可以兜底。”
周北修愣住。
崔珏故意压低嗓子，发出恶魔低语，循循善诱道：
“我就只问你，作为一名读书人，周郎君心中可有抱负？
“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书佣，永无出头之日？”
这话戳中周北修的痛处，胸中血气翻涌，却答不出话来。
崔珏正色道：“现在婚期已近，一旦陈五娘逃走，府里当务之急应付的不是你们，而是交州。
“只要你二人躲开了淮安王，避过这阵风头便能得平安。
“事后有陈五娘护身，生米做成熟饭，郑王妃总会想法子替你们善后。”
“就算你最后没有谋到前程，至少也有机会摆脱往日窘境，这难道不值得一试？”
他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发出引诱。
引诱周北修借助陈贤乐翻身。
这对于一个穷书生来说，确实值得斟酌。
一包钱银从屏风后扔了出来，滚落到他跟前。
“交州牧已五十有余，那对陈五娘来说就是一个火坑。
“你若有胆量就带她走，若没有胆量，我便另寻他人。
“不管怎么说，郑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受辱。”
这话故意往郑家身上引，使其误会。
周北修的心思果真活络了，连忙捡起地上的钱银，说道：“且让周某回去考虑清楚。”
崔珏：“事态紧急，容不得你耽搁。”又道，“之所以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算是便宜你了。”
周北修连连道：“周某心中有数。”
崔珏做了个打发的手势，汪倪上前将其一掌砍晕。
周北修两眼一翻，软绵绵倒在地上，汪倪把他扛了出去。
室内一下子又变得寂静下来。
崔珏重新回到榻上，继续拿起棋谱研究。
当周北修清醒过来时已近傍晚。
他平时靠书佣过活，穷困潦倒，忽然得到一包钱银，周北修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
不是做梦！
他误以为白日寻他的是郑家人，心思开始变得活络。
而在他蠢蠢欲动谋求上进时，陈贤乐已经决定自救。
她把刘婆子唤来，吩咐她与龙台寺那边联络。
刘婆子心头一惊，眼皮子狂跳道：“小娘子且三思，若被……”
陈贤乐打断道：“事到如今，我管不了这许多！”
刘婆子闭嘴。
陈贤乐眼含恨意，“爹非要把我送到交州那个火坑，他不仁，别怪我不义。”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想葬送下半生，有何过错？”
刘婆子答不出话来。
陈贤乐不服气地绞手帕，一张脸倔强又刚烈。
“阿娘兄长和舅舅们都不管用，爹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我岂能坐以待毙？”
刘婆子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一旦小娘子逃婚，可曾想过后果？”
陈贤乐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认真道：“自然想过。”顿了顿，“府里又不只我一个女儿，我若没了，总有其他人替上。”
刘婆子：“小娘子三思，整个章陵郡都是王府的人，你能逃到哪里去？”
陈贤乐理直气壮道：“谁说我要逃了？
“我只需躲藏起来便是，待风头过了，再跟舅舅联络，他们总会拉我一把。”
刘婆子愣住。
陈贤乐谋算道：“那时候与交州的联姻已经促成，舅舅和阿兄定会想方设法护我。
“只要有阿娘在，我至多被父亲责罚，他总不会夺我性命。”
听了她的谋算，刘婆子竟然觉得此计可行。
陈贤乐竭力说服她道：“刘妈妈你打小看着我长大，难道真能眼睁睁让我嫁给一个可以做爹的糟老头吗？”
“这……”
“父亲心狠，阿娘又无计可施，我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拼他一回。”
“请小娘子三思，此事风险实在太大，万一事败，后果不堪设想。”
“能有什么后果？至多我嫁到交州去。我若冒一回风险，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我若坐以待毙，最后的结果还不是一样。”
刘婆子沉默。
陈贤乐拿定了主意，“不论我反抗还是顺从，最坏的结果都是一样。
“爹反正都要把我送走，就算我气死他，他也不会把我杀了，还得用我去联姻。
“此事我想了许久，倘若乖乖顺从，只怕会悔一辈子。”
她说得坚定。
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能有胆量与外男私会，可见骨子里是有几分叛逆的，也自有主见。
刘婆子劝说不过，陈贤乐铁了心自救，让她想办法联络情郎周北修，计划潜逃。
原本周北修想与她见一面，不曾想她主动约见。
手帕交朱娴与她情谊深厚，知晓她跟周北修的事，陈贤乐借她之手把周北修约到朱家的别院会面。
朱家是章陵郡的世家大族，在当地颇有威望。
这样的身家背景自与淮安王府走得近。
那朱娴已经定亲，是个真性情的人，私下里曾议论过淮安王糊涂。
如今陈贤乐想要逃跑，朱娴并不赞成，却也没有做拦路虎。
在她的掩护下，陈贤乐得以跟周北修商谈逃婚一事。
室内二人卿卿我我，倾诉衷肠，朱娴则守在外面看门。
陈贤乐依偎在周北修怀里，把自己的计划同他详细叙述一番。
周北修握住她的手，腹中同样算计着靠她翻身，试探问：“你阿娘真的会护我们吗？”
陈贤乐点头，“只要我们避过了这阵风头，我便求舅舅想法子，他打小就疼我，定不会坐视不理。”
“我担心的是你爹……”
“我管不了这许多！他若非得逼死我们，阿娘定会恨死他。”
周北修闭嘴不语。
陈贤乐仰头看他，问道：“周郎，你可有胆量带我走？”
周北修忙道：“我自想护五娘。”
陈贤乐满意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又道，“若过不了爹那一关，我们便离开惠州，靠郑家也饿不死。”
得了这句话，周北修心里头才安稳了些。
“只要能陪在五娘身边，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惜。”
陈贤乐欢喜地笑了。
二人细细筹谋接下来的潜逃计划，商议了许久才各自散去。
眨眼间到了腊月初四。
眼见婚期临近，不止郑氏焦灼，梨香院这边也忐忑不安。
许氏一边庆幸淮安王没再提及过继陈皎一事，一边又担心临头出岔子。
陈皎同样心神不宁，在事情没有落实之前，一切皆有变数。
当天晚上淮安王还是把偏爱落到嫡女身上，决定应承郑氏的要求，把陈皎过继到大房替嫁。
当消息由侍从高展传到金玉院时，郑氏高兴坏了。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问了一遍，“郎君当真应允我过继九娘？”
高展点头。
郑氏激动得手足无措，旁边的曹婆子也欣慰不已。
郑氏看向她，说道：“天可怜见，郎君到底有把五娘放在心上！”
曹婆子连忙道：“娘子赶紧把好消息告诉给五娘，她定会高兴不已！”
郑氏：“对对对，我这就过去告诉她。”
主仆二人兴奋地去了陈贤乐住的沁芳楼。
不曾想扑了场空。
刘婆子压下心中的恐慌，说道：“小娘子一早就去了朱家，只怕是要宿一晚的。”
郑氏愣了愣，上午陈贤乐确实过来跟她说过要去朱家。
她知道朱娴跟女儿关系要好，往日双方也曾有过留宿的经历，当时并未多想。
明日再差人去接她回来也不迟。
于是第二日一早郑氏就派人去朱家寻人。
不曾想那边回复说昨日根本就没见过陈贤乐。
得知这个消息，郑氏整个人都懵了，她拔高声音质问婆子：“什么叫没见着人？！”
那婆子伏跪在地，哭丧道：“回主子的话，是朱小娘子身边的丫鬟亲口所说。
“她说昨日朱小娘子一直陪着朱夫人礼佛，不曾见小主子过去。”
郑氏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这么大一个活人，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曹婆子隐隐意识到不对劲，连忙道：“此事蹊跷，娘子且差刘妈妈过来问个清楚。”
郑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做了个手势，曹婆子下去传令。
跪在地上的婆子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大气不敢出。
郑氏盯着她，说道：“这事若传了出去，便割了你的舌头。”
婆子连忙道不敢。
郑氏心烦意乱挥手打发她下去，婆子如释重负，起身退下。
不一会儿刘婆子被喊了过来。
郑氏心中有所猜测，压下坏脾气问道：“刘妈妈，五娘到底去了哪里？”
刘婆子垂首不语。
一旁的曹婆子看得心急，插话道：“刘妈妈莫要隐瞒，家主已经准允娘子过继九娘替嫁了。”
此话一出，刘婆子如被雷劈。
她猛地抬头，诧异道：“你说什么？！”
曹婆子道：“五娘不用去交州了。”
刘婆子呆呆地望着她，如被抽去灵魂的人偶，一下子就腿软跌坐到地上。
见此情形，郑氏暗叫不好，心急火燎问道：“五娘到底在何处？”
刘婆子差点哭了，哆嗦道：“已、已经晚了，晚了……”
她显然受到了刺激，情绪激动道：“小娘子，昨日便……便逃了……”
此言一出，郑氏血气翻涌，直冲脑门，气急败坏道：“去往了何处？！”
刘婆子摇头，哭丧道：“老奴不知，她不曾提起。”
曹婆子心急如焚，“刘妈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隐瞒！”
刘婆子悔不当初，红眼道：“都怪老奴没有劝住她，以至于酿成大错。”
说罢扇了自己几个耳刮子，显然悔恨不已。
郑氏看得火冒三丈，顾不得主母仪态，冲上前揪住她的衣领质问。
刘婆子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了，郑氏差点被气晕。
然而当务之急还不是责罚的时候，而是背着淮安王寻人。
郑氏压下心中怒火，当机立断差人去告知兄长郑章，让他派人去把陈贤乐偷偷找回来。
就在金玉院一团糟乱时，淮安王亲自走了一趟梨香院，把自己的决定同母女说了。
许氏听后当场发癫。
陈皎则冷冷地看着跂坐在榻上的便宜爹。
崔珏竖子，毁我道心！
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第12章 东窗事发
“陈郎你个悖时砍脑壳的孬种，自个儿没本事卖女求荣，算什么英雄好汉？！”
许氏像脱了缰的野马，面目狰狞，对淮安王一顿臭骂。
她没甚学识，跟泼妇似的言语粗俗不堪，指着陈恩撒泼。
破天荒的是陈恩居然忍下了，只坐在榻上面无表情。
许氏暴怒不已，全无平日里的温顺，指着他跳脚骂骂咧咧：
“卖女求荣的狗东西！你们陈家欺人太甚！
“我许惠兰自己养大的女儿，大房没出过一份力，哪来的脸抢人？！
“阿英有爹生没爹养，你陈恩哪来的脸把她送出去？！”
她委实被气急了，口不择言面红耳赤，一张脸狰狞且扭曲。
旁边的陈皎知道劝不住，也没有上前阻止她痛骂。
许氏骂还不解气，还要冲上去挠他泄愤。
突听“啪”的一声，陈恩抡起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许氏被打得措手不及，没站稳脚跌坐到地上。
陈皎失声道：“阿娘！”
许氏捂住脸，两眼直喷火。
陈皎上前扶她，许氏一把推开，厉声道：
“陈恩，你若把我逼急了，一把火烧了你的淮安王府，要死大家一起死！”
陈恩动了怒，冷脸道：“胡闹！”
他虽生得面善，平时也总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但始终是一州之主，威仪还是有的，岂能容忍许氏爬到头上威胁。
“你既进了我陈家门，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郑氏是我三媒六聘抬进门的正妻，她便是阿英的嫡母。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做得了主，她同样做得了主，岂能容你胡来？”
许氏恨声道：“我呸！一群虚情假意的东西！
“你们陈家全都是狼心狗肺的孙子！
“逮着我们孤儿寡母欺负，你若逼阿英出嫁，我许惠兰诅咒你陈恩断子绝孙，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话委实恶毒，激得陈恩额上青筋暴跳。
陈皎怕他再次动手，连忙把许氏护到身后。
陈恩铁青着脸指了指母女，终是把怒火压下，起身甩袖而去。
许氏红眼骂道：“你个狗娘养的东西，出门摔死，吃饭噎死，喝水……”
陈皎怕她吃亏，连忙捂住她的嘴。
外头的仆人着实被吓坏了，全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陈恩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路过一婢女时，一脚踹到她身上。
婢女被踹翻在地，吃痛也不敢出声，委屈地爬起身继续跪好。
陈恩背着手面沉如水，通身都是煞气。
主仆走到月拱门那边，他不慎踩到石子滑了一下。
幸亏侍从高展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要不然铁定摔跤。
陈恩只觉晦气，咬牙切齿道：“泼妇！”
他愈发怀疑自己当初怎么眼瞎瞧上了许氏。
这般粗俗之辈，简直不堪入目！
院里一下子变得寂静下来，许氏的脸红肿一片。
陈皎差人绞帕子来冷敷消肿。
江婆子忧心忡忡，小心翼翼道：“娘子着实冒昧，也该家主脾气好，没有当场发作。”
许氏恨声道：“他是鬼，我还做什么人？”
江婆子耐心劝说：“家主好歹是郡王，威仪总是有的，娘子与他硬碰硬，只会吃亏。”
许氏冲动，要去找大房理论，被陈皎拦下。
心中一番谋算，陈皎同江婆子道：“劳江妈妈探探金玉院那边的情形。”
江婆子点头。
待她出去后，陈皎才压低声音道：“倘若崔珏坐视不理，我非得拖他下水。”
许氏着急道：“这都火烧眉毛了，他肯定没管事。”
陈皎冷冷道：“阿娘稍安勿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便再许他两日期限，若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便曝出我与他有私情，看他还坐不坐得稳别驾从事。”
许氏眼皮子狂跳道：“这样管用吗？”
陈皎：“要死大家一起死。”
许氏闭嘴。
梨香院大闹一事很快便传了出去，郑氏却没甚心情幸灾乐祸，因为忙着找闺女。
陈贤乐跟周北修昨日就出城东逃了，他们并不知道身后跟着一条尾巴。
崔珏决计不会让周北修落到郑家人或淮安王手里，因为一旦与他们对质，就会暴露自己。
眼下汪倪既是陈贤乐二人的催命符，同时也是他们的护身符。
现在离腊月十三还有好几日，拖延的时间越长越好。
翌日一早淮安王去了一趟金玉院，跟郑氏商议过继陈皎一事。
郑氏心神不宁应付。
陈恩端起杯盏，问道：“五娘呢，把她叫来，我有话要同她说。”
郑氏忙道：“五娘昨日去了朱家，郎君也知道她这阵子不痛快，让朱小娘子开导着些也好。”
陈恩愣了愣，皱眉道：“差人去把她找回来。”
郑氏应是。
陈恩提起过继事宜，说交州那边的迎亲使已经进城，让郑氏把嫁女一事安排稳妥，勿要出任何差错。
郑氏心不在焉称是。
当时陈恩并未发现她的异常，还以为陈贤乐在朱家。
结果下午又差人过来问，得知陈贤乐还未回府。
陈恩不禁有些恼，亲自命家奴走一趟朱家。
这一问不得了，家奴回来说朱家不曾见过陈贤乐。
陈恩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思索片刻，叫人去把刘婆子寻来问话。
刘婆子战战兢兢前来。
陈恩跪坐于桌案后，面色不善问：“五娘去了何处？”
刘婆子垂首不语。
陈恩忽地一掌拍到桌案上，把她吓得伏跪在地。
“来人，拖下去，上刑。”
听到要施刑，刘婆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忙道：“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陈恩指着她，一字一句问：“五娘，到底在何处？”
刘婆子快要哭了，嘴张了又闭，心里头有些畏惧。
陈恩不耐道：“拖下去！”
“小娘子、已经、已经跑了！”
刘婆子哭丧回答，一脸大祸临头的窒息。
旁边的高展露出诧异的表情。
纵使陈恩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惊不已。
“何时跑的？与何人私逃？”
刘婆子不敢吭声。
陈恩厉声道：“来人，拖下去打死论处！”
刘婆子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连忙全盘托出，顿时把陈恩气得火冒三丈。
他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去金玉院问罪。
郑氏得知他过来，知道瞒不住了，一脸恐慌害怕。
陈恩压制不住怒火，进门就发飙，怒目道：“郑月枝，你母女二人是不是要反天？！”
郑氏被他狰狞的表情唬住了，自知理亏，委屈地跪下，哭道：
“郎君饶了五娘这一回罢，她知道错了……”
陈恩恨声道：“与外男私逃，谁给她的豹子胆？！”
说罢指着郑氏，斥责道：“你教养出来的好东西，老子养了她十八年，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郑氏知道大祸临头，哭着爬过去乞求他的谅解，却被他一脚踹开，恨铁不成钢道：“自作孽不可活，枉我白疼她一回！”
郑氏吃痛掩面而泣。
陈恩的雷霆之怒无人能压下，他当即命高展去把州牧府一干人等寻来，务必在婚期之前抓回孽女，送至交州。
几乎在一夜间，整个章陵郡的人都出动了。
徐昭听到风声，私下里同崔珏见过一回。
崔珏似受了寒，这两日告了假，有些咳嗽。
他没甚精神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室内药味浓重，徐昭把窗户稍稍打开了些，散去浊气。
“近日城里不少人都染上风寒，似是时疫，文允身子弱，得多注意着些。”
崔珏淡淡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徐昭走到床沿，坐到方凳上，憋了好半晌，才试探问：“王府的事，文允知道吗？”
崔珏不答反问：“知道什么？”
徐昭压低声音，“交州迎亲使已经等着接亲，陈五娘却跑了。”
崔珏眼珠子动了动，没有吭声。
徐昭：“你是不是在背地里做了手脚？”
崔珏沉默了许久，才道：“腊月初十她就会回来，交州使不会白走一趟。”
徐昭盯着他看许久，迟疑道：“文允同我交句实话，这般大费周章……”
崔珏打断道：“倘若陈九娘自毁名节去跟淮安王说与我有私情，我又当如何应对？”
徐昭：“……”
崔珏轻咳两声，要取矮几上的水润嗓子，徐昭伸手递给他。
“文允若被陈九娘拿捏住，往后行事恐怕多有不便。”
崔珏抿了一口温水，露出些许不屑，“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嫩了些。”
他这人有个毛病，事不过三。
若陈九娘让他生出困扰，那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杀之。
只有死人是最听话的。
事情确实如崔珏所料，腊月初十那天陈贤乐被淮安王府的人在韩家村寻到了。
当时二人慌不择路，周北修与其走散不知所踪。
淮安王下了令，要把周北修带回来千刀万剐。
却不知，他被汪倪捷足先登，灭口沉了河。
当周北修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发现嘴被堵住，身体被捆绑到一块巨石上。
意识到不对劲，他呜呜挣扎。
汪倪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令他脑中警铃大作。
冷面男人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周北修恐惧地瞪大眼睛，努力发出声音求救。
汪倪无视他的绝望挣扎，用力把巨石推入河中。
只听“砰”的一声沉闷，青绿的河水掀起波浪。
冰凉的河水灌入口鼻胸腔，周北修被拖入死亡深渊。
浑浊的水面很快就平静下来。
汪倪把人为痕迹处理干净，悄无声息离开。
河面的泥沙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沉淀，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三日便是婚期，陈贤乐被连夜送回淮安王府。
郑氏得知她被抓到时，只觉天都塌了。
沁芳楼严禁外人出入，被看管得异常森严。
陈恩憋着一肚子火气去问罪陈贤乐，然而刚走到门口，就见高展急赶匆匆而来。
陈恩皱眉道：“何事这般匆忙？”
高展行礼道：“不好了家主，方才官衙传来消息，说前来迎亲的交州使一下子死了两位！”
此话一出，陈恩不由得愣住，诧异道：“好端端的，何故就死了？”
高展心急火燎，“属下听说是染上时疫的缘故。
“前阵子闵州动乱，当地就已经出现时疫了。
“百姓四下逃离，周边许多地方都遭了殃，那交州使在来的途中就染病，药石无功。”
陈恩听得脑壳大，原本想质问孽女，却被高展劝住了。
“小娘子从外头回来，家主切莫与她接触，恐染上病症。”
陈恩被这话唬住了，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先过问交州使要紧。
要命的是当天晚上陈贤乐发起了高热，正是时疫的初期症状。
郑氏爱女心切，连忙命人请大夫看诊。
第二日陈贤乐染上时疫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王府都炸了。
因为那东西不仅会传染，并且还会死人！
一时间，府内人心惶惶。
梨香院的陈皎比任何人都焦灼，她早就打听到淮安王决定嫁陈贤乐的消息。
这都临门一脚了，倘若陈贤乐染病而亡，那嫁到交州的人肯定是自己！
陈皎整个人都麻了。

第13章 陈芥菜卤
府中出现时疫，沁芳楼被封锁，但凡与陈贤乐接触过的人都不能随意走动。
公厨熬煮了大量防治汤药分发给府里的仆人服用。
许氏曾经历过时疫肆虐，害怕得要命，一天两碗汤药不断。
她一个劲发牢骚，骂骂咧咧道：“那陈五娘简直是个祸害，都要出府了，还弄了这么一出。”
陈皎不痛快道：“倘若她没能熬过去，嫁交州一事，势必会落到我头上。”
听到这话，许氏着急道：“那怎么行？！”
陈皎无奈道：“阿娘仔细想想，她若没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许氏顿时炸了，“天菩萨！合着这一劫还没渡过？！”
陈皎闭嘴不语。
与此同时，沁芳楼的陈贤乐反复高热，咳嗽不止。
院里伺候的所有家奴都戴上面罩，防止传染。
无奈病症委实来得厉害，就算大夫用了药，施了银针，都还不见丝毫好转。
郑氏心疼不已，却束手无策。
这场时疫暂且把婚事搁置，短短两日，公厨那边也出现了第二个被时疫感染的仆人。
马春在公厨当差，也未能躲过传染。
江婆子得知女儿染病，心急如焚去探望。
她原本想着求助陈皎想法子请大夫看诊，不曾想一个传一个。
当天晚上江婆子就觉得喉咙不大舒服，结果第二日就起不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着实不好处理。
亏得陈皎惦念她当初帮忙安排会见崔珏的功劳，以主子的身份请大夫替她看诊。
这些日尤大夫跑断了腿。
城内发生时疫，所有大夫都忙得焦头烂额。
他都七十多的年纪，在王府里转得像陀螺，一把老骨头委实经不起折腾。
江婆子高热咳嗽的症状跟时疫一模一样。
尤大夫没法根治，只能用药物压制。
陈皎戴着面罩站在外头，待尤大夫出来后，与他隔着距离行礼。
尤大夫佝偻着背，脸上也蒙着纱布，看不清面容，只能见浑浊的眼中写满了疲惫。
陈皎关切问道：“尤大夫，江妈妈现今情况如何？”
尤大夫摆手，无奈道：“恕老朽无能，时疫之症，恐难医治。”
陈皎暗叫不好。
如果无法医治，那陈贤乐身上的锅势必会甩到自己头上。
她不由得急了，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时疫，竟这般厉害？”
尤大夫耐着性子道：“此乃肺痈。”
陈皎：“？？？”
尤大夫：“肺痈在冬日为高发，凡染上者，初见寒战高热，并伴咳嗽。
“这时候就算及时用药医治，多数成效也不太理想。
“不过身强力壮，年轻者，未必不能扛下来。
“待过旬日，外邪入侵，咳嗽气急，胸满作痛，热毒瘀结，咯脓浊痰，喉间见腥，此时肺痈已经形成。
“再晚些时日，便会出现血败肉腐，脓疡血痰。
“这时候病患身热面赤，日夜不能眠。且年老者和稚子是死亡最多的人群，寻常百姓一旦染上，大多在劫难逃。”
听他一番细心解释，陈皎对肺痈有了一定的了解。
待尤大夫离去后，她回到自己的厢房。
刚才尤大夫说过，老人和小儿是死亡高发人群。
江婆子显然很难躲过这一劫。
她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但自身力量甚微，连大夫都解决不了的事，对江婆子的关照也只能到此。
不过陈贤乐始终令她忐忑不安，如果没能熬下去，那她也要跟着倒霉。
陈皎在屋里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
从杀人埋尸开始，她的路每一步都走得极不容易。
先前靠着威胁崔珏苟赢了这场替嫁，如今面对时疫，她要对抗的不再是人力了，而是天意。
去他娘的天意！
肺痈是什么玩意儿？
如果有现代医学，会不会就不是一道无法攻克的难题？
陈皎满腹牢骚，却无从发泄。
中午公厨那边送来饭食，因着时疫的缘故，天天都有一道炖煮的芥菜汤，雷打不动送来。
许氏不知其故，早吃厌了，嫌弃道：“怎么又有芥菜汤？”
婢女丁香解释说：“娘子有所不知，这道菜是府里的必备，各房都有。”
陈皎好奇问：“有什么讲究吗？”
丁香：“奴婢听公厨娘子说，这是尤大夫让做的，说芥菜通肺豁痰，利隔开胃。
“现下时疫肆虐，用芥菜有食疗之效。”
听她这一说，许氏连忙道：“既是这般好的东西，怎不早说！”
那道芥菜汤得到了许氏的青睐，哪怕是白水煮的，连汤带菜皆被用得一干二净。
当时陈皎并未把芥菜汤放到心上，毕竟对于华国人民来说，世上只有两种吃的。
能吃的做菜，不能吃的做药。
晚上仍旧有芥菜的一席之地，不过换了花样，是腌制的芥菜。
吃起来脆嫩爽口。
许氏给陈皎夹了不少，说道：“我儿多用些，丁香说此物通肺豁痰，咱们娘俩可不能遭殃。”
陈皎拿起筷子尝了尝，点头道：“比煮汤好吃。”
许氏也觉得不错。
二人用到一半时，陈皎似想到了什么，忽地盯着碗里的腌芥菜。
时下流行的肺痈，会不会就是现代的肺炎？
见她愣怔，许氏好奇问：“阿英怎么了？”
陈皎回过神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腌芥菜。
如果肺痈就是肺炎，那会不会要用到抗生素。
想到抗生素，她又看向腌芥菜。
生平第一次，她忽然体验到作为现代人在这个落后时代的非凡意义。
“阿娘，我要去找尤大夫，有话要问他。”
许氏愣了愣，不解道：“有什么话明日问也不迟。”
陈皎压下心中的振奋，起身道：“我一刻也等不了！”
此时夜幕降临，她不顾许氏劝阻，执意要去寻尤大夫。
许氏拿她没法，只得差两名仆人陪她出去。
晚上外头寒冷，陈皎披上御寒的兜帽斗篷，手里抱着暖炉，许氏才放心她离去。
丁香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另一名婢女则搀扶陈皎前行。
听说尤大夫在八房秋水斋那边，她亲自过去了一趟。
府里最小的两位妹妹都养在八房，一位四岁，一位才两岁。
这会儿两岁那个不幸染上时疫，情况很不乐观。
陈皎过来寻人时，苗翠萍两眼通红。
她才二十六的年纪，生得温婉可人，典型的江南女子柔弱模样。
眼见女儿病重，却无计可施，只得以泪洗面。
陈皎并没心思关心八房的情况，与苗氏寒暄了几句，便问起尤大夫关于肺痈的种种。
尤大夫耐心极好，同她细叙相关病症与用药，以及各种常见情况。
陈皎认真倾听，愈发觉得肺痈跟肺炎似乎差不多。
想到每天用的芥菜，她问道：“芥菜有通肺豁痰之效，是否可以用药？”
尤大夫应答道：“此物只起辅助之用。”
陈皎轻轻的“哦”了一声。
忽听隔壁十三娘陈恬哭闹不休，尤大夫起身去看情形。
陈皎不作逗留，打算去一趟公厨。
丁香不解她的举动，在去往公厨途中忍不住问：“小娘子这时候去公厨作甚？”
陈皎答道：“今晚的腌芥菜不错，我去看看还有没有。”
丁香：“？？？”
夜色浓重，公厨里还留着人值夜。
哪怕是晚上，灶膛里仍旧燃着柴块，熬药的熬药，备水的备水，热气腾腾。
陈皎过来，恰逢公厨的管事婆子在。
见小主子大晚上的前来，忙热络迎了上前，行礼道：
“这风寒夜冷的，小娘子有什么差事吩咐下人就好，怎到这儿来了，可莫要冻着！”
陈皎道：“你们做的腌芥菜好吃，我来瞧瞧。”
管事婆子：“？？？”
陈皎不理会她一脸懵，问道：“还有腌芥菜的缸子么？”
管事婆子忙道：“有、有。”
陈皎：“放哪儿的呢，我去瞧瞧。”
管事婆子连忙叫人把主仆领到地窖。
地窖冬暖夏凉，储存着不少物什。
一行人从石梯下来，角落里果然放着几口大缸，装的皆是腌制之物。
引她们前来的厨娘一一介绍。
这口装的是腌萝卜，那口是泡酸笋，最里头那两口才是腌芥菜。
陈皎让她打开看一看。
瓦缸太大，得搭矮梯才能掀开盖子。
厨娘上去把盖子揭了，陈皎好奇上去看缸里的芥菜。
管事婆子提醒道：“小娘子且小心脚下，莫要踩滑了。”
陈皎应声晓得。
缸里还有半缸芥菜，里头有不少盐渍出来的卤汁，闻着有一股子发酵后的酸香味儿，并没有长绿毛。
“这是何时腌制的？”
厨娘答道：“今年腌制的。”
“往年的呢，还有吗？”
“去年的有一缸，没动过。”
“缸里头有长毛吗，绿色的那种。”
听到这话，厨娘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
底下的管事婆子接话道：“小娘子真会开玩笑，这可是入口的东西，断不能用坏掉的。”
陈皎有些失望，她小心翼翼下来。
传说中的陈芥菜卤只有长过绿毛的才管用。
所谓绿毛，也就是霉变后的青霉，华国最早发现的青霉素。
她依稀记得，陈芥菜卤汁乃明朝天宁寺僧人所创，用它治疗肺炎有奇效。
这个知识点还是从某部电视剧上看到的。
当时只觉得稀奇。
如今看来，此次的时疫说不定是她翻身的机会。
如果能利用陈芥菜卤破解肺痈，拯救这场灾难，淮安王势必对她刮目相看，那往后在府里的路肯定要顺遂许多。
心中一番利弊权衡，陈皎果断去了一趟淮安王的碧华堂。
就算冒着染病的风险，也要搏一回前程！

第14章 咸鱼翻身
城内时疫蔓延，整个章陵郡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淮安王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
此刻已是戌时四刻，碧华堂的烛火还亮着的。
这次的时疫死了不少人。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原本冬天就难熬，再加之时疫肆虐，结果可想而知。
按说古代交通落后，人烟并不稠密，时疫不至于传播得如此迅速。
坏就坏在闵州发生战乱，流民带病四散逃离，以至于时疫陆续扩散，得不到控制。
忽听婢女来报，说陈皎有事来寻。
陈恩从一堆公文中抬头，不耐道：“这么晚了，她来作甚？”
婢女应道：“小娘子说想请家主派人手与她，解时疫之急。”
陈恩愣住，没好气道：“一黄毛丫头，莫要来烦我。”
外头忽然传来陈皎的声音，“爹，且让阿英试一试又何妨！”
陈恩默了默，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陈皎被请进书房。
室内烧着炭盆，暖和许多，她在外头跑了半天，脸都冻木了。
陈恩看向她道：“大晚上的，风寒夜冷，九娘不歇着，还到处乱跑什么？”
陈皎行福身礼，回道：“这些日府里每顿都有芥菜汤，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陈恩：“？？？”
陈皎严肃道：“方才儿去寻尤大夫了解时疫之症，他说芥菜有通肺豁痰之效，儿便想起一桩旧事。
“以前与阿娘在通州时，儿在柏堂里帮工，曾听到一位商贾闲谈。
“那商贾说他在运送货物途中，碰到一对母子 。
“妇人提起幼子往事，说他四岁时生病高热不退，咳嗽不停，看过许多大夫都不见好。
“原本以为养不活了，不曾想机缘之下碰到一个化缘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来自天宁寺，告诉她一个秘方，让她喂食陈芥菜卤汁，方可药到病除。
“妇人半信半疑，后来按老和尚所说的方子尝试，真把幼子给治好了，堪称奇闻。”
陈恩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反驳道：“荒唐，倘若陈芥菜卤真有奇效，那府里日日都用，怎不见好转？”
陈皎留了一手，说道：“老和尚说是秘方，肯定不是普通的陈芥菜卤。”
陈恩没有接话。
陈皎继续道：“尤大夫说芥菜有通肺豁痰之效，可见它是有药用的，那商贾应不至于瞎编。”
陈恩指了指她，“九娘又当如何？”
陈皎忙道：“我想请爹许我人手，在城中找寻陈芥菜卤，悟出它隐藏的秘密来。
“眼下时疫难以攻克，爹便让我试一试，不论结果好坏，也没什么影响。”
陈恩捋胡子，“外头到处都是病患，你还要不要小命了？”
陈皎：“爹便让我试一试，我会小心谨慎，仔细做好防护的。”
陈恩：“胡闹。”
陈皎：“爹……”
为了说服他，她拿出许氏教她的撒娇手段，上前摇他的胳膊，娇声道：
“我听阿娘说爹为着城中事务日日熬夜，做儿女的，也想替爹分忧，尽一份孝心。
“爹就允了九娘罢，让儿尽一份力，全了儿的孝道。”
她一番哄劝，拿孝心说事，陈恩受不住她的软磨，开口应允了。
陈皎高兴不已。
于是第二日府里调派了十多人供她驱使。
人们齐齐站在院子里，听陈皎训话。
她站在屋檐下，同他们说道：“我要寻的陈芥菜 卤得腌制三年以上，缸里头需得长绿毛才行。”
一家奴好奇问：“长毛的菜卤岂不坏掉了，小娘子何故寻它？”
陈皎背着手，回答道：“这个你们不用管，只管去寻腌制年头越长的菜卤，没有绿毛的不要，明白吗？”
众人齐声道：“明白！”
陈皎继续道：“我若知道谁打着淮安王府的由头借机生事坏我陈九娘的名声，回来定要往死里打，还请各位掂量掂量。”
众人连声应不敢。
陈皎就找寻陈芥菜卤一事耐心叮嘱一番。
谁若能寻得长绿毛的菜卤，重重有赏。
人们虽不知她为何要寻此物，但听到重赏，无不振奋。
就这样，十几人带着任务出府寻芥菜卤去了。
待人们散去后，陈皎进屋来。
许氏心中憋着疑问，好奇道：“我儿寻坏掉的芥菜卤作甚？”
陈皎卖了个关子，神秘道：“到时候阿娘就知道了。”
许氏“哎哟”一声，打趣道：“还藏着掖着呢。”
陈皎笑而不答，只道：“阿娘往日教我的撒娇之法甚是好用，我得好生学一学。”
许氏失笑，埋汰道：“出息！”
话说芥菜在我朝历史悠久，是寻常之物，百姓家中多少都会腌制一些。
就跟腌萝卜那般寻常。
十几人出府后走街串巷，挨家挨户询问陈皎口中长绿毛的芥菜。
一般情况下，人们是不会把芥菜放坏食用的，至多一两年就会吃掉，然后腌制新的芥菜。
若是那种长绿毛的，要么是腌坏了，要么就是时日放久了忘记。
这样的芥菜可不容易找。
府里的家奴们接连问了两三日都没问到那东西。
也有人抱回来几坛，有的是腌坏了的，满坛子黑水；也有的长毛，但是白毛杂菌。
陈皎一一否定，如果城内没有，就让他们沿着周边村子去寻。
一众人寻了四五日后，其中一个叫吴大牛的家奴走了狗屎运。
住在西街胡同里的王姓妇人在米铺听到传闻，回来同自家男人八卦，打趣说淮安王府这般权贵，竟然向市井讨坏菜卤吃。
婆母邹氏躺在床上，听她这般说，好奇插话问：“二娘从何处听来的传闻？”
王氏应道：“方才从米铺听闻的，说什么王府的九娘子爱吃坏菜卤，特地差人去寻。”
男人蒋大郎压根就不信，一边做手上活儿，一边道：
“二娘休得胡说，坏掉的东西怎么能吃，且还是府里的小娘子们。”
王氏：“我起先也不信，可是米铺的庄娘子说了，昨儿王府的家奴就来问过，可见没有哄人。”
邹氏“啧啧”两声，调侃道：“莫不是大鱼大肉吃惯了，换点稀奇的？”
这话把夫妻逗笑了。
他们运气好，暂且还未染上时疫。
像有些倒霉点的街坊，一家子死了好几口。
衙门一旦知晓，立马上门把尸体拉走，全部堆到一起焚烧。
若谁敢生事，打死也是常有的。
城里的官兵个个凶悍，全都蒙着面罩，平头百姓哪里敢招惹。
三人就听到的奇闻议论。
隔壁的邻里黄寡妇听到他们的声音，寻了过来。
三人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哪晓得她期期艾艾了半晌，说她家里有一坛坏掉的菜卤。
三人皆愣住。
王氏戏谑道：“黄娘子不会真以为拿坏菜卤就能到王府讨到甜头罢？”
黄氏不好意思地搔头。
她男人前年病死了，手里也无儿女，家中只剩她和婆母两人相依为命。
婆母记性不好，以前就丢三落四的，那坛坏掉的菜卤就是出自婆母之手。
蒋大郎也不信传闻，说道：“坏掉的东西怎能食用，万一吃出人命来，谁敢担责？”
黄氏不死心，抱着希望道：“万一真能领到赏钱呢？”
王氏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说道：“黄娘子可自行抱去领赏。
“我们可没这个胆量敢去招惹王府，一个不慎，丢了性命那才叫冤枉呢。”
邹氏也接茬道：“是啊，他们可是官，把坏掉的东西拿去，本就不占理，若是挨了打，着实不划算。”
像他们这类市井小民，见着官就想跑，哪里愿去接触。
黄氏是寡妇，自然没有胆量敢去王府讨赏，故而把主意打到了蒋大郎身上。
“我都听说了，王府寻的坏菜卤要长绿毛的才行，我家那坛也有绿毛，做不得假。
“我一介弱女子，实在没胆量敢去讨赏，若大郎愿意冒这趟风险，得来的赏钱咱们对半分。”
蒋大郎拒绝道：“你可莫要坑我。”
黄氏忙道：“我仔细琢磨过，既然咱们都知道坏菜卤不能吃，想来王府里的人也知道。
“他们寻此物，多半是有用处，我就是害怕，没人壮胆，那毕竟是王府，一般人可不敢进。”
她这一说，似乎有几分道理。
王氏好奇问：“菜卤也会长绿毛吗？”
黄氏点头，“有的，不信二娘跟我去瞧。”
王氏的心思一下子活络了，她有点小贪，当即好奇过去看那坛长毛的坏菜卤。
黄氏回到屋里，家徒四壁，到处都漏风。
她把角落里的瓦坛子搬了出来，揭开盖子给他们看。
一股发酵后的刺鼻酸臭扑面而来，熏得众人后退两步。
那菜卤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味道着实冲鼻。
王氏捂住鼻子探头往里看去，果然见坛子里的芥菜上长了不少灰绿色的毛，很明显的霉变状态。
蒋大郎也探头观望，嫌弃道：“这芥菜都不知腌制了何年何月。”
黄氏：“我也不清楚，问阿娘，她也记不得了。”
她小心翼翼把盖子密封好，继续道：“我打听过，王府就要长绿毛的坏菜卤，应该就是这东西。”
王氏骨碌碌看向蒋大郎。
蒋大郎连连摆手，“二娘莫要看我，我没这个胆量去讨赏钱。”
王氏：“万一真能讨到赏钱呢，这不比你做工强？”
蒋大郎理直气壮道：“做工不至于丧命挨板子。”
王氏：“……”
她到底动了贪财的心思，朝黄氏挤了挤眼睛。
这不，当天晚上王氏好一番游说，蒋大郎骂她穷疯了。
夫妻发生口角，最后王氏应承会一道去淮安王府壮胆，蒋大郎才心不甘情不愿答应下来。
翌日他们找来一只大背篓，黄氏特地把菜坛子上的灰擦干净，并用东西包裹起来。
坛子不算太大，却死沉死沉的，有好几十斤。
蒋大郎背上背篓，夫妻离开胡同。
去到淮安王府，老远就见大门紧闭，角门也是关着的。
夫妻二人到底有些怂。
蒋大郎远远的把背篓放到地上，不敢去询问。
王氏在来时还信心满满，真看到那威严府门，一下子就怂成了鹌鹑。
权贵对他们来说有着天然的压迫力。
两人在寒风中纠结了许久，途中有仆人进出，都不敢张嘴询问。
刚从外头回来的吴大牛瞥见二人衣衫褴褛，像呆头鹅一样缩着脖子喝风，颇觉好奇。
他随口问了一嘴。
蒋大郎早就扛不住想折返回去了，舌头直哆嗦，说话都不利索。
倒是王氏胆子大些，说背篓里是坏菜卤。
吴大牛瞥向背篓，早就不抱希望。
本以为二人手里的芥菜也跟之前那般，哪晓得他上前揭开包裹的麻布，亲自开盖查验，酸臭扑鼻而来，直冲天灵盖。
吴大牛“哎哟”一声，受不了后退两步，谁知定眼一看。
嘿！还真有绿毛？！
吴大牛难以置信。
他捏着鼻子再次仔细查看，坛子里确实长了不少绿毛，灰绿灰绿的。
先前他还以为陈九娘哄他们，没曾想还真有绿毛菜卤！
吴大牛赶忙问：“这里头腌的可是芥菜？”
王氏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腌芥菜，坏掉长毛了。”
吴大牛咧嘴笑道：“你们俩就要发财了！”
王氏听得精神一振。
蒋大郎手脚麻利把坛子密封好，动作可神气了，仿佛坛子里装的是金疙瘩！
外男禁止入内院，吴大牛让夫妻在门房等候，自己则把背篓背到梨香院。
“你二人且等着领赏钱，可莫要跑了。”
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厢房里的陈皎正跟许氏说话，忽听丫鬟丁香来报，说一家奴把绿毛菜卤寻来了。
陈皎见过许多坏芥菜，唯独没见过长绿毛的，半信半疑道：“你可曾验过 ？”
丁香连连点头，“那芥菜真真有许多绿毛，灰绿灰绿的，滂臭！”

第15章 女菩萨
听她这一说，陈皎不禁乐了。
吴大牛在前厅候着，跟献宝似的一脸神气。
不一会儿陈皎和许氏过来，他行了一礼，激动道：“小娘子，你要寻的绿毛芥菜还真有！”
说罢揭开坛盖，只闻一股酸臭熏得人受不了。
许氏埋汰道：“当真滂臭。”
陈皎捂住口鼻，上前查看，坛子里确实有许多灰绿色的毛。
她怕自己看不清，又让吴大牛把坛子抱到外面。
外头光线充足，把坛子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确实是她要寻找的青霉菌。
陈皎喜出望外，问道：“这是怎么寻到的？”
吴大牛当即把情形细细告知。
陈皎命他把王氏夫妻叫来问话。
待他下去后，那坛绿毛芥菜被丁香等人合力抬进屋。
许氏跟在后头，啧啧称奇问：“儿啊，你莫要藏着掖着了，这坏芥菜到底有何用处？”
陈皎应道：“阿娘莫问，待我试过之后，才能做定论。”
说罢看向丁香，吩咐道：“你去问一问江妈妈，问她可愿试药，若不愿意，我便寻他人。”
丁香“哎”了一声，去了隔离起来的下人房。
陈皎差人取来干净勺子，挽起衣袖，伸进坛子里舀盐渍卤汁。
因着经年累月，芥菜汁水已经变色，些许菜叶也已腐化，溶进汁水中。
把坛子里的霉菌搅拌，她的脑中不禁生出一个念头来。
发面会用到老面里的酵母菌，使面食蓬松。
那这坛有着霉菌的陈芥菜卤是不是也可以做母体，人为把霉菌散播到其他腌芥菜里种植霉菌？
陈皎觉得很值得一试。
在门房里候着的王氏夫妻怀着忐忑的心情，总算等到了吴大牛。
听说陈九娘要见他们，两人一下子就怂得不行。
吴大牛道：“你二人莫怕，咱们小娘子脾气好，很是认可你们送来的芥菜。”
王氏稍稍放下心来，试探问：“那何时能领到赏钱？”
吴大牛：“小娘子要问话，且随我走一趟。”
他这一说，两人又忐忑不安。
吴大牛道：“问完话，就能领赏钱了。”
于是二人跟着他战战兢兢去了梨香院。
沿途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好不壮观，瞅得夫妻俩乍舌。
他们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等奢华，特别是看到路过的家奴时，无不露出艳羡。
府里的家奴个个衣着体面，哪像他们褴褛寒酸。
甭提为奴为婢没有自由。
在这个军阀混乱的时代，寻常百姓能吃顿饱饭就不错了，更何况有王府做倚靠。
哪怕卖儿卖女，都盼着能进府当牛马，总比外头人如蝼蚁命如草芥的好。
去到梨香院，婢女通报，王氏夫妻被领到偏厅。
陈皎跪坐于榻上，两人畏手畏脚行礼。
陈皎命人看座。
王氏偷偷地瞥了一眼榻上的女郎，只觉年纪轻轻，锦衣华服，生得极俊。
陈皎和颜悦色问起他们送来的芥菜。
蒋大郎胆子小，既想讨赏银，又怕摊上事儿，忙道：“实不相瞒，那坏菜卤原本不是我们家的。”
陈皎好奇问：“此话怎讲？”
王氏立即把它的来由细细说了。
陈皎了然于心，也得是丢三落四才能翻找出一坛来。
夫妻既然壮着胆子送来了，自然不能让他们白跑，她当即差人取钱银打赏。
一只布袋由婢女送到王氏手里。
陈皎道：“王娘子冒着风寒送来菜卤着实不易，这是府里的一点小诚意，你且受下。”
王氏压下心中的欢喜，腼腆道：“多谢小娘子打赏。”
她双手接过，心中掂了掂，压不住嘴角上扬。
啧，还有点沉嘞！
提供芥菜的黄氏也有一份赏银，陈皎有心再寻，命吴大牛亲自走一趟黄氏家中。
一来送赏银，二来看她家还有没有陈年腌芥菜，哪怕没长绿毛的都行。
把他们打发走后，陈皎亲自用红泥小火炉煎芥菜卤汁。
待其沸腾，便将汤汁倒进蛊盅。
丁香进屋来，陈皎让她放温后送去给江婆子等人服用。
目前有三位病患做试验，怕出现过敏症状，让她们先尝少许。
如果没有异常反应，才继续服用，并且一次只能用三汤匙，一日三次顿服。
她耐心说了许多要求，丁香认真倾听，好奇问：“这坏菜卤真管用吗？”
陈皎道：“死马当活马医，试了就知道。”
丁香把蛊盅送到下人房那边。
这时候的江婆子已经出现痰瘀热毒的症候。
每日反复高热，气急胸痛，用药也不管用，很是煎熬。
同屋的一位是初期病患，另一位则跟江婆子一样处于成痈期。
三人你咳过去，我咳过来，此消彼伏。
也亏得陈皎关照，若是其他房的下人，早就赶到一堆去处理了，生死由天。
丁香不敢进屋，只把蛊盅放到门口，将陈皎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告知江婆子三人。
江婆子让院里干粗使活计的胡三娘开门取药。
她症状最轻，膀大腰圆的，能行动自如。
胡三娘把蛊盅端进屋来。
外头的丁香还未离去，叮嘱道：“小娘子说了，各人先尝个味儿，怕出岔子。”
听她这一说，胡三娘不禁有些怂。
她好奇揭开盖子，看着里头奇怪的汤药，闻起来味道怪怪的。
“这究竟是何物，会吃死人吗？”
丁香不知作何解释，只道：“说句不好听的，时疫药石无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江婆子咳嗽道：“我一把年纪了，迟早都是死，便先来试试。”
胡三娘忙把蛊盅端到她面前，用汤匙舀少许喂她尝味儿。
当舌尖沾到芥菜卤汁时，江婆子“哎哟”一声。
胡三娘紧张问：“怎么？”
江婆子一张脸皱起褶子，“齁咸。”
胡三娘：“？？？”
外头的丁香不由得掩嘴笑。
江婆子细细回味，皱眉问：“丁香姑娘，这药究竟是何物，咸中带酸，还臭。”
丁香应道：“江妈妈别管，若是服用有效，咱们小娘子可是活菩萨。”
屋内的胡三娘和魏氏纷纷看向江婆子，问她有没有觉得异样。
江婆子摇头，说道：“再让我服些。”
胡三娘按要求喂她服用了三汤匙，由于太咸，每次她都是少少抿服。
见她没有什么异状，魏氏急道：“我也来吃点。”
胡三娘提醒道：“小娘子说了，先试一试。”
魏氏怕死，可顾不了这么多，心急服用三汤匙，果真咸得要命！
三人陆续把自己的量服用完，个个都觉得味道古怪。
当天陈皎亲自给三人备下两剂陈芥菜卤。
她们不止服用卤汁，其他药也跟平常一样服用。
翌日同样备下三剂，皆由丁香送去。
下午接近傍晚时分，症状最轻的胡三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没再高热。
若是往日，每到这时候准会高热不退，心烦口干。
晚些时候丁香又送来卤汁，问她们各自的身体情况。
胡三娘有些小激动，说道：“真是奇了，今日我竟没再高热，虽会咳嗽，但整个人比往日轻松许多。”
丁香颇觉诧异，“胡娘子可莫要哄我。”
胡三娘忙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今日真要舒坦许多。”
丁香又问江婆子和魏氏。
她们的症状要严重许多，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都觉得比往日要好些。
丁香回去把三人的情况汇报给陈皎。
陈皎听后颇觉欣慰，说道：“如果明日胡娘子没再高热，那就证明陈芥菜卤起了药效。”
一旁的许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欢喜道：
“儿啊，倘若那坏芥菜真那么厉害，那咱们娘俩是不是要发财了？！”
陈皎：“……”
确实能发大财。
这不，在江婆子等人服用卤汁的第三日，胡三娘明显觉得身体开始好转。
她不仅没再高热，甚至连咳嗽都缓解许多。
江婆子的高热也得到控制，先前会胸痛，现在觉得呼吸顺畅多了，虽会咳痰，但能平卧。
魏氏比她年轻，情况则还要好些。
陈皎命人去请尤大夫替她们看诊。
听到江婆子等人有好转的迹象，尤大夫半信半疑过来。
陈皎蒙着面罩站在外头等候。
尤大夫先替胡三娘看诊，经过一番望闻问切，诧异不已。
他权当是胡三娘年轻从鬼门关扛了过去。
接着又问诊魏氏，心中愈发狐疑。
再看江婆子，她的病情虽然严重些，但已经不再高热，胸也不痛，喘气顺畅，精神也好上许多。
这分明就是好转的迹象。
尤大夫憋着满腹疑问出来，七十多的老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那个女娃娃，忽地向她行揖礼。
陈皎连忙回礼。
尤大夫严肃道：“还请小娘子赐教，解老朽心中之惑。”
陈皎做了个“请”的手势，边走边道：“根源就藏在平日里府中食用的芥菜上。”
尤大夫：“？？？”
陈皎耐心解说陈芥菜卤的妙用。
梨香院家奴病情得到好转的迹象很快就传了出去。
整个王府都沸腾了，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转移到这边。
碧华堂的淮安王初初染上肺痈，日夜咳个不停。
听到高展前来，说起梨香院的情况，陈恩压根就不信，脱口道：“一黄毛丫头，岂有这等本事？！”
高展也很激动，指着外头道：“千真万确的事！
“听说尤大夫已经去看诊过了，江妈妈等人服用小娘子手里的药，确实不再高热，已经好转了！”
陈恩剧烈咳嗽，脑壳都咳麻了，受不了道：
“你赶紧去求那祖宗，她要什么我这个老子都给！统统都给！”

第16章 声名鹊起
陈恩情绪激动，他比谁都怕死，有权有财的日子自然想多苟几年。
高展匆忙去梨香院请祖宗。
陈皎打算拿家奴收罗来的五坛腌芥菜做试验，尝试种植青霉菌。
公厨的地窖冬暖夏凉，最适宜霉菌生长。
那五坛芥菜都存放了两年左右，没有坏掉，还能食用。
陈皎非常抠门，只舀少许母菌到五坛芥菜中，将其密封，命人送到公厨那边存放。
做完这一切，八房苗氏亲自过来讨要芥菜卤。
陈皎舀了少许给她，再三叮嘱服用方法。
苗氏感激涕零，如捧仙丹救子。
大房郑氏拉不下脸来求药，支三房的越氏过来讨要。
陈皎研究芥菜卤本就是因为陈贤乐，不计前嫌舍了些。
许氏见她这般大方，心疼得要命，私下里同她发牢骚，说道：
“我儿心善，你舍出去的那些药，得换多少钱银了？
“平日里他们狗眼看人低，如今全都来巴结，若是我，理都不想理。”
陈皎狡黠地眨眼睛，“阿娘且把目光放长远些，我要的可不止这点蝇头小利。”
许氏愣住。
也在这时，忽听婢女来报，说高展来寻。
陈皎得知淮安王染病，症状是初期，便亲自带了少许芥菜卤过去探望。
淮安王乍寒乍热，好不容易等到自家闺女过来，如同见到仙人。
他全然没有往日的架子，欢喜道：“儿，你爹这条命全靠你续了！”
陈皎道：“爹放心，至多明日，你的病情就会得到好转。”
当即隔着帘子让高展把芥菜卤呈上，叮嘱道：“爹先尝个味儿，过阵子再服用三匙。”
高展好奇问：“何故要过阵子再服用？”
陈皎应道：“陈芥菜卤不一定每个人都适应。”
陈恩的求生欲极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算那菜卤齁咸，他都能捏着鼻子忍受。
在他等待继续服用期间，陈皎坐在方凳上，一本正经道：
“儿以为，时疫乃国难，且陈芥菜卤也不是什么秘方。
“惠州百姓受爹的庇护，倘若把陈芥菜卤公布于世，拯救万民，也算功德一件。
“天下百姓定会记得爹的仁心仁德，一来可有效控制时疫蔓延，二来可为淮安王府收拢人心。
“不知爹意向如何？”
听到这话，陈恩沉默不语。
高展忍不住道：“小娘子当真好胸怀。”
说罢看向陈恩，也赞许道：“家主，属下以为小娘子所言甚是。
“当务之急，州牧府是要把时疫控制，避免其继续扩散，造成百姓死亡。
“倘若把克制时疫的方子公之于众，百姓自会想法子寻求生路，各府衙门也会减去许多压力。”
陈恩捋胡子，就陈皎的提议一番权衡。
外头忽然传来婢女的汇报，说治中从事郑章前来商事。
陈恩不耐烦挥手道：“让他等着。”
婢女退了下去。
外面的郑章负手而立，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跟郑氏相似的满月脸，头戴玉冠，身穿藏青大氅，通身的威严。
婢女出来回话。
郑章脸色有些不快，问道：“你说主公在见陈九娘？”
婢女点头，做“请”的手势，“还请郑治中稍等，此刻九娘子正与家主商事。”
郑章满腹牢骚，没再多问，随婢女去了边厢候着。
书房里的陈皎对此次的时疫有许多想法，认为这是淮安王府招揽人心的好机会。
从长远来看，公布陈芥菜卤秘方利大于弊。
陈恩也不糊涂，背着手来回踱步，说道：
“我儿说得甚有道理，便依你之意，把陈芥菜 卤公布出去，拯救惠州百姓于水火。”
陈皎颇觉欣慰，拍马屁道：“爹的圣明乃天下百姓之福。”
陈恩摆手，心情显然很高兴，夸赞道：“得多亏我儿聪慧，陈芥菜卤能遏制肺痈，你可是惠州的女菩萨。”
他这般抬举，陈皎得寸进尺，想借陈芥菜卤摆脱后宅束缚，主动提出想参与公布方子事宜。
“儿仔细想了又想，时疫乃国难，为避免心怀不轨之人发国难财，府衙当严加监管。
“倘若有人利用陈芥菜卤谋不义之财，便有违爹的一番苦心。
“若公家出手整治，应能有效规避人们钻空子。”
这个想法得到陈恩的赞许。
他自身就是商贾出身，知晓商人重利的劣根性。
倘若陈芥菜卤被有心人利用，定能赚得盆满钵满，确实有违拯救世人的初心。
陈皎既然发现了陈芥菜卤的妙用，参与公布事宜，也在情理之中。
陈恩很给颜面，由着她去行事。
父女商议妥当后，陈皎回梨香院。
从书房出来时见到郑章，她行福身礼，郑章颔首。
如果不是陈贤乐出岔子，嫁交州的就是陈九娘。
郑章心里头不大痛快，对陈皎有几分敌视。
离开碧华堂后，陈皎才试探问丁香，方才那人的身份。
丁香原本是大房派过来的人，自然也见过郑章，回答道：“那是郑治中，王妃的兄长。”
陈皎挑眉，她跟大房闹了这么一出，那人肯定是对家了。
回到梨香院，陈皎命婢女备笔墨，要亲自写陈芥菜卤的公布方子。
许氏见她回来了，过来瞧她，说道：“咱们那坛子菜卤，这个来讨那个来要，没完没了。”
陈皎抬头道：“阿娘得给自儿留一些。”
许氏：“你放心，我留了小半坛，谁都别想讨去。”
陈皎抿嘴笑。
她年纪轻，以前受过苦，体质比养在后宅的 女郎要经得起事。
这会儿暂且还未感染，但总得留条退路。
原身十岁前也曾请过先生受教，故而她会读写在情理之中。
陈皎认真把陈芥菜卤的形态，功效，以及服用方式一一写下。
她落笔简练，三言两语就把需要表达的事说清楚了。
许氏目中露出崇拜，觉得自家闺女当真厉害。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陈皎搁下笔，好奇道：“阿娘在看什么？”
许氏嘿嘿的笑，“你去碧华堂，可有得到赏赐？”
陈皎摇头，“不曾。”
许氏撇嘴，不客气道：“那老东西抠门，该咳死他。”
陈皎失笑，一双眼充满着狡黠，“爹虽然没给我赏赐，可是他准允我参与此次的时疫处理。”
许氏愣了愣，诧异道：“合着赏钱没有，还得 卖力呐？”
陈皎再次失笑，“卖力也挺好的。”
许氏不满道：“你一个女郎家，跟一群臭男人干活，不像话。”
陈皎朝她摇食指，缓缓道：“阿娘我且问你，我在府中的价值除了嫁人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许氏被这话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来。
陈皎严肃道：“你看，你也答不出。”
许氏不解道：“可是我们妇道人家，除了相夫教子，还能有什么用处？”
陈皎耐心问：“阿娘觉得爹靠得住吗？”
许氏毫不犹豫摇头。
陈皎深谋远虑道：“若想让爹靠得住，唯有让他看到我们的价值，才会权衡。
“此次替嫁一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若想在府中立足，必得让爹对我刮目相看，方才有机会让他庇护。”
许氏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心疼道：“可阿英是女郎，岂能像男儿那样去拼前程？”
陈皎不答反问：“女郎又如何？”顿了顿，“这次发现陈芥菜卤能解肺痈之难，我哪里比男儿差了？”
许氏闭嘴不语。
陈皎耐心道：“阿娘，你的头上压着八房妻妾，咱们母女在后宅里扯头花永无出头之日。
“唯有像男儿那样拼出去，才能护得住你。
“而陈芥菜卤，便是女儿拼出去的第一步，我断然不会错过这次的好机会。”
见她神色坚定，许氏内心备受触动，忙道：
“好好好，我知道阿英是个有主见的，只是你单枪匹马，想要在王府里闯出去，谈何容易？”
陈皎压低声音道：“我可以拉拢崔珏。”
许氏吃了一惊，心惊胆战道：“与狼共舞，你还要不要命了？”
陈皎：“阿娘可以教我哄男人的那套本事。”
许氏：“……”
陈皎：“你莫要紧张。”顿了顿，“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氏：“……”
论起不要脸，她真真很有经验。
翌日淮安王果然没再高热，身体状况轻松许多。
陈皎把方子呈上，高展亲自送至府衙，底下的文吏们连忙抄写数十份，将其贴到衙门口或大街小巷。
陈芥菜卤一经公布，顿时引起巨大的轰动。
被时疫折磨的百姓听说有药物可以医治，纷纷询问药方。
听到长绿霉的腌芥菜能攻克肺痈，百姓无不感到诧异。
人们议论纷纷。
府衙的差役同他们解释，说是淮安王府的陈九娘发现的方子。
甚至连淮安王都服用过，确认有效了，才把方子公布出来，拯救世人。
于是一夜之间，章陵郡百姓纷纷寻找那种长绿霉的腌芥菜。
紧接着府衙又颁布一系列法规，禁止高价售卖陈芥菜卤发国难财，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百姓听闻后，无不拍掌叫好，纷纷夸赞淮安王有把老百姓的生死放到心上。
一时间，陈九娘和淮安王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陈皎开始正式走进大众的视线，声名鹊起。
而先前在官衙里备受肺痈折磨的交州使得了王府许出的菜卤救治，病情大大的好转。
因着时疫缘故，他们在惠州耽搁到年后都没能把差事办好。
现在那帮人的脑子开始活络了。
反正淮安王都要嫁女联姻，他们听说陈九娘已经及笄还未定亲，生了心思。
这般有价值的女郎，交州索性求娶陈九娘好了。
张州牧年纪大没关系，底下还有三个儿子，虽然已经成家，但可以休妻或死老婆。
淮安王万万没料到，那帮大聪明简直是个人才，竟这般不要脸来抢他家的宝贝了！

第17章 小流氓横着走
现在的陈皎不仅仅是一位后宅女郎，更是淮安王府的脸面。
民间皆称她为女菩萨。
交州使看到了她的价值，倘若把这么一位人物讨到交州去，益处多多。
此次前来接亲的交州使有五位，病逝两位，还有三人得陈芥菜卤救治，病情得到好转。
他们私下里去探崔珏的口风，因为当初联姻还是他出的主意。
年后气温回暖不少，崔珏先前染上肺痈，服用陈芥菜卤后还未好全，受不得凉。
室内烧着炭盆，空气沉浊，他命家奴把窗户打开了些。
外头的寒梅香时不时飘进屋，崔珏半躺在榻上，一袭素白寝衣。
窗外阳光明媚，鸟雀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些许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屋，洒下一道道美妙光斑。
铜制香炉里焚烧着安神的香料，丝丝烟雾被外头的微风拂动，烟雾飘荡到阳光下，生出一道奇观。
只见涌动的烟雾里泛着被阳光照射的金光。
那些金光受微风轻抚，不断变换形态，甚至出现紫色的光影来。
崔珏被那情形吸引，盯着它目不转睛。
忽听外头传来家奴的声音，说交州使樊国崖来访。
崔珏回过神儿，应道：“且让他候着。”
家奴应是。
婢女前来伺候他更衣，崔珏换上便服，整理衣冠。
莫约茶盏功夫后，樊国崖被请进厢房。
他身穿黛色衣袍，个头不高，一张马脸，四十多的年纪，体形瘦削，三白眼中泛着精明。
樊国崖进屋来，朝崔珏行礼，关切问道：“某听说崔别驾不久前染上时疫，现在可大好了？”
崔珏还礼，回道：“已经大好了。”顿了顿，“不知官衙里的诸位是何情形？”
樊国崖边坐边道：“多亏王府送来陈芥菜卤，让我等捡回一条小命。”
崔珏：“樊功曹康复就好。”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为婚事而来，毕竟按照正常情况，腊月十三就已经把陈贤乐接走了，结果拖延了近一个月。
樊国崖显然对此次在惠州的经历非常感慨，劫后余生令他无比庆幸，夸赞道：
“此次时疫多亏陈九娘寻得破解之法，若不然，我等定会交代在这儿了。”
崔珏回答道：“她确实立了大功。”
樊国崖捋胡子，抬举道：“此女当真菩萨心肠。
“某还听说，公布陈芥菜卤的方子还是她提出来的。
“淮安王心系惠州百姓，不仅拯救了惠州，更是拯救了被肺痈困扰的天下百姓。”
崔珏顺着他的话头，主动提起两州结盟，“再过些时日，樊功曹就能回去交差了。”
樊国崖笑了笑，放低姿态道：“文允啊，咱们两州结盟一事，当初还是你促成的。
“今日老弟不妨与我交句实话，淮安王可舍得嫁女？”
崔珏仔细应付道：“两州结盟是为百姓安定，主公深明大义，自然知道抉择。”
樊国崖朝他摇食指，“你就莫要说官话搪塞我了。”
崔珏闭嘴不语。
樊国崖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主公已经五十出头，陈家嫡女才不到二十，据说还是淮安王打小看着养大的，当真舍得？”
崔珏斜睨他，抿嘴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樊兄此话怎讲？”
樊国崖算计道：“两州联姻，也没指定要嫁谁，中间还有斡旋的余地。”
崔珏垂眸，视线落到手炉上，拇指轻轻摩挲，没有答话。
樊国崖继续道：“陈五娘好歹是淮安王正儿八经的嫡女，若把她嫁出去，郑家多半会生嫌隙。”
“这是主公自己的事，樊兄无需为此费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话锋一转，“我可是为老弟你好。”
崔珏挑眉不语。
樊国崖：“崔老弟还要在淮安王手下做事，若得罪了郑家，你的日子只怕难熬喽。”
听到这话，崔珏忍不住失笑，指了指他道：“瞧樊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樊国崖趁热打铁，“方才我已说过，两州联姻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若咱们各退一步。
“我们也不是非得求娶陈五娘不可，其他庶女都行。
“求娶之人也不是非得是咱们主公，他底下还有三位子嗣，皆可求娶陈家女。”
崔珏再次失笑，不客气道：“樊兄的算盘打得连中原都知道了。
“这里的其他庶女，是不是指陈九娘？”
樊国崖嘿嘿的笑，没有答话。
崔珏缓缓起身，抱着手炉轻咳两声，居高临下道：
“陈九娘如今可是惠州的脸面，樊兄以为，主公会为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陈五娘舍了她？”
樊国崖厚颜道：“话虽如此，可是舍出一个陈九娘，便能保崔老弟不受郑家人当绊脚石对付。”
崔珏没有吭声。
樊国崖继续说服他，“倘若惠州愿意把陈九娘下嫁，主公底下的三个儿子随便挑，我们交州必当把她当上宾厚待。”
崔珏轻哼，一张破嘴淬了毒，故意问：
“据我所知，张州牧膝下的三子皆已成家，不管他们是休妻也好，还是鳏夫也罢，以现在陈九娘的身价，凭什么要嫁二婚？”
樊国崖：“……”
这话委实刁钻。
崔珏犀利道：“孰轻孰重，我还是晓得的，樊兄莫要对外说同我提过此事，我不想被主公削。”
樊国崖：“可是……”
崔珏抬手打断，“樊兄若还要再提，我便送客了。”
樊国崖只得闭嘴不语。
他们到底贼心不死，若交州能把陈九娘讨过去，哪怕当祖宗供起来都行。
这不，那帮作死的交州使见无法说动崔珏，索性亲自向淮安王讨陈九娘，把陈恩气得大骂龟孙子。
他自认不是个东西，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怕横生枝节，陈恩只想尽快把交州使打发回去，让他们赶紧把陈贤乐带走。
眼见女儿还未痊愈就要被送走，郑氏哪里甘心。
陈贤乐更是又哭又闹。
在听说交州使原本想讨陈皎，结果被淮安王拒绝，更是把一切根源都转嫁到了陈皎身上。
梨香院这边也听说了交州使的行径。
许氏埋汰不已，无比庆幸这回淮安王长了脑子。
陈皎则没什么反应，她关心的是上回放到公厨那边的腌芥菜有没有成功种植青霉菌。
结果五只坛子抱回来一看，四只没有反应，只有一只坛子里长出少量绿霉。
陈皎悟不透其中的原理，只得作罢，把长了绿霉的腌芥菜存储好，以备不时之需。
许氏在她跟前碎碎念，陈皎左耳进右耳出。
前两日她也染上过肺痈，察觉到不对劲，果断服用陈芥菜卤预防。
倒是许氏的身板硬朗，居然屁事没有。
现在江婆子也快痊愈了，回来继续当差，对母女俩感激涕零。
听到沁芳楼婢女来请，江婆子立马警惕起来。
眼见陈贤乐就要出府了，江婆子怕节外生枝，劝陈皎勿要招惹。
陈皎不以为意，“她出嫁是为两州百姓安定，临行前要见我，这点颜面我还是要给的。”
江婆子担忧道：“万一她……”
陈皎打断道：“江妈妈难道不想试一试横着走的滋味吗？”
江婆子：“……”
陈皎：“今日我便让你开开眼。”
于是主仆很给颜面去了一趟沁芳楼。
陈贤乐到底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哪里知道陈皎送上门是要杀鸡儆猴。
忽听婢女前来通报，说主仆到了。
陈贤乐胸中憋着一口怨气，见二人被请进边厢，皮笑肉不笑道：“今日的九妹妹可高攀不起。”
陈皎主仆向她行礼，陈贤乐别过脸，浑身不痛快。
陈皎倒不计较，只道：“五姐姐说笑了，你身子还未大好，便要为着两州百姓出嫁交州，此等深明大义，妹妹钦佩至极。”
这话戳到了陈贤乐的痛处，愠恼道：“你休要说风凉话！”
说罢冷哼一声，露出鄙夷的表情，歹毒道：“娼妓就是娼妓，你们母女靠着妓子手段蛊惑父亲，哪来的脸在这里耀武扬威？”
此话一出，旁边的江婆子暗叫不好。
不出所料，陈皎的面色阴沉下来，冷脸道：“五姐姐再说一遍，如何？”
陈贤乐不知死活，厉声道：“贱人，妓女生的野种也配……”
话还未说完，陈皎立马冲上前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陈贤乐被打懵了。
她捂住脸，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暴跳如雷道：“你竟敢打我？！”
陈皎冷冷道：“我打你怎么了，还得挑日子吗？”
陈贤乐不服气，要起身反击，却被她无理推翻在地。
屋里的丫鬟要上前，迫于陈皎凶狠的架势，全都怂了。
陈皎一脸冷酷，居高临下道：“五姐姐自己受了窝囊气，把埋怨撒到我头上，算什么东西？！
“你若有本事，便去痛骂崔郎君，听说这桩亲事是他促成的。
“你若实在不服气，也可骂父亲，是他把你指出去的。
“现如今，你把气撒到我陈皎头上，算什么英雄好汉？
“当初你们娘俩涎着脸算计我们母女成替死鬼，这账我还没清算呢。
“且五姐姐染上时疫，得我救治，不知感恩也就罢了，今儿竟还仗势欺人，谁给你的脸？！”
她一番劈头盖脸痛骂，有理有据，气得陈贤乐脸青面黑，毫无还手之力。
江婆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暗道好一张利嘴！
金玉院的郑氏得知这边的情形，连忙过来。
陈皎主仆已经走了。
见到闺女被欺负，郑氏恨铁不成钢，心疼道：“我儿傻呀，你与那柏堂混子较什么劲！”
陈贤乐半边脸肿得老高，咽不下这口窝囊气，闹着要去碧华堂找淮安王做主。
陈恩得知两个女儿闹将起来，脑壳都大了。
面对陈贤乐委委屈屈的哭诉，他无语了许久，才道：“五娘好端端的去招惹九娘作甚？”
陈贤乐一边抹泪，一边嘴硬道：“儿没有招惹九妹妹，是她自己动的手！”
陈恩扶了扶额，公然拉偏架，“如今的九娘可是惠州的脸面，若不是她的陈芥菜卤，你的小命早就丢了。
“五娘欠她一条人命，挨一巴掌又怎么了？”
听到这话，陈贤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陈恩曾是马贩子，自然没有读书人的气节，毫无节操道：“就算她要打你老子，我也得把脸伸过去让她打，打个高兴。”
陈贤乐目中含泪，听着他的话语三观俱裂。
一个老流氓，一个小流氓，全家都是不要脸的臭流氓！

第18章 各怀鬼胎
陈皎横行霸道一事很快就传遍了王府。
六房赵婉儿同二房李氏八卦起不免义愤填膺。
李氏身上盖着羊绒毯，病歪歪的靠着凭几而坐，不紧不慢道：
“现在的九娘可是府里的香饽饽，五娘去招惹她，实在不讨好。”
赵氏却有不同的看法，“梨香院的来头到底上不了台面，柏堂里的妓子，能教养出什么东西来？
“不过是发现了陈芥菜卤罢了，尾巴就敢翘上天横着走。
“这般自大不把人放在眼里，迟早有人出手教训。”
李氏缓缓端起炕案上的茶饮，润了润嗓子，一针见血道：
“赵妹妹此话差矣，人家可聪明着呢，此举无非是杀鸡儆猴罢了。
“明着是打大房的脸，实则是为警告咱们这些姬妾，莫要招惹娘俩。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许氏没甚本事，倒是陈皎，着实是个狠角儿。”
赵氏不服气道：“一黄毛丫头，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再怎么逞能，也不过是后宅女郎，还能翻出花不成？”
李氏微微一笑，好脾气道：“大房想让她做替死鬼，眼下是闹生伤了的。
“我们二房可没招惹她，日后赵妹妹也可多去梨香院走走。”
赵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就开窍了，拍大腿道：“姐姐说得极是，我们可没得罪她！”
李氏意味深长道：“为了妹妹的八郎和九郎，多结交着些总错不了。”
赵氏忙道：“瞧我这猪脑子，光顾着发牢骚了。
“姐姐手里没有女儿，往后大郎和二郎他们可要多加关照着些才是。”
李氏笑眯眯点头，“这么厉害的妹妹，大郎他们自要多关照着些。”
她笑起来极其友善，一脸菩萨般的慈悲。
此次陈皎的行径外头都道她杀鸡儆猴，又哪里知道她另有其意。
那便是试探淮安王的底线。
显而易见，淮安王的容忍程度还可以继续作死踩踏。
元宵节后陈贤乐就被送往交州，送亲的人是淮安王庶长子陈贤树。
陈贤树三十出头的年纪，是二房李春琴所出，现任兵曹从事。
送亲那天不仅州府官员在场，府里的姨娘和兄弟姐妹们都在。
立春后气温开始回暖，陈贤乐一袭大红嫁衣，手持麈尾扇，画着精致妆容，目中含泪道别淮安王等人。
郑氏红着眼不停地抹泪。
人群中的许氏紧紧地挽着陈皎的胳膊，倘若当初被大房拿捏，今日抹泪的就是自己。
陈皎的心情也有几分复杂，她并不认为自己打赢了这场替嫁战争。
就算现在声名鹊起，一旦被淮安王禁锢在后宅里，迟早有一天，也会像陈贤乐那般，被舍出去联姻。
只不过筹码更大一点而已。
带着满腹埋怨，心有不甘的陈贤乐在被送上马车时，忽地扭头看向陈皎，目中淬着浓烈的恨意。
陈皎迎上她的目光，高昂的头颅，挺直的腰板，丝毫不惧。
淮安王低声叮嘱陈贤树，让他务必把陈贤乐平安送达。
在父子二人说话时，陈皎瞥了一眼州府官员那边。
崔珏头戴进贤冠，身着绛色官袍，目不斜视，站得笔直。
迎亲的交州使们无比遗憾地朝这边看过来，陈皎选择无视。
稍后马车离去，郑氏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汪汪道：“儿啊，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她委实伤心，打小娇养的闺女就这么送了出去。
淮安王不耐地安抚。
待送亲队伍走远后，人们陆续散去。
回到梨香院，许氏心有戚戚焉。
她无法忍受陈皎往后离开自己的情形，同她说道：“今日陈五娘离家，倒让我胸口发堵。”
陈皎知道她心中所想，应道：“阿娘若不喜欢，以后我就不嫁。”
许氏：“这怎么行呢，女子总归是要有归宿的。”
陈皎默了默，反问道：“那阿娘以为，我日后的归宿会好吗？”
许氏没有回答，显然已经从陈贤乐身上看明白了许多事。
陈皎忽地握住她的手，一脸严肃道：“今日的陈五娘，说不定就是明日的陈九娘。”
“阿英……”
“以我目前的价值，倘若有钟意的郎君，阿娘以为，爹会应允吗？”
许氏没有回答。
陈皎心中是有想法的，正色道：“我想离府。”
此话一出，许氏诧异不已，皱眉问：“离府做什么？”
陈皎：“闯出去，挣前程。”
许氏急了，“你才得罪大房，若单枪匹马在外头，我如何放心得下？”
陈皎耐心安抚道：“这两日我想了许多，如果我不闯出去，那往后阿娘迟早都会走郑氏嫁女的路。
“儿不能一直在府里陪伴你，是为往后余生都能陪伴在阿娘左右。”
这话叫人窝心，许氏心中不是滋味。
“儿，我是害怕呀，你才得罪大房，郑家不会轻易放过你，倘若出府去，指不定被他们怎么欺负。”
陈皎深思熟虑道：“阿娘且宽心，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许氏忐忑不安道：“你一介弱女子，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陈皎冷不丁道：“徐昭，我把他讨来，阿娘放心吗？”
许氏愣住。
陈皎：“阿娘知晓我的脾性，我既然想了出路，定会想退路。”
听到徐昭，许氏激动的心情稍稍冷静了些，试探问：“你把徐昭讨来作甚？”
陈皎：“他功夫了得，阿娘是见过的，若有他做庇护，郑氏一族就不易钻空子。”
许氏不禁有些心急，“你到底想出府做什么？”
陈皎自然不会跟她说受到陈芥菜卤的启发，生出了野心。
她得闯出去，借陈芥菜卤之势笼络人心。
若是想从淮安王手里讨实质性的东西，肯定会引起他的猜忌。
“我想种地。”
许氏：“？？？”
她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不解道：“种地？”
陈皎点头，“地种好了，才能吃饱饭。”
许氏：“……”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家闺女有点毛病。
比如好端端的寻长绿毛的芥菜，又比如现在的种地。
简直奇奇怪怪。
陈皎也未过多解释，因为越解释越说不清。
这不，陈贤乐出嫁没隔几日，陈皎就把自己的想法同淮安王说了。
她想尝试种地，种很多地那种。
初初听到这话，陈恩还以为她开玩笑，没好气道：“合着淮安王府还缺你一口吃的？”
陈皎想了想，认真道：“可是爹养家确实不易啊。”
陈恩大腹便便站在窗户前，叉腰看她，“你这脑袋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些啥呢？”
陈皎老实道：“儿害怕打仗。”
陈恩没有吭声。
陈皎继续道：“闵州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又遇时疫，实在悲惨。
“当初儿从通州逃难，沿途吃尽苦头，特别害怕没饭吃的日子。
“爹养这么大一个惠州，府里数百张嘴问你要吃的，衙门官员要吃的，还有那些兵，个个都伸手向你讨口粮，儿愈发觉得爹的不易。”
听到这番话，陈恩破天荒的觉得窝心，就算知道她要灌迷魂汤，都乐意听下去。
“你老子确实不容易，不过没关系，老子手里握了兵，可以去抢。”
“那怎么行呢，现在市井皆夸陈皇叔仁心仁德，若知晓爹当强盗，不是白费心思了吗？”顿了顿，“就算要抢，也得偷偷去抢。”
此话一出，陈恩不由得乐了，愈发觉得这个养在外头的闺女颇有小流氓作风。
得到了他的真传。
陈恩朝她招手，陈皎上前，他问道：“我儿想讨地来做什么？”
陈皎：“种地，种很多庄稼，让大家都有饱饭吃。”
“你又没种过地。”
“儿可以学。”又道，“儿发现陈芥菜卤妙用还未跟爹讨过赏，现在儿就想讨赏。”
“你且说来，想讨什么？”
陈皎想了想，狮子大开口道：“儿想讨一个县来种地。”
陈恩盯着她看了许久，精明道：“你的那点小心思，莫要以为老子不知道，仗着自己有功，想讨封邑？”
陈皎连忙摆手，以退为进道：“儿是女儿身，以后迟早要嫁人的，讨了封邑岂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陈恩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比你娘聪明。”
陈皎继续试探他的底线，“爹考虑考虑，儿什么都不要，只想试一试种地，种谁的地都没关系。”
陈恩半信半疑，“讨一个县的地来种？”
陈皎点头。
陈恩埋汰道：“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到时候可莫要回来哭鼻子。”
陈皎拍胸脯保证不会。
陈恩背着手，倒也未多问。
因为他清楚的明白，这个女儿跟府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一个在柏堂里营生的混子，看的事情多，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
当然，她的行事作风也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想讨一个县的地来种，陈恩脑中不禁生出几分警惕。
到底是想讨封邑，还是圈地自用，那性质可有得说了。
父女俩各怀鬼胎。
陈皎想试探他的底线到底有多低，陈恩则想弄清楚她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像是心有灵犀，原本背着手朝案几走去的陈恩忽地扭头看陈皎。
四目相对，陈皎笑了起来，“嘿嘿。”
陈恩也笑眯眯，“嘿嘿嘿。”
一老一少盯着对方，相似的面庞上皆写着看不透的盘算。

第19章 恶女
离开碧华堂后，陈皎的后背不禁惊出不少冷汗。
到底是老狐狸，她的心思一点都瞒不过老家伙的火眼金睛。
原本以为仗着女儿身，不至于让淮安王多想， 哪晓得他还是多想了。
另一边的淮安王跂坐于榻上，脑中不断回放先前跟陈皎对视的情形。
也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其他，总觉那闺女有点邪门儿。
路子似乎有点野。
“高展。”
高展进屋来，陈恩吩咐道：“去把老常找来。”
高展应声是，便退了下去。
陈恩若有所思捋胡子，那丫头立了功，确实该重赏。
不一会儿常德过来，他是碧华堂的管事，陈恩吩咐他到库房取珠宝首饰、田产庄子地契等物过户给陈皎。
常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大方，问道：“敢问家主，这些物什都是从公账走吗？”
陈恩想了想，“钱财走我的私账，田产庄子走公账。”
常德应是。
待他退下后，陈恩似想起了什么，忽而又道：“高展。”
高展走到门口，“家主。”
陈恩：“去把崔珏寻来，我要与他商事。”
莫约隔了一个时辰，崔珏才进府。他一袭官袍常服，刚从府衙骑马过来。
高展引着他前往碧华堂。
崔珏试探问：“高侍卫可清楚主公因何缘由寻我？”
高展摇头，“家主没说。”
崔珏轻轻的“哦”了一声，心里头一番揣测。
抵达碧华堂，崔珏被领进书房。
陈恩提笔书写着什么，见他到来，招手道：“文允过来，我有事与你商议。”
崔珏上前行礼，按他的意思跪坐于榻上。
陈恩看着他，问道：“方才九娘来向我讨赏了，你猜她讨的什么赏。”
崔珏心思一动，回答道：“定是一些奇怪的赏赐，若不然，主公不会急着见我。”
此话一出，陈恩拍大腿，指了指他道：“她讨要的赏赐确实很奇怪。”
崔珏挑眉，并未问是何物。
陈恩说道：“她说她要种地。”
崔珏：“？？？”
陈恩意味深长道：“种地，种一个县的地。”
崔珏：“……”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再说话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珏才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恩捋胡子，“你说。”
崔珏斟酌了一下用词，用极其委婉的语气道：
“种地有很多种，一种是光种地，不收割；一种是既要种地，也要收割。”
这比喻有趣至极。
陈恩笑了起来，说道：“她是前一种，光种地，不收割。”
崔珏不吭声了。
那图啥呢？
这个话题显然很敏感，他深知陈恩多疑的性子，选择了缄默。
陈恩缓缓起身，抛出一道送命题，“文允以为，我是允还是不允？”
崔珏的大脑飞快运转，轻轻摩挲拇指上的刀疤，回答道：
“九娘子用陈芥菜卤控制住肺痈蔓延，当该行赏。
“但要如何赏，属下拿不出主意来，不过……”
陈恩追问：“不过什么？”
崔珏踢皮球道：“属下以为，郑治中想来是愿意提建议的。”
啧！
陈恩盯着他不说话。
崔珏眼观鼻，鼻观心。
陈九娘那野路子，他才不想去招惹。
这坑，要挖也得是淮安王自己挖，要么就是郑家人去挖，他若掺和进去，指不定惹一身骚。
更重要的是，陈九娘对他有用处。
陈恩忽地指了指他，埋汰道：“狡猾如狸。”
崔珏干笑，打哈哈道：“主公取笑了。”
陈恩没好气道：“这点主意都出不了，拿你还有何用处，滚！”
崔珏起身行礼，屁颠屁颠地滚了。
出去时他还特地扶了扶头上的官帽，心中不禁生出腹诽。
陈皎那厮，路子野到想吃封地，她可真敢想！
这个揣测不止崔珏这般认为，淮安王更是如此。
他们都觉得陈皎胃口太大。
现在把皮球踢到了郑章手里，崔珏不想得罪人，淮安王同样如此。
陈皎的功劳有目共睹，陈恩不好打压，但必须挫一挫她的锐气。
拿郑章去挫最好不过。
这不，问题抛到郑章手里，他私下同外甥陈三郎陈贤戎提起此事。
陈贤戎二十七的年纪，浓眉大眼，通身的英气，遗传了郑氏的好样貌。
因是嫡子，现任都官从事，主察举州府百官之责，权势极大。
听说陈皎欲讨一个县的地，陈贤戎显然很吃惊。
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发出灵魂拷问：“她讨这么多地做什么？”
郑章冷哼道：“谁知道呢。”
陈贤戎总觉得胡来，对陈皎到底有偏见，问道：“爹允了？”
郑章：“没允，昨日他问我，给还是不给。
“我若说不给，他定认为我郑家因五娘的事迁怒于陈九娘。
“如今她仗着功劳开口讨地，郑家若阻拦，必讨人嫌。”
陈贤戎憋了满肚子疑问，“这恶人，我们是不会去做的。”
郑章点头，“但也不能便宜了她。”
陈贤戎：“舅舅的意思是？”
郑章意味深长道：“她不是想讨一个县的地去种吗，我便成全她，把章陵郡魏县许给她好了。”
听到魏县，陈贤戎顿时露出微妙的表情。
没过两日碧华堂那边送来不少珠宝财物，并且还附带了两间商铺、一个庄子、百亩田产和一处二进宅院。
这些资产均已过户到陈皎头上。
不仅如此，许氏还拿到了纳妾文书，算是府里正儿八经的良妾。
把送来物什的常管事打发走后，许氏兴奋不已。
她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的财物，跟走马观花似的拿起一件又一件，啧啧道：“天菩萨，我们发财了！”
陈皎坐在方凳上失笑，端起杯盏道：“瞧阿娘那点出息。”
许氏扭头看她，两眼放光，“方才常管事说了，你爹还不曾这般赏赐过子女，你是第一位。”
陈皎并无兴趣，只道：“阿娘若喜欢，便收着罢。”
许氏：“留着给你做嫁妆。”
说话间，外头传来江婆子的声音，说高展来了。
陈皎去往前厅，高展见她过来，行了一礼，和颜悦色道：
“家主差我来告知九娘子，你讨的地家主应允了。”
此话一出，陈皎精神一振，欢喜问：“当真？”
高展点头，“家主说把章陵郡魏县的地给九娘子种。”
陈皎难得的喜笑颜开，一双眼亮晶晶的，是真的欢喜。
高展也笑了起来，不过表情耐人寻味。
待他离去，陈皎立马差人去寻江婆子的儿子马冲，有话要问。
马冲在门房当值，迎来送往，许多事都知晓。
他被婢女请到边厢。
陈皎朝江婆子看了一眼，她会意退下去守门。
马冲毕恭毕敬行礼。
陈皎开门见山道：“我且问你，徐都尉在州府可有实权？”
马冲愣了愣，回答道：“回小娘子的话，据小的所知，都尉实权皆握在家主手里。
“大郎君和郑家也沾染了一些，不过像都尉这样的军政，家主是不会放给外人的。”
陈皎点头，缓缓起身，若有所思道：“那崔郎君呢，可有实权？”
马冲：“崔郎君可是家主身边的红人，甚至比郑家都抬举。”
陈皎笑了起来，满意道：“你倒是个机灵的，日后自有你的前程。”
马冲连忙道：“多谢九娘子抬举，此次时疫，我们皆受了九娘子的大恩，日后若有什么吩咐，你只管开口，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陈皎点头，之后又问了些徐昭跟崔珏的关系和来路。
马冲知无不尽。
不一会儿江婆子进屋来，陈皎看向马冲，他退了出去。
陈皎道：“我要去一趟崔宅。”
江婆子试探问：“小娘子是走明路还是……”
陈皎：“光明正大的走。”顿了顿，“我要向他讨人。”
江婆子闭嘴不语。
陈皎忽然又道：“过些时日我就要离府，我阿娘就拜托江妈妈照料了，府里有你和马冲，我放心。”
江婆子担忧道：“外头可不比府里安稳，小娘子真打算出去吗？”
陈皎并未回答，只道：“你闺女马春行事稳重，她若愿意跟我，便一道随我出府挣前程，日后定不会亏待她。”
江婆子已经见识过她的本事，连忙应道：“只要小娘子看得起，自然愿意。”
陈皎：“你自个儿与她商量，我不强求。”
江婆子点头。
翌日逢州府官员休沐，陈皎光明正大上崔宅拜访。
崔珏得知她前来，自然知其目的，因为他已经听到淮安王许魏县的风声了。
主仆被家奴请进宅院，里头不算太大，但布局精致，处处彰显文士风雅。
陈皎走淑女步打量周边，一袭鹅黄杂裾垂髾服，披帛随步态飘动。
高髻上除两支金钗和玉梳栉，便无其他配饰。
手持精美的孔雀羽扇，眼珠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狡灵劲儿。
上次崔珏被她威胁，已经起了戒备，断不能再被她拿捏。
二人被请进前厅，崔珏已经恭候多时。
今日的陈九娘有足够的分量入他的眼，崔珏行揖礼。
陈皎还礼。
崔珏伸手做“请坐”的手势。
二人各自落座。
待婢女奉上茶饮，陈皎瞥了一眼江婆子，她识趣退了下去，守在外头。
侍从汪倪也在外头守候，不允旁人探听。
陈皎主动说道：“今日九娘不请自来，实则是为求崔别驾一桩事。”
崔珏不客气睇她。
这个“求”字用得微妙至极。
上回她来求，结果把无耻发挥到了极致。
今日又来“求”，只怕凶多吉少。
崔珏皮笑肉不笑道：“九娘子抬举崔某了，你如今可是淮安王府的红人，有什么事，主公还不会答应吗？”
陈皎摆弄手里的扇柄玉坠，挑眉道：“我想向你讨一个人。”
她还没说是谁，崔珏就拒绝道：“免谈。”
陈皎“哼”了一声，拿出对付淮安王的那套，娇嗔道：“崔别驾小气得很。”
崔珏知晓这个恶女的底细，压根就不吃这套，下逐客令道：
“崔某还有要事在身，九娘子有什么事可寻主公处理，恕崔某无能，解不了九娘子的难处。”
陈皎抬了抬下巴，也不跟他装了，开门见山道：“我要讨徐昭，让他随我去魏县。”
崔珏闭嘴不语。
陈皎：“他跟崔别驾是旧相识，你若开口，他必会全力护我平安。”
崔珏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魏县就是个巨坑，且还是郑家和淮安王亲手挖的坑。
徐昭若掺和进去，势必会惹出祸端来。
“崔别驾为何不说话？”
崔珏沉默了许久，才道：“徐昭不会去。”
陈皎心如明镜道：“他当然不会去，郑章能给我选出什么好地方来？”
崔珏：“……”
陈皎淡淡道：“不过没关系，我这人最喜欢强求了。”
崔珏：“……”
纵使他已经见识过她的无耻，但今日的无耻程度还是令他长了见识。
面对如此蛮横不讲理的恶女，她不走，我走！
没有任何犹豫，崔珏起身走人。
然而他低估了她的恶劣手段。
为了把他拉回谈判席，陈皎当机立断起身把一扇大门推了过去。
崔珏猛地顿住身形，不敢再往前了。
因为那女人忽地扯开了衣领，露出半截酥胸。
鬓发垂落到好看的锁骨上，纤细的颈脖，线条流畅的肩膀，白皙的肌肤上泛着少女青春的气息。
着实扎眼。
陈皎看着他巧笑倩兮，挑衅道：“崔郎君再往前走试试。”
崔珏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琥珀色的瞳仁里装着看不透的阴霾。
“我若不依，你又当如何？”
陈皎笑意盈盈，“你猜。”

第20章 对手戏
两军对峙。
崔珏瞳孔收缩，面沉如水。
见过路子野的，没见过她这么野的！
守在外头的汪倪抱剑站在树荫下，些许阳光穿透树叶洒落到他身上，映下点点光斑。
见欲出来的崔珏站在前厅一动不动，汪倪警惕起来。
当时陈皎背靠门扇，酥胸半裸，赌崔珏不敢挑战她的下限。
汪倪不知内情，提剑步步前来。
陈皎听着那脚步声，露出似笑非笑。
眼见汪倪快到屋檐下了，陈皎还不知廉耻，崔珏冷脸轻叱：“滚！”
脚步声停下，汪倪得到指令，不敢再往前。
崔珏看了他一眼，汪倪识趣地退了下去。
收回视线落到陈皎身上，裸露出来的雪白委实扎眼。
崔珏强忍着想掐死她的冲动，板着棺材脸僵持。
陈皎忽地向前走了一步，轻浮道：“崔郎君再不回去，我可要来抱你了。”
此话一出，崔珏面色一僵。
他到底是读书人，知礼义廉耻，哪里扛得住她的不要脸行径？
偏偏陈皎胆大妄为作死，还要再往前一步。
怕她做出出格的举动，崔珏红着耳根子咬牙退了回去。
陈皎满意地笑了。
对付男人，她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伸手把衣裳拉上，松散的领口被她重新整理好，又变成了端庄婉约的淑女。
崔珏冷脸跪坐于榻上，视线一直落在外面，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脏眼睛。
陈皎露出得逞的小表情，愈发觉得那种古板君子憋出内伤的模样有趣得紧。
“崔郎君为何不敢看我？”
崔珏没有回应。
陈皎歪着脑袋，无耻道：“难道是九娘生得不够好看？
“亦或……脱得还不够多？”
这话委实出格。
崔珏的情绪被激得起伏，红着耳根子道：“你休要败我名节。”
啧啧，还名节呢！
陈皎掩嘴笑，扭着腰肢款款坐回原位，轻摇羽扇，和颜悦色道：
“那接下来咱们就来谈谈崔郎君的名节。”
崔珏不客气道：“魏县的事，你休想拖我下水。”
陈皎撇嘴，“崔郎君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当初我们娘俩还是你差人护送回来的，若没有崔郎君手下留情，哪来我陈九娘的今日？”
崔珏斜睨她，犀利反问：“这便是九娘子的报答？”
陈皎撒娇道：“我欲以身相许报答崔郎君，可是你不要人家呀。”
崔珏：“……”
如果眼神能杀人，她铁定死了千百次。
陈皎仿佛被那深冷的杀意唬住了，拿孔雀羽扇遮面，继而又偷偷地窥探。
一双眼水灵灵的，跟狐狸似的狡猾。
“我听说父亲曾召见过崔郎君，外头都道你是他身边的红人，倘若当初你说一句话，哪还轮得到郑治中开口许魏县？”
崔珏没有吭声。
陈皎继续道：“我与大房闹生伤了，郑家定不会放过我，去魏县只怕凶多吉少。”
崔珏冷漠道：“九娘子可求家主差人护送。”
陈皎：“我才不要，我只要徐昭护送。有他在身边，你崔郎君为保他，关键时刻总会拉我一把。”
她说得轻飘飘，却早已把其中的厉害关系吃透了。
崔珏盯着她久久不语，忽然发现这女人不但有头脑，还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瞧着年岁不大，却深谙人性之恶。
崔珏的心情一时变得很复杂。
陈九娘就犹如一条吐红信的毒蛇，她既能咬别人，也能反咬自己。
唯有捉到她的七寸，才能驱使。
见他阴晴不定，陈皎偷偷窥探他的心思。
隔了许久，崔珏才道：“陈五娘嫁交州，你已经欠下了人情。”
陈皎反驳道：“若不是我发现陈芥菜卤，前阵子崔郎君染上时疫，以你那药罐子身板，只怕早就钻土了。”
崔珏被她怼得无语。
陈皎慵懒地靠着凭几，“我去魏县不光要种地，还得用人，除了徐昭以外，别人我都不信。”
崔珏眯起眼眸，审视道：“你爹总不会坑你。”顿了顿，“孰轻孰重他还是晓得的。”
陈皎才不信他的鬼话，精明道：“他若不坑我，何故让郑章拿主意许我魏县？”
崔珏闭嘴。
陈皎拿羽扇指了指他，骂道：“你们这帮臭男人，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我爹如此，你崔珏同样，那郑章更不消说。
“魏县是什么情形，我虽没去过，但从郑章嘴里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好地方？
“你崔珏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身上干干净净，我岂能如你所愿？”
她说官话的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通州口音。
怼人的时候战斗力满满，浑身上下都是混子做派。
崔珏不想跟她争论，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见他不吭声，陈皎挑眉道：“若崔郎君没有异议，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崔珏没好气道：“我做不了主。”
陈皎睇他，眼珠子转了转，“明儿我就去求爹，让他把徐昭指给我差使。”
第二次被她胁迫，崔珏心中到底不痛快，冷酷道：
“徐昭何德何能入得了九娘子的眼，你若执意要讨他蹚浑水，崔某无话可说。
“不过，崔某有良言忠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九娘子如今风头太盛，若不知收敛，只怕往后的路，不容易走。”
他的话陈皎压根就听不进去，只道：“这便是父亲让郑章挫一挫我锐气的原由吗？”
崔珏并未回答。
陈皎冷哼，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有一句良言要告知崔郎君，谁若让我陈九娘不痛快了，我定要让他全家都不痛快。”
崔珏：“……”
她真的很狂！
陈皎不理会他的审视，缓缓起身，稍稍整理衣着，轻描淡写道：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劳崔郎君跟徐都尉说一声，他若有什么怨言，就找我爹去。”
崔珏被气笑了，“你哪来的脸理直气壮？”
陈皎作死道：“崔郎君给的脸呀。”
崔珏直勾勾盯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皎不怕死道：“崔郎君年纪轻轻，脾气就这般大，难怪药不离身。
“你这性子可不好，生气伤身，若早逝了，阿英可是会伤心的。”
她用最怜悯的表情说着最讨厌的话，着实叫人想撕烂她的破嘴。
崔珏胸中情绪翻涌，硬生生忍了下去。
何必跟女人一般见识。
他压下内心的厌恶，皮笑肉不笑道：“请九娘子走好，崔某身弱，就不送九娘子了。”
陈皎“哼”了一声，摇着羽扇，故意扭腰肢恶心他。
崔珏选择无视。
走出前厅后，陈皎抬头看天色，艳阳高照。
她喜欢春日，万物复苏，生机勃发。
江婆子见她出来，忙上前行礼，陈皎道：“回了。”
主仆二人不疾不徐离去。
前厅的崔珏还跪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走远的陈皎忽地扭头冲他笑了，璀璨如花。
崔珏看着那抹笑魇，一个女人竟然能让人讨厌到如斯地步。
她真的很有本事！
“汪倪。”
汪倪从角落里出来，进前厅听令。
崔珏吩咐道：“去把徐昭寻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汪倪站着不动。
崔珏皱眉，耐着性子道：“去寻徐昭。”
汪倪沉默了阵儿，才道：“女人，可杀。”
崔珏冷冷道：“留着，我还有用处。”
汪倪似乎不满，说道：“家主是，舍，舍不得……”
话还未说完，一只杯盏忽地朝他砸去，被他敏捷躲开了。
崔珏坏脾气道：“滚！”
汪倪撇嘴，说他舍不得还生气了。
若是以往，谁若敢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消失的办法有千百种。
毕竟“活阎罗”的称号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晚些时候徐昭由家仆请来。
汪倪心情不太好，拿院里的麻雀撒气。
但凡敢来偷食的鸟雀皆遭到毒手，仅仅一枚小石子便能把它们击落。
见地上十多只麻雀尸体，徐昭好奇问：“谁又招惹我们的汪侍卫了？”
汪倪不想理他，一双狐狸眼里写着厌烦。
他生性嗜杀，先前又差点挨了崔珏的揍，很不痛快。
徐昭哄了他几句，说等会给他买烧鸡吃。
汪倪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此刻崔珏坐在书房里，手里一串紫檀佛珠掐捻。
阳光从窗棂洒落进屋，映下道道光斑。
徐昭进来时，忽听珠子跳跃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佛珠滚落，被砸得散落一地，男人显然下了重手。
徐昭后知后觉道：“文允这是怎么了？”
崔珏没有应答，只是面目阴沉。
他行事素来不留情面，被陈皎接二连三胁迫，动了杀机，却又不能让自己白捞她一回。
那种矛盾令他懊恼。
徐昭不知他的复杂心思，主动弯腰捡拾地上散落的佛珠。
崔珏沉默了许久，才道：“先前陈九娘来过。”
徐昭愣住，生出不祥的预感，“好事还是坏事？”
崔珏不答反问：“她能带来好事吗？”
徐昭：“……”
想起上次她的无耻行径，他不禁对崔珏生出几分同情。
被那么一个瘟神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也难怪崔珏生气砸佛珠，应是装不下了。
徐昭一直没有吭声，默默捡拾一颗颗佛珠，忽听崔珏道：“她来向我讨人。”
徐昭：“？？？”
崔珏：“徐兄要倒霉了。”顿了顿，“倒大霉。”
徐昭：“？？？”
见他一脸懵，崔珏痛苦地扶额头。
徐昭上前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没招惹谁啊？”
崔珏闷声道：“陈九娘那厮，妄图把你我当成她的踏脚石，我焉能如她的愿？”
这话听得徐昭疑问百出。
崔珏耐心把前因后果讲述一番，听得他脑壳大，着急道：
“魏县那鬼地方，全都是一群牛鬼蛇神，陈九娘若去了，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崔珏没好气道：“淮安王不会让她死。”
徐昭：“不死也得 丢半条命！”
崔珏沉默不语。
徐昭忍不住发牢骚，“我招谁惹谁了，得了这么一桩破差事？
“那女郎也真是的，不好好呆在后宅过安稳日子，瞎跑出去做什么？”
崔珏发出灵魂拷问：“徐兄可曾想过，她好端端的去种什么地，且还是一个县的地？”
徐昭被问愣住了，细细思索了阵儿，揣测道：“难道是要讨赏？”
崔珏：“你再仔细想想。”
徐昭坐到方凳上，憋了好半晌，才道：“讨封邑？”
崔珏冷哼一声，“再想想。”
徐昭抽了抽嘴角，不太确定问：“讨封地？”
崔珏盯着他，眼神里透着犀利，“你若是淮安王，面对这样的女儿，又当如何？”
徐昭吃惊地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府里还没有人敢这般放肆。”
崔珏：“可是主公允了她，虽然是魏县那个坑，到底允了她一个县折腾。”
徐昭眼皮子狂跳不已，愈发看不懂局势了。
崔珏揉了揉太阳穴，“明日她便会向主公讨你护送去魏县，到时侯主公定会寻你问话。”
徐昭很是无语。
崔珏指点道：“无论何时，徐兄只需记住，我们只做纯臣，切莫站队，一旦引起主公猜忌，便再无翻身之力。”
徐昭点头，“文允的话我都明白，只做主公的手中刀。”
崔珏：“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此次徐昭被牵连进陈九娘跟郑家的争斗中实属飞来横祸。
崔珏腹中一番盘算。
他之所以能从众多亲信手里杀出一条血路，皆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
只做纯臣，只为淮安王所用。
惠州内部局势错综复杂，大房郑家，二房庶长子，以及底下旧部，各方局势抗衡，稍不注意，就会被他们拖下深渊。
崔珏一点都不想挪窝，耗费三四年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断不能在陈九娘身上翻车。
相较而言，徐昭比他更愁。
原本就郁郁不得志，结果还摊上这么一个祖宗，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
崔珏也很无奈，安慰他道：“魏县倒也不远，若生出事端，及时传消息回来，主公不至于撒手 不管。”
徐昭紧皱眉头道：“你说主公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崔珏：“让她吃些苦头罢了。”顿了顿，“在外头撞过南墙，总知道回头。”
徐昭并不认同这句话，心中想着，若是撞了南墙就晓得回头，只怕在申阳就丧命了。
一个能干出杀人埋尸的女郎，多少都有点非同寻常的手段。
当天晚上陈皎跟许氏商议去魏县一事。
她心中有盘算，江婆子行事稳重，把她留在府中照看许氏，能让她放心不少。
再把马春带出府，那他们一家子的前程皆系在她身上，自不会轻易反水。
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从来不信什么忠诚，只相信利益捆绑。
许氏总归不放心，忧心忡忡道：“魏县就非去不可吗？”
陈皎点头，“非去不可。”
许氏叹了口气，黯然道：“都怪为娘不中用，不能给你帮衬。”
陈皎：“阿娘在府里把自己照顾好了，就会让我省心不少。”顿了顿，“儿不在的日子，阿娘得更加小心，府里头可不比外面安稳。”
许氏：“只要阿英不出岔子，她们就不敢来招惹我。
“我担心的是你三番五次胁迫崔郎君，万一他反水，那才叫要命。”
陈皎心中早有成算，说道：“所以这次儿才要讨徐昭，以他为突破口，拉近跟崔珏的关系。”
许氏沉默，愈发觉得她们能有今日的局势，委实不易。
每一步都是用谋算得来的，一旦翻船，便是万劫不复。
她心中似觉感慨，拍了拍陈皎的肩膀，轻声道：
“你要往前走，阿娘便在后头看着你走，不会给你拖后腿。”
“阿娘……”
“我的儿是最厉害的，为娘要看着你从王府里拼杀出一条通天大道来，像那大鹏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样的话出自于一位被时代困住的妇人口中，陈皎一时百感交集。
也得是经历过万千苦楚，品尝过人间冷暖后，才能打破世俗枷锁，生出觉醒的力量。
陈皎的内心有些感动，毕竟许氏是认同她的，认同她的理念，能与她产生共振。
第二日上午陈皎去了一趟碧华堂，结果婢女告知淮安王去了州府衙门，要到傍晚才会下值归来。
仗着受宠，陈皎大张旗鼓出府去往官廨找爹。
当时淮安王正跟州府一众官员商事，忽听高展来报，说陈皎来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淮安王身上，他倒也没有懊恼，笑眯眯道：“且让九娘候着，给她备些糕点。”
高展应是。
待他退下后，室内的众人全都露出微妙的表情。
淮安王看向崔珏，问：“方才说到哪儿了？”
崔珏应答道：“此次时疫，各郡上报死亡人数，些许村庄几乎尽绝。”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莫约到午时，淮安王才得空见陈皎。
父女俩在官廨过午。
陈皎知道王府眼线众多，主动说起昨日去崔宅一事。
陈恩一点都不意外，只细嚼慢咽。
陈皎试探问：“爹不问一问儿为何去崔宅吗？”
陈恩咽下饭食，不紧不慢道：“今日崔珏已同我说了，说你向他讨要徐昭，他做不了主。”
说罢看着她，眯起眼道：“九娘为何要讨徐昭护送去魏县？”
陈皎不答反问：“爹为何许我魏县，是因为该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陈恩垂眸，睇瓷碗中的肉食，冠冕堂皇道：“魏县离州府近，若你去了哭鼻子，也可回来告状。”
这话把陈皎气笑了，却也没有戳穿。
她的这个便宜爹心眼子比蜂窝还多，许魏县，无非是哄哄郑氏兄妹罢了。
陈皎憋着一肚子腹诽，追问道：“倘若儿回来告状，爹可会管事？”
陈恩回答得很爽快，“管。”
陈皎不再多问，只道：“那儿讨徐都尉去魏县，爹可应允？”
陈恩：“你老子手里这么多人可差使，何故要讨他？”
陈皎拿着筷子，谨慎回答：“徐都尉功夫了得，当初我与阿娘在通州遇难时得他护送，儿觉得他行事稳重。”
陈恩没有吭声。
陈皎继续道：“儿性情鲁莽，必要的时候有他规劝，也不至于闯出大祸。”
陈恩“哼”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也知道自个儿鲁莽。”
陈皎撒娇道：“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执意讨徐昭，陈恩倒也没有说什么，虽想挫一挫她的锐气，但没打算取她性命。
其他人可就说不准了。
派徐昭去魏县，一来堪用，二来没有站队，处事不至于偏颇。
下午陈恩把徐昭找来提起此事，徐昭胸中郁闷，到底还是忍下了。
月底时所有事情都敲定下来，马春由公厨调到梨香院当值。
离府那天艳阳高照，天气好得不像话。
淮安王难得心情好，携许氏把陈皎一行人送出城。
许氏到底舍不得女儿，在城门口道别时，再三叮嘱马春事事小心。
陈恩也叮嘱徐昭一番。
胡宴等随从远远看着，胸中满腹牢骚，不明白陈九娘何故去魏县讨苦头吃。
看时候不早了，陈皎由马春搀扶上马车。
徐昭等人骑上战马，一行人陆续离去。
许氏目送他们走远。
这是陈皎第一次离开她，心中不是滋味。
陈恩耐心安抚道：“慧娘无需担忧，过不了几日那丫头就会回来的。”
许氏黯然道：“阿英的性子我知道，她不会轻易回头。”
陈恩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外面的日子可不比家里，没人纵着她。”
许氏看向他，欲言又止。
陈恩揽过她的肩膀，“回去罢，外头风大。”
二人打道回府。
另一边的陈皎坐在马车里，神采飞扬。她 对外面的世道一点都不害怕，皆因自己的身家背景。
这里不是被胡人铁骑践踏的中原，虽然各方面都比中原发展得落后，但日后总有机会崛起。
而若要崛起，就得从土地和民心上下功夫，做大做强。
见她面色欢喜，马春着实好奇不已，问道：“小娘子何故这般欢喜？”
陈皎咧嘴一笑，“许久没出府透透气了，高兴。”
马春严肃道：“外头的世道可乱得很，小娘子还敢出府，实在勇气可嘉。”
陈皎：“无妨，有徐都尉护送，他们功夫了得，可以护我们。”
说罢提起当初在陶家村看到胡人屠村被他们斩杀的情形，听得马春一惊一乍。
马春健谈，性情也活泼，很是佩服陈皎的本事。
二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到了正午。
春日正是农忙的时节，沿途有农户耙田，时不时传来水牛的哞哞声。
周边山花烂漫，清风和暖，蜜蜂嗡嗡忙碌个不停。
马车颠簸，人们中途停下歇脚吃干粮。
陈皎坐到树荫下，看不远处有一位老儿和夫妻耙田，便去问了问。
马春取来幂篱给她遮阳。
陈皎提起裙摆，朝三人走去。
徐昭特别警惕，给胡宴使眼色，他立马跟上。
耙田的三人见他们过来，也很好奇，时不时瞄他们。
陈皎主动打招呼，问道：“这位老丈，我且问一问，如今沿途村里可还有时疫？”
老儿见她衣着考究，身边的随从气度不凡，猜测应是出自贵族或富商。
“不知小娘子是要去往何处？”
老儿说话的口音是正儿八经的北方人。
马春用官话回答道：“我们是商户，要去往魏县探亲。”
老儿“哦”了一声，说道：“年前时疫死了不少人，其他地方我不知道，目前我们村已经消停了。”
陈皎问道：“死的人多吗？”
老儿点头，“多，一家子全丧命的有好几户，就拿我们村来说，老的弱的去了大半。”
陈皎就时疫，和当地的治安情形与他们唠了阵儿。
因着是在州牧府边上的乡县，大体上还是不错的。
从樊阳去往魏县只需四日路程便可到达，陈皎并不急于赶路，沿途会询问商旅或当地百姓周边情况。
此次时疫死了不少人，一些人烟稀少的村庄幸免于难，人口多的则死了近半数。
大部分是年老者或稚子。
一路过去还算太平。
谁料进入魏县地界，他们遭到了山匪打劫。
那帮山匪是个眼瞎的，徐昭都已经把陈家旗插到马车上告知行人，他们是官家勿惹。
结果还是干了一场。
当时马春尿急寻地方小解，陈皎陪她一同前往。
女郎家不比男人，自要体面隐蔽些。
胡宴嫌弃地站得老远，他体型壮硕，好似一头棕熊双手抱胸，一脸不耐。
陈皎道：“莫要偷看！”
胡宴翻了个白眼儿，别过脸去。
谁料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嘶鸣声。
一众身强力壮的山匪从林中冲杀而来，把徐昭等人打得措手不及。
混乱来得太突然，惊得马春提起裤子就开跑。
那帮人目标明确，是为掠夺陈皎而来，马儿横冲直撞，朝二人砍杀而去。
徐昭等人仓促应战。
马春被突如其来的砍杀吓傻了，像无头苍蝇乱窜。
胡宴坏脾气暴喝，陈皎连忙拖着她躲藏到附近的乱石堆里寻求庇护。
山匪个个彪悍强壮，虎背熊腰的，气势好不吓人。
徐昭手持白蜡杆红缨枪专攻马腹，手下随从训练有素，刚开始乱了阵脚，很快就重组防守。
两军交战，纵使那帮山匪凶狠，也未讨到好。
躲藏在石堆里的马春哪里见过这般血腥拼杀的场面，像鹌鹑一样紧靠陈皎瑟瑟发抖。
胡宴脾气虽暴躁，却犹如一座泰山，是她们最后的防护。
打杀声震耳欲聋，惊得山间鸟雀四散逃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徐昭带来的随从们杀红了眼。
混战持续了两刻钟左右，喊杀声才渐渐消停。
二十多具尸体狼藉一片，剩下的山匪落荒而逃。
徐昭等人不敢追击，因为带着女眷。
现场血腥浓重，惨不忍睹。
身首异处有之，死不瞑目有之，被马蹄踩踏爆腹有之，什么死法都有。
怕再出意外，他们不敢再继续前行，顾不得身上的伤，一行人匆匆折返。
马春吓得腿软，最后还是胡宴将她扛到马车上才作罢。
折返回去的途中气氛沉闷，无人说话。
待人们寻到视野开阔有水的官道，才暂且停下，处理伤口。
此行八人浴血奋战虽受了伤，好歹未伤及性命，已是万幸。
陈皎不是娇女，无视男女大防，主动帮他们清理伤口上药。
方才马春被吓得腿软，这会儿镇定许多，也上前帮忙处理。
把徐昭身上的皮肉伤处理妥当后，陈皎有话要同他说。
二人走到一旁，陈皎压低声音道：“我们才进魏县就遭到下马威，徐都尉有何看法？”
徐昭面色凝重，提醒道：“此路不可再走第二回 。”
陈皎叉腰不语，心情显得特别不痛快。
徐昭安抚她的情绪，耐心道：“依我之见，先到周边打听那帮匪徒的来历，决定是否绕道而行，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陈皎点头，“也罢。”
于是一行人稍作休整，便继续往回折返。
马车行至一处村落时，人们再次歇脚。
徐昭差人从村里请来当地人询问，是一位老媪。
那老媪见到这群身强力壮的汉子，有些胆怯。
徐昭提及路上遇到的山匪，老媪恐慌不已，同他们说道：
“那群强盗已经被官府围剿过好几回，都不管用。”
陈皎忍不住问：“这是因何缘故？”
老媪见她衣着体面，好奇打量道：“听说是衙门不管事。
“咱们这儿刚好跟怀安郡交界，那群强盗就躲藏在两界之间。
“两地的衙门相互推诿，可苦了路过的商旅和百姓，若是倒霉，丟性命也是常有的。”
听了她的解释，陈皎道：“看来魏县的管治不大太平。”
老媪摆手，“这世道，哪有什么太平。”
徐昭当即差村民去寻里正报官。
眼见天色不早了，是否要继续往魏县境内走，全凭陈皎做主。
她到底不痛快，同徐昭发牢骚道：
“那帮山匪欺人太甚，我们都已经挂了陈家旗亮明身份，还敢来招惹，可见吃了熊心豹子胆。”
徐昭也觉得猖狂，严肃道：“通常情况下，寻常山匪强盗是不会来招惹官府衙门的。”
陈皎冷哼一声，她这还没进魏县呢，就来了这么一出，表演给谁看？
徐昭道：“九娘子是进还是退，还是早做打算。”
陈皎柳眉一横。
徐昭见她不服气的样子，还以为她会硬刚，谁知她果断道：“回府去。”
徐昭不由得愣住。
陈皎重复道：“我要回家找爹。”
徐昭：“……”
他胸中憋了一口埋怨，果然是任性骄纵的大小姐，把他们这群人当猴耍。
谁知陈皎话锋一转，“你敢不敢领兵，我给你讨兵来。”
徐昭再次愣住。
陈皎啐了一口，通身都是混子行径，不满道：“魏县那般猖狂，纵是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他一闯。”
徐昭沉默了阵儿，才道：“九娘子想调兵，主公只怕不会准允。”
陈皎：“这是为何？”
徐昭耐心解释道：“惠州的县城和郡里都没有兵丁，衙门里至多有十几个差役，若要调兵，得从主公手里讨。
“此举是为防范地方领兵生乱，故而地方上只有行政权，而无军政。”
陈皎着急道：“如此说来，那群山匪强盗就没法治一治了？”
徐昭正色道：“先前那老媪已经说过，衙门派兵围剿过数次，皆无结果，又因其藏匿在两郡交界，实难擒拿，这才成为祸害。”
陈皎闭嘴不语。
徐昭还是赞同她选择回府，说道：“九娘子矜贵，外头的情形没你想得那般简单，还是回府安稳。”
陈皎盯着他看了会儿，倒也没有反驳，只道：“那便听你的意思，回府罢。”
徐昭应是。
他是一点都不想来蹚魏县的浑水，今日又干了一架，心里头烦躁不已。
然而他哪里知道陈皎的心思，那帮山匪能无视官家蹭鼻子上脸打劫，可见其猖狂。
这还没进魏县呢，牛鬼蛇神就出来探路了，要是进去了，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皎脑中警铃大作。
纵使徐昭能打能杀，他们也是光杆司令，倘若魏县那帮人合力挖坑，双拳难敌四手。
陈皎敏锐地嗅到了危机。
一行人折返回城的路上还算顺遂，不作多叙。
在抵达樊阳的头一天，陈皎狠下心肠把自己的胳膊撞得淤青一片。
马春瞧得胆战心惊，担忧道：“小娘子此举管用吗？”
陈皎忍着痛，咬牙道：“我管不了这许多，谁若敢拦我的路，必杀之。”
她执意要搅魏县的浑水，让徐昭等人统一口径。
胡宴原本不屑她的任性，但见她这般凶残自伤讨兵，也不由得稍稍改观。
翌日一行人窝囊地回府。
陈皎装可怜，一进门就去寻淮安王哭鼻子。
当时淮安王在大房郑氏这边，忽听家奴来报，说陈九娘回来了，他颇觉诧异。
只消片刻，陈皎便哭着进屋来，眼泪花花的，委屈得要命。
淮安王不解道：“我儿这是怎么了？”
陈皎红眼跪到他跟前，哭诉道：“求爹做主，儿刚去魏县就挨了打……”
说罢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淤青。
她昨日下了狠手，那胳膊上的痕迹看着委实吓人，触目惊心。
陈恩被唬了好大一跳，连忙把她扶起身，问道：“你怎么弄成了这般模样？徐昭呢，他死哪儿去了？”
陈皎哭道：“徐都尉他们也受了伤。”
当即哭哭啼啼把去往魏县遇到山匪的经历叙说一番。
陈恩听得鬼火冒，训斥道：“徐昭那狗东西有个屁用！
“临行前我这般叮嘱，连几个山匪强盗都拿不下，还做什么都尉？！”
当即命人去把徐昭找来问话追责。
陈皎窝囊地抹泪，时不时窥探陈恩的脸色。
一旁的郑氏早就看她不顺眼，哪里容得下她装怪，连忙叫婢女去请大夫来给她看诊。
明面是关切，实则是试探真假。
“天可怜见，九娘女儿家家的，郎君就不该让她出去，如今在外吃了苦头，着实叫人心疼。”
她露出揪心的表情，听得陈恩满脸不高兴。
陈皎含着泪，委屈巴巴道：“那帮山匪着实猖狂，我们都已经亮明了官家身份，他们还敢来招惹。
“爹，他们此举虽打在儿身，实则是在打你淮安王的脸面。
“整个惠州都是爹在管辖，一群小喽啰占山为王，哪里有把淮安王府放在眼里？
“爹定要为女儿做主，讨回公道。”
听着她的控诉，陈恩无语地看着这个搞事精，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她不受管束，心疼的是刚放出去就挨了揍。
陈恩没好气戳她的额头，骂骂咧咧道：“让你瞎胡来，现在知道外头的厉害了？”
陈皎不服气道：“明明是爹不管用。
“你是一州之长，结果连自己的闺女都受欺负，怎么能怪我不长眼呢？
“更何况当时我们好端端走在路上，也有亮明官家身份，那帮匪徒还这般猖狂霸道，不是欺负人吗？”
陈恩被怼得无语，又忍不住伸手戳她的额头，被她躲开了。
不一会儿大夫来看陈皎的伤势。
郑氏露出慈母般的关切，她知道陈皎狡猾，特地上前询问。
大夫应道：“小娘子幸而是皮肉伤，不曾伤到筋骨。”
陈恩：“都成这般模样了，还是皮肉伤？”
大夫点头，说开些活血化瘀的药涂抹和服用，待多养几日便能消除淤肿。
陈恩这才放心了些。
陈皎一回来又是哭诉又是撒娇，又是求安慰，把一旁的郑氏看得埋汰不已。
偏偏陈恩很吃这套，他受得住撒娇，受不住撒泼。
陈皎拿捏得刚刚好，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自家幼崽在外头受欺负了，哭着鼻子回来求撑腰，做老父亲的自然要给脸面。
另一边的许氏听到陈皎受伤回来，心急火燎过来看情形。
陈恩让她先把崽子领回去，还要问责徐昭。
待母女回梨香院后，陈恩也回自己的碧华堂。
郑氏憋了一口郁闷吐不出咽不下，私下里同曹婆子发牢骚，啐道：
“到底是从柏堂里出来的狐狸精，把郎君哄得晕头转向，只怕是天上的月亮都会摘给她。”
曹婆子也受不了道：“娘子说得极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她阿娘一样不是个东西。”
郑氏恨恨地绞手帕，恶毒道：“竟然受了这么点皮肉伤，若是打死了，才更好。”
曹婆子提醒道：“娘子莫要失言。”
郑氏：“我的五娘都是她害的，败在这么个玩意儿手里，我实在不甘。”
曹婆子道：“娘子稍安勿躁，来日方长，那女郎这般会作死，迟早有机会收拾她。”
郑氏没有吭声。
或许曹婆子说得不错，来日方长，她迟早有一天会把陈九娘推下地狱。
回到梨香院的许氏看着陈皎的胳膊，揪心不已。
马春说起遇到山匪的情形，听得她们胆战心惊。
陈皎不忍许氏担忧，遣退马春等人，同许氏说起受伤由来，听得许氏炸毛。
她情绪激动道：“我儿糊涂！你怎可自伤？！”
陈皎捂她的嘴，“阿娘小声点。”
许氏难掩激动，糟心道：“下这般重的手，亏你干得出。”
陈皎道：“我这才进魏县呢，他们就给我来了一招下马威，我岂能如他们的意？”
许氏忐忑道：“你呀你，照这般作死，迟早得把小命弄丢。”
陈皎挑眉，“阿娘，我这可不是白挨的，非得向爹讨兵带去魏县，谁若敢拦着我行事，格杀勿论。”
“你还贼心不死呐？”
“我非但贼心不死，我还要把郑家拉下马来。他们给我挖这么大的坑，我非得把他们一块儿埋了。”
听着她大逆不道的言语，许氏焦虑得脑壳痛。
往日只觉她做事有主见，知晓分寸，如今看来，是要翻天！
相较而言，徐昭就倒霉了。
这回他成了背锅侠，不但挨了淮安王一顿臭骂，还被扣了半年俸钱。
扣俸钱倒也没关系，反正陈九娘有的是钱。
得知他灰溜溜回来，崔珏与他见了一面。
徐昭委实窝囊，把去往魏县的经历和陈九娘的作为细细讲述一番，听得崔珏许久都没有吭声。
见他不言不语，徐昭皱眉问：“文允可否同我出个主意，她若还要再去，我是否推诿？”
崔珏缓缓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
烛火把身影拉得老长。
室内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崔珏才道：“陈九娘若能从主公手里讨得兵来，你便再同她走一回。”
徐昭半信半疑，“她一个女郎家，主公岂会发兵给她？”
崔珏也觉得不大可能。
不过陈九娘跟常人不一样，不但路子野，还有点邪性。
他居高临下睇他，眼里有点小兴奋，“且拭目以待。”顿了顿，“徐兄若有机会，便把主记吴应中举荐与她用。”
徐昭：“？？？”
崔珏：“她若能带兵去魏县，把此人捎上，能少走弯路。”
徐昭愣怔半晌，才后知后觉意会过来，指了指他道：“合着文允是看戏不嫌事大，就盼着陈九娘作死挑事呐？”
崔珏：“……”
他确实有点小期待。
那男人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大言不惭道：“我确实对那女郎的本事有一点点小好奇。”
徐昭懊恼的“呸”了一声，埋汰道：“我看你俩都是搞事精，脑壳都有病！”
崔珏：“……”
徐昭憋着满腹牢骚，实在有些受不了这对男女。
他行伍出身，心眼子自然比不过他们，只觉事情的发展愈发奇奇怪怪。
崔珏干咳一声，耐着性子道：“陈九娘往后对我们有用处。”
徐昭半信半疑，“她这般野性，连淮安王都吃不准，文允能拿捏得住？”
崔珏：“试一试也无妨。”
显然陈九娘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致，徐昭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第21章 陈皎大耍威风
之后两人就魏县的情形说了许久。
起初崔珏觉得陈九娘掀不起什么浪来，后来见她这般操作想讨兵去，可见有点名堂。
如果淮安王允了，愿意发兵给她去魏县，那就更有意思了。
第二天淮安王在官署差人把章陵郡太守赵正洋叫来询问魏县山匪一事。
赵太守一脸苦瓜相，实在有口难言，哭丧着脸同淮安王说起那块牛皮癣。
跟当初陈皎他们询问当地老媪的说法差不多，因着地理因素，实难进山剿匪。
陈恩倒也没有找茬训斥。
把赵太守打发走后，他命人去请郑章。
得知陈九娘一行人刚进魏县就挨了揍，郑章皱眉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恩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看向他道：“你说。”
郑章严肃道：“九娘好歹是个女郎家，若出去磕着碰着，总归不太好。”
陈恩没有答话。
郑章道：“这次遇到山匪只受皮肉伤已是万幸，她一个女郎，哪里受得住打啊杀啊的？”
陈恩不想听他念叨，不耐道：“郑治中打住。
“我找你来，不是听你没完没了唠叨的，我要听的是魏县山匪一事，当该如何处理才好。”
郑章不答反问：“难道主公要发兵剿匪吗？就为着那几个地痞混子大动干戈？”
一句话把陈恩给干沉默了，确实不划算。
郑章捋胡子，一本正经跟他算了一笔账，“魏县山匪下官略有所知，以前也曾发兵围剿过几回，皆是不了了之。
“该山匪混迹于魏县与怀安郡两地交界，派兵进山，犹如大海捞针。
“倘若这次主公想剿匪，下官以为，结果跟以往没什么区别，除了劳民伤财以外，还能捞到什么益处？”
陈恩倒也没有反驳，只道：“确实如此。”
郑章语重心长道：“下官还是那句话，主公太过娇宠九娘，总不能因为她有功在身，便由着她胡作非为。”
陈恩背靠凭几，不大痛快地指了指他，说道：“话虽如此，可是魏县那帮孙子，狂妄到连官家都敢进犯。
“日后我们这些当官的，是不是还得供养着他们，绕着道儿走？”
“这……”
“那帮孙子抢商旅平民便也罢了，如今猖狂到连官府衙门都不放在眼里，日后我淮安王从那里路过，是不是还得去拜一拜他们？”
郑章闭嘴不语。
陈恩心里头到底不舒坦，他清楚剿匪付出的代价太大，还不一定有成效，但放任不管又伤颜面。
郑章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来，他偏向于规劝，觉得是陈九娘自己去碰钉子，如果安分守己待在后宅，哪里会生出这些是非来？
陈恩知道这个道理，却觉被山匪打脸没面子。
一来陈九娘跟普通的后宅女郎不一样。
二来则是他已经是惠州的土皇帝了，结果还有人敢无视他的威仪前来践踏。
这口气忍不下。
陈恩陷入了两难，他没法坐视不理，也没有一个好的法子应对。
接连两天碧华堂那边都没有动静，梨香院的陈皎不禁毛躁，她可不能白挨一顿痛。
许氏给她出了一个主意，陈恩喜欢吃酪乳，于是陈皎在马春的指导下亲自做了一份。
趁着傍晚陈恩下值回来，陈皎特地带上蜂蜜酪乳送过去。
知道她的来意，陈恩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陈皎讨好地盛上酪乳，说道：“爹最爱食酪乳，这是我跟马春学做的。”
陈恩接过瓷碗，那酪乳色泽奶白，好似胶冻一般。
他拿勺子挖了一勺来尝，奶香味十足，就是齁甜。
陈皎期待地问：“好吃吗？”
陈恩点头，“甚好。”
陈皎笑了起来，找了些话题跟他聊。
陈恩有一句没一句敷衍，绝口不提发兵的事。
最后还是陈皎憋不住了，用撒娇的语气道：“爹可准允儿再进魏县？”
陈恩单手撑到凭几上，斜睨她道：“还想去呐？”
陈皎点头，老实道：“贼心不死。”
陈恩被气笑了，看向外头道：“你说你一个女郎家家的，老把心思放到外头，成何体统？”
这话陈皎不爱听，屁颠屁颠地坐到他旁边，说道：“那爹愿意把女儿嫁出去吗？”
陈恩愣了愣，说道：“你老子还养得起你，家里头不缺你一口吃的。”
陈皎撇嘴，“那爹是不是嫌女儿跑出去丢你的脸了？”
“胡说，我儿可是惠州的大功臣，走到哪儿都是我淮安王的脸面。”
“爹既然这般抬举，何故就不乐意把女儿放出去？”
“我是怕你在外面吃了苦头。”
“那爹还舍不得给我派兵撑腰。”
陈恩没有吭声。
陈皎倒也不着急，只循循善诱道：“爹，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恩睇她，“什么话？”
陈皎阴谋论道：“那日我们去魏县被山匪打伤，当时我曾问过徐都尉，他说了一句话，说一般情况下山匪强盗是不愿意来招惹官家的。
“爹你难道不好奇吗，那帮山匪真的吃了豹子胆敢在你淮安王头上撒野？”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
陈恩许久都没有答话。
陈皎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继续说道：“儿想再进一次魏县，想去看看那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儿向你讨兵并非胡作非为，就想弄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儿刚进魏县地界就挨了揍。
“爹你难道不好奇？”
陈恩没好气道：“你莫要在背后胡乱揣测。”
陈皎：“我是在维护爹的脸面，你家放出去的崽，巡陈家自己的山头，结果被几个地痞揍了，传出去像话吗？”
陈恩：“……”
陈皎：“爹，你派俩兵给我撑撑腰，耍耍威风也好啊，若不然外头还以为你老人家好欺负呢。”
陈恩还是没有吭声。
陈皎摇他的胳膊，“儿就想拿他们耍耍威风，只需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贼有脸面。”
她说话的语气极其天真，陈恩被逗笑了，“你当是玩具不成？”
陈皎见他有松动的迹象，忙道：“爹就允了我罢，给我几个兵去魏县耍耍威风，就算没法治山匪，也能吓一吓他们，至少咱们官家得拿出个态度来。”
这话倒是不假。
被山匪挑衅，若一点反应都没有，也确实不像话。
陈皎又费口舌哄了一番。
也亏得她是女儿身，讨兵跟讨玩具似的，不至于让陈恩猜忌用在别处。
若是男儿，那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她又是哄又是讨，就想要俩兵去长脸面耍威风，讨兵的语气就跟小屁孩被揍了请家长镇场子那般，也着实把陈恩哄松动了。
对于这个闺女，他愿意给予偏爱，皆因她自身存在的价值。
这顿酪乳可没白做。
陈皎使尽浑身解数，费了不少口舌磨缠，总算磨得陈恩松了口，应允愿意给她撑脸面。
陈皎欢喜不已，两眼亮晶晶的，高兴道：“爹可不能反悔！”
说罢故意做出幼稚的举动，要跟他拉钩。
看着眼前面容还未长开的少女，陈恩倒是非常配合地伸出小指头，说道：“你老子说话算话。”
陈皎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同他拉钩，问道：“爹要许给我多少兵？”
陈恩：“既是给你耍威风用的，五十兵已然足够。”
陈皎撇嘴，“凑个整？一百兵？”
陈恩：“五十。”
陈皎：“一百，一百兵。”
父女俩讨价还价。
陈恩无比抠门，说道：“这些兵还有其他用处，拿给你充脸面，州府里定有异议。”
陈皎：“爹小气，你就指我一百兵，在我用他们耍威风期间，那五十兵的军饷走我私账，如何？”
陈恩眼珠子转了转，盘算道：“这可是你说的。”
陈皎点头，“反正你许我的那些钱银也无甚用处。”
陈恩毫不犹豫道：“那便许你一百兵。”
陈皎高兴坏了，因为能从他手里讨来一百兵，意味着他的底线还可以继续往下踩！
那种喜悦无以言表。
陈皎一时兴奋，学起了男人们走的官步，彻底膨胀了。
“阿娘总叫我学走淑女步，以后我就学官步，贼威风！”
说罢有模有样地撩裙走了几步，问道：“爹，女儿神不神气？”
陈恩被她滑稽的举动逗笑了，那模样就像小孩穿大人鞋似的天真又卖弄，他眼里写着娇宠，应道：“神气。”
陈皎喜笑颜开，拍马屁道：“有个厉害的爹就是命好，跟着爹吃香的喝辣的，还可以耍耍威风！”
听到这话，陈恩被哄得心情甚好，哪怕那碗酪乳齁甜，还是吃了好几口。
晚些时候陈皎带着喜悦回去，许氏得知她能领一百兵，诧异不已。
陈皎难掩激动，眼睛发亮道：“还是阿娘清楚爹的脾性，一碗酪乳就把难题给解决了。”
许氏半信半疑，“他真许你带兵去魏县？”
陈皎点头，“我带一百兵去，就算什么都不做，魏县的官见着我，都得怂着。”
许氏“啧啧”道：“该你神气！”
陈皎咧嘴笑，说要带些钱银去，因为五十兵的军饷是自己掏腰包。
许氏肉疼不已，埋汰道：“你老子也太小气了，五十人的工钱可不是个小数，怎么能让你掏口袋呢？”
陈皎不以为意，端起杯盏道：“那是我自个儿讨的。”
许氏上前，“五十兵已经够你耍威风了，何必多花费？”
陈皎抿了口温水，精明道：“多带点人去，总有用处。”又道，“阿娘给我备上，日后再给你挣更多的回来。”
许氏被哄得高兴，戳她的肩膀道：“口气倒不小。”
陈皎嘿嘿的笑，她忽然觉得这个操蛋的世道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因为她想要试着去改写它。
就从那一百兵开始。
从南方开始。
终有一天，他们会踏上北伐的征途，收复中原，回归汉家天下。
这对父女的作为委实叫人惊掉下巴，一个敢求兵，一个敢发兵。
路子野跟不靠谱，着实令州府里的官员们议论纷纷。
不止郑家人反应激烈，二房的李氏也觉荒唐。
先前郑章曾苦口婆心劝过，怕引起淮安王的反感，不敢再去惹他心烦，索性支外甥陈贤戎去劝说。
陈贤戎非常精明，特地走了一趟二房的秋香阁，找老二陈贤盛商议此事。
陈贤戎过来时，碰巧陈贤盛夫妻在李氏这里唠家常。
陈贤盛三十岁的年纪，体型跟淮安王差不多，已有发福的迹象。
他生得面善，性子也平和，没什么野心，目前任职典学从事，主一州学政。
夫妻育有一儿一女。
此刻李氏把七岁的孙儿抱在怀里哄。
陈贤盛说道：“待兄长从交州回来，只怕得三月份了。”
李氏点头，拿饴糖给孙儿吃，“送亲车马劳顿，五娘身弱，大郎他们自要行得慢些。”
忽听婢女来报，说陈贤戎来见。
李氏看向自家儿子，眼里藏着困惑。
陈贤盛已经猜到了什么，同妻子王环道：“二娘把孩子们带下去，我等会儿就回来。”
王氏起身把二子领了出去。
李氏问：“需要我回避吗？”
陈贤盛应道：“无需阿娘回避，你听一听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这般说，李氏心中不禁犯起嘀咕，却也没有多问。
不一会儿陈贤戎进偏厅，朝母子行礼。
李氏笑眯眯命人看座。
陈贤戎跪坐于榻上，提起老大陈贤树，说道：“想来这会儿五娘他们还未抵达交州。”
陈贤盛道：“方才我还与阿娘提起，大哥回来只怕得三月份了。”
陈贤戎点头，“多半要三月中。”
三人唠了会儿家常，陈贤戎才试探问：“不知二哥可曾听闻爹要向魏县派兵一事？”
陈贤盛装傻道：“好端端的，何故要派兵？”
陈贤戎当即把前因后果细细讲了一番。
陈贤盛本不想多管闲事，李氏却听得皱眉，忍不住道：“这不是胡闹吗，多大点事，还得派兵去？”
陈贤戎也觉不妥，回答道：“李姨娘说得极是，州府里的官员都觉不妥，可是爹一点话都听不进去。”
陈贤盛没有吭声。
李氏看向他道：“二郎怎么看待此事？”
陈贤盛：“这事是爹自己做的主，他自有他的考量。”
陈贤戎忙道：“二哥此话差矣，纵使九娘再有功劳，总归是女郎家。
“她不在后宅过安稳日子，跑出去乱闯祸，惹了事就回来找爹哭鼻子，让爹给撑腰，这不成体统。
“先且不论对与错，九娘一个姑娘家，讨兵去做什么？”
陈贤盛垂眸沉默了阵儿，应道：“这事确实欠失妥当。”
陈贤戎：“今儿我过来，就想与二哥商议，可否一并去劝说父亲，让他三思。”
陈贤盛立马闭嘴，若是老大在，多半会应允，但他不想管闲事。
李氏接茬儿道：“家主此举欠妥，派兵这么大的事，却当儿戏一般。
“若今日九娘要兵他就给，那明日要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也得给？”
陈贤戎赞同道：“正是这个道理，父亲着实太过娇惯。”
李氏看向陈贤盛，“你大哥没在府里，二郎便去劝一劝，并非我们妇道人家多管闲事，而是派兵一事实属荒唐。”
陈贤盛欲言又止，但见李氏坚持，也只得作罢。
稍后待陈贤戎离去，陈贤盛皱着眉头同李氏说道：“此事阿娘何必参言。”
李氏心有不满，抱怨道：“上回五娘挨了打，你爹就纵着九娘，这回又纵她，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陈贤盛无奈道：“三郎过来多半是受了郑章的意，那魏县本就是他许出来的，如今九娘进魏县挨了揍，爹派兵过去也在情理之中。
“一群山匪连官家都不放在眼里，派兵过去震一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娘何必大惊小怪。”
李氏：“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说九娘一个女郎家，跑出去种什么地，且还是一个县的地，这事靠谱吗？”
陈贤盛闭嘴。
李氏继续道：“你爹也荒唐，竟然就应允了，更荒唐的是九娘出去挨了揍，他非但不劝她好生待在后宅，还为虎作伥，顺着她的意派兵去，生怕闯不出祸来，你说这像话吗？”
陈贤盛：“……”
李氏：“三郎既然来请你一同劝说，明日二郎便与他走一趟罢。”
陈贤盛揉了揉太阳穴，“多半会被爹训斥。”
李氏不满道：“二郎就是太软弱，没有你大哥的一点主见。”
陈贤盛没有吭声，心里头想着，这个家中就是有主见的人太多了才会勾心斗角。
不出所料，翌日兄弟俩去碧华堂进言，果然遭到了陈恩的训斥。
他把锅甩到郑章头上，不客气道：“那魏县还是你舅舅许下的，结果九娘刚进魏县地界，就遭遇山匪。
“三郎你说她运气怎么就这么差，挨了一顿揍？”
陈贤戎答不出话来。
陈恩训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做兄长的？
“自己的妹妹在外头受了欺负，不给出头也就算了，还让我这个做老子的忍气吞声，成何体统？！”
面对他的质问，二人垂首不语。
陈恩指了指他们，骂道：“一群山匪欺负到我淮安王的头上，老子不高兴派兵过去震慑，你们这些孙子瞎叫嚷个什么劲儿？莫非跟那群山匪有什么关系？”
这话把两人吓着了，连连摆手道：“爹明鉴，儿不敢！”
陈恩不耐烦挥手，“给老子滚！”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得无奈退下。
陈贤盛早就料到会挨训，跑得比谁都快，不曾想陈恩忽然道：“二郎你回来。”
陈贤盛顿住身形，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陈贤戎看了他一眼，默默退了下去。
陈恩招手，陈贤盛苦哈哈上前，一巴掌忽地抡到他头上，他“哎哟”一声，讨饶道：“爹别打了！别打了！”
陈恩没好气道：“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发兵的事也敢多嘴了？”
陈贤盛老老实实道：“儿没有这个胆儿。”
陈恩戳他的脑门，骂骂咧咧道：“自个儿没长脑子吗，三郎叫你掺和就掺和？”
陈贤盛忙道：“爹勿恼，儿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陈恩戳他还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嫌弃道：“蠢笨如猪，被人当刀使还不自知。
“你老子发兵去魏县镇山匪是为当地太平，你瞎掺和个什么劲儿？
“还有说什么给女郎家派兵恐惹非议，老子给九娘调一百兵又怎么了？
“给她调兵不行，难不成给你们这帮孙子调兵造我的反？”
这话把陈贤盛唬住了，慌忙跪下道：“爹息怒，儿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陈恩冷哼，叉腰道：“你们这帮孙子，就盯着我手里的那点兵，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陈恩还没老呢，自己在干什么，心里头清楚得很，不用你们来教我怎么做事。”
陈贤盛叫苦不迭，冷汗淋漓道：“儿知道错了，请爹责罚。”
陈恩知道他的性子，训他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埋汰道：“滚！”
陈贤盛连忙起身滚了。
还未走远的陈贤戎看到他灰溜溜出来，关切道：“二哥……”
陈贤盛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陈贤戎只得闭嘴。
陈贤盛匆匆离去，跑得飞快。
陈贤戎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头有些鄙夷，到底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
派兵去魏县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反对的声音越多，陈恩就越要唱反调。
心腹余奉桢知道劝不住，私下里便问了一嘴。
他跟了陈恩几十年，在陈恩还是马贩子时就一起走南闯北，有着过命的交情。
目前余奉桢近六十岁的年纪，个头矮矮的，又干又瘦。
此人在州府里任簿曹从事，专管钱粮，深得陈恩信任。
对于他的试探，陈恩倒也没有隐瞒，只道：“我就想看一看，九娘去魏县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余奉桢皱了皱眉，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主公就为着这个？”
陈恩点头，严肃道：“她想种一个县的地，且还是只种地不收割，我实在好奇得紧，她要如何种地。”
余奉桢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道：“魏县那么多士绅大族，九娘子拿得下魏县的地吗？”
陈恩笑了起来，“我就想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顿了顿，“老余你是知道的，我的这个女儿跟寻常人不大一样，鬼点子多。”
“话虽如此，可是在外人看来，主公还是太纵着了，难免惹人非议。”
“非议就非议吧，在民间，她的名声可好着呢，不缺这点非议。”
见他这般坚持，余奉桢闭嘴不语。
其实陈恩还藏着一件事，那就是对魏县的山匪生出怀疑。
陈九娘刚去就被揍了回来，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而为，谁说得清呢？
最终陈恩力排众议，做主许下一百兵给陈皎带去魏县，她再次启程离府。
只不过这一回忒神气。
中途徐昭给她建议把主记吴应中带去魏县，她顺便求了淮安王，得到准允。
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去往魏县开辟战场。
那些兵都由徐昭统领管辖，路上他看着长长的队伍，只觉不可思议。
胡宴咧嘴道：“九娘子还真有些本事。”
徐昭微微一笑，心中甚慰。
倒是骑在马背上的吴应中憋了满腹牢骚。
他都六十多岁了，原本差事干得好好的，结果被踢去魏县吃灰，委实郁闷。
见他面色愁苦，徐昭颇觉好笑，问道：“吴主记为何愁眉苦脸？”
吴应中不高兴道：“老夫琢磨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什么时候把崔别驾给得罪了，以至于让他这般抬举。”
徐昭失笑，“崔郎君很是欣赏吴主记的才干。”
吴应中不客气道：“把我踢到魏县于他有何益处？”
徐昭摇头，“没有任何益处。”
吴应中吹胡子瞪眼，“那他何苦跟我过不去？”
徐昭笑而不答。
前头的马车行得缓慢，陈皎神气得跟公鸡似的，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
马春也很高兴，笑着说道：“小娘子这一去，只怕魏县的官全都得绷紧了皮。”
陈皎挑眉，“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马春小声道：“这世道，哪个当官的不贪？”
陈皎指了指她，“慎言。”
马春连忙捂住嘴。
“徐都尉。”
后头的徐昭听到她的呼喊，打马上前，“九娘子有何吩咐？”
陈皎说道：“我想学骑马，你可否教我？”
徐昭倒也没有啰嗦什么，出行在外，学会骑马确实省事许多。
现在这位祖宗就是他的衣食父母，被淮安王扣了俸钱，全靠小祖宗补贴，只要把她伺候好了，万事大吉。
于是陈皎在去往魏县的路上尝试学骑马，若累了就坐马车。
徐昭是个好老师，耐心十足，加之她悟性高，倒也像模像样。
随行的士兵们哪里见过娇娇女无视男女大防露脸的，全都心生好奇，总有人忍不住偷看。
骑在马背上的少女如同一抹艳阳，在这群糙老爷们中红妆似火，神采飞扬。
那抹艳色，成为这群大老爷们眼中的亮眼色彩，总让人忍不住多瞧。
就算有人心中遐想，也不敢亵渎。
淮安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徐昭供奉的小祖宗，一大帮人的性命都系在她身上，不敢有半点马虎。
沿途有百姓看到士兵出行，全都避得老远。
毕竟这是一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时代。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有行人好奇询问，是不是哪里要打仗了。
路人不知内情，皆恐慌不已。
沿途士兵护送，众人抵达魏县境内，那些山匪自不敢冒头招惹。
魏县的父母官郑治云得知陈九娘二次入县的消息，如临大敌。
进县城那天，郑县令亲自前来接迎，看到徐昭领来的士兵，心里头暗叫不好。
魏县比不得樊阳繁华，周边房屋低矮，街道杂乱，到处都灰扑扑的。
郑县令和刘县丞等人毕恭毕敬等候贵人驾临。
马车停下，马夫放好杌凳，马春打起帘子下来，陈皎由她搀扶下马车。
徐昭是都尉，郑县令自是奉承，同一干人见礼。
那郑县令生得喜庆，五十多的年纪，矮胖矮胖的，笑起来好似弥勒佛。
刘县丞则一张马脸，个高极瘦，八字眉，有点苦瓜相。
这两人的反差令陈皎印象深刻。
郑县令恭维道：“九娘子沿途车马劳顿，下官已备好官署供九娘子住宿，且差了婆子伺候，若九娘子有何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陈皎点头，“有劳郑县令费心了。”
郑县令连连摆手道：“举手之劳，不敢邀功。”
说罢做“请”的手势，陈皎由众人簇拥着前往官署。
途中她问了些当地的时疫情况，郑县令一一应答，并夸赞道：
“惠州百姓托九娘子的福，若非你发现陈芥菜卤能解肺痈之难，只怕咱们县还得死好些人。”
陈皎偏了偏头，问：“时疫之难，县里可清楚死亡人数？”
郑县令：“前阵子曾上报过一次到郡里，我们县莫约死了九百多人。”
这个数字是非常吓人的，因为魏县总共才只有八千人左右。
陈皎就县里的情形细细询问，郑县令一一应答。
城里的百姓们见到那排场无不小声议论。
有人消息灵通，知晓些许情形，在街巷里热络八卦。
一位牵着孩童的妇人听了邻里的说法，狐疑道：“周二郎你可莫要瞎说，王府里的贵人儿来咱们这个小地方做什么？”
名叫周二郎的男人激动道：“应大娘还别不信，那位小娘子真真是淮安王府的九娘子，就是发现陈芥菜卤的那位女菩萨，到咱们这儿来了！”
妇人听得乍舌。
旁边的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纷纷猜测那位女菩萨来这儿做什么。
有人猜是闲游，有人猜是要剿匪，各种说法都有。
周二郎有一番看法，说道：“甭管九娘子来做什么，她既然是女菩萨，定是给咱们送福音来了。”
此话一出，人们集体埋汰。
“周二郎你别拍马屁了，那些权贵，哪个不盼着收刮民脂民膏，能让咱们落到好？”
“是啊，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什么女菩萨，说不定是个女魔头呢！”
这话是从一位老儿口中说出来的，原本只是句戏言，却不曾想，一语成谶。
女菩萨是她，女魔头也是她。
搅得魏县鸡犬不宁，什么妖魔鬼怪都爬出来了。
惹得满城百姓集体围观吃瓜，集体炸锅，集体升天！
如果淮安王知道陈皎即将捅的篓子，只怕打死他也不会发兵来。
这哪里是种地，简直是把当地的士绅们种地里头，上演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黑吃黑。
论起作死搞事，她的经验是非常的丰富！

第22章 作案工具一剪没
陈皎一行人被安置在官舍，她居住的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儿。
院子不大，胜在干净整洁，并且还有一间小小的庖厨。
一名姓胡的婆子被安排过来伺候，陈皎信不过外人，把她打发了回去。
马春在屋里整理床铺，陈皎站在院里看天色。
草长莺飞二月天，正是万物勃发的好时节。
她喜欢春日，喜欢万物复苏的新气象，更喜欢这片广袤大地上种出来的生机。
当天晚上郑县令要设宴接风洗尘，被陈皎以车马劳顿为由婉拒了。
郑县令猜不准她此行的目的，心里头忐忑不安。
刘县丞私下里跟他出主意，说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次陈九娘带来一百兵，可见是要做些事的。
“大令还需早做打算，最好召集士绅们一起商议对策，省得手忙脚乱。”
郑县令点头，捋胡子道：“刘县丞所言甚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要出大事。”
刘县丞安抚道：“大令无需焦虑，不管怎么说，陈九娘不过是个女流之辈。
“她有什么要求，满足就是，若咱们应付不了的，便请示上头，上头总会想法子处理。”
郑县令看向他，提醒道：“这些日让衙门里的人把皮绷紧点，勿要出任何差错。”
刘县丞：“下官明白。”
郑县令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女人跑到这里来种什么地。
更荒谬的是淮安王竟然允了，不但允了，还许了一百兵。
简直匪夷所思。
翌日陈皎亲自来了一趟衙门，县衙的差役们严阵以待。
这会儿郑县令还在忙事，是刘县丞应付他们。
陈皎跪坐于榻上，端起茶盏，看向刘县丞道：
“刘县丞什么时候得空了，替我把魏县的户籍和田地报与吴主记，我想了解一下县里的户籍人口和田地情况。”
刘县丞毕恭毕敬道：“九娘子且给下官一日期限整理，至多明日便可把账册处理妥当。”
陈皎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又问起当地的特色，好吃的或好玩的，想消遣一番。
刘县丞忙一番介绍，陈皎听得很认真，让他紧绷的心情得到纾解。
一行人并未在县衙耽搁得太久，陈皎趁着天气好，去了一趟城郊。
南方丘陵地带，大山多，不比北方平原。因着这些年南北交融，不论是手工还是人文，都得到飞速发展。
这边普遍以种植水稻为主，年产量并不高，亩产不过两三石，也就是两三百斤，且还是风调雨顺，深耕细作的前提下。
若是自家的地，扣除缴纳给官府的三成税收外，余下的才是口粮。
若是佃户，那就更艰难了，不仅要扣除税收，还得扣除租子，能得四成都不错了。
从古至今，不论在什么时候，底层老百姓都是被剥削的阶层。
县城周边有不少村庄，陈皎等人扮成普通踏青的百姓，身穿布衣，走进田间地头。
一些村民挽着裤腿，弯腰在田里栽早稻，瞧见这群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吴应中似乎不太明白陈皎为何来此地，捋胡子道：“老夫心中困惑，九娘子何故差刘县丞整理户籍和田地？”
陈皎眺望远处的山峦，回答道：“户籍，可看清一县的人口构成；田地，则可窥见该县的土地兼并。
“倘若此县老少青年皆有，田地也各有其主，那当地老百姓的日子多半还凑合。反之，则糟糕透顶。”
吴应中点头道：“此言甚有道理。”
徐昭忍不住插话问：“看清楚这两门有何用处？”
陈皎挑眉，“用处可大了。”
她并未细说其中的原由，倒是一旁的吴应中心中诧异，没料到她居然对地方的行政一针见血。
一行人惬意闲游，陈皎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心走访乡里，在村头一农户家讨碗水喝。
那妇人倒是个热心肠的，端出方凳来叫他们坐。
她的婆母则有些胆小，抱着孙子警惕地打量这群人。
现下家里头的男人下地去了，公爹是石匠，在外干活，他们有自己的田地，日子勉强还能过下去。
陈皎特别关心村里的田地情况，随口问了一嘴。
妇人是个健谈的，八卦道：“咱们村里地最多的是村尾的秦家，祖上留下来一百多亩地，这两年陆续卖了不少。”
陈皎好奇问：“何故卖掉了？”
妇人一边缝补衣物，一边说道：“前两年他家的独子闯了祸，吃醉酒打伤人，入了大狱。”
陈皎轻轻的“哦”了一声。
马春好奇插话问：“打伤人就要卖田产吗？”
妇人摆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伤者是隔壁村的，胳膊骨折了，养了几个月便好的。
“不过当时秦家态度不好，那边报了官，秦小郎君入了狱，秦家赔了不少钱。”
陈皎问：“秦小郎君入狱还没出来吗？”
妇人露出微妙的表情，“进去的肥羊，哪有这般容易放出来的？”
陈皎：“……”
吴应中听到这话，也不禁八卦起来，“合着坐牢还有门道儿不成？”
妇人微微停顿手上动作，“嗐，里头的门道儿可多着呢。秦家自个儿都说了，那大牢就是个无底洞，悔不当初。”
坐在树荫下的婆母忽地提醒道：“三娘莫要碎嘴。”
妇人不以为意，“这事儿村里头都知道，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这一说，陈皎等人全都露出八卦的表情。
坐牢还能坐出什么花样来？
见众人兴致勃勃，妇人同他们唠起中间的猫腻，说道：“我听秦家说了，那大狱里头也分了三六九等。”
陈皎：“此话怎讲？”
妇人严肃道：“听他们家说，如果家里头条件好些的，愿意使钱银与狱卒，关押的牢房就有窗，人数也少些。
“若条件再好的，则分给单间关押，不仅如此，伙食也好上许多。
“若是家里头穷，使不出钱银的，便只有关到大牢房。听说多的时候有几十人，吃喝拉撒都一个地儿。
“人多了，总免不了磕碰，有人受不了，就会求狱卒通知家里人想法子走门路。
“像秦家，小有家底，且秦小郎君又是独子，哪里受得了苦头，这才一回又一回往牢里砸钱银。”
众人听得乍舌，这狱卒可是肥差。
马春也长了见识，调侃道：“那牢里头可得盼着有人进去才好，这样才能生意兴隆。”
这话把妇人逗笑了，摆手道：“咱们平头老百姓最怕官了，谁若是摊上了官司，那可不得了，甭管大小，不死也得脱层皮。”
吴应中抨击道：“这委实不像话，不论犯事轻重，皆论钱银求待遇，还做出一门营生来了。”
妇人：“这位老丈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以前我们哪知里头的门道，还是从秦家那里听来的，他家可深受其害。”
人们就坐牢这门营生七嘴八舌议论。
陈皎不禁生出些许感慨，她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情形有些熟悉，因为清朝的方苞曾作《狱中杂记》，讲的就是大狱里头的万象。
跟妇人讲的情形相差无几。
有道是真正的强者从不抱怨环境，那帮狱卒简直是个人才，搞出群租房和公租房的概念来。
陈皎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这门营生是可以财源不断的，只要有人进来，就有羊毛薅。
钝刀子割肉细水长流，可比一次性捞钱滋润多了。
一行人在院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去，路上马春说道：“这县衙可真够黑的，照这么一来，大牢里永远都不会缺人。”
徐昭不以为意，背着手接茬儿道：“倘若当官的就靠俸钱，只怕都得去喝西北风。
“你也不想想一个衙门若要周转，手里头养着上百的书吏、车马、差役、伙食，哪样不要钱？
“要知道上头发放的那点俸钱是定了人数的，额外超出的全靠县令自己捞来补贴。
“这还算不得什么，一些新上任的，刚去地方就欠了一屁股债，哪怕知道是前任留的窟窿，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自个儿想法子填了。
“一层剥一层，已经是官场里心照不宣的规则了，没什么大惊小怪。”
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静，对这个腐朽的王朝早已看透。
陈皎却听得触目惊心，照这么个套路玩下去，惠州迟早得完蛋。
“徐都尉你可莫要唬我，咱们惠州都这般黑吗？”
徐昭冷哼，“九娘子问问吴主记，他年纪大，看的事情多。”
陈皎看向吴应中，他没有吭声。
算是默认。
气氛一时变得沉闷，也不知过了多久，吴应中忽地问道：“九娘子来魏县是为种地，老夫实在不解，你要如何种地？”
陈皎默了默，“你猜。”
吴应中：“……”
徐昭心中也憋着疑问，却未问出来。他和吴应中对视，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调一百兵来呢？
肯定是要搞事的。
第二天下午刘县丞把魏县的户籍和田地档案送到官舍，供陈皎查阅。
马春看着几只木箱，不由得头大，问道：“合着小娘子是要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都看完呐？”
陈皎揭开箱盖，看着存放得整整齐齐的蓝皮账册，吩咐道：“去把徐都尉和吴主记寻来，我一个人看不了这么多。”
马春应是。
待她退下后，陈皎随手捡起一本户籍登记翻阅。
昨日大狱里头的情形就已经让她长了见识，她还想看看魏县还有什么惊喜等着她。
没过多时徐昭二人被请了过来，陈皎已经在翻魏县田地记录了。
吴应中行礼道：“不知九娘子有何吩咐？”
陈皎头也不抬，说道：“你们也一起来翻翻，替我寻县里田地最多的户主。”
徐昭好奇问：“找这个作甚？”
陈皎不答反问，“昨日吴主记不是问我要如何种地吗，我的地就在那些大户里头。”
此话一出，吴应中心头一惊，眼皮子狂跳道：“九娘子莫不是要动当地的士绅？”
陈皎抬头，笑了起来，“合着田地最多的户主就是他们呐？”
吴应中没有答话。
陈皎：“劳二位替我找找大户，我自有用处。”顿了顿，“徐都尉空闲的时候差两人出去打听一下当地的名人，咱们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徐昭听着不对味，“什么叫不能空手而归？”
陈皎：“我大老远领了一百兵，怎么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呢？”
徐昭：“……”
陈皎似乎有些小期待，搓手道：“我爹只给了我五十兵，另外五十兵的工钱还是我自个儿掏腰包呢，我总得找点补贴。”
听到这话，徐昭心中腹诽，天下乌鸦一般黑。
吴应中则汗颜，调侃道：“合着九娘子是要从衙门里捞钱银不成？”
陈皎摆手，“昨日徐都尉都已经说了，衙门养这么多人也不容易，我不能趁火打劫。”
徐昭：“……”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心情复杂。她既然吩咐了差事，他们只得规规矩矩坐下来翻找大户。
这活计可不轻松，全县有一千七百来户，耕地面积约六万亩，需要极大的耐心去核查。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都在查阅户籍和田地。
衙门的郑县令摸不清楚他们的目的，私底下召集当地的士绅们开了个小会，商议应对之策。
这期间徐昭也派亲信打听当地有名有姓的人物，甭管名声好坏都行。
陈皎原本想拿士绅开刀，撕出一条口子来。哪晓得她还没动手，自己人就闯出了祸端。
这个时代的官兵跟现代的人民子弟兵是没法比拟的，他们甚至比土匪强盗更招人厌。
不 仅纪律松散，行军途中掠夺常有之，就算徐昭已经严加约束，还是捅了篓子。
起因是有几人偷偷去柏堂寻乐子，途中相中一良家女子，将其捉去狎玩。
事后那女子寻了短见，被及时救回，家中兄长是个莽撞的，咽不下这口怨气，豁出去告到官舍。
这事被胡宴压了下来，舍了些钱银打发。
不曾想那男儿是个硬茬犟脾气，硬是把事情捅到了陈皎这儿来。
当时她外出办事，那男子拦路跪求讨要公道，高声大呼女菩萨，吸引了不少行人观望。
陈皎的马车被迫停下，马春皱眉问：“你是何人在此嚷嚷？”
男子鼻青脸肿，忙用官话回道：“草民张元斌，恳请九娘子主持公道，为我妹妹张芸伸冤！”
马春不耐烦道：“你有冤屈去找衙门，我们九娘子不审案。”
张元斌激动道：“衙门管不了州府里的官兵，我妹妹被他们奸污，寻了短见，张家求助无门。
“九娘子你是惠州的女菩萨，草民冒死恳求，管上一管！”
听到他的诉求，周边的路人纷纷顿足窃窃私语。
陈皎撩起马车帘子，不耐问：“徐都尉，可有此事？”
徐昭对这类事见怪不怪，应道：“暂且没听说。”
陈皎不愿底下人败坏自己的声誉，吩咐马春把那人带去找吴应中，等她回来了再过问。
马春应是，走上前道：“你别拦路，跟我来。”
跪在地上的张元斌连忙起身让道儿，马车继续前行。
边上的百姓小声议论，都觉他作死，因为底层百姓素来都是人人践踏的份儿，吃了亏把事情掩下忍一忍还能风平浪静。
如今闹出阵仗来，只怕往后一家子都不安宁了，实在不应该。更何况招惹的还是官兵，那结果可想而知。
这不，马春也觉张元斌是个蠢的，边领着他去往官舍，边说道：“你这郎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来找官家的麻烦？”
张元斌没有吭声。
马春看他鼻青脸肿的，已经猜到了什么，问道：“可是被人打了？”
张元斌憋着一口气道：“不曾，是自己摔的。”
马春压根就不信，她既觉这人脑子不灵光，又佩服他敢豁出去跟官家叫板。
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了。
把他领到吴应中那儿去，马春把情况细说一番。
吴应中还算有点良知，问道：“张郎君妹妹现在可安好？”
张元斌回道：“回主记的话，捡回一条命，但受到了惊吓，见人就发疯。
“那帮官兵不知轻重，她浑身都是伤，爹娘瞧着就落泪。草民咽不下这口恶气，豁出性命来讨公道，受了他们一顿打。”
吴应中沉默了阵儿，吩咐仆人道：“去把胡伯长请来。”
仆人应是。
胡宴官职百夫长，底下官兵干的事情他肯定晓得。
没过多时胡宴过来，张元斌见到他显然有些害怕，情不自禁后退几步。
吴应中瞧出了端倪，问胡宴是否知道军中官兵奸淫良家女的事情。
胡宴倒也没有隐瞒，点头道：“知晓。”
吴应中皱了皱眉，差人把张元斌请下去回避，继而问起胡宴详细情况。
胡宴知道事情闹大了隐瞒不了，轻描淡写道：“那几个孙子去柏堂吃醉了酒，确有欺负一位良家女，事后有给钱财打发。”
吴应中也知道官兵们是什么德行，问道：“为何不把事情给压下？”
胡宴皱眉，“已经压了的。”
吴应中：“那何故捅到了九娘子跟前来？”
胡宴没有吭声。
吴应中头大问：“徐都尉可知晓此事？”
胡宴摇头，“他不知。”
吴应中没好气道：“一群老大粗，定是你们没有安抚到位，才让张元斌豁出去闹到这儿来。”
胡宴不以为意，“又没闹出人命。”
这态度令吴应中脑壳大，埋汰道：“动动你的脑子，陈九娘是女子，现在张元斌为自家妹子舍命求公道，求到她这儿来了，你以为她会如何处理？”
这话把胡宴问愣住了，后知后觉道：“她又当如何？”
吴应中真有些受不了这群武夫，嫌弃道：“民间皆称九娘子为女菩萨，你们坏了她的名声，那几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听他这一说，胡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吴应中继续道：“倘若是寻常人，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九娘子身为女子，遇到奸淫之事，会是什么态度？
“且张元斌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告发，定已引起百姓议论，若九娘子视若无睹，名声受损，她可忍得下？
“你最好叫底下的官兵把皮绷紧点，勿要出去惹是生非，陈九娘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胡宴沉默不语，他知道陈皎的底细，敢杀人埋尸，为讨兵还敢自伤，可见是个狠角色。
不出吴应中所料，中午陈皎办完事回来，清问此事。
吴应中不敢隐瞒，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
陈皎让马春把张元斌叫来问话，张元斌已经没有退路，一五一十说起事发经过。
陈皎倒未露出愠恼，只沉吟片刻，方道：“马春，你领人去把张芸寻来，让她来指认。”
马春应是。
待她和张元斌退下后，陈皎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徐昭道：“徐都尉以为，此事要如何处理？”
徐昭是大事化小的态度，回道：“可罚军棍惩治。”
陈皎又看向吴应中，“你呢，吴主记？”
吴应中：“看九娘子的意思。”
陈皎缓缓起身，说道：“让胡宴把所有兵都叫到校场去，我要训话，顺便把那几个渣滓给处理了。”
吴应中眼皮子狂跳，徐昭皱眉道：“九娘子何必大动干戈？”
陈皎挑眉，抬了抬下巴道：“军棍这东西，一个不慎是会打死人的，我又不打人，徐都尉心疼个什么劲儿？”
徐昭耐着性子劝道：“此事可大可小，九娘子何必……”
话还未说完，陈皎就发出灵魂拷问：“徐都尉既然这般大方，那我把你妻女赏给底下的士兵狎玩，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徐昭额上青筋暴跳，懊恼道：“请九娘子慎言！”
陈皎板脸道：“你不乐意？”
吴应中怕两人吵起来，连忙劝徐昭少开口。
他铁青着脸，怒目圆瞪，显然被气得够呛。
陈皎则面目阴沉，一双眼里写着阴鸷的杀戮。
徐昭还想说什么，被吴应中推了出去，劝他道：“徐都尉莫要再火上浇油了。”
徐昭不服气道：“简直岂有此理，她还讲不讲道理了？”
吴应中头大如斗，把他拉到门口，“你少说两句，那几人就别再保了，你是保不住的。”
“不是，你看她那猖狂样……”
“少说两句，外头都在议论此事，若不把民怨平息，迟早得捅出篓子来。”
徐昭心有不甘，气恼道：“多大点事，又没闹出人命来，何必这般折腾？”
吴应中焦头烂额道：“事情确实不大，可是底下没处理好，闹出了民怨，坏了九娘子的名声，这事儿就没法大事化小。
“徐兄弟你怎么还悟不明白呢，今日那几人撞到了枪口上，替死鬼是做定了的。”
徐昭欲言又止。
吴应中是聪明人，早已看明白陈皎为何要拿士绅开刀，皆是为收拢民心。
现在那些官兵坏了事，多半难逃一死，谁都保不住。
另一边的马春亲自走了一趟张家。
张家住在一条胡同里，街坊邻里见马车停在路口，不少人好奇窥探。
张元斌引着马春去自己家。
张家二老好不容易才把张芸安抚好，得知马春受命前来请张芸去指认，张老儿情绪激动道：“事已至此，我们张家丢不起这个脸！”
张母怕女儿受到二次伤害，红着眼眶道：“我儿命苦，你们就放过她罢。”
张元斌不甘心这事就这么算了，恨声道：“阿娘，秀娘的事怎么能算了呢，我这个做兄长的，豁出性命也得替她讨回公道！”
张老儿愤怒道：“孽子，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眼见一家子要吵起来，马春插话道：“张郎君且先出去，我与二位细说。”
张元斌欲言又止，马春朝他挥手，他只得无奈地出去了。
马春耐着性子道：“两位老人家，我们九娘子知晓了秀娘的遭遇，很是同情，特地差我来请她去指认那日侵害她的凶手。
“你们且放心，九娘子既然做了这个主，定会替张家讨回公道，也不枉张郎君豁出性命去告发。
“倘若今日你们选择回避，那秀娘就只能白受其害，若要把侵犯她的凶手惩治，需得她指认。”
张老儿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们张家丢不起这个脸。”
马春：“秀娘她没有错。”停顿片刻，“张郎君倒是个血性汉子，虽鲁莽了些，到底也是为秀娘讨公道。”
张母小心翼翼试探问：“九娘子真的愿意替秀娘做主吗？”
马春点头，“她既然发了话，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张母进屋去看女儿。
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没有后退的余地。
一家子原本还犹豫，马春同情张芸的遭遇，给他们出主意，“这事闹得太大，日后你们多半没法继续在魏县待下去了。依我之见，还是离开为好，哪怕是投奔亲戚也行。
“事后我向九娘子讨一笔钱银给你们安身立命，便把这事儿忘了，总得往前看。”
张母抹泪道：“我儿命苦啊。”
马春也很无奈，“这世道的官与兵，哪个不是横行霸道的？
“若是北方，胡人屠城，女人被当成两脚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咱们南边还好许多，虽有不公，好歹能活下去。但平头百姓，说句不好听的，人如蝼蚁，命如草菅。
“这事九娘子不知情，现在愿意做主撑腰，若处理得公道，你们便作罢，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一番好言劝说，既现实又冷酷，最后一家子权衡，张芸愿意出面指认。
张母陪同一并前去，那时陈皎已经在校场上了。
带来的所有官兵都顶着骄阳站在校场里，陈皎则站在青伞下，一旁的徐昭板着棺材脸，很不痛快的样子。
陈皎指了指胡宴，让他去把犯事的几名官兵拎出来。
胡宴却站着不动。
这群大老爷们是不服女人管束的，只要徐昭没有开口，他们决计不愿受制于妇人。
陈皎二话没说，走下台阶朝胡宴踹了一脚。他一个趔趄，并未懊恼，反而还咧嘴笑。
底下的官兵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时他们看陈皎的眼神就跟看自家后院里养的婆娘似的，压根就没把她当回事，更别提威严。
于他们而言，这个娇女是个祖宗，只需供起来就是，至于让他们听话，那还需要点本事。
不止底下的官兵们如此，徐昭持同样的态度。
吴应中知晓武夫的脾性，料定陈皎压制不住他们，哪晓得她居然掏出一枚淮安王的玉令牌。
“徐都尉，我爹淮安王的令牌可使唤得动你们？”
徐昭没料到她玩真格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们，顿时露出微妙的表情，就连胡宴都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
陈皎手持玉令牌，再也不装淑女了，骂骂咧咧道：“一群狗东西，在老子跟前耍威风，你们家里头养的妻儿老母还要不要了？”
众人默不吭声，气势怂了许多。
徐昭忙打圆场道：“九娘子勿恼，方才只是玩笑。”
陈皎柳眉一横，啐道：“我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欺负我一介女流，把你们这帮武夫不得法，是不是？”
胡宴见她动了怒，也赔笑道：“九娘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属下绝不敢有半点不依。”
陈皎冷脸道：“胡伯长言重了，我陈九娘一介后宅女郎，哪里使唤得动你们这些大爷？”
胡宴挨了怼也不敢吭声。
陈皎环顾众人，鄙夷道：“你们这帮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欺负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
“若这般有能耐，当初还像丧家犬似的南逃作甚？
“诸位若有血性，便去跟北方的胡人叫板去，窝在这儿欺负手无寸铁的良家女，老子都替你们臊得慌！”
那时她痛骂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根钢针扎进所有人的心里，满腹憋屈。
全场鸦雀无声，吴应中面露肃穆。
陈皎重新回到青伞下，娇小的身躯里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她审视全场，再次开口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有种的，便自个儿站出来领罪，若不愿意站出来，大家一起挨罚。”
底下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选择了抱团。
陈皎被气笑了。
徐昭怕收不了场，朝胡宴使眼色。
胡宴只得走到人群里，把犯事的四人踢了出来。
那四人的骨头挺硬，想着大不了挨军棍便能作罢。
不曾想，陈皎杀人诛心，手段歹毒至极。
待张家母女到场，张芸不愿露面，用幕篱遮面，指认了四人。
陈皎问：“可还有他人？”
张芸胆怯地摇头。
陈皎做了个手势，母女被送了下去，她看向犯事的四人，说道：
“我陈九娘生平最恨奸淫掳掠之事，你们四位嫖娼我不拦着，但光天化日之下奸淫良家女，无视我朝律法，罪不可赦。”
说罢看向徐昭，“徐都尉，你说，该如何施刑处置？”
徐昭还是那句话，“杖打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陈皎却道：“我不打他们，只需没收作案工具便可。”
此话一出，徐昭面色一僵，底下的四人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吴应中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其中一人受不了了，愤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陈皎厉声道：“好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敢问，你奸淫良家女的时候，可曾想过她的屈辱？！
“你们这帮孙子，拿着百姓缴纳的税收，不去保家卫国，反倒干着奸淫他们女儿的勾当，这等畜生行径，该不该杀？！”
声声质问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在某一瞬间，吴应中的内心备受触动。
徐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汗颜地选择了沉默。
犯事的士兵似乎这才开始害怕了，陈皎冷酷道：“来人，拖下去施刑！”
众人垂首，无人愿动。
陈皎怒目道：“拿刀来，老子亲自阉割！”

第23章 大饼专业户
众人没料到她这般有种。
一旁的徐昭铁青着脸，反应不过来。
关键时刻只有马春没有掉链子，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柄匕首呈上。
陈皎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看向徐昭道：“我下手不知轻重，若流血而亡，徐都尉可莫要怪我不体恤下属。”
徐昭还想求情。
陈皎冷脸道：“今日他们敢无视律法奸淫良家女，那我陈九娘，若非头上有个爹，他们是不是也敢来觊觎我？”
徐昭不敢回答。
陈皎把匕首丢到他脚下，无情道：“要么执行命令，要么就带着你的丧家犬滚出惠州。”
这话委实欺人太甚，胡宴想上前说什么，被徐昭制止了。
陈皎轻蔑道：“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们欺压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被我陈九娘骑到头上侮辱？
“惠州百姓上缴的税收，养的是护他们的兵，而不是咬他们的狗！
“诸位领着陈家发放的粮饷，我可没让你们去干欺压乡邻，恃强凌弱之事。
“有种的，就去跟北方的胡人叫板，在这里横行霸道欺负妇孺算什么本事？！”
她激情唾骂，字字诛心。
底下的官兵个个不服气，拽紧了拳头，却无人敢冲上前。
徐昭自知理亏，咬牙命胡宴把四人拖下去处置。
站在陈皎身侧的马春紧绷着神经，暗暗捏了把汗。她无法想象那群人冲上来会是什么后果。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陈皎站在青伞下，腰杆挺得笔直，好似一道标杆。
“今日诸位都听好了，我不管你们往日是什么德行，到了这儿，若有触犯律法之事，我陈九娘格杀勿论！”
说罢看向徐昭，问道：“徐都尉，你可听清楚了？”
徐昭冷脸道：“下官明白。”
陈皎指着底下的士兵，大声道：“若再有人敢犯事，我唯你是问！”
徐昭：“下官听命。”
陈皎这才满意了，看向吴应中，吩咐道：“明日把那四人游街，让魏县的百姓好好看看，他们供养的兵，不是欺负他们的强盗土匪，而是要护他们的依靠。”
吴应中抽了抽嘴角，为难道：“这恐怕……”
陈皎犀利问：“怎么，男子汉大丈夫，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吴应中不敢触霉头，闭嘴不语。
陈皎不理会在场士兵们的难堪，背起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马春跟在身后，无比崇拜这个身娇体弱的祖宗。
就连吴应中都对她的魄力刮目相看，陈九娘，真的很有种！
张家遭遇飞来横祸，确实没法继续在魏县待下去。陈皎许了他们安身立命的钱银，让吴应中安排他们离开。
白日徐昭受了窝囊气，憋着满腹牢骚喝闷酒。
胡宴心里头也不痛快，同他抱怨道：“虎落平阳被犬欺，那娘们简直欺人太甚！”
徐昭冷笑。
胡宴骂骂咧咧道：“早知今日，当初在通州时，老大就该一刀把她给砍了，何至于有今日的窝囊？”
徐昭不想听他发牢骚，“你少说两句。”
胡宴闭嘴，他恨恨地灌了一口浊酒，如果不是崔郎君劝着，他们早就跑路了，何必待在惠州当孙子受这等窝囊气。
两人正郁闷时，忽然听到马春在外头询问的声音。
胡宴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徐昭的头脑也清醒许多，皱眉问：“马春有什么事吗？”
马春在外头提着灯笼照路，陈皎道：“徐都尉，白日得罪了，我有话要同你说。”
听到陈皎的声音，屋里的两人像见着猫的老鼠，顿时手忙脚乱。
纵使徐昭在战场上杀人无数，此刻竟也对陈皎生出奇怪的恐惧。
那种恐惧并非惧怕，而是无以言表的抵触。
不一会儿胡宴开门出来，方才还娘们娘们的满口秽语，这会儿乖得像孙子。就算心中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
“九娘子。”
他垂首行礼，院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面容。
陈皎闻着酒气，皱了皱眉，说道：“明日游街，胡伯长也去看看老百姓是什么情形，如何？”
胡宴抽了抽嘴角，没有吭声。
陈皎偏了偏头，“怎么，心虚不敢吗？”
胡宴像哑巴似的，显然知道理亏。
陈皎边进屋，边道：“既然在这儿，便过来唠一唠。”
胡宴犯嘀咕道：“没什么好说的。”
陈皎顿住身形，扭头道：“我可有话说，因为你们这群莽夫听不懂人话。”
胡宴：“……”
平白挨了她一顿怼，他心中憋着劲儿，索性折返进屋，倒要看她一张利嘴能吹出什么花来。
马春在外头守着，徐昭和胡宴垂首而立，好似两头棕熊。
陈皎自顾跪坐到榻上，说道：“二位请坐。”
两人闷头各自落座。
陈皎饮不了酒，见室内有冷茶，以茶代酒，端起茶盏道：“白日多有得罪，还请徐都尉大人不记小人过。”
徐昭冷漠道：“下官不敢，九娘子手持主公令牌，我等不敢有怨。”
陈皎见他不领情，倒也不恼，自顾说道：“我一介女流，若要跟你们这群武夫周旋，手里没有一点权势怎么能行？”
徐昭满脸不痛快，别过脸看都不想看她。
陈皎放下茶盏道：“知道我父亲为何不信你吗？”
徐昭愣了愣，似没料到她会问出这般犀利的问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陈皎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我们惠州，以目前的情形，还能苟活多久，你可曾想过？”
这话一旁的胡宴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问：“九娘子此话是何意？”
陈皎直视他们的双眼，毫不客气道：“徐都尉与崔郎君的来历我略有所知，我就不信，你们甘愿窝在惠州偏居一隅，放任北方的胡人恣意妄为。
“话又说回来，但凡骨子里有血性的男儿，哪个不盼着杀回中原，重振汉家天下？
“我不信，你们连这点军人血性都没有。”
三言两语便压住了二人对她的不满。
徐昭冷静下来，阴霾道：“想必九娘子今晚不是来说这个的。”
陈皎挑眉，“你方才还未回答我，惠州以目前的情形，是否能在南方苟活下来？”
徐昭沉默了阵儿，才道：“我不知道。”
陈皎犀利道：“不，你心里头清楚，惠州内斗严重，南方的七个州军阀割据，先不论朝廷如何，我惠州能否在亡国前站稳脚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于你而言，惠州并不重要，大不了又像往日那样逃亡，换下一处寄居。
“只要南方没有被胡人涉足，你们这群人就能继续活下去。是这样吗，徐都尉？”
徐昭垂首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你同我说这些有何用处？”
陈皎缓缓道：“我惠州，要在南方站稳脚跟，成为真正的诸侯霸主，熬到逐鹿中原的那一天。”
她说话的语气很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魄力，看着徐昭一字一句道：“就从兵制改革开始。”
徐昭愣住。
胡宴也诧异起来，方才还不以为意，一下子就坐端正了。
陈皎缓缓起身，烛火把身影拉得老长，她负手而立，胸有成竹道：
“崔郎君有智慧谋略，你有武力懂军政，我陈九娘擅笼络民心，为何不能试着去打破惠州现有的局面呢？”
这句话一下子把徐昭的血液激得沸腾，追问道：“如何打破局面？”
陈皎居高临下道：“得民心者，方得天下。
“我要天下的民心都汇聚到惠州，让天下的有才之士都汇聚到这儿来，为北伐而努力。
“这应是所有汉人心中的信仰。”
徐昭情绪翻涌，久久不语。
胡宴看向他，目中有光。
陈皎平静道：“你们得助我在淮安王跟前站稳脚跟，在惠州举足轻重。
“明日的游行，便是要告诉魏县的百姓，我们惠州的兵跟其他地方的兵不一样。
“我们不是欺辱他们的土匪强盗，我们是要护他们的子弟兵，他们的依靠。
“唯有军民一体，相互扶持抵御，惠州才会强大起来，从而吸引其他州的军民投奔，成为真正的诸侯霸主。
“我就想问二位，军纪严明，很难吗？”
两人同时低头沉默。
陈皎：“二位仔细想想，我所言是否有道理，若是不服气，可与我一辩。”
徐昭冷不防道：“九娘子何以为你有这本事扭转惠州的局面？”
陈皎冷哼，倨傲道：“就凭我能哄得淮安王调兵与我，就凭他敢把淮安王玉令交予我使。”
徐昭闭嘴。
陈皎：“天色不早了，二位早些歇息，若悟明白了，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了。
外头的马春见她出来，忙提灯上前引路。
室内一时变得异常寂静，方才心有不甘的两人都冷静许多。
过了许久，胡宴才道：“老大，那陈九娘真有这般本事？”
徐昭抿了口闷酒，没有答话。
他忽然开始意识到崔珏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容忍陈九娘骑到他头上了。
她无疑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不但有胆识，还有野心。
胡宴见他一直没有说话，皱眉道：“老大？”
徐昭回过神儿，看着他道：“且看她要在魏县掀起什么风浪再说。”
胡宴沉默了会儿，发牢骚道：“那娘们邪门得很，你说淮安王怎么敢把玉令交给她，究竟是何目的？”
徐昭也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崔珏在的话，或许能窥探一二。
第二天上午被施刑的四人各自胸前挂着认罪的木牌，被架到马车上游行。
城里的百姓哪曾见过这等奇闻，纷纷出来围观看热闹。
有人不知个中缘由，好奇问旁人。
一年轻郎君八卦道：“我听说是七岗巷那边的一位娘子被官兵侵犯，衙门做了处置。”
“你可莫要胡说，这年头的官兵，能做什么处置？”
“是啊，没被他们欺负就算不错了，哪敢讨公道？”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都不相信。
眼见出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犯事的四人不敢抬头，内心备受煎熬。
他们一边承受着生理上的痛苦，一边承受尊严上的侮辱，难堪得无地自容。
有百姓清楚前因后果，朝他们扔小石子，嘴里骂骂咧咧道：“畜生，奸淫良家女，欺压我们百姓，罪该万死！”
“对对对！欺负老弱妇孺，这样的畜生就该杀！”
“该杀！该杀！”
人群开始骚动，不断有人砸东西，表示愤慨。
一直以来底层百姓对官兵是又惧又怕，现在知道他们也会遭到惩治，无不拍手叫好。
如果不是边上有士兵护着，只怕那群老百姓全都要冲上去暴打犯事的四人。
那些辱骂与打砸，无不昭示着他们对官兵这一群体的怨恨。
陈皎站在阁楼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的混乱，似心有感慨，问道：“吴主记，这样的兵与民，可怕吗？”
吴应中也很有感触，沉默了许久，才道：“不可怕，是可悲。”
陈皎背着手，淡淡道：“是啊，兵出自于民，本该是一家人，为何就这般招人怨呢？”
吴应中没有答话。
陈皎眺望远方，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惠州，迟早得走闵州民变的路，真叫人担忧。”
提及闵州，吴应中的表情变得严肃。
去年那边爆发义军，被朝廷镇压，如今满目疮痍，所幸惠州有淮安王镇场子，境内还算太平。但这种太平能延续多久，无人得知。
在这个王朝即将覆灭，风雨飘摇的时代，没有人能看到未来的日子。
街道上的人们围着马车唾骂，发泄胸中对权势欺压的不满，同时衙门口的八字墙上也贴了举报告示。
告示上说但凡发现官兵欺压百姓触犯律法者，百姓可举报到官舍吴主记那里，并且有重赏。
若是谎报，则会严惩。
围观的百姓皆觉不可思议，一妇人好奇问：“民真能告官吗？”
一名会识字的小郎君耐心地念墙上的告示，说道：
“告示里头说了，只要老百姓报到官舍吴主记那里，查清缘由后，九娘子就会给老百姓做主讨公道，绝不姑息官兵欺人。”
“真的还是假的？”
“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做不得假。”
“我瞧瞧，让我瞧瞧！”
“李老二你又不识字，挤什么挤？”
八字墙边围满了人，些许百姓原是不信的，但听到隔壁街的游行，又一窝蜂过去看热闹。
告示加游行向城里的老百姓传达出整治军纪的决心，得到了他们的一致认可。
众人无不交口称赞，纷纷夸赞九娘子菩萨心肠，愿意为老百姓干实事。
衙门里的郑县令听着外头的喧嚣很是不屑，同荀主簿道：“作秀而已，谁不会？”
荀主簿：“一介女流罢了，图个新鲜。”
郑县令端起茶盏，不屑道：“我倒要看她能在魏县掀起什么浪来。”
他到底瞧不起女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
要知道官场上的政治，可不是发现陈芥菜卤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阁楼上的陈皎则看到了奇观，只见底下街道上的百姓纷纷让开，给一顶轿子让道儿。
前头开路的仆人衣着讲究，扯开大嗓门喊让让，甚是高调。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
陈皎生出几分兴致，和吴应中下楼去，随口问旁边的妇人，方才那轿子里的是何人。
妇人不认识她，看衣着，还以为是家境殷实的商户，应答道：“那是薛郎君的轿子。”
陈皎：“薛郎君是何人？”
妇人夸赞道：“他可是咱们魏县的大善人，听说要给两个乡修路，下半年就会动工了。”
说罢又上下打量陈皎，问道：“小娘子是外地人罢，若是本地人，应是晓得薛郎君的。”
陈皎点头道：“我是樊阳人，过来探亲的，见街上热闹，便出来瞧瞧。”
妇人自豪道：“但凡提到薛郎君，几乎县里的人都认识。
“他心肠好，遇到灾年时会搭粥棚施粥，还会给老百姓修路。去年的时疫，他可出了不少钱银，救了许多人。”
陈皎轻轻的“哦”了一声，能为老百姓做实事，确实是个大善人。
那薛郎君的声誉委实不错，深受百姓爱戴，此次前往衙门，是为商议修路一事。
陈皎也去观了回热闹。
倒是身边的马春持有不同的看法，前些日曾听闻过大狱里头的奇闻，对魏县的印象带有偏见，小声嘀咕道：
“这破地方还真是怪事多，山匪猖狂，善人横行，衙门里做营生，什么稀奇古怪都有。”
她这总结委实到位，陈皎不由得乐了，好奇道：“你且说说，哪来的古怪？”
马春严肃道：“魏县这么大点地方，又不像樊阳那般四通八达，若不是富商，哪来钱银做善事？”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马春挖苦道：“衙门里头这般黑，当地的商贾士绅多半勾结在一起发大财。”
陈皎噎了噎，一时竟无法反驳。
马春看向吴应中道：“吴主记，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吴应中连忙摆手，“别问我，我不知道。”
马春口无遮拦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几个身家干净。”
吴应中忙替自己辩解：“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夫就是个书吏，哪来什么门道贪污受贿？”
这倒是老实话。
之前吴应中并未细想，听了马春的言论后，也不由得对薛郎君生出几分猜测。
这么高调宣扬善事，他背后肯定需要足够多的钱银支撑。
衙门里的情形他们已经略有耳闻，捞钱的门路多得很，那薛郎君若要在魏县立足，与官府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吴应中混迹官场几十年，自然也见多识广，商贾士绅衙门勾结比比皆是，官官相护更不消说。
马春的质疑，可见是有依据的。
这不，当天下午陈皎就差人去打听薛家在当地的背景。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那薛良岳在魏县产业众多，开得有柏堂、钱庄、当铺和客栈酒肆等产业，在魏县可是实打实着的大户。
据说其人是以客栈起家的，非常有商业头脑，为人乐善好施，信仰佛教，在当地百姓心中举足轻重。
这么一个人物，确实引起了陈皎等人的好奇。
吴应中早就猜到她想动当地士绅，怕她把篓子捅大了不好收场，索性怂恿她动薛良岳这头肥羊。
原因很简单，此人是商贾，纵使他再有能耐，也不过是跟地方衙门挂钩，不至于牵扯到地方士绅的利益，不会引起他们抱团抵御。
之前徐昭猜不透陈皎来魏县到底要干什么，听了吴应中的揣测后，心里头震惊不已。
动士绅群体，势必会掀起波澜，甚至闹大了还会捅到淮安王跟前，无法收场。
要知道士绅在地方举足轻重，他们自身就跟官家有牵扯。
一些是致仕的官员，一些则是有家族背景的成员，还有一些在当地德高望重。
这类群体上能跟衙门谈判沟通，下能为百姓请命，甚至笼络他们为我所用。
这是地方上的情形，若放大了来说，就是世家门阀了。
像淮安王府内部，郑氏一族算得上世家，他们的亲信遍布整个惠州，渗透了州府内部各个职位。
再往上走，铁打的世家门阀，流水的王侯。
皇帝可以一茬又一茬换，但世家还是那几家，把朝廷高官要职彻底垄断。
陈皎想要动这群人，无异于作死。
吴应中知道拦不住，怂恿她挑软柿子捏，就拿薛良岳来开刀。
陈皎允了，让徐昭找人去挖此人的老底儿。
徐昭愁坏了，私下里问她是不是打算动魏县的士绅。
陈皎没有否认。
徐昭着急道：“九娘子是疯了不成？！”
陈皎无比冷静，“我没疯。”
徐昭焦麻了，激动道：“我纵使是一介武夫，都清楚其中的厉害。你若敢动当地的士绅，只怕整个惠州的士绅都会联合起来抗议，到那时候，惠州定会生乱。”
陈皎反问道：“徐都尉可曾想过，你为何挤不进州府要职？”
徐昭愣住。
陈皎直言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功夫了得，懂得军政，且有战场经验，还被大材小用，跟我跑到这儿来吃灰？”
徐昭：“……”
陈皎指了指上头，“你的路是不是被他们给堵死了，无论你怎么努力，还是爬不上去，是这样吗？”
一番劈头盖脸的问话，徐昭答不出话来。
陈皎语重心长道：“你看，这样的惠州，留不下人才，来一个走一个，是不是迟早得完蛋？”
徐昭顿时被整得郁闷了，他之所以留在这里，全靠崔珏给他画饼。
现在陈皎给他画了一块更大的饼，她起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道：
“我动士绅，就是要给你们这样的人撕开一道口子，把你们塞进去，留下来，共谋惠州的前程，你明白吗？”
徐昭内心触动，喉头发堵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陈皎微微一笑，“我知道不好走，可是没关系，总要有人去走那条路，我陈九娘不介意为这条路流血丧命。”
徐昭看着她，久久不语。
陈皎缓缓伸出手，问：“徐都尉可愿屏弃前嫌，助我一臂之力，去改变惠州，匡扶汉家尊严？”
徐昭看着她的手。
那手上有讨生活留下来的痕迹，亦或许是吃过底层人的苦头，才会迫切盼着改变。
徐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些年在惠州，他的棱角早已被磨平，而眼前这个面容稚嫩，却浑身都充满着坚韧力量的少女，仿佛唤醒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望着那双眼睛，徐昭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因为他发现陈九娘身上是有人格魅力的。
那种亦正亦邪，蓬勃向上，果敢坚毅的品质令他不由自主重新审视。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个人的骨子里是恶劣的，甚至卑鄙。
徐昭凝视了许久，才伸手跟她碰了碰拳。
陈皎笑了起来，冷不丁道：“你知道什么叫黑吃黑吗？”
徐昭：“……”
看吧，她骨子里就是奸恶的。

第24章 男色贿赂陈九娘
面对这么一个亦正亦邪的人，徐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他心里头也明白，陈九娘是一茬星星之火。
外头忽然传来响动，二人同时扭头，原是吴应中。他有事要商议，陈皎出去了。
话说要深挖薛大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时间去谋划。
相较而言，把郑县令搞下台则轻松得多。
大狱里的营生就是一条线索，只要把握得好，总能搞掉半数人物。
吴应中给陈皎出主意，让她双线并行，一边查薛家，一边查郑县令，如果不出意外，二者多半是有关联的。
因为按照惯例，若商贾要在地方上立足赚钱，肯定需要官家庇护。
他到底混迹官场数十年，对里头的门道吃得通透，陈皎采取了他的建议。
她让胡宴找两个机灵点的兵蛋子混入衙门狱卒中打探消息。不仅如此，还出公费让他们上柏堂消遣。
胡宴知道她要搞事，积极配合，再无先前的牢骚。
当地的狱卒因着有进财的手段，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胡宴差两名行事油滑的兵蛋子去柏堂勾搭狱卒，一位叫李士永，还有一位叫王学华。
李士永年长些，王学华还不到二十。
他生了一张娃娃脸，十四岁入伍，在军营里已经厮混了五年，是蜀地人。因着有前车之鉴，断然不敢接下这差事，说道：
“九娘子那个老仙人，这么凶悍的婆娘，百夫长让我去柏堂嫖妓，万一她割我鸡又鸟咋办？我还没成亲生崽哩，打死我也不去。”
胡宴没好气打他的头，也学他的语气道：“你个憨包，公费上柏堂消遣，不会割你鸡又鸟。”
王学华半信半疑，“有这等好事，轮得到我？”
胡宴：“甭啰嗦，让你去就去。”
李士永试探问：“百夫长让我们接触狱卒，有何门道儿？”
胡宴朝二人招手，两人探头过去，他严肃道：“九娘子要把当地的县令拉下马来，你们若能立功，往后少不了好处。”
王学华狐疑问：“当真有好处？”
胡宴斜睨他，“我哄你作甚？”又道，“九娘子有的是钱，你们的粮饷都是她出，哪有白跑一趟的道理？”
此话一出，王学华的眼睛亮了，搓手道：“只要有油水捞，别说去柏堂，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李士永拍他的脑袋，“出息！”
王学华：“李老大莫要敲我脑袋，敲傻了以后连媳妇儿都讨不到，我还没讨婆娘生崽呢，得攒钱讨婆娘。”
这话把两人逗笑了。
胡宴跟他们唠了好一阵儿，二人连连点头。
接了差事后，两人专门盯平时喜欢上柏堂消遣的狱卒，总算寻到了结识的机会。
狱卒黄五郎是个老光棍，四十多的年纪，在柏堂里有个相好的，经常流连于此。
原本狱卒没有俸钱，因着一点人脉，让他捡了肥差，分下来的油水尽数砸进相好的朱三娘手里了。
李士永两人故意找朱三娘的茬儿，引出黄五郎来调解。
那黄五郎在衙门里混了好些年，自然不想招惹官兵，好言请两人吃酒，才把事情平下。
王学华饮了不少酒，碎嘴抱怨军中管得严。
黄五郎讨好地添酒，说道：“上一回九娘子好生厉害，让我们衙门里的兄弟看得肝儿颤。”
提及此事，李士永不痛快道：“不过是个娘们，若不是她爹，谁卖她的账？”
黄五郎应道：“这倒是，不过是点小冲突，倒是大惊小怪了。”
李士永看着他道：“还是你们衙门里的差役好，不用像我们这般，管束得紧。”
黄五郎连连摆手，龇着大黄牙道：“那可比不上，李老弟你们可是军爷，正儿八经拿粮饷的军户，日后是可以挣功名的。
“咱们衙门里的差役说白了就是下九流，哪能跟你们相提并论？”
李士永：“话可不能这么说，所谓的军功，也得拿命去换，谁不想多活几年呢？
“每月的粮饷，也得看上头的意思，若是没有苛扣还好，若苛扣，你也不得法。
“现在管得严，处处得守规矩，军中怨声载道无不牢骚。
“反倒是你们衙门里当差的滋润，只要上头有法子，总不会饿着。虽说差事繁杂了些，但不用去拼命挣那点口粮，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番话把黄五郎捧得飘飘然，他抿了一口酒，点头道：“李老弟说得甚有道理，衙门里的差事确实繁杂，但不用拼命倒是真的。”
李士永半真半假道：“我若有门路，倒还宁愿进衙门当差呢，省得受娘们管束，憋一肚子窝囊气。”
黄五郎嘿嘿地笑。
李士永举杯跟他碰了碰，故意说起军中对陈九娘的不满，黄五郎也跟着附和。
就这样一来二去，双方混了个脸熟。
有时候李士永在柏堂里遇到黄五郎，也会请他吃酒。有时候黄五郎也会带关系要好的狱卒跟他们接触。
其中一名叫钱大富的狱卒心眼子多，私下里同邱县尉提了一嘴。
邱县尉主治安和捕盗，他脑子灵光，又把军中生怨的事跟郑县令说了。
郑县令端茶盏的手微微停顿，斜睨他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传闻？”
邱县尉当即把消息的渠道细细讲述一番，说道：“近来黄五郎跟军中的一位什长厮混得熟络，是从他口中晓得的。”
郑县令心思活络了，放下茶盏道：“你把黄五郎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邱县尉应是，下去差人把黄五郎唤来。
郑县令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正愁摸不清楚陈九娘来此地的目的，眼下看来，有探听的门路了。
没过多时黄五郎过来，郑县令指了指他问：“与你熟识的那个什长叫什么名字？”
黄五郎毕恭毕敬回答：“叫李士永。”
郑县令捋胡子，详细问军中的情形，黄五郎道：“上回为着四人被陈九娘游街一事，底下官兵对她满腹牢骚，很是不满。
“李士永吃醉酒曾与小的唠过，说他们的百夫长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一娘们仗势欺人，骑到兄弟们头上作威作福，心中多有怨言。”
郑县令心中欢喜，他巴不得陈九娘出岔子才好，当即同黄五郎道：“你多加笼络着些，最好找机会试探一下，打听打听陈九娘到这儿来，到底要干什么。”
黄五郎连忙点头，“大令放心，李士永经常在柏堂混迹，还有一个王学华，一门心思攒钱讨婆娘，小的总能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
郑县令：“明儿去荀主簿那里支些钱银使给他们。”
黄五郎道：“小的明白。”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黄五郎得了郑县令的授意，果然使了钱银给李士永二人，说是孝敬他们吃酒。
王学华不敢拿，因为他怕被陈九娘割鸡又鸟。
李士永脑袋瓜精明，抱手道：“无功不受禄，老哥子这是何意？”
黄五郎涎着脸笑道：“小小心意，还请二位笑纳。”
李士永摆手，歪着头道：“老哥子明知我们那儿管得严，还这般行径，万一被查处了，我可吃不消。”
黄五郎忙道：“李老弟言重了，实不相瞒，这其实是我们刘县丞的一点心意。
“九娘子才来时大令原本要接风洗尘的，结果被婉拒，总觉招待不周。
“二位与黄某也算知交，便想着，若九娘子有什么需求，还请你们提点一二，刘县丞也好行事，不至于摸瞎。”
听他这一说，两人相视一眼，王学华道：“老哥子，我们哥俩人轻言微，不管事儿。”
黄五郎：“王老弟谦虚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盼着二位得了上头的指令提前吱个声。”
王学华笑了起来，“这倒不难。”
黄五郎把钱银塞进他手里，“老弟就别推诿了，你还年轻，以后花销的事情多着呢。”
王学华看向李士永，李士永说道：“让你收着就收着罢，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黄五郎附和道：“对对对，王老弟就别客气了。”
于是那贿赂被二人勉为其难受下，双方又是老哥子，又是小老弟的，打得热络。
翌日上午他们把收到的贿赂交给胡宴，有好几两。
胡宴掂掂，打趣道：“你俩行啊，这么快就搞到油水了。”
王学华卖乖道：“百夫长，这钱银我们可不敢拿，怕坏了九娘子定下来的规矩。”
胡宴戳他的额头道：“你小子倒是个机灵的。”
王学华嘿嘿的笑，吃饱一顿和顿顿都能吃饱饭，他还是分得清的。
胡宴收了贿赂，把二人往陈皎的院子里领。
当时她正跟吴应中商事，原是探听到薛良岳的柏堂和当铺都有郑县令的乾股。
所谓乾股，也就是现代的干股，不参与经营，也不承担亏损，白得一份分红。
而这份乾股是在郑县令儿子郑书琼的名下。
对此情形吴应中已经见怪不怪，如果一位富商在地方上立足而没有跟官府扯上关系，那才叫匪夷所思。
胡宴过来把王李二人收到衙门贿赂的事同他们说了。
陈皎挑眉，看向吴应中道：“果真不出吴主记所料，走这条路行得通。”
吴应中捋胡子，问王李二人详细情况，李士永细细讲述一番。
吴应中沉吟片刻，方道：“如今那边来打探，九娘子作何打算？”
陈皎轻轻摩挲手中的羽扇扇柄，看着胡宴他们道：“你们继续散播谣言，说我与底下的士兵们不睦。”
胡宴点头。
陈皎：“他们既然想来打听，我便给他们空子钻。”
说罢朝三人招手，他们围拢上前，陈皎细叙一番，听得王学华眼睛贼亮。
这不，黄五郎贿赂给二人的钱银陈皎并未取，而是让他们自己收着，算是辛苦钱。
王学华难掩欢喜，试探问：“这样会不会坏了九娘子定下的规矩？”
陈皎爽利道：“我许给你的，不算。”
王学华嘿嘿的笑。
陈皎给他们画大饼道：“只要你们别给我惹是生非，我总不会亏待大家白跑魏县一趟。”
王学华连连点头，拍马屁道：“九娘子只要不割我们的鸡又鸟，上刀山下火海我王老二都不怕！”
陈皎失笑，胡宴一巴掌拍到他的脑门上，训斥道：“休得粗鲁！”
王学华忙缩了缩脖子，陈皎又同他们细说了一阵儿才作罢。
稍后待他们离开，李士永非常圆滑，把得来的贿赂均分给胡宴孝敬他吃酒。
胡宴倒也没有推托，理直气壮受下了。
李士永涎着脸道：“多亏胡伯长的提携，我们哥俩才有在九娘子跟前露脸的机会。”
胡宴把碎银装进袖袋里，“你俩只要把差事办好了，日后总少不了拿好处。”
李士永连连点头，“胡伯长说得是。”顿了顿，“我原以为九娘子不好说话，不曾想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完全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应付。”
胡宴：“这得看小祖宗的心情好不好，若是较真儿的时候，路边的狗都会被她踹两脚。”
王学华忍不住道：“若是她心情好了，那咱们这帮兄弟是不是都能发大财？”
胡宴不客气拍他的脑门，“出息！”
三人的举动被过来的马春看到了，胡宴连忙招呼二人离开。马春进屋同陈皎八卦，调侃胡宴他们分赃。
陈皎不以为意，说道：“打个巴掌给个枣，总要给点甜头尝尝。”
吴应中也道：“那帮武夫，若要让他们卖力，光靠规矩是不行的。若是不受管束时，跟土匪强盗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甚。”
陈皎：“看来吴主记对官兵很有感触。”
吴应中是文人，骨子里对粗俗武夫还是带有偏见，点评道：“一群武夫罢了，空有蛮力而无头脑，跟他们是说不清的。”
陈皎头脑灵活，知道怎么驭人。现在她让李士永他们放信出去，说她想在魏县捞钱找补贴。
这消息传进郑县令耳朵里，当即差人去约薛良岳。
那薛良岳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张方脸，眉骨处有一块刀疤，身材高大魁梧，面貌也英气。
据说他年轻时在北方闯荡，曾当过兵，后来逃难到南方，辗转回魏县开客栈，经过二十年的苦心经营，成为当地有名的富商。
郑县令五年前调到这儿来任职，薛良岳上下打点，帮了不少忙。
要知道郑县令刚来时，衙门是亏空的，多亏薛良岳伸出援手，郑县令才走出困境。
二人约在别院商事。
暮春三月，群莺乱飞。
薛良岳酷爱玉兰，院里种了不少玉兰树。从窗棂往外看去，墙角的玉兰便是一处雅致的窗景。
室内的二人盘腿坐于炕案上，郑县令一袭便服，望着外头的院墙，说道：“陈九娘此行，胃口倒不小。”
薛良岳：“不过是个虚伪之辈罢了，这样的人好应付，只要她肯开口，就有机会，怕就怕什么都不取。”
郑县令轻蔑的哼了一声，不屑道：“起初造出那么大的阵仗来，我还以为她有多清高呢。”
薛良岳：“薛某曾差人打听过，当初她发现陈芥菜卤，淮安王只许了一些田产商铺与她。
“立下如此功劳，得来的犒赏却不多，心中多半不满。
“此次来魏县又遭遇山匪，求了兵带来，据说一半兵的粮饷还是自己出，若薛某没猜错的话，陈九娘定不会空手而归。”
郑县令捋胡子，点头赞许他的猜测，“如今那人应是想捞些钱财的，我又该如何应对？”
薛良岳出主意道：“这事简单，过两日薛某主办一场宴饮聚会，请当地士绅和大令赏脸捧场，邀陈九娘一并前往，与她接触接触。”
郑县令点头：“如此甚好。”
于是没过两日薛良岳便以慈善修路的名义送请帖给当地有头有脸的士绅。
官舍里的陈皎也接到了请帖，她手持麈尾扇，一边驱蠓虫，一边看那请帖。
南方蠓虫多，若是在外头，稍不留神就会被叮咬，痒得人心慌。
马春送来驱虫的香包，陈皎抬头道：“去把吴主记叫来。”
马春应是，叮嘱道：“小娘子莫要忘了把香包系上，驱蚊虫的。”
陈皎应声晓得。
不一会儿吴应中从外面过来，时下天气日渐炎热，若是正午，太阳火辣辣的，委实受不住。
陈皎给他倒了一盏清热的菊花饮，说道：“鱼儿咬钩了。”
吴应中喝了口水，好奇拿起案几上的请帖，边看边问：“九娘子打算怎么个钓法？”
陈皎有一搭没一搭地摇麈尾扇，一本正经道：“我现在可是个穷光蛋，手里的兵都指望我给粮饷，哪容易喂饱？”
吴应中没有吭声。
陈皎忽地问道：“我若想要薛家的全部家当，他们会不会跳脚？”
吴应中：“……”
陈皎大言不惭道：“我这是给淮安王搜刮钱财养兵，顺便再捞点辛苦钱，就算闹到州府，淮安王也定不会怪罪于我。”
吴应中看着她无语了许久，才拱手道：“老夫受教了。”
论起不要脸，她是非常有经验的。
待到宴请那天，陈皎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
马春给她梳了高髻，头上一套花冠，妆容清丽淡雅。
一袭松花色交领齐腰褶裙，半臂荷叶袖俏皮飘逸，内着姜黄大袖衣，蔽膝与腰带同色，上俭下丰，奢丽脱俗。
陈皎站在衣冠镜前打量，她满意地扶了扶鬓发，说道：“马春的手艺甚好，比我阿娘还厉害。”
马春露出小得意，“我们九娘子是最俊的，今日宴饮，各家的女眷也会聚到一起，断不能被她们夺了风头。”
陈皎抿嘴笑，马春送上孔雀羽扇，她伸手接过。
女郎都爱红妆，就算在男人堆里刨食吃，也不能耽搁她爱美的天性。
看时候不早了，二人收拾妥当出行。外头的吴应中和徐昭早就候着了，见陈皎这般花枝招展出来，不由得多瞥了几眼。
陈皎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忸怩，落落大方问吴应中道：“吴主记，今日我这身怎么样？”
吴应中点头道：“九娘子生得俊，甚好。”
陈皎喜欢听人夸赞，又厚着脸皮问徐昭，徐昭严肃道：“九娘子去捞钱还是低调些好。”
陈皎：“……”
吴应中：“……”
瞎说什么大实话！
几人各自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薛家的庄子。
待他们抵达时，已经有不少士绅到场了。得知陈皎等人到来，薛良岳携带家眷接迎。
今日天气好，骄阳似火，陈皎由马春搀扶进庄子，身边的仆人手持青伞遮阳，吴应中和徐昭等人跟在两侧，排场十足。
薛良岳携妻儿上前行礼，周边的女眷们忍不住频频窥探那抹亮色。
薛良岳奉承道：“九娘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
陈皎应道：“薛郎君心系魏县百姓，愿出资修路，可是当地百姓之福。”
双方客气吹捧，你一言我一语，薛良岳欢欢喜喜把众人请进前厅那边。
途中不少人主动打招呼，有女眷，也有士绅，陈皎皆彬彬有礼给予回应。
些许女郎不禁对她心生好奇，毕竟陈九娘的名声几乎整个惠州都知晓。
如今得见真人，见她模样生得俊，还能像男人那样走出来，无不感到稀奇。
这不，有目光短浅的妇人私下里八卦，压低声音道：“一个女郎家，却混迹于男人堆中，不成体统。”
她旁边的妇人也接茬儿道：“是啊，瞧着年岁不大，本该好生待在闺阁里待嫁，却跑出来东走西跑的，日后哪个男人敢娶她？”
这群后宅妇人到底接受不了未出阁的女子在外张扬，扎堆热议，无非是觉得男主外女主内才是正统。
也有人抱着羡慕的眼光，觉得陈九娘能得抬举，威风八面。
此刻前厅那边坐了不少士绅，郑县令得知陈皎过来，亲自起身接迎他们的到来。
纵使这群人心中不屑，面子还是给足了的，皆因她的老子是淮安王，且手里还握了兵，开罪不起。
一帮老爷们恭维小祖宗的到来，各种夸赞之词张口就来。
那一刻，陈皎审视前厅里的老头儿们，忽然体会到了身为特权者的虚荣。
她喜欢这种感觉。
亦或许在他们的眼里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全靠身后的爹撑腰，才许给颜面。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就喜欢众人俯首弯腰恭维的滋味，甭管你多大的官职，见到权力就要卑躬屈膝。
而持权者不论男女，高高在上，享受殊荣。
陈皎坐在一众人中，一抹娇色尤为扎眼。她彻底膨胀了，兴致勃勃与这群官绅周旋，丝毫不怯场。
待到正午时分，宴席已经备好，鉴于陈皎是女宾，安排的宾客皆是夫妻档。
一张食案夫妻二人落座，边上一位婢女伺候饮食。
陈皎是单人食案，由马春伺候，徐昭则和吴应中一起。
宴席上的士绅们多数是夫妻，薛良岳特地安排了歌舞助兴，陈皎瞧得津津有味。
酒过三巡，一场舞剑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舞剑者身材修长，脸上戴大面，看不清面容。他手持木剑，衣袂翻飞，身姿轻灵，舞剑动作行云如流水，好似那蛟龙入海。
陈皎看得目不转睛。
坐在上首的薛良岳频频窥探，他是个有心的，特地送了一份大礼。
待舞剑结束，众人无不称赞，那人摘下大面谢 礼，是个年轻男子，体貌娴丽，唇红齿白，生得雌雄莫辨。
陈皎还不曾见过这等漂亮的男儿，瞧得眼睛都直了。
时下盛行男风，权贵富商手里豢养貌美的男色比比皆是。
那人名唤商玠，被薛良岳指给陈皎伺候。
他毕恭毕敬上前敬酒，宽松的衣袍裹着挺拔的身姿，端杯盏的指骨修长，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陈皎的视线落到他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指骨匀称，皮肤白皙，又瞥向他的喉结，性感撩人。
没有人能拒绝美色的诱惑，不论男女。
在某一瞬间，陈皎彻底兴奋了，这也是我能玩儿的？

第25章 黑吃黑
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旁边的徐昭露出埋汰的表情。
那厮之前还对崔珏死皮赖脸，这下瞧见其他男人魂儿都被勾走了，女人果然是没心的。
这不，陈皎显然对商玠生出浓厚的兴致，一双眼里写满了好奇。
商玠似乎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微微垂首，乖顺得像只猫咪。
之后众人说了些什么，陈皎都听不到了，只是时不时瞧身边的美貌儿郎。
并非是她经不起诱惑，而是送男人这种举动打破了常规，因为素来都是用美色贿赂男人的，结果薛良岳是个妙人儿，居然用男色贿赂她陈九娘，思想还挺开放。
吴应中和徐昭表情各一，一个埋汰，一个微妙。
马春不让商玠近身，只让他在旁当花瓶，不许他碰陈皎的饮食。
薛良岳很满意陈皎的反应，没有人能拒绝商玠的美貌，屡试不爽。
宴饮过后人们自行消遣，徐昭有话要说，趁着陈皎小憩时，过去同她说了几句。
无非是薛良岳拿男□□惑，简直不成体统。
陈皎嗤鼻，慵懒地靠着凭几，轻摇麈尾扇道：“这怎么不成体统了，合着用貌美的女子贿赂才叫正统？”
徐昭噎了噎，严肃道：“九娘子身份矜贵，那等卑贱之徒断不能脏了你的眼。”
陈皎撇嘴，“我觉得甚好看，比你们崔郎君俊多了。”
徐昭：“……”
陈皎：“瞧着温顺，脾气应也比崔郎君好，这样的儿郎，哪个女人不喜欢？”
徐昭：“……”
他一时心情复杂，憋了许久，才道：“那等出卖色相之徒，岂可与崔郎君相提并论？”又道，“纵使崔郎君脾气不好，可是身家清白干净，九娘子若什么人都接触，恐染病。”
“染病”二字把陈皎唬住了，绿眉绿眼盯着他，“你休要扫我的兴。”
徐昭见她有畏惧的迹象，继续道：“现今这世道盛行男风，但凡权贵富商都爱豢养男倌，玩的花样多得很，哪个能干干净净的？
“九娘子身份矜贵，且有志气，断不可被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迷了眼。
“你若实在有兴致，也得寻身家清白，有学识涵养的，总比外头来路不明的干净。”
他说话的语气像劝诫迷途知返的羔羊，陈皎不耐挥手，“你别婆婆妈妈的，我就当花瓶养养眼。”
徐昭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婢女的通报声，原是商玠过来了。
徐昭只得悻悻然出去。
走到院子里，见商玠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九娘子是有主儿的，你休要胡来。”
商玠露出胆怯的表情，一双桃花眼透着几分委屈，轻言细语道：“徐都尉言重了，小人不敢。”
徐昭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商玠款款进屋，马春见他进来，也露出敌视。他视若无睹，朝陈皎行礼，唤道：“九娘子。”
陈皎瞅着那张脸，心情都好了许多，朝他招手道：“你坐过来。”
商玠依言坐到炕案上。
陈皎是手控，好奇牵他的手观赏起来。他个头高，指骨匀称修长，皮肤白皙细腻，保养得极好。
陈皎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啧啧称赞道：“这手真好看。”
商玠笑了起来，也夸赞道：“九娘子生得俊，小的从未见过这般灵动的女郎。”
陈皎不信他的鬼话，问道：“你是哪里人？”
商玠回道：“小的是江南人，幼时家中遭遇旱灾，迫不得已把小的卖给商户，几多辗转，才到了薛家。”
陈皎：“身世也算可怜。”
商玠淡淡道：“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总得往前看。”
这话陈皎表示赞许。
那商玠虽是男倌，却不轻浮，言行温雅极有教养，很入陈皎的意。
一旁的马春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他，很多时候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稍后薛良岳过来见礼，商玠退下，他带来一只精致的木盒，里头皆是黄灿灿的金条。
陈皎瞥了一眼，故作惊讶道：“薛郎君这是何意？”
薛良岳讨好道：“九娘子远道而来，我等招待不周，这是我们士绅商户的一点心意，还请九娘子笑纳。”
陈皎挑眉，伸手拿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你这心意着实厚重，我可承受不起。”
薛良岳忙道：“九娘子过谦了，魏县山匪猖狂，你带兵过来，当地也太平许多，断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且底下官兵上百张嘴等着粮饷，我等作为受益人，自当尽一份绵力。”
这话说得熨帖至极。
陈皎笑了起来，和颜悦色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朝马春做了个手势，她上前把木盒收捡好。
那木盒沉甸甸的，马春心里头乍舌，这得换多少亩田产铺子？
接下来薛良岳又说起商玠，陈皎知晓他想把人安插到她身边，倒也没有推拒。
金钱与美色，双收。
待薛良岳离开后，马春私下里同她唠了几句，说道：“那木盒沉甸甸的，薛家出手果真阔绰。”
陈皎满意道：“倒是个识趣的。”
马春还有些犹豫，试探问：“小娘子真打算把商玠带回官舍吗？”
陈皎看着她，不答反问：“难道不养眼吗？”
马春：“……”
陈皎：“我若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着那张脸，什么烦恼都消了。”
马春无语。
陈皎：“既然薛郎君想在我身边安插人，我便顺了他的意。”
马春欲言又止，陈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她只得闭嘴。
下午又同官绅们应酬了一阵子，晚些时候陈皎一行人才打道回府。
商玠并未一同前往，因为太过招眼。
回到官舍后，三人围在炕案前看那只装着十二根金条的木盒。
吴应中眼睛发亮道：“老夫在州府干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
陈皎“啧”了一声，“我爹这般苛刻你们？”
吴应中露出当代牛马的表情， 抱怨道：“做书吏的又没有油水，每年只有额定的那点俸钱，这一根金条，得够老夫当牛做马好些年了。”
徐昭也好奇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似觉感慨，说道：“难怪朝廷腐败，谁能抵抗得了它的诱惑呢？”
陈皎：“官舍行事多有不便，吴主记什么时候得空了，替我找找合适的宅子。”
吴应中皱眉，“九娘子寻宅子作甚？”顿了顿，“这里吃衙门公家的不好吗，还能省一笔。”
陈皎露出贱兮兮的表情，“金屋藏娇。”
吴应中：“……”
徐昭：“……”
她可真敢！
徐昭忍不住道：“这是薛良岳下的套子，九娘子三思而后行。”
陈皎不以为意，“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可以利用商玠给薛良岳下反套子？”
徐昭：“……”
陈皎老谋深算道：“留着商玠，我自有用处。”
她既然这般说了，二人也不好继续啰嗦，因为会被她怼。
却又怎知，这阳谋正是郑县令给他们下的套。
为了早日把陈皎那瘟神打发走，郑县令用钓鱼执法的方式向上级诉苦，特地书信给章陵郡太守赵正洋，说陈皎在魏县大肆收刮民脂民膏，闹得鸡犬不宁。
赵太守义愤填膺，并未直接上报给淮安王，想着陈皎去魏县是治中郑章开的口，便拿着那封信函找到郑章讨要说法。
郑章巴不得陈皎捅出篓子来，把信函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收起心中的幸灾乐祸，同赵太守发牢骚道：
“这事倒是怨我了，当初主公不听劝，非得让我开口许一个县的地给陈九娘，我迫不得已许魏县，哪曾想她竟在那边生出事端来。”
赵太守焦虑道：“还请郑治中出出主意，那九娘子带了兵去，当地的父母官也不敢招惹，实在为难呐。”
郑章沉吟片刻，踢皮球道：“魏县的事我不好出面，不若明日赵太守去寻崔别驾，看他怎么说。”
赵太守不解，“？？？”
郑章想泼崔珏的脏水，意味深长道：“当初陈九娘离府时，曾向主公讨要徐都尉领兵，那徐都尉是崔别驾带来的人，想必他清楚内情。”
赵太守不吭声了。
郑章道：“魏县的事我不想掺和，想来赵太守应能理解我的难处。”
赵太守立马道：“下官明白郑治中的无奈。”
郑章笑了笑，赵太守也笑了笑，算是心照不宣。
于是翌日赵太守拿着郑县令的信函寻到崔珏那里，同他说明情况。
当时崔珏在官署处理日常杂事，赵太守前来求见，把郑县令的信函呈上。
崔珏看过之后，心中不禁狐疑，因为前几日他才接到徐昭传回来的信息，说陈皎大肆整顿官兵，意欲收揽民心，想拿当地官绅开刀。
这才没过几日，当地的父母官就控诉她大肆敛财，收刮民脂民膏，委实蹊跷。
见他久久不语，赵太守试探喊道：“崔别驾？”
崔珏回过神儿，微微蹙眉道：“陈九娘在魏县如此行径，实在不该。”
赵太守发愁道：“不瞒崔别驾，九娘子手里领了兵，当地的父母官实难做人呐。”
崔珏平静道：“赵太守稍安勿躁，待我禀明主公，定会差人去处理此事。”
赵太守连声应好。
之后崔珏又耐心问了几句，他一一应答。
下午崔珏便亲自走了一趟淮安王府，淮安王正在梨香院听许氏唱曲儿。
崔珏一袭常服，立于门下。
不一会儿里头的声音停止，婢女前来请人，崔珏撩袍进偏厢那边。
陈恩惬意地坐在炕案上，身子倚着凭几，大腹便便的，极其放松。
崔珏向二人行礼，看向许氏，陈恩淡淡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崔珏从袖袋里取出书信呈上，说道：“这是魏县父母官写给赵太守的书信，还请主公过目。”
陈恩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打开信函，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室内一时寂静得鸦雀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被气笑了，陈恩看向许氏道：“你养的好闺女，跑去魏县欺负人了。”
许氏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诧异道：“陈郎莫要哄我，阿英那孩子能欺负谁？”
陈恩：“当地的父母官告状来了，说她收刮民脂民膏，闹得鸡犬不宁。”停顿片刻，“我就说她怎么总想着出府，原是嫌我给的赏赐太少了。”
许氏“哎哟”一声，连忙道：“天可怜见，我们阿英绝不是贪财的主儿！
“陈郎你先前给的田产铺子阿英全都给我了，东西都在府里头的，她断不会这般作恶。”
陈恩没好气道：“这信函白纸黑字写着呢，难不成是当地的父母官诬告她？”
许氏连连摆手，“中间定有什么误会！”又道，“阿英孝顺，她若真敢收刮民脂民膏，那肯定也是给陈郎你收刮的。”
陈恩愠恼道：“荒唐！你还有道理了？！”
许氏理直气壮道：“陈郎你自个儿许给她的兵，她在魏县的言行举止皆是你授的意，就算她干了混账事，那也是你这个老子指使的。”
一番不讲理的言语把陈恩噎得无语，他想拿杯盏砸她，许氏立马溜之大吉。
陈恩气恼地拍矮几，骂骂咧咧道：“混账东西！”
一直没有吭声的崔珏眼观鼻，鼻观心，陈恩看向他，不耐道：“那狗东西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生出这般荒唐的事来？”
崔珏斟酌用词道：“想来中间有误会。”
陈恩：“能有什么误会？难不成是那县令空口白牙诬陷不成？”
崔珏闭嘴。
陈恩从炕案上起身，不高兴地来回踱步，抱怨道：“我就知道她不老实，想捅篓子出来。”
崔珏试探问：“主公要把九娘子唤回来吗？”
陈恩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耐人寻味道：“放出去的狗，刚咬到人就牵回来，岂不是白费功夫？”
崔珏：“……”
陈恩指了指他，“你什么时候抽空过去一趟，把她脖子上的绳子拽一拽，勿要激起民变。”
崔珏沉默了半晌，才道：“万一属下拽绳子的时候不慎被咬了呢？”
陈恩露出埋汰的眼神，嫌弃道：“你一个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被女儿家咬两嘴，算得了什么？”
崔珏：“……”
想到陈九娘牙尖嘴利的样子，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得算工伤啊活爹！
似乎到现在，崔珏才后知后觉意会过来，合着陈九娘去魏县就是要给淮安王捞油水的！
一个老流氓，一个小流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崔珏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他抱手看着淮安王，满腹牢骚无从发泄。
一只手忽地伸到他的肩膀上，陈恩语重心长道：“勿要让她激起了民变，知道吗？”
崔珏试探他的底线，“只要不激起民变，什么事都可以做吗？”
陈恩愣了愣，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既然老子放了权给她，便由着她去罢。”
崔珏点头，“属下明白。”
陈恩朝他挥手，叮嘱道：“若实在荒唐，就把她给老子牵回来。”
崔珏：“嗯。”
陈恩没再多说，挥手打发，崔珏躬身退下了。
在离府的途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似乎这才意识到陈九娘之所以能去魏县，应是跟淮安王达成某种共识的。
若不然实难解释淮安王为何会发兵给一个女子，并且还由着她胡来。
鉴于眼下事情多，他暂时还没法抽身去魏县，索性写信给徐昭，提醒他们收敛。
那封信函很快就被传到了徐昭手里，看到信里头的内容，徐昭诧异不已。
他不作多想，把信件拿给陈皎和吴应中，二人看过之后，同样露出奇怪的表情。
吴应中一介文人，极少骂骂咧咧，此刻居然也憋不住了，啐道：“郑治云那老小子不干人事，前脚花钱挡灾，后脚出卖，当该千刀万剐！”
陈皎撇嘴，“钓鱼执法，我也很擅长。”
徐昭紧皱眉头，“你俩倒是拿个主意出来，现在淮安王大怒，要拿二位问罪。”
陈皎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吴应中出主意道：“趁着崔郎君还没来，索性我们先弄郑县令？”
陈皎点头，原本是要小火慢炖的，结果非要撞枪口上来找死，自然不能便宜他。
“他这般讨人嫌，就先弄他好了。”顿了顿，“就从牢里那事儿开头罢。”
吴应中不痛快道：“这老小子当真作死，自己犯下不少混账事，还没清算他呢，就反咬一口，着实可恨！”
陈皎：“查罢，查个底儿朝天。”
于是第二天一早，徐昭就调兵去了衙门大牢，未经郑县令准允，强行将其接管。
那大牢里共有八十一人，全部归官兵们接手管辖。
狱卒黄五郎不知其因，涎着脸询问李士永，李士永嘿嘿笑了笑，说道：“老哥子，你的下半辈子有着落了，公家饭可不容易吃。”
此话一出，黄五郎脸色一变，还未反应过来，李士永就道：“把狱卒统统抓起来关上，等吴主记一个个审！”
黄五郎忙道：“李老弟误会了！误会了！”
李士永冷声道：“有没有误会，你们这帮狱卒心里头清楚。”
原本管犯人的狱卒反而成了罪人，皆被关押。
这事闹得太大，邱县尉连忙报给郑县令。荀主簿一听暗叫不好，多半是有篓子捅出来了。
郑县令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道：“好端端的，他们去大牢里发什么疯？”
邱县尉激动道：“属下问了的，他们说什么有人揭发衙门的大牢收受贿赂，吴主记要来清查。”
此话一出，郑县令怒目道：“荒唐！我自己的衙门，哪轮得到他们来插手？！”
他委实被气坏了，要去讨要说法。
哪晓得刚走到门口，就见陈皎一行人过来，她手持都官从事文书，告知郑县令，要接管县衙。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郑县令惊惧，只觉天都塌了。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慌忙接过那文书细看。
都官从事掌监察举劾百官之责，陈皎代理其职查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郑县令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
他一时腿软，犹如烂泥跌坐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陈皎居高临下笑了笑，朝边上的胡宴做了个手势，“拖下去监管起来。”
胡宴立马上前，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提走。
整个衙门很快就被官兵们掌控，接下来是吴应中的主场，就从关押在大牢里的犯人开始清查。
那些犯人有些是杀人犯，有些则是轻罪者，因着能给衙门带来进账，故而被关押压榨。
现在吴应中挨个审案，该放的放，该关的继续关。
这些人受狱卒勒索，纷纷吐露他们在牢里分三六九等情形，指认狱卒罪名。
一半人被刑满释放，还有一半人继续关押。
当然，狱卒也填充了好几个进来。
之前砸了不少钱银坐牢的秦小郎君可算熬到出狱的日子，秦家人前来接他回家，激动不已。
那秦小郎君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因家里头砸钱坐牢，日子过得还行，不曾吃苦头。
徐昭把他撵走，警告道：“你小子日后少吃些马尿犯浑，这回遇到我们算你走运，若不然，你秦家的家当只怕都得填进去。”
秦小郎君忙道：“军爷说得是，草民以后再也不敢了。”
徐昭：“回去了好生孝敬你爹娘，一根独苗，莫要再让父母操心。”
秦家父母连忙说感谢，欢欢喜喜把独子领了回去。
城里的百姓听到风声无不议论，那秦家领着独子回村后，秦小郎君同村里人说起牢里的情形，听得众人乍舌。
他口若悬河道：“可多亏九娘子替我们伸冤，我出来前已经有十多位刑满释放了，若不然，还不知得关到几时呢。”
邻里好奇问：“当真没花钱银就出来了？”
秦父庆幸道：“这回一厘都没花，那军爷还特地叮嘱长新，叫他以后孝敬父母，勿要再惹是生非。”
众人听得稀奇，全都围拢七嘴八舌议论衙门里的情形。
与此同时，衙门里的陈皎则耐心翻阅荀主簿呈上来的账册。
马春在一旁伺候，趁着她休息的间隙，无比自豪道：“小娘子当真了不得，竟然能代理做官了。”
陈皎端起茶盏，失笑道：“我这哪里算是官？”
马春：“怎么不算了，把县令都监禁起来清查，贼威风！”
陈皎抿茶不语，马春忽地问道：“奴婢就是好奇，家主竟然会放权给一个女郎，这可是前所未见。”
陈皎愣了愣，眯起眼看着她憨厚的脸，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知道年猪吗？”
马春：“？？？”
陈皎给她打比喻，说道：“有些猪崽得养到过年的时候才宰，但有些猪要养许久才能宰，马春你知道其中的原由吗？”
马春应道：“是因为肥得慢？”
陈皎点头，随即露出似笑非笑。
她当然不会跟她说，养猪是淮安王的政治手段，而老百姓则是一茬又一茬的韭菜，只要没有伤到根基，割了总会再长出来。
这些“猪”若要增膘，势必得吃“韭菜”，只要不激起民变，淮安王通常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由这群猪自主发挥。
一旦猪长肥了，收割的镰刀就会毫不犹豫割到肥猪们的脖子上，血与肉统统进淮安王的腰包，而下面的“韭菜”们无不感恩戴德，贪官总算被屠。
他们以为日子可以过得轻松些了，可是下一头猪又来了。
老百姓永远都悟不透其中的道理，为什么他们辛苦努力了一辈子，弯下的腰永远都直不起来。
而陈皎，想要借助淮安王收割肥猪的镰刀，进行反向收割。
那个便宜爹教会她什么叫黑吃黑，而她，则会让他领教什么叫以下犯上。
字面上的那种。
以下，犯上。

第26章 陈九娘刨坟
仅仅两三日，吴应中就把牢里的烂账清理干净了。
接下来他又开始翻阅近年来已经结案的记录，但凡有疑点的，皆扒出来重审。
去年时疫州府里下放得有钱银补贴，陈皎从账册里发现可疑之处，也一并丢给他复查。
不仅如此，百姓听闻父母官被查，有不服气的老百姓壮大胆子二次上告。
一家姓何的夫妻原是在东街那边靠卖豆腐为生，前两年何大郎生了一场重病，为治病把家底掏空了。
当时他们的闺女何月年仅十四岁，主动去往士绅王家做丫鬟，签的是活契。
那何月在王家当差半年，每月都有五百钱月例，帮家里头渡过难关。
起初何家夫妇还能见一见女儿，哪晓得后来怎么都见不着人了。
王家月例照给，却总找理由搪塞，何大郎不禁生疑，数次交涉无果，便告到了衙门。
结果王家竟然说何月自己跟外男私奔跑了，他们也不知情形，可把何大郎气得半死。
好好的一个闺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郑县令把事情压了下来，草草结案。何大郎悔不当初，曾私下里偷偷打探，却无女儿踪迹。
现在得知郑县令被清查，夫妻俩又一次前往衙门，恳请上头主持公道。
也该他们运气好，恰逢陈皎外出碰见二人求助，便随口问了一嘴。
夫妻说起闺女的情形，何大郎连连抹泪，陈皎吩咐道：“把二人领到吴主记那儿去。”
马春应是，当即差人把他们带给吴应中。
这还是第一个牵连到士绅的案子，鉴于陈皎想搞士绅群体，吴应中对何家的情形特别上心。
事情是前年发生的，吴应中翻阅档案，确实发现了不少疑点。
傍晚陈皎回来，吴应中就何家的事一番讨论。
陈皎看过档案后，觉得何家闺女多半遇难了，说道：“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女郎，凭白无故没有了踪迹，且她平日跟家中关系尚可，断然没有理由私奔。”
吴应中捋胡子，“明日差人走一趟王家，查问个清楚。”
陈皎点头，“此案疑点重重，确实值得推敲。”
二人又说起这些日郑县令手下判的糊涂案，吴应中说他嘴巴硬得很，怎么都撬不开。
陈皎轻哼一声，“他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你只需把一笔笔账清算出来。”
吴应中忽地说道：“只怕县里的士绅和薛家坐不住了。”
陈皎：“坐不住才好。”顿了顿，“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要谨慎行事。”
说罢看向他，“让胡宴他们继续蹲守，都给我沉住气，我就不信摸不到大鱼。”
她怀疑魏县的山匪跟当地的官绅有牵连，当初才来时被进犯，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翌日李士永受了差遣，带着王学华和于二毛去往何家了解王士绅那边的情况。
夫妻把三人请进院子，备上茶水招待，李士永坐到方凳上，问：“你们家的何小娘子是在王家做什么活计？”
何大郎答道：“她是内院的粗使丫鬟，上头的管事是一个婆子，姓冯。”
王学华好奇问：“你俩见不着人，那去问过冯婆子吗？”
何大郎：“问过好几回，每次她都搪塞，后来回数多了，连见都不愿见了。”
李士永觉得冯婆子作为何月的管事，肯定是晓得她的去向的，当即又问冯婆子的情况。
何大郎一一应答。
三人在这里耽搁了一个多时辰，决定去冯婆子那里打探。
他们行事的方式可没有衙门差役那般和软，手段极其粗暴。
当天冯婆子下值得迟，等她回到家天都已经黑了。她的儿子和儿媳妇皆被捆绑起来，听到外头的响动，嘴里发出“呜呜”声。
冯婆子刚进院子就意识到不对劲，试探喊了两声。
厢房里的二人连忙回应，冯婆子听到声响，立马进来探情形。
哪晓得一只大手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忽地捂住了她的嘴，用蛮力把她拽进了屋里。
油灯照亮了昏暗，一家子像鹌鹑似的被扔到了一块儿。
见到屋里的三个壮汉，冯婆子委实被吓得够呛。
李士永给王学华使眼色，他出去把大门反锁了。
冯婆子年近六十，虽生得壮硕，到底害怕丧命，恐慌道：“各位英雄好汉，我们家平头百姓，实在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各位，还请各位指条明路。”
李士永双手抱胸，说道：“指明路也无妨，不过我问过你儿子，他不老实。”
冯婆子紧张地看向自家儿子，她那报应儿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近来又染上了五石散，糟心得要命。
以为是报应儿惹来的祸事，冯婆子怒目骂道：“你这混账东西，究竟干了什么混账事，把诸位英雄给招惹了？”
程刚哭丧摇头，于二毛把他嘴里勒紧的破布取掉，他急忙辩解道：“阿娘，我没有啊！我都不认识他们！”
冯婆子压根就不信他的鬼话，气恼道：“诸位英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冯氏绝无半点怨言！”
程刚急了，“阿娘，我真没招惹他们，是你出了岔子！”
此话一出，冯婆子拔高声音，尖声问：“混账东西，你老娘能出什么岔子？！”
话语一落，李士永就问：“十里巷何大昌家的闺女何月，可是在你手里当差？”
听到这话，冯婆子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于二毛没甚耐心，朝她吼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冯婆子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何月那丫头我记得。”
李士永冷声问：“她去了何处？”
冯婆子回答道：“她跑了，十四五岁的女郎，正是怀春的年纪，受不起外头的引……”
话还未说完，于二毛抡起一巴掌扇到程刚脸上，他痛呼一声，被打翻在地，甚至连嘴角都沁出血来。
冯婆子被唬住了，惊恐地住了嘴。
李士永指了指她，“编，继续编。”
程刚是个怕死的，哭丧道：“阿娘，儿不想死啊！”
冯婆子脸色发白，李士永做了个手势，于二毛一把揪住程刚的头发把他拖了出去。
王学华故意道：“我这个兄弟是个暴脾气，下手不知轻重，若是不慎折断了两根骨头，只怕日后下地都难。”
冯婆子听得眼皮子狂跳，咬牙道：“你们这群强盗，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士永把方凳一摔，“老虔婆，别以为你在王家当差就了不得！今儿爷爷我就是王法，有本事去把王家请来，说道说道！”
见他口气这般狂妄，冯婆子知道遇到了硬茬儿，气势顿时软了不少。
李士永继续道：“你这老媪，莫要考验我的耐性，问你话就如实回答，若敢撒谎，折了你儿子，就该来折你了。”
王学华接茬儿问：“何月在内院当差，你又是她的管事，她的踪迹你肯定比任何人都晓得，倘若真是私逃了，那当初何家来问人时何故遮遮掩掩搪塞？”
冯婆子嘴硬，辩解道：“英雄，老婆子真没撒谎，说的都是……”
外头忽然传来程刚的惨叫声，冯婆子冷汗淋漓。
李士永道：“说，继续说。”
王学华：“我再问你，何月去哪里了，是不是被王家杀了？”
冯婆子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嗫嚅道：“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阿娘，你就招认了吧！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寻不到程家的头上！”
“你闭嘴！”
“阿娘，儿想活命呐，我若没了，以后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程刚到底怕死，一个劲儿哭嚎，扰得冯婆子心神不宁。
边上的邻里听到这边的动静，无人敢过来管闲事。
冯婆子还想硬撑，程刚又挨了揍。
听到他的惨叫和某种折断的声音，冯婆子彻底慌了。她虽然嘴上嫌弃，但终归是独子，还是承受不住丧子之痛，连忙哭道：“英雄，英雄，我说！我说！”
李士永双手抱胸，等着下文。
冯婆子不敢敷衍，哆嗦道：“那丫头命不好，原本在王家当差好好的，不曾想一次偶然，夫人得知她的生辰八字，便动了心思。”
李士永听不明白，皱眉问：“什么心思？”
冯婆子心惊胆战道：“夫人曾有一个小儿子，才养到十一岁就夭折了。
“按当地习俗，未婚配的子孙是入不了祖坟的，此事一直是夫人的心病。
“后来有观花婆出主意，说若寻得与小郎君匹配的未婚女郎凑成阴婚，便可把小郎君的坟迁回王家。
“恰好何月那丫头的八字跟小郎君是相合的，便被凑成了阴婚，入了小郎君的墓。”
听到这里，王学华炸了，用俚语骂骂咧咧道：“你个悖时砍脑壳的，人家才十四五岁，就被活活弄死了，简直猪狗不如！”
李士永倒是听过冥婚，但素来都是死去的男女配对，把活人拿去配阴婚还是头一回听说，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一个才十四五岁的丫头，活生生的一条命，临死前得有多绝望啊。
这内情委实震碎了他们的三观，个个都心情沉重。若是何家父母知晓女儿的下落，不知是什么心情。
现在问清楚何月的下落，三人并未逗留。
待他们走后，冯婆子连忙出去看程刚，还以为他伤得有多重，结果并无大碍。
冯婆子气恼地打了他一下，焦灼道：“大祸临头，大祸临头了！”
程刚不满自己受到的折磨，诉苦道：“这是王家自己造的孽，与我们何干？”
“你懂个屁！”
“我不懂！我只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活命！”
程刚冲自家老娘咆哮，又挨了她一巴掌。
第二天上午李士永三人偷偷去了一趟王家的坟地。他们家的祖坟埋在城郊的龙井坡，有家奴守墓。
三人避开守墓人，挨着坟头一个个找，多数都是老坟，只有最后方才有新的泥土痕迹。
他们没上过学，自然不认识字，王学华也姓王，只晓得“王”字。
于二毛只认得数字，昨晚听冯婆子说王家夭折的小郎君好像排行第七，于二毛指着墓碑上的“七”字，觉得这个坟应该就是夭折的王七郎的坟。
三人又把墓地里的所有坟都看了个遍，最后一致认为那个有新印泥土的坟肯定就是迁移来的。
因为只有它的痕迹最新，跟冯婆子的说法吻合。
把得知何月去向的消息带回衙门后，陈皎和吴应中皆震惊不已。陈皎当即差人去把冯婆子捉来审问，决定亲自过问这个案子。
那冯婆子昨晚遭受恐吓，哪里经受得住第二波吓唬，招认得比谁都快。
吴应中让她签字画押后，陈皎命徐昭带兵去往王家墓，要亲自开棺验尸。
王学华匆匆走了一趟十里巷，让夫妻二人立马去 龙井坡。
何大郎不知内情，困惑问道：“军爷叫我们夫妻去龙井坡作甚？”
王学华心有不忍，回答道：“你们只管去，九娘子已经往那边去了。”
得了他话，夫妻不作多想，豆腐也不卖了，匆忙收摊子离开。
陈皎和徐昭领了二十多名士兵前往城郊王家墓，并且还带了仵作。
看守墓地的家奴见到那般阵仗，着实被吓坏了。
李士永带众人强行闯入墓地，家奴意欲阻拦，被他们掀翻在地。
陈皎跟在身后，由李士永引到王七郎的墓碑前，毕恭毕敬道：“九娘子，这就是王七郎的墓。”
陈皎上前看墓碑和周边的痕迹，随即命人去把守墓人找来问话。
守墓人恐慌不已，心里已有猜测。不出所料，陈皎问他王七郎的详细情况，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皎没有耐心跟他耗，当即下令刨坟开棺验尸。
守墓人吓坏了，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又道，“我家小郎君气性大，若诸位惹得他不痛快，恐找上门儿来啊！”
陈皎柳眉一横，啐道：“我呸！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活着的时候没有能耐，死了还能翻天不成？！
“挖！给老子挖！他若有那气性，就来找老子，老子不怕！”
得了她的令，士兵们七手八脚拿工具开挖。
守墓人见阻拦不住，只得窝囊去通知王家。
当王家得知祖坟被刨时，士绅王震荣肺都气炸了，连忙领人快马加鞭过来讨要说法。
居住在龙井坡附近的村民听到这边的阵仗，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时下日头厉害，陈皎坐到方凳上，马春给她撑青伞，派头十足。
仵作则守在旁边看士兵们刨坟。
那坟茔暂且由泥土垒成，日后待合适的日子还会修建，不曾想被陈皎等人挖了。
人多力量大，他们很快就刨到底。一口棺材露了出来，李士永道：“九娘子，见棺了！”
陈皎问：“几口棺？”
李士永：“只有一口！”
陈皎看向仵作，问道：“贾仵作，开棺验尸有什么讲究吗？”
贾仵作道：“九娘子且离远一些，恐冲撞了煞气。”
陈皎不懂中间的规矩，倒也没有多问，只起身配合走得远了些。
现下太阳大，贾仵作让士兵们支起带来的布棚，准备现场验尸。
匆匆赶过来的何家夫妻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他们从围观的村民中挤了进来，得知女儿可能就埋在王七郎的棺中，夫妻俩顿时腿软。
何母两眼泪花花，承受不住那种冲击，跌坐到地上，再也起不来。
王学华那小子倒还有点良心，上前把他们扶到树荫下，好一番安抚。
在太阳底下开棺验尸还是有讲究的，迷信的说法，需得用绸布遮挡阳光，防止活人的影子照进棺中。
人们脸上蒙着布巾，合力把棺材抬了出来，放置布棚下，随后打开棺盖。
一股腐臭气息扑鼻而来。
李士永胆子大，看向棺中，里头存放着两具尸体，他当即汇报道：“九娘子，棺中有两具尸。”
听到两具尸体，陈皎问：“是怎么个情形，且说一说。”
棺中的两具尸体腐败情形完全不一，一具已经白骨化，但衣着还新。另一具则呈腐败现象，可见年头没多久。
这么两具尸体摆放在一起，确实有些诡异。
李士永把看到的情形细说一番，几乎已能确定何月的归宿。
人们把两具尸体抬到预先准备的木板上，供贾仵作查验。
他先验的男尸，观骨骼外形，断其年岁，以及死亡时间，详细信息由笔吏一一记录。
把男尸的信息记录完，王家来了一大帮人讨要说法。
陈皎不允他们扰乱验尸现场，亲自坐阵命徐昭等人阻拦。
那王震荣五十多的年纪，脸型瘦长，个头高瘦，穿着一袭华服，额头上汗津津的，携了宗族亲眷提刀带棒而来。
王家祖辈在魏县德高望重，养的都是读书人。宗族里的族人有的曾在州府里任职，有的则在其他州。
他们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全都义愤填膺。
徐昭一杆红缨枪，大马金刀阻拦在王家人跟前。他身材魁梧，通身都是煞气，横眉冷对的样子很是唬人。
十五名官兵一一排开，个个亮了兵刃，凶神恶煞，叫人不敢触犯。
陈皎站在青伞下，先礼后兵，说道：“王士绅得罪了，何家状告你们王家把他们的闺女何月谋杀，葬入王七郎墓中促成冥婚。
“我陈九娘接了这桩案子开棺验尸，尔等若敢坏我办案，可别怪刀剑无眼。”
王震荣愤怒道：“荒谬！何家从哪里听来的传言，简直岂有此理！”
陈皎从袖袋里取出冯婆子的口供，展开示人，“这上头有王家内院管事冯氏的口供，她亲口与我指认王家杀害何月与王七郎配阴婚一事，白纸黑字皆是证据。
“待我开棺验尸，一切真相皆可大白，王士绅有什么话，可等着仵作验尸后再作申辩。”
边上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王震荣哪里忍得下他刨小儿子的坟，愤怒狡辩道：“陈九娘你休要仗势欺人！就算我王家配阴婚，也断然轮不到何家！”
陈皎轻描淡写，“待仵作验完尸，一切自有定论。”
说罢便坐回方凳上，不想再费口舌。
王家自是不依，王震荣悲愤欲绝，煽动边上围观的村民，大声道：
“乡亲们，陈九娘欺人太甚！未经准允私闯祖宗坟地已是过分，现在竟然刨我王家坟，这是要置我王家于断子绝孙之境啊！”
“对！擅自刨坟着实可憎！谁家受得了这等欺辱？！”
“陈九娘仗势欺人，我惠州还有没有王法公道了？！”
王家人纷纷叫喊抗议，现场二三十人叫嚣，个个面红耳赤。
围观的百姓各有说法，一些觉得欠妥，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
徐昭知道今日肯定会发生肢体冲突，叫王学华把陈皎护到后头，恐伤到她。
不出所料，王家是个硬茬儿，硬是率先动起手来，一窝蜂上前讨要说法。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中。
起初徐昭等人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以逼退为主。哪晓得那群人吃准他们不会见血，导致两名士兵被打伤。
徐昭动了怒，一杆红缨枪击伤数人，打得王家人嗷嗷叫。
偏生他们还不怕死，还要上前挑衅权威。陈皎决不姑息，厉声道：“妨碍公务者，格杀勿论！”
得了她的令，徐昭开了杀戒，当场捅死了两三人。
冲突中见了血，王家人一时被震慑住了，全都后退几步。
陈皎暴喝道：“今日就算天皇老子来了，老子也照杀不误！”
随即下令道：“诸位将士听令，胆敢妨碍我陈九娘办案者，来一人杀一人，来一双杀一双！”
官兵们精神一振，齐声道：“领命！”
他们的骨子里到底跟土匪强盗差不多，个个都磨刀霍霍，随时会将手里的屠刀劈向王家。
先前看热闹的村民纷纷跑了，生怕遭遇飞来横祸。
僵持不下的王家人似被那气势唬住了，一群家丁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哪里敢跟官兵抗衡，全都不敢轻举妄动。
也在这时，贾仵作把女尸的详细信息检验了出来，跟何月的信息相差无几。
但女尸已经腐败，也无法确定她就是何月。
何母说女儿以前经常牙疼，有龋病，也就是虫牙，就在右边最里头那颗，应是龋齿。
贾仵作经过查验，确实有发现那颗龋齿，跟何母所言吻合。
何家夫妇嚎啕大哭，呜咽声传遍了墓地的每一个角落。
贾仵作上前汇报验尸得来的情形，已经确认女尸就是失踪已久的何月。
陈皎看向王震荣，质问道：“王士绅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震荣死不承认，狡辩道：“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哪是什么……”
陈皎不想跟他费口舌，指着他干脆利落下令：“抓。”
官兵们纷纷上前抓捕王震荣，王家人奋起反抗，这又涉及到是否要见血的问题。
徐昭没有她的令是不会轻易下死手的，问道：“拒捕者，当该如何处置？”
陈皎冷冷地看着混乱的众人，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个猛人。
唐朝的黄巢。
薄唇轻启，她冷酷地抛出几个字，“拒捕者，通杀。”

第27章 撩崔珏
得到她的令，徐昭下手再也不留情面。
王家人为护王震荣与其发生剧烈冲突，现场一片混乱。
最终以家丁被打伤大半，八人在混乱中死亡，才结束了这场抓捕。
陈皎命人把王震荣带回衙门审问，王七郎的墓恢复如初，只不过何月的遗体被何家带走另行安置。
这阵仗委实闹得太大，城内百姓听说陈九娘带兵刨了王家坟的消息，无不震惊。
十里巷的街坊邻里得知何家把闺女寻了回来，纷纷过来问候。
何母一把鼻涕一把泪，泣不成声道：“我好好的一个儿，竟生生被王家给害死了。天杀的王家，与郑县令勾结草菅人命，我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何家亲眷一番安慰，何大郎以泪洗面。
邻里不知内情，何家亲属说起前因后果，听得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斥责道：“王家欺人太甚！活生生的一个姑娘，勒死了配阴婚，简直猪狗不如！”
“是啊，这是断子绝孙的事，得多黑的心肠才干得出来啊！”
众人七嘴八舌。
何母抹泪道：“得多亏九娘子刨了王家坟，我儿才能得见天日。若不然，她死得实在是冤枉。”
人们又一番安慰，当务之急，是要为何月另寻下葬地入土为安。
何家到底心疼姑娘的遭遇，又找人做了几天法事超度，寻得合适的地方下葬。
这期间王震荣被关押在大牢里，隔壁是同样被关押的郑县令，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相顾无言。
郑县令自入狱后寝食难安，瘦了不少，全然没有以往的意气。相较而言，王震荣还未意识到变天的征兆。
纵使他们谋杀何月配阴婚铁证如山，总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多半能放出去。
这不，王家长子寻求宗族长辈们出主意，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把父亲捞出来。
年长的族亲们聚到家族祠堂商议此事。
王家在魏县枝繁叶茂，那个时代的宗族观念不似现代那般淡薄，讲究根基永固。
他们会同门当户对的大家缔结姻亲巩固宗族在地方上的势力，年长的族人会强化宗族意识荣誉，极具凝聚力。
王震荣是四房的子弟，现在捅出篓子，长房王震凤是族长，又是致仕的官员，曾在朱州任职过太守，在家族中一言九鼎。
王震凤七十多的年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虽然年纪大了，精气神儿却好。
人们一番商议，都觉得可以先使钱银捞人。
现在郑县令落狱，若是他还在的话，压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也有人忧心忡忡，旁支的族兄弟王跃临说道：“此次陈九娘来魏县掀起不少事端，先是惩治官兵，而后清查郑县令，现在又把四叔给抓了，可见其手段。”
“依我之见，那女郎也不是什么好鸟，前阵子薛家贿赂，她照单全收，不仅如此，据说连薛家送的男倌都受下了。这样的人，只要肯舍得钱银，多半能息事宁人。”
“大伯，你得替我爹做主啊，那陈九娘仗势欺人，不过是个婢女罢了，赔了钱财便是。她非得闹得沸沸扬扬，可见是对我们王家有成见。”
王震荣的夫人娄氏拿手帕拭泪，红着眼眶道：“为七郎配阴婚迁坟，族里也是准允了的，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来，可怜七郎孤苦伶仃，还连累他爹入狱，我实在该死。”
“阿娘休要自责，错不在你。”
“老四家的就莫要再说了，事情既然发生了，处理便是。大哥在州府里有人脉，倘若使钱银还解决不了问题，便让州府里的人斡旋一番，总能把老四捞出来。”
“有二哥这话，我便放心了。”
他们丝毫不觉把一个婢女拿去配阴婚有什么错处，不过是个贱民罢了。
商定之后，王家差能说会道的老五王震秋走了一趟衙门。
陈皎料定他们会使钱银平息此事，在官舍恭候大驾。
眼下正是枇杷成熟的时节，马春送来一篓，让陈皎吃个够。
她是个懒人，商玠献殷勤，主动替她剥枇杷。
官舍里有人养了一只狸花猫，那猫儿特别亲人，甭管是谁，都喜欢围着脚脖子蹭，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有时候它也会在地上打滚，眯起眼懒洋洋晒太阳。
陈皎很享受这种难得的惬意，特别是边上有一个唇红齿白的花瓶，着实养眼。
如果对方是个身家清白干净的，她那点可怜的妇道估计早就拴不住了，怎么都要去摸两把。
商玠擅攻人心，拿麈尾扇替陈皎打扇，缓缓说道：“外头都道九娘子是女菩萨，愿意为百姓出头，可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定也有不易的时候。”
陈皎挑眉，“此话怎讲？”
商玠认真道：“这世道，对女郎家素来不公允，九娘子能有如今的心智，可见当初吃了不少苦头。
“商玠沦落为风尘玩物，自比不得九娘子矜贵，但也盼着九娘子能为百姓带来福泽，还他们公道。”
陈皎笑了笑，“你未免太过抬举，我可没这般大义。”
商玠好奇问：“那九娘子愿意做百姓口中的女菩萨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
陈皎愣了半晌，才道：“天底下需要救赎的人何其之多，我做不了菩萨，充其量也不过是泥菩萨。”
商玠：“九娘子过谦了，你惩治官兵欺人，清查郑县令贪腐，抓王家人替何家讨公道，桩桩件件皆为民生。
“魏县的百姓没有眼瞎，他们能辨是非，心里头明白你的大义，也推崇你的廉洁。”
这番马屁把陈皎逗笑了，指着他道：“商玠，你的那点小把戏，对我不管用。”
商玠也笑了起来，半真半假道：“我还盼着能沾女菩萨的恩泽呢。”
陈皎眯起眼看他，似想窥透他心中所谋。
忽见马春进院子，行礼道：“小娘子，王家来人了。”
陈皎回过神儿，朝商玠做了个手势，他起身行礼退下，宽衣博带，很是风雅。
陈皎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什么。
稍后王震秋主仆被领进前厅，陈皎跪坐于桌案前，王震秋上前行礼，自报家门。
陈皎命人看座。
王震秋主动提起兄长王震荣的事，说道：“我家兄长鲁莽，冲撞了九娘子办案，实在不应该。”
陈皎不客气道：“你们王家在魏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干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激起了民愤，可不易收场。”
王震秋忙道：“九娘子说得是，还请你宽宏大量，饶了我阿兄这一回，他实在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皎似笑非笑，“杀人偿命，只怕是没有机会谈以后了。”
此话一出，王震秋面色一变，紧张道：“九娘子言重了，只要你愿意开金口与何家斡旋，我阿兄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说罢朝家奴招手，家奴上前送上一只精美的木盒。
王震秋双手呈上，恭维道：“这是王家的一点敬意，还请九娘子笑纳。”
陈皎没有接，只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何家的女儿在王家眼里应是值不了你盒子里那些的。”
王震秋露出尴尬的表情，诚恳道：“我阿兄失悔不已，断不该听信观花婆的蛊惑，以至于酿成大错，还请九娘子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且何家丧女，王家当该登门赔罪，只要九娘子愿意说服，王家什么条件都答应。”
陈皎没有吭声。
王震秋主动送上木盒，涎着脸道：“还请九娘子多费些口舌说服何家勿再追究，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来。”
陈皎瞥了他一眼，伸出食指漫不经心挑起盒盖，里头是一颗拇指大的粉珠。
这个时代的珍珠极其昂贵，更何况还是粉珠。
那珠子色泽莹透，呈天然的浑圆，被盛放在红绸里，夺人眼目。
这份厚礼显然下了血本，陈皎没料到会是珍珠，顿时好奇起来，把它拿到手里端详。
王震秋道：“此物出自南海，由当地渔民采摘，因其品相完璧无瑕，在王家珍藏了好些年，如今舍出，还请九娘子莫要嫌弃。”
陈皎歪着脑袋道：“这般品相的珠子，我可不敢嫌弃，可是它烫手啊。”
王震秋：“不不不，俗话说宝剑脱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九娘子受得起此物。”
陈皎对珠宝的价值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乱世黄金才是硬通货。但王家既然都送上门来了，若是不收，似乎又显得不近人情。
毕竟她来魏县还带着为便宜爹敛财的任务来的。
陈皎的心情一时很复杂，魏县这么一个小县城，居然藏龙卧虎。
王震秋见她有松动的迹象，又费了不少口舌，好说歹说，陈皎才受下了。
她并未应承放王震荣，只说愿意劝一劝何家，倘若何家不愿松口，就只有秉公办理。
王震秋哪里敢得寸进尺，忙感恩戴德。
陈皎把锅甩到了何家头上，只要王家把脑筋动到何家身上，那就有戏看。
送走王震秋后，她把藏起来的小册子翻出来，又记上了一笔。
这小册子记录着她收受的贿赂，以后是可以保命的东西。
“马春。”
外头的马春应了一声，陈皎吩咐道：“去把吴主记和徐昭叫来。”
马春应是。
陈皎心情甚好，净手又剥了两个枇杷吃。
莫约茶盏功夫后，吴应中过来了，陈皎把枇杷推到他面前，说道：“方才王家来人了。”
吴应中点头，“我听马春说了。”
陈皎：“上回去刨坟，辛苦大家了，我给你们放点辛苦费吃酒。”
听到这话，吴应中眼睛贼亮，直言道：“王家是不是送钱银来保人了？”
陈皎笑了起来，“你管这么多作甚？”
吴应中：“我怕九娘子敛财被州府查，到时候我跟徐都尉就是帮凶，那才叫冤枉呢。”
陈皎无语了片刻，方道：“你一个书吏，哪来机会受贿？”
吴应中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
稍后徐昭过来，陈皎取出两根金条，让他兑换了分给下头的官兵们。
徐昭不敢拿，因为烫手。
他疑神疑鬼地看向剥枇杷吃的吴应中，吴应中道：“莫要看我，我没碰过。”
徐昭：“……”
陈皎笑眯眯道：“官官相护，要发财大家一起发财。”
徐昭沉默了阵儿，才道：“这财，不会丢官掉脑袋吗？”
陈皎：“不会，除非是你自己抖出去。”
徐昭半信半疑拿起掂了掂，“每人都有？”
陈皎：“都有。”顿了顿，“这阵子他们挺听话，我自不能亏待了大家。”
徐昭一时心情微妙，总觉得不太踏实。他又看向吴应中，那老小子一个劲儿剥枇杷。
“吴主记……”
“官官相护，官官相护。”
徐昭憋了憋，忽地说道：“过两日崔郎君要来魏县了。”
陈皎愣了愣，诧异道：“他来做什么？”
徐昭：“是主公的意思，想来是怕九娘子你捅出篓子来，不好收场。”
陈皎嗤鼻，“我能捅出什么篓子？”
徐昭干咳两声，故意提醒道：“我记得以前九娘子对崔郎君情有独钟，他来若看到商玠，不知是何感想。”
陈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旁边的吴应中露出八卦的眼神，欲言又止。
陈皎警告道：“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嚼舌根，不成体统。”
吴应中：“……”
陈皎有点心烦，她对崔珏这个人的态度是复杂的，其实有些惧怕他，因为他见过好几回她的恶，知晓她的底细。
他可不像吴应中和徐昭，容易拿捏打发。
陈皎怕他成为绊脚石。
许给徐昭的两根金条被他兑换成为铜板分发给下面的官兵。
之前那帮人因着游行一事对陈皎满腹牢骚，现在捞到上头发放下来的补贴，心里头舒坦了不少。
王学华一门心思凑钱讨婆娘，高兴不已，他觉得跟陈九娘混很有前途，只要听她的吩咐，准能讨到好处。
在拿捏人性上，陈皎是吃通透了的。
话说王家使了钱银希望陈皎说服何家撤案，只要他们不再追究，待风头过后，王震荣总有回旋的余地。
陈皎当然不会去当说客，王家作为当地士绅，首当其冲，她以后要办的就是王家。
那何大郎也是个硬茬儿，当初为寻女儿纠缠了王家许久，如今闺女被谋杀配阴婚，只有一个诉求——以命抵命。
王家到底没把这等小民放在眼里，在这个门阀世家当道，人命如草菅的时代，底层百姓仅仅是天地间的一粒尘。
怕王震荣在牢里受罪，之后王家又亲自去了一趟何家使钱银，结果被夫妇大骂扫地出门。
二人铁了心要为何月讨还公道，仗着有陈九娘在背后撑腰，丝毫不愿妥协王家的求和。
怕何家出岔子，李士永等人一直在周边盯梢，陈皎要的是激起民愤，唯有民愤才能顺理成章杀人。
待崔珏和汪倪主仆抵达魏县时，配阴婚一事成为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崔珏到了这儿便见到当地百姓围观衙门看热闹。他心生好奇，也前往围观了一回。
原是何家夫妇跪于衙门口，请求杀王震荣为女儿偿命。
之所以这般拼命，皆因膝下再无子嗣，彻底豁出去了。
夫妻原本有二女，大女出嫁后没两年病死，二女何月又遭遇不幸，无牵无挂，一根筋叫板。
崔珏随口问了一嘴，旁边的男子跟他八卦起何家的遭遇，同情道：“才十四五岁的姑娘，听说被王家活活勒死了配阴婚，王家此举实在伤天害理。”
崔珏默了默，问：“可是曾在朱州做太守的那个王家？”
男子点头道：“对对对，就是王太守家闹出来的事。”
崔珏轻轻的“哦”了一声，旁边的另一位妇人道：“王家也着实欺人太甚，通常配阴婚都是死者匹配，他家倒好，把活人拿去殉了，且何家才只有那么一位独女，哪里受得住这等不公？”
“是啊，我看夫妻俩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多半是没有孩子的。”
“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听说王家还想使钱银把事情了了，何家没允。”
“真的还是假的？”
“做不得假，我姨母就住在十里巷那边，曾见过王家人走动。”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崔珏算是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朝汪倪做了个手势，二人牵着马去往官舍。
当时陈皎等人在衙门办事，徐昭得知他到了魏县，欢喜回了一趟官舍。
崔珏爱干净，这几日风尘仆仆，沐浴梳洗了一番。
时下天气日渐炎热，他一袭肥大宽松的素白衣袍，头发湿漉漉的，徐昭过来时正拿干帕子绞发。
二人熟络，平时关系也不错，总比旁人亲近许多，徐昭也不管他是否方便，自顾进屋来。
“文允可算来了，你若再不来，这魏县只怕得被陈九娘掀了。”
崔珏失笑，边绞头发边道：“合着我过来了她就会安分老实？”
徐昭：“……”
崔珏坐在方凳上整理仪容，脚上一双木屐，虽容貌不及商玠抢眼，骨子里的文士风流却是那花瓶永远也企及不到的。
徐昭想了想，把薛家送美男给陈九娘的事说了，埋汰道：“那家伙花花肠子多得要命，她居然受下了，且还特地租了宅子安置，你说荒不荒唐？”
崔珏愣了愣，皱眉问：“南城薛家？”
徐昭点头：“薛良岳。”
当即把魏县近来发生的事情细说一番。
之前二人有过联系，崔珏对这边的事也知晓一些，沉吟片刻，方道：“陈九娘确实挺会玩儿。”
徐昭连连摆手，“此人亦正亦邪，行事从不按常理，不过城里百姓对她倒是挺推崇，可见是收拢了民心的。”
崔珏笑了笑，没有答话。
徐昭继续道：“我问过陈九娘的意思，最终的目的应是想动士绅。”
崔珏微微停顿手上动作，“魏县有头有脸的除了王家外，还有娄家和钟家，她若想把他们弄垮，势必会在州府里掀起波澜。”
徐昭发愁道：“我曾提醒过，她不听，吴应中怕她惹出祸来，先让她弄郑县令和薛良岳。”
崔珏“唔”了一声，对这条思路表示赞许，随即便道：“郑治云老奸巨猾，在背后作祟该杀。”
二人就魏县目前的情形一番讨论，莫约茶盏功夫后，陈皎也回来了，马春说道：“崔别驾到了，小娘子还是去见一见为好。”
陈皎挑眉，手持孔雀羽扇过去了一趟。
汪倪不让她进，陈皎站在外头，故意道：“数日不见，汪侍卫拦着，崔别驾是害羞不成？”
听到她的声音，崔珏很无语，朝徐昭做了个手势，他起身出去了。
陈皎被请进屋。
当时崔珏头发还未干，被松松挽至脑后，一派文士风雅。
他起身向陈皎行礼，说道：“数日不见，九娘子可安好？”
陈皎还礼，上下打量他道：“暂且安好。”
崔珏做请坐的手势，二人各自落座，陈皎道：“崔别驾远道而来，当该为你接风洗尘。”
崔珏淡淡道：“无功不受禄，九娘子别洗刷崔某就不错了。”
陈皎撇嘴，“崔别驾小肚鸡肠，还记着仇呐？”
崔珏挑眉，“崔某不敢，如今的九娘子可是主公身边的红人，崔某巴结都来不及，哪敢记仇找茬？”
陈皎轻摇羽扇，不客气道：“你说句人话死不了。”
崔珏也不跟她装了，又露出以前那种刻板的死样儿，“徐都尉说你金屋藏娇，可当真？”
陈皎倒是大方应承，“是养着一个娇娇。”顿了顿，拿羽扇遮半张脸，似笑非笑道，“崔郎君莫不是不高兴？”
崔珏：“不敢。”
陈皎抬了抬下巴，恶意挑衅道：“我钟意崔郎君许久，你却万般厌恶，也只能退而求次了。
“那儿郎甚得我意，不仅生得俊美，脾气还好，可比崔郎君会说话。”
崔珏失笑，端起茶盏道：“九娘子高兴就好。”
陈皎伸了伸脖子，试探问：“我爹派你来做什么？”
崔珏想了想，也用她以前的语气道：“你猜。”
陈皎：“？？？”
崔珏似觉有趣，“你若猜不中，可别怪我把徐都尉领回去。”
陈皎盯着他看，许久都没有说话。崔珏不理会她的审视，自顾抿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皎忽地起身，走到他边上来。
崔珏视若无睹。
那女人走到他身后，冷不防附到他耳边，低声道：“徐昭是拴在我脖子上的绳，事成之前我岂能让你牵着鼻子走？”
崔珏用余光瞥她，“你又当如何？”
陈皎笑，盯着他的耳朵，眼里甚是邪性，“狗是会咬人的，崔郎君你猜，我会咬你哪儿？”
崔珏：“……”
那时身侧的女人吐气如兰，离得极近，能清晰嗅到身上浅淡的脂粉香。
崔珏忽然觉得，这女人还挺会撩。

第28章 你随便摸
到底是在柏堂里厮混过的野猫子，生就的不安分。
崔珏扭头看她，原想警告她莫要不知分寸，哪晓得她忽然伸手落到他的喉结上。
崔珏眼神变冷。
那厮却不怕死，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他的喉结，眨巴着天真的眼睛，饶有兴致道：“崔郎君怕不怕阿英咬你呀？”
崔珏面目阴沉，没有答话。
陈皎作死地打量他，那男人眼神犀利，鼻梁英挺，薄唇抿直，通身都是肃杀。
他的轮廓分明，不像商玠是柔和的，眉目里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带着曲高和寡。
相较而言，这样的男人更具有攻击性。
且危险。
陈皎是手控，还喜欢男人的喉结。
崔珏跟商玠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一个是浮于表面的美丽，一个则如青松劲柏般孤高。
崔珏的样貌远没有商玠那般瑰丽出挑，气质甚至还带着病态的苍白阴郁，属于不显山露水那种。
不过他的喉结委实性感，手也不错，指骨匀称，手背上有青筋，具有男性力量感。
陈皎喜欢美色，但绝不会被男色掌控。对峙间，她的脑中不禁生出一个探索的念头。
崔珏是中原人，这里的崔氏，会不会出自“卢崔郑王”四姓高门？
视线在他脸上溜了一圈，陈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如果崔珏的来历是她想象中的那个门阀世家，那首当其冲要除掉他。
二指不知何时搭到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从喉结上拿开。
崔珏用审视的眼神道：“男女大防，还请九娘子自重。”
陈皎厚颜无耻道：“我若不自重，你是不是要叫人了？”
崔珏：“……”
他真的很怕女人耍流氓。
陈皎忽地探头，他情不自禁往后避开，她意味深长问：“清河崔氏，你是那个崔氏吗？”
崔珏冷漠道：“我若有这般能耐，何至于沦落到惠州受人管束？”
陈皎半信半疑。
他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如果他真是出自那个名门世家，早就在朝廷里做高官了，何至于落到惠州做别驾从事？
陈皎居高临下审视他，似乎在斟酌他话中的可能性。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学识是非常昂贵的，知识掌握在权贵手中，被彻底垄断。不像后来的科举制那般，能给平民一条上升的通道。
寻常人想要去学堂，不仅需要花费大量钱财，还需要门路。
就拿王家来说，宗族学堂除了王家子弟能学习知识外，愿意砸钱银的外姓人也能入学堂。
家族手里掌握着流传下来的课本资源，但砸钱进来的学生若要把知识吃透，那是不可能的，只能给你五成就不错了，其余的全靠自己领悟。
没有老师引导指点，普通人极难学成，再加之朝廷选才大部分靠清谈举荐，这又涉及到人脉门路。
世家用祖辈累积下来的基石培养家族人才，用充足的资源垄断上层社会，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这些家族培养出来的人才因着家族背景铺路得以入仕做高官。他们也会举荐门生，多数情况下门生跟老师利益相关，把持朝政，形成阶级固化。
崔珏表现出来的文士素养，若没有强大的家族底蕴培养，陈皎是怎么都不信的。
之前她并不关心他的身世背景，现在却不得不关注起来，因为她想搞世家士绅。
而崔珏，代表的恰恰就是那个群体。
两人的立场站到了对立面。
崔珏不知内里，只觉陈皎看他的眼神带着死亡凝视，让人特别不舒服。
“你何故这般看我？”
陈皎冷哼一声，坐回原位，想试探他的底细，问道：“王家一事，崔郎君可曾听闻？”
崔珏点头，“略有所闻。”
陈皎：“何家求一命抵一命，我是允还是不允？”
崔珏：“证据可充足？”
陈皎：“铁证如山。”顿了顿，“王家你知道吗？”
“知晓，曾在朱州任太守，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果我把王震荣杀了，他们又当如何？”
崔珏沉默了阵儿，才提醒道：“这会儿王家估计已经在疏通关系了，你若要杀王震荣，得趁早，省得州府里关系到位了让你放人，你心里头又不痛快。”
陈皎没有吭声，还是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他。
崔珏皱眉，用不大高兴的表情道：“九娘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无需窥探。”
陈皎不想脏自己的手，“王家曾来找过我。”
崔珏轻描淡写道：“大牢里疏于管理，畏罪自杀，倒也不怪。”
陈皎：“……”
活阎罗的称号，当真名不虚传。
崔珏倒是一点都不装了，问道：“九娘子杀过人，还需要我教吗？”
陈皎“啧”了一声，埋汰道：“比起崔郎君的名号，我陈九娘差远了。”停顿片刻，方道，“王震荣就交给你处置。”
崔珏挑眉，“脏活丢给我，岂有白干的道理？”
陈皎：“欠你一个人情。”
她既然这般说，崔珏倒也没有发牢骚。
傍晚吴应中处理完手上的差事回到官舍，崔珏同他叙了会儿话。
吴应中抱手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跟崔珏其实并不熟络，被他举荐到魏县，最初也着实满腹牢骚，现在则改观许多。
“老夫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崔别驾何故要把老夫举荐给九娘子。”
崔珏回答道：“因为吴主记在州府里算是难得的清流。”
“清流？”
“对，清流，至少在崔某眼里，是廉洁的。”
这话把吴应中气笑了，捋胡子道：“合着是瞧老夫这头穷酸的牛马好欺负？”
崔珏也笑了笑，“吴主记所言甚是，越是清廉，则越是穷酸。可是惠州需要这样的牛马操劳，才能谋日后。”
吴应中似有感触，“崔别驾未免太抬举老夫了，老夫人轻言微，没你想得那般有本事。”
崔珏却有不同的看法，正色道：“吴主记此言差矣，惠州不缺有主见之人，缺的是实干之才。
“崔某以为，吴主记算得上实干之才，故而才将你举荐与陈九娘。
“眼下看来，崔某并没有选错人，魏县这边有你把持，还算平稳。”
吴应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看他，“此次淮安王差你来，所为何事？”
崔珏垂首斟酌了一番，方道：“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要做。”
这话吴应中听不明白，却也没有多问，只道：“现在郑县令落马了，总得派父母官来接手。”
崔珏道：“吴主记不用太着急，只要县里不出乱子，晚些时候再差人过来替补也不迟。”
吴应中耐人寻味道：“崔别驾可知晓九娘子想在魏县干什么吗？”
崔珏点头，“略有所知。”
吴应中犀利问：“她掀起的事端你不害怕？”
崔珏失笑，不答反问：“吴主记呢，你害怕吗？”
吴应中不说话了，崔珏也沉默。
室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隔了许久，吴应中才忧国忧民道：“世家门阀举足轻重，九娘子是个有心人，只是光有心远远不够。”
崔珏乐观道：“崔某却有不同的见解。”
“哦？老夫愿闻其详。”
“崔某以为，是否有心不在陈九娘身上，在于淮安王的取舍之间。”
“此言不假。”
“淮安王对惠州是什么态度，吴主记应该比崔某更清楚。前有闵州民变生乱，后有朝廷腐败不作为，再有北方胡人肆虐，惠州到底还能太平多久，是否可以在各方军阀中苟活下来，不得而知。”
吴应中沉默着等待下文。
崔珏继续道：“眼下的惠州内斗频频，地方上也各为其主，百姓的日子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太坏。但长此以往，一旦其他州生乱，惠州势必受牵连。
“现在的惠州，崔某以为，它并无实力跟其他门阀相争，唯有求变，方才有机会在南方站稳脚跟。
“可是淮安王求稳，宁愿偏居一隅，也不愿冒险寻求出路。他是无心者，而陈九娘这个有心者，与他有着血脉亲缘，总有机会引起淮安王的警醒。”
吴应中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扶稳了陈九娘，用她说服淮安王，惠州才有从泥潭里挣脱出来的机会，是这样吗？”
崔珏点头，“吴主记心怀惠州百姓，想来是盼着惠州好的。”
吴应中无奈道：“老夫是惠州人，自然盼着家乡能得太平，不受战火侵害。”
崔珏拱手道：“惠州有吴老这样深明大义之人，是百姓的福气。”
吴应中摆手，“崔别驾莫要给老夫戴高帽，老夫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行事只 求问心无愧。”
崔珏微微一笑，“问心无愧，甚好。”
吴应中细细打量他，意味深长道：“崔别驾这样的青年才俊，窝在惠州，倒是委屈你了。”顿了顿，善意提醒道，“怕就怕你与九娘子不是一路人。”
崔珏装傻道：“吴老何出此言？”
吴应中直言道：“惠州若要求变，九娘子第一个要下屠刀的就是士绅大族，你崔氏一族，首当其冲。”
崔珏没有说话。
吴应中继续道：“老夫不知崔别驾是否与清河崔氏有关联，但见你学识俱佳，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见南逃前家中背景雄厚。
“如若九娘子扒出你的底细来，以她亦正亦邪的行事做派，恐怕难逃一死。”
崔珏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只轻轻摩挲拇指上的刀疤，“多谢吴老提醒，你多虑了，崔家的子弟，还不至于沦落到我这样的处境。”
吴应中：“最好如此。”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深交，皆为改变惠州而统一战线。
一个渴望有朝一日能北伐收复中原，一个期盼家乡能得安宁，都盼着惠州能在乱世中苟活下来，有一席之地。
这是他们共同的理想，也愿意为之而努力奋斗。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晚上崔珏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看到一位妇人，脸上带血，疯狂喊他快逃。
他站在风雪中，妇人的脸越来越模糊，只是一遍又一遍喊他快逃。
紧接着耳边传来胡人的喊杀声，他再也听不到妇人唤他狸奴。
狸奴，猫，好养活。
内心似受到冲击，崔珏再也无法入眠。他摸黑下床倒水喝，丝丝凉意入喉，令他混沌的大脑清醒许多。
在黑暗中站了许久，他才重新回到床榻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今夕是何年？
想起白日陈皎试探他的底细，心中不禁泛起一股子嘲弄。
清河崔氏，那样的高门世家，他可高攀不起。
闭上眼躺到床上，胸中思绪翻飞，有幼时折断双腿的憎恨，也有贪恋母亲怀里的温暖。
最后的所有都化为战火纷飞的硝烟弥漫，焚烧掉了不愿忆起的过往。
皆因太痛。
抵达魏县才仅仅只过了一日，崔珏就沾上了一条人命。
那王震荣跟郑县令被单独关押在单间里，晚上郑县令睡得死沉，凌晨迷迷糊糊醒来，猝不及防见到窗户上挂着的王震荣，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当时王震荣已经气绝多时，应是半夜就自缢而亡，尸体悬挂在窗户上，委实瘆人。
郑县令的鬼叫声惊动了狱里的官兵，忙过来看情形。
那官兵被吓得够呛，赶紧找人来把王震荣放到地上。
郑县令似乎被唬住了，他跟王震荣一间牢房，但对方是什么时候死的他并不清楚。
这简直匪夷所思。
看着王震荣的尸体，郑县令仿佛看到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稍后于二毛过来看现场，随后去请吴应中。
很快王震荣在狱中自缢的消息传了出去，经过仵作验尸，确认是自缢而亡。
这事陈皎心知肚明，不想插手。现在人死在牢里，结案后尸体得交给家属。
市井里议论纷纷，有说是报应，有人说是何月的魂来索命了，各种说法都有。
王家人自然不信冤魂索命。
长房王震凤已经跟州府那边联系了，本以为老四很快就能放回来，不曾想竟然死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王震荣夫人娄氏只觉天都塌了，以泪洗面。
她泪眼婆娑，喉头哽咽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自缢了？儿啊，我不信，不信你爹会自我了断。”
长子王晋心乱如麻，安抚道：“阿娘保住身子要紧，父亲死得冤枉，定要叫大伯替他讨回公道！”
娄氏抹泪道：“那陈九娘着实欺人，你五叔不是舍了钱银与她的吗，为何还下此毒手？”
王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王震荣的死出人意料，令长房大为懊恼，面对底下兄弟们的义愤填膺，王震凤阴沉着脸难堪至极。
现在王震荣的尸体还在衙门里，需他们把遗体领回来安葬。
前去领尸的人是老五王震秋，见自家兄长死得不明不白，暗暗拽紧了拳头。
把遗体领回王家祠堂，娄氏哭得晕厥过去，王家人聚到一起，个个垂首不语。
王震凤拄着拐杖，阴鸷地盯着王震荣的遗颜，恨得刻骨。
王震荣的死，是王家的耻辱。
他们请了仵作验尸，确实是缢亡，但尸体上没有其他伤痕，推测应是在睡梦中缢亡。
王晋哭道：“爹死得冤枉啊，他死得冤枉。”
针没有扎到自己身上，永远也不晓得痛。现在何家丧女的悲痛转嫁到王家，报应不爽。
王震荣的妻儿们小声呜咽，替他鸣不平。所有人都看向族长王震凤，他沉默了许久，才道：“差人走一趟娄家和钟家。”
家丁得了吩咐，连忙下去办差。
在王家一片愁云惨淡时，薛良岳私下里跟商玠见了一面。
商玠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同他细叙一番，提醒道：“家主近些日小心为上，那陈九娘不曾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可没有郑县令仁慈。”
薛良岳皱眉道：“听说崔珏也来了？”
商玠点头，“此人有活阎罗的称号，也不是个善茬儿，多半会生出事端来。”
薛良岳问：“王家的事，你可曾听到风声？”
商玠：“不曾，不过王震荣之死实在蹊跷，应是出自陈九娘的手笔。”
薛良岳“唔”了一声，“此女不可小觑，你能近她的身吗？”
商玠道：“小的无能，她非常警惕，应是知晓家主把我安插到她那里的目的。”
“她会用你送去的东西么？”
“甚少。”
“若寻得机会，便哄她用些好的。”
商玠没有答话。
薛良岳从袖袋里取出一包药粉，他伸手接过，神情里透着小激动。
薛良岳鄙夷地看着他，“莫要让陈九娘看出你的破绽来。”
商玠应是。
薛良岳不耐烦挥手打发，他躬身退下了。
凉亭下一片寂静，薛良岳负手而立，腹中一番算计。
郑县令落马，王震荣被杀，可见陈九娘的雷霆手段。他薛良岳在魏县混迹二十余年，断然不能折到她手里。
只是他低估了崔珏这个猛人。
目前陈皎的价值及其重要，对于崔珏来说她不能出任何岔子，更容忍不了她身边存在不稳定因素。
他不管她想利用商玠来做什么，心里头不爽她居然胆大妄为到在身边养男人。
故而崔珏主动出击，背着陈皎去了她租的宅子。
崔珏精通琴棋书画，杀商玠用的就是一根琴弦。
他甚至都没让汪倪费心，而是自己亲力亲为。
当陈皎从马春那里得知崔珏去了她租的民宅时，诧异不已，后知后觉问：“他去那里做什么？”
马春：“哎哟我的小祖宗，崔郎君肯定是有事才去的，他若见到商玠，指不定会生出事端来，你还是赶紧去看看为好。”
陈皎不大高兴，觉得崔珏多管闲事，却也没有耽搁，命人备马。
在她赶过去的途中，商玠那朵娇花毫无防备落入崔珏手里。
一根琴弦死死勒紧他的颈脖，他拼命挣扎。
崔珏一脸阴鸷，看似柔软的琴弦杀人于无形，它绕住商玠的颈项，一点点将他活活窒息。
男人呼吸急促，喉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无论他怎么挣扎反抗，身后的人好似铜墙铁壁死死地抵住，绝不松手。
崔珏额上青筋毕露，一双手既能执笔书画，也能杀人。
室内两个男人的搏斗弄翻了桌案，商玠濒死挣扎，面红耳赤。
崔珏的胳膊狠狠地绞住他的颈脖，琴弦收紧，能呼吸到的空气愈发稀薄。
院子里的汪倪双手抱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阳光从窗棂窥探而入，光线下的灰尘纷飞，由先前的混乱一点点往下坠落，渐渐变得稀少。
陈皎快马加鞭赶过来，断然没料到崔珏会光明正大杀人。
她匆忙进院子，见到汪倪杵在那里，稍稍放心，劈头问道：“崔珏呢？”
汪倪看着她没有回答。
陈皎不耐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汪倪撇了撇嘴，指了指厢房。
陈皎不作多想，连忙提裙去看情形。
那门并未反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只不过里头的混乱狼藉令她愣住。
桌案、方凳和杯盏物什摔得乱七八糟，意识到出事了，她暗叫不好，赶忙进里间，顿时被那情形唬住了。
只见崔珏跟恶鬼似的衣衫不整，面目狰狞可怕。
商玠同样狼狈，披头散发倒在地上，脖子上一根琴弦，眼睛大睁，毫无声息。
崔珏似乎很疲惫，泛红的脸色已经平缓许多，见陈皎闯入，阴鸷的表情稍稍收了收。
陈皎难以置信地看着混乱场景，纵使她心理素质过硬，此刻也不由得腿软。
鬼使神差的，她眼皮子狂跳着走上前试探商玠的鼻息，没气儿了。
视线落到脖子上的琴弦上，陈皎跟见鬼似的仓促后退两步。
商玠死不瞑目，活着的时候美丽动人，死状却让人生畏。
陈皎不敢看他的死状。
她印象中的崔珏常年药不离身，是典型的药罐子，说好的柔弱不能自理呢？
陈皎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断片，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你杀人了。”
崔珏沉静得吓人，回答道：“我不允你出任何岔子。”
陈皎差点爆粗口，指着商玠道：“他还有用处，你就这么给我杀了？！”
崔珏不理会她的愤怒，慢条斯理扭了扭手腕，“薛良岳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顿了顿，“他不是普通的商贾。”
陈皎克制着坏脾气，懊恼道：“我知道，他黑白两道都吃！
“商玠不甘受他控制，我要策反他给薛良岳下套。你倒好，给我杀了，就这么给我杀了！”
面对她的愤怒咆哮，崔珏无比淡定，耐心道：“我替你干掉薛良岳，你无需留用此人。”
陈皎受不了他那副掌控一切的死样儿，脱口道：“你懂个屁啊！这般美貌的儿郎，不仅会哄我，还让我摸，你崔珏哪里知道他的妙用，哪里比得上他？！”
她委实被气坏了，就像心爱的宠物被人无情掐死一般，火冒三丈。
崔珏噎了噎，铁青着脸再也绷不住了，咬牙道：“你既然这般喜欢，我便由着你摸。”
陈皎：“？？？”
崔珏瞪着她，面红耳赤，文人的节操碎了一地。
他是真的被逼急了。

第29章 瘟神陈九娘
室内的男女死瞪着对方，僵持了半晌，崔珏才忸怩地别过脸，想回避。
他刚起身，就被陈皎一把抓住衣领拽了过来，不高兴道：“你跑什么？”
崔珏涨红着脸，难堪道：“陈九娘，你莫要得寸进尺！”
陈皎一把将他推翻在地，泼辣跳脚道：“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喜欢商玠这样的男儿，在外奔忙疲惫回来就想听他花言巧语哄。
“你崔珏会哄人吗？
“你只会说陈九娘自重，只会板着一副棺材脸说教，谁稀罕？”
崔珏额上青筋暴跳，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泼妇！
他不想跟她一般见识，再次爬起来走人。
偏生陈皎跟他杠上了，犹如一头暴怒的母狮，容不得他人侵犯自己的领地，又一次出手粗鲁推他，却不慎踢到商玠的尸体扑了下去。
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崔珏“哎哟”一声，二人撞在了一起。
陈皎的额头撞到崔珏的下巴上，疼得他呲牙。
外头的马春和汪倪同时探头观望，他们对商玠的死毫不关心，只露出奇怪的眼神看绊倒在一起的男女。
那场景，好像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陈皎是真的泼，崔珏擅自处置商玠触到了她的逆鳞，又抓又揪。
崔珏狼狈推开她爬了出来，裤腿却被她拽住，他连忙捂住裤头，差点露了腚。
好不容易摆脱那女人的蛮横，崔珏连滚带爬，甚至连声音都破了，愠恼道：“泼妇！”
一直围观的汪倪从未见他这般失态过，有点想笑。
马春也想笑。
商玠的尸体明明很吓人，可是两人的举动委实滑稽，叫人忍俊不禁。
崔珏很要面子，去到隔壁屋整理仪容。颈脖处有一条抓痕，他走到衣冠镜前端详，那是女人指甲印留下来的痕迹。
崔珏无比糟心，又啐了一句泼妇。
如果不是想用她撼动淮安王图强，他早就扭断了她的脖子，岂能容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整理衣着，俊脸上全是埋汰。
陈皎不知何时走到门口，把他吓了一跳。
崔珏警惕地看着她，那女人一脸煞气，面目阴沉道：“这是我的地盘，岂能容你放肆？”
崔珏皱眉，“陈九娘你讲点道理，把商玠那样的人放在身边，得有多大的心才干得出的蠢事？”
“我呸！老子做事不用你教！那商玠受薛良岳用寒食散操控行事，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在他身上动脑筋？！”
“你疯了不成，以身做饵，万一出了岔子，谁能把你捞回来？”
“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老子不用你瞎操心！”
崔珏盯着她闭嘴不语。
陈皎方才跟他厮打，鬓发微乱，一双眼上下打量他，冷不防道：“你莫不是钟意我陈九娘，嫉妒商玠不成？”
崔珏：“……”
陈皎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啧啧道：“难怪你要背着我除掉商玠，原是因为嫉妒。”
崔珏：“……”
一个人能自恋到这个程度也不容易。
幸亏汪倪解了他的尴尬，从商玠身上搜出一包药粉呈上。
陈皎不用瞧也知道是什么，多半是寒食散，因为商玠是瘾君子。
然而崔珏接过细看后，却说是催情的药物。
陈皎：“？？？”
崔珏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九娘子好雅兴。”
陈皎：“……”
崔珏用无法直视的眼神看她，随后把那包□□塞进她手里，用长辈的语气道：“滥交易染病，生命可贵，九娘子且珍惜。”
陈皎：“……”
一旁的汪倪露出看脏东西的表情，马春的眼神也很微妙。
陈皎尴尬得脚趾抠地。
崔珏背着手出去了，身后传来她失态的咒骂声。
崔珏挨了骂，却痛快至极，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就是要让她体验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滋味。
那哪里是什么□□，分明就是寒食散。
商玠的尸体被汪倪清理，陈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很快就回了官舍。
相较于她的愤怒，马春很是不解，她觉得商玠那样的人物就该处理掉，不管怎么说，始终是隐患。
陈皎心情不痛快，马春说起自己的疑惑，她绿眉绿眼看着她，没好气道：
“你是不是傻，今日崔珏敢在我的地盘背着我生事，明日他就有胆量爬到我床上杀我。
“这样毫无边界的一个人，难道不比商玠更可怕？”
马春愣了愣，倒没有想到这茬儿。
陈皎不服气道：“我能说服徐昭为我所用，自然有把握说服商玠反水。
“他苦于被薛良岳操控以色事人，被当玩物随意践踏，我总有法子以出路诱他给薛良岳下套。
“崔珏倒好，直接给我杀了，这般好的一颗棋子，私下里给我毁了，我难道不该生气？”
马春后知后觉道：“奴婢浅显了。”
陈皎骂骂咧咧道：“那狗东西，我当他是药罐子手无缚鸡之力，哪曾想一根琴弦就能杀人，倒是小瞧了他。”
马春客观道：“不管怎么说，崔郎君是男儿，外头传闻他是活阎罗，总是有缘由的。”
陈皎不痛快的哼了一声，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下午晚些时候徐昭找崔珏商事，看到他颈脖处的抓伤，多嘴问了一句。
崔珏淡淡道：“被官舍里养的狸猫抓伤了。”
徐昭半信半疑。
崔珏倒也没有隐瞒，说起商玠的事，徐昭诧异道：“文允把他给杀了？”
崔珏点头，“我不容陈九娘出任何岔子。”
徐昭憋了憋，忍不住道：“她曾提过，想用商玠给薛良岳下饵，你把人给弄没了，多半会恼。”
崔珏挑眉，“把那么一个下九流的人养在身边，她是嫌命长吗？”
徐昭闭嘴。
崔珏继续道：“我不容她出任何岔子，主公若追问起来，无法交差。”
徐昭偷偷地瞥了他一眼，鸡贼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珏：“？？？”
徐昭：“文允……是不是相中了她，这才怕她出岔子？”
崔珏：“？？？”
徐昭露出过来人的表情，“九娘子这人亦正亦邪，虽然许多时候泼辣跋扈，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文允对她有意也在情理之中，我……”
崔珏受不了打断道：“你是不是疯了，我崔珏岂会眼瞎瞧上这等无耻之徒？”
徐昭闭嘴。
崔珏：“陈九娘那样的混子，岂入得了我的眼？”
他像听到了天方夜谭，愈发觉得徐昭有毛病。
徐昭则审视地打量他，发出灵魂拷问：“若不然，文允何故亲手杀人？”
崔珏不痛快道：“我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徐昭：“……”
论起不讲理，他跟陈九娘差不多。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崔珏坏脾气道：“出去，我乏了。”
徐昭：“……”
他默默起身出去了，心里头直犯嘀咕，欲盖弥彰。
屋里一时变得寂静下来，崔珏浑身不自在，他怎么可能对陈九娘那厮有男女之情？
简直是笑话。
他得多眼瞎才会看上那样的女郎，泼辣刁蛮，不讲道理，毫无节操下限。
不过不痛快倒是真的，他们把商玠吹得祸国殃民，他瞧过了也不过如此。
那女人简直狂妄到家了，居然敢在身边养男人，且还是一个瘾君子，她怕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崔珏满腹牢骚倒水喝，却见陈皎忽地走到门口，双手抱胸看他。他被吓了一跳，水洒到案几上。
陈皎阴阳怪气道：“崔别驾心虚啥呢？”
崔珏重重地放下杯具，“我何故心虚？”
陈皎冷哼，“莫要忘了你说的话，我要干薛良岳。”
崔珏不紧不慢拿桌布擦掉水渍，淡淡道：“明日我去一趟大牢，提审郑县令。”
陈皎走进屋，蹙眉道：“吴主记审问过数次，嘴巴紧，撬不开。”
崔珏：“用过刑吗？”
陈皎点头。
崔珏冷酷道：“那便是还不够疼，不足以让他开口。”
听到这话，陈皎不吭声了，想起他杀人的手段，心有余悸。
先前两人闹得不愉快，也没什么好说的，陈皎并未待多久就离去。崔珏偷瞥一眼她的背影，卸下不自在。
翌日上午崔珏走了一趟大牢，那郑县令着实是把硬骨头，只要没查到他头上，你就甭想从他嘴里套出东西来。
吴应中还是太仁慈了，发愁道：“老夫审问了许多次，他就是不开口。”
崔珏“唔”了一声，吩咐道：“去把官舍的那只狸花猫捉来，再寻几只老鼠。”
吴应中：“？？？”
崔珏：“再寻一只人高的木桶或铁桶。”
吴应中：“？？？”
崔珏温和道：“我自有妙用。”
待人们把他要的东西寻来，他抱起那只淘气的狸花猫，轻轻抚摸它的毛发。
狸花猫抱着他的手指头啃咬，崔珏捏住它的爪子，还挺锋利，抓到身上肯定很疼。
不一会儿郑县令被官差带了过来，崔珏命人把他的囚衣扒掉，手脚捆绑，塞进木桶里，只留头在外面。
那木桶被牢牢固定。
郑县令还没意识到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见官差把几只硕大的老鼠往木桶里放，他的脸色才变了。
紧接着那只狸花猫也被放进木桶里，郑县令忽地惊叫，无奈嘴被堵住，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声。
猫抓老鼠是天性。
郑县令没穿衣裳，哪里受得住它们在木桶里东窜西跳。
老鼠爬到身上寻求出路，使劲往脖子上钻，无奈被卡住，出不去，只得逃了下去。
抓它们的狸猫疯狂追逐，木桶里黑漆漆的，爪子难免会抓伤皮肉，郑县令呜呜嚎叫，面目狰狞。
这场猫捉老鼠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精神和身体上的冲击令他备受煎熬。
崔珏好整以暇坐在方凳上看戏，官差送上茶水，他漫不经心摇麈尾扇，一旁的吴应中看得直冒冷汗。
活阎罗的称号名不虚传！
郑县令痛苦的呜呜声在牢里蔓延，伴随着还有木桶里老鼠的吱吱声和狸猫的咆哮声。
笔墨纸砚已经备好，就等着记录郑县令的口供。
崔珏却不着急，慢悠悠问：“郑县令滋味如何？”
郑县令怒目圆瞪，憋了满腔悲愤，喉头里发出呜咽声。
崔珏不理会他的煎熬，自顾说道：“你纵容狱卒收受贿赂，把犯人当肥羊宰，该当何罪？
“何家女被王家谋杀配阴婚，你草菅人命判下糊涂案，罪该万死。
“薛家柏堂和当铺皆有你的乾股，官商勾结贪腐罄竹难书，以及去年时疫下拨的钱银……”
他耐着性子列下数起罪状，听得郑县令额上青筋毕露。
因着手脚被捆绑，木桶又被固定，他只能痛苦地扭动身体，避开被猫和老鼠抓咬。
崔珏的耐性好得不像话，直到近一个时辰后，他才命官差取了郑县令嘴上的烂布。
郑县令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大口喘着粗气。纵使他被抓得血肉翻飞，嘴巴仍旧很硬，什么都不吐。
崔珏命人弄来桑皮纸，亲自操刀。
一碗水一张纸，让郑县令体验了一把濒死的滋味。
用桑皮纸敷面，沾上水，纸张吸满水则会吸附到脸上，同时也会把空气隔绝。
第二张桑皮纸敷面，郑县令已经有窒息的征兆了。
第三张，第四张……
空气愈发稀薄，紧敷在脸上的桑皮纸犹如水蛭吸附到脸上，把仅有的空气隔绝。
郑县令疯狂挣扎，呼吸急促，他很想扒开脸上的东西，却无能为力。
耳边传来崔珏恶魔般的低语，“你若想明白了，便点头，若不想活，今儿便送你上路。”
郑县令喉头发出恐惧的呜呜声，再强悍的心理防线经过这番折腾彻底溃败，求生欲促使他服了软。
濒临死亡的窒息令他选择了点头屈服，他只想活！
确定他想活命后，崔珏才揭开了桑皮纸。
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滋润了肺部。郑县令大口呼吸，被折磨得犹如贪婪的饿鬼。
崔珏很满意他的表现，问道：“你可想明白了？”
郑县令连连点头，泪涕横流。
崔珏命官差把猫和老鼠放出来，给他穿好衣裳，等待审问。
老鼠啃咬挠抓和狸猫留下来的战绩委实骇人，郑县令的皮肉被抓破得鲜血淋漓。
王学华给他穿囚衣时同情道：“你们这些贪官，当初干混账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若老实招了，何苦受这般罪来着？”
旁边的另一人也道：“是啊，咱们九娘子心慈手软，崔别驾可没有妇人之仁，他是出了名的活阎罗，你落到他手里，只怕有吃不完的苦头。”
那囚衣上沾染了不少血迹，郑县令疼得直哆嗦，被二人拖到了审问室。
崔珏坐在方凳上，开口就是王炸，“你郑治云与魏县的山匪，可有勾结？”
此话一出，吴应中露出震惊的表情，郑县令连连摆手，忍着身体上的不适道：“没有！下官断不敢与山匪勾结！”
崔珏半信半疑，露出死亡凝视，“陈九娘初来魏县，遭遇山匪抢劫，可是受你们指使？”
郑县令忙道：“九娘子来魏县一事，下官并不知情。”
崔珏“啧”了一声，鬼都不信！
他缓缓起身，边摇麈尾扇，边道：“你不承认也无妨，魏县的山匪着实猖狂，连官家都不放在眼里，可见背后有厉害之处。
“我且问你，薛良岳给你乾股，是因何缘由？”
郑县令怕再吃苦头，如实回答道：“他是商贾，买通衙门，方便行事。”
崔珏：“给了你多少乾股？”
郑县令沉默，吴应中呵斥道：“如实招来！”
郑县令这才咬牙道：“柏堂和当铺各取一成利。”
吴应中横眉冷对，说道：“我翻阅魏县近些年的档案，柏堂里曾发生过六起命案，年纪最小者只有十三岁，皆被你判得稀里糊涂，可是受了贿赂遮掩？”
郑县令垂首不语。
崔珏忽然问：“几桩命案里可有涉及到士绅？”
吴应中点头，“有，钟家有涉案，狎玩妓子致死。”
崔珏：“把这些旧案好好查一查。”
吴应中称是。
崔珏接着审问，主要是围绕薛良岳的信息刨根问底。他把商玠杀了，应承了陈皎会干掉薛良岳，自然不能食言。
有了他的雷霆手段，郑县令的确老实许多，审问下来比先前顺利不少。
他们从他口中了解到薛良岳的很多过往，比如他跟隔壁郡的法华寺有生意往来，除了魏县外，隔壁县也有营生等等。
吴应中一一记录。
这场审问持续了半天才算告一段落。
吴应中把拿到的记录交给陈皎过目，她很是诧异，吃惊道：“崔珏当真有这般本事，能让郑县令开口？”
吴应中默了默，同她说起崔珏用刑的手段，听得陈皎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啐道：“那个死变态，忒会折磨人。”
吴应中也觉得变态，但是管用。
陈皎仔细翻看记录，看到法华寺的信息，皱眉问：“寺庙也有营生？”
吴应中点头，解释说：“这里头可大有门道，通常寺庙里放出来的钱银叫做长生钱。
“现今世道混乱，许多商贾官绅手里的钱银都会选择寄存到寺里，一来有官府作证，二来人在做佛在看，欠谁也不能欠佛主的钱。”
“那薛良岳是个人精，据郑县令说，他每年都会捐香油钱给法华寺，从中获利。”
他就法华寺的情形细说一番，听得陈皎又长了许多见识。
晚上几人在官舍里商量要如何击破薛良岳造下来的商业帝国，先前陈皎怀疑魏县的山匪跟县里肯定有关联，特地差胡宴他们去两郡之间蹲点。
崔珏提议把目光放到法华寺，原因很简单，因为该寺就位于怀安郡的武门县，而武门跟魏县相交，法华寺在它们之间，无疑是最佳落脚点。
根据以往剿匪失败的案例来看，如果把法华寺控制住，便能切断山匪在两郡之间来回躲避。
这个观点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徐昭说道：“那便让胡宴他们到法华寺周边蹲点，寻蛛丝马迹。”
陈皎点头，“此举可行。”
崔珏继续道：“吴主记继续刨县里的陈年旧案，但凡涉及到士绅利益，刨根问底。”
吴应中捋胡子，“我正有此意。”
几人分工合作，一边掏薛良岳老底，一边打击当地士绅，将其一点点分化。
而在他们商议怎么把魏县的官绅群体连根拔除时，以王家为首的士绅开始抱团抵御。
王震凤召集娄家和钟家等士绅聚到一起商议目前魏县的处境。
娄家跟王家是姻亲关系，自然走得近。
一般情况下氏族都讲求门当户对，特别是这种有身家背景的，无论男女，精心培养的后代容不得平民高攀。
女性良家子若要进入这样的群体，唯有走妾室门路才有机会改变命运。
上次王震荣在狱中自缢，娄家也挺愤慨，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区区一个婢女就能换得王震荣一条性命。
往日郑县令在时，这些士绅在当地算得上一手遮天。
官绅一体，你好我好大家好，如今来了个陈九娘，搞得怨声载道，着实叫人懊恼。
王震凤跂坐于榻上，一脸官家派头的威仪，他说道：“郑县令落狱，只怕各家也是坐不安稳的。”
这话说得微妙，人们集体噤声，谁家没有点欺男霸女的阴私呢？
钟家长房钟志金附和道：“王老说得极是，此次陈九娘逼死王家子弟，实在欺人太甚。”
娄家娄长松皱眉道：“她这般猖狂，难道就没有法子压制了吗？”又道，“照这般为所欲为，我等只怕大祸临头。”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王震凤身上，他沉吟许久，方道：“为今之计，也只有看州府那边是什么情形。”
娄长松着急道：“依我之见，陈九娘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倘若她肆意打压官绅，州府里定不会坐视不理，还请王老出出主意，当初郑治中把那烫手山芋扔到咱们这儿来，如今造下这般孽来，也不能坐视不管。”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是啊，那瘟神可是郑家丢过来的，现在像条疯狗一样四处乱咬，淮安王就不管一管吗？”
“对对对，不若咱们联名上书，恳请州府把疯狗拽回去，照她这么乱咬，大家迟早遭殃。”
人们七嘴八舌，早就受不了陈九娘了，能让官绅们引起公愤，也确实是个人才。
王震凤细细斟酌，确实要采取反击手段，若不然势必遭殃。
当初陈九娘是郑治中扔过来的，当即便商议组织魏县官绅联名上书到郑治中那里，给陈九娘施加压力。
就在众人热议怎么把陈九娘赶走时，忽见钟家的仆人急匆匆来寻，说陈九娘带官差去钟家抓人了。
钟家人集体炸毛，鉴于上回她刨坟的猖狂举动，钟志金扭曲着脸咆哮道：“那瘟神还有完没完？！”

第30章 吻
在场的所有人都人心惶惶，钟家受不住这个刺激，纷纷告辞离开。
此次陈皎带人去钟家拿人，涉及到两桩案子。
一桩是钟祥汉在柏堂狎玩妓子致死，还有一桩则是钟志民霸占良家女，令其丈夫致残。
二十多名官兵前来提人问审，那阵仗委实闹得大。
大兴村的村民多数都姓钟，他们跟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追根溯源都是同宗同族。
因着钟家祖辈曾做过县令，整个村子的多数田地都挂在钟家名下避税。现在陈皎来钟家拿人，该村的村民人手锄头镰刀前来维护。
全村老小几乎都来了，个个气势汹汹，对官兵们丝毫不惧。
因为他们心里头明白，如果钟家垮台，那大兴村将无人庇护。
面对上百人的来势汹汹，徐昭顿觉脑壳大。
众人怕出岔子，赶忙把陈皎护住。她手持逮捕令，一时也陷入了两难。
宗族的凝聚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大兴村的村民不分青红皂白纷纷唾骂。
之前官兵们刨坟发生冲突打的是王家的家丁，现在他们仍旧可以出手打百姓。
但陈皎有顾虑，害怕激起民变，淮安王给她的底线就是不能引发民变产生动乱。
一旦大兴村乱了起来，她的计划将再无机会实施下去。
官兵们被村民团团围住，不让他们去钟家逮人。
徐昭进退两难，看向陈皎道：“九娘子今日只怕没法如愿了。”
马春也害怕出岔子，紧张道：“小娘子今日且服个软，眼下这情形不宜发生冲突，他们毕竟是百姓，若事情闹大了，恐不好收场。”
把他们团团围住的村民个个蛮横，有人高声骂道：“什么女菩萨，依我看呐，就是个女魔头，连人家祖坟都敢去刨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对！王家好欺负，我们钟家可不惯着她嚣张跋扈！”
“一个娘们，哪来的胆子横行霸道，这惠州还有没有王法了？！”
“咱们惠州要完蛋了！淮安王那昏庸王，纵着娘们在底下生乱，只怕过不了多日，就得像闵州那般，官逼民反！”
“让她滚出大兴村！别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对对对！让她滚出去！滚出魏县！”
众人个个情绪激动，挥舞着手中的农具，喊打喊杀，不允官兵靠近钟家半步。
陈皎等人被围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到底低估了宗族士绅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上能左右官府衙门，下能煽动百姓，可见其厉害之处。
当钟志金一行人从王家匆匆回来时，见到村民围困的情形，立刻避开正面冲突，兜了个圈子从后门进宅院。
守在家中的钟家人见他们回来了，忙把外头的混乱同他们细说一番。
钟老夫人已经八十多岁了，最偏爱曾孙钟祥汉，断然容忍不了官府来人把他抓走。
她跂坐在榻上，紧紧地握住钟祥汉的手，厉声道：“不过是个妓子，死了就死了，那陈九娘闹出这番阵仗，居心叵测，就算今日把十一郎交出去，钟家也难逃厄运。”
钟志金忙道：“阿娘所言甚是，一旦我们把十一郎交出去，他必走王震荣的路，必死无疑。”
钟祥汉的母亲苏氏着急道：“可是衙门非得咬着十一郎不松口，又该如何是好？”
钟老夫人：“把他送出魏县，先到外头避避风头再说。”顿了顿，问道，“二郎你去王家，那边是怎么个说法？”
钟志金回答道：“我们准备联名上书到州府告状，让淮安王府给陈九娘施加压力，把她召回去。”
钟老夫人点头道：“如此甚好，只要钟家扛住了这阵子，就有机会保住十一郎。”
外头一番哄闹，喊打喊杀不绝于耳，院子里的家奴们全都手持棍棒戒备。
钟家虽没有王家那般荣耀，但仗着大兴村都是同宗同源，凝聚力可想而知。
有了他们的庇护，再加之老宅全是用石头修建而成，有点像客家围楼，专门用于避祸所用。
这是钟家祖辈的高瞻远瞩造就而成的，只要当地发生战乱，大兴村的村民们便可进钟家躲避灾难，短时能保住性命。
外面的陈皎等人也打量过钟家宅，只要他们把门守住，想要进去拿人还真不太容易。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钟家人发现外头清净许多，家奴出去探情形，原是衙门的人走了。
钟志金亲自出去见村民，感谢道：“多谢诸位宗亲维护钟家，若不是你们仗义出手，陈九娘只怕得像欺负王家那般为所欲为！”
“二郎言重了，咱们都是钟家人，断断容不了一介妇人欺负到头上。”
“是啊，陈九娘简直混账，一个能干出刨祖坟的婆娘，谁能容忍？！”
“她若下回再来，咱们非得把她打回去，叫她尝尝我们大兴村的厉害！”
“那等不讲道理的娘们，就该打一顿！一个婆娘家，不好生待在后宅，跑出来惹是生非，简直是笑话！”
众人纷纷攻击谩骂，皆拿性别说事，因为在他们眼里女人就该安分守己。
这次陈皎铩羽而归，回到衙门，吴应中过问起，她不痛快道：“穷山恶水出刁民，那大兴村的村民跟疯子似的，见人就咬。我怕激起民变，不敢多待，只能空手而归。”
吴应中道：“看来钟家人不好拿捏。”
陈皎柳眉一横，命人去把当地差役寻来问话。
一位姓韦的差役是当地人，对钟家的情形比较了解，同陈皎说起钟家在魏县的渊源。
居住在大兴村的村民几乎都姓钟，那钟家祖辈也是做官的，现在家道中落，后辈一代不如一代。
目前钟老爷子已经八十多岁了，得了中风，不能言语，几乎是半瘫。
他曾在隔壁州做过县令，致仕回来颐养天年，按朝廷律令，有功名的人是无需缴纳税收的，故而大兴村村民的所有田地都挂在钟老爷子的名下，无需向官府缴纳税收。
村民们得了好处，自然对钟家拥护，再加之以前魏县发生动乱时，钟家曾开了家门接纳村民避难，他们受了恩，自愿报答。
相较而言，钟家比王家棘手得多，王家再能耐，也不过是家丁，而钟家煽动的是百姓。
但也可以从中看出，这群官绅在地方上的影响力。
他们无需缴纳税收，可以仗着富足的资源兼并田地，垄断教育，并且还能煽动百姓为我所用。上与衙门勾结作恶，下掌控百姓生事，算得上土皇帝。
陈皎有点脑壳大，她揉了揉太阳穴，一时犯起难来。
钟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委实太大，对于她来说就是毒瘤，不利于官府管理。
魏县统共才只有约六万亩耕地，光避税的田地就有近两万亩，真正在老百姓手里耕种的田地只有一半，其余全是被兼并在大户手里。
而这些不用上税的田地最后都会分摊到老百姓头上填补窟窿。当百姓没有土地耕种，当佃户没法养活家口，迟早成为流民。
闵州的起义就是前车之鉴。
惠州若要图强，士绅群体必除。
陈皎背着手来回踱步，就算她手里握了兵，也不能对钟家用强，民变是淮安王的底线。
她无比珍惜这次翻身的机会，如果失败了，以淮安王的脾性，势必把她关在后宅，不允她再生是非。
掌控命运是她毕生的追求，断然不能折在魏县。
平素外放张扬的一个人忽然变得沉寂起来，陈皎有些苦恼。
她回到官舍，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夏日不知何时偷偷到来，这阵子忙于公务，都不曾停下来静过心。
天空蔚蓝，不见一丝云彩。
陈皎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天儿。
崔珏从外头回来，已经听徐昭说过她在钟家碰钉子的事。
见她一脸不痛快的样子，崔珏走进院子。他一袭浅灰夏衣，博衣广袖，踱着官步，端的是文士风流。
陈皎忽然发现，那狗东西长得还有点耐看。
只不过狗东西说的话一点都不好听，他故意问：“九娘子垮着一张脸，是不是碰壁了？”
陈皎翻小白眼儿，没好气道：“崔别驾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屁事。”
崔珏噎了噎，说道：“火气好大，得让马春给你备清凉下火的菊花饮。”
陈皎不想理他，不痛快进屋去了，崔珏忽然道：“今儿早上汪倪在你租的宅院捉到了一只耗子，你要不要瞧瞧？”
陈皎探头，“什么耗子？”
崔珏：“还不是你招惹来的野东西，应是薛良岳派来打听的，被汪倪捉了。”
陈皎：“你怎么不早说？”
崔珏：“你又没问。”
陈皎要去衙门看情形，谁知崔珏说道：“已经死了，去了也白跑。”
陈皎：“？？？”
崔珏：“汪倪下手不知轻重，被他失手弄死了。”说罢进屋，“我有些渴，讨杯水喝。”
陈皎追问道：“就这么弄死了？”
崔珏没有回答，自顾唤马春给他备茶水。
陈皎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一个劲儿发牢骚，“崔大善人，你脑瓜子这般灵光，怎么就不知道放长线钓大鱼？”
崔珏忽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陈皎闭嘴。
不一会儿马春送来茶水，特地给陈皎备下泻火的菊花饮，她有点郁闷。
崔珏坐到方凳上，端起茶饮抿了一口，随即又用手扇风，说道：“若不是你这祖宗，我何必来魏县吃灰？”
陈皎看他不顺眼，见他额上有汗，把麈尾扇丢过去，“少说风凉话。”
崔珏拿麈尾扇摇了起来，一本正经道：“樊阳的官署可比这儿好多了，还不用顶着日头到外头跑。”
陈皎不耐道：“你有完没完？”
崔珏用吴应中的牛马语气道：“你是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陈皎不想怼他，端菊花饮泻火，崔珏忽而说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侯，倘若当地的官绅就这么被你轻易除掉了，那他们的祖辈只怕也不怎么样。”
听到这话，陈皎不禁愣了愣，“此话怎讲？”
崔珏轻哼一声，“你在魏县搞郑县令，搞商贾，就算捅了篓子上去，都能给你压下来。
“但搞士绅不行，因为他们会反天。一旦他们联手抵抗，势必引发地方动乱，到那时，淮安王定会让你收手。
“他不仅会把你叫回去，州府里的一帮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会落井下石让你一蹶不振。
“九娘子到底年轻，哪里知道官场里的门道儿，我虽不清楚你跟淮安王有何共识，但决计不信他会允你插手士绅。”
他说得信誓旦旦，陈皎挑眉，试探问：“不知崔别驾有何见解？”
崔珏抬了抬下巴，有几分傲娇，“是请教。”
陈皎被气笑了，拱手道：“还请崔别驾多多指教。”
崔珏犀利问：“动士绅，是否是九娘子的私心？”
陈皎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害怕吗？”
崔珏不答反问：“你挑了一条最不好走的路，倘若折到了路上，可会后悔？
“毕竟九娘子有一个郡王爹，大树背后好乘凉，只要你安分老实，府里自会替你觅得好夫婿，许你衣食无忧的安稳。”
陈皎笑了起来，半靠到凭几上，直言道：“我信你的鬼话，府里的陈五娘是什么下场，我就会是什么下场。
“说不定哪天我运气不好，你崔郎君看我不顺眼，又在淮安王跟前嚼舌根，把我送出去联姻，到那时我找谁哭理去？”
这话把崔珏噎了噎，一时没有答话。
陈皎指了指他道：“你们这群男人，最不是东西，纵使陈五娘在府里得父亲宠爱，那又怎么样呢，该送给老头子照样狠得下心。
“我与其把希望寄托到你们身上，还不如另谋出路。就算他日因此而丧命，也叫死得其所，总比窝囊过一辈子好。”
这话崔珏没有反驳，他虽然跟她认识不久，但她的处事脾性他还是晓得几分的。
两人以往素来不对付，今日算是第一次坐下来心平气和讨论事情。
陈皎也想探他的底细，问道：“我爹把你派来，可有示下？”
崔珏想了想，回答道：“他怕你乱咬人，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让我把徐昭领回去，折了你的羽翼。”
陈皎：“……”
崔珏严肃道：“你现在已经在咬人了，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州府就会知道你为难士绅的情形。”
陈皎摆烂道：“王家老头我知道，能做到太守，定有一些本事。”
崔珏：“还不算太笨。”
陈皎抱着小希望，暗搓搓问：“你是淮安王跟前的红人，压得住郑章吗？”
崔珏用看蠢货的眼神看她，埋汰道：“九娘子未免太瞧得起崔某人了，郑家在惠州举足轻重，且又是淮安王妻家，手里还握有嫡子，你若有本事，你去压。”
陈皎：“……”
崔珏：“我若是你，便自求多福，想想要怎么应付淮安王给下来的压力。”
陈皎没有吭声。
崔珏再次试探，“你为何执意动士绅？”
陈皎斜睨他，跟他做交易，“倘若我爹问罪下来，崔郎君可愿替我扛住？”
崔珏气笑了，“凭什么？”
陈皎理直气壮道：“我若回去了，定要跟我爹说，崔珏对我情根深种，愿意让我随便摸，求他成全。”
这话委实过分，崔珏绿眉绿眼盯着她。
陈皎挑衅挑眉，厚颜无耻道：“没见过女人呐，直勾勾盯着我看？”
崔珏面色阴沉，受不了她那种不正经，简直无药可救！
他毫不犹豫起身离去。
陈皎连忙冲上前毫无节操抱住他的大腿，哄道：“崔大善人，我跟你闹着玩儿呢！你现在就是我祖宗，若能替我扛住淮安王施加下来的压力，我叫你爹都行！”
崔珏气得咬牙道：“我没你这种厚颜无耻的好大儿！”
陈皎见他动了怒，一边腹诽小气，一边讨好哄道：“你别生气，我是真着急了，没哄你！”
崔珏受不了她的无赖，嫌弃道：“你松手。”
陈皎：“不松。”
崔珏：“松手！”
陈皎：“不松！”
她好似水蛭缠住他的大腿，无法动弹。
崔珏早就领教过此人的流氓行径，又气又恼，非常无情地伸手把她扒拉开。
哪晓得陈皎耍流氓，叫嚷道：“登徒子，你摸到我胸了！”
此话一出，崔珏慌忙缩回手，就像被蛇咬似的，面上泛起绯色。
他自认不是君子，行事讲求不择手段。但在男女大防上，骨子里的教养刻板到家，是彻头彻尾的君子。
陈皎不让他走，像秤砣似的抱在他腿上，把裤子都拉了些许下来。他失态地捂住裤头，耳根子泛红道：“陈九娘你要点脸，这不成体统！”
陈皎仰头道：“你给我出个主意，如何破钟家的局？”
崔珏气恼道：“自作孽不可活！你想死，别拖我下水！”
陈皎能屈能伸，立马换了一种说法，“倘若士绅们捅到了州府，我如何破局稳住淮安王？”
崔珏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咬牙道：“放开我。”
陈皎：“你先与我出个主意再说。”
崔珏扭曲着脸，难为情道：“我裤头都要被你扒掉了！”
陈皎：“……”
好吧，他好像是真的急了。
怕把他惹恼了无法收场，陈皎适可而止，立即松开了他，不过马上跑到门口把门掩上了，不让他出去。
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崔珏怕人误会，受不了道：“大白天的你关什么门？！”
陈皎顾不了那许多，问道：“你甭说废话，我就问你，以我目前的情形，要如何稳住局势？”
崔珏毛躁地整理衣着，极其讨厌被她耍流氓拿捏，甚至反感。
陈皎无耻道：“我又没摸你，你急躁个什么劲儿？”
崔珏恨恨地剜了她一眼，咬牙道：“我崔文允上辈子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这么个混子。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徐昭把你母女杀了，何至于有今日的窘境！”
陈皎嘴贱，作死道：“你有本事现在就杀。”
她赌他不敢下手，可是她低估了崔珏的狠辣。
那厮竟然真的翻脸，忽地上前一把掐住了她的咽喉，粗暴地把她抵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陈皎的背脊抵在门上，头颅被迫上仰，纤细的颈脖被他掐住。
男人的手劲极大，是真的起了杀心。
颈脖在他手中犹如易碎的瓷器，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掰碎。
陈皎的呼吸变得急促，崔珏面目阴狠，通身都是煞气。
意识到对方是当真的，她暗叫不好，玩脱了！
双手用力掰他的手，那人如泰山压顶，纹丝不动。
巨大的压迫力把她笼罩，那时崔珏看她的眼神阴沉至极，一双眼冷若冰霜，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就跟她初次见到的模样一般。
病态的，阴郁的，无法接近的疏离冷酷。
陈皎脑中警铃大作，有些后悔玩大了。她胸中翻腾，大脑高速运转，算计着要如何扭转局势。
崔珏死死盯着她，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心智把控自如，唯独陈九娘打破了他的底线，既让他生厌，又让他好奇。
她一次又一次踩踏他的底线，罕见的是他居然容忍了下去。
这简直匪夷所思！
崔珏忍受不了无法掌控自己的失态感觉，因为会让他极度不安，丧失安全感。
他想掐断那根苗头。
现在陈九娘的小命就握在自己手里，纤细的颈脖，白腻的肌肤，看起来那么柔弱，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捏死她。
她方才还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似乎晓得害怕了，可见他的威慑起了作用。
对方软弱可欺的求饶表情令崔珏眼底的戾气消散了些，薄唇轻启，冷冷警告道：“下次你若再不知分寸，休怪我不客气。”
陈皎连连点头，似乎被吓坏了，红着眼眶，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崔珏这才满意了，缓缓松开了她。
原本以为他的震慑是有作用的，哪晓得他低估了陈九娘擅度人心的恶。
松开她的瞬间，陈皎不要命向他撒开了捕猎网。
崔珏的颈脖猝不及防被她勾住，他个头极高，脑袋被她硬生生拽低下来，还没反应过来时，陈皎作死吻了上去。
脂粉气息弥漫在鼻间，触碰到的唇温润柔软，那是崔珏第一次接触女人。
他背脊一僵，大脑卡壳，整个人呈断片状态。
陈皎再一次践踏他的底线，她没亲过男人，不介意拿他来练手。
那个吻生涩，却让人血脉喷张，从蜻蜓点水的试探，到淘气咬他，崔珏再度失控。
他跟见鬼似的一把推开了她，涨红着脸后退几步。
陈皎丝毫没有羞耻感，只看着他笑，鬓发微乱，一双眼亮晶晶的，恶毒又狡猾。
她故意道：“崔郎君不是想杀我吗，我赌你舍不得。”
崔珏面色铁青，吃人的心都有。
陈皎笑得猖狂，又贱又撩，提醒道：“你唇上还有我的唇脂呢，好意思出去见人吗？”
这话把他给刺激到了，顾不得一脸绯色，狼狈地开门出去了，好似她是洪水猛兽般，有多远滚多远。
陈皎得意的笑，这日子过得可真他妈刺激！
人玩人，最有意思了！

第31章 闹别扭的男人
外头的马春过来时见到崔珏匆匆离去，不明所以。
她困惑进屋来，见陈皎鬓发微乱，颈脖处一片殷红，被吓了一跳。
“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陈皎摸了摸颈脖，不以为意道：“方才我差点被崔珏掐死了。”
此话一出，马春被唬得眼皮子狂跳，脱口道：“他莫不是疯了？”
陈皎：“去拿铜镜来，我瞧瞧。”
马春连忙进厢房取铜镜。
陈皎咳了两声，那男人的手劲不小，倘若他真用力，她今天多半玩完了。
马春递上铜镜，陈皎照了照颈脖，殷红一片，确实看着唬人。
马春糟心道：“小娘子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把崔郎君给刺激了，以至于他这般失态？”
陈皎敷衍道：“没说什么，就争执了几句。”
马春不信，因为崔珏行事素来沉稳，不至于失手伤人，这举动委实反常。
但见陈皎不愿意说，她也不敢碎嘴，只问她有没有大碍。
陈皎摇头。
她觉得现在有大碍的应该是崔珏，从他的行为举止上推断，他应该没碰过女人，若不然不至于跟见到洪水猛兽似的，动不动就炸毛。
要知道她以前在柏堂混迹过，对男人的那点心思见得多了，老手跟生手还是分得清的。
她要把崔珏驯成手中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介意以身做饵引诱他为我所用。
陈皎的轻浮举止再一次踩踏了崔珏的底线，当天夜里那个男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鲁莽之举。
说没有受影响肯定是假的。
崔珏有些口干舌燥，他无意识地舔唇，忽而想起被陈九娘亲过，又懊恼用衣袖擦拭。
那个忸怩的男人跟自己较劲，憋了满腹牢骚却无从发泄。睡不着觉，索性坐起身，披头散发的，像只备受困扰的野鬼。
他真的很想掐死陈九娘。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女人肌肤上留下的滑腻，崔珏鬼使神差摩挲拇指与食指，明明有意回避那种奇怪的触觉，却总忍不住回想。
他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滋味，像猫抓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闭上眼重重地倒在榻上，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张轻狂又招人厌恶的脸。
狡黠的，轻浮的，试探的，明明让人讨厌，却又破天荒的吸引视线。
崔珏觉得自己有毛病。
陈九娘绝不符合他对女性的审美，她张扬跋扈，泼辣流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深谙人性之恶，骨子里极其卑劣。
但就是那么一个劣迹斑斑的女人，却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她鲜活生动，恣意飞扬，嬉笑怒骂活得真切，既有小人得志的猖狂，又有不服输的魄力，还有点小聪明。
那么一个性格跳脱不受掌控的人，确实很难让人不注目。
崔珏一边嫌弃她的卑劣，一边又埋汰自己眼瞎，竟然会受她影响。
讨厌她，埋汰她，鄙视她，又忍不住关注她，欣赏她，想掌控她。
那种矛盾的心理啃噬着他的神经，左右摇摆。
崔珏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像个阴暗爬行的疯子，用扭曲的心理去揣摩那个女人，并且还见不得光。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被她撩到，挺没面子。
接下来的两天崔珏都有意避着陈皎，不想跟她有任何接触，甚至连照面都不打。
陈皎没心思理会他的微妙，自顾琢磨着钟家的事。
而大兴村钟家的抵御让士绅们看到了希望，他们组织起来联合上书抨击陈皎在魏县的所作所为。
以王家为首，王震凤亲自书写陈皎在魏县的恶劣行径，用词激扬，义愤填膺。
那封由士绅们联名上书的信函被王家快马加鞭送往州府，激起了千层巨浪。
上回郑县令告状，淮安王把崔珏派了下去。哪晓得这才过了多久，魏县的士绅们就集体炸锅了。
郑章拿着从魏县送来的联名书信，亲自找到淮安王，上报此事。
当时陈恩正跟簿曹从事余奉桢商事，郑章匆匆前来，说有要事禀报。
陈恩做了个手势，高展把郑章请进书房，郑章行礼道：“主公，大事不妙啊。”
陈恩皱眉，“何事不妙？”
郑章呈上书信，严肃道：“这是魏县士绅们的联名上书，皆是控告九娘的罪行，还请主公过目。”
听到这话，陈恩接过书信，打开细看。上头落下不少姓名，对陈九娘的控告整整两页。
什么刨王家祖坟打伤家丁，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恶意找茬，带兵围堵钟家激起民愤，引发村民动乱等等。
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篇，看得人血压飙升。
那王震凤擅写文书，对陈皎口诛笔伐，罄竹难书。
刨坟打伤家丁是有，但不是刨祖坟；收受贿赂是有，但不是草菅人命；围堵钟家是有，但绝不是恶意找茬。
他用词刁钻，专门挑能激起情绪的话语来表达陈九娘在魏县的种种，逼得士绅们叫苦不迭。
陈恩一时挺无语，现在崔珏在魏县，他绝不信魏县会出篓子，但士绅们联名上书，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陈恩深知士绅在地方上的重要性，面色阴沉，不知在思考什么。
郑章忧国忧民道：“九娘在魏县着实嚣张了些，倘若她什么都没有做，当地士绅应不至于跟她过不去，还请主公明鉴。”
陈恩没有说话，只把书信递给余奉桢看。他看过之后，微微蹙眉道：“前些日崔别驾才去魏县，倘若真闹出事端来，定不会坐视不理。”
陈恩点头，“云观所言甚是。”
余奉桢表字云观，性情沉稳，遇事素来稳重，看向郑章道：“这份联名书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郑章回道：“今日一早。”
余奉桢捋胡子，“眼下崔别驾也在魏县，倘若真像信上所言，只怕早就回信了。”
陈恩说道：“文允没有音信。”顿了顿，“不过能让士绅们联名上书，可见九娘做事过分了些，上头说什么刨祖坟，她跑去刨人家的祖坟做什么？”
郑章接茬儿道：“不管怎么说，刨祖坟一事确实欠妥，王家不满生怨也在情理之中。”
陈恩缓缓起身，背着手来回走动，很想掰开陈九娘的脑袋瓜子看看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好端端的，她去招惹士绅作甚？甚至还引发村民怨愤，真是吃饱了撑着。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过了许久，郑章才打破沉寂，严肃道：“主公切不可放任九娘不管，倘若她不知分寸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余奉桢也道：“郑治中所言甚是，闵州起义便是前车之鉴，若魏县闹将起来，劳民伤财，实在没有必要。”
陈恩顿身看向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陈九娘把士绅给招惹了。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心里头有数。”
郑章抱怨道：“主公就是太过纵容九娘了，她说去种地，只怕是打着敛财的幌子……”
话还未说完，陈恩就打断道：“休要胡乱揣测，她若能敛财，也是给我淮安王敛，难不成还能进她自己的腰包？”
郑章闭嘴。
陈恩继续道：“魏县山匪为患，这阵子没听到山匪猖狂的消息，可见派兵起到了震慑作用。”
郑章：“话虽如此，可地方不稳始终是大患，现在当地士绅已经给州府敲响警钟，主公若视若无睹，恐引发民变啊。到那时，带去的一百兵又有何用处？”
陈恩没有吭声。
郑章继续道：“忠言逆耳，恳请主公重视士绅们呈上来的书信，把九娘召回来，勿要再生事端了。”
余奉桢也怕捅出篓子，赞许道：“郑治中言之有理，不管九娘子去魏县做什么，地方安定始终是底线。
“如今听说郑县令落狱，行政皆握在她手中，倘若崔别驾劝不住，恐无法收场，还请主公三思而行。”
两人好一番劝说，都害怕陈皎引起地方上的动乱，因为不管什么原因引发的变故，派兵镇压都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
郑章想打压陈九娘，余奉桢管钱粮，舍不得派兵烧钱，都有自己的理由。
陈恩觉得他们婆婆妈妈的，有些厌烦，不耐挥手把二人打发了下去。
傍晚庶长子陈贤树也过来了一趟，上次送陈五娘去交州，任务完成得不错，甚得陈恩信任。
他行事稳重，跟陈恩的父子关系维持得亲密，在陈皎这件事上的看法也跟余奉桢他们差不多，劝说道：
“眼下天气日渐炎热，九娘一个弱女子在外奔波，实在辛苦，爹把她放出去，只怕是要吃些苦头的。”
陈恩正在跟崔珏写信，听到这话，微微停顿，不客气道：“是她自个儿要去的，岂能怨得着我这个做老子的？”
陈贤树笑了笑，“自然怨不着爹，不过好歹是未出阁的女儿家，魏县那破地方，自没有樊阳舒坦，且当地的父母官又在大狱里头，许多繁杂事九娘不一定能应付下来，定会吃苦头的。”
这话听着还算有人情味，陈恩道：“你这个做兄长的还算懂得疼人，其他人只知道指责。”
陈贤树正色道：“儿也是做父亲的人，自然见不得九娘出去受苦。
“先不论当地士绅状告一事，不管魏县有什么问题，也该州府重新派县令下去维持秩序，而不该让九娘操这份心。
“她不曾接触过衙门里的琐碎，就算有吴主记，只怕也应付得手忙脚乱。
“如今士绅们又对她颇有埋怨，儿担心的是她吃不消。一来怕她性子烈，继续跟士绅们发生冲突，引发民变；二来则是她自身承受不住诸事繁杂带来的困扰。
“那地方毕竟比不上府里，她以往吃过不少苦头，爹总该多心疼心疼她。”
这番以情动人的言语可比规劝顺耳多了，陈恩听得舒坦许多。
他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不仅行事沉稳，还有仁慈之心，具有长子应有的气量。
陈贤树的劝言陈恩都听了进去，说道：“该让九娘回来的时候，我自会召她回来。”
陈贤树：“爹心里头有数就好，倒是儿多虑了。”
当即岔开话题关心他的身体，说天气炎热起来，每年进入苦夏他的胃口都不好，庖厨该变着花样备饮食。
父子二人叙了好一阵话，陈贤树才回去了。
陈恩继续书写，让崔珏务必给他回信魏县的情况。
另一边的陈贤树回到李氏的秋香阁，李氏备下解暑的银耳莲子羹，说道：“天气日渐炎热，大郎在外奔忙，且饮一碗莲子羹清清火气。”
陈贤树净手尝了尝，甜度适中，还冰镇过，很合他意。
他笑了起来，说道：“阿娘总是处处妥帖，把儿照顾得周到。”
李氏也笑眯眯道：“听说方才你去了碧华堂，可是为着要事？”
陈贤树点头，当即把陈皎在魏县胡作非为惹怒士绅一事说了，听得李氏皱眉。
“那孩子实在不知分寸，刨人祖坟到底不厚道，亏她干得出。”
陈贤树笑而不语。
李氏嫌弃道：“我若有这样的闺女，只怕天天连觉都睡不着，成日里不务正业，上房揭瓦的，叫人头疼。
“上回听说当地的父母官告状说她收受贿赂，搞得地方上怨声载道，如今又闹出这样的名堂来，迟早得闯出大祸。”
陈贤树沉默了阵儿，方道：“从小养在外头的姑娘，性子是野了些。”
李氏：“你爹就是太纵着了，我若是他，哪里会把她放出去？”
陈贤树睿智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时疫全靠九娘解了难题，她立了大功，爹断然不会让她难堪。
“纵着她，便是要笼络在手里，她的来历毕竟跟府里的弟妹们不一样，如果不能把她笼络住，跑了出去，岂不便宜了他人？
“放她出去顺她的 意，知道淮安王府的好，自然不会想着跑了。
“话又说回来，她跟其他的妹妹们不一样，有功劳加身，倘若把她嫁出去，便宜了夫家，还不如养在府里给淮安王府添脸面。
“阿娘看得浅显，你跟了爹几十年，他是什么脾性今日才晓得么，不管他做什么事，自有他的利弊权衡。”
一番话把李氏说得沉默了。
陈贤树仍旧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用完莲子羹，看天色不早了，要起身回去。
李氏道：“天气热了，大郎得多注意着些，莫要中了暑热。”
陈贤树点头，“阿娘身子弱，也莫要操劳了。”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提醒她别多管闲事碎嘴，省得惹淮安王厌烦。
李氏听了进去，因为她的儿子往后是要夺家业的人，对他十足的臣服信任。
翌日淮安王的书信被快马加鞭送至魏县，只要速度够快，至多两日便能送到崔珏手中。
在信件即将抵达官舍时，之前一直蹲守在法华寺的胡宴传回来消息，他们发现寺庙里的和尚有异常之处。
以及，汪倪传来消息，在薛良岳发迹的客栈发现了端倪。
上回崔珏把商玠勒杀后，薛良岳派人打探，被汪倪捉住。崔珏哄陈皎说那人被杀了，实则是放长线钓大鱼。
汪倪追踪到薛良岳的同福客栈，发现该客栈位于红堂村，而红堂村里头的六十多户人家比其他村的日子过得要滋润得多。
不仅如此，该村还有一个乱葬岗，据说是以前战乱留下来的遗迹，而汪倪在乱葬岗里发现了奇怪的尸体，被剥去皮肉的尸骸，不禁叫人生出疑窦。
之前崔珏对陈皎有意回避，现在没法回避了，因为要商议同福客栈和红堂村的线索。
汪倪有口吃的毛病，有时候会打手势，崔珏把他的意思表述一番。
众人听得满腹疑惑，徐昭问：“汪倪的意思是同福客栈有可能是家黑店？”
汪倪点头。
陈皎有些毛骨悚然，因为她忽然想起水浒传里的孙二娘，脱口道：“乱葬岗里发现被剔过的尸体，合着被他们做成了人肉包子？”
他们听不懂“包子”这个用词，但包了陷儿的笼饼是晓得的。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起了鸡皮疙瘩。
崔珏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推测道：“同福客栈位于红堂村，只怕该村的村民是晓得它底细的。”
红堂村靠在进魏县和隔壁龙江县的支路，是讨营生的商旅们的必经之路，联想到山匪与黑店，当真是丧葬一条龙！
这不，陈皎忍不住调侃：“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当真藏龙卧虎，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堪称丧葬一条龙。”
听到“丧葬一条龙”，几人哭笑不得，吴应中道：“看来得好生问一问郑县令了。”
崔珏点头，“他是当地的父母官，对红堂村的情形应是清楚的。”
陈皎还想问他几句，他露出“生人勿近”的表情。
陈皎无语，还真小气。
吴应中再次提审郑县令，问起红堂村跟同福客栈的关联。
郑县令连连摆手，说他不清楚二者是否有关联，只知道红堂村的村民受了薛良岳的照料，特别拥护他。
又说起薛良岳平时乐善好施，建桥修路，赈灾施粥，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他的同福客栈挨着红堂村，跟村民关系打得好也在情理之中。
吴应中压根就不信他的鬼话，又要上大刑伺候，郑县令叫苦不迭，迫不得已全盘托出，说起自己初初上任的情形，泪涕连连。
他委屈道：“吴主记是有所不知啊，我初来魏县，衙门里就欠下数千两钱银的窟窿，这还没上手呢，就背了一屁股债。
“后来我上报到赵太守那里，他敷衍了事，也无可奈何，说要么上任，要么让位。
“我辛苦打点，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差事，哪有让出去的道理，便硬着头皮任了职。
“初来乍到，哪哪都不熟悉，许多时候想把魏县的风气整顿整顿，可是样样都要花钱。
“我背了一屁股债，税收也欠了窟窿等着我填，手里的差役没有工钱，都不愿意干活。
“你当我不想做个清官吗？可是我没有机会啊！这世道就是这么混账，我若想要立足，就必须要想法子去弄钱，把衙门运转起来。
“于是我把主意打到了商户身上，查他们的商税。这个时候当地士绅们见我不好应付，便设宴款待，送上见面礼。
“那薛良岳在当地是富商，我自要拿他做文章。哪曾想衙门里的人皆被他收买，我儿被他们哄着去柏堂鬼混，染上寒食散，为着柏堂里的妓子要生要死。
“我恨透了薛良岳，他就是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一步步把我拽下深渊，逼得我不得不同流合污。”
似觉伤心，他声泪俱下，控诉自己在魏县受到的委屈。从曾经的初心，到现在的锒铛入狱，每一步都是血泪。
吴应中一时心绪难平，因为他所说那些情形都是现实。
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作为穷酸的牛马，吴应中守住了自己的本心，说道：“你也无需向我诉苦，我就只问你，在你判下糊涂案草菅人命的时候，心里头可曾有过愧疚？
“想来是没有的罢，那何家女才十四五岁便被勒死配了阴婚，你午夜梦回时可会回想她的冤屈？
“你不会，你只会心安理得受贿，安慰自己这个世道就是这么混账，就是这么烂，你的堕落也是人之常情。
“郑县令啊，正是因为这个世道有你们这样的蛀虫，才国将不国！
“你勿要给我找借口控诉你的不容易，身为仕人，你视百姓为草菅，视权力为敛财的工具，藐视律法公然践踏。
“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王朝才摇摇欲坠，北方的百姓日日泣血，大厦将倾！”
他一番激扬陈词，听得外头的陈皎心绪翻涌。
似乎在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崔珏为什么要把吴应中举荐给她了。
这个世道烂透了，可是还有一些人不忘初心，愿意去缝缝补补。
这或许就是华国能延续数千年不断代的根源。
总有那么一些人抛头颅洒热血，舍命挽救，把心中的信仰贯彻到底。
陈皎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她被那小老头感动了一把。
那种感觉很奇妙，老与少，古代与现代，跨越千年的一场对话。
就好像在说：我的国家大厦将倾，后世的君子们，可要万万把它接住啊。
那一刻，她与这个时代的人们产生了共振。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陈皎离开了衙门，回到官舍，内心久久不平。
晚些时候崔珏主动过来了一趟，原是淮安王送来的书信到了。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把信件搁到案几上，平静道：“士绅联名上书到州府，淮安王来信召九娘子回去。”
陈皎看着那信函，没有吭声。
崔珏也未说话，自顾离去了，走到门口时，陈皎忽然道：“崔珏，你当初从中原南逃过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北伐杀回去？”
崔珏顿住身形，没有答话。
陈皎放下身段，哄道：“我不想被召回去，你定有办法稳住我爹，只要你稳住他，我发誓下回再也不打你主意了。”
崔珏猛地回头，不客气道：“你还想打什么主意？”

第32章 集体炸锅
陈皎闭嘴。
崔珏绿眉绿眼盯着她，真的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怕激起他的反感，陈皎能屈能伸道：“我说错话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顿了顿，“跟你说正经的，如果在这个时候被我爹召回去，实在不甘心。”
崔珏冷漠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陈皎急道：“你当初既然把吴应中举荐与我，可见心中有抱负。你扪心自问，我在魏县的所作所为，哪一点对不起当地百姓了？”
崔珏没有应答。
陈皎耐心哄道：“只要你替我稳住淮安王，待我把薛良岳这颗毒瘤铲除，便立刻回去复命，如何？”
崔珏压根就不卖账，只道：“我若不愿意呢？”
陈皎盯着他看了许久，说混账话道：“那你也别想回去了。”
崔珏被气笑了，她真的很能。
陈皎无耻道：“崔郎君好不容易在惠州站稳脚跟，想来是不愿曾经的筹谋付之东流。
“我陈皎同样如此，好不容易才走出后宅，自然不想空手而归。崔郎君若愿伸手搭救一把，日后陈九娘定当有求必应；你若不愿，那也不能拦着我拖你下水。”
对于她的手段，崔珏已经麻木了，摆烂道：“你爱咋咋地。”
陈皎：“？？？”
崔珏头也不回地走了，陈皎在原地站了许久，愈发觉得那厮心胸狭窄小气。
她素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当即把主意打到徐昭身上，说服他当说客，游说崔珏。
晚上徐昭去崔珏那里，劝说了一番，无非是眼见薛良岳那边有进展了，若这个时候陈皎收手，功亏一篑。
崔珏不痛快道：“你何时也喝了她的迷魂汤？”
徐昭尴尬地笑了笑，老实道：“实不相瞒，最初的时候我原本是不屑的，瞧她年纪轻，又是女流之辈，军中的兵没一个会听她的话。
“可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言行举止具有了说服力，让我开始深思，她说的那些话是否有道理。
“文允，我的性子你是晓得的，莽夫一个，可是陈九娘告诉我，只要把世家打压，勿要给机会让他们把控高官要职，我们这些人就有机会爬上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当初你进州府极为不易，我的情形更是艰难，她把我怂恿了，让我愿意相信，我们这些人也是有机会凭着本事出人头地的。
“俗话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心中很是不甘，不甘心这辈子就此止步。如果陈九娘能撕开一条血路，我不介意拼杀出去，闯出一条阳关道来。
“这应是天下有志男儿都盼着的阳关大道，凭本事去争去抢，而不是凭出身便定生死富贵。”
他说得激动，被压抑许久的不得志宣泄了出来，甚至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崔珏冷静道：“这话谁都会说，可是做起来却万分艰难。”
徐昭激动道：“那又怎么样呢？总有人要去闯，要去尝试，要去流血。我与其坐以待毙，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试一试能不能闯出去。”
烛火下的面容充满着热血，他已经不再年轻，四十多岁的武将，将来还有多少机会能再上战场呢？
光阴易逝，年华易老。
前半生郁郁不得志，徐昭等不下去了，他想寻求改变。
可是南方给他的机会并不多，军阀割据，各自为主。
他不想再像丧家犬一般四处流离，然而现实很残酷，南方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北方，在胡人的铁骑下哀鸣。
他想杀回去，回到自己的家乡，看田野上野花烂漫，听牧童歌声振林樾，重建理想家园。
望着那双充满着渴望的眼睛，崔珏忽然意识到，徐昭正在被陈九娘改变。
他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不管陈九娘画的大饼如何，事实证明，它对徐昭这群人起了效果。
亦或许，是对心怀志气，却苦无出路的底层人起了引诱。
是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天生就比谁低贱呢？
崔珏垂首轻轻摩挲拇指上的刀疤，久久不语。
徐昭试探道：“不管结果如何，咱们总得先把薛良岳办了，不能让他继续盘踞在魏县危害百姓。”
崔珏“嗯”了一声，淡淡道：“薛良岳自然要办。”
徐昭稍稍放下心来，“现在淮安王催促，多半是受郑家影响，他们跟陈九娘有过节，断断容不下她造下一番事来。
“文允不在州府，倘若连你也坐视不理，她孤军无援，终归成不了事。”
崔珏冷漠道：“这是她自己求来的。”
徐昭默了默，皱眉道：“往日文允对她的态度可不像现在这般，是不是她惹到你了？”
崔珏阴阳怪气道：“她惹我做什么？”
徐昭：“那你何故对她这般敌对？”顿了顿，“当初来魏县，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崔珏跟他说不清，不痛快道：“夜深了，你早些歇息，还得为红堂村的事费神。”
见他下逐客令，徐昭只得作罢。
另一边的陈皎一直没有入睡，差马春去等着，看到徐昭从崔珏那边出来，马春连忙上前把他请了过去。
得知崔珏应允先把薛良岳处理后，陈皎放下心来。
徐昭欲言又止，陈皎直言道：“徐都尉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昭干咳两声，试探问：“九娘子是不是把文允给得罪了，他往日不是这般不近人情的。”
陈皎一时答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她就把他亲了一下，以至于他闹起了别扭。
“前两日我们发生了争执，闹得不愉快，他应是记仇了。”
徐昭：“？？？”
陈皎打哈哈道：“还请徐都尉多多规劝着些，我真不是为私心。”
徐昭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陈皎：“明日让李士永他们去红堂村那边打探打探。”
徐昭应是。
当天晚上崔珏亲笔书写信函回复淮安王，他虽然看陈九娘不顺眼，但决计不会把个人恩怨牵扯到正事上。
崔珏就淮安王的疑虑一一解答，并将魏县目前的情形细叙一番，向他保证把薛良岳办理后，就会把陈九娘带回去。
为了稳住淮安王，翌日崔珏派亲信谢必宗送往樊阳，并再三嘱咐该如何应答淮安王的问话。
谢必宗快马加鞭离开魏县，赶往淮安王府。
朝阳升起，崔珏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
夏日昼长夜短，南方空气湿润，角落里的水缸中种着几株荷花，这会儿还未到花开的时节，荷叶层层叠叠，绿意盎然。
一只蜻蜓在荷叶上宿了一宿，翅膀上残留着昨夜的雾气，朝阳洒落到它身上，唤醒生机，没一会儿就飞走了。
吴应中有事商议，进院子道：“文允。”
崔珏回过神儿，视线从荷叶上收回，二人进了屋里。
与此同时，接了差事的李士永和王学华出城去了一趟红堂村那边。
两人在路上一番商议，觉得贸然过去只怕会打草惊蛇，索性先去红堂村隔壁的刘家湾探情况。
当时河边有几位妇孺在浆洗衣物，王学华一张娃娃脸，故意上前问路。
妇人们见他年纪不大，倒也没有多心，一人给他指路道：“小郎君往上头那条路走，就能去隔壁龙江县了。”
王学华连连点头，说道：“你们这个地方可真富裕，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家家户户的房子都修得漂亮。”
给他指路的妇人应道：“那是红堂村，他们村在县里是出了名的有钱。”
王学华心生好奇，“难道是村里有大官？”
妇人：“没有大官，是有一个同福客栈，村里的许多人都在客栈里头做活计，据说挣了钱的。”
王学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心中愈发好奇，那得有多大的客栈才能让一个村都富裕起来啊？
他又八卦问了一嘴，一老媪露出艳羡又鄙夷的眼神，说起同福客栈的来头。
红堂村沾了薛家的光，村民们不仅在客栈里当差，还在县里的柏堂和当铺干活，手里有活做，家家户户都发财。
王学华不禁生出艳羡，说道：“在这个世道遇到这么一位大善人可不容易。”
老媪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接话。
离开河边后，王学华把打听来的消息同李士永说了，李士永决定去同福客栈住店。
王学华有些怂，摸了摸自己那张脸蛋子，埋怨道：“那可是一家黑店，会把人做成笼饼，万一我们倒霉，被做成了饼，岂不死得冤枉？”
李士永没好气道：“你莫要危言耸听，据说人肉也分了三六九等，好的是小孩和妇人，你我皮糙肉厚的，估计嚼不动。”
王学华差点哭了，“别啊，我还没讨婆娘生崽呢，不想被做成肉饼。”
李士永没好气打他的头，“莫要口无遮拦。”
直到夜幕降临时，两人装扮成去往龙江县探亲的寻常百姓，去到同福客栈住店。
那客栈比普通的客栈要大，朱红色的牌匾看起来阴森森的，好似会吃人。单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来，跟寻常的客栈差不多。
两人登记了假路引信息，店小二招呼他们上楼，他们要了一间房，里头布置得还算干净。
放下包袱，王学华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他走到窗户前开窗看了一眼外头，后面是一片竹林，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最适宜杀人藏尸了。
两人晚饭不敢吃肉食，甚至连东西都没怎么动。本以为会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结果人家根本就瞧不上他们。
一夜平安无事，就跟寻常住店那般，既没有听到异响，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王学华有点失望。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了客栈，打算继续在客栈周边蹲点。
一个从龙江县来的中年男人与他们擦身而过，不慎撞到了王学华，他没好气道：“你他娘的是螃蟹么，这么宽的道儿不够走？”
中年男人唯唯诺诺道歉，生怕惹事。王学华倒也没有计较，自顾走远了。
这是那男人第二次来魏县，途中听说当地的县令入了大狱后，他赶忙去了衙门，想着换一个父母官兴许好说话些，碰碰运气。
去年年前他的妻女回魏县娘家探亲，当时他有事走不开，妻女便跟邻里一家过来的。
妻女抵达娘家后，有给他捎信儿报平安，不曾想年关回来时出了岔子。
娘家的小舅子陪同妻女回龙江县，哪晓得过年都没见人影。男人捎信去催，结果这边回应说年前就回来了。
两家没见着人，全都急了。
妻女和小舅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急坏了他们。两家报了案，衙门也没查出个名堂来，不了了之。
那男人家中还有老人要照料，出来一趟耗时耗力还耗钱，但他心中实在不甘。
妻子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女儿也才十多岁，活生生的两个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落到谁身上都受不住。
妻家的小舅子也稀里糊涂没了，二十多岁的大小伙，着实叫人扼腕。
男人寻到衙门，说起自己的遭遇，妻家这边则没有他胆子大，不敢见官。
差役把他的情形上报到吴应中那里，他翻阅档案，里头居然没有这桩案子的记录。
吴应中命人把男人请来问话，那男人叫彭大立，龙江县望山村人，妻子是魏县玉泉村人，名叫张翠英。
因着男方村中有邻里从这边嫁娶，通过介绍，与张翠英结缘。
彭大立回忆起妻女离家的日子，是去年十月初八和邻里动身走的。
他把过程详细叙说一番，始终对妻女的失踪耿耿于怀。
吴应中听了他的原委后，差人走了一趟玉泉县，找张家询问此事。
与此同时，胡宴从法华寺回来，说起他们蹲点发现的异常。他怀疑法华寺里头有假和尚，说不定山匪跟寺庙有关联。
这是重大发现。
如果山匪跟寺庙有牵扯，再联系到薛良岳每年捐香油钱靠寺庙敛财的信息，山匪极有可能跟他有联系。
理由很简单，一个猖狂到连官家都不放在眼里的山匪，怎么可能放任他这个富商不宰？
胡宴推断山匪应是利用法华寺做掩护，流窜于两郡之间躲避围捕。
众人听了他带回来的消息，全都陷入了沉思中。
崔珏忽然问：“红堂村那边可有消息？”
陈皎：“暂且还没。”
吴应中从外头进来，见他心事重重的，陈皎好奇问：“吴主记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吴应中同她说起方才彭大立报案的事，陈皎结合龙江县和魏县的必经之路是同福客栈，该客栈又是黑店，嘴贱道：“会不会男的被做成了笼饼，女的被送去了柏堂做娼？”
崔珏皱眉道：“你积点口德。”
陈皎噎了噎，“我这是就事论事，那薛良岳手里又是客栈又是柏堂的，怎么能叫人不多想？”
她这一说，徐昭也觉得有道理，捋胡子道：“一对年轻的母女，若在黑店被弄去柏堂，也没什么稀奇的，差人打听打听也不为过。”
吴应中道：“我再仔细问问，兴许能寻到线索。”
人们把话题转移到法华寺上，暂时决定勿要打草惊蛇。
一来不清楚那群山匪到底有多少人，二来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一网打尽下，陈皎偏向于按兵不动。
于是胡宴继续回去蹲守。
这阵子众人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薛良岳解决掉，无心再管士绅，给了他们机会喘息。
士绅们一致认为是联名上书起了作用，定是陈九娘有所顾忌，才没再继续找茬儿。
然而安稳日子还没过两天，薛良岳就对他们出手了。他知道陈九娘在查他，为了把士绅们拖下水，薛良岳拿出了他的王炸账册。
那账册上记录着郑县令跟士绅们的往来，霸占田地有之，偷税漏税有之，欺男霸女有之，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如果说陈九娘让士绅有冤可申，可以闹到州府去，那薛良岳的流氓行径就让他们彻底无语，恨不得众筹把他做掉。
论起手段，陈皎是远远比不上薛良岳的。他特地把账簿抄写了几分发放给士绅家族，拉他们下水共沉沦。
现在郑县令已经彻底废了，重刑之下势必会吐露一些东西来。
薛良岳自知在劫难逃，只能利用士绅去威胁陈九娘，让上面施加压力，把这个瘟神弄走。
现在他把士绅的老底给掀了，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若要自保，势必把矛头对准到陈九娘身上。
这不，王家拿到那份账册彻底炸锅了，上头不仅记录着王家人干下的罪行，还记录着钟家和娄家的阴私。
王震凤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拄着拐杖，手都发起抖来。
因为账册上记录着他年轻时偷别人婆娘被捉奸在床的案底，一把年纪了晚节不保。
对于这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底下的孙辈们实在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他。
王震凤气得咬牙，恨不得把薛良岳那畜生碎尸万段。
屋里的族人们个个都耷拉着头，不敢看他。老五王震秋硬着头皮道：“那薛良岳实在欺人太甚，他此举，是打算鱼死网破了。”
老二王震林怒目圆瞪，指着外头道：“大哥，那等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们这就想法子把他做掉！”
王震秋劝道：“二哥休要冲动，现如今薛良岳就是一只苍蝇，谁沾上他谁就一身腥，当务之急，是召集其他士绅共谋应对之策。”
老三王震博也赞许道：“五郎说得有道理，单枪匹马只怕是应付不了薛良岳的。此人奸猾至极，黑白两道通吃，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万劫不复。”
众人一番商议，忽听外头闹了起来，原是家族内部叔嫂通奸被账册曝光引发的伦理争吵。
家奴们全都八卦围观，王震凤脑壳都焦麻了，不想管这些家务事，让王震秋他们去断理。
因着账簿一事，王家内部发生了矛盾，什么爬灰啊，叔嫂关系暧昧啊，在外乱来欠下巨额债务，私下里打死人等等，一团乌烟瘴气。
王家这边吵闹不休，钟家和娄家同样如此。
钟家因有钟老夫人掌家，家庭伦理要少得多，钟志金同自家老母八卦，埋汰道：“那王太守瞧着一派正经，不曾想竟也干过偷人的事。”
钟老夫人冷哼道：“你当老小子是什么好人，据说当年还为着那个有夫之妇投过湖呢。
“他若死了，我倒佩服他是个痴情种，结果转头就娶了新妇。娶了就娶了罢，可是没过两年，新妇就被他给磋磨死了，据说是意难平。
“你说这样的孬种，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闹得晚节不保，也是活该。”
钟志金拿着账册，兴致勃勃翻王家的八卦，吃不完的瓜。
钟老夫人也津津有味听他讲王家的阴私，听到叔嫂通奸时，她埋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王震凤都是这个鬼样，下头的后辈有样学样。”
霸占田地那些更不消说了。
钟老夫人对自己管家的本事非常自信，让钟志金翻自家的八卦念给她听。
钟志金有些怂，支支吾吾道：“我们家没他们乱。”
钟老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坚持道：“你念与我听，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糟心事。”
钟志金这才吞吞吐吐念起他们家的情况，没有出现伦理道德问题，但大部分是嫖妓赌博欠下高额债务。
钟老夫人被打脸，顿时炸了，坐不住道：“去把十一郎叫来！”
钟志金忙道：“阿娘息怒，十一郎年纪小，这中间定有误会。”
钟老夫人骂道：“先前他在柏堂狎玩妓子致死就已经荒唐了，怎么欠下了数百两？！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娘……”
“去把十一郎叫来，我要问话！”
没有人能逃掉账册的洗礼，桩桩件件皆是这群士绅子弟的黑历史。
薛良岳把人性之恶运用到了极致，就如郑县令所言那般，就算你是干净的，他也有法子引诱你下地狱。
美色，金钱，贪欲，总有一样能把人拖入深渊，与他一起肮脏沉沦。
在士绅们集体炸锅，内部一团糟乱时，樊阳的淮安王被崔珏稳住了。
崔珏详细告知他魏县这边的情况，加之有谢必宗解释，淮安王应允了他们处理薛良岳。
原因很简单，一个贼有钱的富商，若是将其宰杀，势必会掉下大量钱银。
淮安王爱财如命，如果陈皎能给他捞回钱财，那士绅们稍稍跳脚也没什么影响。
不过地方安定尤为重要，他还是书信与她，叮嘱她勿要再惹恼士绅，恐引发民变。
却又怎知，薛良岳的王炸彻底扭转了局势，逼得士绅们不得不掺和进去与陈皎为敌。
原本说好的把薛良岳处理了就回去交差，结果士绅集体下水打这场保卫战。
陈皎彻底炸毛，这是要逼她掀桌，大家都别混了。

第33章 陈九娘通杀
王钟娄几家人再次聚集到一起，商议如何应对薛良岳的不耻行径。
王震林是个炮仗脾气，撸起袖子怂恿几大家族众筹把薛良岳做掉。
钟志金埋汰不已，脱口道：“王二爷，你当我不想啊，问题是那薛良岳你干得了吗？”
王震林气愤道：“他干出这等行径，把他哄来商议应对之策，他总不会像娘们似的做缩头乌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娄长松捋胡子道：“现在郑县令在牢里，他那张嘴，只怕是把不严的。
“上回陈九娘拿我们几家做文章，可见已经动了念头，说不准这份账册，她手里也有一份。”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惧不已。如果陈九娘晓得他们的底细，一抓一个准，大家都别混了。
众人七嘴八舌，全都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
就在几大家族商议怎么自保时，薛良岳经营的柏堂出了岔子。
先前彭大立寻妻女，陈皎嘴贱，猜测小舅子多半被做成了笼饼，妻女被送进柏堂做妓，不曾想竟真被她那张乌鸦嘴说中了。
吴应中差人去打听，于二毛领着彭大立装成嫖客去寻女，竟然真把自家闺女彭宝春给认了出来。
这可不得了。
衙门当即来人把柏堂给围了，吴应中亲自过来抓人。
周边的街坊邻里不知内情，听到这边来了不少官兵，全都惴惴不安。他们到底对官家存在天然的畏惧，生怕惹祸上身。
柏堂老鸨被拘押，里头的嫖客皆被赶走，妓子们全都被关到一起，连同杂役也被拘禁起来审问。
那彭宝春今年才及笄，容貌生得秀丽，害怕地依偎在自家父亲怀里，脸上化着不符年龄的妆容，泪眼婆娑。
彭大立问她张翠英去哪里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落泪。
吴应中亲自审问老鸨彭宝春的来历，她撒谎说是人牙子卖给她的。一直没有吭声的彭宝春忽然发出尖锐的吼叫声，情绪不受控制大喊大叫。
众人被吓了一跳，彭大立连忙安抚她。彭宝春力气大得惊人，又是抓扯又是撕咬，显然受到了刺激。
没过多时陈皎过来看情形，吴应中把这边的情况同她细说一番，她以前在柏堂里混迹过，知道怎么拿捏人心。
不到茶盏功夫，关在一起的姑娘们不少人都反水了。
这些人中甚少有自愿来做娼的，她们一些是被卖进来抵债，一些是受拐，也有过不惯外头的清贫日子宁愿醉生梦死。
陈皎应允只要愿意指认老鸨干的混账事，便会许她们良籍，放她们自由。
些许受不住诱惑的姑娘开始吐露实情。
特别是被拐而来或从同福客栈送来的外地女郎，深受其害。柏堂里用寒食散或赌博引诱她们堕落，靠卖身赚钱满足欲望。
若是初初进来的人不服气，多伺候几个大汉保管叫你服服帖帖。
彭宝春的母亲张翠英没有熬得过最初的折辱，活 活送了性命。彭宝春因着是处子能卖大价钱，只被灌了大量红花，此生再无生育。
短短几月，她的精神就被折磨得不太正常，因着皮肉不错，也会被强行接客。
陈皎见惯了这世道的黑暗，看着那一张张涂脂抹粉的脸，已经麻木。
她只是泥菩萨，不是救世主，救不了众生，也救不了这险恶世道。
把柏堂查封，一干人等带回衙门，彭宝春始终不开口。陈皎让马春去哄她，上回张元斌家的事就是她出面解决的。
最终经过马春一番耐心开解安抚，彭宝春崩溃大哭，说起母女这几月的经历，确实跟陈皎先前的推断差不多。
他们在回龙江县途中有进同福客栈住店，结果遭遇不幸。当天夜里母女被迷晕送去了柏堂，舅舅张正勇则被杀害。
彭宝春说起母女在柏堂里的遭遇，听得马春眼皮子狂跳，连连唾骂那群畜生。
马春是陈家的家生子奴仆，虽说没有自由受人管束，好歹衣食无忧，哪里见识过柏堂里的黑暗。她同陈皎说起彭宝春的遭遇，无比同情。
现在弄清楚彭家案的原委，陈皎下令查封柏堂进行整顿，同时命人带兵去同福客栈，大肆搜查。
柏堂被查封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陈皎故意让于二毛等人散布消息，说同福客栈是黑店云云。
城里的百姓全都震惊不已，市井皆在热议这个话题。
一家米铺前聚满了邻里，一位姓金的郎君唾沫星子横飞，说他老表是衙门差役，提及彭家案，引得围观的众人全都瞪大眼睛，个个不信。
妇人道：“薛郎君可是咱们县的大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是啊，这中间定有误会。”
“金三郎你可莫要危言耸听，照你这么个说法，那同福客栈还敢不敢去住了？”
“我家男人上个月去龙江县捣腾，还住过店呢，没见他被做成笼饼。”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那是你家焦大皮糙肉厚，做出来也不好吃啊！”
人们哄堂大笑，并未意识到其中的恶劣，因为他们早就听说北方的胡人把汉人当军粮吃了，事情没有发生到自己身上，永远也不会感同身受。
金三郎脸红脖子粗，同人们辩理，说道：“你们别不信，倘若柏堂没有出岔子，何故被衙门封了？”
一老媪不以为意道：“那薛郎君本事大，估计过不了多久，兴许就能继续营生了。”
“是啊，上头的官哪个不贪，只要肯给钱银，就算是头猪，也会给你抬上树。”
“这话甚有道理，有钱能使鬼推磨，薛郎君有的是钱。”
他们根本就不信同福客栈是黑店的事，皆因薛良岳在当地做的慈善深入人心。
那么一个大善人，修桥铺路，赈灾施粥，救济穷人，名下产业不知养活了多少人，怎么可能吃人血馒头？
一时间，城里沸沸扬扬。
吴应中负责处理柏堂，陈皎和崔珏则处理同福客栈。
先前汪倪在红堂村乱葬岗发现可疑之处，他们带着仵作特地去刨了好几个坟进行验尸查看。
不曾想红堂村的村民集体炸锅，六十多户全靠薛良岳的产业养家糊口，现在衙门把柏堂和客栈查封，受影响的还有当铺等产业，他们自是不依，全都揭竿而起，手持棍棒一窝蜂来讨要说法。
对于刨坟，陈皎已经很有经验了，她早有防备，特地带了四十多人全副武装。
在场的官兵们个个手持兵刃，金刀大马镇守在乱葬岗。
陈皎坐在方凳上，头上一把青伞，看差役们刨坟。
刨坟也是有讲究的，挑埋得潦草，无名的，没有祭拜痕迹，年头不远的那种。
众人接连刨了两个坟堆，确实发现可疑之处。两具尸体皆用草席裹埋，一具从腰腹处斩断，一具则较为完整。
仵作进行查验，发现按照正常的尸体腐败情况，这两具确实少了许多东西。
它们白骨森森，皮肉甚少，只有内脏还在，好似被野狗啃噬干净一样。
仵作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怪异的尸体，同陈皎等人汇报他的困惑。
陈皎冷声道：“它们当然没有皮肉，因为被客栈剔去做成了笼饼。”
仵作抽了抽嘴角，忽然想吐。
也在这时，红堂村的村民一窝蜂压了过来，个个喊打喊杀。
陈皎早就见惯不怪，先礼后兵。
她原本以为崔珏会提醒她勿要激起民怨，哪晓得那厮淡淡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杀两个也无妨。”
陈皎挑眉，崔珏似乎嫌天气热，手摇麈尾扇，一脸牛马的不耐烦。
围上前的村民们顶着日头，说乱葬岗葬着他们红堂村的祖宗，若官兵们敢随意刨坟，定然不依。
陈皎一下子来了兴致，让李士永指即将刨的土堆，站起身大声道：
“诸位可要看好了，我陈九娘接下来就要刨这个坟堆。它是谁家的祖坟，自个儿站出来认，若没有后人，我可就要刨了！”
这出先礼后兵把村民们唬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陈皎又大声道：“这是谁家的祖坟，赶紧站出来指认，若没人认领，我立马刨了！”
人群骚动，有人豁出去道：“那是我们蒋家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村民。
陈皎用麈尾扇指向他，问道：“你信甚名谁，报上名来！”
那人是个硬茬儿，料定她不清楚情况，壮着胆子道：“我姓蒋，那个坟头是我们蒋家的。”
陈皎点头，问道：“我且问你，坟堆里埋的是何人，什么时候去世的，多大的年纪，你且如实说来。
“倘若瞒报，咱们这里的仵作验尸断明身份，若是错了，你们蒋家妨碍公务，大祸临头！
“这位蒋郎君，你可要想清楚了，切莫乱认祖宗！”
这话把那位姓蒋的村民唬住了。
要知道乱葬岗是以前发生战乱时埋的万人坑，正常情况下村里人是不会葬在这里的。
他们之所以闹将，无非是要保住薛良岳不垮台，他关乎着全村人的生计口粮，自要想法子阻拦。
不曾想陈皎的先礼后兵把他们这群文盲唬得一愣一愣的，倘若真被扣上妨碍公务的帽子，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姓蒋的村民犹豫时，有人不信邪，怂恿道：“如若惊动了英灵，你们衙门又当如何？！”
陈皎：“我陈九娘立马三跪九叩撤兵，替你们红堂村修建祖宗祠堂赔不是！”
众人各自沉默。
陈皎厉声道：“我就问你们，这个坟堆里埋的是谁家的祖宗，若答不出来，休怪我对你们红堂村不客气！”
徐昭也道：“现在仵作已经在乱葬岗发现了两具尸体疑窦重重，你们的地盘上发现来历不明的尸体，全村人都有杀人的嫌疑，谁也别想推脱干系！”
听到这话，村民们全都炸了，纷纷骂道：“狗官！你莫要含血喷人！”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红堂村杀人？！”
“简直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把他们赶出去，我们不能忍受这般冤枉！”
面对村民的群体激愤，陈皎不予理会，下令道：“挖！”
说罢看向方才要认祖宗的蒋姓村民，厉声道：“蒋郎君可想好认祖宗了？！地里头埋的是何人，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因何原因葬在此地，你可回答得出来？！”
蒋姓村民不敢答话。
陈皎用开盲盒的方式来威慑他们，叫人面面相觑，她高声道：“让仵作来回答你们，地里头的冤魂究竟是不是你们红堂村人所害！”
“陈九娘你休要血口喷人！你凭什么质疑我们红堂村？！”
陈皎柳眉一横，颇有力战千军的架势，蛮横道：“我呸！那薛良岳开窑子做黑店，手上沾染了多少人血，你们红堂村会不知道？！
“龙江县彭家妻女在同福客栈被迷晕送至城里的柏堂逼良为娼，那张翠英被虐杀致死，其弟张正勇在客栈无故失踪。
“乱葬岗发现来历不明的尸体，你们红堂村人几乎全村村民都在薛良岳的产业底下做事，他干着什么勾当，你们会不知？！”
众人不服，纷纷叫嚷：“简直荒谬，我们村哪个不是干着正经差事，领的工钱？！”
“莫要跟他们论理，这群狗官不讲道理，行事全凭一张嘴扣帽子！”
村民们义愤填膺，好似恶狼恨不得扑上去撕咬她的肉。
看着那一张张吃人血馒头的嘴脸，陈皎动了杀机。
在大兴村她能忍下钟家村民的暴动，因为他们手里没有沾人血。
但红堂村不一样，这里的村民没有一个无辜者，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助纣为虐，非但隐瞒不报，反而还加入其中。
陈皎命人把彭大立父女请过来，先前在柏堂里被捉的三个村民也被于二毛带了上来。
马春怕彭宝春受刺激，一直搀扶着她，轻拍背脊安抚。
陈皎指着被捆绑的村民，看向围堵的众人，问道：“这三位在柏堂里当差，他们是红堂村村民，诸位可认得啊？”
人群开始骚动，气氛变得恐慌。
陈皎看向彭宝春道：“你且把你阿娘张翠英的死因细细说来，我陈九娘替你做主，替天行道。”
彭宝春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指着捆绑的村民，哭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把我阿娘奸污致死！
“我阿娘她死得好惨啊，因不愿做娼，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并扒光了衣裳拖进屋里奸污。
“当时我就在外头，被他们按在地上，让我看阿娘受辱……”
她声泪俱下控诉，浑身颤抖，再也不愿回顾曾经受到过的屈辱。
陈皎冷酷问：“方才是谁说你们红堂村的村民是干的正经差事，领着干净的工钱啊？
“好汉且站出来，我陈九娘今儿与他辩一辩，你们红堂村的人该不该杀！”
现场无人敢应。
被捆绑的三人剧烈挣扎，被官兵死死按在地上。
陈皎问徐昭道：“徐都尉，我朝律令，奸杀者当该何罪？”
徐昭回答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陈皎：“很好。”
说罢又对村民们道：“诸位胆子小的可得避开些，一会儿见了血，恐冲撞了诸位。”
人群中的一位妇人忽地冲了出来，咆哮道：“狗官！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大郎……”
话还未说完，被捆绑的村民一刀毙命，被当场斩杀。
官兵下手干净利落。
众人哗然。
那妇人受不住这个刺激，疯了似的向官兵扑去厮打，直接被捅死。
被斩杀的村民家属个个都发起疯来，不受其他村民劝阻，手持棍棒去打官兵。
他们哪里是官兵的对手，顿时死伤十多人。
不论男女老少，通杀。
现场见了血，才把这群村民震慑住了，再也不敢往前抗衡。
陈皎冷冷地注视他们，铁血权威不容人进犯。
旁边的崔珏瞥了她一眼，似乎在那一刻，才明白徐昭为什么会臣服于她了，因为她真的很悍利。
那种权威者的气魄不容人质疑，仿佛她生来就该是王者。
崔珏的心情一时很复杂。
这样的陈九娘无疑是吸引人的，虽然平时不大正经，但在关键时刻绝对能支棱起来，叫人信服。
甚至连她画的大饼都叫人觉得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因为她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她可以。
官兵们一步步逼退前来闹事的村民，谁也不能阻止她继续刨坟。
红堂村的存在实在不是好兆头，为了瓦解该村，陈皎决定对村民大肆捕杀，该抓的抓，该落狱的落狱。
不仅如此，她还要把挖出来的无名尸抬回城里进行游行，从舆论上击破薛良岳苦心塑造起来的慈善形象。
唯有从舆论上占据上风，才利于衙门行事。当薛良岳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总能造就声势把他逼出来。
这回他们刨出八具异常的尸体，大部分都是血肉被剔过的，有些已经成为碎渣，有些则被拦腰斩断，各种都有。
那些尸体毫无遮掩抬进城，差役敲锣警示城里的百姓，告知他们同福客栈是黑店，谨慎住店。
这冲击是巨大的，先前听到传闻人们半信半疑，现在直接把尸体抬出来警醒世人，全都炸了。
有些胆子大的百姓跑去看情形，几乎每具都是沾着少许腐肉的骨头，有人受不住那个刺激，直接吐了。
先前金三郎说同福客栈是黑店，街坊邻里还不大相信，如今搞了这么一出，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一些住过同福客栈的百姓受不了骂骂咧咧，有人哭丧道：“我前阵子才住过同福客栈，吃过笼饼，他们家的笼饼油水足……呕……”
也有人幸灾乐祸，“叫你贪吃！这年头的油水可来得不容易！”
“杀千刀的！什么薛大善人，简直人面兽心！我方才壮着胆子去看官府抬的尸体，哎哟我的天娘，全都是骨头，得剔多少肉来卖啊！”
“那同福客栈开了二十年呢，得杀多少人啊？”
“是啊，我就说，开间客栈怎么这么挣钱，原来挣的是黑心钱！”
“依我看呐，红堂村的乱葬岗只怕埋着不少冤死鬼！”
“难怪红堂村家家户户都发财呢，说不定他们村也跟薛大善人是一伙的，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这事件带给人们的冲击委实太大，不少人三观俱裂。曾经人人夸赞的善人结果是披着羊皮的狼，实在难评。
那些尸骨经过警示后被送到义庄，等待认领。
他们其实多数是外地人。
同福客栈也不是谁都杀的，得挑不容易出岔子的对象，要么有财，要么有色，若是硬茬儿，通常不会主动惹祸上身。
一夜之间，薛良岳在魏县的所有产业全都被查封整顿。
这波雷霆之势着实干得漂亮。
城内的风声鹤唳唬得士绅们恐慌不已，在听到同福客栈被查封，红堂村村民死伤十多人的消息，王家惴惴不安。
王震秋忧心忡忡道：“那陈九娘着实厉害，狠起心肠来不输男儿。
“现如今薛家手下的所有档口皆被衙门查封，城内百姓闹得沸沸扬扬，照这么下去，迟早得轮到我们王家。”
王震林不客气道：“薛良岳死有余辜！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早就该拉去砍了！”
王震秋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王家何其无辜，却要被他送上断头台。”
说罢看向王震凤道：“大哥得早些拿主意才好，只怕薛家被清查后，接下来就轮到王家了。”
王震凤愠恼道：“我就不信她陈九娘敢不顾地方生乱动我们！”
王震秋无奈道：“大哥此话差矣，你看薛良岳，魏县公认的大善人，结果被陈九娘这么一折腾，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提起这茬儿，王震林也很佩服，啐道：“那娘们奸猾至极，竟然把乱葬岗的尸体挖出来给人们看，谁都受不了。”
王震秋接茬儿道：“不仅如此，红堂村全村都靠薛良岳讨生计，现下也偃旗息鼓了，按说他们最应该跳脚，是最不易屈服的。”
王震凤心思一动，看向他道：“薛良岳不是要给同田村修路吗，这下他被查封，事情算是没盼头了。
“老五你差人走一趟红堂村和同田村，在两个村上做文章，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震林眼睛一亮，“我去，就不信那两个村会吃哑巴亏。”
王震凤阴鸷道：“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陈九娘压不住，淮安王总不会坐视不理。”
扩大矛盾，激化矛盾，总有人坐不住会出面来解决。
这是王震凤的为官之道。
然而他低估了陈九娘的野性，更低估了人性的卑劣。
在太平盛世，豪绅大族可以用权力压制底层贱民，让他们不敢冒头。
然而在动乱时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不想瓜分有钱人的财产呢？
这种人性骨子里的卑劣，被陈九娘运用得淋漓尽致，给他们上了一堂恐惧到骨子里的课。
以暴制暴，以乱治乱，以毒攻毒，她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第34章 柔弱不能自理
夏日炎炎，查抄进展得紧锣密鼓。柏堂涉及命案，资产被冻结，当铺、客栈等但凡涉及到薛家的产业皆被封查整顿。
陈皎打着官府的名义，把薛家的所有资产收罗进自己的口袋里。
崔珏看着查封到衙门库房里的现银、珠宝等财物。他随手捡起一个元宝掂了掂，同吴应中道：“难怪主公要把她放过来，这一回只怕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吴应中：“郑县令手里也查抄了不少物什，军资算是够用了。”
崔珏脑中灵光一闪，发出灵魂拷问：“倘若整个惠州都来这么一下子，那得查多少钱银到兜里？”
吴应中：“……”
这还真是一条致富路。
陈皎不知何时走到门口，见二人低声说话，双手抱胸问：“你俩在背后唠啥呢？”
两人被吓了一跳，崔珏回应道：“没唠什么。”
吴应中笑眯眯道：“我们夸九娘子厉害，待你回去交差，主公定会夸赞你。”
陈皎失笑，“挨板子还差不多。”
吴应中严肃道：“九娘子可莫要说笑，此次咱们打击罪恶，倘若能把山匪一锅端，那便是大功一件。”
陈皎笑而不语。
崔珏试探问：“先前九娘子同主公说的种地，可是种士绅的田地？”
陈皎倒也没有否定，应道：“天下士绅手里的田地无需缴纳税收，你们可曾算过一笔账，若是收拢起来，那笔税收得有多少钱银进了他们的兜里，而不是 国库？”
此话一出，两人面面相觑，吴应中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谁敢去动这些人的利益？”
崔珏也道：“世家大族把控高官要职，谁若敢提出一视同仁，只怕祖坟都得被刨。”
陈皎理所当然道：“故而想要种他们的地，首要就是打压士绅，把世家大族手里的权势削掉，把所有权力集中在君主手里，方才能坐稳王位。
“同样，我父亲淮安王若想守住惠州，必然要打压士绅世族，把所有权力牢牢握在手中，给惠州百姓生路，方才有立足的机会。
“可是你们看现在的魏县，当官的不作为，士绅的霸占田地，所有利益都进了他们的腰包。
“淮安王府要养兵养民，底下的百姓又骂上头贪腐，二位以为，问题出在哪里？”
两人各自沉默。
这些根源他们都看得清楚，但那又怎么样呢，因为所有地方都是这么干的。
陈皎看着贴上封条的木箱，说风凉话道：“照这么下去，咱们的惠州还能熬到几时？
“有才之人没有出路，百姓糊不了口，走的走，跑的跑，只怕不用胡人进犯，汉人就去了大半。”
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陈皎语重心长道：“二位都是有想法的人，惠州是吴主记的家乡，想来你是盼着家乡安宁繁荣的。
“崔别驾是中原人，想来有朝一日，你也盼着能杀尽胡人雪耻。而我是淮安王女儿，依靠他享荣华富贵，自然盼着父亲能稳坐惠州。
“不管我们从何而来，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盼着惠州能强盛，能让我们立足。诸位以为，是这个道理吗？”
吴应中拱手道：“老夫受教了。”
陈皎也拱手，“待事情告一段落，还请二位在我父亲跟前美言几句，让他把板子打轻一点。”
吴应中抽了抽嘴角。
崔珏阴阳怪气道：“我看九娘子是要试探淮安王到底有多少气量能承受你作下的孽。”
陈皎：“……”
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憋了憋，暗搓搓问：“魏县若真捅出篓子来，会惊动到朝廷吗？”
崔珏：“……”
吴应中倒是回答得干脆，“不会，除非你爹主动上报。”顿了顿又道，“以他目前在惠州的权势，就算朝廷派兵来，也能与其打两个回合。”
陈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压不住的兴奋，“我爹这么厉害？”
崔珏受不了她的蠢蠢欲动，没好气道：“你当陈皇叔是怎么得来的？”又埋汰道，“你们陈家跟皇室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我出主意上表请封，朝廷是捏着鼻子赐下的封号，中间的原因自行去悟。”
陈皎像发现了新大陆，一下子就神气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搞定了便宜爹，那惠州的改革完全是有可能去实施的？
她腹中一番算计，两眼冒光，看得吴应中和崔珏无故生出不祥的预感。
忽听外头传来吵嚷声，差役来报，说外头聚满了上百人请命。
陈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皱眉问：“是什么人来请命了？”
差役道：“据说是红堂村和同田村的村民聚到了衙门口，吵嚷着官府给说法。”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崔珏道：“去瞧瞧。”
衙门口聚了一窝蜂，上回红堂村的村民吃了亏，这回没带棍棒，因为他们深知那群官兵是真的会杀人。
陈皎几人不敢去外面看情形，因为怕挨揍。李士永前来禀明情况，原是因着薛家修路一事，同田村村民来讨要说法了。
陈皎问道：“那红堂村呢，上回吃了亏还敢来闹事？”
李士永：“听说他们来要人，要求衙门把村民放了。”
陈皎柳眉一横，反驳道：“做梦，哪有犯了事轻易放人的道理？”
她也不是吃素的，让李士永差两个机灵点的混进去，闹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有其他人看热闹。
上百人聚到衙门口讨要说法，确实惊动了周边的百姓，得知他们的请求，有人做理中客道：
“那薛良岳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手上挣来的钱哪一厘不是沾着人血的，你们莫不是疯了，为他讨要公道，难道不怕乱葬岗那些冤魂来索命吗？”
“是啊，你们红堂村的脸皮可真够厚的，若手里没有犯事，衙门何故抓人？”
“同福客栈开了二十年，埋了多少条人命在乱葬岗，我不信红堂村的村民不知内情。”
几人混迹在围观的人群中煽动，果然引得城里的百姓们打抱不平，纷纷指责红堂村的村民不要脸。
一些脾气大的村民怒目圆瞪，同围观的人们辩理，跳脚道：“不知情的滚一边去，休要在这儿含血喷人！”
“前几日我们的村民被官兵打死十多人，来讨要说法天经地义！”
这话有人不服，质问道：“衙门去乱葬岗查案，你们红堂村的村民去蹦跶个什么劲儿？”
“对对对，他们肯定是心虚，若不然，何故刨出来八具被剔了血肉的遗骸？”
“该！打得好！打死活该！谁叫他们护着薛良岳那狗东西！我呸！那可不是狗东西，是他们红堂村的祖宗，全村都靠人家发大财呢，现在狗东西被衙门办了，他们跳脚了！”
一番谩骂引得在场的村民血压飙升，原本是村民跟衙门的矛盾，直接引发成村民跟城里百姓的骂战。
陈皎的这出祸水东引把矛盾完全转移，最后变成了衙门差役出来劝架，防止双方殴打。
现场一片乌烟瘴气，个个吵闹得凶悍。村民们据理力争，城中百姓则骂他们吃人血馒头不得好死。
现在薛良岳的名声臭到家了，之前但凡提到他无不夸赞，如今是人人喊打。
同田村的村民也郁闷不已，他们大老远跑过来请命，结果官老爷没见着，还被围攻痛骂一顿。
崔珏觉得蹊跷，要知道从村里进城，且还聚集了这么多村民，肯定是有组织预谋的。
他当即差人去查，猜测应是薛家所为。
外头骂骂咧咧就跟菜市一样，陈皎由着他们发挥，只要不打起来就行，甚至还愿意维持秩序支持他们尽情发泄。
对于她的措施，吴应中是服了的，调侃道：“我原打算费口舌跟那些村民辩理，不曾想已经有人替我说了。”
陈皎笑了笑，端起杯盏道：“老百姓不傻，他们有的时候就是装瞎罢了。
“同福客栈曝出这么一条黑幕来，城内百姓无不人心惶惶，事关切身安危，哪个会纵容？”
吴应中：“据我所知，同田村到县城可要走半日以上的路，他们大老远来，只怕中间有原委。”
陈皎：“无妨，他们想修路，便拨些款下去，村民自己出人力修。”
吴应中：“薛良岳曾应承有两个村要修路。”
陈皎：“那就两个村。”顿了顿，“一个商贾能做的事，我们官府也能做。”
吴应中点头。
陈皎深知资本主义的罪恶，断然容许不了商贾操纵权势。
郑县令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被薛良岳一点点用商人的手段腐蚀，最后变得面目全非，成为薛良岳敛财的傀儡。
士农工商，老祖宗是有先见之明的，唯利是图的商人，怎么能让他拿到权力呢？
王家怂恿两个村来衙门闹，结果变成了百姓之间的骂战。
陈皎并不想跟他们发生冲突，特地让吴应中写了一份文书盖下衙门的公章差人递给同田村的百姓，表示衙门会出资修路，让他们回去等候消息。
起初村民们还不信，后来请会识字的郎君念过后，皆放下心来。
他们没有再继续闹腾下去的理由，陆续散了，只留红堂村的村民骂骂咧咧。
因有差役阻拦，一些顽劣的百姓把村民当跳梁小丑逗弄，各种谩骂讥讽极其刺耳。
崔珏找人去问同田村的村民，李士永塞了钱银，那村民得了好处，提起王家。
李士永回来复命，说道：“王家贼心不死，煽动两村村民前来闹事，当该把他们抓起来。”
崔珏心中好奇，好端端的，王家来掺和什么？
稍后陈皎过来，衙门口总算清净了，崔珏同她说起王家的作为，她诧异不已，困惑道：“我不是没找茬了吗，他们何故落井下石？”
崔珏也不解，按说查薛良岳跟他们没什么牵扯，为何要来触霉头呢？
陈皎想不明白，崔珏也百思不得其解。
傍晚徐昭从外头归来，他带兵去查封薛家，结果那老小子早就带家眷跑了。
崔珏推测他应该避到了隔壁郡，徐昭皱眉道：“惠州十郡八十七县，他若跑了出去，可不好找。”
崔珏：“我书信到州府，请主公下通缉令，全州缉捕。”
徐昭点头，啐道：“那老小子狡猾得很，来无影去无踪的，着实不好擒拿。”
崔珏背着手来回踱步，问：“所有出去的路口可都封锁了？”
徐昭：“封了。”
崔珏“嗯”了一声，把薛良岳潜逃的消息告知陈皎他们。
吴应中认为他肯定跑到隔壁郡了，陈皎则对法华寺蠢蠢欲动，因为薛良岳黑白两道通吃，只怕那帮山匪跟他是有关联的。
她想要冒一次险，以身做饵，把薛良岳引出来，或者是引山匪出来。
这举动委实冒险，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身首异处。
崔珏皱眉道：“你若出了岔子，我们只怕都别想回去了。”
徐昭也道：“刀剑无眼，更何况九娘子也曾见过那帮山匪的凶恶，万一运气不好，可不是闹着玩的。”
吴应中：“九娘子且三思，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断不可冒进。”
面对他们的劝说，陈皎不为所动，严肃道：“我在魏县早就成为众矢之的，想来当地士绅和薛良岳恨我到骨子里，现在那家伙跑了，我必当把他引出来，他若晓得我去法华寺，肯定会有举动，我们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徐昭：“想法是不错的，但施行起来可不容易。”
陈皎自信道：“现下胡宴他们也在法华寺，我带兵过去与他们汇合，正好处理法华寺的和尚。
“城里就交给吴主记和崔别驾镇守，我和徐都尉走这趟，如果路上没遇到薛良岳，那法华寺定是避不开的。”
她行事素来有主见，只要是定下来的，便极其固执，无论他们怎么劝说，执意冒这场险。
几人劝说不过，崔珏不放心她作死，决定还是把徐昭留在城里稳住局势，由他带兵过去与胡宴汇合。
汪倪功夫不在徐昭之下，谢必宗行事也沉稳，有他们一路护送，想来不会出岔子。
商定之后，第二日上午徐昭整兵给他们带过去。
马春想起上次遭遇山匪的情形害怕不已，忧心忡忡道：“小娘子这一路可得小心谨慎，那些山匪着实猖狂，万一路上撞见了，你只管拼了命地跑。”
陈皎失笑，“你放心，我跑得可快了，说不定比崔郎君那药罐子跑得还快。”
崔珏瞥了她一眼，说话真讨厌。
徐昭点了五十兵给他们带过去，并且还给他们备了袖箭防身，又细心叮嘱了好几遍。
陈皎嫌他啰嗦。
时下天气炎热，又是去冒险，她并未带马春一起去隔壁郡。
队伍浩浩荡荡前行，陈皎坐在马车里，腹中盘算着干一票大的。
从魏县到武门并不远，若行程够快，几日便能到达。
出魏县途中还算顺利，哪晓得进入武门地界时，他们遭到了山匪伏击。
当时有二十多名身强力壮的山匪前来猎杀，尽管有汪倪等人护送，还是血腥拼杀了一场。
此次的山匪们特别狡猾，用烟雾的方式迷惑众人。
林中忽然出现大片烟雾，马儿受惊不受控制，陈皎在混乱中爬出马车，顾不得被撞击的疼，连滚带爬躲藏。
崔珏在慌乱中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提到了旁边。现场只有他们两人手无缚鸡之力，其他全都能自保。
那帮山匪意图抓捕陈皎，多亏崔珏机灵，事先就让她穿跟士兵一样的衣裳，因着烟雾看不清，一时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人们在混乱中摸瞎，马儿的嘶鸣声响彻林间，怕在混战中被误伤，崔珏把她拖离战场。
结果他们运气不大好，护他们的汪倪被山匪缠住。陈皎心头发慌一脚踩滑，从斜坡处滚了下去。
她骂了句爹。
崔珏连忙下来看她，所幸斜坡不陡，手上只擦破了点皮。
崔珏正要把她搀扶上去，却见一大汉往这边探头，虎背熊腰的，满脸横肉，看衣着不是自己人。
陈皎暗叫不好，崔珏当即放袖箭击杀，被大汉侥幸躲过。
女子体型到底跟男儿没法比，再加之崔珏在边上一对比，体型差一目了然。
那大汉贼精，猜到陈皎是女儿身，当即朝他们追杀下来，要夺其性命。
二人狼狈逃跑，陈皎一边骂娘一边跑路，铆足了劲儿狂奔，压根就不管崔珏的死活。
崔珏用袖箭射击阻拦，短暂地把提刀追来的大汉拦住了一会儿。
然而袖箭装不了几支箭矢，很快崔珏就弹尽粮绝，他被迫落撒丫子跑路。
陈皎在林中飞奔，崔珏好不容易追上，提醒她用袖箭击杀身后的大汉。可是她技术实在太差，又过于紧张，接连射击几次都被大汉躲过。
那一刻，陈皎有种无能的愤怒，憋不住爆了句粗口，当机立断跑了。
两人像野兔似的被鹰追，狼狈至极。所幸关键时刻谁都没掉链子，想着拖延时间等汪倪施救。
二人跟无头苍蝇 似的往前跑，听到水声本以为能渡河，哪晓得跑过去才发现下面确实有条河，但得往下跳，且下面的水流得湍急！
崔珏恐高，顿时傻了眼。他情不自禁后退几步，无比抗拒跳下去。
后面的大汉不依不饶追杀上来，陈皎面对断头路再次骂爹。
眼见那大汉提着明晃晃的刀，两人全无招架之力。危急之际，她不作多想，把迟疑的崔珏一脚踹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令崔珏惊叫一声，只听“砰”的巨响，他掉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陈皎咬咬牙，也利落跳了下去，两人的身影很快就被水流吞噬。
大汉追到边上，往下看去有近一丈高，水又流得湍急，委实唬人。
他骂骂咧咧折返回去，途中遇到追上来的汪倪，二人一番厮杀，大汉被砍杀身亡。
汪倪顾不得一脸血奔到尽头，看着底下的河水，心急如焚折返回去。
幸而是夏天，入水虽然冰凉，但比秋冬好得多。
陈皎熟水性，起初呛了几口水，缓过劲儿来顺着河水冲击往下漂流而去。
那河里有石头，难免会被冲撞，她护住头，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一路漂得老远。
莫约过了两刻钟，河堤才浅了些，水流也相对平稳下来。
陈皎吃力爬到岸边，像死狗似的瘫在鹅卵石上，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这个时候她并未看到崔珏的身影，想着不出意外，应该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顺着河流漂下来。
结果等了一刻钟，才见崔珏跟死人似的一动不动漂到水面。
陈皎暗叫不好，顾不得周身的疼痛，赶忙游过去把他往岸边拖。
那家伙脸色青白，应是被呛了水。河里有浮力，他又跟死狗似的，她拖拽起来暂且还吃得消。
好不容易把冤大头拽上岸，陈皎连忙施救。发现他口鼻有泥沙，赶紧清理，又头低俯卧，迅速拍打其背部，让气管里的水倒出来。
这样折腾了一番，那厮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陈皎不禁有些心急，她无措地看着像水鬼一样的男人，这是要逼她做人工呼吸啊！
陈皎连连拍他的脸，想到上次亲他就跟见鬼似的表情，骂骂咧咧道：“崔文允，你若再不醒来，我可就要亲上了啊！”
崔珏还是没有反应。
陈皎又硬着头皮倒水，再重复先前的举动把他折腾了一番。
结果还是不行。
她只得掰开他的嘴，要俯身做人工呼吸时，那厮忽地呛咳起来，还算有点出息。
她赶忙把他侧身拍背，让其顺利咳水。
崔珏痛苦地呛咳了好几声，神智才逐渐清醒。
方才被河水浸泡，皮肤白得吓人，好似死人一般不带丝毫血色。
灼热的阳光极其刺眼目，他难受地闭了闭，呼吸渐渐平稳。
见他缓过劲来，陈皎松了口气。
眼下是正午时分，太阳毒辣，对于泡过水的人来说刚好合适，浑身都暖和不少。
崔珏一点点还阳，他有气无力瘫在鹅卵石上，默默感受阳光的抚慰，好似从阴间过渡到阳间。
嘴唇动了动，他弱声道：“陈九娘，你踹那一脚，差点把我送到了阎王殿。”
陈皎坐在一旁，埋汰道：“你一大老爷儿们还怕水？”
崔珏露出无语的表情，“我恐高。”
陈皎：“……”
那厮摆烂地舒展身躯，手长脚长的，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陈皎戳了戳他的胸膛，催促道：“赶紧起来，万一山匪追来了，又得跳河。”
崔珏：“……”
那一刻，他真的感觉自己是一头牛马，只想找淮安王报工伤。
照陈九娘这么个玩儿法，他的小命迟早得被她玩掉！

第35章 崔大爷
崔珏跟水鬼似的吃力坐起身，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有一处受撞击后留下来的淤青。
方才在水里受到石头撞过，浑身上下跟散架似的哪哪都疼。也幸而都是皮肉擦伤，未曾伤到筋骨，能自行走动。
陈皎的情况则比他稍好些，但刚才为了把他拖上岸耗费了大量体力，肚子很饿。
两人并未在原地多待，因着周边全是山林，没法爬上去回到原位，只能沿下游寻找出路。
太阳火辣辣的照在头顶，边上连遮阴的都没有，陈皎饿得头晕眼花，没走一会儿就不想走了。
崔珏不想理她，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现在装起了柔弱。他是压根就没把她当女人看，跑路逃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踹他跳河的时候可比男人还爷们儿。
走了许久见那女人都没跟上来，他顿身回头，颇觉无语。
陈皎坐在地上，也不管石头烫屁股，又累又饿，是真不想走了。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矫情，想当初逃命的时候靠两足跋山涉水，如今才过多久，奢逸日子过惯了，人也懒了许多。
崔珏那厮到底犟不过她，闷着头折返回来，居高临下道：“你不是要冒险寻刺激吗？”
陈皎：“……”
那大爷虽然嘴巴讨嫌，还是纵了她一回，心不甘情不愿蹲下。
陈皎才不管什么男女大防，立马爬到他背上，被他背走了。
崔珏的体力比她好些，她不算太重，还能继续往前。
陈皎趴在他背上，方才湿透的衣裳已经干了不少，她用丧气的口吻问：“崔大爷你饿不饿？”
崔珏没好气道：“饿有什么用？”顿了顿，“寻常人一天两餐，饿就扛着。”
陈皎被怼得无语，报复性咬他的耳朵，他把脖子伸得老长。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此刻崔珏的心情无语到家了。
毒辣的太阳，有钱没处使的河道，饥饿的肚腹，背上还有个祖宗。
所幸他的情绪非常稳定，看到一处有鱼儿游荡的地方，当即把陈皎放到阴凉处，果断去堆石头捕鱼。
因为他也很饿。
以最快的速度把石头围好，崔珏到周边找干燥的树枝落叶。
陈皎看着他的举动，实在怀疑能不能弄到鱼。
找来一堆干柴，石头圈里大鱼没有，但白鲦和小杂鱼还是有一些。
那些鱼儿游进石圈里打转，笨头笨脑的。崔珏一点都不嫌弃，麻利把缺口堵上，将其捕捉。
处理它们也快，只需把内脏挤掉用河水洗干净串到小树枝上就行了。
陈皎有样学样，赶忙过去帮忙处理小杂鱼。
崔珏就地取材，找适合的石头打火。
这个时代常用的燧石，也就是打火石，是家庭必备品，因为太过寻常，极其便宜。
河床上也会有它们的身影。
陈皎不认识，崔珏挑挑拣拣找来两块石头，用干草十分娴熟地生火。
看着他的举动，陈皎多少还是有点吃惊，毕竟在她的印象里，他不像是会适应野外生存的样子。
见他把火堆生起，陈皎连忙把串好的鱼儿拿过去，好奇道：“崔郎君真厉害，好像什么都会。”
崔珏不领情，毒舌道：“你当我南逃是喝西北风过来的？”
陈皎：“……”
崔珏忽地阴森森道：“你知道人肉的滋味吗？”
陈皎似被吓着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冷不丁想起他杀人时的狰狞，骂道：“变态！”
她确实被他那种死鬼的病态阴郁眼神吓着了。
崔珏很满意她的失态，咧嘴笑，故意露出白森森的牙，仿佛真吃过人肉一样。
因为没有盐，烤熟的小杂鱼自然不怎么好吃，且还刺多。但不管怎么说，多啃几串还是勉强能管一会儿，总比先前饥饿的滋味好多了。
陈皎一边嫌弃一边剔鱼肉，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被腐蚀了。想想自己穿过来的日子，她吃饱饭才多久，竟然已经忘了以前在申阳那种猪狗不如的生活。
那个阶段她连油水都沾得少，这才过多久，竟然开始嫌弃起来。
陈皎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不禁萌生出吃饱饭的心思。
但仔细想想，现代的国人吃饱饭也不过几十年，这里搞不出杂交水稻，也没有玉米红薯土豆，那些东西全靠引进。
一顿小杂鱼吃得她脸上表情五花八门，崔珏觉得她有毛病。
把肚子填得半饱，崔珏灭了火堆，毁了石头圈，放里头的鱼儿一条生路，继续前行。
二人寻到进入山中的路口，想着汪倪他们定会沿途寻来，又顺着上游折返回去。
这会儿汪倪等人确实沿途追寻而来，那帮山匪被斩杀六人，捉到两名活口。
带来的兵也死了三人，受伤七人，谢必宗负责处理现场，汪倪带兵找人。
南方的山林茂密，两人钻入林中，崔珏拿木棍开路。
陈皎跟在身后，林中蚊虫贼多，鸟雀声、夏蝉声、昆虫声，各种声音混杂到一起，好不热闹。
他们行得小心，怕遇到捕猎陷阱。
尽管崔珏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陈皎跟在他身后还是觉得心安，皆因他稳定的情绪。
仔细一想，上回他掐她，她作死亲了他一嘴，那厮面色剧变的样子可见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她觉得他有点反应过度。
一路走走停停，两人身上的衣物已经彻底干了。林中不比河道，没有阳光照射，要凉爽得多。
崔珏会观察树冠辨别方向，闷着头领陈皎前行。
陈皎心中不免好奇，问道：“崔郎君以前南逃时……”
话还未说完，崔珏就板着棺材脸打断：“无可奉告。”
陈皎撇嘴。
这个时期南方的王朝已经摇摇欲坠，中原胡人政权一茬又一茬更换，南北交融更是一团糟乱。
最初南渡而来的北方人跟南方土著们格格不入，因为历史上的南方被称为蛮夷之地。
陈皎穿过来就是“蛮夷”，也得是经过好些年的交融，南北才逐渐融合。
崔珏南逃算是晚的，尽管北方被胡人侵占，仍旧还有不少汉人居住。他从来不愿提起自己的过往，就像见不得光似的，陈皎也不敢多问，怕讨人嫌。
今日两人运气说不好也算好，汪倪带兵寻人，在下午未时寻到二人踪迹，他们成功汇合。
见两人虽然挂了彩，但是皮肉伤，算是万幸。
陈皎忙问起谢必宗那边的情况，汪倪回答得很简洁，“死六，捉二。”
陈皎：“？？？”
崔珏解释道：“山匪杀六人，捉活口两人。”又问，“我们这边的伤亡如何？”
汪倪：“死三，伤七。”
陈皎问：“伤得重不重？”
汪倪摇头。
他还算心细，带了水和干粮，陈皎渴得要命，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又啃了一块饼，才觉舒坦了。
回想初来魏县遭遇山匪的情况，她推测这群山匪人数众多，且个个身强力壮，还有马匹，可见平日里养得不错。
崔珏点头表示赞许，能养得起马的山匪不简单。
一行人与谢必宗汇合，那边已经差人就近通知猎户报案。
崔珏查验尸体，看他们的体型应是北方人。
眼见天色不早了，他们只留了几人善后，便接着前行。
现在已经入了武门县地界，明日便能抵达法华寺。
晚上他们在一处村庄驻扎，当地村民看到官兵就害怕，生怕遭遇无妄之灾。
陈皎去打听一番，结果村民无人敢开门，她怕引起他们的骚动，也只得作罢。
回到村头，她同崔珏发牢骚，郁闷道：“吃了闭门羹。”
崔珏已经习以为常，手里摆弄一根狗尾巴草，“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总是有道理的。
“你若是百姓，看到这么多兵，倘若家中有貌美的小娘子，你敢不敢开门？”
陈皎噎了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崔珏仰头望满天繁星，自顾说道：“陈小娘子这么快就忘了自个儿曾经也是怕官的吗？”
陈皎老实道：“我怕狗官。”
崔珏：“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你知道衙门的差役就算没有俸银，也有不少人愿意挤破头去争吗？”
陈皎点头，“滥用职权从百姓身上刮油水，比那点俸银多。”
崔珏：“你说百姓见着官怕不怕？”
陈皎闭嘴。
正如崔珏所言，村里关门闭户的村民们正惶恐不已，特别是靠近村头的那几家，他们把门窗堵得死死的，一家子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响动。
时值夏日周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呱呱叫个不停，不少萤火虫也飞了出来。
如果是盛世，这样的乡村田园场景是叫人欣喜的，陈皎却无心思欣赏，因为周边好多蚊虫。
若不是她管束得严，按以往官兵的尿性，村里只怕早就鸡飞狗跳了。
现在他们对她颇为信服，一来最初割鸡又鸟有唬住人，二来她会分补贴下去，查抄薛家他们也分了钱银的。
一个巴掌一个枣，把这群兵蛋子整服帖了，都觉得跟她混能长久吃利，在她跟前无比温驯。
然而茅草屋里的村民却不这么想，一对母子压低声音道：“他们要在这里宿一晚么？”
“天菩萨，这得熬到什么时候？”
“今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这么一群祖宗，只怕在劫难逃了。”
另一家也在小声抱怨，他们弄不明白怎么会忽然来这么多官兵，就像哪里要打仗似的，无端叫人恐慌。
那种不安笼罩着整个村子，就连狗叫声都少了。
也有人胆子大些，偷偷趴到窗户缝隙窥探，从月色看到那群人东倒西歪休息，没有人随意走动。
他们心中既好奇又害怕，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夜终究是不眠夜。
夏日昼长夜短，翌日天不见亮众人就起身离开了，村里的鸡鸣声响起，人们已经走了大半。
一夜没合过眼的村民提心吊胆过了整晚，听到胆子大的人说外头已经无人了，其他村民才敢偷偷出来探情形。
众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纷纷说起昨晚的经历，无不感到恐慌又稀奇。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躲过官兵收刮。
也有人抱着质疑，怀疑那群人不是兵，一老儿毫不犹豫说道：“那些人就是兵，我见过官兵。”
“咱们惠州的兵什么时候这般规矩了？”
“真是奇了，昨晚我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他们来抢东西。”
“谁睡得着呢，那么多兵驻扎在外头。”
众人聚到村头七嘴八舌议论，一来人们平安度过了一晚，无不庆幸；二来家中粮食鸡犬没有丢失，简直不可思议。
另一边的陈皎等人迎着朝阳赶往法华寺，路上谢必宗道：“想来昨晚村里的人只怕没合过眼。”
陈皎有些抱歉，“下回不要挨着村子驻扎了，省得他们害怕。”
她到底生长在红旗下，不禁生出土匪竟是我自己的荒谬感。
崔珏瞟了她一眼，有时候觉得她骨子里卑劣又无耻，可有时候又觉得她极有人情味。
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
大热天赶路并不爽，明明可以呆在后宅享受安逸，却偏要出来吃灰。
陈皎嫌太阳太过热情，在路上掐了一支荷叶盖到头上当帽子遮阳。
随行的官兵皆觉好笑，她索性又手贱掐了一支盖到崔珏头上。
崔珏挺无语。
陈皎后知后觉看被当成帽子的荷叶。
欸？
好像是绿的？
沿途没有停息，还算顺利。待到傍晚时分，他们才与胡宴碰头。
双方说起各自的情况，提及过来遇到的山匪是北方人，胡宴忙把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同他们交涉。
“我们曾在当地仔细打听过，那群山匪大半是从中原南逃而来的，有的人甚至还做过兵。
“他们之中有剔了光头冒充和尚，也有背着人命案的通缉犯，据当地村民说人数众多，有数十个。”
陈皎问：“法华寺是什么情形？”
胡宴：“暂且没什么异常，只不过难以分辨哪些是真和尚，哪些是假和尚。”
陈皎皱眉。
崔珏沉吟道：“此次我们过来已经打草惊蛇，想必他们早有防备。”
陈皎挑眉道：“现在我过来了，我不信薛良岳坐得住。”
这话倒是不假，她就是活靶子，已经诱得第一批猎杀了，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人们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崔珏想去查法华寺，哪怕他们早就做好了防备，也得走一趟看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
陈皎表示赞许。
怕寺里有埋伏，他们分成两队人马，崔珏带汪倪他们进法华寺，陈皎则和胡宴等人在外头，随时接应。
起初陈皎也想去，被崔珏否了，就怕关门打狗。
仔细商议好应对之策后，第二天上午崔珏手持搜捕令去往法华寺。
当寺里得知官府的人前来，方丈静虚无比镇定。他已经七十多岁，胡须花白，同执事明觉说道：“你见机行事，勿要惹恼了他们。”
明觉应是，一脸忧心忡忡，想说什么，静虚做止住的手势，他只得忍下。
此刻崔珏等人已经入了客堂，谢必宗陪伴在一旁，汪倪则在寺里看那些和尚。
外头有不少香客往来，所有官兵都是便服。汪倪是习武之人，但凡会武的和尚都能看出几分底子。
法华寺的和尚都不会武，因为他们的日常是参禅，且持戒。
先前胡宴说寺里有假和尚，可见法华寺跟那些山匪脱不了干系。
寺里怕香客受惊，找理由劝走他们，明觉把所有和尚都召集到一起，共有三十多个和尚。
单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崔珏问起往日薛良岳在寺里的情形，监院和尚道海把寺里的账簿呈给他审阅，说道：“薛施主每年都会捐香资，用于寺里修缮。”
崔珏边看边问：“我听说他借寺里做长生钱，可否属实？”
所谓长生钱，也就是放贷。
寺庙都有这笔业务，他们除了会收到信众香客捐赠的香油钱外，自身也会干相看施主、吉凶庆吊等俗事。
得来的钱银扣除日常开支，余下的则会放出去钱生钱。
一些富商也会把钱银放到寺里利滚利，理由很简单，借贷的人欠谁也不敢欠佛祖，有宗教信仰这层关系，坏账大大的减少。
二来寺庙也会救济世人，利用香资做慈善，具有公信力，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出岔子的。
寺里的账目做得清楚明白，有关薛良岳的所有情况他们事无巨细告知，无任何隐瞒。
崔珏并未看出名堂来。
法华寺的情形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起初他认定里头定然无比混乱，僧人跟山匪勾结胡作非为，但见实际情形，各方面都挺正常。
汪倪也带人到处搜寻，寺庙不算太大，他们把各处遛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
如果说寺里早有防备，那也防备得太干净了。但胡宴说过里头有假和尚，可见不是空穴来风。
汪倪一时生出困惑。
整整一日崔珏都在寺里清查，从账目到人员，全面清理。
寺里的僧人也很配合，公事公办，瞧不出任何名堂。
最终白折腾了一日无功而返。
崔珏不免郁闷。
回到住处后，他同众人说起法华寺的情形。
陈皎影视剧看得多，动脑筋问：“寺里会不会藏有机关暗道什么的？”又道，“胡宴不是说里头有发现假和尚吗，倘若他们藏匿于密室暗道里，谁也发现不了。”
崔珏到底不甘心，应道：“且观望几日再探情形。”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不分昼夜盯梢，寺里表面上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方丈静虚的禅室里传来细微的声音，明觉守在外头，内心备受煎熬。
已经剃成光头的薛良岳端坐在蒲团上，一派虔诚。对面的静虚面目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薛良岳和颜悦色表达感激之情，静虚冷静地看着他，出家人戒杀孽，可是对面的魔鬼叫人想引他下地狱。
稍后外面的明觉没有听到动静，才试探喊道 ：“师父？”
静虚应了一声。
明觉进禅房，薛良岳已经走了，是从地下走的，就在静虚坐的蒲团下。
明觉上前搀扶，静虚出了禅房，精神不大好。
他疲于应付。
这些年为了保住寺里僧人的性命，迫不得已与薛良岳来往，法华寺已经成为了山匪窝。
静虚极其无奈，一来上头的官员被买通，每次剿匪都不了了之；二来寺里的僧人不会武，无法自保。
数年来受制于人，替薛良岳敛了不少财。
此次官府的人再次前往，静虚已经习以为常，原以为跟以前一样，不曾想竟丢了性命。
崔珏二次进寺里进行搜索，官兵们把每间寮房和禅室搜寻一番。
当时静虚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参禅，崔珏亲自进他的禅房检查，却一无所获。
那薛良岳贼心不死，想利用静虚把陈九娘引进寺里关门打狗诛杀，却遭到拒绝，心下不禁懊恼。
静虚说什么都不愿意把法华寺牵扯进来，倘若陈九娘在寺里身亡，法华寺不死也得脱层皮，二人发生争执。
见法华寺这条路走不通，薛良岳当即把魏县的士绅们架到火堆上炙烤，故意差人将士绅们的账簿送至陈皎手上，给她挖了一个捅篓子的巨坑。
那账簿是一个三岁稚童送的，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它果然引起了陈皎的注意，上头详细记录着各家干的混账事，她翻阅得触目惊心。
崔珏也被账簿惊到了，皱眉问：“这是何人送来的？”
陈皎道：“还用猜吗，肯定是薛良岳，他跟郑县令走得近，倘若郑县令反水，这账簿可以保命。”
崔珏暗叫不好。
陈皎见他面色凝重，问道：“怎么？”
崔珏：“郑县令只怕危矣。”
陈皎：“？？？”
他那张乌鸦嘴着实讨厌，牢里的郑县令真出事了，是被毒杀。
一早吴应中接到王学华的汇报，难以置信。
王学华哭丧道：“郑县令七窍流血，人都凉了大半夜，吴主记咱们完了，九娘子定会宰了我！”
吴应中着急道：“不是叫你们看管仔细着些吗，怎出了这等岔子？！”
当即急匆匆去牢里看情形。
王学华边走边语无伦次道：“昨晚我真没马虎，就打了个盹儿。夜里也没发现什么动静，哪曾想今早见到郑县令七窍流血，一摸身子，早就凉了，我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儿啊！”
吴应中没心思跟他掰扯，去到大牢，只见郑县令直挺挺躺在木板床上，走近一看，尸斑都有了。
“仵作！去寻仵作来！”顿了顿，“把衙门封锁，昨日进大牢的人一个个查！”
徐昭听到大牢的消息，也连忙过来看情形。
李士永听到昨晚是王学华当值守夜，恨铁不成钢，啐道：“你小子完了，等着九娘子回来割你鸡鸡。”
王学华被唬得两腿一夹，露出死了爹的表情，因为陈九娘那娘们是真的会拿刀去割的！

第36章 陈九娘反杀
这边吴应中对近两日接触过郑县令的人员进行清查，同时也把消息传给了陈皎。
当消息递过去时陈皎骂了句娘，崔珏那乌鸦嘴。
郑县令被毒杀一事令陈皎意识到薛良岳应是在给她下套，先用账簿把火烧到士绅上，接着又杀郑县令。
他这般苦心设局，如果不出意外，郑县令之死多半是士绅们干的，原因很简单，祸水东引。
崔珏也意识到蹊跷。
眼下他们在法华寺一无所获，这样干耗着也不是个办法，陈皎想再次引蛇出洞。
这回崔珏没有阻拦，而是将计就计下反套子。
既然薛良岳想把陈皎引回魏县，那就遂了他的意。
二人一番商议，崔珏打算书信回魏县，让吴应中把徐昭派过来，来个两面夹击。
因着有前车之鉴，这次他们把计划反复推演，从双方碰头的日子，到后续崔珏带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划，商讨得滴水不漏才作罢。
调徐昭过来的书信很快就送了出去。
得知陈皎要用人，徐昭命李士永守城，亲点几位得力干将快马加鞭前往目的地汇合。
他到底是老将，团队作战比汪倪老练得多，自身功夫也硬，怕陈九娘中途出岔子，星夜兼程接迎。
而另一边的陈皎由胡宴和汪倪等人护送回魏县，他们作为诱饵，行动是非常冒险的。
崔珏则和谢必宗守株待兔，起夹击作用。
三队人马分工协作，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引蛇出洞。
不出所料，陈皎回魏县确实中了薛良岳的计谋，无法把她引到法华寺，只能把她引回魏县借机猎杀。
此次山匪全面出动，务必一击即中，将她斩杀。
崔珏差人在必经之路盯梢，探子回来通报，竟然有三十七人出击。
事关那人性命，他不敢有丝毫疏忽，同谢必宗整兵追去。
上次陈皎侥幸捡回一条狗命，这次汪倪不敢大意，时刻保持警惕。
在众人步入魏县地界时，陈皎他们遭遇山匪猎杀。
三十七名悍匪横冲直闯朝官兵们冲杀而去，汪倪当即释放鸣镝，也就是响箭。
尖锐的响箭声直冲云霄，响彻山间。
听到那信号，徐昭和随行的士兵精神大振，他大声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挣军功置田地的时候到了！”
士兵们齐声高呼。
徐昭手持白蜡杆红缨枪，带领一行人快马加鞭朝山间奔去。
陈皎这边已经陷入了混乱的血战中，士兵们全都杀红了眼，因为砍下一颗山匪的头颅就能挣得军功。
从伍长，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从小兵到悍将，只需要砍下敌人的头颅。
挣军功置田地，娶婆娘，生崽子，功成名就。只要你足够狠足够拼，在陈九娘手里一切皆有可能！
男性骨子里的野性残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为了抢夺军功，跟疯了似的爆发出巨大的攻击力。
现场简直惨不忍睹。
原本三十七名悍匪是占据上风的，结果因着士兵们的疯狂，被撕咬得脱不开身。
有人的耳朵被割掉了，还不忘死死咬住对方。
汪倪和胡宴满身是血，他们是一样的，却也不一样。
汪倪幼时就被贵族培养成杀手，十多岁时做任务失手被淘汰，同伴将其斩杀。
那时他倒在冰天雪地里命悬一线，是崔珏把他捡回去的，修修补补，勉强能做个人。
他像一个充满兽性的狼崽子，时常对崔珏龇牙咧嘴，满脸凶狠。
每到这个时候，崔珏总会抡起巴掌打过去，保管服帖。
那时候崔珏行事还算正常，把他当成一个人对待，教他学识，教他辨善恶，知他喜欢兵器，有时候也会大方置办。
后来他变成了崔珏养的狗，因为崔珏最擅长训狗。
而胡宴则是正儿八经的兵，通身都是匪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痛快厮杀过了，像野狗似的又疯又狂。
怕山匪的人头被其他同伴抢夺，把它们挂到腰间，血淋淋的叫陈皎给看吐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残酷的厮杀，哪怕不是战场。
初进魏县虽然被截杀过，但当时她和马春躲藏起来，不像今日这般直面血腥暴力。
那种惨烈的哀嚎声，马儿受惊的嘶鸣声，以及有人的肚腹被马蹄踩踏，视觉上的冲击惊爆陈皎的眼球。
她一手扶住树干，一手捂住胸口，狼狈躬身呕吐。
现场厮杀得正酣时，徐昭一行人及时赶到。他们生怕山匪的人头被抢完了，有人大声道：“给老子留两个！留两个！”
徐昭加入混战中，一杆红缨枪虎虎生威。
胡宴等人见他到来，士气大振。
陈皎悬挂的心放下不少，她这条狗命可算能保住了！
这场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三十七名悍匪死伤惨重，几乎全歼。
这是他们有史以来死伤得最多的一次，也再无翻身之力。
剩下五名山匪负伤而逃，徐昭等人并未追击，因为要给崔珏留几个人头，不能独吞。
现场血肉横飞，士兵们受伤的有十多人，七人死亡。
有一位被割掉了耳朵，却未抢到人头，不由得崩溃大哭。
胡宴嫌他烦，从腰间解下丢了一颗进他怀里，他笑得开怀。
人们得意洋洋向陈皎炫耀他们砍下的头颅，哪怕身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仍旧高兴不已。
“九娘子，此次我们立了大功，你可莫要忘了向淮安王报功劳！”
“是啊，盘踞在魏县的毒瘤被兄弟们干掉了，这可是为民除害！”
一群糙老爷们见惯生死血腥，自顾跟她炫耀，丝毫未发现她要绷不住了。
徐昭心细，怕她受不住那冲击，忙道：“你们走开些，莫要吓着九娘子。”
他们似乎这才想起面前的是个女人。
陈皎白着脸强撑，实在憋不住又转身呕了。
众人陆续清理战场。
徐昭差人去把周边的村民叫些来挖坑埋人，伤员该包扎的包扎，尸体该处理的处理。
附近的村民听说山匪被歼，全都欢喜不已。以往他们惧怕官兵，这会儿非常配合拿锄头铲子过来帮忙。
只是那现场实在叫人吃不消，有人被吓晕厥过去，反而添乱。
陈皎独自坐得老远，鼻腔里的血腥味儿怎么都散不去。
徐昭守在一旁，无比警惕。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皎的脸色才舒缓过来，她疲惫道：“我被吓着了。”
徐昭应道：“九娘子是女郎，没见过这等厮杀也在情理之中。”
陈皎默了默，试探问：“徐都尉以前经历过多少场战争？”
徐昭回答道：“我十五岁从军，经历过大大小小四十七场。”
陈皎：“每一场都像今日这般吗？”
徐昭淡淡道：“这些山匪跟胡人比起来可差远了，你是南方人，不曾见过胡人的凶悍。”
陈皎：“我见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回。”
徐昭轻轻的“哦”了一声，“那也算有缘分。”
陈皎正色道：“你是我的贵人，没有你徐都尉，就没有我陈九娘的今日。”
徐昭似有感慨，指着还在清理现场的士兵，“他们往日虽然不受约束，行事混账，到底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还请日后九娘子多在主公跟前美言几句。”
陈皎严肃道：“唯有军功赏罚分明，士兵们才会去拼前程。”
提到这茬儿，徐昭颇有几分无奈，“可是上头的人并不一定像你这般开明。”
陈皎：“那可不行，倘若赏罚不明，苛刻军饷，谁还愿意去给你拼命？”顿了顿，“做牛马也得有牛马的盼头。”
她的这份觉悟，令徐昭甚感欣慰。
所幸淮安王身边有一个明事理的人，只要有机会去改变，他们还是比较乐观积极的。
晚些时候崔珏等人过来跟他们汇合，逃过去的山匪被全部处理掉，三十七人全歼，战绩喜人。
见陈皎无恙，崔珏放下心来。
现在天色不早了，他们还有事情要处理，双方商定后，陈皎和徐昭，以及胡宴等人继续回魏县。这边的摊子则留给崔珏，他还要处理法华寺。
一行人再次启程。
路上陈皎问起郑县令之死，徐昭说他走的时候还未查出凶手，陈皎应道：“查不查都没什么关系了。”
徐昭不解道：“此话何解？”
陈皎：“只要往士绅身上找，总会有线索。”
当即把那本有关士绅的账簿拿给他看，简直辣眼睛。
徐昭素来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此刻竟也被账簿吸引了，翻看得津津有味。
什么谁家的谁爬灰啊，哪家的又偷人啊，简直五花八门。
“这帮孙子玩得可真花，那王震凤都多少岁数了，竟也年少轻狂过。”
陈皎：“你说我拿到这份账簿，该如何处置？”
徐昭理所当然道：“刀都送到手里了，岂有不用的道理？”
陈皎：“那肯定是要捅篓子的。”顿了顿，“那帮士绅，当初还联名上书告我的状呢。”
“主公不是也没管么？”
“他派崔郎君过来，也是心里头有数，若对我不放心，只怕过来的人就是郑家的了。”
徐昭闭嘴。
陈皎意味深长问：“我若照着账簿杀，那帮士绅只怕会翻天，如果他们又联名上书告我的状，那我是不是得把他们的臭嘴给堵上？”
徐昭：“……”
“徐都尉，你敢不敢堵？”
“……”
“这事我想了许久，现在山匪应该灭得差不多了，待崔郎君把法华寺弄清楚，捉到薛良岳，他估计就会规劝我回去，你说我拿着这样的账簿，舍得回去吗？”
“……”
“我想干一票大的，趁着他在法华寺忙不过来时捅魏县这个马蜂窝，你敢不敢赌一把？”
徐昭听得眼皮子狂跳，“万一我脑袋保不住呢？”
陈皎摆手，“有崔郎君扛着你怕什么？”又道，“你是武将，是可以上战场的人，我爹不至于昏庸到把武将给杀了，至多罚你罢了。”
“吴主记应是不允的。”
“那可不一定，来都来了，总得干些什么才行，倘若这一票赌赢了，不仅我陈九娘步步高升，你们也会鸡犬升天，彻底改变往日的处境。”
“若是赌输了呢？”
“大不了我把责任扛下来，被关进后宅，你们受一顿罚。”
徐昭不说话了。
见他沉思，陈皎也不啰嗦。
过了许久，徐昭才折中道：“眼下魏县没有父母官，州府定要派新的县令下来，到时候再处理账簿的事，可两全。”
这话把陈皎逗笑了，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无语，她埋汰道：“徐都尉可真会甩锅，你若是新来的县令，在你还没站稳脚跟之前就跟当地的士绅唱反调，这差事能干得下去吗？”
徐昭沉默。
陈皎继续道：“纵使我爹晓得账簿，落到他手里也会大事化小，维持地方稳定。
“那你说我在魏县的所作所为最后是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老百姓的日子丝毫没有改变，他们又跟往日一样，接受新一轮的压榨。
“新来的县令面对士绅那堆烂摊子有口难言，起初他们应该会温顺着些，待时日长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谁扛得住诱惑？”
一连翻质问堵得徐昭哑口无言。
陈皎无奈道：“徐都尉啊，官场上的那一套莫要用到我身上，我不吃的。我若吃这些东西，大热天的何必出来折腾？
“我坐在家里，享着冰鉴，吃着瓜果，那日子多快活啊，何必跑出来晒成土鳖？
“你也别拿行事稳重计划周全那套来搪塞我，有些事情全凭一股子血性，只有不管不顾闯了，才知道后续该怎么去应对，若瞻前顾后，永远只能是纸上谈兵。”
她这话说得徐昭心情复杂，许久都没有吭声。
之后两人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回魏县的路还算顺利，待他们进城后，吴应中已经查出郑县令之死了。果真如陈皎所料那般，是王家使人做的手脚，买通差役钻的空子。
得知他们平安回来，吴应中匆匆回官舍，向陈皎禀明郑县令一事。
对于这个结果，陈皎没什么反应，她只把那本特色账簿递到吴应中手上，让他好好看一看。
吴应中的三观裂开了。
陈皎有些疲惫，人也被晒黑了些。马春心疼她奔忙，问起她前往法华寺的经历。
陈皎怕吓着她，避重就轻，说此行一共斩杀了四十多名山匪。
吴应中从账簿中抬起头，欢喜道：“这一重击，只怕魏县得清净了。”
陈皎点头，“也不枉我冒险跑一趟，待崔郎君处理完法华寺那边，我们多半就会回去了。”
吴应中愣了愣，“这就回了？”
陈皎似笑非笑，“不然呢，你还想作甚？”
吴应中站起身，不由得急了，他指着账本道：“那帮王八羔子就这么放任了吗？”
见他这般态度，陈皎颇觉欣慰，暗搓搓道：“崔郎君只怕不允。”
吴应中理直气壮道：“他可以装傻。”顿了顿，“那小子比狐狸还精，他心里头清楚。”
陈皎忍着笑，“徐都尉……”
吴应中：“他更不需怕，有崔郎君替他背锅。”又道，“做事得讲求有始有终，来都来了，自然不能白走一趟。”
陈皎：“上回他们联名上书告我的状，万一这次又……”
吴应中打断道：“那便把魏县封了，不要让风声漏出去。”
陈皎乐了，指了指他道：“老东西。”
吴应中也指了指她，“狗东西。”
一老一少看着对方，忽地笑了起来，算是达成了默契。
二人决定从郑县令一案上着手，当初瓦解薛良岳时，陈皎用舆论的方式开路，这次故技重施。
之前王学华失职导致郑县令被毒杀，心里头怂得要命，生怕陈皎追究责任。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听到李士永来唤，说陈皎要见他们。
王学华露出痛苦的表情，忐忑道：“那祖宗是不是要问罪了？”
李士永：“谁知道呢，你把皮绷紧点。”
他们过去时于二毛也在，王学华是个孬种，陈皎还没开口，他就扑通跪下，哭丧道：“九娘子饶命！九娘子饶命！”
陈皎：“？？？”
于二毛踹了他一脚，啐道：“出息！”
王学华紧绷着脸，讨饶道：“郑县令出事的那天夜里小的真没离开，就打了会盹儿。”
陈皎无语了片刻，方道：“那便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王学华精神一振，跪直了身子。
陈皎：“你且起来。”
王学华不敢起，于二毛又踹了他一脚，他这才屁颠屁颠爬起身。
陈皎看着三人，说道：“造谣你们会吧？”
三人：“？？？”
陈皎掏出账簿，同他们八卦王家的破事，听得三人津津有味。
没有谁能抵挡得了八卦的诱惑，三人跟瘟疫似的很快就把王家的阴私散布了出去。
几乎在一夜之间，城内百姓们无不热议。
有人觉得王家疯了，竟然胆大到连郑县令都敢去毒杀。
也有人不以为意，八卦道：“王家哪个是善茬儿，上一回他们配阴婚，就闹出不小的阵仗，这回又惹出祸事来，不作就不会死。”
“真是奇了，他们好端端的去杀郑县令作甚？”
“多半是怕郑县令抖出来，欺男霸女，占人家田地，手上又藏有这么多条人命，若非跟郑县令勾结，哪能瞒到今日？”
也有人抱着质疑，“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衙门都没去王家捉人呢。”
“是没看到衙门有动静。”
“嗐，当初薛大善人那事，你们都忘了，总不会空穴来风。”
街巷里的人们七嘴八舌，吃不完的瓜。
风声传到王家，搞得他们心神不宁。
王震凤也是无奈，因为毒杀郑县令是被逼的，如果他们不这么干，薛良岳就会曝出账簿来。
结果还是曝出来了。
一家子把薛良岳恨得吐血，却拿不出什么法子来应对。
殊不知陈皎已经在清查王家到底有多少家财了，想着侵吞他们的土地。
就目前为止，王震凤的名下挂得有数千亩田产。
这些田产有些是王家祖辈累积下来的，有些则是亲眷或商贾挂名到他们头上避税。
陈皎也不是个无情之人，他们既然这般擅长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索性满足他们好了。
王家家大业大，王震凤做了几十年官，底下田产商铺宅院好几处。陈皎从田地上动脑筋，差人去打听王家究竟请了多少佃户耕种。
结果吴应中早就摸清楚了，说有十六户，其中有四户是生计所困把田地卖给王家，成为佃户的。
陈皎又问：“霸占的那几家呢？”
吴应中：“有七户。”
陈皎掰着指头算了算，“倘若我让他们把自己的田地捞回来，你觉得他们愿不愿意？”
吴应中眼睛一亮，“穷人瓜分富人的财产，这不是土匪吗？”
陈皎：“瞎说。”又道，“王家养着家丁数十，不少人都是家生子奴仆，卖身契都握在他们手里，倘若衙门出手放了他们的身契，恢复成良籍，且还能分主子的田地，不用再看眼色过活，你觉得他们愿不愿意？”
吴应中捋胡子，严肃道：“这得看王家会不会垮，毕竟在这混乱的世道，做权贵家的奴仆也是一条出路。”
陈皎淡淡道：“那就把它搞垮吧，让他们没有大树乘凉好了。”
吴应中抿嘴笑，论起搞破坏，她是真的很有经验。
于是为了说服被霸占田地的那几家联合上告，陈皎亲自下乡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夏日炎炎，蝉鸣不止。
村庄的水稻绿油油的，微风拂过，满目青青。
对于老百姓来说，土地尤为重要。哪怕过了几千年，农业仍旧是华国的根儿。
陈皎头戴幕篱，手持麈尾扇，行走在田埂上，听着蝉鸣声声，感受着夏天的热烈。
途中遇到村民，马春上前询问，那村民给他们指路。一行人走进不远处的竹林，穿过竹林便是村庄。
林中的鸡受到惊吓，咯咯叫着跑走，村头有稚童看到他们，用好奇又胆怯的眼神窥探。
陈皎原想问他，那稚童撒丫子跑了。
马春失笑。
几人去到刘家，家里头只有一个老媪。她衣着褴褛，衣裳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耳朵也背。
马春大声说话，老媪去隔壁把邻里唤来，是一位年轻的妇人。
那妇人背着几个月大的娃，在家中织布，现下家里头的男人下地除草去了，老媪把她叫过来也说不清楚缘由。
妇人特别警惕，但见马春和颜悦色，才稍稍放心了些。
陈皎说明来意。
妇人好奇上下打量她，看衣着考究，人也生得俊。再看边上的随从，个个魁梧健壮，暗暗猜测一番。
马春见她一直盯着陈皎看，介绍道：“这是我们九娘子，陈九娘。”
听到陈九娘，那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泛着光，脱口道：“陈九娘啊，我听说过！”
似觉难以置信，那妇人把陈皎看了又看，缺根筋道：“村里人说陈九娘虎背熊腰，脾气暴烈，能止小儿夜啼，比那夜叉还凶悍哩！”
陈皎：“……”
身侧的徐昭等人全都哄堂大笑。

第37章 陈九娘灭士绅
那妇人快言快语，见他们失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忙尴尬道：“我说错话了，九娘子切莫往心里去。”
陈皎撇嘴，问：“你们村里就是这么传我的？”
妇人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马春笑道：“这位娘子可要瞧仔细了，咱们九娘子可生得虎背熊腰？”
妇人应道：“窈窕着呢，好看！”顿了顿，“不知哪个挨刀的乱传，九娘子生得这般俊，定是他们嫉妒！”
人们打趣了几句，才说起正题，妇人当即唤自家大娃去喊刘家夫妇。
刘老婆子把他们请进院子，找方凳供坐。她耳朵背，也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妇人在一旁给她讲。
那妇人姓赵，排行老三，人称赵三娘。陈皎问起刘家田地被霸占一事，赵三娘说她也晓得，骂骂咧咧道：“上头那群狗官……”
想起陈皎他们的身份，连忙改口，打自己一嘴巴，不好意思道：“瞧我这张嘴，说话没个分寸，让九娘子见笑了。”
陈皎道：“上头确实是狗官，我也听说王家霸占刘家田地的事了。”
赵三娘忙问：“你知道啊？”
陈皎点头，回道：“这才下来问问。”
赵三娘当即打开话匣子，同她八卦起刘家田地被霸占一事。
原是四年前的一场大旱导致刘家没扛得过去，到王家借粮被坑了。
当时王家借粮给他们，契约写着次年还粮，说好滚一倍的利，结果那契约上翻了三翻。
刘家吃亏在不识字上，原本各执一份契约，自家那份被王家找借口扣下了。
他们想着王家德高望重，不至于那般不讲理，再加之到处都缺粮，借粮尤为艰难，便应承了条件。
哪曾想次年仍是干旱，王家上门讨粮，刘家拿不出东西来。当时王家也未为难，而是愿意再借。
刘家感激涕零，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结果第三年去还粮忽然翻了十倍。不仅如此，交不起税收还得被抓去坐牢。
刘家不服去辩理，王家拿出双方签的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们这才意识到被诓了。
后来刘家硬着骨头上告到衙门，自然输了官司，还挨了一顿打。最后只得把田地抵押还债交税，成了佃户。
赵三娘说得激动，拍大腿道：“那两年连遇大旱，村里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听说有好多家的地都是这么被诓去的。
“王家跟衙门合伙起来欺负咱们这些老百姓，刘老爷子气不过，输了官司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村里人都气愤，却也无可奈何，谁敢去跟官差叫板呀，是要挨打的，受了窝囊也不敢吭声，只得熬着。”
她说得激动，背上的娃娃哭了，又起身走动哄孩子。
陈皎就村里的情形细细问了一番，赵三娘尽数回答，多数都是诉苦。
村里的人们脸朝黄土背朝天，若是有自耕地的还好，家里头有男丁，勤快些深耕细作，交了赋税，勉强能糊口。
若是佃户，那日子就要艰苦多了，不仅得缴纳税收，还得交租子，得到手里的甚少。
至于生病遇到灾年那些则不消说，扛不过去是多数。
她说的这些现实陈皎当然知晓，因为她自己就经历过底层人的苦难。
刘家夫妻从地里头回来，见到这么一群人，不免有点恐慌。
赵三娘兴冲冲上前，跟他们说道：“刘哥你们家要走狗屎运了，九娘子来问田地，没准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先是一惊，随即激动，他们立马跪了下去。
刘大郎也不管是不是真，红着眼道：“天可怜见，这世上也是有公道的啊！”
说罢给陈皎等人磕头，一个劲儿道：“活菩萨，惠州的活菩萨睁眼了啊！”
刘老婆子不明白自家儿子为何这般激动，也跟着跪下。
马春连忙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在她耳边大声道：“老人家不用跪！”
刘老婆子指了指刘大郎，有些担忧。
马春笑着用赵三娘的语气道：“你们家要走狗屎运了！”
这话把刘老婆子逗笑了，咧嘴露出掉了牙的笑脸，哪怕满脸褶子，仍旧难掩兴奋。
人们进屋细说。
陈皎道明自己的来意，问刘家夫妇敢不敢再次上告到衙门，只要他们想讨回自己的田地，衙门就会出手，但必须让他们自己去走流程。
刘大郎有些迟疑，妻子陶氏苦着脸道：“不瞒九娘子，当年我们大郎在衙门可挨了不少板子，差点被打死了。”
陈皎严肃道：“你们且放心，衙门不会打你们的板子。”顿了顿又道，“这次上告不止你们刘家，其他被王家侵占的田地户主，都会上告。”
陶氏半信半疑，“他们也会上告吗？”
陈皎点头，“会，只要敢去告，田地就能讨回来。”
听到这话，刘大郎的情绪有些激动，“若真能讨回来，我皮糙肉厚的，再挨一回板子也没什么。”
陈皎失笑。
那一刻，看着夫妻二人浑浊的眼里重新迸发出希望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干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这世道如此艰难，但她愿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缝缝补补。
泥菩萨又怎么样呢，总有些事情需要血性去做，她不介意做那位先驱者。
同刘家谈妥后，夫妻送他们离开。临行前二人又齐齐跪拜谢恩，陈皎受下了。
当时边上有不少村民过来围观，陈皎向他们行揖礼，慎重说道：“咱们惠州的前程，可就靠诸位百姓齐心协力了。”
有人应道：“只要九娘子心里头记挂着咱们村，愿意给我们鸣不平，咱们干什么都愿意！”
“对！九娘子若把我们老百姓放到心上，我们自然什么都不怕！”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不再是以前见到官员带来的恐惧厌恶，而是亲近，愿意跟他们说话，愿意亲切称呼她九娘子，而不是把她当成传闻中的母夜叉，骇人可怖。
望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充满着希望的脸，陈皎再一次与这个时代的人们共鸣。
她不喜欢苦难，可她喜欢在苦难中挣扎还能心怀希望的人们。
作为他们的后人，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们，很久很久以后，这片土地上的后代会吃饱饭，有衣穿。
“诸位若信得过我，且等着罢，魏县的天，就快变了。”
听到这话，人们虽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还是满怀欢喜，纷纷道：“九娘子可要说话算话！”
陈皎庄重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算话！”
村民全都笑了起来，他们热情相送，把几人送了很远才回去。
徐昭似有感触，说道：“老百姓其实很简单，只要地里头能刨食吃，不受官差欺负，就不错了。”
陈皎：“这世间不平之事何其之多，可是活下去，又何其艰难。”
马春道：“你们说的什么奴婢听不懂，奴婢就知道，方才村民看九娘子的眼神是欢喜的，可见他们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陈皎笑了笑，“那我就做一回他们心中的菩萨罢。”
接下来他们一家家走访，把王家霸占田地的户主召集起来怂恿他们上告到衙门。
能拿回自己的田地，又有衙门兜底，必赢的官司，人们自是积极。
没过两日刘家就上告，接着李家上告，紧接着胡家也上告。
吴应中陆续收到诉状，差役跑了一趟又一趟，要传审王家。
几家人被侵占的田地有一百多亩，王震凤让老五王震秋应付。他疲于奔波，心烦道：
“那衙门没完没了，我把白纸黑字给他们，怎奈那帮刁民死口咬准王家做假契，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王震林气恼道：“我们王家的田产，岂能分给那些穷鬼？！”
“是啊，当初那帮刁民自己来借的粮，还不上了用田地抵押天经地义，如今却想收回去，做他的春秋大梦！”
对于衙门的不公允，王家义愤填膺，把陈皎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
吴应中早就手痒想挠他们的皮了，故意放消息出去，说月中会审王家霸占田地一案，且是七家上告。
七户村民联名上告王家占地，之前王家联名上告到州府，现在有样学样。
审案那天有不少百姓去公堂围观，七名户主跪于公堂上，现场壮观不已。
人们小声议论，就连马春都来看了回热闹。
而陈皎这时候则跟李士永他们商量，让他们走访王家的佃户，怂恿他们去抢地，但凡周边的村民敢去抢，都有机会捡漏。
王学华听得乍舌，瞪大眼睛说道：“这不是叫他们去做强盗吗？”
陈皎一巴掌扇到他的脑门上，不客气骂道：“你以前难道没干过？”
王学华连忙捂住头，无辜道：“现在小的不敢了！”
陈皎严肃纠正道：“我这叫劫富济贫，有侠义心肠，你懂吗？”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头直犯嘀咕。
祖宗你可是官欸！
狗官！
陈皎见他们表情各一，正儿八经道：“那些佃农得交六成的租子给他们，三成的税收却被他们塞进了自己的腰包，你们说可不可恨？”
李士永附和道：“可恨！”
陈皎：“王太守那老不死的名下挂了数千亩田地，这些地都不用交税，你们这些兵蛋子的军饷从何处得来？
“我就问你们，是愿意穷了自己，还是更愿意让他们吐出来做军饷？”
王学华忙道：“这还用说吗，死道友不死贫道，没有军饷，小的就赞不了钱娶婆娘！”
陈皎满意道：“孺子可教。”又道，“我就问你，这算不算强盗行径？”
王学华连连摇头，拍马屁道：“不算不算！咱们收的是税，收的是惠州的军饷，惠州的太平！”
李士永和于二毛默默看向他，你小子可真能吹！
晚些时候马春从衙门那边回来，陈皎正在提笔书写什么。
马春同她八卦起公堂上的情形，唾沫星子横飞。
“那王家人好生混账，一石粮翻成十石，他们可真会做生意，我若也像这般，早就发大财了！
“吴主记质问，王家还不服气，还要叫板呢，都是砧板上的肥肉了，还要跳脚，简直看得人火冒三丈。”
陈皎头也不抬道：“不服气就打一顿好了，当年刘家不服气，不也被打一顿？”
马春眨巴着眼睛道：“小娘子说得极是，王家人确实挨了板子，围观的百姓个个都叫好，说该打死才好，省得继续坑人。”
陈皎问道：“他们都说打得好？”
马春：“现场没有一个人替王家说话，七户人家，一百多亩田地啊，是他们的命根子，就这么被霸占了去，谁心里头服气？
“且王家的行径也实在过分，借一石粮，翻成十石，还拿什么白纸黑字呢。
“当年他们就是把村民手里的契约扣押了，才做成了这桩混账事，若不然，中途村民们定能察觉，哪会上他们的当？”
她兴致勃勃说了许多，陈皎搁下笔问：“那这会儿呢，又是何情形？”
马春：“胡宴带兵把王家人抬回去了，让他们归还七户村民的田契，由衙门亲自过户物归原主。”
陈皎点头，“处理得甚好。”又道，“那些田地待到王家秋收后再给村民也不晚，地里的粮食珍贵，断不可被糟蹋了。”
马春：“吴主记跟村民们说了的，他们点头应允了。”
与此同时，胡宴带了十多名士兵抬着王震秋回王家。
那王震秋趴在木板上，哎哟连连，他打小养尊处优，哪有吃过这种亏，委实不服劲。
胡宴居高临下睇他，冷酷道：“你若再鬼叫，老子立马把你丢到地上，自个儿爬回去。”
王震秋见他凶神恶煞，不敢吭声。
边上的家奴恐惧道：“军爷息怒，现下天气炎热，还劳军爷走了这趟，实在不敢让你受累。”
胡宴啐道：“就你们王家屁事多，大热天的，你当老子愿意走这趟？”
家奴不敢惹恼他，又是好一番言语。
待一行人抵达王家大门，家奴忙去叫人出来接王震秋。
里头的人们得知他挨了板子，还惹来一群官兵，全都恐慌不已。
王震秋被抬到王震凤那里，说起田契的事，可把王震凤气坏了。
王震秋再也绷不住教养，哭丧道：“大哥，这世道吃人啊，陈九娘那臭娘们是要把我们王家踩到地里才会善罢甘休！”
王震凤咬牙，气得吹胡子瞪眼。
王震秋哭道：“我们王家大祸临头了，外头还有十多个官兵等着拿田契回去交差。
“衙门光明正大断歪理，偏袒那帮刁民，这世道荒谬至极，简直欺人太甚！”
结果不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有仆人面露惊惶进屋来，着急道：“不好了家主，外头的官兵抓人了，说要抓二爷见官！”
听到这话，屋里的两人皆震惊不已，王震凤怒目道：“放肆！我王家岂能容他们胡作非为？！”
说罢拄着拐杖出去看情形。
家奴连忙搀扶他，他胸中怒火焚烧，走得太急差点跌了一跤，幸亏家奴眼疾手快，才没摔跟斗。
前院乱成了一锅粥，王震林被官兵按到地上，他奋力挣扎，叫骂连连。
胡宴“呸”了一声，一脚踩到他脸上，手持抓捕令道：“都给爷爷看好了，你王震林涉嫌毒杀郑县令，老子来抓人回去审问，谁若敢拦着，休怪我不客气！”
二房的妻妾们不敢上前，着急得抹泪，夫人高氏道：“老爷子呢，赶紧去把老爷子请过来！”
胡宴嚣张道：“你今儿把天皇老子请来都不管用。”
高氏又惧又恨，厉声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胡宴反击道：“什么王法？你王家侵占他人田地，谋杀婢女配阴婚，怂恿红堂村村民到衙门闹，以及涉嫌毒杀郑县令，桩桩件件，衙门还未清算呢，王家哪来的脸敢跟我论王法？！”
他生得虎背熊腰，又凶又恶的，说话嗓门大中气足，一下子就把高氏震慑住了，再也不敢吭声，生怕拳头会招呼到身上。
被踩在地上的王震林骂道：“我放你娘的屁！你们凭什么污蔑我毒杀郑县令？！”
胡宴脚下用力，他惨叫连连，“有没有污蔑，跟我走一趟衙门自然会还你公道。”
也在这时，王震凤急赶匆匆而来，愤怒道：“放肆！尔等休要在我王家猖狂！”
胡宴不屑道：“你个老不死的狗官，做官那么多年，得收刮多少民脂民膏才养得起这帮畜生？
“你王太守名下三千多亩田地，都快要赶上我们淮安王的资产了，从哪来的这么多田产？”
王震凤厉声道：“你放肆！一小小的百夫长，哪来的胆子敢在老夫跟前狂吠？！
“今日你若敢把二郎带走，老夫定要与你拼命！
“老夫若血溅当场，定要告到州府，让陈九娘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话把在场的官兵们唬住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震凤到底有官威，暴喝道：“放了我二弟！”
那时他目光如炬，通身都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威仪，不容人侵犯。
可是胡宴不是下属。
他也不是文官，而是个草莽武夫，跟胡人血战过的武将。
他冷冷地看着那老头，忽地笑了，面目狰狞。
一个致仕的老头，拿着往日的官威吓唬，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到了州府里那帮高高在上，不把武夫当人看的狗东西。
踩在王震林脸上的脚缓缓松开，胡宴主动后退两步。
“放了他。”
“百夫长！”
“我说放了他。”
束缚王震林的士兵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放手。
王震林立马甩开他们，神气地爬了起来，啐骂道：“我呸！多大点本事，不过是娘们养的狗，也敢在爷爷跟前叫嚣！”
胡宴冷眼看他，现场的士兵全都拽紧了拳头，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暴打王震林。
王震凤很满意胡宴的识趣，当他被震慑住了。
高氏欢喜上前，原想对自家丈夫说什么，哪晓得胡宴忽然抽刀。
王震林还没反应过来，颈脖处鲜血崩裂，溅了高氏一脸。
变故来得委实太快，快得人们来不及阻止。
王震林直挺挺倒了下去，瞪着双眼抽搐，死不瞑目。惊吓过度的高氏发出尖锐的惊叫声，现场顿时陷入混乱。
“二哥！”
“爹！”
“家主！”
王家人仓促的呼喊声震得胡宴脑瓜子疼，他冷漠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蠢猪，仿佛杀的是州府里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们的世家。
刀锋带血，他的视线缓缓转移到王震凤铁青的脸上，挑眉，眼里皆是挑衅。
做陈九娘的狗也无妨，至少有机会活得像个人样儿。
那个拄着拐杖，摆了大半辈子官威的老人仿佛被他的举动抽去了筋骨，胸中血气翻涌，忽觉面前发黑，轰然倒下。
就如同腐朽，倒在了新的开端。
“大哥！”
“老爷子！”
“家主！”
混乱的人们纷纷朝王震凤围了过去，一时间哭喊连天，看得士兵们面面相觑。
胡宴的举动彻底把王家人给震住了，他们敢怒不敢言，因为这群官兵真的会乱杀人！
最后七户人的田契被他们取回去交差，胡宴自知闯了祸，主动去找陈皎认罪。
那时陈皎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正在清理自己的小金库。
忽听马春来报，说胡宴来请罪。
陈皎皱眉，问道：“好端端的来请什么罪？”
马春摇头，“问了他也不说。”
陈皎做了个手势，马春下去请人。
不一会儿胡宴进屋来，主动跪了下去，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九娘子处置。”
陈皎：“？？？”
胡宴沉默了阵儿，说道：“我杀人了。”
陈皎没意识到什么，啐道：“你杀的人还少吗？”
胡宴憋了憋，硬着头皮道：“我失手把王震林给杀了。”
陈皎：“？？？”
胡宴：“吴主记命我把王震林带回来审问，王家不允，王太守以上告到州府威胁，王震林骂我是九娘子养的狗，我没忍住失了手，还请九娘子处置。”
听了他的话，陈皎愣了半晌，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身道：“王震林骂你是我养的狗？”
胡宴知她会动怒，垂首应是。
哪晓得那女人忽地提笔砸到他头上，怒目骂道：“杀千刀的蠢货！既然都敢杀人了，不能给我长点出息，把王太守给杀了？！”
似没料到她会这般痛骂，胡宴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都变得清澈起来。
他一时脑子混乱，发懵道：“那我便再走一趟……”
话还未说完，脑壳又挨了一支笔，他吃痛捂住，有些委屈。
陈皎拍桌子激动道：“出息！要干就干大票的 ！大票的你懂不懂？！”
胡宴：“……”
欸？
好像哪里不对？！

第38章 断尾求存
棕熊一般的男人露出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挨一顿臭骂，事实上他也确实挨了骂，可是谁能告诉他，杀王震林叫没出息？
胡宴的脑子有短暂的断片。
面前的女人跟母夜叉似的朝他咆哮，他听着却顺耳极了，仿若天籁。
陈皎又要拿东西砸他，他连忙抱住头，她指着他骂骂咧咧道：“狗东西，你若给我把王震凤杀了，我立马叫你祖宗！”
胡宴窝囊道：“老头儿当时晕了过去。”
陈皎愣了愣，立马上前问：“有没有死？”
胡宴摇头，“被气晕了，当时王家乱作一团，到处找大夫。”
陈皎这才觉得舒坦了些，歹毒道：“那老头都七十多了，肯定扛不过去。”
胡宴：“……”
陈皎心绪翻涌，来回踱步，胡宴小声道：“那王震林……”
陈皎：“杀了就杀了，别打岔。”
胡宴闭嘴。
也在这时，徐昭怕胡宴受罚匆匆前来。陈皎知道他想说什么，没好气道：“急什么，我没吃人。”
徐昭：“……”
见胡宴没什么异常，冲他道：“滚出去，等会儿领军棍。”
胡宴起身屁颠屁颠走了。
徐昭求情道：“那小子虽是莽夫，平时也算收敛，擅自杀人定是忍无可忍，还请九娘子从轻发落。”
陈皎没心思讨论这个问题，而是问：“王太守被气晕过去了，你说他会不会一下子气死了？”
徐昭：“？？？”
陈皎：“老家伙命长，我得趁热打铁，让王家彻底乱起来，火上浇油气死他。”
徐昭：“……”
“你去把吴主记给我找来，我有事要与他商议。”
“九娘子是打算清查王家的田地？”
“对，趁热打铁，把王太守名下的田地收回来。”
“那他多半会被气死。”
“他若是不允，我便上告到朝廷，告他贪污受贿，把王家查个底朝天，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徐昭抽了抽嘴角，据他所知，王家旁支同宗有在其他州做官，现在王家遭难，那些同宗岂会坐视不理？
只怕这事捅到朝廷都说不定。
他不敢吭声，因为有些事情是没法去算计周全的，如果要去衡量，那就只能放任魏县腐败，什么都干不了。
徐昭心情复杂地出去了。
当天夜里王家愁云惨淡，王震林的遗体停放在厅堂，王震凤那边人来人往，王震秋则趴在竹榻上叫唤。
眼下王震凤昏迷不醒，情况很不乐观。他年事已高，本就有老毛病，今日又受到刺激，把中风给诱发了。
大夫给他扎银针，亲眷们忧心忡忡，旁支王嘉南去到王震秋那里，同他说起被胡宴杀害的二房。
“二伯着实死得冤枉，一小小的百夫长，竟狂妄成这般，简直欺人太甚！”
王震秋红眼道：“你二伯脾气暴躁，哪里知道那帮土匪的厉害？
“陈九娘仗着有淮安王撑腰，在魏县为所欲为，倘若上次我们的联名上书管用，就不会有今日的欺辱了。”
这话说得王嘉南沉默。
王震秋继续道：“阿越啊，赶紧书信求你三叔去，他在奉州为官，倘若把此事上报到朝廷，施压下来淮安王府总得拿出个说法来，若不然，咱们王家的根儿只怕都得被陈九娘刨了！”
王嘉南忙道：“事已至此，自然要联络三叔，他人脉宽，总能想法子挽救王家。”
王震秋点头道：“也都怪我们没用，全靠你大伯支撑门楣，倘若底下的后嗣上进，哪能由着陈九娘这般欺辱？”
王嘉南忧心忡忡道：“依我看，这恐怕也是淮安王授的意。”
王震秋皱眉否定了，“不可能，动士绅世家意味着什么，淮安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惠州发生民变，朝廷问罪起来，吃不了兜着走。”
王嘉南无奈：“话虽如此，可是如今的朝廷一盘散沙自顾不暇，哪顾得上地方琐事？
“且淮安王拥兵自重，手里握了上万的兵，在南方七州里算得上诸侯了，他就是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现今世道混乱，才会让陈九娘那等小人欺负到头上，若是太平时，哪轮得到她一介妇人蹦跶？”
王震秋不甘心道：“那就求到郑家去，试试走郑家的门路。”
王嘉南却有不同的看法，深思道：“当初我们联名上书后，淮安王派了崔别驾来，或许可以探一探他的意思？”
王震秋点头，“也可，不过这会儿他好像在隔壁郡，不知何时才回来。”
王嘉南：“无妨，且把信送出去再说。”
商议好后，他们决定送三封书信求助外界，一封送到州府的郑家，一封送到奉州，一封则送给崔珏。
第二天昏迷的王震凤可算清醒了，整个人的状态非常糟糕，口角流涎，话也说不清。
大夫叮嘱王家人，切莫再让他动怒，且饮食清淡，少食荤腥。
不曾想正午时分，徐昭领着几名官兵前来，说奉命清查王震凤名下田地。
这可把王家人气坏了。
三房王震博不敢去硬碰硬，只能忍着怨气跟徐昭辩理，愤怒道：“我阿兄名下的田产来得名正言顺，不知衙门何故要清查他？”
徐昭行事不比胡宴鲁莽，客气道：“王三爷，衙门里查过你们王家，王老爷子名下挂了三千四百一十六亩田地，根据衙门以往的记录，王家祖辈传下来的田地只有八百二十七亩，余下的两千五百多亩是从何而来，还需王家解释解释。
“当然，你也可以说是朝廷赏赐的，或是老爷子用俸禄购置的，只要解释清楚那些田地的来路，衙门便不会再过问。”
王震博不卖账，气恼道：“这是王家的家事，衙门凭什么刨根问底？”
徐昭回答道：“当然要问清楚，因为你们王家有霸占他人田地的前科。
“且不论这茬儿，连州府淮安王手里都没有三千多亩耕地，难不成他一个郡王的耕地还比不上太守吗？”
“你！”
“只要王家解释清楚那些耕地的来由，衙门就不会再追究。若不然，王家的耕地便会全部回收到州府，另行分配。”
这话委实把王震博气死了，跳脚道：“岂有此理，你们此举无疑是强盗行径！”
徐昭淡淡道：“王家利用功名之身替他人避税，难道不是蓄意逃税吗？若论起罪来，淮安王府又该如何处置王家，上报朝廷？”
“岂有此理！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兄长是致仕的太守，难道朝廷对官员有额外照顾也不可？！”
“商户的田地挂到他名下给予好处贿赂，也算朝廷的额外照顾？”
“荒谬！你休要含血喷人！陈九娘欺人太甚，昨日才纵容官兵杀害我二哥，今日竟又妄想着来瓜分王家的田地，简直痴心妄想！”
徐昭回答道：“毒杀郑县令的幕后主使者就是你们王家，王震林，若是不服气，可以上告到州府，衙门可以给证据评判。
“且昨日我们的百夫长来拿人时，王老爷子威胁他要让淮安王府不死也得脱层皮。
“敢问，你们王家上头是有皇亲国戚，还是天皇老子，这般威胁淮安王府的人办案？”
这话把王震博问得面红耳赤，气得咬牙，却答不出一句话来。
徐昭淡淡道：“九娘子奉命来魏县清查山匪一案，发现商户薛良岳乃罪魁祸首，郑县令牵扯其中，这中间还涉及到你们王家。
“倘若王家干净，又何来这些牵扯？你们不知反省也就罢了，还威胁叫嚣，联名上告到州府。
“现在我便要告诉你们，九娘子的意思，就是上头淮安王府的意思。她受了淮安王的命，代职都官从事前来查办，就算你们闹到了朝廷，一样照办不误。”
“你！”
徐昭冷冷道：“今日我前来，是要问清楚你们王家那三千多亩田地的来由。现在听说王老爷子病了，他若说不清楚也无妨，想必过两日他自会主动来衙门阐明。
“我走这趟，已经把来意告知，还请王家三思而后行，若不然，后果自负。”
王震博不服气，愤怒道：“我呸！有本事，你们把王家全都杀了！我就不信朝廷会坐视不理！”
徐昭耐心道：“我们不杀无辜，但也容不得他人放肆，凡是触犯律法者，一律不会放过，还请王家好自为之。”
说完这些，徐昭不再逗留，带人离开了。
接二连三的事搞得王家人心惶惶，现在王震凤才苏醒过来，受不得刺激，他们只能把田地的事隐瞒，怕他病情恶化。
徐昭回去复命，同吴应中他们说起王家的反应。
陈皎道：“倒也无妨。”说罢看向吴应中，“明日贴公示告知，王家名下的田地若无人认领，衙门便会收回充公，我看那些人还坐不坐得住。”
吴应中点头，“釜底抽薪，甚妙，挂到他名下的那些人自然会出头来。”
陈皎又看向徐昭：“把出魏县的路口看守紧点，莫要放一只苍蝇出去惊动了外头，我要这出关门打狗万无一失。”
徐昭：“事关成败，我明白。”
不出所料，衙门把王家田地回收的消息放出去后，确实引起了不少人的恐慌。
先不说王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些有钱的商户喜欢购置田产，但又不想上三成税，依托王家的关系双方得利。
而今衙门清查起来，胆子小的坐不住了，主要是近来王家风波不断，他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风向标。
如果是一般的官员下来查办，那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偏偏是陈九娘。那可是淮安王的亲闺女，能放下来查办，可见其地位。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有骨头软的偷偷试探衙门的口风。
这不，一商户非常精明，竟然让自己的夫人出主意探情形。
那余氏让自己的丫鬟跟马春接触。平时马春在外采买，总有几个熟悉的，丫鬟求到她那里，叫马春哭笑不得。
布袋里沉甸甸的钱银可够她半年的工钱了，她不敢私受，拿到陈皎那里上交，说道：“奴婢真是长出息了，竟然也会有人来贿赂。”
当即把前因后果细说一番，陈皎笑道：“人家既然来走你的门路，便证明你马春有用，自个儿收着罢。”
马春忙道：“不敢不敢，这钱银来得不正。”
陈皎坐到方凳上，“李士永那些人都能捞到油水，你自然也能捞，不过得有度。
“现在人家既然来求你，我也不为难你，便给他们指条明路。
“让他们先主动去衙门报备，然后再去王家讨要一份证明信函，证明他们的田地确实是挂到王家名下的。
“拿到那份信函到衙门里进行核对，若没有问题，补上以往欠下的税收，自己的田地就能顺利收回来，衙门会办理好过户手续。”
马春问：“就这样吗？”
陈皎点头，“就这样，只要主动补齐税收，便没有惩罚。若想钻空子，那些田地就会变成公家的。”
得了她的话，于是马春把流程放了出去，心里头不由得美滋滋。跟了这样的上司，何愁日子不蒸蒸日上啊！
渐渐的，有商户开始去衙门报备，吴应中非常大方鼓励他们拿回自己的田地。
一茬又一茬的商户往王家跑，找他们拿证明函，搞得王家人烦不胜烦。
拿到证明函的人生怕田地被充公，主动补齐以往欠下的税收，有些是用的钱银布匹，有些则是粮食。
甭管交的是什么，陈皎都收。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近日王家的变故搞得人心惶惶。在听说王震凤病倒了，他们心中更是恐慌，纷纷向王家讨要田地。
起初王家还通情达理，后来见落井下石的人多了，心中懊恼，便不愿出证明函，把人们惹急了，一纸诉状告到衙门，状告王家侵占田地。
一时间，官司不断。
王家的风波引得钟家惴惴不安，先是七家状告，而后又是杀王震林，再来又是清查田地，每一步都是下了死手的。
钟老夫人害怕自家也会步入王家的后路，生了畏惧心。她把大兴村能说得上话的村民召集到钟家商议应对之策。
钟志金是个怂包，忧心忡忡道：“王老爷子那般厉害的角儿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我们钟家只怕……”
村民钟远强道：“我们大兴村可没有王家那般好欺负，他们家里头一堆烂事，只要咱们村拧成一条绳，就不信陈九娘敢屠杀整个村！”
“对对对，只要咱们不分彼此，衙门就甭想动我们！”
“我们跟王家不一样，我们整个村都是拜的一个祠堂，官兵若敢来放肆，定饶不了他们！”
人们七嘴八舌，个个不服气。
见钟家人这般团结，钟老夫人甚感欣慰，说道：“诸位的一片好心，我老婆子领了，只是光凭一口气是不行的，那帮官兵跟土匪强盗一般，若与他们拼命，得不偿失，咱们得挑活路走，方才是上策。”
钟志金忙道：“对对对，阿娘言之有理！咱们得挑活路走！”
这些年钟老爷子中风偏瘫，钟家全靠钟老夫人支撑，在村里说话也是一言九鼎的。
众人见她发话，全都沉默着看向她，等待下文。
钟老夫人语重心长道：“现如今王家被清查，很快就要轮到我们钟家了。
“村里的田地尽数挂在我们头上，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哪天老头子熬不住去了，那些田地全都得被收回去。
“现在我们已经得知王家官司连连，皆因挂到他们名下的户主要讨回去，若不然就会被衙门收回充公。
“咱们钟家跟王家是一样的情形，得早做应对之策。并非是我这个老婆子不通情达理，而是钟家实在无法与官府抗衡，还请诸位理解一二。”
一老儿道：“老夫人言重了，你待村民们好，我们都记下的。”
“是啊，老夫人客气了，只要是你说的话，我们都听。”
钟老夫人点头道：“我想问大家，可有保全全村不受官府迫害，每家每户老老小小都能活下来的法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沉默了。
钟老夫人严肃道：“咱们大兴村能有今日的兴旺，除了老头子的庇护以外，还有诸位的齐心协力，我想要七十四户个个都平安度过这场劫难，你们明白吗？”
这话说得人们窝心。
一妇人道：“可是老夫人，官府那帮人又凶又恶，咱们要怎么才能平平安安？”
钟老夫人温和道：“这话问得好，我就问你们，现在官府想要的是什么？”
众人各自沉默，他们当然清楚是田地。
钟老夫人继续道：“王家已经是前车之鉴，我们不能走他们的路子，得挑活路走。故而我想亲自与陈九娘谈判，可否为诸位讨得一些利来。
“若是可以，还请诸位配合，莫要闹得生伤，恐伤性命，得不偿失。”
有人不满道：“陈九娘实在欺人太甚，老爷子是致仕的官员，哪能受这等欺辱？！”
钟老夫人无奈道：“世情如此啊，这是淮安王的地盘，她是淮安王的女儿，那王家这般厉害，就算他们闹到朝廷，只怕也是不了了之。
“淮安王拥兵自重，朝廷对地方也是无能为力，总不会为着咱们这几家发兵过来大动干戈。
“打仗是要烧钱银的，朝廷内斗四分五裂，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咱们地方上的鸡毛蒜皮？
“若是咱们发起民变，只怕死得更快，那闵州的百姓起初闹得何其凶悍，这才过多久就被灭了。
“诸位得挑活路走，我不想在没有外援过来之前大兴村已经成为白骨，我只盼着大家都活着，好好活着。”
她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却苦口婆心。
之所以做出这般决定，是因为她已经活到八十多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但她更明白，此次如果硬碰硬，全村都会遭殃，钟家更会像王家那样遭遇灭顶之灾。
断尾求生，总比死无全尸好。
钟老夫人的高瞻远瞩不仅保全了钟家，还保全了大兴村，因为村民们回去经过商讨后，愿意配合她的计划。
做下决定后，钟家书信送往衙门，请陈皎来一趟大兴村，商议钟家田地一事。
陈皎颇觉意外，把那封信函看了好几遍。
吴应中过来时也看了看信函，捋胡子道：“倒是个聪明的老婆子，知道断尾求生。”
陈皎：“那老夫人要亲自与我谈判，她年事高了经受不住颠簸，请我过去呢。”
马春道：“小娘子万万不可，谁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皎点头，“那钟家跟城堡似的，进去容易出来难，且整个村又都是钟家人，我若去了，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应中点头，“他们若真有诚意，便亲自来衙门罢，我们差人去接都无妨。”
于是马春走了这趟，亲自去往大兴村，回复钟老夫人。
当时是胡宴带兵跟着去的，村民们听说衙门来人了，全都戒备观望。
马春被钟家仆人请进钟老夫人的院子，她仔细观望，里头的布局真如同城堡一样，若是粮食足够，只怕藏个几年都不成问题。
钟老夫人跂坐在榻上，马春被婢女请进厢房，她步入室内，行礼道：“马春给钟老夫人请安问好。”
钟老夫人上下打量她，问道：“你是陈九娘身边的婢女？”
马春点头，“我家小娘子差我来回老夫人的话，说钟家若有诚意，还请辛苦一回，小娘子在衙门恭候大驾。”
钟老夫人冷冷的笑了起来，嘲讽道：“她在魏县这般能耐，竟然连钟家这样的地方都不敢踏足吗？”
马春把周边扫了一圈，不客气道：“上回我们小娘子过来，大兴村的村民们手持农具喊打喊杀。钟家这样的地方，无异于龙潭虎穴，小娘子女儿家家的，可受不住这等恐吓。”
钟老夫人冷哼道：“牙尖嘴利。”
对方既然表明了态度，也没心思多说，没一会儿马春等人就离开了钟家。
回去的途中她同胡宴发牢骚，“那钟家当真跟铁桶一般，只怕连苍蝇都不易飞进去，更别提飞出来了。”
胡宴：“九娘子矜贵，有什么需要她涉足的事，让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去做便是。”
马春：“正是这个道理。”顿了顿，“我现在可盼着小祖宗步步高升，她若是出人头地了，我们就跟着发大财了！”
胡宴失笑，那活祖宗，确实得盼着她步步高升，因为她能给他们带来出路！
没过两日钟老夫人不辞辛劳亲自进城去了一趟衙门。
时下天气炎热，她年纪大了，确实受了点颠簸。
陈皎得知她到来，亲自接迎。
那一刻，一老一少，跨越了上千年的时代，进行了一次女性之间的谈话。

第39章 狗东西崔珏
钟志金搀扶着老母进屋，他对陈皎心生畏惧，连看都不敢看她。
双方各自落座。
马春和徐昭站在一旁，其余闲杂人等皆被请了出去。
钟老夫人审视陈皎道：“九娘子小小年纪却出手狠辣，当真人不可貌相。”
陈皎和颜悦色道：“老夫人过奖了，跟你们钟家比起来，我这点小把戏可差远了。”又道，“所谓一呼百应，莫过于此，你们钟家的能耐，可比官府厉害多了。”
钟老夫人不痛快的哼了一声，端起茶盏道：“好一张伶牙俐嘴。”
陈皎：“想必老夫人大热天来衙门，不是来与我斗气的。”
钟老夫人放下茶盏，直言道：“我们大兴村几乎都姓钟，拜的是一个祖祠。
“灾年来，大家相互救济，邻里和睦不分彼此，这是村里能兴旺的根源。
“村民们在魏县从未生过是非，你陈九娘想收回钟家的田地，我们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
“今日我走这趟，是要与你说一说大兴村的田地。
“该村七十四户，都是挂在我们家的，你若非得强收回去，村民们便没有赖以生存的根儿，若引发民变，我是管不住的。”
陈皎挑眉，“老夫人言重了，衙门清查士绅手里的田地，不过是为清查避税罢了。
“我就想问你，大兴村七十四户的田地都不用缴纳税收，那淮安王府拿什么去养兵保惠州安稳？
“实不相瞒，魏县耕地约六万亩，挂在士绅头上的就有近两万亩，这些耕地都不用缴纳税收，它们全都会分摊到老百姓头上。
“长此以往，老百姓负重不堪，那闵州就是前车之鉴，惠州若动荡起来，民不聊生，大家都得陪葬。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大兴村的村民不一定能躲得过战乱，我说的可有道理？”
钟老夫人冷漠道：“你无需跟我讲大道理，举国上下哪位官员的名下不是挂着数百上千的田地？
“我们钟家不过是诸多官员中的一位，天底下那么多士绅世族，你陈九娘灭得完吗？”
陈皎笑了笑，坦然道：“与世家士绅为敌，自然会死得很惨。我更明白，这天下就是世族的天下，想要动他们的利益，便是与他们为敌。”
钟老夫人皱眉，不客气道：“那你何苦相逼？”
陈皎淡淡道：“因为我想试一试，到底是得民心者方得天下，还是得世家者才能得天下。
“今日钟老夫人愿意来衙门，想来也是为了大兴村的村民，你们钟家能得他们的民心，为何淮安王府，就不能得他们的民心？”
钟老夫人愣住。
陈皎继续道：“我为何家女讨回公道，是为民；为彭家寻妻女，也是为民；为七户被王家霸占田地的村民讨回田地，更是为民。
“打击同福客栈，查处薛良岳，杀尽魏县山匪，还地方太平，桩桩件件，我陈九娘干的事问心无愧。
“敢问老夫人，大兴村敬重你，可是因着你欺男霸女，侵占田地而敬重，还是因为你盼着他们安稳才敬重？
“你是官夫人，休要在我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当然，你也比王家更聪明，懂得进退。
“今日你来与我对话，如果还像往日那般冥顽不灵，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钟老夫人沉默，钟志金试探问：“倘若我们钟家主动把田地返还给村民，可有益处？”又道，“若一下子叫他们把以往欠下的税收补齐，只怕难办。”
钟老夫人也缓和神情，“我们大兴村跟其他挂名的不一样，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刨食吃的农户，拿不出多余的钱银补税。”
陈皎爽快道：“也无妨，只要他们愿意缴纳税收，往日便免了，但今年秋收得按时缴纳，他们若是准允，衙门很快就能过户处理妥当。”
听她这般说，钟老夫人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陈皎：“当真，先前我说过，清查田地不是与民为敌，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们士绅。”顿了顿，“据我所知，你们大兴村的田地有四千八百亩，把整个村的耕地都挂到钟老爷子头上，是否合理，想来老夫人心中有数。”
钟老夫人显然对这个处理结果是满意的，倘若要补往年税收，只怕家家户户都不愿意。
“那接下来再谈谈我们钟家的事，目前钟家有三百多亩私田，朝廷有律令，我们钟家是致仕的官员，享朝廷关照，九娘子该不会贪那点田地罢？”
陈皎摆手，“那是你们自己挣的，衙门不管。不过，钟家手里的几桩案子，自然不能没有一个交代。”
提起这茬儿，母子顿时紧张起来，想到曾孙钟祥汉，钟老夫人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陈皎露出微妙的表情，“民不举官不究，你是官夫人，想来其中的道理是晓得的。”
钟老夫人不痛快，“你想要钟家的什么？”
陈皎笑了起来，“钟家祖宅，你们若愿意让给衙门，钟家的案子我自会处理妥当。”
此话一出，钟老夫人怒目道：“放肆！那是钟家祖辈扎根儿的地方，岂能轻易出让？！”
陈皎淡淡道：“有后代，才叫有根儿，若没有后代，哪来的什么根儿？”
钟老夫人瞪着她，气恼不已。
陈皎无视她的愤怒，自顾说道：“要怪就怪你们钟家子孙没甚出息，底下若有一个官儿，估计还能折腾两下子，可是一个都不长进。
“衙门秉公办理查下去，一查一个准，谁都救不了。
“且不说你们钟家，就是那王家，该杀的照样杀，他们又能拿我陈九娘怎么样？
“说句不好听的，我杀了王家人，城里的百姓哪个不是拍手叫好？
“同样，你们钟家也是如此。我劝老夫人还是莫要来赌这一回，你是聪明人，应该晓得其中的厉害。”
她深知钟家楼存在的隐患，是怎么都不会退让的。因为一旦大兴村的村民生乱，全都跑进钟家楼庇护，那外头的士兵极难攻打。
但用于避难却甚好，只有掌握在公家手里运用，才能免除村民生祸。
那毕竟是钟家祖辈流传下来的老宅，让他们出让，一时半会儿肯定难以接受。
陈皎也不逼迫，只道：“只要钟家出让了祖宅，用于衙门往后防备战乱避难所用，你们钟家的过往既往不咎。
“我也不要你们的田地财产，只要钟家楼，老夫人且回去考虑清楚再回复我，若是应允了，我差人走一趟大兴村，替村民们把田地过户办理了。”
钟老夫人恨声道：“想要钟家祖宅，你休想。”
陈皎笑道：“你回去了再想想，什么叫有了后代才叫有根儿。”
钟老夫人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一刻都不想多呆，起身走了。
陈皎送他们出去，行揖礼道：“老夫人心中有大爱，是大兴村民的福气，倘若天下士绅都像你这般通情达理，又岂有中原胡人的机会？”
钟老夫人不痛快道：“乳臭未干的狗东西，休要给我戴高帽。”
被她骂，陈皎倒也不恼，毕竟她讨的是人家的祖宅，没被骂断子绝孙就很不错了。
送走钟家母子后，吴应中听闻这边的情况，过来了一趟。
陈皎同他议起对钟家提出的要求，他皱眉道：“九娘子讨要钟家楼，他们只怕不允。”
陈皎：“我管不了这许多，我只知道那钟家楼如铁桶一般，用于避祸甚好。
“那大兴村的村民个个凶悍，且又团结，一旦他们生乱，惹了事就躲进钟家楼，衙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吴应中捋胡子深思，“此话甚有道理，不过……”
陈皎打断道：“我开给他们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既保住了村民的利益，也保住了钟家人。那钟老夫人既然来了这趟，可见心中有成算，且等着罢。”
话语一落，忽见胡宴有事来报，人们进屋，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函，说是昨日从王家信使手里搜出来的。
陈皎接过打开细看，里头是写给奉州那边的，为搬救兵。她把信函递给徐昭他们看，对胡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胡宴点头，“已经杀了。”
陈皎：“瞒着，让他们慢慢等救兵。”
吴应中忧心忡忡道：“奉州那边有王家的旁支在做官，这是想要借助外力捅到朝廷里去。”
陈皎：“只要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我由着他们去捅。
“现在王家若想让钟家跟着他们沉沦，只怕不易。该打的打，该安抚的安抚，只要士绅内部意见不一，就没法掀起浪来。怕就怕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生事，单单一个王家，我爹应能压下。”
吴应中：“九娘子考虑得周全，想来崔郎君也该回来了。”
陈皎挑眉，“他回来了你们都给我按住。”
吴应中：“……”
徐昭：“……”
另一边的钟家母子回去后，钟老夫人很不服气，骂骂咧咧道：“陈九娘那龟孙子，好大的口气！”
钟志金急得团团转，“她要把我们赶出钟家，这可如何是好？”
提起这茬儿，钟老夫人气恼道：“谁叫你们这些孙子不争气，竟给我惹出祸端来，让她拿捏住了把柄？
“衙门里还留着你们这些孙子的案底，一旦秉公办理，牢狱之灾免不了。”
钟志金闭嘴。
钟老夫人的心情不大好，他们家宅院有好几处，倒也不缺住的地方，只是祖宅到底舍不得让出去。
可是想想钟家后人，一时陷入两难。心里头厌烦，她去到半瘫的丈夫跟前。
这些年钟县令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钟老夫人坐到榻沿，看着他道：“老头子，咱们钟家要完蛋了。”
钟县令从昏昏沉沉中醒来，两眼浑浊，嘴唇嚅动，无法言语。
钟老夫人似有感触，呢喃道：“我跟你风风雨雨走过了这么些年，年轻时也曾闹过，不想到晚年，竟会落到这样的光景。
“大兴村我是护不住了，咱们钟家宅也护不住了。我倒要瞧瞧那陈九娘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把魏县的天给翻了。
“听说现在王家老儿病得很重，你钟老儿可得比他多活些日子，好好看看他们家是怎么被搞垮的。
“把老宅让出去，我也是权宜之计，眼下陈九娘手段强硬，我们钟家没有力量与其抗衡，只能委曲求全。
“我得保钟家的子孙无忧，若日后咱俩去到阴曹地府，被列祖列宗骂，你老头子可得替我说话。
“若运气好，能等到朝廷清查下来，老宅自然能讨还回来。且等着罢，看惠州日后是不是淮安王一手遮天。
“这样的年头，换皇帝换王侯比换衣裳还勤，谁知道淮安王府会不会被朝廷收服呢？”
她坐在榻前叨叨絮絮念了许久，也不管钟县令有没有听。
八十多的年纪了，如果不是为了后辈，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只要能保住钟家大部分家财，子孙性命，度过这一劫，就算不错了。谁叫他们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万般都是命。
钟家跟衙门达成协议的消息不胫而走，吴应中亲自来替大兴村村民们过户田地。
现下天气热，钟家要秋收后才会搬离老宅，陈皎应允了。
钟家的退让换来了村民们的安稳，有人极不服气，愤怒斥责衙门欺人太甚。
吴应中亲自与他们辩理，问道：“诸位啊，你们大兴村的四千多亩田地都不用缴纳税收，可是这些税收都会按时收缴到州府。
“敢问，它们又分摊到了谁的头上，你们可清楚？”
一村民大声道：“分摊到谁头上与我们何干？”
吴应中：“将心比心，若是隔壁村的税收都分摊到你们大兴村，你们可乐意？
“咱们魏县有近两万亩田地都没有缴纳税收，这些欠下的全都分摊到其他村民头上了，难道他们就该为你们负重吗？
“倘若他们日子过不下去了，像闵州那般发生暴乱，来抢你们大兴村的粮食，杀你们这些不交税的村民，抢士绅们的田地，你们又当如何应对？
“别跟我说等着朝廷派兵来救，等朝廷的兵派下来，咱们黄花菜都凉了！
“且朝廷的兵是什么性子，你们心里头没有点数？
“俗话说匪过如麻，兵过如篦，等暴民抢过一回，官兵再搜过一回，我就问你们哪家扛得住？！
“更别跟我说让淮安王府护你们，州府里没有税收钱银给军饷，哪个当兵的愿意去拼命？”
他一番反问把村民们问得郁闷不已，也有人说税重。
吴应中道：“诸位稍安勿躁，日后九娘子总会跟淮安王提一提，咱们惠州可否减些赋税，毕竟老百姓的日子着实艰难。”
因着钟家事先跟村民们协商过，故而拿回田地进展得还算顺利。
王家那边得知钟家的举动，被气得够呛，他们万万没料到钟家的骨头这般软。
王震博气得不行，恨恨道：“妇人之仁！妇人之仁！陈九娘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钟家竟然连老宅都不要了，简直荒谬！”
王震秋：“他们选择断尾求生，实在窝囊。”
王震博骂骂咧咧道：“一个老娘们掌家，迟早完蛋！”
王震秋忧心忡忡，坐立难安，“近来出魏县的路都被查封了，也不知求援能不能送出去。”
王震博：“问问娄家是什么个情形，他们若也像钟家那般窝囊，亲家都不用做了！”
殊不知娄家比他们更聪明，采取了折中的方式，先差人去钟家探情况。
钟志金也不由得吐苦水，同三房娄长云道：“那挨千刀的陈九娘委实心狠，逼我们把老宅出让。
“我阿娘也是不得法，娄老弟也是见到了的，王家二房和四房都被陈九娘弄死了，现在王老爷子也重病不起。
“我们钟家害怕呀，我爹卧病在床多年，我阿娘年事已高，底下的后辈们又不争气，谁敢去以卵击石？”
这话得到了娄长云的同情，“钟兄所言甚是，自陈九娘来魏县之后，事端不断，让我等受了不少苦头。”
钟志金：“可不是吗，可是她爹是淮安王，我们又在淮安王的地盘上，还能怎么着？
“倘若上次的联名上书管用，哪还有这么多事端，不明摆着是淮安王纵容的吗？
“我们钟家苦啊，总不能去拼个鱼死网破。那王家去拼了，结果死的死，伤的伤，病的病。
“我阿娘的意思，现在的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且先稳住陈九娘保全家人，待风头过后，再想法子往上捅。
“若朝廷清查下来，自然可讨公道，若他们不管地方上的琐事，那也只有吃哑巴亏。
“这毕竟是淮安王的地盘，他拥兵自重，钟家人轻言微，也拿他不得法。”
娄长云点头，“钟兄所言甚是。”
钟志金试探问：“你们娄家呢，什么个情况？”
娄长云苦笑道：“进退两难呐。”
事实证明从长远之计来看，钟老夫人的权宜之计是管用的，先保全实力，再图谋出路。
娄家一边维持跟王家的亲家关系，一边把手里的田地还给商户或亲戚们。
万一被衙门回收充公，那就得不偿失。
补税的商户们怨声载道，问起衙门为什么大兴村的村民们不用补税，陈皎出了新规。
农户不用补税，但超过三百亩的富农要补。
至于商户就别去讨便宜了，购置田产本就是有余钱的行径，用余钱避税，吃回去的统统吐出来。
在这个士农工商的时代，商户是最低贱的存在。连士绅们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们哪敢叫板？
一时间，县里全是补税的盛况，原本近两万亩没交税，一下子补回来了不少。
库房里的粮食布匹钱银一点点的增多，查抄郑县令家财添了一笔，薛良岳家财又是一大笔，娄家失财免灾，花钱买案底，再来一笔。
陆陆续续的钱银不断流到库房。
吴应中哪曾见过这等盛况，那些钱就跟流水一样往衙门里流，把魏县以前吞掉的全都吐了出来。
陈皎天天拿着算盘拨，跟个财迷似的，大家都有干劲儿。
官兵们只要听话都能捞补贴，不仅如此，外头的百姓对他们的口碑甚好，纷纷称赞他们为民除害，有的还会主动送些瓜果示好。
这种风评的反转令胡宴他们暗爽，毕竟谁不爱听夸赞奉承话呢？
往日老百姓见着官兵无不骂骂咧咧，现在情况则改观很多，说话客气敬重，甚至还有媒人要给王学华做媒呢，可把他高兴坏了。
在县里情形尽数在陈皎掌控中时，崔珏总算从法华寺那边归来，他也从寺里取得一笔钱财，并且还有薛良岳的头颅。
陈皎对上次胡宴他们砍杀山匪还心有余悸，不敢看那颗被石灰保存的脑袋。
崔珏清减许多，为着抓薛良岳可费了不少心思。但更紧要的还是王家送出去的信函，被他接到了。
他先把法华寺那边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下，方丈静虚被薛良岳借暗道杀害，后来还是执事明觉反水，同他理应外合猎杀薛良岳，削掉他一只手臂被逃脱，汪倪追踪了半月之久才把此人活捉。
之后又用他引诱残存的山匪，将其一网打尽，两地才算完全太平了。
他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但其中的辛劳自不消说，不但清减了，还被晒黑不少。
陈皎也提起城里的情况，崔珏并不关心收回来的那些税，他关心的是风声有没有外传。
陈皎把王家送往奉州的信函递给他看，他把王家送给自己的那封交换。
陈皎被气笑了，“那帮孙子当真贼心不死！”
崔珏严肃道：“如果我没猜错，想必州府郑家也会有求救信。”
陈皎愣了愣，“目前并未截到。”
崔珏：“我既然收到了信函，自然要走一趟王家。”
陈皎脑瓜子贼灵光，立马道：“当初我来魏县是郑章开的口，如今魏县被我搅得鸡犬不宁，王家联名上书都不管用，可见那郑章跟王家有大仇！”
崔珏：“……”
陈皎两眼放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郑章把我踢到这里来搞他们王家，他们却写信去求郑章，不是笑话吗？”
崔珏：“……”
刚从外头进来的吴应中忍不住接茬儿道：“忽悠，继续忽悠！”
陈皎板起脸道：“我在他们眼里就是瘟神，是郑章把我放过来的，我若没跟他串通一气，何故联名上书都不管用？
“那肯定是被郑章压下来了呀，其目的就是让我来大肆收刮王家家财的。”
吴应中被逗笑了，原本以为她颠倒黑白是非过过嘴瘾，哪曾想崔珏忽而道：“我去王家，就是要打算说这些话。”
吴应中：“？？？”
陈皎却笑了，笑眯了眼，开怀道：“崔郎君这样的狗东西，我陈九娘甚是喜欢！”
吴应中：“……”
崔珏：“……”
这算夸，还是损呢？

第40章 父女互扇耳光
陈皎的热情崔珏可吃不消，不过晚上吴应中带着他进衙门的库房看堆放的财物时，崔珏委实吃惊不已。
吴应中道：“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钱财，着实开了眼界。”
崔珏捡起一定银子掂了掂，“一个小小的魏县，竟查抄出如此多的财物，也算藏龙卧虎了。”
吴应中：“大部分是从薛家查来的，若把这些财物拿回去交差，淮安王想来能满意。”
崔珏点头，问道：“士绅那些是什么情形，且与我细说。”
吴应中当即把几家目前的情况和田地细说一番。
崔珏斟酌了许久，才沉吟道：“也可收手了，给他们留一点退路，倘若狗急跳墙，得不偿失。
“毕竟往后惠州境内的士绅都会打压，若是把他们逼到绝境，各地士绅定会联合起来反抗，到那时，恐难应对。 ”
吴应中赞许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让他们疼，但不至于伤到骨头。日后时时打压，防止他们冒头，杜绝煽动百姓，方能保地方上的安稳。”
二人都觉得适可而止方能稳住目前的局势，虽打压，但也没有做得太绝，省得淮安王那边不好交差。
第二天崔珏亲自走了一趟王家，是徐昭带兵陪同的。
王震秋得知他前来，如同见到救兵。
家仆把他们请进前厅，王震秋忙上前接迎，涎着脸道：“崔别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崔珏摆手道：“王五爷言重了，今日崔某前来，也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说罢看向周边的闲杂人等，王震秋忙把他请到偏厅那边。
待婢女上茶退下后，崔珏才正色道：“你们王家送来的信函，我收到了，故而处理完法华寺的案子，便立马赶了回来。”
王震秋忙道：“崔别驾有心了。”顿了顿，诉苦道，“这些日我们王家是度日如年呐，如今二哥与四哥不幸被杀，大哥也一病不起，王家只怕要完了。”
崔珏沉默了阵儿，问道：“你们可知当初陈九娘是怎么来魏县的吗？”
王震秋愣了愣，不解道：“崔别驾此话何解？”
崔珏意味深长道：“王五爷仔细想一想，士绅联名上书为何没有引起淮安王的重视。”
王震秋：“？？？”
崔珏捋了捋衣袖，问道：“当初那份联名上书是送到何人手上的？”
王震秋一头雾水道：“送到了郡府，赵太守那里。”
崔珏点头，“今日不妨与王五爷你交句实话，我崔某虽有别驾之职，却无实权。
“而郑家，是淮安王的妻家，且郑治中又是州府里的高官，许多事情，只要他不点头，事情就成不了，你明白吗？”
王震秋还是听不懂。
崔珏继续打哑谜，故意把他引歪，没头没脑道：“你们王家是不是得罪过郑治中？”
王震秋：“？？？”
崔珏鸡贼道：“或者是旁支曾与他们有过旧怨？”
王震秋彻底懵了。
崔珏露出同情的眼神，“魏县的士绅就你们王家被弄得鸡犬不宁，总是有因果的。”
王震秋急道：“崔别驾言重了，我们王家断断不会招惹郑治中……”
崔珏打断道：“我可没说这些话。”
王震秋赶忙闭嘴。
崔珏：“且好生悟一悟。”又道，“淮安王派我下来，如今魏县的山匪已剿，也该把陈九娘劝回去了。”
此话一出，王震秋精神一振，“天可怜见！崔别驾若能把她劝回去，于我们王家有再造之恩呐！”
崔珏斜睨他道：“那也得你们王家识趣。据我所知，杀王震林是因为郑县令一案。
“你也莫要同我叫苦，倘若陈九娘乱来，王家可以告到州府去论理，我替你们做主清查。
“现在衙门在回收挂名的田地，依我之见，王家还是识趣为好，省得继续吃亏，毕竟陈九娘在魏县就是姑奶奶，我们也得供着。”
王震秋连连点头，崔珏试探问：“州府郑治中那里你们可曾求过？”
王震秋尴尬了。
崔珏露出一副蠢货的表情，也不跟他多说，只道：
“我方才说的那些，你们仔细想想罢，若非要往刀尖上撞，崔某也无能为力。”顿了顿，强调道，“陈九娘是淮安王的亲闺女，郑治中是妻家，又是嫡系舅舅，孰轻孰重，你们心里头清楚。”
王震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应是。
稍后崔珏离去，他忙差人送了一份礼，崔珏没接，瞧不上。
把祖宗送走后，王震秋始终想不明白他打的哑谜，当即便去了王震凤那里。
目前王震凤的病情稳定许多，能下床走动，也会说话，只是说得慢一些，快了会含糊不清。
王震秋过来见他的情绪平稳，这才说起崔珏。王震凤看着他道：“他说什么了？”
王震秋想了想，严肃道：“他问我陈九娘是怎么来的魏县。”
王震凤：“？？？”
王震秋后知后觉道：“他还问当初我们士绅联名上书的信函是递给谁的，为何没有引起淮安王的重视。
“大哥，他打的哑谜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哦还有，他还问我们王家是不是把郑治中得罪过，被收拾得这般惨……”
话语一落，猛拍脑门道：“合着是州府郑家联合陈九娘来搞我们？”
王震凤一拐杖朝他打去，他慌忙避开了，“大哥打我作甚？”
王震凤吹胡子瞪眼，“荒唐！”
王震秋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连连道：“我记得当初陈九娘来魏县好像就是郑治中允的，惠州八十七个县，何故就挑了咱们魏县折腾？”
王震凤愣住。
王震秋继续道：“你说郑治中何故就把陈九娘那瘟神放到咱们魏县来了？
“还有联名上书一事，当时我们是走的他的门路，原想着靠他给陈九娘施压，结果崔别驾来了，避重就轻的，放任陈九娘为所欲为。”
王震凤皱眉道：“糊涂！”
王震秋：“大哥，你还别不信，那崔珏能比得上郑章吗？人家是淮安王的妻家，日后若嫡子承了爵，郑章的权势更不消说。
“崔珏自个儿也说了，他无实权，可见郑章在州府里的地位，陈九娘是他放过来的，其心叵测啊。”
这话说得王震凤心思不明，原本是不信郑章从中作梗，但经过王震秋那大傻子一分析，似乎头头是道。
仔细回想陈九娘在魏县的举动，确实针对王家，难道真是王家得罪了郑章，才遭遇这场劫难？
王震凤不禁陷入了内耗中，绞尽脑汁回想他们家什么时候把郑章给得罪了。
崔珏的这出忽悠确实有奇效，害怕继续被陈九娘找茬儿针对，王家忙把挂名的那些田地抛了出去，也学钟家断尾求生。
因为再这么硬撑下去，就算捅到了朝廷派人下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先前陈皎让王学华他们怂恿王家的佃农生乱，结果那些贫民胆子小，跪习惯了你让他站起来他反而不敢。
陈皎原本想把王家彻底灭掉的，最终还是被崔珏和吴应中劝住了。
目前王家在当地算得上身败名裂，又识趣把挂名避税的田产抖了出来，且先回去看淮安王的反应如何。
他们一致认为先试探淮安王的底线在哪里，再继续打压士绅比较稳妥，因为怕过犹而不及。
事要谋，但身要保，方才能走得更长远。
陈皎不是听不进话的人，回想她来魏县做的功绩，剿山匪，打击黑势力，查贪官洗冤案，补税收，桩桩件件皆是深入民心。
眼下士绅群体再无先前的耀武扬威，个个夹起尾巴做人。往后若要继续打压，确实得先试探淮安王的底线要紧。
陈皎思来想去，允了崔珏的意思鸣锣收兵。
魏县没有父母官，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便由吴应中继续收拾摊子。
陈皎给他留了三十兵调用，把收来的钱银账簿一并运送至樊阳交差，粮食就留在了魏县，让淮安王自己差人处理。
临行那天吴应中送他们出城，也有百姓前来相送。她在魏县的所作所为深得民心，众人无不交口称赞。
陈皎颇觉感慨，这一趟没有白来，不枉她费尽心思折腾。
马春搀扶她上马车，一行人渐行渐远。
现在地方山匪被清剿，回程途中还算太平，马春心情飞扬，得意说：“回去了奴婢定要向阿娘炫耀一番，咱们小娘子忒厉害，让那些当兵的老爷们个个都佩服！”
陈皎失笑，“你就只管吹牛。”
马春：“这哪是吹牛呢，俗话说巾帼不让须眉，咱们女郎也能比男儿厉害！
“小娘子行事悍利且有魄力，奴婢可佩服了。”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中途停下休息时，崔珏把陈皎叫到一旁，同她统一口径应付淮安王。
陈皎道：“若爹恼了要罚你们，责任推我身上便是。”
崔珏居高临下斜睨她，“万事得挑活路走，你若出岔子，郑家可得高兴。”
徐昭似乎觉得跟着她混有前途，也道：“文允说得极是，咱们好不容易才冒尖儿，断不能折在了第一步。”
陈皎点头，“我心里头有数。”顿了顿，“若我爹要打我，你二人可得替我拖住他，莫要让我挨打。”
崔珏知她性子，提醒道：“说话莫要太冲，毕竟士绅们曾联名上书过，若郑家在背后嚼舌根，淮安王自会懊恼。”
陈皎：“我知道，得哄。”
当时她觉得她在魏县的作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管怎么说，那个便宜爹不至于会太让她难堪。
哪曾想，迎接她的竟然是一个耳刮子。
一众人抵达王府已经是正午了，陈皎先回的梨香院儿。
许氏得知她平安归来，欢喜得不行，喜笑颜开迎到门口，激动道：“天可怜见！我的儿可算平安回来了！”
陈皎也很高兴，唤道：“阿娘！”
母女隔了数月团聚无不兴奋，许氏扶住自家崽子，上下打量她，情绪实在激动，不由得红了眼眶，“我儿清减了许多，想必在外头奔忙，吃了不少苦头。”
陈皎咧嘴笑道：“有徐都尉他们护着，没吃亏。”
母女亲昵地搀扶在一起进院子，江婆子看到马春也很激动，忙道：“小娘子可算平安归来了，娘子日日都盼着你呐！”
陈皎：“这几月多谢江妈妈照料了，看我 阿娘的情形，日子过得还不错。”
许氏道：“也得多亏江妈妈老练，把以往大房派过来的婢女全换掉了，用起来更得手。”
陈皎：“甚好。”
说罢看向她们母女，“你们娘俩也许久没见过了，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唠，便下去罢，这会儿甭管我们。”
江婆子母女应是，欢欢喜喜下去了。
厢房里只剩许氏和陈皎，二人坐到榻上，许氏温柔摸她的头，说道：“开春就放出去的，到现在才回来，都晒黑了。”
陈皎握住她的手，一双眼亮晶晶的，得意道：“这一回我在魏县干了一票大的，往后阿娘的日子定会蒸蒸日上。”
当即同她讲起魏县的那些事情，听得许氏的心情一会儿悬得老高，一会儿又连声叫好，起起伏伏。
不一会儿婢女送来饮食，母女已经许久没有在一起用过饭了。
陈皎自放出去后早把淑女的那套礼仪抛之脑后，许氏嫌她吃得太快，不够文雅。
陈皎挑眉，说道：“我若在外头拿出淑女的态度，哪镇得了那一百兵？
“阿娘，我跟你说，刚开始他们就把我当后宅娘们看。我骂他们，他们还会笑，当我撒娇呢，包括徐昭也是这般态度。
“你让我做淑女，可是做淑女挣不了前程啊。”
许氏严肃道：“不管你挣多大的前程，日后总会嫁人生子，若传出去像母夜叉，哪个有志郎君敢娶你？”
陈皎理直气壮道：“我可以娶男人。”顿了顿，无比遗憾道，“想当初那薛良岳还送了一个给我呢，结果被崔珏那厮杀了，把我气得半死，他一定是嫉妒才这般作为。”
许氏哭笑不得，“小不正经，跟你爹一样见着美色就走不动路，不是个好东西。”又道，“你这般泼皮不受管束，崔郎君岂会相中你？”
陈皎：“万一他眼瞎了呢？”
许氏：“……”
忒不要脸！
这会儿淮安王还未回府，母女坐在一起唠了许久。
另一边的马春也把自己捞到的油水分了一半给江婆子，小声道：
“阿娘，我以后肯定要发大财，小娘子的行事手腕可厉害了，且还大方，跟着这样的主子，何愁吃穿。”
江婆子谨慎道：“你可莫要哄我，这些真是小娘子赏你的？”
马春点头，“吴主记徐都尉他们都有，还有底下的官兵也有补贴，都是小娘子从那些贪官污吏手里查抄分来的。
“此次在魏县收获颇丰，光钱银估计就有上万贯，还有从薛家查抄来的田地铺子。
“小娘子说田地会重新分配给没地的百姓，铺子则会卖给商贾，得来的钱银充入州府银库做粮饷。
“小娘子做下这般功绩来，家主定会嘉奖。”
她实在高兴，一脸兴致勃勃，江婆子受到感染，也欣慰不已。起初原以为遇到个难缠的祖宗，哪曾想是要把他们马家带飞。
江婆子提起马冲，马春道：“我跟小娘子说起过兄长的，她说遇到适当的时机，可把他带出去见见世面。”
江婆子：“咱们江家的前程全系在小娘子身上，行事谨慎着些总错不了。”
马春：“我知道，我还盼着鸡犬升天呢。”
江婆子笑了起来，“这机会算是被你抓牢了的。”
接连几日赶路回城，着实疲惫，下午陈皎午休养神儿。哪晓得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许氏摇醒了。
陈皎迷迷糊糊睁眼，隔了许久才想起她已经回府了。
许氏道：“阿英赶紧起来，方才碧华堂那边差人过来，你爹寻你问话。”
陈皎：“他回来了？”
许氏点头，“回来了。”
陈皎这才起床，许氏替她整理衣着，马春进来伺候她洗漱。待一切收拾得体面了，主仆才前往碧华堂。
路上陈皎的心情多少还是有点小紧张，因为她吃不准便宜爹是什么态度。
去到碧华堂，书房里气氛凝重，高展出来领她进去，用眼神提示她，陈皎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出所料，进到书房，见到郑章在场，陈皎的心沉了下去。
当时屋里不止郑章在，管钱粮的余奉桢也在，崔珏跪在地上，徐昭则站在一旁，个个面色沉郁。
陈皎收敛心神，向淮安王行礼，陈恩忽地一掌拍到案几上，不怒自威。
陈皎被吓得伏跪在地，硬着头皮道：“爹何故发怒？”
陈恩面目阴沉，指着她道：“你这孽女吃了豹子胆，拿着你老子的玉牌耀武扬威。我就问你，那魏县的士绅何故就招惹你了，要掘人坟墓？”
陈皎忙道：“儿没有！”
陈恩又拍了一掌案几，“还敢狡辩！你莫要当老子眼瞎！”
陈皎不服气，辩解道：“儿在魏县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爹可派人去清查。
“儿处理士绅皆因他们无视律法，公然挑衅淮安王府的权威……”
陈恩起身打断道：“放肆！你可知那王家在奉州为官，祖籍遭受这等欺辱，若是追究起来上报到朝廷，你老子可是要挨刀的！”
陈皎瞪着他，目光如炬，“所以爹甘愿被王家骑到头上撒野，像孙子似的放任他们在魏县为非作歹，在你淮安王的地盘上……”
话还未说完，陈恩怒不可遏冲上前抡起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只听“啪”的一声，陈皎被打翻在地。
在场的众人全都愣住了，崔珏暗叫不好，徐昭急得不行。
陈皎趴在地上，捂住脸颊，头顶上传来属于父辈的威仪，“孽女！你老子做事，不用你来教！”
陈恩居高临下俯视她，如同审视一只蝼蚁。他好似五指山压到陈皎的头顶，多年累积下来的权威不容人置疑反抗。
室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跪坐在榻上的郑章痛快至极，余奉桢则心情复杂。
崔珏心知陈皎刚烈性子，绷紧心弦防止淮安王二次被激怒扇她巴掌，徐昭则恨不得跳脚。
就在众人都认为陈皎会屈服于淮安王的权威时，她跟疯狗似的发起了反击，猛地站起身，以迅雷掩耳之势反手一巴掌打到便宜爹脸上。
那巴掌实在来得太快太突兀，快到陈恩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他被陈皎打得后退两步。
陈恩整个人都懵了，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啊”了一声，彻底傻了眼。
郑章惊讶得张大嘴巴，一脸难以置信。余奉桢和徐昭瞪大眼睛，欲言又止。
崔珏则差点哭了，在陈恩捂住脸要爆发时，立马爬过去抱住他的腿，劝道：“主公息怒！主公息怒！”
那一巴掌打得陈恩差点升天，原想上前还回去，腿却被崔珏死死抱住，动惮不得。
陈皎一改先前的低声下气，厉声骂道：“这一巴掌，是我陈九娘替魏县百姓而打！
“打你淮安王昏庸无能，纵容贪官污吏官商勾结，开黑店，养山匪，占田地，杀婢女，逼良为娼，毒杀县令，放任士绅欺男霸女，为非作歹！”
她怒目而视，声声力竭，句句如针，丝毫没有柔弱女子的惧怕，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魄力。
在场的人们一时竟然被她的质问给震慑住了。
余奉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哪晓得，第二巴掌又扇到了陈恩脸上，他血压飙升，咆哮道：“孽女你疯了！”
崔珏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大声道：“主公息怒！主公息怒！”
陈皎目光如炬，指着陈恩破口大骂：“这一巴掌，是为我们汉人而打！
“你陈恩身为皇叔，在家国风雨飘摇之时，不求上进，只守着惠州偏居一隅！
“什么陈皇叔，我呸！
“你若当得起皇叔，就该奋发图强，为北伐驱除胡人而奋进！而不是纵容底下官员中饱私囊，无视百姓疾苦，官绅欺压！
“爹，那闵州民变就是前车之鉴，魏县百姓苦啊！
“铁打的世家官绅，流水的王侯，就算惠州没有你淮安王，底下的士绅们照样肚满肠肥！
“可是我陈九娘害怕，我的富贵靠的是爹你这个淮安王许的，我的前程全系在你身上，一旦你无法立足，我们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惠州的士绅们，换了一个主子来，他们照样过日子！
“那群蛀虫上能官绅勾结，下能欺压百姓，甚至煽动他们暴乱。这样的一群财狼，凭什么要纵容养下去？！”
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连翻质问，把在场的几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陈恩的内心大受震撼，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挨巴掌，同时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告诉他惠州的腐朽。
他打了陈皎一巴掌，结果被还了两巴掌。
本来是占理的，哪曾想陈皎忽地跪下，说道：“儿以下犯上，当该以死谢罪，还请爹莫要怪罪阿娘，许她后半生安稳。”
说罢朝他磕了三个头，当即便要以死谢罪。
见她要触柱，众人无不大惊，失声呼道：“不可！”
“快拦住她！”
幸亏徐昭眼疾手快，在陈皎快要触到墙壁上时被他拦下，一头撞到他的胸膛上，那脑壳贼硬，差点把他撞得内伤。
陈皎看了他一眼，徐昭心领神会，她拼命挣扎，悲愤道：“儿惹怒父亲以下犯上，唯有以死谢罪，方能解父亲愤怒！
“只是儿在魏县所作所为问心无愧，父亲若要追究王家之事，儿便自裁还他们公道！”
她又疯又泼要寻死，跟年猪似的，徐昭按都按不住。
余奉桢怕无法收场，赶忙上前劝说陈恩，“九娘子才立了功回来，主公不赏，反而要逼死她，若传了出去，恐叫人非议。”
陈恩头大如斗，捂着红肿的脸骂骂咧咧道：“谁要逼死她了？老子挨了她两巴掌，她还有理了？”
余奉桢：“……”
儿打老子，好像是有点窝囊欸。

第41章 摇钱树陈九娘
陈恩怒火中烧，把气撒到崔珏身上，一脚踹去，被他机灵躲开了，忙道：
“主公息怒，九娘子此举实在罪该万死，可眼下她才从魏县剿匪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主公饶了她这回。”
陈恩指着他骂骂咧咧，“狗货！就是你小子纵的！”
崔珏附和道：“对对对，都是属下纵的，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陈恩要冲上去揍他，被余奉桢拽住了，劝道：“主公息怒，且先让九娘子回去冷静冷静，甭管日后作何处置，也别在气头上下定论。”
他苦口婆心一番劝言，也不管陈恩允不允，赶紧叫徐昭把陈皎送回梨香院，怕父女发生更大的冲突无法收场子。
徐昭看向崔珏，他也是这个意思，于是陈皎被连哄带拽劝了出去。
外头的马春见她泪涕横流的，脸也肿得老高，吓得语无伦次。
“哎哟我的祖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弄成了这般？！”
徐昭道：“赶紧把你家主子送回去。”
马春还想说什么，徐昭用眼神止住。陈皎演上瘾了，委屈得不行，一路哭哭啼啼的，引得家奴们揣测。
书房里的陈恩脸青面黑，指着外头骂道：“那孽女简直要反天，连她老子都敢打，以后是不是还得骑到我头上去？！”
崔珏瞥了一眼郑章，知道定是他在背后说了什么，若不然不至于一回来就跟炮仗似的。
高展忙去拿冰块给陈恩敷脸消肿，方才陈皎下了狠手，两巴掌打得像猪头一样，着实有些滑稽。
陈恩觉得颜面过不去，不耐烦把郑章打发了下去，看崔珏不顺眼，也把他赶走。
二人只得退了出去。
一个别驾，一个治中，本是淮安王的左膀右臂，但因着立场不同，面和心不和。
离开碧华堂后，郑章阴阳怪气道：“崔别驾当真好胆量，连朝廷官绅都敢去动，老夫佩服。”
崔珏不卑不亢道：“郑治中言重了，也得多亏你指路，魏县才能有今日的太平。”
这话刻薄至极，暗讽他明知魏县是什么情形，还把陈九娘扔过去，结果人家做出功绩来又不痛快了，从中作梗，小人行径。
郑章颜面绷不住，甩袖而去。
崔珏挑眉， 故意道：“郑治中走好，陈九娘能有今日的风光，全仰仗你扶持，这份大恩，她应该感谢才对。”
郑章扭头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崔珏行拱手礼。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陈恩捂着自己的脸，同余奉桢抱怨，“老余你说我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连她老子都敢打，简直要反天！”
余奉桢：“九娘子的性情确实太过泼辣狂妄。”
陈恩：“何止是狂妄，简直是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余奉桢说了句公道话，语重心长道：“当初主公发给她一百兵去魏县，她一个后宅女郎，能镇住他们，也实非寻常人能及。
“主公心里头清楚府里的兵什么德行，能驯服徐都尉和下头的人，可见有几分本事，倘若不泼辣，是万万镇不住的。
“崔别驾交上来的账簿主公看过，剿匪、查贪官、打压士绅补收田地税，清查黑店为民除害，短短几月便处置得干净利落，若是换作府里的其他郎君，不一定能有她的雷霆手段。
“那八十多名山匪盘踞在两郡之间为非作歹数年，令当地官府头痛不已，却被一介女流之辈清剿，一网打尽，足见九娘子的悍利。
“当然，动士绅实在不该，可是大兴村一个村的田地都挂到钟家致仕县令头上避税，着实过分了些。
“那王家官绅勾结，谋杀婢女，霸占田地，且还胆大妄为毒杀县令，也实为不耻。
“魏县乱象简直骇人听闻，商贾操纵衙门，养山匪开黑店，且一个村的村民跟着助纣为虐，还干了二十年之久未被清查，可见地方之乱。
“九娘子狂是狂了些，可有些话一针见血，魏县照这么下去，迟早生乱。
“单不论魏县乱象，咱们惠州八十七个县，又到底藏着多少个这样的魏县呢？”
陈恩皱眉道：“你莫要危言耸听。”
余奉桢正色道：“主公啊，下官跟了你几十年，是什么性子你心中有数。并非是我替九娘子美言，咱们就事论事，你平心而论，这次从魏县带回来的功绩算不算得上漂亮？”
陈恩没有吭声。
余奉桢略感惋惜，“可惜她不是儿郎，白费了这般好的才干。”
陈恩瞪眼道：“她若是儿郎，还不得造我的反？！”
余奉桢失笑，“主公息怒，主公息怒。”
陈恩吹胡子瞪眼，叽叽歪歪道：“敢打老子，真是不想活了。”
余奉桢埋汰道：“人家高高兴兴回来，一进家门就被主公问罪，若是性情柔顺，就干不出那般事来。
“她应也知道惹恼了你，不是寻死觅活要以死谢罪了吗？
“说句过来人的话，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九娘子日后还有大用，主公和软着些莫要伤了父女之间的情谊，何必闹得鸡犬不宁的？”
陈恩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说乖话！”
余奉桢：“上万贯的钱银，还有一万多亩补交上来的粮食，且还让当地百姓交口称赞，这样的好处你上哪里去捞？”
陈恩：“……”
余奉桢给他算了一笔账，“咱们惠州八十七个县，倘若每个县都能捞一笔来，那得捞多少钱粮充盈府库？”
陈恩：“……”
余奉桢目露精光，“九娘子就是活生生的一棵摇钱树，难不成主公放到一边不用？”
陈恩皱眉不语，他起身捂着脸来回踱步，余奉桢道：“不过下官着实好奇现在魏县的情况，是否有崔别驾说的那般祥和。倘若是真，单凭那个王家算得了什么？”
陈恩严肃道：“王家的事定会捅到朝廷里去。”
余奉桢摆手，“无妨，上头派人来了，使些钱银打发便是。且他们家毒杀县令，也有把柄在手，只要还在惠州的地盘上，收拾起来法子多得很。”
他们到底不是世家大族，说到底就是商人之见，骨子里改不了商人重利的劣根性。
也正是马贩子的背景，没有受过世家教养熏陶，并不会完全站在世家的角度上考虑事情。
就算动了官绅的利益，只要是把利益揣进了自己的兜里，似乎也是值得去践行的。
这是郑章跟淮安王的分歧之处，郑章有官绅家族底蕴，以维护官绅利益为主。
淮安王马贩子起家，甭管他怎么改头换面，骨子里仍旧是商人本性。而这种商人本性，恰好给了陈皎钻空子的机会。
因为她变成了一棵摇钱树。
现在那棵摇钱树正拿冰块敷红肿的脸颊，许氏瞧得心疼不已，骂道：“你爹那混账东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下这般重的手！”
陈皎安慰她道：“无妨，我挨了一巴掌，他挨了两巴掌，我还赚了一巴掌。”
许氏“哎哟”一声，伸手揪她的耳朵，“天菩萨！你这是要反天啊！当着那么多人打你老子，他还不得气死？！”
陈皎：“谁让他跟吃了炮仗似的，一见我就骂，我在外奔忙了几月，差点连小命都丢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许氏糟心不已，既心疼她挨了打，又怕陈恩发难，焦虑得头大。
陈皎怕她触霉头，提醒道：“阿娘莫要去碧华堂讨没趣，我就要在他跟前耍泼，就要这么要死要活的，逼得他拉下脸来哄我才作罢。”
许氏瞪大眼睛，脱口道：“你还得寸进尺了？”
陈皎冷声道：“我在碧华堂挨了打，现在只怕府里都传遍了，辛辛苦苦在外头奔忙，结果还挨了打，这口窝囊气我咽不下。”
许氏：“……”
陈皎：“我的事你甭插手，爹若明事理，便会拉下脸来哄我。”
许氏：“万一他不来呢？”
陈皎：“那惠州迟早得完蛋，我们娘俩还是跑路要紧。”
许氏：“……”
情况确实如陈皎所料，她挨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王府。大房那边听到风声，无不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郑氏心情痛快至极，同曹婆子道：“打得好，这般猖狂的东西，连朝廷官绅都敢去动，简直无法无天。”
曹婆子也道：“是啊，一旦朝廷追究下来，又得家主去应付，闯下这般大的祸，就该狠狠地打！”
郑氏：“我就看她能猖狂到几时，别以为在外头跑了几天就不得了了，回来了还不是得受管教。”
曹婆子：“娘子所言甚是，且等着看罢，看她这回能受什么罪。”
另一边的二房李氏也在同六房赵氏说起这茬儿，消息还是赵婉儿带来的，啧啧道：“本以为那小野猫回府又要反了天呢，结果挨了打。
“也真是不知好歹，据说在魏县把官绅给打压了，捅了篓子，家主动怒打了她一巴掌，哭哭啼啼回去了。”
李氏：“妹妹听谁说的？”
赵氏：“外头都在传，有人亲眼看到九娘哭哭啼啼离开的碧华堂。
“我还听说当时书房里闹的动静大得很，又是吵又是骂的，好像崔别驾、郑治中他们都在。”
李氏轻轻的“哦”了一声，“那定是九娘闯了祸。”
赵氏埋汰道：“她闯的祸还少吗？”
两人正说着，婢女前来通报，说大郎君来了。
陈贤树打起门帘进屋，见赵氏也在，向她行了一礼，赵氏颔首。
陈贤树又向李氏行礼，和颜悦色问：“阿娘和赵姨娘在唠什么呢？”
李氏笑眯眯回答：“没唠什么。”
陈贤树默了默，忽地说道：“儿方才从碧华堂那边回来。”
李氏愣了愣，试探问：“听说你爹动了怒？”
陈贤树点头。
赵氏八卦问：“九娘刚回来就挨了打，大郎晓得吗？”
陈贤树欲言又止。
见他一副奇怪的表情，李氏问：“怎么了？”
陈贤树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过去时，看到爹的脸肿得厉害。”
李氏：“？？？”
赵氏：“？？？”
陈贤树露出几分难为情，“离开时我偷偷问过高展，他说是九娘打的。”
此话一出，李氏吃惊的瞪大眼睛，赵氏脱口道：“她这是要造反呐？！”
陈贤树提醒道：“请赵姨娘慎言。”
赵氏委实被这个瓜噎住了，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李氏也觉不可思议，试探问：“九娘当真……打了你爹？”
陈贤树点头，“听说爹动怒打了她一巴掌，她还了两巴掌回去，还寻死觅活，大闹了一场。”
李氏：“……”
这何止是大闹啊，简直是要上天！
两个妇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当时她们都觉得陈九娘完蛋了，敢爬到淮安王头上叫板，这不是作死吗？！
连陈贤树都觉得陈皎很勇，看到自家老子红肿得像猪头的脸，简直无法直视。
打死他都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父辈的权威犹如 泰山一样不容人挑衅，但凡陈恩喊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偏偏陈九娘是个异类，竟然敢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也是，柏堂里养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教养呢？
陈贤树心中一边埋汰，一边又佩服陈九娘的勇。她是真的勇，也是真的不怕死。
可是谁敢赐死她呢？
发现陈芥菜卤立了大功，现在据说把魏县的山匪一网打尽，还查惩贪官，从士绅手里追回万多亩田地税收，备受当地百姓称赞。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她？
若她出了岔子，以后州府里谁还敢站出来做事？
陈贤树的心情无比复杂，原本以为当初郑章的为难会让他们看一场好戏。
哪晓得竟被她变成了功绩，确实让他们这群老爷们不是滋味。
当天晚上陈恩坐在油灯下翻查陈皎上交的魏县账簿，上头记录着从士绅们手里追缴回来的税收，也记录着从郑县令手里查抄的家财，还有薛良岳的田地钱银等。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仅如此，还有斩杀山匪官兵们立下的军功。
并且还附带了一份上报文书，用非常正规的官方公文格式书写而成。
写着她对魏县乱象的治理见解，以及当地百姓对官兵和衙门的现状，提到军功奖惩分明，推崇军民一体的理念。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那文书还是崔珏教她写的，相当于工作报告。
尽管她的字不太美观，但言之凿凿，言辞恳切，确实有看到魏县乱象的本质。
陈恩的内心还是有点感触，一个女流之辈，在短短几月就把魏县翻了个底朝天，且还未引发动乱，实属不易。
陈恩虽然是个混账东西，但脑子不蠢，他能从马贩子走到今日的成就，绝非完全靠运气。
看着账簿上追缴回来的税收，商人敏锐的嗅觉让他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倘若惠州八十七个县都能从士绅手里追回挂名田地的税收，那府库得进账多少粮食啊？
不仅如此，如果把惠州地方衙门从头到尾都犁一遍，那得查抄多少钱银回来？
陈恩的眼睛贼亮贼亮的，因为他想起了余奉桢的话，陈九娘就是一棵摇钱树。
如果魏县被翻了一遍还能保持地方上的太平安稳，便意味着她的办法是可以执行的。
区区一个王家算个鸟，谁敢拦着他发财，全家杀光光！
陈恩仿佛发现了一条赚大钱的捷径！
不过他到底拉不下老脸，决定先冷陈皎几天。
在这期间，陈恩打算派余奉桢走一趟魏县进行实地考察。陈贤树也掺和了进去，请求一并前往。
陈恩准允了。
二人离府的消息由门房马冲传了来。陈皎躺在床上，接连几天都呼呼大睡，对外展现出颓然的样子。
马春走到屏风前，压低声音道：“小娘子，我阿兄传信来说，大郎君跟余簿曹去魏县了。”
陈皎翻了个身，问：“什么时候的事？”
马春：“今儿早上。”又道，“奴婢猜测，应是去考察魏县情形。”
陈皎眼珠子转了转，“无妨，有吴应中在那儿，出不了岔子。”
马春：“那你还躺呐？这都好几日没出门了，若实在不痛快，便出去散散心也好。”
陈皎：“你不管，在我爹没来哄我之前，我就要躺着。”
马春：“那奴婢去给你做好吃的。”
陈皎：“甚好。”
她日日在府里躺尸的情形也由马冲传到了崔珏那里。胡宴等人剿匪有功，还等着赏军功呢。
徐昭私下同崔珏议起父女互扇耳光的事，吃不准道：“倘若淮安王真要处罚九娘子，那该如何是好？”
崔珏独自对弈，落下一粒白子，说道：“不管怎么说，陈九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有余奉桢，淮安王就不会头脑发昏。”
徐昭：“话虽如此，可是郑家跟她有过节，且郑氏又是官绅，自然见不得陈九娘打压官绅。
“今日打压了王家，说不定明日就打压起郑家，那郑章心中肯定不满。”
崔珏淡淡道：“这会子余奉桢和陈贤树不是已经去了魏县吗？”
徐昭：“应是去考察。”
崔珏：“郑家是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得提防二房的人。
“陈贤树看着无害，实则城府极深，且又甚得淮安王宠信。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这样的人才更要防范。”
徐昭点头，忧心忡忡道：“这么一看，陈九娘往后的路，还艰难着呢。”
崔珏欣慰道：“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徐昭：“我就害怕士绅的篓子……”
崔珏打断道：“淮安王是商人，他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官绅出身，他仅仅只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徐昭：“商人重利。”
崔珏：“官绅的那套用到他身上不管用，若不然他何故提防郑家，嫌他们的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
徐昭似乎这才悟明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崔珏平静道：“且等着罢，这次我们在魏县捞了那么多钱银回来，淮安王绝不会无动于衷。
“并且现在陈九娘在魏县收拢了民心，倘若百姓们得知她因此被杀，以后谁还信你淮安王府？
“且州府里的官员也不敢去做实事，因为会招惹杀身之祸，淮安王不至于这般糊涂。”
听了他的解释，徐昭放心许多，“所以这一票咱们没有白干。”
崔珏：“不仅没有白干，淮安王尝到了甜头，还会继续这么干。”停顿片刻，“因为那对父女就是流氓。”
徐昭失笑，捋胡子高兴道：“那我们是不是也算闯出一条路来了？”
崔珏点头，欣慰道：“何止是条路，简直是条通天大道！”
说这话时他眼里含着光，是打心底感到高兴，因为魏县的脱胎换骨标志着惠州的改变。
至少第一步走出去了，接下来的第二步，第三步，不管如何，总要不顾一切闯出去，方才有北伐屠尽胡人的机会。
在府里各房都等着吃瓜时，淮安王终是坐不住了，差人去把许氏叫来。
经过了这两天，他的脸已经不再红肿。要知道怕出去丢人，甚至连门都没出，更别提去官署。
许氏怕他找茬儿，紧绷着面皮上前见礼。
陈恩不大痛快地瞪了她一眼，她忙缓和气氛，撒娇道：“陈郎宽宏大量，就莫要与阿英一般见识了。”
陈恩板脸道：“你还有脸说。”
许氏讨好地坐上前，搂他的胳膊道：“咱们阿英确实泼皮，我都骂过好几回了，让她注意着些淑女的仪态，可她就是不听，还同我说，当初带去的那些兵，没有一个把她放到眼里，骂他们还会笑她呢。
“她说得泼辣才能镇得住他们，陈郎你也知道，她打小养在外面，吃尽了苦头，若不牙尖嘴利的，我们娘俩哪能活到现在？
“结果她一回来就挨了巴掌受了骂，你瞧她在外奔忙的这几月不仅清减许多，还黑了不少，可见是吃了苦头的。
“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这几日她连门都不出，天天躺在床上像个受气包似的，陈郎且饶了她这一回罢，她晓得厉害了。”
陈恩冷脸道：“老子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
许氏：“胡说，魏县百姓都夸州府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呢。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得那些公务，但好名声还是听得懂的，咱们阿英不就是在给陈郎挣好名声吗？
“日后惠州的名声传了出去，老百姓愿意过来安居乐业，有才之人也愿意过来谋差事，那不挺好的？”
陈恩：“你莫要跟我东拉西扯。”
许氏给他台阶下，又是说好话哄他，又是给他戴高帽，总算把陈恩哄舒坦了。
对于这对母女，他是又爱又恨，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讨厌的时候也是真的讨厌。
于是第二日陈恩拉下脸来亲自走了一趟梨香院。
马春欢喜不已，忙进厢房，说道：“小娘子，家主来了！”
陈皎挑眉，“赶紧的，把妆给我化憔悴些，越可怜越好！”
马春笑道：“好嘞！”

第42章 陈九娘推科举
这是父女俩互扇耳光后第一次见面，原本应该尴尬，但因着陈皎会来事儿，一见便宜爹就红着眼眶不语。
那种委屈的小模样着实引人生怜，陈恩本是来求和的，也不跟她计较了，说道：“阿英何故这般？”
陈皎撇嘴，较劲儿道：“儿等着爹责罚。”
陈恩缓和气氛道：“我责罚你作甚？”又道，“瞧你那委屈劲儿，过来让爹好生瞧瞧。”
陈皎这才走上前，坐到他旁边，陈恩打量她道：“是清减许多。”
陈皎又红了眼，赌气道：“儿在魏县剿匪差点连命都丢了，早知会惹你生气，当初就该死在外头落个干净。”
这话陈恩不爱听，骂道：“胡说什么呢！”
陈皎泪眼婆娑，委屈道：“爹就是嫌我没把事给你办好，可是我已经尽力了……”
说罢哭着往他怀里钻，泣不成声道：“儿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啊，爹还嫌我……”
她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寻求安慰，陈恩赶忙拍她的背脊安抚，哄道：“爹没有怪罪你，我们阿英已经很不错了，爹现在不生气了。”
陈皎半信半疑，抬头道：“爹就是生气了，嫌我做得不好。”
陈恩用哄小孩儿的语气道：“没有没有，连余簿曹都夸你厉害，把魏县收拾得干净利落，爹只是一时气急打你。”
当即甩锅到郑章头上，骂骂咧咧道：“都是郑章那老东西在爹跟前碎嘴皮子，说什么官绅一体，你打压士绅，便是与官绅为敌，若捅到朝廷里去，恐对惠州不利。”
陈皎道：“郑家是官绅门楣，儿损了官绅利益，他当然对儿不满了。”
陈恩道：“对对对，事后我想了许多，那王家一个小小的太守算个鸟，就算是州牧府，我陈恩照样不把他放到眼里。”
陈皎记仇道：“爹打我。”
陈恩：“你不也打了爹两巴掌吗，咱们这事儿不计较了，算翻篇了啊，翻篇了。”
陈皎哭哭啼啼道：“可是儿害怕，怕以后爹不给儿撑腰了，万一谁在跟前碎嘴，爹又打我，那该怎么办？”
陈恩忙道：“阿英只管放心，日后你老子就是你的腰板，爹再也不会打人了。”
许氏原本担心父女会尴尬，哪晓得过来就见陈恩跟哄祖宗似的哄陈皎。
她心下不禁觉得好笑，以前闺女还嫌她教撒娇那套不入流呢，这不用得挺顺手？
这不，陈皎借着女儿身用小孩子求安慰哄糖吃的手段引得便宜爹父爱泛滥。
有时候女儿身是她的禁锢，可有时候又极其管用。
如果她是个儿郎，又哭又闹的只怕早就挨了几巴掌。可是女儿家不一样，且还是年纪不算太大的闺女，在陈恩眼里就是一只撒娇求安慰的小猫，自然不吝啬哄一哄。
门口的马春佩服得五体投地，她默默退下了，本来还担心闹僵，现在看来，她家主子可真带劲。
该泼辣耍狠的时候绝不含糊，该软弱可怜的时候梨花带雨。
哎哟那个劲儿，哪个男人受得了！
中午陈恩在梨香院用的饭，陈皎跟他讲起魏县的经历，说那些兵蛋子都看不起她。
陈恩倒是好奇她是如何把他们给驯服的，听到她说割鸡鸡，陈恩蛋疼地骂她小流氓。
又提起斗王家，化解大兴村村民等等，听得陈恩兴致勃勃。
陈皎有时候会模仿他人说话，惹得陈恩失笑，有时候又在他跟前卖弄，滑稽逗乐。
整整一日陈恩都呆在梨香院，晚些时候大房那边差人过来请他，皆被他回绝了。
婢女回去复命，郑氏听说那边欢声笑语，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曹婆子道：“那对母女跟狐狸精似的，手段下作，不知又使了什么迷魂汤灌给家主。”
郑氏恨很道：“一早就过去的，呆了整整一日，多半又被哄得晕头转向。”
她心中到底不舒坦，自言自语道：“得亏是个闺女，若是儿子，许氏只怕得翻天。”
曹婆子：“二房那边也坐不住，大郎去魏县，不就是想捡便宜吗？”
郑氏冷哼，“我们三郎没捡着的便宜，他想都别想。”又道，“把官绅都得罪了，日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且看陈九娘作，总有栽跟斗的一天。”
而另一边的陈贤树和余奉桢抵达魏县后，并未去衙门，而是扮成平民走访。
他们还是不大相信陈皎有本事边捅篓子边稳住局势。
几人特地去了一趟同福客栈，原以为该客栈早就关门大吉，哪曾想极其火爆，吸引了不少猎奇的商旅。
那客栈换了一个老板经营，因着客栈的前生，还特地挂了一个“黑店”的招牌吸引眼球。
陈贤树他们过去时无不感到诧异，看到那“黑店”招牌，询问跑堂的小二。
小二笑道：“不瞒诸位，咱们客栈以前就是薛大善人起家的黑店，据说他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把剔了皮肉的骸骨扔到乱葬岗掩人耳目，简直骇人听闻。”
余奉桢忍不住问：“如此臭名昭著的黑店，那你们还敢盘下来做营生？”
小二笑道：“咱们的掌柜是外地人，不知就里，且胆子大，把店里全部翻新过，还特地告知住店的商旅这是一家‘黑店’，当然有玩笑的成分。
“不过也吸引了不少猎奇的客人过来一探究竟，目前看来还挺不错。”
陈贤树打趣问：“店里可有人肉笼饼？”
店小二咧嘴笑道：“郎君，这玩笑可开不得，咱们客栈是正经营生，不干犯法的事。”
见大堂里有人在八卦薛良岳的发家史，他们好奇坐到一边旁听。
那位穿青衫的年轻男人唾沫星子横飞，说道：“你们是不晓得，附近的红堂村，一个村的村民都在薛大善人那里当差，家家户户盖新房，可不得了！”
另一桌的中年男人应道：“我还听说乱葬岗还被刨过呢。”
青衫男子回道：“对，陈九娘带兵去刨的。
“那娘们当真厉害，据说当时红堂村的村民不让她刨，她硬是把拦着的村民杀了好几人，之后又把刨出来的骸骨抬回城里巡游。
“我的个娘，那些尸骨被剔得可干净了，当时我猎奇跑去看，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简直惨不忍睹啊！”
一人打趣道：“小老弟是当地人，可曾尝过笼饼？”
青衫男子没好气道：“咱们当地人来住什么店，都是给过路人吃的。”
他们对黑店兴致颇高，因为没有切身体会过那种恐惧。但更多的还是魏县接二连三的事迹，实在引人好奇。
特别是有关陈九娘的事迹，一个女流之辈，把魏县搞得天翻地覆，人们不免猎奇。
那青衫男子性情外向，嘴没停过，又从黑店扯到王家刨坟，说起何家女失踪奇案，听得众人津津有味。
还有什么坐牢赚钱的法子，人们既稀奇又骂骂咧咧，算是开了眼界。
余奉桢听得有趣，忍不住插话道：“你们魏县这么混乱吗？”
青衫男子道：“谁知道呢，要知道以前但凡提到薛大善人，无不交口称赞，哪曾想背地里埋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
“嗐，哪个地方不是如此呀？这世道，黑白不分，官商勾结比比皆是，谁不想捞钱？”
“就是，苦的还是咱们平头百姓，不过这回魏县想来会干净许多了。”
“这可说不准，现在父母官还没派下来，谁知道下来的人是什么东西，若又跟郑县令那般，谁说得清呢？”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
当天陈贤树跟余奉桢体验了一回住“黑店”的滋味，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翌日他们又去了一回乡下，向一老儿问路，随口八卦了几句黑店的事。
那老儿说道：“我听说了的，人面兽心呐，去年时疫，咱们村还受了薛大善人的接济，哪曾想背后全是卖人血的玩意儿，简直比那北方的胡人还禽兽！”
余奉桢：“我沿途过来听说这边以前不大太平。”
老儿摆手，“以前有山匪，上头派了兵来剿匪，有头没尾的，害得周边怨声载道。
“这回九娘子下来可算干了漂亮事，据说山匪被一网打尽了，也难怪以往衙门不管事，原是官商勾结通了气儿的。”
余奉桢故意问：“哪个九娘子啊？”
老儿激动道：“你没听说过吗，淮安王府的陈九娘，可厉害了。”又道，“咱们村张二郎家的田地被王家霸占，还是她亲自下乡来给他们想法子讨回来的，村里都夸她是活菩萨！”
余奉桢笑了起来，陈贤树半信半疑问：“老丈可莫要哄我，那般矜贵的人，怎么可能亲自下乡来？”
老儿急道：“你还别不信，我亲眼见过，生得贼俊，年纪也不大，看着娇滴滴的。当时身边还跟着好几位官兵呢，还有一位婢女，黑壮黑壮的。”
听他这般说，陈贤树这才信了。
他们只是随便问问，不曾想陈九娘的口碑这般好。
之后又去到县城，走访街巷，提及陈九娘，无不交口称赞。
余奉桢只觉得微妙，先前担心士绅煽动百姓生乱，如今看来，当地士绅的名声被搞得臭名昭著，百姓提及无不破口大骂，哪里还会抱团生事？
也难怪魏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没出岔子，中间的微妙之处值得观摩。
吴应中得知他们前来，将其迎到官舍安顿。
对于二人的考察，吴应中知无不言，有关衙门里的各种记录账簿皆呈给余奉桢他们看。
不仅如此，还带他们看从士绅手里追缴而来的布匹粮食等物。
余奉桢笑得合不拢嘴，因为这些东西算是意外得来的，倘若惠州每个县都有这种意外，那才叫高兴呢！
实地考察的书信快马加鞭送回州府，呈递到陈恩手里，写了好几页。
尽管先前崔珏已经说过，但听到余奉桢亲口夸赞，陈恩还是放心不少。
此次剿匪官兵们立下大功，陈恩命崔珏把人员名单列上去论功行赏。
崔珏心中高兴，让徐昭列名单，徐昭试探问：“我以后是不是有机会带兵了？”
崔珏：“莫急，徐兄想要领兵，得让陈九娘找机会。”又道，“若有机会领兵，需得提拔自己人，收拢人心，为以后立足打下根基。”
徐昭点头，“这得向九娘子学。”
崔珏笑道：“开了个好头，以后惠州的机会多着呢，想来过不了多久，其他县也会跟着清理一遍。”
徐昭满怀希望，“照魏县那么清理下去，惠州何愁不强？”
崔珏：“只要把郑家压住，别让他们插手，这事便有盼头。”顿了顿，“主公多疑，以后我们行事需得谨慎，切莫让他察觉我们跟陈九娘走得太近，省得他打压。”
徐昭：“文允所言甚是，只做纯臣。”
崔珏：“至少表面上是这般。”
徐昭似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陈九娘是儿郎就好了，她这般有才干，若有手段，日后极有可能承爵。”
崔珏沉默了阵儿，“且看她怎么选，还得看她有没有那个野心。”
徐昭：“那便等着看日后。”
梨香院那边得了不少锦缎珠宝，是碧华堂管事送来的。
许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拿起一支金钗，啧啧道：“我儿这般上进，往后咱们肯定要发大财。”
陈皎笑眯眯地看着她摆弄那些首饰，没有跟她说她自己还有一个小金库，就存放在法华寺放贷，托崔珏给她办的。
此次魏县之行她受了不少贿赂，怎么可能全部上交，总得留一条退路。
许氏欢喜道：“我得多给阿英攒嫁妆，日后风风光光的出嫁。”
陈皎：“……”
出息！当富婆养小白脸不好吗？
忽听外头传来马春的声音，原是四房听雨堂苏氏过来恭喜了。
陈皎颇觉诧异，看向许氏，她道：“你不在府里的日子，我与四房走得近些。原因无他，苏氏没有子嗣傍身，这样的人没什么功利。她主动示好，想来也是筹谋自己的晚年有个安稳。”
陈皎：“阿娘与她可合得来？”
许氏点头，“能说上话，没有其他几房那般勾心斗角。”又道，“平日解解闷倒是挺不错的。”
陈皎“嗯”了一声，“在府里少树敌总有好处。”
那苏氏四十出头的年纪，无儿无女，性子也和软，是江南人。
她在府里没有争的底气，故而行事低调，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陈皎很少见过她。
许氏同她在偏厅说话，高展过来了一趟，说淮安王有事要商议。
“商议”二字用得甚妙，算是对她才干的一种认可。
陈皎去到碧华堂，主动交了陈恩当初给她的玉牌。不曾想便宜爹倒是大方起来了，说道：“阿英收着罢，日后还得继续用。”
陈皎心中得意，却故意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爹就不怕儿拿着它胡作非为吗？”
陈恩埋汰道：“就你一个小姑娘，还想令三军呐？你当老子手底下养的那帮东西不认人么？”
陈皎抱怨道：“惠州的兵个个都跟土匪似的，叫不动。”
陈恩叉腰道：“你能使唤得动徐昭，就很有一般本事了。他在中原可是悍将，让他听令与你，可不容易。”
陈皎道：“儿给他画大饼，说只要他跟着爹混，日后定有一番大作为！”
陈恩失笑，心情似乎还不错。
陈皎动了心思，想借助魏县功绩打压郑家，继续道：“儿其实有一个想法，就是从徐都尉那里得来的。”
陈恩跂坐到榻上，指了指她，“你稀奇古怪，有什么点子，说来听听。”
陈皎严肃道：“徐都尉说他上过四十多回战场，想要活命得靠本事，光靠运气是不行的。”
这话陈恩认同，点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没有一点真本事，还真不容易苟活。”
陈皎背着手，“如此说来，军功比文绩更难挣，是这样吗？”
陈恩没有反驳，显然是认可的。
陈皎继续道：“儿曾听吴主记说过，现下咱们州府里选拔人才，全靠朝廷派下来的大中正评品论级，且特别注重家世背景。
“倘若我有家世，哪怕品行一般无甚才干，因为能拼爹，入仕于我来说是不是极其容易？”
陈恩：“有个士族爹给你拼，那也是人家会投胎。”
陈皎：“万一没有爹拼，但自身才干了得，岂不就被埋没了？”
陈恩不以为意，“这世间不公允的事何其之多，你若是生在北方，连命都没法保，哪还敢妄想发挥才能？”
陈皎反问：“那爹可曾细想过，朝廷派到咱们惠州的大中正——听说是荥阳郑氏，由他们评选举荐的官员，郑姓家族的门生是不是已经布遍州府了？”
这话戳到了陈恩的痛处，绿着脸没有吭声。
陈皎像不懂看眼色似的，继续作死道：“何止是州府，只怕那朝廷高官，也早就被门阀世家霸占完了，哪还有他人的机会？
“中正握在世家手里，由着他们去选官，只看门第高下，有爹拼的平步青云，没爹拼的只能在底下扑腾。纵使你满腹才华，也绝无上爬的机会，爹难道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且先不论中正评品论级是否合理，我若有这个权力，举荐自己的门生理所应当。
“今日这里是我的门生，明日那里是门生的门生，说到底，咱不都是一家人吗？
“再往坏一点想，倘若这群人拧成一条绳来，做主子的岂不就成为了寡王，如何撼动得了他们？”
陈恩：“……”
继续保持沉默。
陈皎火上浇油，严肃道：“爹，你不觉得可怕吗？州府如此，上头的朝廷也是如此。
“他们官绅一体，氏族一体，大家都拧成一条绳，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只要这群人愿意支持新来的主子，哪怕换了天，他们的日子也照样过，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恩看着她，心里头明白她所指何处，知道她还有下文，耐心道：“我儿有何见解？”
陈皎：“不瞒爹，儿从徐都尉的战场论得到启发，生出了一个想法。
“徐都尉说上战场的人需要真本事，那文官也得需要真本事才行，光凭家世背景就断定一个人的前程，实在不应该。”
陈恩点头，“是这个道理，往日你爹我不过是个马贩子，一样能做到如今的家业。这便足以证明我陈恩不靠家世背景一样能成事。”
陈皎附和道：“儿就是这个意思，现如今朝廷的中正已经不复当初，早就被世家大族给操控了，单靠中正评品论级弊端甚多。
“一来靠他们举荐容易结党，现如今州府里的郑氏就是例子；二来对其他有才干而无人脉背景的士子不公允。
“儿以为，爹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爬上来打断州府被郑家垄断的局面，扶植新兴势力为你所用。
“这样你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家主，不怕底下的人抱团违背你的意愿。”
这话陈恩表示认同，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我儿说得甚有道理。”
因为崔珏就是个活例子，一来他有心扶植手中刀，二来那小子也长出息，递根竹竿就晓得往上爬。
今日陈皎说起州府里的局面，陈恩几乎把她的心思吃透了。
上回替嫁一事跟大房结下梁子，这回去魏县又被郑章刁难，看这样子是要斗到底的，逮着郑氏一族踩。
他倒也没有说什么，因为陈皎所言都是他的忧虑，他也确实苦恼郑氏家族许久了。
当初起家靠着郑氏扶持，对他们心存感激。但那点感激随着郑氏一族的膨胀变得微妙复杂起来。
说到底，官绅跟商人终究是有区别的，门不当户不对的三观造就了现在的尴尬局面。
郑氏一族野心太大，想把他陈恩变成傀儡，他自是不愿，处处打压分裂平衡，导致府里内斗不睦。
陈恩有时候也很头痛，他无法把郑家连根拔起，因为会捅到朝廷里去。
虽说妻家这个郑氏跟荥阳郑氏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但他们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如今借助朝廷派下来的大中正郑眠，惠州都快变成郑家的窝子了，他心中自不痛快。
父女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皎给他出主意，忽地说道：“不若爹试一试科举？”
陈恩皱眉，不解问：“何为科举？”
陈皎当即向他推荐华国历史上最完美的人才选拔制度。但怕步子跨得太大，他接受不了，只得循循善诱。
“儿以为，爹若想在朝廷中正眼皮子底下选拔自己的人才，可发放求贤令，把咱们惠州的读书人都召集到樊阳来，对他们进行几场考核。
“至于考核内容，则以时事，或州府未解的难题，亦或地方需要改进的政策对士子们进行试考。
“这跟上战场差不多，需得靠真本事才能妙笔生花，同时也能考验士子们对为官之道的才学。
“当然，为了防止作弊，试题可在开考前才公布，试卷也可糊名誊抄，由考官们层层把关。
“判定试卷好坏，需由数人共同评比，倘若都觉甚好，那该考生定有出彩的地方。爹亲自看过试卷定夺，人才不就选拔了出来吗？
“此举有几个好处，一来可以防止大家都是同门，避免结党；二来给寻常士子一个机会入仕，能吸引其他州不得志的士子前来谋出路，从而增加选才的几率；三来惠州一旦能接纳大量人才共谋发展，必能把州府里现有的氏族利益分散，有助于爹集权掌舵。
“这是儿从中得到的启发，短时内不一定有成效，但爹可以提前布局，培养堪用的人才，以便防范日后州府官员抱团带来的窘境。”
陈恩捋胡子，说道：“现在州府里已经有中正考核了。”
陈皎纠正道：“爹，那不一样！你要的不是朝廷选的官，也不是郑氏一族举荐给你的官，而是你淮安王自己的官，为着你的利益去行事的官！”
这话醍醐灌顶，陈恩看着她，久久不语。

第43章 干一票大的
陈皎循循善诱道：“爹提早布局，总错不了。
“哪怕现在那些人是从基层做起，待时日长了有了历练，给他们机会，总有一些人能爬上来。
“且爹也说过，儿把魏县清理得甚好，其他县是不是也能这般清理。儿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可以，但有一个弊端。
“咱们惠州八十七个县，倘若大量贪官落马，爹一下子要从何处寻这么多人来替补？
“难不成又像郑县令那般，再来一个门生继续走老路？
“爹，今日儿不妨与你交句实话，那郑县令儿是不敢深挖的，一旦深挖，必定会牵扯到州府高官。
“儿把事情了结了，就结在他那儿。若不然，州府里引起骚动，让爹陷入两难，你估计就不是扇我巴掌，而是要削我的脑袋。”
陈恩没料到她这般奸猾，指了指她，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今日父女俩算是推心置腹，他忍不住道：“我看你这丫头贼记仇，只怕是跟郑家杠上了。”
陈皎大言不惭道：“儿就事论事。”又道，“在儿的眼里，爹好了，儿才有富贵。爹若不好了，儿也会跟着遭殃，谁叫儿的娘家就只有一个老娘呢。”
陈恩又指了指她，埋汰道：“出息！”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确实是顺了他心思的，“你得空了给我写一份提案文书，让我好生琢磨琢磨。”
陈皎高兴道：“好。”
这算是父女俩初步达成协议，想削弱郑氏一族在惠州的影响力。
陈恩想聚权，陈皎则想扶植新兴势力为以后立足打基础。
就从推科举制开始。
父女二人就选才一事唠了许久，目前州府里的大中正郑眠是个棘手货。他是朝廷派下来专门负责地方上评品论级的官员，但凡州府里的官员任职都需经过他的手。
他跟朝廷直接挂钩，一旦惠州有大动作，稍不留神就会捅到朝廷里去。
恰好郑章又跟他关系匪浅，两家郑把惠州高官要职把持得死死的，若非陈恩牢牢把握军政，只怕早就被他们架空了。
陈皎也深知其中的厉害关系，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爹可以从他们看不上眼的县衙处着手，哪怕是从县丞主簿上扶植势力呢，这些人也可为日后替补县令作筹备。
“儿以为，地方县令尤为重要，他关乎地方治理，只要地方治理得好，老百姓就不会生事，老百姓安稳了，惠州才能图强。”
陈恩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吃到了魏县的甜头，有心将其复刻下去，说道：“惠州也不是每个县都有士绅，可先从郡往下查起。”
陈皎却有不同的看法，认为可以几手抓，“爹一边下求贤令，一边整顿地方官吏也无妨，儿以为可临时组建一个都官从事团，专门用于清查地方县衙不法之事。
“此举一来可替爹收缴不法之财填充府库，二来也能收拢民心，获得地方安稳。”
陈恩点头，赞许道：“魏县便足以证明你的清查是管用的。”
陈皎：“爹若准允，儿愿继续效力清查他县。”
陈恩：“你老子只有一个条件，不能引发地方动乱，就算你打压士绅，也得有度，至少别让朝廷抓到把柄，以免爹不好应付。”
陈皎：“儿明白，有始有终，有理有据。”
陈恩：“阿英心中有数就好。”又道，“魏县是你整顿的，当地的父母官你可荐人过去。倘若你有本事把惠州翻个底朝天，还未引发民怨，爹今日便给你一个奖赏。待事成之后，魏县的税收便私受与你做食邑，也算是为父给你的偏爱。”
听到这话，陈皎眼睛贼亮，难以置信道：“魏县有一千多户呢。”
陈恩伸手拍她的肩膀，“有没有本事吃到一千多户食邑，就得看你的脑袋瓜够不够用。
“只要你有本事，爹便给你撑腰，不过你的兄长们也会参与进来，若他们比你厉害，你就得服输。”
陈皎腹中一番算计，“儿有一个条件。”
陈恩：“你说。”
陈皎：“儿想自己挑人手组建都官从事团，且与兄长们分开行事，各做各做的，省得牵扯伤了和气。”
陈恩点头表示赞许，“也好，省得相互推卸责任。”
父女说定了之后，陈皎欢喜下去了。她心中实在高兴，走路带风。
陈恩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到底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心性，一颗饴糖就能哄得开怀。
他拿魏县食邑做诱饵，想看看她到底还有多大的本事没使出来，同时也想看看底下的儿子们到底有多少才干。
郑家是嫡系，按说他头上的爵位该是三郎陈贤戎的。可是他实在讨厌妻家的掌控，再加之陈贤戎与舅家亲近，更令他忌惮。
姜始终是老的辣。
一旦陈贤戎受生母引导，他日这个惠州必定会成为郑家的囊中之物，他陈恩谋算半生，算是白干了。
就算要把爵位让给陈贤戎，也得把妻家灭掉才行，这样陈家人才能做惠州真正的主人。
陈恩心中一番谋算，脑中一个个盘算着他的儿子们。论起偏爱，他还是更喜欢庶长子，温顺听话，行事沉稳。
换句话来说就是容易掌控。
然而陈九娘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她是特别的，飞扬跋扈，行事看似鲁莽却有度，疯狂践踏他的底线，却没踩到下限。
这么一匹野马并不容易操控，陈恩却信心十足。当时他并未意识到，有朝一日，也会有玩脱的一天！
另一边的野马回到梨香院时，四房的苏氏已经回去了。
许氏见她眉开眼笑，好奇问道：“瞧你乐得跟什么似的，什么事这般高兴？”
陈皎拉过她的手，激动道：“爹说了，魏县的父母官我有权举荐。”
许氏啧啧道：“你又不懂公务，举荐什么呀？”
母女边进屋边说话，陈皎小声道：“爹给我画大饼，他说我有能耐把惠州都清查一遍，还没闹出事端来，便把魏县许我做食邑，一千多户呢。”
许氏听得乍舌，“你可莫要哄我。”
陈皎兴奋道：“他真这般说的，不过上头的兄长们也会掺和进来。”
许氏：“这差事可不好做。”
陈皎不以为意，“这还用说吗，我呀算是长出息了，能跟兄长们一起竞争。”
许氏忧心忡忡，“你一个女郎家，干得过他们？”
陈皎暗搓搓道：“穿男人的鞋，走自己的路。”顿了顿又道，“阿娘，现在是我去抢他们的饭碗，该睡不着觉的人绝对不是你许姨娘。”
许氏被这话逗乐了，调侃道：“合着我还养了个儿呐。”
陈皎：“对，我就是你的儿。”又大言不惭道，“做妾有什么好，待我日后长本事了，给你挣个平妻……”
许氏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言乱语！”
陈皎闭嘴。
许氏严肃道：“只要阿英能平平安安，做妻做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如今愈发长本事了，背地里盯着你的人多着呢，他们巴不得你摔跟头来踩上一脚，说话谨慎着些，总错不了。”
陈皎：“阿娘提醒得是，我是得意了。”
许氏戳她的额头，“小人得志！”
陈皎嘿嘿的笑，她就是想偶尔猖狂一下啊。有时候真讨厌府里，还是在外头自在些。
稍后马春替她备上笔墨纸砚，陈皎把推荐科举制的利弊写下。
也多亏崔珏教她学写过公文，什么格式，话要怎么说，都有讲究。
她虽然字写得丑，可是她有金手指啊，那些经过历史践行的东西用到这里贼管用。
利用淮安王想削弱郑家权势的心理，她对症下药。就像老中医给病人开药方一样，你要什么，我就有什么。
经过一晚上的反复琢磨，陈皎删删改改，于翌日把那份科举制提案呈递到陈恩手里。
那份提案就是针对郑氏家族的，陈恩耍了个心眼，把老三陈贤戎找来，故意让他看。
陈贤戎在州府里任职都官从事，他看过之后，觉得用处不大，说道：“爹何必多此一举，州府里不是设得有考试吗？”
陈恩默默地看着蠢货儿子，那份钝感力简直了，只怕要把刀架到他脖子上才晓得危机。
陈恩抱手隔了许久才道：“三郎以为，二者可有特别之处？”
陈贤戎：“州府里有大中正，只要是惠州境内的士人，皆有机会评品论级，何必要下什么求贤令？”
他忽略了一点，求贤令是没有门槛的，门槛设在考试里头。而通过大中正则需要人脉举荐到他眼皮子底下才看得到。
有时候陈恩不禁生出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却忘记了陈贤戎跟陈皎的不同之处。
一个从出身就是上层，看到的东西自然是上层的；而另一个则是从下层跳上去的，看到的东西自然在下端。
陈恩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贤戎从他的欲言又止里看到了嫌弃，被自家父亲不耐烦打发出去后，他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自己说错了话？
那份科举制的提案转手到了崔珏手里，他认得陈皎的字，跟她的人一样张牙舞爪的，有些丑。
崔珏认真地研究了半天，起初也觉得考试的意义不大，因为州府里挑人的时候就会考时事或地方政务。
但后来经过细思后，才明白了其中暗藏的意义，合着是想避开朝廷派来的大中正自己选人呐？
崔珏越琢磨越觉得里头有门道，这会儿吴应中还在魏县，若不然倒可以讨论讨论。
陈恩差人来把他寻了过去，崔珏拿着那份科举提案去上司的官署。
陈恩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求贤令和州府里的考试有何区别？”
还好崔珏脑壳聪明，回答道：“门槛。”
陈恩愣了愣，为什么自家养的儿子就那么笨呢？
“且细说。”
崔珏赶忙道：“通常能到州府进行考试的士子已经筛选过了，而求贤令则是所有读书人都能到州府进行考试选才。他们没有门第之分，身份贵贱之分，只要有本事，谁都能来。”
陈恩点头，“回答得甚好。”停顿片刻，又问，“文允以为，求贤令可管用？”
崔珏深思道：“管用，不过……得过大中正郑眠那关，毕竟得靠他挑人上报到朝廷。”
陈恩试探问：“我们可有操控的机会？”
崔珏愣住，陈恩看着他不语，他后知后觉道：“主公的意思是……”
陈恩打断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崔珏不吭声了，脑瓜子飞速运转。陈恩背着手看他，片刻后，崔珏才道：
“只要主公有相中的，就算没能入大中正的意，后面也能把他安插到不起眼的地方等候时机。
“待到合适的机会，总能放出来扶持，做下一定的功绩后，提拔也在情理之中。”
陈恩很满意他的回答，“迂回术。”
崔珏：“正是。”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陈恩觉得心情都好了许多，指着他问：“文允以为，这份科举制建议可有用处？”
崔珏点头，“有用，如果能让惠州的读书人都有机会来一场才学考试，也是给被埋没的人才们一次翻身的机会，说不定还能捡漏。”
陈恩来回走动，“我亦觉得甚好。”又试探问，“你去魏县，可曾提起过选才一事？”
崔珏摇头，“不曾。”
陈恩：“那多半是吴应中跟她唠的。”
崔珏半信半疑，吴应中虽然明事理，但脑壳没有这么灵光。
能想出见缝插针，从郑家手里钻空子的事来，也只有陈九娘干得出，因为她最擅长钻空子。
崔珏算是开了眼界的，挨了一巴掌，又反手打回去，且还大义凛然借家国存亡进行道德谴责，让人挨了打还没法辩驳，也真是没谁了。
他一点都不想去回顾淮安王挨打的情形，胆儿都差点给吓破了。幸亏那泼皮反应得快，迅速给自己圆了回来，若不然真得当年猪被烫。
话又说回来，那厮真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他觉得跟她做事命都要短一截，因为时刻处于惊吓中，随时准备去找自己的天灵盖。
结果很不幸，陈恩提起清查惠州各县的都官从事团，说打算放权给陈皎让她领头继续清查。
崔珏立马道：“属下不想掺和进去。”
陈恩皱眉，“为何？”
崔珏露出小媳妇的埋怨，“属下适合收拾烂摊子。”
陈恩：“……”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隔了许久，陈恩才道：“那徐昭呢？”
崔珏：“九娘子矜贵，徐都尉功夫不错，行事沉稳，有他跟去不容易出岔子。”
陈恩：“待魏县平稳，便把吴应中调回来，你们有合适的人选，可举荐过去上任县令。”
崔珏点头。
陈恩扬手，做打发的手势。他起身屁颠屁颠 下去了，腹中一番盘算。
陈九娘尽干捅篓子的事，他若不在州府里盯梢，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要捅篓子让她自己去捅，他在后头收摊子，才能保证不翻船，要不然大家谁都跑不掉，一锅端。
那才叫死得冤枉呢！
崔珏边走边在脑海里扒拉何人适合去魏县上任，得挑又穷又臭的牛马才行。
思来想去，他趁着休沐走了一趟下杏街。
街尾是张寿珂家，曾在太守府里任主簿，后来因跟赵太守政见不合，主动递请辞回家养病。
张老儿快要七十岁了，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得知崔珏来访，他颇觉诧异。
入秋后的秋老虎还很厉害，太阳火辣辣的，若是正午时分还灼人哩。
家奴把崔珏主仆请进院子，张寿珂拄着拐杖出来，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双方相互致礼，张寿珂咳嗽道：“崔别驾光临寒舍，老夫受宠若惊。”
崔珏笑道：“张主簿养了两年病，身子可大好了？”
张寿珂装傻道：“老毛病了，就这么将养着罢。”
崔珏也没戳穿，两人唠了几句客套话，往偏厅那边去了。
待仆人奉茶退下后，崔珏才道：“不瞒张老，崔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张寿珂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谁人不知崔别驾是淮安王跟前的红人，你求到老夫这儿，不是看老夫的笑话吗？”
崔珏笑了笑，和颜悦色道：“如今惠州要图强，我见不得你们这些老儿清闲，给你找了一份差事做。”
张寿珂：“？？？”
崔珏：“魏县，你听说过了吗？”
张寿珂摇头。
崔珏当即把陈九娘去整治魏县的事细说一番。
“这会儿那边是吴主记在处理，县里什么腌臜事都清理干净了的，你若过去接手，顺顺当当，一点坑都没有。”
张寿珂摆手，推诿道：“崔别驾你也看到了的，老夫年事已高，且病痛缠身，恐难受意。”
崔珏：“张老且放心，现如今的惠州就快改头换面了，过不了多久，整个惠州都会自上而下实施清查。”
张寿珂半信半疑，“像魏县那般？”
崔珏点头，“由陈九娘领头清查，把整个惠州都翻一遍。”
听到这话，张寿珂难掩震惊。
崔珏耐人寻味道：“你以前的顶头上司赵太守，多半是跑不掉的，故而张老只管做好魏县的分内之事，问心无愧即可。”
张寿珂嘴唇嚅动，心绪难平。
崔珏继续道：“张老在担忧些什么，崔某心里头都明白，只要州府里还有你们这些盼着它好的人，它就一定能日渐变好。”
张寿珂沉吟许久，方道：“老夫一把年纪，也不想再掺和进去了。”
崔珏：“那可不行，吴主记也六十多了，这会儿干劲大着呢。他是惠州人，就盼着家乡能得安稳。你也是本地人，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
“这……”
“你有没有病我心中晓得，你的毛病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治好。现在淮安王在扶持陈九娘，人家一个姑娘都不怕事，你还怂得像个老乌龟，像话吗？”
“崔别驾休要骂人。”
“就是要骂，诚然州府里有许多问题，但已经有人开始在改动了，这个时候你我若还坐视不理，那惠州迟早得完，它生出乱子来，与你张寿珂有何好处？”
张寿珂没有吭声。
崔珏：“这世道，纵使不公允，也总还有人愿意去缝补，你曾入过仕，空有一番才学，焉能袖手旁观？
“且魏县经过陈九娘整治后，地方上一片清明，就连那些士绅都老实许多。他们若再敢冒头生事，衙门里留着案底，收拾起来轻而易举。
“现在的魏县就是典型，淮安王非常重视，如果你在那边治不住，无需跟赵太守牵扯，直接捅到我这儿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张寿珂一脸狐疑，“当地的士绅都被收拾服帖的？”
崔珏点头，“我亲自去过，哄你作甚？”又道，“你也无需担心他们怂恿百姓，已经臭名昭著了。”
当即又说起魏县目前的情况，他过去只需把秩序维持正常运转，那边的账目也是干净的，不用像最初的郑县令那样背锅欠债。
整整一日崔珏都在这里说服他接下魏县的摊子，待到傍晚时分才离去。
夕阳西下，送走崔珏后，张寿珂拄着拐杖望着院子里的余晖。
他的身子已经佝偻了，却缓缓打直，头发白了大半，身形也瘦削，穿着不起眼的布衣，像雕像似的杵在院子里。
西下的日落好似王朝的余韵，他扭头看向晚霞，喉头滚动。
为官几十年，本以为此生就这么算了，哪曾想枯木逢春。
他的内心到底有几分小激动，仿佛又回到年轻时还未被官场洗礼的时候。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就像现代年轻的大学生一样，满怀憧憬。
待入了官场，意气一点点被磨灭，眼里的光不再清澈，通身都是死气沉沉，再无朝气。
命运这东西，真真是奇妙。
数十年光景一过，他在王朝的夕阳之下再次迸发出光，好似又年轻了一回。
在这个大厦将倾的时代，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去力挽狂澜，缝缝补补。
这或许就是祖祖辈辈刻在骨子里的永不屈服。
把去魏县的人员谈妥后，崔珏让马冲给陈皎传信，举荐张寿珂此人。
陈皎并无异议。
现在他们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能走到一起靠的绝非是浅显的利益，还有信仰，北伐的信仰。
张寿珂被举荐到魏县上任，魏县属章陵郡管辖，赵太守心境微妙，因为他跟张寿珂不睦。
陈皎急于把吴应中换下来，因为她要干一票大的。
魏县一千多户食邑带来的诱惑无比巨大，意味着她以后成为小富婆指日可待！
谁也不能拦着她往上爬，只要她能把惠州翻个底朝天，便意味着她有很大的本钱去跟便宜爹养的这些儿子们搞竞争。
穿男人的鞋，走自己的路。
既然风头压不住了，那就乘风破浪劈荆斩刺。
谁也不能拦着她翻惠州，翻他个底儿朝天！

第44章 奇奇怪怪
在张寿珂受命前往魏县上任时，那边的余奉桢和陈贤树则回到了樊阳。
陈恩同他们说起打算组建都官从事团专门清查惠州境内的所有郡县，二人一致认为可行。
魏县的变化给余奉桢带来了极大的反思，他捋胡子说道：“属下还是第一次见到当地百姓不惧怕官兵的，简直匪夷所思。”
当即说起他的所见所闻，陈恩也感到意外，“军民一家亲？”
陈贤树也道：“儿也感到不可思议，魏县的百姓真不怕官兵，还跟他们有说有笑。
“我私下里曾问过，他们说九娘管得严，惠州的兵不是土匪，是要护他们的倚靠。
“这说法还是头一回听到，可见那些百姓是乐意听的。”
陈恩赞道：“这说法甚好，传出去了，咱们惠州有脸面。”
陈贤树想分一杯羹，主动说道：“爹想组建都官从事清查惠州，儿也愿意出一份力。”
陈恩点头，“甚好。”
稍后他把陈贤树打发下去，同余奉桢商议起求贤令一事，得到了余奉桢的支撑，认为可以尝试。
与此同时，陈贤戎也眼热想插手清查惠州一事，被郑章阻拦了。
陈贤戎心中不解，困惑道：“九娘都能做的事，我为何做不得？”
郑章严肃道：“三郎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倘若是清查衙门还好，一旦牵扯到地方士绅，处理不好吃不了兜着走。”
陈贤戎：“这一回魏县士绅联名上书，爹都能压下来，只要有他打压，应不成问题。”
郑章摆手，“你不信就等着瞧，魏县王家多半会把篓子捅到朝廷里去。”
陈贤戎闭嘴。
郑章继续道：“三郎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嫡子，以后是要承爵的。如果你站出来打压官绅，往后谁还敢扶持你？”
他这一说，陈贤戎这才后知后觉意会过来。
郑章耐心道：“且沉住气，你阿娘是淮安王三媒六聘娶的正妻，你父亲的爵位迟早会落到你头上，只要三郎勿要出岔子，他就没理由打压你。
“陈九娘性子太野，尽干得罪人的差事，一旦日后不慎摔了跟斗，踩她的人多得是，我们只需耐心等待，看她作死。
“至于二房那边，先前主动去魏县，可见心思活络了。他想抢功，便由着他去，让他跟陈九娘暗斗，我们静观即可。”
陈贤戎点头，“舅舅所言甚是，九娘实在猖狂，虽有才干，但目中无人，连父亲都敢打。
“惠州那么多士绅，只怕这一次全都会得罪完，倘若大中正上奏到朝廷，惠州多半会掀起事端。”
郑章摆手道：“我同大中正商议过，他不会主动捅篓子。
“三郎且仔细想想，如果郑家向朝廷告发你爹打压官绅，你爹估计头一个就会削我的脑袋。
“郑家不会这般作死，要捅篓子也得是底下的官绅自己去捅，我们不掺和。
“所以舅舅才劝你勿要牵扯进去，一来这差事得罪人不好做，二来你日后需要官绅的支持，不能把后路堵死。
“只要三郎稳打稳扎，勿要忤逆你父亲，也勿要出岔子，他就找不出毛病为难你。这才是你眼下需要去做的事，明白吗？”
陈贤戎道：“舅舅言之有理，三郎受教了。”
郑章苦口婆心，“甭管他们怎么去争，都争不过你这个嫡子。日后惠州只会是你的，你爹挣下来的家业，也只会是嫡系继承，明白吗？”
陈贤戎点头，“明白，让他们去斗，我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郑章：“三郎心中有数就好。”
陈贤戎似想起了什么，忽地提起求贤令。郑章不以为意，淡淡道：“你父亲这是在防备我们郑家。”
陈贤戎：“？？？”
郑章露出无奈，“当年你外祖为了扶持他，耗尽心血，而今却闹得生分，我实在惭愧。”
陈贤戎：“爹有时候也糊涂。”
郑章闭嘴不语，有些话适可而止。
相较于他的劝退，陈贤树则蠢蠢欲动。他认为清查惠州是一次挣表现的机会，不能让陈九娘抢尽风头。
李氏也赞许他掺和进去，唯独老二陈贤盛并不认可，连老四陈贤允都觉得自家二哥畏首畏尾不像话。
“二哥就是胆小，那九娘都能做的事，难不成大哥还做不得？”
李氏也道：“四郎说得是，九娘一介女流都能成事，我们大郎自然也能胜任。”
陈贤盛嘀咕道：“倘若那差事真有这般好，为何大房那边没有动静？”
陈贤树淡淡道：“三郎素来没有主 见，娘舅家就是官绅，怎么可能去削士绅？”
陈贤盛：“大哥，你真考虑清楚得罪官绅了？”又道，“你跟九娘不一样，她在外头捅了篓子，还能退回后宅嫁人，你若捅了篓子，是连退路都没有的。”
陈贤树自信道：“我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日后还怎么立足下去？”
陈贤盛闭嘴。
他家大哥素来有主见，做下的决定谁也干涉不了。
仔细一想，此次陈九娘出尽风头，偌大的惠州，总不能让一个娘们耀武扬威。
陈家子弟们个个都不服气，凭什么一个女人都能做的事，他们不行？
现在大房隔岸观火，二房老大陈贤戎和老四陈贤允主动掺和抢功，其他房的子嗣们还小，并未参与。
局势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往日是大房和二房相争得厉害，如今忽然闯出来一匹黑马。陈九娘算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引起了兄弟俩的重视。
许氏心里头其实也有点怂，原本手里头养闺女是最不容易出岔子的，结果现在被当成了儿子用，明里暗里成为了重点关注对象。
陈皎曾提醒过她，在府里行事结交需考虑对方手里的底牌。如果手里有儿子那种最好少来往，防止以后站队牵扯。
陈恩大大小小有十个儿子，闺女包括嫁出去的也有十多个，刚好他又有点家业，现在能镇得住场子还没出现大问题，一旦日后他年纪大了需要承爵时，那就有得掰扯了。
陈皎是争权夺利的狂热份子，这次便宜爹愿意给她三百兵。她要大量用人，专门带新手小弟那种，毕竟工作量不小。
这个时候崔珏的储备量就突显了出来，他就跟存钱罐似的，一下子能掏出好几位，都是不起眼的低阶官员。
现在陈皎就跟老爷们似的大摇大摆去崔宅，若是以前的话，指不定要被府里的姨娘们嚼舌根，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男人厮混。
现在全都闭嘴了。
她连便宜爹都敢打，更何况那些姨娘？
还记得第一次来崔宅，她可是下了血本的，今日彻底扭转了局势，崔珏和徐昭已经恭候大驾了。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陈皎一袭做工考究的藕荷大袖外衣，梳高髻，妆容雅致。
由婢女引着进崔宅时她颇有几分感慨，回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吃土呢。
哪曾想短短一年，便有了如今的成就，说不膨胀肯定是假的。
去到书房那边，崔珏和徐昭站在门口，向她行礼。
这还是他们从魏县回来后首次聚到一起，扇巴掌那回不算。
陈皎心情高兴，说道：“若是吴主记回来了就更好。”
崔珏回道：“想来快了，待张寿珂接手之后，他便能回了。”
陈皎点头，崔珏做“请”的手势，三人进书房，马春在外头候着。
各自落座后，陈皎道：“我得让爹在州府官衙里给我安排一室用于谈公务，若不然搞得像秘密私会似的，容易引人误会。”
崔珏：“……”
徐昭：“……”
两人皆露出几分难为情。
陈皎的淑女仪态装不了一会儿就破功，她看向徐昭道：“这回我爹拨给我三百兵，徐都尉可得把握好机会，把那些兵蛋子一个个训成狗，就跟魏县的兵一样，我不想再费精力到他们的头上了。”
徐昭正色道：“明白。”
陈皎：“还是老规矩，他们若听我陈九娘的话，补贴少不了，若触犯律法，打死论处。”
徐昭点头，“九娘子尽管放心。”
陈皎：“我记得去年你们杀胡人的时候不是还有两个吗，叫什么名字来着，都带上，把胡宴他们给我扶上去，日后我要用。”
崔珏道：“一个是宋青，还有一个叫刘大俊。”
陈皎点头，“都是百夫长？”
崔珏：“都是百夫长。”
这里的百夫长，相当于都伯，惠州的军政牢牢把握在淮安王手中，想要从他手里讨得军功晋升可不容易。
军队的高官要职皆掌握在他的亲信手里，如果徐昭这些外人想要爬上去，还需要更多的努力与军功，单靠剿匪那点功劳是远远不够的。
但没有关系，先混个脸熟，累积点资历，总能一点点往上爬。
以往徐昭他们郁郁不得志，虽有名头，却无实权，如今调派出去，怎么也能发挥自己的价值了。
就算这回胡宴没有晋升上去，但财物得了不少，至少陈皎让他看到了希望。
此次清查，陈皎打算跟吴应中兵分两路，就以魏县为基准，拿隔壁怀安郡练手。
崔珏在州府里行事，自然对惠州管辖下的郡县有了解，怀安郡目前有七县。
在这个南北交融分裂的时代，南方这边的行政区域划分得特别混乱，有的郡甚至只有两三个县，村民少得可怜。
一来混乱动荡，天灾人祸瘟疫，大量人员流走；二来南方丘陵地带多，不像北方平原，到处都是山，人烟稀少也在情理之中。
崔珏同她说起怀安郡目前的情况，州府里有该郡的档案可做功课，最好把情况摸清楚有个规划再行事才更为稳妥。
陈皎表示赞许，又问：“你给我举荐的那些人呢？”
崔珏：“有六人，两人是候补，一位也是主记，另外三人都是州府里最低级的官员。
“这些人没什么背景，入不了郑家的眼，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入仕的前程也就那样了。”
陈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只要有大中正在的一日，他们就永无出头之日。”
崔珏点头，“朝廷里的世家把控中正，自然不会给寒门留出头的机会。”
陈皎轻轻抚掌，问道：“我给父亲提的求贤令，你看过了吗？”
崔珏点头，欣慰道：“看过了，主公曾与我商讨过，认为迂回术可行。”
陈皎得意道：“这就叫猥琐发育。”
崔珏：“……”
这词用得……有点微妙。
有时候他觉得她偶尔会蹦出几句奇怪的字眼儿，也许是因为在柏堂里混迹染上的习性。
这不，那厮果真色心不改，暗搓搓问他：“那些人中有没有生得俊的？”
崔珏：“……”
一旁的徐昭憋着笑，陈皎抱怨道：“莫非又是一群六十岁的老头儿？”
崔珏没好气道：“九娘子是去办事的，不是花天酒地。”
陈皎：“那也不能全都是些老头儿啊，整天之乎者也的，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朝气。”
不曾想崔珏理直气壮道：“六十而耳顺，你看吴应中，一股子干劲儿，正是闯的时候。”
陈皎：“……”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他如果当了老板，那估计比周扒皮还坑！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崔珏显然很忌讳她见色起意的性子，当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敢去摸两把。
要是敢举荐俊小伙，估计早就花天酒地了，他受不了。
把人员名单递到她手里，陈皎粗粗翻了翻，发现最年轻的二十八岁，她忙问：“这个周宝雨……”
崔珏冷脸打断：“人家有家室。”
陈皎不痛快道：“你说这个作甚，说得我好像不挑食一样，我要问的是他才学如何。”
崔珏：“捡漏捡来的，他家很穷。”顿了顿，故意道，“人生得也不错。”
陈皎的眼睛亮了。
崔珏受不了她那死样儿，又说起另外五人，果然有六十岁的老头儿。
陈皎看过他们的履历后，挑了三人，一个周宝雨，一个曹士安，还有一个文远和。
曹士安六十多岁，崔珏说他见识广且性情沉稳，说什么都要塞给陈皎，怕她玩脱了没人稳住局势。
其余三位则给吴应中。
陈皎打算让徐昭和吴应中组合，她则和胡宴组合，因为胡宴性子烈，怕吴应中压不住。
徐昭应允了，他带刘大俊，胡宴则带宋青。
胡宴脾气暴躁，宋青随和，陈皎跳脱刚烈，曹士安老乌龟性子，刚好可以中和。
等吴应中从魏县交接回来复命时，他的任务已经被崔珏他们安排好了，不过他升了官，成为了都官从事。
原本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结果居然捡了个便宜。
吴应中哭笑不得。
想当初他还郁闷崔珏把他踢到魏县吃灰，哪曾想短短几月回来就破格提升，委实意外。
这官升迁得稀里糊涂。
他跟曹士安是熟识，二人私下里曾见过一回。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聚在一起吃了点小酒。
曹士安比吴应中小点，头发花白，脸上已经爬了不少老年斑。他眉毛极长，做事温吞吞的，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一小姑娘使唤，心里头没底儿。
吴应中提起这个顶头上司，摆手道：“这话从何说起呢，九娘子跟府里那些女郎不太一样，你跟她讲规矩讲道德是不管用的，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她的手段比流氓还流氓。”
曹士安：“？？？”
吴应中放下杯盏，“老弟啊，州府里的兵你是晓得的，她镇得住他们，跟训狗一样听话，你懂我的意思吗？”
曹士安似乎有点明白了。
吴应中继续道：“在她跟前行事，比在州府里自在，有些时候，你也别太计较方式。
“九娘子最擅长不按牌理出牌，她若耍流氓的时候，你只管看着就行，若是太过出格，得提醒着些，她也听得进话。”
曹士安沉默了半晌，忽地问：“她打人吗？”
吴应中愣了愣，不解问：“何出此言？”
曹士安露出无法直视的表情，八卦道：“吴兄才回来应是没听说，淮安王她的老子，都被她打过两巴掌。”
听到这话，吴应中诧异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她没这么疯。”
曹士安当即同他八卦早前听来的传闻，说什么当时郑治中和崔别驾都在场云云，动静闹得不小。
吴应中听得心惊肉跳，嗫嚅道：“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曹士安点头，“没听到动静。”又道，“想来是揭过了，若不然淮安王哪还会派三百兵给她使？”
吴应中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憋了许久才道：“我没被她打过。”
曹士安：“……”
要是一个六十多的老头被小姑娘打，那要传出去得多丢脸啊。但仔细一想，连淮安王都被打过，似乎也没什么丢脸的。
两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活了一大把年纪也算是开了眼。他们很有默契相互敬酒，祈祷这次去怀安郡别挨打。
从州府里拿到怀安郡的相关档案，几人在官署里商议。
为了方便陈皎行事，淮安王特地在官署里给她留了两间屋用于办公用。
崔珏说起怀安郡的情况，它就挨着魏县的，该郡致仕的士绅目前有二十多位，其中三个县没有官绅，分别是安丘、武门和会阴。
陈皎道：“吴都官就捏软柿子好了，等你把安丘、武门和会阴三县清查妥当，再与我汇合。”
吴应中点头，“也好。”
陈皎：“其余的春阳、大都、盛县和长姑就由我清查。”
双方分好工后，就当地的情况商讨一番。他们还是会按照最初处理魏县那般，先从衙门处着手。
陈皎的意思是不能卡得太紧，如果衙门只存在小问题，能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她懂，更重要的是州府里没有足够多的人员替补上去，只能做标记先。除非是那种特别明显的贪赃枉法，必须立马清除。
这个观点得到崔珏的认同。
惠州那么多的县，如果下台的县令太多，恐引起州府恐慌，小毛病就算了。
离开樊阳的前两天，许氏很是不舍，抱怨道：“只怕往后府里便成了阿英的临时窝了。”
陈皎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道：“以后儿给阿娘挣更大的窝。”
许氏：“我就听你画饼。”又道，“前些日二房那边的人已经去了大兴郡，我听你爹的语气，高兴得很。”
陈皎翻小白眼儿，“让他们去抢，当真以为这功劳跟白捡似的。”顿了顿，“阿娘且等着，以后的日子可好着呢。”
许氏点头，“回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要是等到中秋后再出门多好。”
陈皎：“阿娘，以后有的是日子聚一起。”
母女二人唠了许久的家常。
待到陈皎离城那天，她总算看到了崔珏说生得俊的周宝雨。
那周宝雨如果戴面罩的话，眉眼确实生得俊，但也仅仅只是眉眼好看，至于下巴那截，还是算了。
陈皎一直盯着他的门牙看，尽管她知道这很不礼貌，可是她就是忍不住看别人的门牙，因为太显眼了！
周宝雨的牙很白，龅牙就更显突出了。崔珏见她一直往那边瞟，提醒道：“九娘子看什么呢？”
陈皎回过神儿，不痛快剜了他一眼，说道：“崔郎君笑一个？”
崔珏皮笑肉不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陈皎盯着他的牙看，视线又忍不住落到周宝雨脸上，鬼使神差的看人家的门牙。
陈皎有些受不了自己，努力转移视线看曹士安，老儿见她在看自己，心里头有些怂，好怕被她打巴掌。
好怕！
陈皎：“……”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都奇奇怪怪的？
她的视线又落到文远和身上，这个还算正常些，方脸，高高瘦瘦的，四十来岁的模样，看起来很……佛系。
跟淮安王等人道别后，人们陆续离去，崔珏又送了他们一程。
陈皎小声抱怨道：“你这孙子，不是说周宝雨生得俊吗？”
崔珏板脸道：“九娘子怎么能以貌取人呢？”
陈皎柳眉一横，如果不是有他人在场，铁定会踹他一脚。
她忍不住在背后八卦别人，小声道：“我总忍不住看他，那牙……跟兔子似的，贼白。”
崔珏憋着笑，严肃道：“九娘子总这样盯着别人瞧，恐惹人非议。”
陈皎：“那我把他换给吴应中。”
崔珏：“起初是谁点名要周宝雨的？”
陈皎：“……”
她憋着一股子劲儿指了指他，甩袖而去。
马春赶紧跟上。
崔珏在后面行礼道：“预祝九娘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陈皎不予理会，结果马春也跟她八卦，小声道：“欸，小娘子，那个周郎君的牙好白啊。”
陈皎：“……”
简直有毒！

第45章 不服来战
主仆二人跟上大部队，陈皎有话要跟胡宴说，把他叫了过来。
胡宴把缰绳递给士兵，上前道：“九娘子。”
陈皎：“入了怀安郡地界我们就会跟徐都尉分道儿，你和宋青把底下的兵盯紧点，沿途若谁敢生事，格杀勿论。”
胡宴：“明白。”
陈皎又叮嘱了几句。
稍后马春搀扶她上马车，又在背后小声议论周宝雨的龅牙，陈皎受不了揪了她一把，马春笑了起来。
并非是她们总盯着别人的长相评头论足，而是那门牙实在太抢眼了，陈皎确实对这个周宝雨印象深刻。
怀安郡紧邻章陵郡，沿途过去军纪严明，倒也顺遂。
待众人抵达怀安郡内，陈皎等人与徐昭他们分头而行，各自赶往目的地。
曹士安在州府做主记，陈皎问他先去哪个县，他举荐盛县，因为那里有一个叫鲁东荣的官绅，是个非常特别的老儿，她可以去看看当地的情况。
陈皎好奇道：“这老儿有何特别之处？”
曹士安捋胡子，说道：“以前鲁公在闵州任职时我曾见过一回，他嗜好农学，说致仕后便要一门心思种点地。”
陈皎：“他会种地？”
曹士安：“据说《氾胜之书》背得滚瓜烂熟，没有九成也有七成。”
听他这一说，陈皎倒想见见这个老头儿了。
众人前往盛县途中，已经有不少农户开始收割水稻。
今年气候不错，庄稼长势喜人，一眼望去，田里金黄一片，稻穗沉甸甸的。
不过跟现代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一亩肥沃些的田收成也不过三石。
秋收后便要上缴公粮，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见到这群官兵，无不恐慌，生怕他们生事。
陈皎路过时问了问村民今年的收成情况，那男子警惕打量胡宴等人，说道：“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好。”当即试探问，“诸位可是官家？”
陈皎倒也没有隐瞒，应道：“对，我们要去盛县。”
男人又偷偷瞟了一眼官兵，“是要打仗了吗？”
陈皎失笑，“不打仗，咱们惠州太平着呢，就过去看一看。”
男人“哦”了一声，便不想再多说了。
等一众人抵达盛县已经是好些日后了，该县的父母官郭通之亲自前来接迎。
他五十多的年纪，个头清瘦，鹰钩鼻，样貌生得恶，陈皎肤浅的觉得此人应该不太好说话。
但恰恰相反，郭县令穷得叮当响，衣着简朴，连穿的鞋底都快磨穿了。
见到这群祖宗，他叫苦不迭，两百官兵，这么多张嘴，着实为难。
一行人去到城里，比魏县要好多了，不过衙门是真的寒酸，到处都破破烂烂的，人也没几个。
陈皎觉得衙门好像是真的穷。
先前魏县安置的官舍好歹还像个样，这里完全不能看，墙壁掉灰，床也不过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
马春无比嫌弃，抱怨道：“这哪里是官舍，简直跟牲口住的圈差不多。”
陈皎：“……”
她把曹士安叫过来，问他衙门里的情形，曹士安过来回话，说特地去郭县令住的家属院看过，也破破烂烂的。
陈皎无语了许久，合着这趟她还得倒贴？
稍后曹士安出去了，马春打趣道：“那个郭县令看着很凶的样子，不曾想穷成这般，倒是意外。”
陈皎也很意外，她默默看着周边环境，今晚也只有将就着了。
翌日先让曹士安他们去衙门查账，当地有四名士绅，挂名的田地并不多，都在合理范围内。
陈皎觉得稀奇，问了一嘴，郭县令说他们县的士绅不一样，不欺民。
其中最有名气的是鲁家庄的鲁公，因着兴致使然，喜欢育种，周边村民都喜欢到他家拿种粮，若该年收成好，则会酌情收取一点粮作酬劳。
衙门里穷得叮当响，又暂时未查出异常来，陈皎坐不住，索性去了一趟鲁家庄。
那鲁家庄是个村，陈皎由胡宴等人陪同过去了一趟。
骑马快捷，下午到了该村，就见不少村民带着家里头的新米送到鲁家，说给鲁公吃新。
带的糙米也不多，一斗的样子。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听村民说还等着谷桩发第二茬牙抽穗，还能再收割一次。
不过产量要低得多，若是遇到年份好，能有半石多。
村里栽种了许多柿子树，周边山林环绕，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祥和安宁。
该村大多数村民都有自耕地，盛县总共才只有两个乡，人烟比魏县稀少得多，猎户倒有许多家。
去年时疫也死了些人，人口更少了，加之当地的士绅威望高，风气好，也没恶霸欺凌，土地兼并不严重，算是一片世外桃源。
因为太偏了。
到处都是山！
鲁家的家奴把陈皎等人请进院子，这里可比衙门的条件好多了。
鲁东荣喜清净，上了年纪精力差，教后辈学农没什么耐心，但也不想后人做官，觉得没意思。
目前他们家开办得有一间私塾，一些有闲钱的富农会把孩子送到学堂，交给夫子的束脩是一部分收入。
家中也有上百亩田地，除了育种的那些田地外，其余则请农户耕种，一家子的日子过得简单清闲。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这种祥和安宁是极其难得的。陈皎算是开了眼，她觉得这种日子才算得上正常。
如果再把税收降些，那就更安逸了，至少靠着勤劳能得温饱。
见到陈皎等人，鲁东荣觉得意外，不明白州府怎么派人过来了。
陈皎说明来意。
鲁东荣瘪了瘪掉牙的嘴，用官话道：“郭县令体恤百姓，没什么好清查的。”
陈皎直言道：“衙门看起来挺穷。”
鲁东荣：“清官不易做，穷尽一生，结果还两袖清风，谁愿做这样的官？”
陈皎被噎得无语。
鲁东荣抱手审视她，警惕问道：“九娘子今日来鲁家庄，可是想查我们这些士绅的底？”
陈皎笑了笑，“我就是好奇。”顿了顿，“今日曹主记没一起过来，他同我说起鲁公，言语里颇有崇敬，说你嗜好农学，便过来瞧一瞧。”
鲁东荣半信半疑，“就这般？”
陈皎：“不哄你，鲁公若得空，可否领我瞧瞧你的成果？
“那曹主记说你熟读《氾胜之书》，在农学上颇有造诣，九娘我最是敬重能把地种好的人。”
鲁东荣不屑道：“你一小女娃休要拍老夫马屁。”
当即差人去把他的孙子鲁正男唤来，带他们随处转转。
鲁东荣育有二子二女，目前大儿子已经过世，鲁正男是嫡孙儿，承父辈遗志，专心攻农学。还有一位小叔则在朝廷里为官，鲁家庄的根以后也会落到鲁正男身上。
那鲁正男三十多的年纪，身得端方清正，一袭布衣，言谈举止从容不迫，颇有闲云野鹤的自在。
他说这会儿后山有梨吃，带他们去摘梨。那些梨都是鲁东荣用其他枝条接过的，也就是嫁接术。
一众人穿过后院，去往后山，路边种满了各种菊花，正陆续绽放。
山坡上种着许多果树，有梨，橘子，桃，葡萄架，还有一些陈皎不认识。
胡宴忍不住道：“这地方甚好，山清水秀的，好似那世外桃源。”
鲁正男笑了笑，“我们鲁家庄在整个南方也算得上不错的了，因着地方偏僻，四处都是山，村民们自给自足，没有恶霸欺凌，且父母官也善待，日子算好的。”
陈皎赞道：“在这样的世道，极其难得。”
鲁正男自豪道：“我们县的几位官绅相互间的关系不错，家风正，与民和睦相处，跟衙门也通情达 理，这样的情形极少见。”
说罢亲自去摘了几个梨给他们尝。
有两种，一种个头大些，典型的梨形，一种个头娇小，呈圆形。
陈皎拿小的擦了擦，也不嫌脏咬一口尝，汁水充盈，甜中透着少许果酸，果肉比一般的梨细腻，她赞道：“好吃！”
鲁正男：“九娘子且尝尝这个。”
马春他们也分梨来尝口感。
个头大的果肉要粗糙些，鲁正男说适合熬制秋梨膏，润肺止咳甚好。
山坡上有好几个品种的梨，他差人各摘一些供人们品尝，说起嫁接的果树，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人们在后山待了许久，鲁正男会给他们讲嫁接的柑子树，一棵树可以结好几个品种的桔子。
当天晚上他们宿在鲁家庄，庖厨特地炖了鸡汤款待，吃的还是新米，说是村民们送来的。
鲁东荣讲究养身，饮食清淡，也吃得少。陈皎用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整个人无比熨帖。
起初鲁东荣特别警觉，后来见她跟寻常小女娃那般，又贪吃又好奇，什么东西都会问，便渐渐放下戒备，言语温和许多。
新米的口感比在府里用的要好，鲁正男说第二茬稻谷的口感会更糯，但量少，成色也差些。
村里也有村民种二季稻，一年收割两回，能增添收成。周边大多数村民的种粮都是在鲁家取的，也有特地过来买种的富农。
陈皎道：“既然鲁家能育种，那何不整个县都种你们家的粮？”
鲁东荣不客气道：“那是州府该干的活。”
陈皎：“……”
鲁东荣：“民以食为天，地方不受朝廷管控，底下老百姓的生死，他们哪会在意？”
陈皎反驳道：“瞎说，州府若是不在意，那我跑下来做什么？
“倒是你这老儿，白干了这么多年的官，既然有本事为百姓谋福祉，为何藏着掖着？”
鲁东荣早就看透官场，淡淡道：“九娘子还太年轻，老夫为官几十载，上头是什么情形，不用你一个小女娃来教。”
见两人要开始怼，鲁正男忙打圆场，陈皎看不惯老儿事不关己的态度。
稍后待鲁东荣下去歇着后，她偷偷同鲁正男说道：“你祖父脾气忒怪。”
鲁正男有些尴尬，圆融道：“大父年事已高，有时候说话不免糊涂，还请九娘子莫怪。”
陈皎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今世道混乱，王朝岌岌可危，在大厦将倾之际，天下士人焉能独善其身？”
鲁正男沉默，隔了好半晌，才无奈道：“不瞒九娘子，我们鲁家无心仕途。”又道，“大父在官场上浸淫数十年光景，许多事情早已看透。朝廷腐败，这是不争的事实，大父人轻言微，只想在鲁家庄享几年安稳，了却余生。”
陈皎想了想，说道：“人各有志，不过你们县衙真的太穷了，官舍跟猪圈差不多，我能在这儿多待两天吗？”
鲁正男：“……”
陈皎忙道：“不用每顿都杀鸡的，我觉得新米好吃，比淮安王府买的都要好。”
鲁正男：“……”
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无赖。
鲁家的条件可比官舍好太多，晚上给她安置的屋舍床铺也干净整洁，陈皎脑中隐隐有个想法，因为衙门实在太穷了，她受不了！
晚些时候鲁正男去到祖父房里，鲁东荣还未就寝，见他来了，问道：“那女娃什么时候走？”
鲁正男露出为难，“孙儿看她那样子，想来是打算在鲁家庄待几日了。”
鲁东荣皱眉，琢磨不透她在这儿的目的。
鲁正男对陈皎的印象还不错，说道：“孙儿瞧九娘子挺健谈，也没有官架子，应不会是来找茬儿的。”
鲁东荣皱眉道：“阿奴天真，你心性纯良，莫要被她诓骗了去。”又道，“前些日宗家书信与我，提醒州府会差人下来清查，那陈九娘早就在隔壁郡捅了篓子，如今跑来盛县，准没好事。”
鲁正男闭嘴不语。
鲁东荣继续道：“与她说话时多长几个心眼，省得入了她的套。”
鲁正男点头，“孙儿谨记。”
鲁家庄是难得的世外桃源，鲁东荣并不想它被外来者打破。
他这一生起起伏伏，只想能清闲安享晚年，至于外头的那些俗事，谁管得了呢。
翌日天不见亮鸡鸣声响，老年人觉浅，一早便起来练五禽戏。
周边山峦起伏，晨曦时雾气渐渐散开，朝阳升起时云雾缭绕。
陈皎站在楼阁上观望云海，她已经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享过闲暇了。
如果不是看到这里的人们，几乎会生出某种错觉，她仿佛只是来度假的现代牛马，寻一处宁静的村庄，暂且逃离工作的繁忙，放松心情。
马春在楼下喊她，陈皎回过神儿，有一瞬间的恍惚。
远处炊烟袅袅，狗叫声、鸡鸣声、说话声，构建成了充满着烟火气息的人间。
下楼用早饭，寻常人家一天只食两餐，她是贵客，糙米粥，腐乳和烙饼，还有一碟腌笋，食了两碗才满足。
上午鲁正男带她去看庄子里的育种场，他们还特地备了育种室，涉及到的品种极其繁杂，有菜蔬，也有粮食。
许多种子陈皎都不认识，还是鲁正男耐心解释。他显然对育种有着浓厚的兴致，说起种苗成长的过程滔滔不绝，甚至连眼睛都会放光。
在某一刻，陈皎后知后觉意识到华国人喜欢种地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祖祖辈辈都爱干这事儿。
鲁家庄的情形让陈皎明白曹士安为什么要让她来盛县了，她差人回衙门把老头儿请过来，私底下有些想法。
这不，见鲁东荣不好忽悠，陈皎把主意打到鲁正男身上，试探说道：
“鲁郎君可曾想过自己的前程？”又道，“我知道你大父无心官场，自然也不允让你去掺和，可是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还是现在这种极不安稳的年代，你真能澹泊明志？”
鲁正男笑了笑，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回答道：“不瞒九娘子，如今朝廷腐朽，地方上又各自为政，北方更是胡人肆虐，国将不国。
“纵使我等饱读诗书，也不过是世间蝼蚁，鲁某人轻言微，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家国之下，实难托举。”
陈皎赞许道：“鲁郎君所言甚是，不过我还有说法。”
鲁正男做“请”的手势，“鲁某洗耳恭听。”
陈皎正色道：“纵使大厦将倾，我们汉人也不能轻易言败；纵使朝廷腐朽，可是连地方上也放弃图强，那汉人才是真的完了。
“北方胡人肆虐，仍有汉人不顾一切起势反击；南方闵州去年爆发的起义，皆是百姓不愿屈服。
“倘若天下的士人都像鲁郎君那般听之任之，那咱们汉人永远也不会再有复起的那一日。”
鲁正男听得沉默。
陈皎语重心长道：“昨晚我想了许多，你们鲁家既然有兴致攻农学，为何不能让盛县的老百姓都能种你们家培育出来的粮呢？
“我昨日来时问过村民了，他们都说鲁公给的种粮好，种的水稻颗粒饱满，比以往要好上许多。既然有这般优势，为何不能让整个县都种？”
鲁正男无奈道：“这可不容易，我大父没有这么多精力。一来只是兴致使然，二来也不想牵扯太多。”
陈皎追问：“那鲁郎君你呢，你难道不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行？难道甘愿一辈子窝在鲁家庄消磨度日？
“我知道你大父年纪大了，他已经把他的一生走到尾声，可是你鲁正男才刚刚开始。你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去挥霍，你有强健的身体，良好的学识，更有父辈的基础，自身也喜爱农学，为何就不能承你大父的志，把这条路走成阳光大道？”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生机勃勃的光。
那是一张年轻的，富有青春气息的面庞，浑身都透着积极上进的朝气，它充满着野心，图强与奋进。
鲁正男有瞬间被她给蛊惑了，犹犹豫豫道：“我大父……”
陈皎打断道：“我知道他年事已高，且你父亲又去得早，小叔也没在身边，他的晚年靠你照料。
“可是鲁郎君，这并不是阻拦你上进的理由。你不用走出鲁家庄，你大父也不用离开这里，你们爷孙俩还跟以前一样行事。
“只不过我想要把你们鲁家的种粮散播出去，不仅散播到盛县，怀安郡，还可以散播到整个惠州，乃至整个南方，惠及数万百姓。
“我可以想法子从州府里拨钱银与你们扩大培育场，甚至衙门也会替你们开路，协助你们把种粮散播出去。
“民以食为天，就算上头的朝廷腐败，烂泥糊不上墙，可是咱们地方上的老百姓始终还得种地过活，是不是这个道理？”
鲁正男：“……”
他愣愣地看着她，似没料到一介女流也有此番志向，不禁被她画的大饼给震到了。
陈皎循循善诱道：“鲁郎君且考虑考虑，你若愿意，我陈九娘定会从州府里给你拨钱款做育种。”
说话间，忽地传来鲁东荣的声音，“阿奴。”
二人回头，见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一脸阴沉。
鲁正男正要过去回话，陈皎忽然道：“不知鲁公有何高见？”
鲁东荣冷哼一声，“阿奴勿要听她忽悠。”
鲁正男垂首不语。
陈皎抬了抬下巴，说道：“鲁公，我有一言，不知鲁公听不听得？”
鲁东荣没有答话，陈皎自顾说道：“敢问鲁公，你今年高寿，鲁郎君又是几何？”
爷孙俩各自沉默。
陈皎冷言道：“古有云三十而立，你鲁公年近八十，杖朝之年，可是鲁郎君还正是年轻奋进的时候。
“鲁公的晚年离不开鲁郎君照料，这理应是后辈该尽的孝道。可是九娘不明白，为何祖辈的意志非得强加到孙辈的头上？
“我阿娘疼我，处处盼着我好，从来不会用她的意愿来左右我。想来鲁公也如我阿娘那般，是盼着自己孙辈好的。”
鲁东荣皱眉道：“你休要巧言坏我祖孙情谊。”
陈皎纠正道：“这不是巧舌如簧，我就是不明白，父辈对小辈的疼爱为何总是有那么多规矩约束。
“倘若鲁公真疼爱鲁郎君，可否问一问他，在而立之年蹉跎一生陪你安度晚年，是不是他毕生所求？”
这话刺痛了鲁东荣，语气不善道：“这是我祖孙之间的事情，不用你一个外人来插手评判。”
谁知话语一落，一直没有吭声的鲁正男忽地试探问：“大父……愿意让孙儿承你余生之志吗？”
鲁东荣愣住。
陈皎咧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人能拒绝把热爱的事业做大做强！
更何况是一个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着满腹学问，出自官绅家庭的读书人。
她不信一个只想躺平的人会提到培育就滔滔不绝，更不信一个曾经走出去过的人能心甘情愿澹泊明志。
鲁东荣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鲁正男有些惧怕，却又不甘心。
陈皎站在阳光下，看着拄着拐杖的老儿，脸上明晃晃写着：
不服，来战！

第46章 种粮基地
一老一少僵持了许久，鲁东荣才从鼻孔里哼出不屑。
见自家祖父不痛快地走了，鲁正男只得跟上。
陈皎的话到底对他产生了影响，回到鲁东荣的院子，鲁正男试探问：“大父可允孙儿承你之志？”又道，“孙儿可以一直守在你身边，伺候你晚年寿终。”
鲁东荣顿住身形，平静道：“阿奴莫要听陈九娘忽悠，她这是在给你画饼，倘若州府重视农学，又怎么轮得到鲁家出头？”
鲁正男沉默。
鲁东荣拍了拍他的肩，“你到底太年轻，我在官场混迹那么多年，上头是什么情形，哪轮得到她来教人做事？
“现如今鲁家庄能得太平安稳极其不易，阿奴切勿轻易打破这种安稳，明白吗？”
鲁正男点头，却忍不住道：“可是大父醉心农学，你难道就忍心把毕生所学埋没在鲁家庄吗？”
鲁东荣淡淡道：“谈不上醉心，不过是兴致使然罢了。”
鲁正男：“孙儿却想把鲁家的种子撒出去，而不是藏在鲁家庄。”
听到这话，鲁东荣微微蹙眉，“阿奴想走出去？”
鲁正男摇头，又点头，“二叔在朝廷，纵使他知道上头腐败，可是仍旧一心向阳。
“孙儿想像他那般，就如九娘子所言，哪怕大厦将倾，但地方上的老百姓也总得种地求存。
“大父送种粮与村民，而不收酬劳，这便是善，亦是德。
“孙儿想承你的志，把这份善与德传播出去，甚至走得更远。孙儿不求能有多大的出息，只想在年轻时也像大父那般去试一试，走一走。
“只要大父准允，孙儿答应你，不会出盛县，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尽父亲未尽下的孝道。”
他说得诚恳，可见是有被陈皎说动了的。
鲁东荣看着那张跟长子相似的面庞，忽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翅膀硬了，想飞了。”
“大父……”
“休要再提。”
鲁正男露出几分无奈。
另一边的陈皎看到家奴从后山运送一车车杂物过来，颇觉好奇。
家奴怕熏到她，忙上前道：“九娘子且避一避，这些污秽恐熏到你。”
陈皎好奇问：“车里装的是什么？”
家奴回答道：“是鸟粪，从后山刨来的。”又道，“后山鸟雀多，早前有许多白鹭筑巢，林子里积下许多鸟粪，每年庄子里都会去清理两三次，用来沤肥改良土地。”
陈皎“哦”了一声，愈发觉得鲁家人有点能耐。
稍后鲁正男过来，见到陈皎就跟见到猫似的躲开了。陈皎忙追了上去，问道：“鲁郎君可有被训？”
鲁正男顿身向她行礼，尴尬道：“不曾。”
陈皎才不信，只问道：“我方才见家奴从后山拉鸟粪过来，他说要沤肥改良土地，是怎么个改法，可否说来我听听？”
鲁正男还有些尴尬，陈皎道：“不提先前的事，我就问问若遇到贫瘠的土壤，要如何改良。”
鲁正男这才跟她讲解鲁东荣对土壤改良累积下来的方法。一种是堆肥改良，还有灌溉洗盐，以及“和土”等，让陈皎长了不少见识。
众所周知，古代粮食产量不高，一来因为种子，二来不像现代有化学肥料追肥。但一代又一代会累积经验进行摸索，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进行耕作理解。
陈皎佩服把任何事做到极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也会发问，鲁正男皆耐心解答。
待到曹士安抵达鲁家庄，陈皎私下问他是不是故意把她引到盛县来的。
曹士安倒也没有否认，只道：“老夫只是碰碰运气，毕竟在州府里，农学这块不受重视。可是民以食为天，惠州若要求稳定，粮食极其重要。”
陈皎指了指他，啐道：“老狐狸。”
曹士安不好意思赔礼，甩锅道：“这其实是吴都官出的主意，他说九娘子是个有大局观的人，老夫心中一合计，便引荐九娘子先来盛县看一看。”
陈皎道：“这地方甚好，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妥妥的世外桃源。”
曹士安夸赞道：“也得是当地的官绅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
“这些日我们几人细查过衙门里的档案，治安上鸡毛蒜皮的牵扯多，大案没有。
“衙门里的账目收支也事无巨细，未曾发现异常之处，初步来看是没发现什么问题的，至于实际如何，还得九娘子走访。”
陈皎点头，“辛苦诸位了。”顿了顿，“我也仔细看过鲁家庄的情形，鲁家人精通农学，倘若把盛县做成种粮地，把优粮带到其他郡，发放给老百姓，只要天灾人祸少，那以后咱们惠州的粮食肯定能大大增益。”
曹士安点头，“老夫亦是这个想法。”
陈皎高兴道：“我跟鲁公提过，那老儿脾气怪，不愿意把孙子鲁正男放出去，你曹老来了，说服祖孙就靠你磨嘴皮子了。”
曹士安欣慰道：“九娘子只要愿意扶持农学，老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陈皎：“我书信与父亲，就算州府里不愿意拨款，我私下出钱银给鲁家做，先把事情做起来再说。”
曹士安忙起身行大礼，“惠州百姓能遇到九娘子深明大义，何愁不能图强。”
陈皎上前虚扶，“咱们都是盼着惠州好啊，我盼着惠州各处都能像鲁家庄这般祥和安宁，没有那么多纷争动乱。”
两人就农学事宜一番商讨，都有心把这事给做起来。
陈皎深知其中的重要性，如果要把惠州的粮食产量提高，排除天灾人祸外，需得优良种子和技术指导。
她觉得盛县有这个条件发展起来，主要还是当地的父母官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鲁家也有种粮改革的基础，只要钱到位，假以时日，多半能萌芽生根。
陈皎摩拳擦掌，把说服鲁家人的差事交给曹士安，自己则先行回去。
因为她还要走访乡邻。
离开鲁家那天他们摘了些梨带走，路上胡宴问道：“接下来九娘子打算去往何处？”
陈皎眺望远方山峦，“到其他村逛逛。”
她反正是不想回官舍的，琢磨着什么时候到法华寺提钱银出来把官舍整修一下。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都穿梭在山间乡野，走访当地村民，视察民情，并未听到不平之事。
这期间带来的那些官兵全都下乡去帮村民们收割水稻去了，这是陈皎怎么都没料到的。
农忙时节衙门不忙的时候差役们也会下乡帮忙，宋青闲着没事，便分组让官兵们跟着去收割水稻。
起初郭县令还怕他们生事，不曾想宋青的觉悟可比胡宴高得多，硬是把下面的兵蛋子们训得服帖。
当兵的个个都年轻力壮，干活有力气，一些家中缺劳力的村民可高兴坏了，会主动把好吃的拿出来款待他们的辛劳。
陈皎几人回来得知宋青他们下乡割水稻诧异不已，周宝雨主动邀功，说道：
“小的家中贫困，每每农忙时家里人忙得脚不沾地，听到郭县令说起秋收，便同宋都伯提了一嘴。不曾想他上了心，带兵下乡秋收，说九娘子回来，定要夸赞。”
陈皎笑眯了眼，当即拍了胡宴一掌，“学着点！”
胡宴撇嘴，埋汰道：“宋青最会拍马屁。”
陈皎踹了他一脚，“还不服气呢。”
胡宴咧嘴笑。
郭县令亲自把他们引到乡下去，称赞连连，说从官以来是第一次遇到这样随和的兵。
陈皎很是欣慰，道：“兵，从民中来，他们的妻儿老母就跟盛县的百姓一样，倘若今日那些百姓能得他们尊重，日后他们家乡的妻儿老母同样也能得其他士兵的尊重。
“有道是军民一家亲，兵护民，民养兵，咱们惠州的兵就要比其他地方的兵不一样，有人情味，有道义，有尊严，而不是像土匪一般遭人唾骂敌视。”
郭县令点头道：“听九娘子一言，我心甚慰。”
陈皎：“也得是郭县令宅心仁厚，愿意做盛县的好官，你这样有骨气的人，不该如此穷困潦倒。”
郭县令道：“今日能得九娘子佳赞，郭某也算是值了。”
陈皎：“此次我去鲁家庄，有一个想法，等曹主记回来了再跟你商量商量。”
郭县令：“？？？”
陈皎没再多提。
沿途去到乡下，稻田里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
当地的老百姓之所以要比其他地方的日子过得好些，主要还是因为人口少土地多，再加之管理有序，不存在官绅勾结欺压和土地兼并的问题，勉强还是能得温饱。
这边可比魏县好多了，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过商户也少得多，经济没有魏县发达，多数自给自足。
总的来说，老百姓的生活条件还不错。
盛县两个乡，也不过一千户，人烟稀散，陈皎他们抵达西河村时，该村的水稻已经收割到了尾声。
宋青见他们到来，颇觉欢喜，这些日官兵们个个都晒得黑，却干劲大，因为村里的伙食比衙门给的好多了。
干活需要耗费体力，村民会主动拿好菜招待。
胡宴调侃他，埋汰道：“合着你小子是下乡来打牙祭的。”
众人皆笑了起来。
陈皎问起官兵们的情况，宋青一一作答，让她放心，无人敢生事。
她对宋青的印象极好，觉得这小子会来事儿，当即又问起郭县令，秋收后交公粮要不要官兵们帮衬送粮。
郭县令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陈皎：“来都来了，他们有的是力气，不用白不用。”又道，“你们这儿的路不好走，交公粮老百姓也不容易，让他们帮忙挑担子也好。”
郭县令开怀道：“那得感谢九娘子体恤民情。”
陈皎心情也好，同宋青道：“你告诉底下的官兵们，待大伙把盛县的粮税收了，我给他们买猪买羊打打牙祭。”
宋青笑道：“那敢情好！”
秋收的喜悦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趁着日头好，家家户户都忙着晒谷。
有些稻还要晚些才能收割，这会儿还泛着青，也有农户种籼稻，也就是糯米。
因着地势陡，梯田蜿蜒而下，累积着祖辈留下来的智慧。
陈皎站在田埂上，望着周边层层叠叠的山峦，爱极了这片养育着祖辈的自然风光。
她背着手与郭县令慢步在乡间小路，说道：“民以食为天，盛县的土地算不得肥沃，老百姓能过上这般日子，可见辛劳。”
郭县令：“论起肥沃，还得是蜀地，天下粮仓。”
陈皎点头，惠州才只有十郡，想要成为真正的诸侯霸主，任重道远。
接下来官兵们分成两路，一些配合衙门收公粮，一些则继续帮村民们收割水稻。
马春不太明白她为何把时间耗在盛县。按说这边没有清查出什么来，应该继续下一县才是，陈皎却颇费心思在这里逗留。
这回胡宴倒是长了脑子的，说道：“咱们这些兵在盛县之举，日后说起来，谁还不夸赞九娘子体恤民情，军民一家亲呢？”
马春好奇问：“这有何用处？”又道，“大郎君也带人去其他郡清查抢功了，我们断不能落后于他。”
胡宴得意道：“这就是你眼皮子浅。”
马春：“？？？”
胡宴：“不信你等着瞧，看往后谁的口碑好。
“跟着九娘子混的兵，只要别乱来，私下还有额外补贴，谁不乐意？不仅如此，百姓还交口称赞，谁不想要点好名声？
“咱们是贪心鬼，名和利都想要，口碑好了，日后自有益处。”
马春听得迷糊，只隐隐觉得陈皎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在乡下没待多久，另一边的曹士安把鲁正男拐到了衙门，他成功说服鲁东荣把惠州的种粮搞起来。
陈皎回到衙门，与他们商议种粮计划，打算先拿盛县做试点，由官府免费发放鲁家培育出来的种子，待成效出来后，再扩大送至怀安郡的所有县。
这个提议得到了人们的认可，陈皎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干脆让曹士安在这边协助鲁家，同时郭县令全面配合他们。
鲁正男把自家祖父给他的信函交给陈皎，信上说让她把盛县的士绅们组织起来，可以促成此事。
于是陈皎差人去请另外三家，有鲁家带头出面，几个家族表示愿意协助共同完成盛县的种粮培育。
这群人家风清正，心怀黎民，愿意为地方出力，令陈皎欣慰不已，一路上原来也有那么多人惦记着惠州的前程，她并不孤单。
宗家族长宗显昌夸赞道：“此前曾听闻九娘子在魏县的大名，老夫还半信半疑，今日得见九娘子带来的兵，老夫也算开了眼。
“他们个个随和，问起来，皆说惠州的兵是护惠州百姓的倚靠，而非欺负他们的土匪强盗。
“有这般人情味的兵，军民一家亲，相互扶持携手，假以时日，何愁不强？”
陈皎笑盈盈道：“宗老谬赞了，盛县也得有你们这些深明大义的官绅，才能有如今的安稳。”
宗显昌捋胡子，“既然鲁公愿意出面把育种做起来，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当担起一份责任，虽微不足道，但人多火焰高，他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惠州必当脱胎换骨。”
说起惠州的未来，这群人无不激动。
纵使朝廷上的腐败他们改变不了，但地方上却在一点点变好，他们不愿放弃，哪怕只有微小的火苗，也愿意拼尽全力去呵护。
只因他们还有后辈。
而后生，便是他们的希望。
陈皎把曹士安留在这里，士绅们家里有年轻子孙的皆聚到鲁家同鲁正男走到了一起。
这群人的父辈因着朝廷的腐败无心仕途，宁愿在地方上过悠游自在的日子。而今他们的子孙寻到了一条特别的路，没有那么多名争利斗，仅仅只是一群人尝试去把农学做起来，惠及周边百姓。
甚至还有女郎掺和，跟着自家兄长见世面。
官绅们家中不缺钱银，疼爱子女，愿意给机会让他们历练。几大家族相互间又走得近，会共同探讨交流学问。
这种氛围是陈皎怎么都没料到的，原本想拐一个鲁正男，结果一下子蹦出来好些个“鲁正男”。
血赚！
不过也有不好的消息，她书信向便宜爹讨要钱银做育种，结果淮安王给的回信上只有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穷”字。
陈皎拿着写满了整页信纸的“穷”，无语了许久。她这个便宜爹贼抠门，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
尽管先前曹士安说过州府不重视农学，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个硕大的“穷”字还是备受打击。
陈皎郁闷了许久，决定自掏腰包，让胡宴走一趟法华寺，把崔珏寄存的那些钱财提出来砸到育种上，先把事情做出来，待有成效后再向州府讨要钱银。
做下决定后，她把信物和法华寺的存据交给胡宴，让他去提钱银。
胡宴诧异道：“九娘子真要自掏腰包砸到鲁家庄？”
陈皎背着手来回踱步，严肃道：“州府不重视农学，可是民以食为天，倘若盛县能把育种做出来散播出去，将是一项惠民之举，我断不可眼皮子浅，只看眼前局势。”
她的这份胸怀胡宴是服气的，只道：“九娘子且放心，我快去快回。”
陈皎点头，“如果我不在的话就去长姑，下一县我们去长姑清查。”
当即同他细叙一番。
待胡宴领了差事离去后，陈皎去看衙门存粮的地方。
这会儿已经陆续在收粮税了，老百姓除了交公粮外，还有人头税，赋税极其繁重。
陈皎想起大明的一条鞭法，清朝的摊丁入亩，脑子里有很多想法。然而她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能一步步来，先把地方整治好再说。
盛县之行持续到入冬，为了犒劳官兵们的辛劳，陈皎差人去乡下买来猪羊鸡鸭宰杀。
衙门的庖厨架起大锅烹煮，热火朝天的，皆是人间烟火气。
冬日冷得快，人们数人聚到一起吃锅子，羊肉炖萝卜，用腐乳茱萸做蘸水。
猪肉的处理方式也粗犷，也是炖煮，有的炖萝卜，有的炖莲藕，用蘸水蘸着吃。
打过牙祭后每人还有两百文的辛苦费，可把他们高兴坏了，因为这不是粮饷，是额外补贴。
盛县之行虽然没有捞到油水，反而还倒贴，陈皎却高兴，因为她在这里看到了图强的希望。
原来这世道也不是没有光亮的，虽然很微弱，但还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去力挽狂澜。
离开盛县那日陈皎把后续要做的事再三交代一番，郭县令和曹士安同她行大礼，陈皎还礼。
与他们道别后，一行人陆续离去。陈皎心情甚好，骑在马背上，嘴里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儿。
她觉得这日子过得贼快活。
下一站长姑县，天气日渐寒冷，陈皎时常在外历练，身体素质显著提升。她喜欢这样精力充沛的自己，甚至还特地给崔珏书信一封提醒他天气冷了多添衣。
接到她的来信，崔珏已经用上炭盆了，虽才入冬，可是他很怕冷，因为腿伤容易复发。
坐在炭盆前，拿着陈皎写给他的书信，那字迹张牙舞爪的，甚至还有错别字。
她在信里抱怨淮安王抠门，崔珏忍俊不禁，又提起盛县的官绅，对这个群体有一定的改观。
那信件崔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提笔回信时用哄小朋友的语气叮嘱她行事勿要鲁莽，事无巨细，婆婆妈妈。
崔珏觉得自己有点龟毛，他认真地写了好几份回信。有的像公文那般严肃，又觉得对方可能会嗤之以鼻，随后又换成平常用语，觉得欠妥，最后换成哄小朋友的语气。
那厮性情顽劣，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用哄最管用。
等他把书信送出，陈皎已经到了长姑县。她意外在这里捡到了一个三十岁的北方女人。
那女人个头极高，有一米九，身材也健硕，体型不输男儿，有命案在身。
陈皎从未在南方见过这般大块头的女郎，就像关注周宝雨的龅牙那般。
不曾想，她在那个从中原来的女人身上收获了一个绰号——小、冬、瓜。
小冬瓜气愤地摸了一把女人的胸，她一拳挥下来真能把小冬瓜给锤死。
入了长姑县后，陈皎先和宋青等人暗访，因着这会儿正是衙门收粮税的时候，长姑县的百姓可没有盛县百姓运气好。
一般情况下衙门的差役多数都比较粗鲁，特别是上门催缴税收的时候，寻常百姓难免会吃他们的亏。
陈皎他们走访时正巧遇到差役上门催粮税，与村民发生口角，把家里头的男人打了一顿。
他们过去时那男人躺在地上哎哟连连，屋里家徒四壁，只有一个老母。
老媪又哭又骂，把自家儿子扶到方凳上。
有两家邻里过来看他们，陈皎等人装扮成路过的商户，前来问路，见此情形多嘴问了一句。
一村民道：“衙门来收税了。”
马春好奇问：“收税就收税，何故打人呢？”
村民不以为意，“拿不出东西来，就得挨打。”又咒骂道，“收刮着我们的血，拿去喂那些贪官吃药，吃死为止。”
马春：“……”
陈皎：“……”
她的直觉告诉她，长姑县能捞一笔油水。却万万没料到，那陈贤树是个猛人，在大兴郡碰到了硬茬儿，引发民怨暴乱压不住场子，怕捅到淮安王府挨训，求到她陈九娘这儿来了。
这就……尴尬了。
他们明明是竞争者，但因着陈皎跟大房不睦，只想搞死对方，反而让陈贤树处于一种微妙的局势中。
陈皎受不了蠢货，但也不能放任陈贤树摔跟斗，她需要有人替她分担注意力，而不是把火力全部集中到自己头上，给机会让郑家落井下石。
如果说先前淮安王挨巴掌让陈贤树知道陈九娘的泼辣，那接下来他也会领教到她的烈性。
厌蠢起来是真的会拿鞋拔子抽人的！

第47章 查私盐发大财
一行人走访乡邻，村民们无不对前来收粮税的差役深恶痛绝。
说起交公粮，也大有讲究，衙门的人为了捡点便宜，会踢装粮的斛，撒落到地上的粮叫损耗。
还有那个刮尺也有讲究，里头藏得有猫腻，因为它是有弧度的，这样积少成多，总能从粮税上捞点好处。
陈皎问宋青盛县有没有发现这种情况，他说没注意，但从未见差役踢斛。
陈皎动了心思，索性叫周宝雨扮成村民跟着去交粮，涨涨见识。
周宝雨屁颠屁颠应下了，宋青怕他挨打，还差了三名官兵混迹在里头。
陈皎等人继续走访，发现这边村民的生活条件比盛县差得远。
在她暗访期间，那周宝雨成了冤大头，当真有见到衙门的人踢斛，当即便跟他们辩理，哪晓打了起来。
当时还有三人帮衬，结果惹恼了县丞，把他们当成闹事的刁民抓了。若非其中一人见势头不对跑得快，只怕四人都得蹲大牢。
这情形差役们已经见怪不怪，每年收粮的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个不识相的找死，抓来关几天就老实了。
周宝雨气愤不已，在牢里破口大骂，一并被抓的马小勇连忙捂他的嘴，劝道：“周郎君且消停着些，恐挨拳头。”
周宝雨怒目道：“他们这般欺人，还有理了？！”
马小勇：“这儿可是大牢呢，挨了打不划算。”
严大刚也劝说一番。
另一间牢房里的一老儿也劝他们消停着点，说至多关几天就能放出去了，如果不老实，吃顿拳头是少不了的，还没处说理。
马小勇好奇问：“老丈又是因何原因被抓来的？”
老儿应道：“这阵子上粮，总要抓几个闹事的。”
周宝雨忍不住道：“衙门里的人踢斛，还有理了？”
老儿讥讽道：“他们若不踢斛，那吃什么？”
一句话把周宝雨给噎得无语，他环顾四周，牢里也没关多少人。另一名狱友也说只要安分点，过两天就能放出去。
严大刚之前去过魏县，晓得牢里头捞钱的规矩，试探问：“就这么白放了，不拿钱银来取？”
一人回答道：“不拿钱，衙门就是吓唬吓唬。”
严大刚闭嘴，那还好。
他仔细打量周边，意外发现角落里居然关着一个女人。通常情况下女犯人是会分开关押的，当即不禁好奇。
这不，周宝雨也发现了那个女人，好奇打量。
那人跟棕熊似的块头极大，手长脚长，头发蓬乱，身着囚衣，一脸木然。
她是典型的北方体型，有一张国字脸，眼型狭长，断眉，鼻梁高挺，唇抿直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不好惹。
马小勇好奇问：“这里怎么关了一个娘们？”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那女人身上，有人八卦道：“听说是从中原逃来的，在这边杀了人，是个死囚。”
周宝雨不解，“女囚不是分开关押吗，把她关在这儿，那多不方便。”
一人接茬儿道：“牢头说是故意的。”
周宝雨到底是文人，体面还是要的，说道：“这怎么行，小解也不方便。”
说这话时，那女人的视线忽地落到他脸上，仍旧是木然的，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害怕。
周宝雨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后退几步，她实在太奇怪了，男不男女不女的，特别是断眉，更增添出几分凶狠。
另一边侥幸逃跑的刘三去跟陈皎等人报信，得知周宝雨他们蹲了牢房，陈皎哭笑不得，啐道：“那小子可真有出息，晓得去吃公家饭了！”
刘三差点哭了，忙道：“九娘子你有所不知啊，那帮差役凶得跟什么似的，周郎君同他们辩理，二话不说就打人，简直无法无天！”
他添油加醋抱怨了一番，文远和怕出岔子，正色道：“九娘子切莫耽搁，万一周郎君在牢里出事，那就不好了。”
陈皎点头，“这就进县衙捞人。”
翌日下午一行人进了县城，直奔衙门，当地的父母官温家坤未在衙门，听差役说去了吕士绅家。
县丞孔连接待的他们。
陈皎背着手环顾衙门里的情况，条件比盛县好多了，她说道：“去一趟你们的大牢。”
孔县丞心中诧异，回道：“牢里污秽，九娘子若要提审嫌犯，可差人就行。”
陈皎摆手，“我手下的人听说被你们抓来了，我去问一问他到底惹了什么事。”
此话一出，孔县丞暗叫不好，想说什么，文远和皱眉道：“赶紧带我们去。”
见他态度不善，孔县丞忙差衙役带他们去大牢提人。
待一群祖宗离开后，他心神不宁唤人去吕士绅家找温县令，随即又问下头的差役，最近有没有抓什么人。
差役想了想答道：“没抓什么人啊。”顿了顿，猛拍脑门，“前两日有几人在上粮时闹事，被孔县丞你下令抓了，说关两日再放出去。”
孔县丞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心想没这么凑巧吧？
他慌忙去大牢打探。
陈皎一行人由差役引着去到大牢，那地方潮湿，一股子霉臭，马春嫌弃道：“这地方的公家饭可不好吃。”
陈皎喊了一声，“周宝雨！周宝雨可在里头？！”
听到她的声音，周宝雨犹如听到天籁之音，忙高声应道：“九娘子！我在里头！我在里头！”
严大刚精神一振，和马小勇纷纷爬起来探头张望。
陈皎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有狱卒偷偷出去报信，孔县丞刚走到门口就被吓得腿软，因为那狱卒同他说里头好像抓错了人。
狱卒小声道：“龅牙，就是那个龅牙好像跟他们是一伙的。”
孔县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硬着头皮进去看情形。
里头的陈皎走到周宝雨跟前，上下打量他道：“你可真长出息。”
周宝雨哭丧道：“九娘子，是他们不讲理，胡乱抓人。”
见孔县丞过来了，陈皎指了指周宝雨问：“敢问孔县丞，这几人因何缘故而被抓？”
孔县丞忙应道：“听说是寻衅滋事被抓。”
陈皎轻轻的“哦”了一声，淡淡道：“那就继续关着罢。”
周宝雨急了，“九娘子！我冤枉啊！我冤枉！”
陈皎看着孔县丞，又指了指周宝雨，“他说他冤枉。”
周宝雨替自己辩解，“村民交粮时衙门差役踢斛撒粮，我不服气与其辩了几句，结果惹恼了他们，被抓了进来，这里头有好些人都是因此而被抓的，请九娘子替我做主！”
陈皎环视大牢，最后落到孔县丞身上，“此人可有撒谎？”
孔县丞支支吾吾。
陈皎和颜悦色道：“孔县丞莫怕，此人是我手下的散吏，平日里刁钻得很，他若撒谎，我自当处罚。”
孔县丞汗颜道：“这中间定有什么误会。”当即差人把周宝雨等人放了。
陈皎很满意他的识趣，她并没兴致在大牢里多待，不过路过一铁槛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别的都是木槛，只有一间是铁槛，且还是关押的女人，她心下觉得好奇，问道：“为何关了一个女囚在这儿？”
孔县丞忙解释说：“此囚凶恶得很，在县里杀了数人，且力大无穷，寻常人极难制服，九娘子切莫靠近。”
陈皎 很爱惜小命，后退了几步。
当时那女人并未引起她的注意，一行人离开了大牢。
晚些时候温县令从外头回来，陈皎一行人已经安置到官舍。见天色已晚，温县令并未去官舍打扰。
孔县丞忧心忡忡，同他说起周宝雨一事。温县令阴沉着脸，说道：“孔二你无需自责，他们想必是有备而来。”
孔县丞：“陈九娘跟瘟神一样，把隔壁魏县搅得鸡犬不宁，如今来了这儿，多半要掀起事端。”顿了顿，“大令得差人跟吕士绅他们打声招呼，商议应对之策。”
温县令点头，“我知道。”
与此同时，官舍里的陈皎也在跟文远和等人商议长姑县的清查，就从税收开始查起走。
宋青则差人去市井打听当地的治安情况，兵分两路。
翌日陈皎等人去衙门查账，温县令恭迎大驾。
恰逢求贤令下放到县衙，上头说明年开春樊阳将进行一次考试，诚邀惠州学子前往应试。
陈皎甚感欣慰，因为求贤令上没有设门槛，只要自诩有学识者皆可奔赴考场。
差役把求贤令张贴出去，不仅如此，还会通知乡里的里正，把这一政令传播下去。
陈皎特别关注此事，在百姓围观求贤令时，亲自去看了看。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有会识字的年轻郎君读给人们听，似有不解。
因为按照以往，得靠有声誉，且德高望重的里正或官绅举荐，士人的名额才有机会层层上报到地方的中正评品论级。
而现在的求贤令则屏弃举荐这条路了，士子可以申请路引直接去樊阳州府考试求取入仕，全靠自身本事。
这种变化令不少人诧异，有人推崇道：“这求贤令好啊，不论出身，只要能读会写，都能去州府碰碰运气。”
“你想得美，州府的考试，只怕第一轮就刷下来了。”
“嗐，那也比求爷爷告姥姥好啊，寒窗苦读，若因着人脉不济，就蹉跎半生，那才叫划不来呢。”
“是这个理儿，不过谁知道上头的考试有没有人作弊呢？”
众人议论纷纷，见解不一。有人觉得求贤令甚好，也有人觉得马屎表面光。
不过也给寒门士子多了一条路选择，如果举荐行不通，那就去樊阳再战。
陈皎围观了阵儿，才进了衙门，按照老规矩先查看当地的户籍田地情况。
孔县丞不敢怠慢，赶忙差小吏把长姑县的户籍田地账簿取来供她查阅。
陈皎不想动手，直接让他们把当地官绅头上挂名的田地登记翻出来查。
不出所料，跟魏县一样有大户。
该县有六名士绅，家家户户头上都挂名不少田产，其中吕士绅家最多，五千多亩。
这一趟可没白来。
她当即差人去打听那几家士绅的情况，特别是他们的口碑。
通常口碑好的，当地百姓会拥护，这种处理起来比较棘手，因为他们会煽动百姓暴乱。
陈皎搞官绅已经很有经验了，先深挖，什么欺男霸女啊，霸占他人田地啊，人命案啊，先礼后兵把名声搞臭引起公愤，而后再替天行道打压分化，百试不爽。
再说回温县令这儿，查陈年旧案最管用，只要有人敢捅到衙门来，陈皎就能顺势清查。
在她埋首于一堆档案中时，胡宴和王学华他们总算过来了。
先前陈皎让胡宴去法华寺提取钱银扶持鲁正男他们搞育种，他回来复命，交回信物。
陈皎问了会儿话，他一一作答，那些钱银握在曹士安手里，会划拨一部分用于修缮衙门和官舍，其余则用作育种。
陈皎点头，说道：“你们沿途辛劳，且去歇一歇，明日得干活儿了。”
王学华鸡贼道：“小的方才听说长姑县有大户，九娘子是不是又可以发财了？”
陈皎被气笑了，提笔砸了去，被他机灵躲过了，“你这孙子，合着巴不得每个县都贪官污吏成群呐？”
王学华连连摆手，理直气壮道：“小的是看这边的衙门可比盛县气派多了，故而有所猜测。”
陈皎指了指他，“狗东西，明儿干活，重操旧业。”
王学华咧嘴高兴道：“领命！”
他们在盛县喝风，跑到这儿来自然盼着能捞一笔。
下午晚些时候宋青回来，说起从街坊打听来的消息，温县令的口碑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周宝雨他们查旧案，也未发现太过出格的案子，并且牢里关押的犯人多数都是鸡毛蒜皮的事被关进来的，隔几天就放了，通常只起威慑作用。
衙门的账目上也干净，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从种种迹象来看，陈皎意识到她遇到了一位老手。既然明面上看不出问题，那就走其他路子。
衙门的公粮还在收，但因为他们的到来，差役们收敛许多，断然不敢顶风作案。
陈皎有心打压大户，特地差人去盯吕士绅家，又时刻关注温县令等人的日常，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胡宴不解她为何瞻前顾后，说道：“那些官绅名下挂了这么多田地，清查名正言顺，九娘子何故畏首畏尾？”
陈皎嫌弃道：“莽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让他们着急跳脚主动来求和，方才省事省力，若不然你一家家清查下去，只怕年都过不清净。”
胡宴：“可是如今的情形，周宝雨他们也说县衙问题不大。”
陈皎：“你懂什么，欲盖弥彰懂吗，越是不显山露水，底下藏的祸才越大。”
胡宴听得迷糊，但他知道她聪明，定有道理。
就在事情僵局时，突破口还是马春无意间触发的，有时候她会给陈皎开小灶，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跟庖厨张大娘讨盐时唠了几句。
张大娘说七府巷的井盐要便宜点，马春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应是私盐。
也该马春跟陈皎他们厮混久了政治态度高度敏感，因为贩卖私盐的罪名很重，私盐贩子通常都是藏着掖着，但见张大娘的语气，似乎很寻常。
马春同陈皎提了一嘴，说七府巷的私盐比官盐便宜，连官舍都在那儿买。
陈皎愣了愣，诧异道：“这般光明正大？”
马春摇头，“奴婢也不晓得，但见张大娘的语气，似乎习以为常。”
陈皎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自古以来盐铁官营，因为暴利。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利益驱使下自然会滋生出胆大的私盐贩子。他们不用缴纳盐税，价格自要比官盐低廉，深受百姓喜爱。
毕竟东西便宜，且谁都离不开。
但通常情况私盐贩都是谨小慎微藏着掖着，怕遭逮。这儿连官舍都买私盐，那就有点意思了。
陈皎当即差王学华他们去七府巷盯梢，打算从私盐贩身上着手。
别说，还真打听到了些许名堂来。
那七府巷的柳家平日里卖的是粮油，私盐藏着掖着卖，生意还挺不错。
王学华和马小勇从街坊邻里嘴中探听到柳家商贾还挺有钱。
这路子王学华可熟了，根据魏县的经历，断定为官商勾结。
马小勇对他很崇拜，“王哥这么厉害！”
王学华得意道：“我这是跟九娘子学的，你想啊，私盐可是重罪，那柳家敢开档口行事，可见把衙门那帮人喂饱了的，若不然，差役天天来生事，他哪能发大财？”
马小勇点头，“甚有道理。”
王学华，“不信你等着瞧，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
他们把探听来的消息报到陈皎那里，陈皎思忖半晌，说道：“这差事就交给胡宴你们去做，务必一击即中，柳家人谁都别放跑了。”
胡宴点头，“领命。”
柳家的动静终归闹得有点大，半夜官兵们打着火把将其围了，来得突然。
消息传进衙门时温县令睡得正香，忽听房门被拍得砰砰响，把两口子惊醒了。
家奴在外头着急道：“不好了家主，孔县丞来报，说柳家出事了。”
温县令迷糊问：“哪个柳家？”
家奴：“七府巷的柳家！”
听到这话，温县令的瞌睡顿时就吓飞了，赶忙翻身下床，取火折子点燃油灯。
夫人蒋氏发牢骚道：“真是的，大半夜瞎闹什么？”
温县令没有说话，只起床穿衣裳，面色阴沉得骇人。
外头的孔县丞冷得直哆嗦，大半夜的被挖了起来，满脸怨气。
不一会儿温县令出来，孔县丞忙迎了上去，说道：“陈九娘不知发什么癫，命官兵把柳家给围了，连只苍蝇都没放出去！”
温县令皱眉道：“去看看。”
一行人打着火把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柳家被搅得鸡犬不宁，狗叫声狂吠不止，家奴全都害怕地抱头蹲在地上。
胡宴大马金刀站在院子里，他生得牛高马大，样子又唬人，叫人不敢造次。
家奴和家眷们皆被关进一间屋里，女人们恐慌的呜咽声难掩不安。幸亏这群官兵只抓人没乱来，若不然她们只怕体面全无。
一夜之间，柳家的铺子，祖宅，别院，全都被查封。
当温县令赶到柳宅时，院里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陈皎故意让胡宴来捉人，就是要让温县令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胡宴确实是个老大粗，又没什么耐心，温县令问起缘由，他只道有人举报柳家贩卖私盐，前来捉人审问。
温县令觉得这事该走衙门，要跟他辩理，胡宴不耐烦亮了兵刃，大嗓门道：“老子办案还要讲道理吗？！”
温县令被唬住了，孔县丞赶忙把他往后拉。差役们个个都不敢吭声，因为跟官兵比起来，他们的匪性差远了。
温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敢怒不敢言。
怕柳司齐出岔子，王学华等人一直守着他。
当天晚上温县令差人走了一趟吕家报信，第二天一早他就去官舍见陈皎。
陈皎昨晚歇得迟，马春把温县令拦在外头，说道：“我们九娘子昨夜歇得晚，恐要等会儿才能见温县令。”
温县令忙道：“无妨，下官等着便是。”
马春这才进了屋。
温县令内心忐忑，他们早就从太守府接到消息说陈九娘会来清查，特地把衙门清理了一遍，不曾想还是出了岔子。
待到日上三竿，陈皎才接见了他，温县令行过礼后，问起柳家。
陈皎淡淡道：“有人举报说柳家靠卖私盐发家，我管了管，温县令有什么异议吗？”
温县令忙道：“不敢，不敢。”顿了顿，“下官是想问，九娘子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开口。”
陈皎弯了弯唇角，“不劳温县令费心了，你手头的事也不少。”
温县令碰了钉子，只得窝囊退下。
陈皎亲自走了一趟柳宅，那柳宅确实如王学华所言那般贼有钱，里头处处讲究，透着小别致。
陈皎打量屋里的陈设，问道：“昨晚可有伤人？”
胡宴回答道：“不曾。”
陈皎：“女眷呢？”
胡宴：“都老实着。”
陈皎看了他一眼，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稍后柳司齐被五花大绑带上来，王学华把他按跪在地上，说道：“九娘子，这就是柳家的家主。”
陈皎跂坐在榻上，打量柳司齐，看着也不过四十岁的模样，她开门见山问：“你们柳家贩卖的盐，是从何处得来的？”
柳司齐垂首，不敢吭声。
胡宴不耐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柳司齐这才支支吾吾道：“是草民从永圣那边私运而来。”
陈皎：“那边有井盐？”
柳司齐点头。
王学华他们从柳家的地窖里翻找出十多石盐，这罪名是怎么都洗不掉的。
陈皎继续道：“你们柳家在七府巷贩卖私盐，衙门不管吗？”
柳司齐忙道：“贩卖私盐触犯律法，自然不敢声张，衙门不清楚内情，我们也不敢让他们知道。”
陈皎挑眉，轻轻的“哦”了一声，王学华卑鄙道：“九娘子，女眷中有一名孕妇，快要临盆了。”
此话一出，柳司齐果然紧张起来，陈皎道：“把她带来我瞧瞧。”
片刻后那孕妇被带了过来，怀身大肚的，一张脸惨白，显然被吓坏了。
陈皎见她年轻，问柳司齐道：“妾室？”
那孕妇眼泪汪汪，哭道：“求九娘子开恩，饶了我家郎君罢……”
陈皎失笑，“你自个都没命了，还管他呢？”
那女郎拿帕子拭泪，陈皎看向柳司齐，问：“她肚里的种，要不要保？”
这话问得恶毒至极。
柳司齐嘴唇发白，女郎见他不说话，着急道：“柳郎你说话啊？”
陈皎火上浇油，“你若指认温县令包庇你贩卖私盐，这女郎便有机会活命。”
柳司齐一直没有吭声，女郎急了，陈皎看向她道：“你瞧，你家男人不想保你。”
女郎抱着肚子，后退两步，陈皎道：“把她带下去，切莫磕碰着了。”
“柳郎……”
陈皎不耐道：“莫要喊了，一妾室，人家不想保你。”

第48章 男人要服打
那女郎泪眼婆娑被带了下去。
柳司齐的嘴很紧，无论陈皎怎么问，他都死咬跟衙门没有关系。
在某一刻，陈皎无比怀念崔珏，如果那厮在这里，保管有法子让他开口。
柳司齐被带了下去，陈皎扶了扶额，决定在那妾室身上动脑子，让马春去说服。
官兵们继续清查柳宅，搜出来不少钱银财物。胡宴盯得紧，不让他们私取，若不然军法伺候。
不仅如此，若哪一伍的成员犯了事，那伍还得连坐受罚，故而相互间会监督行事。
待到正午的时候，马春撬开了妾室古氏的嘴，古氏为了自保，愿意出面指认温县令。
陈皎挑眉，问道：“她当真愿意出面指认？”
马春点头，说道：“古氏说她是被卖到柳家来的良妾，知晓柳家靠贩卖私盐起家，倘若小娘子愿保她性命不受牵连，她愿意把柳家的情况尽数告知。”
陈皎点头，“把她带上来。”
稍后古氏被带了上来，她欲行礼，陈皎道：“免了罢。”顿了顿，问道，“几个月了？”
古氏：“八个多月了。”
陈皎：“我且问你，那温县令可与柳司齐有往来？”
古氏点头道：“有的，妾亲眼见过几回。”
陈皎：“如此说来，你们家背地里的营生，他都晓得？”
古氏有些忐忑地绞手帕，“他晓得。”
陈皎看向周宝雨，“都记上。”
那古氏的求生欲极强，把她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陈皎从她口中了解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北门街的玉器铺。
古氏说那铺子平日里甚少开门，因为背后是温家在打理，商户们若要求衙门办事，则会去铺子买玉器或字画。
表面上看是正当营生交易，实则藏有猫腻，因为一件成色极差的玉物，花的钱银还不少。
陈皎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向周宝雨道：“差人去查查。”
周宝雨应是。
问完古氏的话，陈皎命人把她看紧些，怕她出岔子，随即便离开了柳家。
出来时周边的街坊邻里围了不少人，人们小声议论，皆为柳家鸣不平。
陈皎选择无视。
官盐比私盐贵，触犯到他们的利益，自然不满。但眼下是要打老虎，唯有把中饱私囊的老虎清理干净了，日后才能为他们谋福祉。
与此同时，柳司齐得知古氏的出卖，气得半死，泪涕横流说柳家完了，谁也活不成了。
古氏也哭闹，情绪激动道：“柳郎好狠的心，妾想活命，何错之有？！”
柳司齐愤怒道：“蠢妇！你以为这样你就能苟活了吗，愚蠢至极！”
古氏捂住肚子，发狠道：“你个窝囊废，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
又嚷嚷道，“那吕家又不是天皇老子，他在怀安郡能一手遮天，有本事遮到惠州去！”
提及吕家，柳司齐是又惧又怕，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王学华精明，从中看出了端倪，把这茬儿记下了。
另一边的吕家已经接到衙门传来的消息。
吕公致德高望重，怀安郡太守虞茂辉还是他的门生，往日甭管遇到何人下来，他们都能很好应付，唯独陈九娘是个棘手货。
她的大名在这些官绅耳里简直臭名昭著，无人不厌恨。如今查到柳家，私盐一事定然瞒不住了。
长子吕德旭忧心忡忡，因为这些日吕公致在病中，不宜为琐事劳神。他怕柳家人的嘴不紧，命人盯着衙门的动静，必要之下灭口也使得。
当天傍晚北门街的玉器铺被查封，入夜时分宋青等人把衙门封锁起来，相干人等禁止随意出行。
孔县丞被留在衙门，眼皮子狂跳不已。他强忍着内心的不安，试探问宋青道：“这位军爷，不知衙门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何故这般大动干戈？”
宋青道：“好端端的九娘子自不会为难你们，定是有什么事牵连了进来。”顿了顿，“倘若孔县丞是清白的，九娘子自不会乱定你的罪。”
孔县丞忙道：“不敢不敢，九娘子该查的也查了，我等实在……”
宋青：“隔壁盛县平安无事，想来你们长姑县，也能有好运气。”
孔县丞闭了嘴。
相较于他的恐慌，温县令倒是淡定许多，因为陈皎差人搜查衙门的家属院，并未搜出什么来。
按照古氏的说法，玉器铺是走温县令的门路，花高价买玉器字画，变相贿赂，那得来的那些钱财呢，又藏在何处？
官兵们把衙门和温县令的别院翻了个底儿朝天，连个铜板都没见到。
陈皎跟马春讨论此事，马春道：“会不会寄存到别处了？”
陈皎摇头。
一般来说，贪污来的钱款如果通过家眷寄存到别处，一旦被查，很容易顺藤摸瓜挖出来。
看温县令无比镇定的样子，想来掩藏得很好，再加之衙门里的账目也处理得老道，可见他们早就做好准备应付这起清查。
陈皎审问温家的仆人，平时温县令的喜好。仆人说他喜爱字画之物，并且平素生活节俭。
这点陈皎是认可的，不管是不是装，温家人的衣着都很寻常，非常低调。
但钱呢，藏到哪里去了？
陈皎自知审问不出什么来，倒也没有为难温县令，他若吐露钱财之处，那便是自证受贿。
温县令被停职调查，理由是柳家告发他受贿。
对此温县令并未替自己辩解什么，文远和审问，他死口咬定自己冤枉，也跟柳司齐一样嘴硬。
陈皎受不了那种泰然，索性把他下了狱。
途中王学华同她说起古氏跟柳司齐的争执，提及吕家。
陈皎的心思活络了，让宋青他们查柳家私盐的来路，定然跟吕家脱不了干系。
因为柳家仅仅只是普通的商户，想要接触私盐渠道，肯定需要门路，他们这般惧怕吕士绅，或许是条线索。
陈皎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查，不曾想捅了马蜂窝。
她亲自把温县令送到牢里，温县令还是那副死样，镇定自若。
陈皎刻薄道：“这些日就委屈温县令了，当初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把周宝雨等人抓来，现在算是一报还一报。”
这话触动了温县令的心弦，忍不住道：“九娘子滥用私权，就不怕报应吗？”
陈皎愣了愣，“报应？”当即便笑了起来，肆无忌惮道，“不妨告诉你们，我陈九娘就是官绅的报应。”
温县令盯着她，没有吭声。
陈皎继续道：“盛县毫发无损，温县令且好生想一想，为何他们能躲过我这个瘟神的清查。”
温县令皱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温某无话可说。”
他这般嘴硬，令陈皎懊恼，指了指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总能抓到你的把柄。”
温县令不想跟她费口舌，闭目不语，陈皎甩袖而去。
角落里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女人似乎嗅到了脱身的机会，在陈皎等人路过时，忽地开口，“陈九娘——”
她的嗓音嘶哑，由于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以至于语调怪异，但依稀能听清是地道的北方官话。
陈皎顿住身形。
那女人激动地冲上前，官兵们连忙把陈皎护到身后，无比警惕。
女人的手脚上都有镣铐，被扯得窸窸窣窣。她蓬头垢面，手长脚长的，个头比在场的男人们还要高，像个怪人。
“陈九娘——”
陈皎扒开官兵，从缝隙中窥探，与那女人比起来像个小萝卜头。
“你唤我作甚？”
女人忽地朝她跪下，隐忍道：“你若愿施救放我生路……”
陈皎不耐烦打断，“我又不是圣人，你身上背有命案，触犯律法就该死。”
女人冷不防道：“我身上背有两百八十一条人命案，你说的是哪一条？”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陈皎和王学华等人全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女人成功引起了陈皎的注意，她再把王学华他们扒开了些，伸出一颗脑袋，上下打量女人，“你会武？”
女人：“略懂。”
陈皎：“从中原逃难过来的？”
女人：“是。”
陈皎：“可有杀过胡人？”
女人：“有，七十三人。”
王学华憋不住了，脱口道：“臭娘们莫要吹牛了，七十三个胡人，那得把你丫剁成肉饼！”
其他官兵也不信。
那女人压根就不理会他们，似乎早就见惯了这种性别歧视，目光一直落到陈皎身上，不发一语。
陈皎觉得有点意思，又问：“其他呢，是什么原因杀的？”
女人答道：“叛逃官兵，杀；凶恶仇家，杀；蛮狠衙役，杀。”
陈皎：“那这里的命案呢，因何而起？”
女人：“失手误杀，一猎户以为我是林中猛兽。”
当即讲起她被抓的过程，如果不是掉进捕猎陷阱，差役是没法抓住她的。
陈皎半信半疑，看向王学华他们，说道：“你们打得过她吗？”
王学华自信道：“九娘子说笑了，如果我们连一个娘们都打不过，还上什么战场？”
这话引起了陈皎的兴致，点头道：“有志气，不若我就试一试，看你们的本事。”
严大刚提醒道：“九娘子切莫上了她的当。”
陈皎：“无妨，校场上见真章。”又道，“胡宴和宋青那般厉害，当初他们和徐都尉屠杀十多位胡人，我亲眼所见，若连眼下这位妇人都打不过，那也太没颜面了。”
于是那位女人替自己争取到了求生的机会。
女狱卒找来干净衣物，让她梳洗清理。鉴于她生得高大，穿的都是男人的衣裳。女人一点都不嫌弃，无比珍惜能脱身的机会，把头发规矩束起，指甲修剪干净。
她仍旧在牢房里，不过换了一间单间，有床铺，环境条件也好得多。
女狱卒道：“九娘子让你养两天，倘若你不安分，格杀勿论。”
女人应是。
她的伙食得到了改善，甚至有肉食。
许久未曾沾油荤的人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
马春见她接连吃了好几个粗粮馒头，乍舌道：“这般能吃，当真跟老爷们似的。”
女人视若无睹，把她送来的食物一扫而光。
马春回去复命，说那女人贼能吃。
陈皎不以为意，心想要是她能干得过胡宴他们，那才叫厉害。
接连几天她都进行投喂，待到第四天时，校场上聚集了大量官兵。
为了防止女人逃跑，弓箭手把校场包围。陈皎跂坐到榻上，宋青和胡宴好似两座泰山站在一旁。
不一会儿戴着镣铐的女人被狱卒带到校场上。她许久不曾见过阳光，似乎不太适应太强的光线，用手遮挡。
陈皎不知其人名字，也没兴致知道，至少在女人未显露真本事之前她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个人。
看台上除了宋青和胡宴外，还有十名弓箭手防范于未然。不仅如此，陈皎自己也藏了袖箭防身。
上次跟崔珏跳河让她长了记性，特地练习过袖箭射击，大有长进。
胡宴显然不信女人吹嘘她能杀胡人，抱着轻蔑的态度观战。
事实上在场的官兵都不信那女人的战斗力，虽然她看起来比寻常人高大。
校场上有一排兵器，大刀、长剑、红缨枪、双刀，琅琊棒等。
严大刚出面挑战，挑的是红缨枪。
陈皎命人把女人手上的镣铐解开，她活动活动手腕，马春大声道：“今日比武切磋，勿要伤及性命，点到为止。”
严大刚挑的红缨枪，女人也挑了一杆红缨枪。她似乎不太满意，尝试着挽了几个枪花，无比熟练老道。
宋青一眼便瞧出了端倪，严肃道：“是个练家子。”
陈皎应道：“我看过她的手，有茧子，想来是有几分本事。”
随着一声铜锣声响，比武开始。
严大刚运气不好，挑的兵器恰好是女人最擅长的。他没有竭尽全力的理由，女人却有，因为想活命重回中原。
一杆红缨枪在手，犹如银蛇吐信，挑、刺、横扫，无不老道熟练。
刚开始严大刚还能应对几招，渐渐的落了下风。
那女人可见是有几分本事在身，打斗姿态飒爽，目光如炬，原本木然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机。那是手中兵器赋予她的力量，属于重生的力量。
围观的官兵们见严大刚落了下风，纷纷替他呐喊助威。看台上的陈皎伸长脖子观望，她不懂什么招式，但慕强。
能靠武力值跟男人打斗的女人，那是相当稀少的。一来体型弱势，二来时代背景约束。
方才胡宴还轻蔑，但见女人舞枪的身手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校场上激起一阵尘土，女人以一招神龙摆尾击落严大刚手中的枪，在他快要捡起再战时，一枪横扫千军，击打到他的腿上，把他打跪下去，紧接着雪亮的枪头近在咫尺，生生把他逼退。
严大刚面红耳赤，觉得很没颜面。女人收枪，非常有君子风范，“承让。”
马春激动喝彩。
陈皎也笑了起来，赞道：“不枉我顿顿喂肉吃。”
接着又上去一位士兵挑战，用的是大刀。
上一场算是热身，这回三招就把那士兵打趴了，众人全都哄堂失笑，调侃道：“张小勇你行不行啊？”
张小勇窝囊地爬了下去，冲王学华道：“王哥你去！你行你上！”
王学华怂了。
也有不服气的接着去切磋武艺，皆被打脸。那女人显然没什么兴致陪他们练手，问道：“有都伯吗，让都伯来打。”
众人哗然。
陈皎叉腰站在看台上，问：“何故要都伯来打？”
女人：“家父在生之时，曾任都伯，可与我比划一二。”
陈皎看向宋青和胡宴，“你俩谁去？”
胡宴道：“我去。”
他就不信一娘们能这般厉害。
知晓那人擅长红缨枪，胡宴也挑的红樱枪。
铜锣声响，两人展开了比试。
胡宴的功夫陈皎见过，与方才严大刚有着天壤之别，斜挑，横刺，毒辣且充满力量感。
女人应付起来吃力许多。
众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被二人的打斗吸引。
阵阵尘土飞扬，校场上光影闪闪，二人衣襟翻飞，皆是尽了全力对战。
胡宴刚猛蛮横，女人知力量比不过，会巧妙避开他的攻击，以柔克刚。
二人根基扎实，对战下来胡宴并未捡到便宜。
看台上的宋青忽然道：“这是使的裴家枪。”
陈皎好奇问：“裴家枪很厉害吗？”
宋青点头，“在曲州一带颇有名气。”顿了顿，“听此人说话的口音，应是曲州人，不知她跟裴家有何关联。”
陈皎：“方才她说她的父亲是都伯，想来出生武将之家。”
宋青点头，双手抱胸观战。
“胡兄弟，此女应是曲州裴家人，下手莫要不知轻重。”
听他这般说，胡宴不跟她打了，收枪退得老远，质问道：“你耍的是裴家枪法，是曲州裴家人？”
女人：“啰嗦作甚，没有分出胜负，再战！”
胡宴拿枪指她，“问你话呢，你爹是不是裴万里？”
女人愣了愣，诧异道：“你认识他？”
胡宴“呸”了一声，骂道：“狗娘养的！我们这帮兄弟可被他那孙子害惨了！”
说罢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朝她进攻而去，女人提枪应战，虎虎生威。
陈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问：“这中间好像有什么渊源？”
宋青严肃道：“以前的旧事，徐都尉在中原还是中军将军时，我们兄弟被奸人所害，数百人全军覆没，回去了也会被斩首，这才迫不得已南逃。”
陈皎轻轻的“哦”了一声，“那跟裴家有何干系？”
宋青：“裴万里就是个孙子，故意拖延救援，导致我们被胡人围困，尽数死伤。”
他似乎不愿意回顾那段过往，底下的胡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恨意，招招往死里打。
那女人却扛住了他的进攻，破口大骂道：“你个孙子！说好的切磋武艺，何故变卦？！”
胡宴耍痞道：“我呸！臭娘们哪来的就滚回哪里去！若不是你爹裴万里，我胡大爷何至于南逃到这儿苟且偷生？！”
女人怒目道：“我爹顶天立地，你休要败他名声！”
胡宴：“放你娘的屁！今日若徐都尉在此，定要打死你个龟孙子！”
见两人越打越凶悍，陈皎怕收不住场子，朝宋青道：“把疯狗给我拉回来，那女人我还要问话，若是给我打死了，我折他一条狗腿。”
宋青无奈，大声道：“胡老二回来，你祖宗发话了，再发疯，就打断你的狗腿！”
陈皎：“……”
好想掐死他。
胡宴愤怒道：“今日不杀这娘们，老子誓不为人！”
这话激怒了陈皎，当即破口大骂，“你个龟孙，老娘当初说的话全都当耳边风不成？！给我留活口！老娘要问话，你聋了吗？！”
她骂得凶悍，众人全都不敢吭声，最后还是宋青出手把疯狗拆架拽走的。
胡宴跟发狂似的骂骂咧咧，扬言要打死女人。
陈皎受不了他的鲁莽，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整个人都被打清醒了，眼神也清澈许多。
众人哗然。
累趴在地上的女人气喘吁吁，也吃惊地瞪大眼睛。
陈皎一个劲甩手，掌心疼得要命，又气又恼道：“你个疯狗，老娘说的话全都当耳边风不成？！”
胡宴满头大汗，果真收敛不少，垂首道：“属下失态了。”
陈皎动怒道：“滚下去！”
胡宴欲言又止，宋青忙让人把他拽了下去。
陈皎懊恼地擦了擦手，红了一片，她看向那女人，问道：“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女人见她气势凶悍，回答道：“我乃曲州裴长秀。”
陈皎不耐看向宋青，道：“你们掰扯掰扯。”
于是宋青翻起了旧账，问裴长秀当年她爹救援一事，结果双方又要打起来。
裴长秀大骂徐昭等人叛逃，说她父亲差点被胡人团灭。
宋青又骂裴万里故意拖延救援，让他们全军覆没，双方争执得起火。周边的官兵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陷入了迷茫中。
陈皎跂坐到榻上，就听二人争执，马春看得迷糊，问道：“这得吵到什么时候？”
陈皎：“管他呢，爱吵吵。”
马春有片刻的无语，说道：“方才打胡都伯，小娘子的手定然打疼了。”
陈皎又搓了搓手，“是有些疼。”
马春：“胡都伯皮糙肉厚的，扛打扛摔，小娘子下次要打他，还是拿东西更为顺手。”
陈皎忍不住道：“你是认真的？”
马春点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群莽夫就服打。”
陈皎默了默，八卦问：“马春你家男人若不听话，是不是也会挨打？”
马春点头，理所当然道：“不打不成才。”
陈皎：“……”
苍天有眼，她并没有暴力倾向。如果打崔珏，他会不会叫？

第49章 满墙金银
正所谓冤家路窄，那裴长秀万万没料到流落到惠州会生出这般事端。
现在徐昭不在，陈皎索性主持公道让她跟胡宴他们辩理，因为两人都想杀她。
裴长秀的双手再次被戴上镣铐，面对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丝毫不惧。
几人从先前的校场上转移到衙门里，胡宴的脸上还残留着五指印，是陈皎的杰作。
他指着裴长秀怒火冲天，大声道：“当年若不是你们裴家，我们数百兄弟何至于命丧胡人之手？！”
裴长秀冷静辩解：“奉丘之战我亦在场，那时候我夫妻与父亲被困商邑，得来的消息是徐中军吃败仗叛逃！
“敢问二位，你们有没有弃兵逃亡？！”
胡宴怒目道：“放你娘的屁！奉丘之战近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十多人血战。
“我们受奸人所害等不到援军，回去了还得被砍头，谁他娘的还敢回去复命？！”
裴长秀厉声道：“那便是逃兵！战场上的逃兵理应当诛！”
这话把胡宴刺激到了，当即便要冲上前揍人，被陈皎瞪了一眼，立马规矩起来。
陈皎道：“如此说来，双方得到的消息都对不上，这中间定有猫腻。”
裴长秀解释道：“当时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去奉丘援救，但在商邑被胡人拦截，之后听到徐中军叛逃，坑害手下将士的消息，我父亲怒发冲冠。
“那一战我们折损了半数将士，侥幸从胡人的围困里脱身，回去之后我父亲还病了一场，直言汉人的根烂透了，以后只能做胡人奴。”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尽是无奈的落寞。
陈皎问道：“那后来呢，你为何流落到惠州？”
裴长秀沉默了半晌，才道：“裴家受奸人所害，全家都死绝了。”
她说得很平静，近乎麻木不仁，胡宴嘴欠道：“该！”
裴长秀猛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们裴家老少皆战死沙场，这才是武将的归宿，而你们这些逃兵枉为汉人，一辈子的耻辱休想洗干净！”
这话委实歹毒，气得胡宴目眦欲裂，他握紧了拳头，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裴长秀心如死灰，平静道：“成王败寇，我裴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胡宴当即道：“九娘子，这样的祸害断不能放出去！”
陈皎不耐道：“就你嗓门大，瞎嚷嚷什么？”
胡宴悻悻然闭嘴。
陈皎看向裴长秀，说道：“把她带下去。”
官兵上来把她带走。
室内一时寂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宋青才试探问：“九娘子打算作何处置？”
陈皎不答反问：“你们对账，可有对出个名堂来？”
宋青沉默。
陈皎：“这会儿徐都尉不在，我倒有自己的看法。”
宋青：“请讲。”
陈皎缓缓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分析道：“其一，裴长秀是曲州人，跑到惠州来，可见家中出了变故。”
宋青点头，“她应该没有撒谎，毕竟从曲州过来，千里迢迢。”
陈皎：“其二，方才她的辩解，我认为有一定的道理。胡宴也说你们当年受奸人所害，那裴家受奸人引导误解你们，没有及时救援，也在情理之中。”
宋青没有吭声。
陈皎继续道：“中原那边的情形我不清楚，但从你们和她目前的处境来看，想来极其腐败。
“如今她孤身一人流落至此，我杀她也无甚意义，念在她曾杀过胡人的功绩下，我想放她一条生路，二位以为如何？”
胡宴不满道：“还请九娘子三思！”
陈皎看向宋青，问：“你呢，是何态度？”
宋青想了想道：“我想等徐都尉定夺。”
陈皎点头，“也好，那就暂且留下裴长秀的性命，等与徐都尉汇合再议。”
这事就这么被定了下来，那裴长秀被重新下狱。
不过马春倒是觉得可惜了，私下里同陈皎道：“那女郎当真扛打，小娘子若放了或杀了，实在不划算。”
陈皎失笑，调侃道：“她可跟胡宴他们不一样，他们至少服徐昭管束，这女郎就跟孤狼一样，谁都管控不了。”
马春：“就是因为无人能约束，小娘子才更应该收拢为己用。
“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话，徐都尉怎么说都跟崔郎君走得更近，倘若日后小娘子跟崔郎君生了嫌隙，徐昭定会选择他，而不是小娘子你，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这话倒是肺腑之言，陈皎盯着她看了会儿，“我心中自有成算。”
马春欣慰道：“我就说嘛，小娘子聪慧，断不会这般糊涂。”
陈皎打趣道：“难为你有心替我筹谋，我就问你，是不是觉得跟着我这样的主子，觉也要睡得安稳些？”
马春笑道：“那是自然，跟着你这样的主子，不愁日后的前程。”
陈皎打了她一下，决定来一招欲擒故纵。
翌日她亲自去牢里见裴长秀，先前裴长秀还有求生欲，现在则不想再折腾了。
她从去年南逃，父母兄弟，丈夫儿女皆命丧黄泉，独留她在人世间苟活，万念俱灰。
起初她满腔仇恨，苦苦挣扎活命，还抱着希望有朝一日能杀回去。而今在南方经过各种挫折磋磨，志气被磨得差不多了，再无先前的狠劲儿。
陈皎提着一壶酒来看她，闲杂人被马春遣了出去。
陈皎坐到方凳上，把酒壶递到铁槛前，说道：“裴娘子饮酒吗？”
裴长秀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九娘子是来送裴某最后一程的？”
陈皎点头，“他们要杀你。”
裴长秀坦然道：“成王败寇，只盼九娘子给个痛快。”
陈皎好奇问：“你想与地下的父母兄弟姐妹们团聚？”顿了顿，“就以今日阶下囚的身份与他们见面？”
裴长秀愣住。
陈皎：“你吃酒吗，这酒没毒。”
裴长秀默默拿起那酒壶，拧开盖子，尝了一口，辛辣入喉，她已经许久不曾饮过酒了。
在某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在曲州的时候。
那时候父母还在，丈夫儿女也在，还有那些不屈不挠的汉人将士们。
心中不是滋味，她神情萧瑟道：“我已经许久不曾饮过酒。”
陈皎：“想来这两年你的日子极其艰难。”顿了顿，“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的日子也很难。”
裴长秀颇觉诧异，上下打量她，嘲弄道：“陈小娘子的爹是淮安王，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什么好艰难的？”
陈皎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若被你爹嫁给一个五十岁老头，又是何感想？”
裴长秀：“……”
陈皎：“我是幸运的，却也不幸，我父亲二十多位子女，不缺我陈九娘。但我想法子从围笼里跳了出来，有了今日的自由。
“想来裴娘子的父亲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你毕竟是女郎，他能容许你练武，像男儿那样征战沙场，而不是让你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可见其心胸豁达。”
提及自己的父亲，裴长秀的目光中充满着骄傲，坦诚道：“他确实比其他男人有眼界，在生之时曾与我说，我生错了时候，若是出生在太平之时，宁愿让我在后宅安稳度日。
“可是国将不国，汉人都快被胡人杀绝了，我有心入伍，那便像男儿那样拿起武器上阵杀敌，方才不枉此生。
“我无比庆幸遇到这样的爹，若有来生，愿再做他的女儿，尽此生未尽的孝道。”
陈皎沉默，裴长秀心绪起伏，似乎有些难以自持。
“想杀回去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裴长秀愣了愣。
陈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想杀回去吗，告诉你爹，你能。”
裴长秀仿佛被她蛊惑，有短暂的失神，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你疯了。”
陈皎淡淡道：“对，我就是个疯子。”顿了顿，“在这样的世道，一个女人跟你说想杀回中原，难道不是天方夜谭？”
裴长秀盯着她不语。
陈皎：“人各有志，我念你往日艰难，与我一样曾有过不堪的过往，便放你一条生路，你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裴长秀不信，“你休要耍花招。”
陈皎从袖袋里取出路引，递给她道：“拿着它可以在惠州境内畅通无阻。”
裴长秀半信半疑接过，是路引不假。
陈皎继续道：“你若想走，下午避开胡宴他们，我会让马春给你备马，走得越远越好。”
裴长秀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但陈皎也未多说什么，没坐多久就离去了。
意外的是下午裴长秀当真被狱卒领了出去，马春在后门送她，给她备了一匹马，一只包袱，还有一袋钱银。
马春道：“我家小娘子心善，算你运气好，得幸遇到她。”又道，“包袱里有匕首防身，自个儿走罢，趁着天黑之前走得越远越好。”
裴长秀还是不信，狐疑道：“陈九娘当真愿意放我走？”
马春不耐道：“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杀了你她还嫌脏手，赶紧走。”
就这样，裴长秀稀里糊涂上马跑了。她一直不信运气这般好，哪曾想出了县城都顺顺利利，并无追兵。
但仔细一想，把她放掉又杀了，似乎并无意义。
裴长秀揣着狐疑一路快马加鞭狂奔，她马术精湛，在入夜前已经跑得老远。
晚上马春撑灯伺候陈皎就寝，不太确定道：“小娘子真笃定裴长秀能折返回来吗？”
陈皎取下头上的发饰，随口道：“鬼知道呢 。”
马春肉疼道：“她若真跑了，那小娘子可亏得惨，一匹马得值不少钱银。”
陈皎失笑，不以为意道：“我行事讲究一个缘分，留不住的人不留也罢。”
马春：“是这个理。”
陈皎：“能跟着我的人，定然也与我臭味相投，若没有共同的志趣，单靠利益牵扯，是走不远的。”
听她这般说，马春觉得她的胸怀格局确实比寻常人大。
其实陈皎一点都不担心裴长秀跑了，因为这个世道到处都是坑，她能选择跑出去，肯定还是有求生欲的，只要有求生欲就行。
衙门里一边清查柳家私盐的门路，一边寻找温县令藏的钱银。陈皎特地去过别院两回，里头不算太大，也没什么特别的。
起初她猜测温县令把钱银藏在地下，结果到处敲敲找找，并未发现异常。
温家的家仆说温县令喜欢字画，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作画，一呆就是整日。
陈皎坐在书房里，绞尽脑汁观察，一时间没有头绪。
与此同时，跑到盛县的裴长秀又折返回来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家破人亡，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在天地间游走，无比迷茫。
她牵着马，灰头土脸，茫然地眺望远方的山峦。
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也不喜欢南方，她想回曲州，可是她清楚的明白，她回不去了。
那片被胡人践踏的地方，她的家乡……在某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浮萍一般，没有归宿。
她不怕死亡，却又畏惧死亡，因为不能就这样死去，不甘心！
裴家老小二十多条人命，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她的一双儿女，她的姐姐……
她不能死，也不敢死，她害怕午夜梦回时看到父亲那张黯然的脸。
犹记得小时候父亲告诉她，入了伍的士兵，就该死在沙场上。她裴长秀的归宿应该是沙场，是家乡的故土，而不是客死异乡。
“想杀回去吗，告诉你爹，你能。”
想到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裴长秀思绪翻涌。她从未见过后宅女郎会有这样的眼神，犀利，充满着对权欲的狂热。
说起来她对陈九娘的印象不算太坏。
想杀回去吗？
那声音似带着某种魔力，时刻萦绕在裴长秀的脑中，犹如迷茫中的一盏明灯，指使她前进的方向。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使然，裴长秀在盛县打听陈九娘的口碑时，出奇的好。
曾经撒下的种子在这一刻发芽，裴长秀是第一个主动选择投奔陈皎的人。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只要撒下的种子足够多，那么整个惠州，乃至五湖四海，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裴长秀重回衙门时，陈皎在午休，她正为温县令一事烦恼。
马春很兴奋，不惜打扰她午休前来告知。陈皎有起床气，给裴长秀抛出一道难题。
把温县令贪污的钱银找出来。
裴长秀一头雾水，马春让周宝雨跟她讲清楚前因后果。
裴长秀当即问：“衙门的地下查找过吗？”
周宝雨点头，“找过的，没有。”
裴长秀：“房顶呢？”
周宝雨：“全都找过。”
这关乎裴长秀是否能成功投奔，立马叫来温家的家奴仔细盘问，弄清楚温县令的喜好。
她比陈皎年长许多，常年跟军营和官场打交道，见识也广，想法跟陈皎差不多，认为温县令贪污的钱银肯定藏在某处，而不是寄存出去。
下午胡宴气急败坏过来汇报，说裴长秀那婆娘像个疯子似的拎着大锤砸衙门家属院里的墙，到处都砸得稀烂。
陈皎愣了愣，诧异道：“她砸墙做什么？”
胡宴激动道：“九娘子赶紧去看看，那娘们像条疯狗一样，拦都拦不住！”
陈皎忙去看情形。
当她过去时，裴长秀已经转移去了温县令的别院继续砸墙。
家属院里的墙体到处都被砸得稀烂，陈皎痛苦地闭眼，愈发觉得她手里的人有神经病。
哪晓得别院那边很快就传来消息，说书房的墙体里有新发现。
陈皎精神一振，大声道：“备马！”
一行人匆忙去往别院。
温县令的书房不大，然而当一面墙体被砸穿时，里头镶嵌的金银把周宝雨等人唬住了。
裴长秀似乎很有经验，顾不得尘土飞扬，一个劲拿大锤击打墙体。
那墙面经不起重力击打，倒下一片，镶嵌在里头的金条银锭全都掉了下来，晃花了众人的眼。
王学华骂骂咧咧道：“天菩萨！害得老子好找！”
待尘土散去后，人们聚上前刨金银，周宝雨忙道：“勿要私拿，等九娘子来定夺！”
裴长秀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周宝雨朝她拱手道：“裴娘子怎么知道那些赃款藏匿在墙里头？”
裴长秀言简意赅，“见多识广。”
周宝雨：“……”
他是服气的。
没过多时陈皎等人抵达别院，王学华迎了上前，激动道：“九娘子发大财了！墙壁里头好多金银！”
话语一落，陈皎一掌拍到他的脑门上，他“哎哟”一声蹦得老远。
书房的半面墙都被砸得稀烂，地上的金银掺杂在墙体里，琳琅满目。
陈皎见到那场面，顿时绷不住了，骂了句娘。她蹲下捡起一根金条，又环顾书房，骂骂咧咧道：“那龟孙儿，我在这儿坐了两天都没琢磨出名堂来。”
说罢看向裴长秀，问道：“你怎么知道墙体里藏有东西？”
裴长秀回答道：“家奴说温县令喜欢作画，时常在书房里呆许久，我碰碰运气。”
陈皎皱眉。
裴长秀淡淡道：“地下，房顶阁楼，墙体，杀人藏尸好去处，同样，藏金银也甚好。”
陈皎抽了抽嘴角，没有吭声，因为她也干过，杀人藏尸，挖坑埋人。
王学华等人把那些金银一一清点出来，擦干净盛放到木箱里。
胡宴用充满着敌意的眼神打量裴长秀，她挑衅地抬下巴，故意说道：“裴某愿投奔九娘子，这份见面礼九娘子可满意？”
陈皎：“甚好。”
胡宴忙道：“九娘子切莫被她……”
陈皎看了他一眼，胡宴闭嘴。
最终经过周宝雨等人的清点，他们从墙体里砸出近两千两钱银，有好几十斤！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陈皎很满意。
那些钱银被带回衙门，温县令被再次提审。当他看到自己藏的私房被陈九娘薅出来时，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陈皎捡起一根金条，故意在他跟前吹了吹，说道：“温县令好手段，可让我好找。”
温县令垂首沉默。
陈皎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我洗耳恭听。”
温县令的后背沁出不少冷汗，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陈皎忽地一掌拍到案几上，犀利问：“柳家贩卖私盐，你可有话要说？！”
温县令讷讷道：“无话可说。”
陈皎柳眉一横，“柳家的私盐可是由吕士绅从永圣那边的渠道走私运送过来的？”
听到这话，温县令冷汗淋漓，硬着头皮道：“下官不知。”
陈皎：“你还想隐瞒！”又道，“柳家寻常商贾，若没有门路，岂能拿到永圣的井盐私售？！”
温县令不敢答话。
陈皎目光如炬，“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莫要以为吕家是怀安郡太守的老师，我陈九娘就不敢办他。今日我不妨告诉你，我不单要办吕家，连虞太守一并查办！”
说罢看向差役，“来人，给我拖下去！若不如实交代，打死论处！”
差役当即把温县令拖了下去，紧接着孔县丞被带了上来。
见到木箱里的钱银，孔县丞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陈皎还没问话，就恐惧道：“九娘子我招！我什么都招！”
那孔县丞是个怂货，贪生怕死，把衙门平时敛财的行径尽数吐露。
一部分是柳家贿赂，一部分是侵吞灾款和税收，还有则是在处理案子上收受贿赂。
周宝雨做下笔录，让他签字画押。
晚些时候温县令也扛不住杖打，愿意招供，但咬死不清楚柳家私盐的门路渠道。
陈皎并不着急，只命人把温县令的事迹散布出去，动摇吕家。
当县城里的百姓听说从温家别院的墙体里砸出近两千两钱银时无不乍舌，人人都恨贪官，纷纷口诛笔伐。
这个时候宋青他们从吕家探来一道非常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吕家豢养着许多家丁，皆是年轻力壮之人。
陈皎生出警惕心，问宋青道：“吕家究竟有多少家奴？”
宋青：“莫约一百多人，这些人有佃户，庄子家奴，府里杂役等等，大部分都很年轻。”
马春好奇道：“真是奇了，这年头战乱频发，又征兵连连，哪来这么多年轻力壮的人养到一起？”
她这一说，陈皎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合着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家丁，而是养的私兵。
意识到她很有可能碰到了硬茬儿，当即叮嘱宋青勿要打草惊蛇，再行刺探。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煽动百姓打砸衙门讨要说法，因为柳家商铺被查封影响了老百姓买私盐，损了他们的利益。
周宝雨很是不满，数落道：“简直是一帮刁民，他们买私盐还有理了？！”
陈皎头痛道：“于百姓来说，官盐私盐并没有两样，只要是便宜惠民的就是利好。”
文远和忧心忡忡，“这事多半是吕家在背地里煽动，他家有私盐渠道，从中获利，当地百姓也在私盐里获利。
“而今衙门把柳家端了，他们自然不依，官绅和百姓联合闹将起来，恐压不住啊。”
所有人都看向陈皎，要如何破这个局。

第50章 陈九娘灭族
文远和的话确实是道难题，私盐触及到百姓利益，他们才不会管因果，只会看自身利益是否受损。
很快衙门口聚集了大量百姓，纷纷前来讨要说法。
胡宴鲁莽，陈皎不敢让他出去应付，只派宋青带人去维持秩序。
老百姓声势浩大，对衙门进行一番打砸，痛骂狗官欺压百姓，敲骨吸髓。
陈皎挺无奈，因为官盐暴利，税收进的是国库，她目前并没有法子改变现状。
这个时期的盐尤为金贵，可不比现代那般价廉，因果涉及到制度等诸多因素，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
宋青试图与他们辩理，结果遭到一顿痛骂。
一老儿拄着拐杖叫嚷，厉声道：“狗官！睁开你们的眼看一看，柳家的盐我们老百姓吃得起！官家的盐贵得咬人，谁愿意去当冤大头？！”
“对！这还不是你们官府逼出来的！如果衙门有把咱们当人看，谁还去买那私盐？！”
“什么狗屁公家！依我之见，是私盐的钱银进了商户手里他们眼热不高兴了，故意作祟让我们老百姓日子不好过！”
“打死他们！打死这群吸人血的狗东西！谁叫他们来做主了，温县令在时，也不见柳家有什么问题，他们一来就抄家灭族的，简直强权欺人！”
面对众人的怒火，宋青不敢硬碰硬，只能收兵做缩头乌龟，因为他们真的会打人！
民众阻拦着实令衙门不好行事，甚至出去都还得偷偷摸摸。衙门也不能以妨碍公务为由激化矛盾，这情形比当初在魏县还难搞。
吕家轻易挑起衙门跟百姓之间的矛盾，坐山观虎斗。
吕德旭伺候自家老子汤药，同他说起目前的情形。吕公致淡淡道：“不过是女流之辈，掀得起什么浪来。”
吕德旭：“爹说得是。”
吕公致又问：“温县令的嘴可紧？”
吕德旭：“上头有虞太守，他若想留机会保命，不紧也得紧。”
吕公致：“叫永圣那边警醒着些，莫要被他们抓住把柄。”
吕德旭应是。
城里的百姓因吕家的煽动全都团结起来妨碍官差公务，先前陈皎因找不出温县令贪污的钱银而僵局，现在又因百姓的阻拦再次陷入停滞中。
在手下人都拿不出个主意时，陈皎独自关在库房里，坐在木箱前看搜罗来的金银。
温县令是个讲究人，喜欢金条和元宝，甚至有些元宝还是赈灾用的专用银。
陈皎捡起金条敲得叮当响，她可不是什么圣人，面对这些钱银，若说没有贪欲，那肯定是假的。
谁不爱财呢？
更何况她在魏县贪来的钱银投了大半到盛县的种粮培育上，府里的钱银则是留给自家老娘傍身用的，自然要想法子在外头捞油水，还得给官兵们好处收拢人心。
处处都要钱。
陈皎好愁，她发愁地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摸金条，一会儿摸元宝，一会儿又摸从柳家抄来的珠宝首饰。
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
她腹中一边算计能从吕家掏出多少家产，一边算计得花多少钱银才能把官盐的事搂下来。
胡宴见她似乎很烦恼的样子，忍不住道：“九娘子怀疑柳家通过吕士绅的门路提取私盐，你若准予，属下愿用刑盘问柳司齐。”
陈皎扭头看他，“你要如何用刑？”
胡宴是个老大粗，没有崔珏的擅度人心，但有狠劲儿，说道：“只要九娘子准允杀人，柳家大大小小都能杀，杀到柳司齐一人为止。”
陈皎沉默。
胡宴继续道：“九娘子还是太过仁善，若崔郎君在，只怕柳司齐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皎还是没有吭声。
柳家按量刑来定，是可以抄家灭族的，只要他们供出私盐出处，她就能名正言顺查吕家。
但柳司齐是个犟种。
胡宴专治犟种，起了杀心，不是要杀柳司齐，而是杀他全家，且还是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杀，杀到他开口为止。
这事陈皎干不出来，但她不可能被柳司齐阻拦。
攀爬的路上哪能没有尸骨做垫脚石呢，陈皎没有准予，但也没有阻拦，算是默认。
柳家十多口直系亲属皆遭了殃，除了古氏外，其余老小皆被领到柳司齐面前，一个个绞杀。
胡宴把柳司齐的妻妾老母儿女贴上编号，逼着他抽签，抽到哪个杀哪个。
那种心理上的折磨是可怕的，亲眷们全都悲声一片，哭求饶命。
胡宴不耐烦道：“一个个哭丧啊哭哭哭，你们想要活命，求的应该是柳司齐！是他自个儿不想让你们活的，怨得了谁？！”
官兵们强势按压住柳司齐，让他去抽签。他拼命挣扎，奈何两名大汉死死按住他，让他抓出一张纸条来，上面写着：叁。
胡宴当即命人把叁号揪出来，是他的妾室。那妾室哭喊连天，苦苦哀求柳司齐救命。
当时柳司齐不知是什么表情，胡宴奚落道：“这男人五位妻妾，把她杀了估计也不顶用。”
当即又让他去抽签，这回抽到的是柒。
柒号。
结果不巧，是柳司齐的儿子。
那个还未成年的倒霉鬼被拎了出来，他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喊道：“柳郎，你放过四郎吧！他还小啊！”
柳司齐目眦欲裂，情绪激动。
胡宴道：“给你一次机会，私盐的渠道从何而来？”
柳司齐不愿作答。
胡宴做了个手势，两名官兵上前用白绫勒紧那孩子的脖子。
胡宴再问了一句，“你们柳家的私盐，可是通过吕士绅许的门路？”
柳司齐还是不回答。
胡宴的耐心已被耗尽，“杀！”
白绫勒紧，那孩子惊惧哭嚎。
女人们恐惧的呼喊声，哭啼声，咒骂声，各种声音混杂到一起，犹如人间炼狱。
柳司齐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绞杀，却无能为力。
然而这场杀戮才刚刚开始，紧接着官兵又强势让他抽签，抽到的是玖。
玖号。
柳司齐的正妻李氏被拽了出来，现场又是一片哀嚎。胡宴重复着刚才的问话，问柳家的私盐渠道。
柳司齐还是不愿作答。
胡宴无比同情地看着李氏，说道：“听清楚了，是你夫君要杀你，下了阴曹地府，冤有头债有主，去找他说理去。”
李氏不甘受死，哭求道：“柳郎你救救我罢，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柳郎……”
胡宴不理会她的哀求，下令绞杀。李氏苦苦挣扎，奈何女子体弱，哪里挣得过男人，很快就气绝身亡。
现场哭声一片，有人被吓得失禁。接着魔鬼游戏继续进行，柳司齐被迫抽签，直到他开口为止。
也得是上过战场见过尸山血海的人才能承受得住那种视觉冲击。牢里痛苦的哀求声，愤怒的咒骂声，听得其他犯人胆战心惊。
这场杀戮持续到许久才结束，直到在柳司齐跟前绞杀了八人，他的心理防线才被击溃了，痛哭流涕愿意招供。
胡宴冷眼看地上的尸体，嘲弄道：“早说不就完了，非得闹成这般才痛快，何苦呢？”
当即命人把尸体抬出去处理了。
余下的亲眷们晕厥的晕厥，惊惶的惊惶，失禁的失禁，狼狈至极。
柳司齐愿意招供的消息由马春汇报到陈皎那里，显然心有余悸，说道：
“胡宴此举着实厉害，让柳司齐抽签，抽到谁就杀谁，甭管老小照杀不误。柳司齐受不住那个刺激，崩溃了。”
陈皎正提笔书写着什么，缓缓抬头，问：“杀了多少人？”
马春比了一个数，“妻儿老母都杀了。”
陈皎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要别那么嘴硬，何至于有这般折磨呢？
恶人还需恶人磨。
不过用抽签杀人的方式委实歹毒，陈皎好奇问：“这法子是胡宴自己想的？”
马春摇头，“他说曾见过崔郎君这般行事，甭管你多厉害的嘴，都能给你撬开。”
陈皎：“……”
难怪。
近墨者黑，诚不欺我。
当天柳司齐痛哭流涕把私盐渠道如实招供，以及贿赂温县令和吕家的情形全盘托出。
文宝雨等人记录口供，并从柳司齐嘴里掏出私盐账簿等物证。
拿到那些指向吕家的东西，陈皎并不着急去抓人，因为她怕吕家养得有私兵。
这个时候先前派出去打探的严大刚他们带回来消息，吕家养的家丁确实有功夫底子，包括裴长秀也这般确定。
她是练家子，看过吕家仆人的形态，下盘极稳，并且不止几人这般，而是大部分人都有底子。
这道消息给陈皎敲响了警钟，现在朝廷腐败，早就没法把控地方诸侯，地方豪强豢养私兵也不是没有，毕竟淮安王就是例子。
但吕家在淮安王的地盘上养私兵，那情形就微妙了，没有人能忍受得了后院起火。
陈皎就吕家私盐和私兵一事书信上报到淮安王府，请求州府查永圣私盐，以及清查怀安郡太守虞茂昌。
长姑县在虞太守的管辖地，而吕公致又是虞太守的老师，吕家通过私盐从中获利和豢养私兵，若说虞太守不知情，那着实说不过去。
那书信由官兵加急送往樊阳，陈皎如果想打老虎，必须把百姓与吕家剥离出去，咬牙用从柳家收缴来的钱银去填官盐价高的窟窿。
官盐售价比私盐贵了近一半，陈皎拿柳家的钱银把官盐的价格压到私盐价，以此来化解衙门跟百姓之间的矛盾。
当官盐价跟私盐一样时，那些没甚主见的老百姓果然见 风使舵，不再围到衙门跟前闹了。
有人明白私盐始终上不了台面，赶紧借官盐价调整囤盐。
于是不少人纷纷去囤盐，因为知道私盐被端了，后续官盐肯定会涨上去。
马春瞧得肉疼不已，但凡官盐被老百姓买去，衙门就得贴补。陈皎也没有办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跟老百姓正面冲突。
把矛盾转移后，她当机立断整兵去吕家捉人。
吕家得知衙门带兵前来，暗叫不好，关门闭户，拒绝接见。
陈皎被气笑了，裴长秀道：“吕家显然心知肚明。”说罢看向她，“倘若他们拒捕，九娘子又当如何？”
陈皎不答反问：“吕家养有私兵，这可是重罪，裴娘子还敢不敢杀人？”
裴长秀双手抱胸，“无妨，杀一人是杀，杀两人也是杀。”
陈皎点头，“甚好。”
她看向宋青道：“差人去喊话，如果他们负隅顽抗，别怪我不客气。”
宋青点头。
张小勇在外头高声叫喊，说柳司齐指认吕家与永圣私运官盐，前来捉人，叫他们开门。
吕家大门紧闭，里头的家丁皆手持棍棒兵器戒备。
吕家大小聚到一起商议对策，吕德旭愤怒道：“陈九娘欺人太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等岂能轻易让她拿捏？！”
“爹，万一他们真的打进来……”
“怕什么，不过两百兵，一群酒囊饭袋，杀光他们！”
“可是州府那边……”
这些年他们吕家一直盘踞在长姑县相安无事，就算惠州生乱，吕家手里养得有兵，都能平安度过。
哪曾想陈皎那瘟神跑了来，不仅断了他们的财路，还要置吕家于死地，这是怎么都忍不下的。
吕公致年纪大脾气却不小，惹恼了拼个鱼死网破，死也要拖陈九娘去陪葬。
外头的官兵喊了许久，吕家人始终无动于衷。
张小勇过来对陈皎道：“九娘子，喊话不管事儿啊。”
陈皎默了默，说道：“每日都喊，喊三天，若还是无动于衷，那就格杀勿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胡宴试探问：“全部都杀？”
陈皎的耐心已经耗尽，“私盐私兵皆是重罪，抄家灭族，吕家跑不了。”
她不想在这儿继续耗下去，自顾走了，裴长秀跟了上去，说道：“吕家妇孺……”
陈皎无情打断，“通杀。”
裴长秀闭嘴。
有那么一刻，陈皎后知后觉意识到权力真的会使人变得冷酷。
好比现在，她对于人命的态度再无先前那般悲悯，而是充满着不耐烦的杀戮。
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她仔细回想自己的心路转变，或许在魏县就已经变得冷酷了罢，亦或许手里握了兵之后就变得铁血无情。
当一个人见过太多生死后，会变得麻木不仁。
就像柳家被胡宴绞杀的八口人，她不曾见过他们的尸体，呈给她的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八口。
而现在的吕家，跟那八口有什么区别呢？
她不曾见过他们，没有任何情感牵连，就是一群陌生人。不管男女老少，在权力之下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有时候她也有些矛盾，会问马春自己是不是太过残酷，马春理所当然道：
“吕家人既然享了那份荣华，就得为此付出代价，且许多事情他们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利用私盐从中获利，豢养私兵巩固地方势力。种种举动皆是掉脑袋的事，小娘子查办他们，也在情理之中。”
陈皎淡淡道：“他们只是挡了我的去路。”
马春：“那才更应该清扫干净，凡是挡着小娘子去路的人，都应该清除干净。”
这话令陈皎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问道：“倘若有朝一日，挡我路的人是淮安王呢？”
马春：“……”
陈皎似笑非笑，“也清理？”
马春露出尴尬的表情，“小娘子莫要为难奴婢，你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陈皎哼了一声，转身道：“告诉胡宴他们，吕家老小一个不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顿了顿，“若我听到官兵们奸淫妇女，格杀勿论。”
马春问：“只可杀，不可奸淫肆虐施暴？”
陈皎轻轻的“嗯”了一声，“给妇人留些体面。”
马春应是，随即迟疑道：“抄家灭族之事理应上报到州府，方才万无一失。”
陈皎：“我已经上报了，吕家豢养私兵为地方动乱埋下隐患，我爹绝不会姑息，先斩后奏。”
马春闭嘴。
之后官兵们喊了三天，吕家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私盐就是重罪。开门是死，关门也是死，那还不如拼一拼。
第四日的凌晨，胡宴等人直接放火烧吕家宅，官兵们发起了进攻。
这群人像野兽一般撕咬吕家，先前被陈皎约束，现在放任他们杀戮抢夺，犹如从地狱里放出来的恶鬼，纷纷朝吕家攻去。
一瞬间，喊杀声连天。
吕家养的私兵们也不是吃素的，两军交战，展开了殊死搏斗。
而先前送至樊阳的信件总算抵达淮安王手中，得知长姑县的情况，淮安王震怒不已，当即命人去把崔珏寻来。
崔珏从高展口中得知长姑县吕士绅家养私兵，不禁担心陈九娘能不能啃下来。
室内烧着炭盆，陈恩面目阴沉，又反复把信件看了好几遍。
以前从来不知自己的管辖地埋下这么多隐患，看来惠州是有必要全面清查。
稍后崔珏到来，他冬日腿伤不便，是许的方凳供他就坐。
看过陈皎送来的信件，他不由得忧心忡忡，皱眉道：“吕家这般猖狂，着实该杀。”
陈恩来回踱步，庆幸道：“得亏九娘查了去，若是没有这次清查，还不知要养成什么样子。”又道，“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养私兵，简直岂有此理！”
崔珏问：“怀安郡太守虞茂昌想来脱不了干系，主公可要清查？”
陈恩：“那是自然，你冬日腿脚不便，我让余簿曹去。”
崔珏又问：“吕家从永圣郡获取私盐牟利，那边又派何人去查？”
陈恩沉吟片刻，方跂坐到榻上，问：“文允以为呢？”
崔珏：“属下以为，可派三郎君去往永圣郡，让他历练历练也好。”
陈恩细想了阵儿，拒绝道：“这都快到年关了，把三郎指派出去，夫人恐要懊恼，还是作罢。”
崔珏闭嘴不语。
陈恩：“容我再想想派何人过去妥当。”
崔珏应是。
翌日陈恩回复书信，上头只有一个字，硕大的“杀”。
上回陈皎讨要钱银做种粮培育，他回复一个“穷”字，这回回复一个“杀”字，只不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我儿万万珍重。
算是他这个老父亲对在外奔忙的子女的一点关爱。
崔珏也写了一封书信回复过去，告诉她虞太守和永圣郡那边都会差人清查，同时叮嘱她勿要莽撞，行事万分谨慎，苦口婆心。
他实在担心那帮人，因为没有吴应中和徐昭，有他们劝说，陈九娘行事怎么都要收敛几分。
事实确实如此，那吕家直接被陈皎灭了门。
官兵们攻进吕家后烧杀抢掠，甭管男女老少，见人就杀。
现场惨不忍睹。
附近的村民听到这边的喊杀声，无不惊恐，他们全都躲藏在家中，生怕遭遇飞来横祸。
这场杀戮整整持续到第二日下午才接近尾声，当城内的百姓得知吕家遭遇抄家灭族时，无不震惊。
其他士绅更是难以置信。
街巷里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庆幸道：“那日我还去衙门口叫嚣，如今回想，还真是命大！”
“听说全部官兵都去了，把吕家杀得一个不留！”
“那吕家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被灭了族？”
“谁知道呢，要我说，陈九娘那娘们够狠，杀人不眨眼，跟女魔头有何区别？”
“嗐，谁让人家会投胎呢，背后有一个郡王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般大的事，朝廷还管不管了？”
“朝廷有个屁用，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上地方这些杂事？”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猜测吕家被灭族的内情。
待到傍晚时分，整个家族都被诛灭得干干净净，那些伪装成家丁的私兵也被胡宴等人尽数伏诛。
官兵们清理尸体，有些人还在尸体上翻找物什，若见到值钱的，则偷偷往兜里塞。
从尸体上拿的物什胡宴并未让他们掏出来，但从吕家抢的东西得老老实实交出来，要不然割鸡鸡。
天明时陈皎到吕家看现场，血迹还未完全清理干净。孔县丞认得吕家人，被带过来认尸。
那些尸体全都摆放成一排，供他辨认。
当时陈皎在场，裴长秀捧着吕家的户籍，但凡孔县令指认一个，户籍上的名字就勾掉一个。
陈皎面无表情听裴长秀报死者的名字，不由得想起了唐朝的黄巢，族谱是个好东西。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既然是杀人，那就杀个干干净净，不然等着后人来报仇吗？
她陈九娘从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只信以恶制恶。
天空下起蒙蒙小雨，确认吕家的尸体身份后，全都被拉出去堆到一起一把火烧了。
尸体上沾了桐油，烧得热烈。
其余家奴或私兵的尸体则被放到义庄，如果有家人愿意来认领，则领回去安葬，若没有人认领，多半烧掉处理。
吕家宅里残存的血迹继续清理，陈皎背着手站在偌大的院子里，长身玉立，好似一道标杆。
从去年的狼狈到今年的铁血手腕，整个人极速成长。
她仰头望着代表家族荣誉的吕氏牌匾，命人把它取下，亲自将其砸得稀烂。
什么狗屁氏族！
老娘屠的就是士族！

第51章 打脸模式开启
一直看着她举动的裴长秀抿唇不语，之前她还质疑陈九娘问她想不想杀回去的分量，现在则彻底打消了那个念头。
因为她从陈九娘身上看到了蓬勃的野心权欲，它就潜藏在娇弱的身躯里，蓄势待发。
那女郎看着身娇体弱，却蕴藏着巨大的爆发力。下令屠灭吕家全族的狠辣，砸碎吕家牌匾的果断，无不昭示着她的铁血权威。
不容人侵犯。
裴长秀见过不少中原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具有攻击性的女郎。
中原不论是经济还是政治都要比南方发达，辉煌的过往造就出她从骨子里养出来的优越感。
而今天，这个南蛮子——在她眼里南方都是蛮夷之地，却令她有了颠覆性的改观。
她不知道陈九娘是怎么驯服胡宴那群人的，她打小在军营里厮混，官兵们是什么德行，了如指掌。
而她在军中立威，全靠武力值，不服气的直接打服为止，靠的是拳头让人臣服。
但陈九娘弱不禁风。
诚然她有一个郡王爹在背后撑腰，可是一群草莽武夫，骨子里轻视女人，匪性十足的莽汉，不像文人那样跟他讲道理管用。
然而她看到的官兵，个个都像条狗一样，胡宴挨了耳光不敢吭声，下达的命令官兵无人质疑。
特别是在柳家，看到财物说上交就上交，喊往东绝不往西。若是中原的兵，早就一窝蜂抢得一干二净，哪还管你什么军纪？
不仅如此，妇人也不会放过。
但柳家没有，抢来的财物上交，妇人的体面保全。就算屠灭吕家，也只是杀人。
裴长秀觉得那女人是有点本事在身的。
吕家家大业大，灭族消息传出去后，名下挂名的几千亩田产无人敢来认领，都怕惹祸上身受到牵连。
陈皎为了收拢人心，果断将其充公，让周宝雨发放告示，但凡吕家周边佃户皆可来申领田地过户。
消息一经衙门放出，引起轰动，最先从里正那里得到消息的周边佃农纷纷前往衙门申领。
这份田地也不是谁都能领到的，有门槛。其一是佃农，家中没有田地者；其二家中得有劳力，能耕地。只有二者兼顾才能获取。
并且田地是先分给吕家周边的农户，余下的才会分给其他人。
大寨村的村民绝对没料到他们还能捡到这样的便宜，有一家四口顺利领到二十八亩田地，衙门过户得快速，他们出来就拿到了田契。
黄家父子拿着那份田契看了又看，他们都不识字，从衙门出来问了一位年轻儿郎。
那少年郎把田契上的信息一一念了出来，听得黄老儿合不拢嘴，满脸褶子笑得开怀。
少年郎道：“你们家运气好，竟真从吕家捡得二十八亩田地，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有人听到他们的话，围了过来，好奇问：“会不会是衙门哄你们的，那陈九娘会这般好心？”
黄老儿连连摆手，高兴道：“没哄！没哄！白纸黑字写着呢！”又道，“咱们爷俩天不见亮就赶了来，不曾想真能分得田地，可见祖宗保佑！”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感到稀奇，因为这年头能从官绅手里拿到田地，委实少见。
有人是个大聪明，口无遮拦道：“倘若陈九娘把咱们县的官绅全都杀了，那不知得分下多少田地来。”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有人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陈九娘要敢杀官绅，那以后谁还敢去州府做官？”
“是啊，多半是吕家捅了祸事才被抄家灭族。”
不一会儿又一家人领得田契出来，他们家多一些，六口人领得四十二亩。
众人无不艳羡。
得了田地的佃农纷纷夸赞陈九娘是活菩萨，旁人对她的口碑也稍稍改观。
这波劫富济贫确实让众人觉得陈九娘有几分仁慈心，仗义。
那吕家能养私兵，可见家底富足，胡宴他们从吕家搜出来不少钱财，皆被送入府库。
这次的清理陈皎是满意的，待文远和把账目整理清楚，陈皎第二次给官兵补贴犒劳。
裴长秀也得了一份，她颇觉诧异，私下里问马春，马春笑道：“既然是小娘子给的，便受下罢。”
裴长秀：“每人都有吗？”
马春点头，“都有。”顿了顿，“不过把嘴闭紧点，勿要到处张扬，这是小娘子从自己腰包里掏的补贴，跟军饷不一样。”
裴长秀轻轻的“哦”了一声，难怪那帮官兵马首是瞻，原是讨得了好处。跟了这样的上司，谁还没有干劲呢？
县里的其他士绅见吕家被灭门，全都忧心忡忡。有人坐不住了，壮大胆子主动找上衙门。
对于没有案底的士绅，陈皎对他们的态度还算客气。只要把挂名的田地归还原主，往日的税收补上，那大家都和睦。若是不愿意的，拳头最管用。
有吕家的前车之鉴，士绅们都非常精明，识时务为俊杰，一时间文远和跟周宝雨忙得不可开交。
陈皎把孔县丞和温县令放出来帮衬，让他们戴镣铐干活。她极其抠门，哪怕是吃牢饭，也不能白吃。
二人见识过她的手段，不服不行。
在长姑县一切事宜都走上正轨时，柳家的古氏早产了。
那女郎也是个狠角儿，早就替自己安排了后路，寻了一户无法生养的夫妻，把孩子生到了他们家，是个女儿。
她怕陈皎反悔，生子后不到四日就偷偷跑掉了。
马春曾去过一趟那对夫妻家里，是猎户。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一只，可怜一出生就没了爹娘。
妇人已到中年，心中忐忑，试探问：“这位娘子……可是来问罪的？”
马春失笑，“不问罪，就来瞧一眼是什么情形。”说罢问道，“是闺女还是儿子？”
妇人应道：“闺女。”
马春点头，“你们两口子挑个时候把她的户头上了，稳妥些。”
听到这话，妇人松了口气，欢喜道：“多谢马娘子提醒。”
马春继续道：“日后孩子的身份莫要再提起，明白吗？”
夫妻连连点头。
马春到底对古氏好奇，没料到她跑得这般快，随口问了一嘴，妇人应道：
“她说她去投奔娘家姨母去了，那娘子也是个苦命人，亲娘去得早，爹娶了后娘，为了给继弟娶媳妇儿，亲爹把她卖与人做妾。
“一个女郎家，无依无靠的，又拖着家口，生计艰难。她说把孩子托付给我们，她有条生路去奔前程，孩子也有着落，已是最好的安排。”
马春点头，“这孩子能落到你们家，也算遇到了贵人。”
说罢从袖袋里取出一锭碎银，道：“这是九娘子许给孩子的体己钱，还望你们夫妻善待，她怎么说也是带着口粮来的，万不可虐待。”
夫妻不敢接，只跪了下去。
马春把他们搀扶起来，把碎银塞进妇人手里，并未待多久就离去了。
那对夫妻一时恍觉做梦，两口子一直无生育，不曾想人到中年得来一个孩子，且还带着口粮，着实是上天眷顾。
妇人欢喜道：“赶明儿得去祖坟拜一拜，定是祖宗显灵了。”
男人应是。
两口子在附近的村里寻了一家正在哺乳的产妇，把猎来的野兔山鸡或捡来的菌菇等物送到产妇家，换点口粮给闺女。
那家也乐得高兴，产褥期的妇人需要油荤补充营养，得了他们的猎物，不介意借一口奶。
这两天猎户每天都要出去一趟，初生的婴儿吃不了多少，多数都是熟睡居多，再加之又是冬日，借来的奶放一日半日不会变质，倒也能应付。
待孩子大些，便可喂米浆，不管怎么说，总有法子把她养大。
马春回去交差，说古氏已经跑了，陈皎颇觉诧异，问道：“她跑这么快作甚？”
马春：“兴许是怕小娘子反悔，奴婢还以为她至少出了月子才走，哪曾想生完孩子后不到四日就走了。”
陈皎皱眉，“天寒地冻的，一个弱女子在外奔波可不容易。”
马春：“小娘子不用担心她，那女郎精明着呢，猎户说她雇了车马接走的，应是早就联络了熟人帮衬。”
陈皎没再多问，又埋首于一堆账目中清查。
世人皆苦，她不是菩萨，能给古氏的机会也就这样了。
也得是她把握住了逃生的机会，若不然就是胡宴手下的那些冤魂。
这些日衙门人来人往，过户的，补税粮的，忒忙。
陈皎在这时候收到了淮安王从樊阳寄送来的信件，看到上面硕大的“杀”字，她唇角微勾。
落款上的“我儿万万珍重”令她会心一笑。
对于这个便宜爹，陈皎的心情特别复杂。有时候觉得他冷酷无情，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者。可有时候又佩服他的豁达，既能低头弯腰服软，也能翻脸不认人。
他无疑是多疑的，但又跟儒家熏陶出来的士族不一样，因为骨子里藏着商人的私利，还有对文人的不屑。
有时候陈皎喜欢他老流氓打破陈规的性子，可有时候也厌恶他的自私自利。
对这个便宜爹她是有点父女情，但不多。
接下来看到崔珏寄给她的信函，那字迹着实好看，不过婆婆妈妈事无巨细。
陈皎心血来潮回复他两个字：啰嗦。
学淮安王的风格，两个字写得硕大，几乎填满了信纸。
落款处也留下一行小字：崔别驾万万珍重。
这是她哄崔珏的小心机。
眼见到了年关，陈皎想着今年可以在长姑县过个清闲年了。哪晓得没过两日大兴郡的陈贤树差人来请。
来的人是陈贤树的贴身随从赵彻。
当时已近傍晚，陈皎在官舍里用完饭，又嘴馋食用柿子。
忽见刚刚出去的马春匆匆前来，说道：“小娘子，大郎君那边差人来了，说有急事相求！”
陈皎：“？？？”
马春：“是大郎君身边的随从赵彻，说大兴郡出了岔子，引发民乱，导致十数人伤亡，闹得不可开交，请小娘子过去救急！”
听到民乱还闹出人命来，陈皎顿时血压飙升，一把锤烂了柿子，爆粗口道：
“陈贤树是不是有病？！这都要过年了，给我搞这出？若是捅到州府，惠州还清查个屁啊！”
见她动了怒，马春不敢作答。
陈皎一手烂柿子，心情跌到了谷底。
马春见她面色铁青，硬着头皮问：“小娘子是见还是……不见？”
陈皎怒目道：“叫他滚进来！”
马春连忙下去喊赵彻。
没一会儿赵彻灰头土脸进屋来，连日星夜兼程，一脸风尘仆仆，形容狼狈。
他也不过二十多的年纪，又得陈贤树重用，骨子里自有几分傲气。本来对陈九娘带有性别偏见，哪晓得一进门就挨了柿子砸头。
那柿子已经存放得软糯了，受到撞击，顿时爆了赵彻一额头。
滋味糟糕透顶！
马春：“……”
她家小娘子的脾气真的很暴躁啊。
如果是平时，赵彻铁定发飙，今日却硬生生忍下了，咬牙抹了一把额头，躬身行礼道：“九娘子。”
陈皎面色阴沉，劈头骂道：“当初淮安王如何叮嘱，不论怎么清查，切莫引发民乱，陈兵曹是当成耳边风了吗？！”
赵彻回答道：“并非我家郎君恣意妄为，而是那帮刁民受官绅怂恿生乱，以至于发生冲突，愈演愈烈。”
当即向她讲起大兴郡西山县的情形，跟魏县钟家差不多，只不过那边的局势更为复杂，因为是三个村的村民在官绅方家的带领下跟陈贤树带去的官兵发生冲突。
甚至有伤亡情况。
赵彻情绪激动，说道：“三个村，近两百户的田地全都挂名在方家，一万多亩，我家郎君去清查，那些刁民全都串通一气喊打喊杀，简直岂有此理！”
陈皎默默清理手上的柿子，听得脑壳痛。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她不耐烦挥手把赵彻打发下去，他还想说什么，被马春劝下了，说道：“赵郎君一路风尘仆仆，想来也劳累，且先下去用饭梳洗，小娘子自有定夺。”
她这般说，赵彻也无奈，只得行礼退下了。
走到外头，周宝雨过来，见他额上还残留着柿子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赵彻也瞟他。
一个盯龅牙，一个盯烂柿子，表情都有点奇怪。
马春打来热水供陈皎洗手，她不痛快道：“去把胡宴他们叫来。”
马春试探问：“全部人都叫来吗？”
陈皎点头。
马春当即下去喊人，看到周宝雨，说道：“周郎君赶紧去叫人，出大事了。”
周宝雨：“？？？”
马春把大兴郡的情形粗粗讲了讲，周宝雨懊恼道：“这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大兴郡的民乱关我们屁事！”
马春：“你别嚷嚷，赶紧去找文郎君他们过来商议。”
入夜的时候所有人都聚集到陈皎那儿，当胡宴他们听说陈贤树那边出岔子时，皆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胡宴是个粗人，直言道：“大郎君见不得九娘子立功，之前在魏县的事迹让他眼热，也想分一杯羹。哪曾想那功劳可一点都不好挣，如今捅了篓子，也是活该。”
宋青也道：“是啊，这功劳可不好挣。”
陈皎没好气道：“你俩莫要说风凉话，倘若大兴郡的篓子压不住捅到了州府里去，郑家势必会落井下石，那惠州的清查多半会半途而废。”
胡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宝雨也打抱不平，发牢骚道：“事情又不是我们捅出来的，锅不能让咱们背啊。”
宋青知道陈皎有考量，说道：“那边既然求了过来，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一来九娘子跟郑家不睦，倘若这次大郎君捅了篓子受罚，惠州的清查定会受阻。
“二来大郎君跟我们也无甚过节，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是可以结盟应对郑氏的。他还有可用之处，九娘子断不可坐视不理。”
所有人都看向陈皎，裴长秀不知府里内情，不发一语。
陈皎背着手来回踱步，说道：“宋青言之有理，这次我若不出手拉陈贤树一把，他势必受罚，我不能让惠州的清查半途而废。”
文远和道：“长姑县的形势目前已经稳定下来，若九娘子要去大兴，可放心过去，我与孝光能把衙门琐事处理好。”
孝光是周宝雨的字，见文远和开了口，也不拖后腿，“我二人可以等到州府派遣新的父母官下来。”
陈皎看向他们，又看了看宋青，说道：“胡宴和裴长秀与我走趟大兴，宋青你留在长姑。”
宋青问：“要带兵去吗？”
陈皎摇头，“不用，那边有兵。”
宋青皱眉道：“他们的兵，九娘子不一定驾驭得住。”
陈皎冷声道：“我就不信这个邪，还有我陈九娘驯服不了的狗。”
这话说得众人沉默，她确实有训狗的本事。
陈皎的视线落到裴长秀身上，问道：“我带你去耍耍威风，让那些老爷们开开眼，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裴长秀咧嘴笑，“属下听从九娘子吩咐。”
陈皎也笑了，指了指她道：“裴娘子可要给我长脸，若有能耐，我让爹许你百夫长。”
裴长秀自信道：“别的我没甚本事，但论起打架，从未怯过场。”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方才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接下来他们仔细商议长姑这边还未处理的事情，陈皎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至于一路跟去的人选，王学华、严大刚这些老油条得带去，其余的由胡宴安排，要武力值高的。
任务安排下去后，晚上陈皎许久都没法入睡，因为惦记着大兴郡那边的情况。
陈贤树给她的信函和信物被她塞进枕头下，心烦。
翌日一早十三人便匆匆离城，前往大兴郡。
陈皎和马春早学会了骑马，马术虽比不得胡宴他们，但也不会太落后。
冬日奔波最是辛劳，冷风刮到脸上一点都不好受。也幸亏是南方没有下雪，若不然那才叫恼火呢。
众人各自带着包袱奔往大兴，日夜兼程。途中他们会在官驿换马，除吃和睡外，几乎不曾停息。
从长姑到大兴郡境内快马也要行十日，先前赵彻跑得更快些，七日就抵达长姑。
陈皎和马春到底比不得他们，自要慢些。
不过赵彻还是吃了一惊，人家毕竟是养在府里的娇女，这会儿跟他们一样日夜兼程，不曾叫过一声苦，也着实了不得。
另一边的西山县陷入了僵局中，当地的父母官李县令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官绅有点恼火。
这边的土地兼并严重，那方士绅是个硬茬儿，方家名下挂了一万多亩田地，皆是周边村民的田产。
目前方家宗族有人在朝廷为官，是他们叫嚣的底气。再加之三个村的村民互通姻亲，一些也姓方，还有些姓秦，亲戚关系错综复杂。
陈贤树碰到这么一个刺头，着实恼火。
眼见快过年了，他心里头无比烦闷，纵使手里握了三百兵，也没法去动那些村民。
三个村，近两百户，一窝蜂压过来数百人！
那情形简直了！
陈贤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跟他们讲道理，那帮刁民无人会听，全都跟疯狗似的见着官兵就喊打喊杀，叫他头痛不已。
老四陈贤允满腹牢骚，他其实并不赞同自家兄长去请陈九娘帮衬。一个娘们，能有多大的能耐？
都尉梁右民也曾私下抱怨过，说道：“大郎君就是太过仁慈，对付方家那帮官绅，就得杀光才好。
“他们仗着朝廷里有人做官，在地方上为所欲为，淮安王府哪能这般惯着？”
陈贤允也道：“前儿我们接到二哥来信诉苦，说他被爹派去永圣查私盐，那篓子就是九娘捅出来的，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长姑县的吕家都能统统杀光，这边的方家就不能？”
梁都尉：“就是，方家煽动百姓闹事妨碍公务，就该杀。”又道，“大郎君把陈九娘请过来又有何作用，难不成那方家就怕她了？”
陈贤允心烦道：“谁知道她有什么法子呢，且看着罢，我就不信九娘能不动一兵一卒把方家平息下来。”
当时他们都觉得把陈九娘寻来多半于事无补，因为那方家着实厉害，和村民们抱团抵抗，犹如铁桶一般难以找到突破口。
哪晓得竟被两个娘们打脸。
武，打不过裴长秀；智，斗不过陈九娘。
被两个脾气暴躁的婆娘按到地上摩擦，脸皮子都臊没了。
那时胡宴嘴都笑歪了，第一次发现裴长秀的妙处。
一群老爷们被两个女人羞辱得满地找牙，倍儿爽！

第52章 陈九娘杀人
待陈皎一行人抵达西山县已经是十日后了，沿途风尘仆仆，不曾有过停息，连马春都有些吃不消。
所幸陈皎年轻，一年到头都在外头奔波，身体素质大大的提高，虽疲惫，好歹还能勉强坚持。
抵达县城那天，马春彻底趴下了，在官舍上吐下泻，一行人皆服用汤药预防风寒。
陈皎也累得够呛，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并且连大腿都磨破了皮。她无比佩服裴长秀能上战场，一般人真吃不消。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城里人们陆续置办年货，陈皎什么都不想干，硬是躺了两天才缓过劲儿来。
马春用过药后，情况也得到好转。之前她生得黑胖壮硕，一下子瘦了许多。
见她的精神尚可，陈皎打趣道：“这一趟来回，你多半得丟好些肉。”
马春摆手，“小娘子甭提了，下回让裴娘子跟着你折腾罢，奴婢吃不消，指不定得交代在这儿了。”
陈皎失笑，“出息！”
两人苦中作乐相互调侃，待精神养好后，陈皎才开始跟陈贤树他们商议正事。
衙门里的众人早就候着了，陈皎和裴长秀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了愣，皆因为裴长秀的外形。
陈皎跟陈贤树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侍从裴长秀，中原人。”
陈贤树上下打量她，说道：“这些日九妹辛苦了。”
陈皎：“阿兄也辛苦。”顿了顿，开门见山问，“那方家是什么情形，说来我听听。”
众人各自落座。
李县令当即向她讲述前因后果，说道：“方氏在西山县德高望重，宗族里有好几位在职官员，一些在朝廷，还有一些在其他州。
“其中望月村、天福村和九原村的村民跟方家有姻亲关系，三个村相互通婚，里头关系错综复杂。
“因着这层关系，故而三个村的田地都挂名到方氏宗族避税。衙门着实为难，年年都催收不了粮税。
“今年税收，陈兵曹清查方家，要求他们返还村民田地，结果村民聚众闹事，与官兵发生冲突，死伤十数人。”
陈皎沉吟片刻，方道：“方氏可有欺男霸女，霸占田地，造下人命案之事？”
陈贤树道：“不曾。”
陈皎挑眉，“如此说来，他们家只存在田地挂名一事？”
陈贤树点头，严肃道：“倘若有其他案子，我也不至于跟方家闹将起来。但他们着实过分，三个村一万多亩田地的税收年年漏税，实在不像话。”
陈皎应道：“确实不像话，得收回来。”
老四陈贤允道：“九妹可有什么法子？”
陈皎随口道：“我能有什么法子，方家宗亲在朝廷里为官，他家要出了岔子，那些亲房弟兄总不会袖手旁观。且还有三个村的百姓，利益相关，自会抱团抵御。”
这话把众人干沉默了。
陈皎需要全面了解西山县的情况，先私下里问陈贤树李县令有没有存在贪污受贿。
陈贤树应答道：“小毛病，可以忽略。”
陈皎：“其他官绅呢？”
陈贤树：“有。”又道，“因着方家一事，暂且没有查办。”
陈皎心中一番合计，没再多说什么。这些都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一面之词，至于具体情形，还得暗访。
晚些时候她把王学华和严大刚找来，让他们去望月村打探。
王学华机灵，知道她要探什么，说道：“九娘子是想弄清楚当地村民跟官兵们发生冲突的原由，是吗？”
陈皎笑道：“就你聪明。”
裴长秀正色道：“那方家似乎挑不出毛病来，朝廷官员名下的田地不用交税，他们家官多，各自挂名田地避税，想要回收，只怕不易。”
陈皎：“我知道，要不然何苦来这趟？”说罢看向王学华，又叮嘱了几句。
两人离开衙门后赶往望月村，途中王学华动了心思，并未直接过去，而是去了附近的其他村子。
他冒充说是九原村某位村民家的远房亲戚，过来借粮。
方家的情形闹得大，周边的村民都听到了风声，一老儿劝他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去，恐招惹是非。
王学华故作不解，诧异问：“老丈何出此言呐？”
老儿说道：“前阵子咱们这地儿来了好些官兵，凶神恶煞的，说要收九原村的土地，闹将了起来。”
王学华不解道：“好端端的，官兵来收什么土地？”
老儿神色激动，有些艳羡道：“小郎君是外地人，不知九原村的情形，他们村背靠大树好乘凉，那方家官绅仁义，把全村的田地都挂名到官绅头上了，不用缴纳税收啊。
“这些年九原村的村民都不用上公粮的，我们这些攀不上那份交情，也只能眼红。”
老儿的妻子说风凉话道：“这不报应就来了吗，衙门哪能一直让你占便宜呢。”
王学华试探问：“官兵打人了？”
老媪回道：“打死了好几人哩，那些官兵跟土匪似的又凶又恶，你一平头百姓，哪能打得过他们？
“不仅打了人，还让九原村的人把往日税收都补交上去。我的个天老爷，在地里刨食的家伙，一下子补交数年的粮税，那日子就甭过了。
“起初咱们村还眼红呢，这会儿啊都消停了，吃了的总得吐出来，朝廷的便宜不容易占，一个不慎就得掉脑袋。”
她对九原村的态度极其微妙，一边羡慕那边的村民能占利，一边又腹诽他们活该被官兵打死。
纵使你有官绅维护又如何？
遇到官兵前来，个个都跟土匪似的，又凶又恶，见人就打，一平头百姓难不成还能翻天？
王学华就村民们跟官兵的冲突问了许久，听他们的说法是官兵先动手打死的人，这才导致兵民发生冲突。
了解到这些信息后，王学华上报到陈皎那儿。陈皎皱眉道：“倘若官兵先动的手，那便是他们不占理。”
王学华点头，“这是小的从其他村探听来的，至于实情如何，还得小娘子明断。”
陈皎做了个打发的手势，“我明白了。”
王学华退了下去。
平时胡宴是个老大粗，被调教后也晓得讲道理了，说道：“村民比不得官兵，若双方冲突起来，只有被打死的份儿。如果是大郎君这边先动的手打死人，也着实不应该。”
陈皎阴阳怪气道：“你这莽夫什么时候也晓得讲道理了？”
胡宴尴尬道：“是九娘子教的。”
陈皎埋汰道：“倒是有长进了。”
现在方家僵持不下，多半因此事硬刚，陈皎命人把李县令找来，问起打死人那日的情形。
李县令迟疑了片刻，才道：“当时下官也在场，确实是双方发生口角才导致的冲突。”
陈皎挑眉问：“谁先动的手？”
李县令找理由道：“当时忘月村的百姓甚是嚣张，仗着方家撑腰，挑衅……”
话还未说完就被陈皎打断，“谁先动的手杀人，村民还是官兵？”
李县令默了默，答道：“官兵。”
陈皎：“那几位杀的人，你晓得吗？”
李县令点头，“晓得。”
陈皎心中有了数。
之后她问起陈贤树，打算如何处理杀人的三名官兵，陈贤树不认为自己有错。
陈皎却打算用三名官兵作为突破口，把方氏和村民们拉回谈判桌，若不然这事就只能停滞僵持。
陈贤树不同意，说道：“方家聚众闹事，公然挑衅衙门，杀几个村民算得了什么？”
这话激怒了陈皎，不答反问：“方家乃官绅，官绅名下的田地不用缴纳赋税，这是朝廷给予天下官员的体己，你陈兵曹凭什么带兵去杀人？”
陈贤树被问住了，一时答不出话来。
陈皎没甚耐心道：“阿兄动动脑子，方家朝廷里有在职官员，宗族里做官的就有四位。
“一旦激怒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朝廷清查下来，势必会牵连到淮安王府。到那时，你哪来的胆量敢抗下爹的震怒？”
陈贤树沉默。
陈皎犀利道：“且先不论这茬儿，州府里的郑家日日都盯着你我，他们巴不得我二人把官绅得罪个透，好坐收渔翁之利。阿兄与方家硬碰硬，有何好处？”
陈贤树郁闷道：“我此举也是为惠州着想。试问，一万多亩田地的税收，全都被方家侵吞，这合理吗？”
陈皎愠恼道：“可是人家钻的空子合法呀，朝廷里的律令就写着致仕官员和在职官员有这份权利享受不用交税的益处，你何必去钻牛角尖？
“现在的问题是方家和数百村民抱团不退让，因为他们占理。且你还无故把村民给杀了七人，就算他们言语挑衅，那也不至于丧命，这就是你理亏。
“方家不服气，一来他们挂名田地合法，二来你无故杀人，需得给村民们一个说法。如若不然，这场僵持，只怕开春都解决不了。
“阿兄你才刚开始清查，就被方家给缠住了，照这么清查下去，大兴郡得干到猴年马月？”
面对她的质问，陈贤树哑口无言。
陈皎起身道：“你若真安了心想求助与我，便莫要再插手，让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处理方家。
“如果不乐意，那我便回怀安郡，我自己都还有一堆事没处理，没空耗在这儿陪你折腾。”
见她不退让，陈贤树忙道：“我既然开了这个口，便是要真心实意请教九妹。”
陈皎盯着他看了许久，半信半疑问：“当真如此？”
陈贤树点头。
陈皎淡淡道：“那就把杀人的官兵交出来，给我处置。”
陈贤树心头一紧，试探问：“你要如何处置？”
陈皎：“你不用管，只要我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方家就行，至于法子，那是我自己的事。”
听她这般说，陈贤树不禁有些质疑。方家那刺头，真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
但见她神色笃定，陈贤树也不好说什么。
不料底下的人听到他说要把杀人的三名官兵交出去，全都炸了。
梁都尉义愤填膺，气得吹胡子瞪眼，脱口道：“大郎君三思啊！这事错不在我们，凭什么要领罪？！”
陈贤允也激动道：“九娘实在欺人太甚，那方家聚众挑衅，喊打喊杀的，就该杀了威慑。而今反倒怪起我们来，这成何体统？！”
陈贤树也很矛盾，陈皎说的那些话令他犹豫不决，他一边认为自己没有错，一边又迫于现实不得不低头，委实纠结不已。
见他许久都不吭声，梁都尉急了，说道：“大郎君，倘若把三人交出去，恐难服众。”
陈贤树抱着侥幸道：“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我们先动手杀的人，方家是官绅，咬准我们理亏，不愿服软，这才态度坚决，倘若罚他们军棍处置，也不是太过。”
梁都尉无法理解道：“这是淮安王的地盘，就算把他们杀了，难不成还能翻天？”
陈贤树有些受不了他的鲁莽，训斥道：“休要动不动就打啊杀啊的，惠州那么多官绅，你杀得完吗？”
梁都尉闭嘴。
陈贤树继续道：“州府的郑家巴不得我陈贤树杀官绅捅篓子惹恼父亲。那方家能不能翻天我不知道，但我陈贤树没有试错的机会，梁右民你知道吗？”
被他训斥，梁都尉窝囊垂首，陈贤允打圆场道：“大哥勿恼，梁都尉也是看不惯你被九娘压制。”
陈贤树不痛快道：“可是眼下你们谁能给我出个解决的办法？”
梁都尉嘴欠道：“那娘们就有法子？”
陈贤树：“九娘说了，只要我不插手，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方家摆平。”
此话一出，梁都尉愣住。
陈贤允也忍不住道：“好大的口气，她当真这般说？”
陈贤树点头，“我也是无奈而为之啊。”
他都这样说了，两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当时他们以为把三名士兵交出去，至多挨军棍处置，哪曾想陈九娘的手段着实恶劣，在军中掀起波澜。
今年的大年三十笼罩在阴霾中，不提也罢。
年后初五那天，陈皎带兵亲自走了一趟望月村。
当地村民得知衙门再次带兵前来，纷纷拿起农具赶往方家，不论男女老少，全都杀气腾腾，颇有拼命的架势。
数百人围到方家附近，每个人头上都戴着孝，为死去的七人讨还公道。
方家老宅里一片肃穆，老爷子方月笙一袭白衣，宗族的所有子弟皆着白裳，悼念死去的七位村民。
那情形陈皎是万万没料到的，之前在魏县的大兴村是因为村民们都姓钟，有着血脉亲缘维系，这才能凝聚到一起。
而今的方家，却愿意为村民戴孝，可见其凝聚力。
见到乌泱泱的一群人，胡宴不由得乍舌，说道：“他们全都疯了吗，比过年还热闹！”
这话委实不适宜，陈皎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胡宴立马闭嘴。
陈皎看向李县令，说道：“还请李县令费心，把方家人请出来。”
李县令却不敢靠近方家，怕被村民打杀，只得高声道：“诸位乡亲，烦你们把方老爷子请出来，我们衙门有话要说！”
这声喊话得来的是村民们的唾骂，他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农具叫嚣。
有人大骂道：“狗官！你们官府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我们七位村民，不将其缉拿，反倒耀武扬威，还有王法吗？！”
“打死狗官草菅人命，打死他给六郎他们陪葬！”
“打死他！打死他！”
汹涌的人群个个义愤填膺，大大小小全都喊打喊杀，对陈皎等人憎恶至极。
李县令头大如斗，露出为难的表情看向陈皎，说道：“九娘子，他们是不会听的。”
陈皎睇了裴长秀一眼，她丝毫不惧，朝村民走去，隔了一段距离才高声道：“诸位乡亲们，今日陈九娘前来谢罪，还请诸位通报方家，替你们的死者讨个说法！”
这话听着怪异，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陈九娘的大名不少人都知道，是因前年的时疫。
人群中观望的家奴不动声色进了方宅，跟家主们汇报外头的情形。
听到陈九娘，方家人颇觉诧异，长孙方孝宣问道：“哪个陈九娘？”
家奴应道：“淮安王府的陈九娘，就是破解时疫的那位，来了咱们村。”
所有人都看向方月笙，他皱着眉头捋胡子，陈九娘的大名他自然听过。
“她来这里作甚？”
家奴道：“说什么来谢罪的，还有什么替死者讨说法。”
这话激起了群愤，方孝宣道：“荒谬！带着兵来谢罪，哄鬼去！”
方世宏性子沉稳，说道：“陈九娘于世人到底有功，当年若非她发现陈芥菜卤将其公布，只怕爹也没能熬过去，如今远道而来，方家若是不见，恐遭人非议。”
方孝宣道：“三叔怕她作甚，这事本就是陈家理亏。”
方世宏摆手，“阿齐到底太年轻，我们方家毕竟在淮安王的地盘上扎根，惹恼了他们，没有益处。且陈九娘说了，是来谢罪，爹出去看看也无妨。”
方月笙点头。
陈贤树跟陈九娘到底是不一样的，一个仅仅只是淮安王的庶长子，而另一个在惠州人心中则有一定的分量。
不一会儿拥挤的村民们主动让出一条道儿来。
方家人搀扶方月笙出来面谈。
陈贤允说风凉话道：“那些刁民跟疯狗一样，我就不信九娘能把他们压制。”
陈贤树其实也有点怀疑，但没有说出口。
村民们见到方月笙，无不恭敬喊他一声老爷子。
众人陆续散开，把场地空留出来，算是双方的谈判桌。
陈皎和陈贤树一行人走上前，双方一边的身后是百姓，一边则是官兵，各自防备。
方家人尽数着缟素，个个仪表堂堂，通身都是文士风流，官威十足。
陈皎由裴长秀和胡宴陪同，上前一步，行礼道：“晚辈陈九娘，见过方老爷子。”
方月笙上下打量她，看着年岁不大，身上却有一股子韧劲儿。
“你就是淮安王府的陈九娘？”
陈皎回答道：“正是晚辈。”
方月笙回礼，客气道：“久闻九娘子大名，今日一见，确实秀外慧中。”
陈皎：“方老爷子客气了，今日晚辈前来，是为请罪，还请老爷子许我陈九娘颜面，给机会为死者家属赔罪。”
此话一出，边上的人们窃窃私语，连陈贤树都诧异。
她不管怎么说也是淮安王的娇女，这般身份贵重的人，哪轮得到贱民受礼？
陈贤允憋不住道：“九妹莫不是疯了，你岂能屈尊降贵给贱民低头？”
陈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方家人也觉得诧异，不信陈九娘能这般善待。
那七位死者的家属披麻戴孝被请到方家人跟前，个个红着眼眶，目露仇恨。
陈皎当真能屈能伸，主动上前道：“诸位受辱了，我陈家滥杀无辜，当该受罚，今日陈九娘愿为死者赔罪，还请诸位宽恕。”
说罢后退两步，硬是跪下行礼叩拜，恳请死者家属宽宥。
此举看得在场的众人表情各异。
方家人震惊不已，陈贤树脸色铁青，裴长秀亦是动容。
而接受她跪拜赔罪的死者家属们又惊又怕，一时手足无措看向身后的方月笙。
方月笙一脸肃穆，可见内心大受触动，开口道：“九娘子胸怀，老夫钦佩至极。”
她代表的是淮安王陈家，倘若再不知趣闹翻了，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方月笙给台阶道：“诸位乡亲们，陈九娘这番诚意赔罪，你们便受下罢。”
家属们不敢应答，只能回礼。
裴长秀上前搀扶陈皎起身，她说道：“这是我陈九娘尽下的一点心意，还请诸位收下。”
马春端着木托上前，陈皎把七份安葬费一一呈给村民。
村民们沉默着接了。
布袋里沉甸甸的，可见赔偿了不少。
接下来陈皎道：“请在场的诸位乡亲们做个见证，那日杀人的官兵可是这三人？”
说罢命人把三位杀人的士兵带了上来。他们被绳索捆绑，个个脸上不服气，一脸凶神恶煞。
有人道：“对！就是他们！”
死者家属也指认。
陈皎问：“还有没有其他人，若有，请乡亲们指认出来，但若胡乱指认，我陈九娘绝不轻饶！”
没有人敢乱指认。
方家人一直静观，似乎被陈皎的手腕唬住了。
然而下一刻，更唬人的场面出现了。
当时围观的众人都好奇不已，他们想看陈九娘要如何处置那三名士兵，陈贤树等人则觉得大不了现场打他们军棍。
哪晓得陈皎心狠手辣，命裴长秀当场杀人。
原本凶神恶煞不服气的士兵遭遇飞来横祸。
裴长秀杀人干净利落，只消片刻，那三人忽觉颈脖一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利刃生生割断了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洒，吓得胆小的妇人惊叫。现场的村民一片骚乱，全都受到了惊吓。
死者的家属们有的更是承受不住那种冲击，吓晕厥过去。
方家人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往后退，有人受不了呕吐起来。
陈皎直勾勾看着方月笙，冷冷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三人枉杀无辜，今日就地正法，不知方老爷 子可满意我对他们的处置？”
方月笙没有答话，生平第一次，看着那双冷幽幽的眼睛，他竟然从骨子里感到了不适。
想他方月笙从官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哪晓得今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震慑住了，简直匪夷所思！
陈皎一字一句问：“方老爷子可满意我给死者家属的交代？”
方月笙眼皮子跳了跳，硬着头皮服了软，行拱手礼道：“老夫无话可说。”
陈皎又看向死者家属们，一字一句问：“诸位乡亲可满意我的处置？”
他们更是吓得腿软，个个都答不出话来。
陈皎再问了一遍，有人声如细蚊道：“多谢九娘子做主。”
陈皎收回视线，却见梁都尉愤怒地抱着士兵的尸体，怒目圆瞪道：“臭娘们滥杀无辜，今日老子跟你拼了！”
说罢便要冲上去打人，被裴长秀一脚踹翻。
众人哗然！

第53章 陈九娘训狗
梁都尉彻底被陈皎的杀人举动刺激到了，面红耳赤，再次爬起身要去打她，旁人拽都拽不住。
裴长秀丝毫不给他机会，又一脚踹了去，毫不留情。
胡宴忙把陈皎护到身后，怕她受到攻击。
现场的官兵们群体激愤，个个怒目圆瞪，拿着兵器，张牙舞爪好似要吃人。
矛盾由先前的村民跟官兵的冲突转移到陈皎跟官兵的对峙。
这情形是怎么都没料到的。
方家人望着愤怒的官兵们，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周边的村民们亦是诚惶诚恐，意识到要出乱子了。
陈贤树对陈皎的行径很是不耻，压制着满腔愤怒道：“九娘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陈家女，不是方家狗！”
这话激怒了陈皎，暴脾气反手一巴掌打到他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把周边的人们震得张大嘴，甚至连要揍人的梁都尉都愣在一旁，傻了眼。
陈贤允见自家兄长挨打，顿时血压飙升，嘶吼道：“陈九娘你疯了？！”
身后的官兵们全都神色激动，纷纷指着她怒骂道：“哪来的臭娘们敢在大郎君跟前放肆？！”
“杀了她！她是方家养的狗！”
面对众人的激愤，陈皎丝毫不惧，而是厉声质问：“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那三人为死去的村民讨还公道，阿兄有何异议？！”
陈贤树捂住脸，咬牙切齿道：“陈家的尊严容不得你这般践踏！”
陈皎暴喝道：“狗屁尊严！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叫尊严？！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叫尊严？！还是你陈贤树带兵惹怒民众引发暴乱叫尊严？！”
声声质问振聋发聩，周边的村民和方家人无不叫好。
陈贤树被训斥得面红耳赤，梁都尉是个莽夫，见他被女人欺辱，当即发作，咬牙切齿道：
“兄弟们，这娘们欺人太甚！她折辱陈兵曹，肆杀兄弟，老子今天豁出性命也要干一场！”
官兵们全都亮出兵刃，个个凶神恶煞，梁都尉亦拔出佩剑，一脸憎恶。
周边的村民生怕惹祸上身，皆散得老远。
胡宴和裴长秀等人也亮了兵刃，时刻准备作战护主。
眼见双方局势一触即发，关键时刻，陈皎从袖袋里取出玉令高举，大声道：“淮安王在此，尔等谁敢放肆？！”
原本骚动的官兵全都诧异了，梁都尉看着她手中的玉牌，一时辨不清真假。
陈贤树和陈贤允则震惊不已，他们难以置信地望向她手中代表着权威的玉牌，陈贤允脱口道：“不可能！爹不可能把他的玉牌给你！”
陈皎目光如炬，凌厉道：“阿兄可要看清楚了，淮安王在此，你们个个喊打喊杀，是要造反吗？！”
陈贤允被质问，手足无措地看向陈贤树，一时没了主意。
陈贤树压下内心的不甘和震怒，喝斥道：“梁都尉还不快退下！”
梁都尉激动道：“大郎君！”
陈贤树咬牙道：“那就是父亲的玉令！”
梁都尉目瞪口呆，万万没料到代表着淮安王身份的东西会落到一个女人身上，简直匪夷所思！
在场的官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陈皎大声道：“淮安王训话，尔等还不快放下兵器听训！”
梁都尉握紧拳头，咬牙不甘。
胡宴朝他暴喝道：“梁都尉是想造反吗？！”又道，“还请诸位兄弟们三思，你们的妻儿老母在家中是否能得安稳，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对峙间，方月笙怕陈九娘镇不住场子，忙带头跪了下去。
方家人陆续跪下，紧接着村民见他们下跪，也跟着跪下听训。
一时间，数百村民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伏跪在地。
村民的举动干扰了官兵，他们开始忐忑，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不决。
陈皎把压力抛到陈贤树身上，问道：“阿兄见了父亲，为何不跪？”
陈贤树懊恼道：“你！”
陈皎把令牌怼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可要看清楚了，这是不是爹的玉令。”
陈贤允恨声道：“你一介女流，爹不可能把令牌许你！”
陈皎无情碾压，讥讽道：“那是因为四哥你无能，没有这个本事得到爹的偏爱。”
这话把陈贤允气得半死，恨不得跳脚暴打她，却被陈贤树拽住了。
“大哥！”
陈贤树面目阴沉地盯着陈皎看了许久，陈皎与他对视，目中透着寻常女郎没有的野性威仪，叫人不敢亵渎。
最终陈贤树还是咬牙跪了下去，官兵们见他跪下，也不敢造次，陆续下跪听训。
裴长秀悬在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下，如果发生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李县令也默默捏了把汗，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发生冲突。
陈皎高举令牌，大声道：“今日我陈九娘诛杀三名士兵为望月村七位村民讨回公道，若有不服者，可站出来与我辩理！”
全场鸦雀无声。
到底有不服者，胆子也大，忽地站起身，说道：“老子不服！”
众人哗然，全都看向那位不怕死的勇士。
陈皎注视他，问道：“因何不服？”
那士兵指向周边跪地的村民，激动道：“这些刁民该杀！”
陈皎问道：“我且问你，村民可有触犯律法？！”
士兵：“他们手持农具，喊打喊杀，肆意挑衅……”
陈皎不耐烦打断，“刁民可有打到你们身上，主动攻击过官兵？！”
那士兵不答话了。
陈皎指着他，凛然道：“就因为刁民手持农具自保，在没有主动攻击官兵的情况下，活该被你们肆意杀害？
“敢问，这是不是滥杀无辜？！是不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这番质问引得在场的村民们情绪激动，纷纷喝彩。
有人高声道：“九娘子问得好！问得好！”
裴长秀望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似受他们的情绪感染，内心翻涌。
胡宴更是咧着大白牙笑，甘愿做舔狗。
那名官兵被问得答不出话来，陈皎凛然道：“你公然质疑淮安王府的权威，我把你拖下去杀了，你可服气？”
士兵咬牙道：“不服！”
陈皎：“我滥用职权杀你，是不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你们官兵无故杀村民，是不是也是滥用职权欺人？！”
这话再次把士兵问愣住。
方孝宣到底年轻气盛，一股子热血，忍不住喝彩，“问得好！”
方月笙瞪了他一眼，他连忙缩回脖子，目中皆是钦佩。
陈皎看向跪地的官兵们，说道：“请诸位将心比心，倘若你们留在家乡的妻儿老母遇到这样的土匪官兵，是恨还是不恨？！
“今日我陈九娘要告诉你们，我们惠州的兵，当得起男子汉真英雄！我们不是滥杀无辜的土匪，更不是欺压百姓的强盗！
“我们惠州的兵，是军民一体，是护惠州百姓的城墙！是他们的底气！更是他们的退路和后盾！
“在场的诸位兄弟们也是从民中而来，这些百姓中也有士兵的爹娘和丈夫。诸位的屠刀绝非是用到他们身上的，若有本事，便去中原与那胡人叫嚣，把刀架到汉人的脖子上，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陈九娘唾弃这样的兵，看不起这样的窝囊废！我们惠州，也不需要这样的孬种！”
这番训话直刺人心，跪地的官兵们个个垂首，尽管不服气，但不得不服她的肺腑言语。
而村民们无不喝彩叫好，有人受到感染热泪盈眶，方家人内心亦受到极大的震撼。
陈贤树更是难以置信，她一介女流之辈竟有这般胸怀气度。
一旁的裴长秀眼眶微热，似乎在陈九娘身上看到了强大的凝聚力。
那时那女郎身娇体弱，个头比她矮许多，然而形象却挺拔如青松劲竹，无比高大。
那位不服气的士兵似乎有些难为情，默默地跪了下去，隐没于人群中。
陈皎收回视线，问道：“还有没有不服气的，皆可站出来与我陈九娘辩理！”
这回在场的官兵鸦雀无声，彻底哑了火。
陈皎环顾众人，说道：“我们惠州的兵，绝不会无故把刀架到汉人的脖子上欺负自己人，在场的诸位若做不到，可立马滚蛋！”
梁都尉一脸悻悻，气势软了下来，再无先前的嚣张。
把官兵们训服后，陈皎把矛头转移到方家和村民身上，毫不客气道：
“我陈九娘现已为死去的七位村民讨回公道，那接下来，我便要与诸位乡亲们辩一辩你们把田地挂名到方家避税一事。”
说罢看向方月笙等人，横眉冷对道：“诚然朝廷里有律令我朝官员享赋税优待，你们方家挂名一万多亩田地亦在律法之内。
“可是方老爷子，你休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望月村、九原村和天福村两百多户村民受方家庇护漏税。这些无法收取起来的税收皆要均摊到西山县其他百姓头上。
“敢问方老爷子，你为官数十载，这情形是否合理？西山县其他地方的村民因为你方家的私欲，便要负重前行，于他们而言，是否公允？”
所有人都看向方家人，方月笙镇定回答：“方氏一族享朝廷税收优待，合法合理，九娘子若不服气，可与朝廷理论。”
这话激怒了陈贤允，骂道：“你个老匹夫，休要蛮不讲理！”
陈皎做打住的手势，陈贤允愤怒闭嘴，她的态度不再那么客气，“我与朝廷论理作甚？我只知道，现在你们方家的根儿在淮安王府的管辖地，淮安王府要收取粮税，这一万多亩田地的税收就得交上去。”
方月笙皱眉。
方孝宣站起身怒道：“我大父已经说了，我们方家合情合法，九娘子休要胡搅蛮缠！”
见他起身，官兵们全都站起来，村民们也陆续起身。
陈皎说道：“我知道，你们方家在职官员有四位，且还有在朝廷里任职的。
“但我今天不妨把话撂这儿，我们手底下的官兵是什么德行，想来你们已经领教过了。
“方家人在官场上数十载，应也该晓得权衡利弊。你们甭跟我提什么朝廷，现在这儿是淮安王的管辖地，行政与军政皆握在他手中。
“州府要收取这三个村的粮税，村民缴纳粮税就算闹到朝廷，也是合理合法的。
“纵使你们方家在朝廷里有人，今日我陈九娘把篓子捅下了，待朝廷来人，在场的诸位只怕早就下黄泉见列祖列宗了。
“甭给我讲什么朝廷律令，朝廷赋予官员税收优待，是让你们方家拿来这般用的？
“你们把三个村的田地霸占为己有，拒绝缴纳粮税，这般豪强劣绅，州府有权查办！”
这话把方家人唬住了，周边的村民连忙解释道：“九娘子误会了！方家没有霸占我们的田地！”
“对对对！我们有田地，没有被方家霸占！”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为方家说情开脱。
陈皎却卑鄙问：“那敢问，诸位乡亲既然有田地，可有按时缴纳粮税？！”
这话把人们问哑巴了，再无人吭声。
陈皎继续道：“衙门里可没有你们的耕地记录，全都是方家的。他们方家人占了三个村的田地，名下的田产比我爹的私产还多，这合理吗？”
说罢看向方月笙，质问道：“方老爷子，什么官这般挣钱，可否教教我陈九娘？”
方月笙愠恼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陈皎啧啧道：“现在我不妨告诉你，那一万多亩田地若交代不清楚，衙门可就要按律查办了。
“陈兵曹质疑你们方家侵占百姓田地，现许方家三日期限，若三日内拿不出说法来，则按朝廷律令查办。
“当然，你们方家可以拒绝清查，甚至求助到朝廷，也可以说三个村的村民都是你们家的佃农。
“但在此我想提醒一句，三日后我陈九娘前 来，就不会是今日这般好说话了。若管不住底下的官兵，见了血，那是正儿八经的办理公务，可不会像今日这般赔礼道歉。
“还请方老爷子三思，值不值得拿方家老小的性命去搏。”
方世宏听得怒火中烧，厉声道：“九娘子休要仗势欺人！我们方家为官清廉，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们来查！”
陈皎：“那敢问，望月村、九原村和天福村，三个村的村民都是你们家的佃农吗？”
方世宏：“你！”
陈皎狡猾道：“诸位乡亲们，你们可要想好了，要不要做方家的佃农。若是都愿意做佃农的，衙门可以替你们作个公证。”
这话委实歹毒，不少村民心中忐忑起来，他们只想避税，但没想把自家的田地拱手送出去。
见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军心动摇，方家人面色铁青。
裴长秀暗暗憋着笑，论起颠倒是非黑白，她陈九娘真的很有一套。
这不，方才陈贤树对她还恼恨不已，现在见她坑方家，顿时舒坦不少。那群人就该这么整治，果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陈皎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跟方家纠缠，果断鸣锣收兵。
陈贤允不甘心道：“这样就走了？”
陈皎：“走！”
她说得果断，陈贤允只能闭嘴，于是官兵一一让开，让陈皎等人先行。
很快官兵们便离开了，那三名士兵的尸体也被抬走。
有士兵到底不甘心，离去时指了指方家，放狠话道：“你们且等着，三日后再来收尸！”
方月笙面色阴沉，方世宏看向地上残留的血迹，仿佛在告诉他们，陈九娘的狠辣手腕。
“爹，那陈九娘当真不可小觑。”
方月笙不痛快道：“我活到这个岁数，从未见过如此刁钻蛮横之人。”
方世宏忧心忡忡，问道：“三日之后他们再来，我们又当如何应对？”顿了顿，指着地上的血迹道，“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强盗土匪，是真敢杀人的。”
方月笙道：“阿齐让村民们散了，此事再议。”
方孝宣应是，差人去遣散村民。
方世宏搀扶自家老父亲回宅子，方月笙显然有把陈皎的话听进去，疲惫道：“今日陈九娘恩威并施，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雷霆手段，且还能持淮安王玉令，可见其本事。”
方世宏：“是啊，一介女流，杀人说杀就杀，连眼都不眨，且还敢与官兵对峙，可见其胆量。
“先前与陈贤树周旋，儿心中一点都不惧，如今来了个陈九娘，儿心里头反倒有些担忧，她可比陈贤树厉害多了。”
方月笙点头道：“陈九娘不一样，有胆色，也精明。”
方世宏皱眉道：“三日后我们该如何应付，爹可曾想过？”又道，“陈九娘说得有道理，如果她真要使手段，咱们方家只怕大祸临头。”
方月笙没有答话，他又何尝不清楚现今朝廷里的局势？
就如陈九娘所说，就算他们方家闹到朝廷，等上头下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阴霾笼罩在方家头顶，惴惴不安。而另一边的陈贤树等人回去后心里头也不痛快。
陈贤允委实咽不下被陈九娘当众羞辱的颜面尽失，愤恨道：“大哥对九娘太过宽容，若是我，定咽不下这口恶气。”
陈贤树的心情也不好，阴霾道：“我想不明白的是爹竟然会把令牌给她，那般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轻易舍了出去，简直匪夷所思。”
陈贤允懊恼道：“那对母女就是狐狸精，许氏是柏堂里的玩意儿，学的净是哄人的东西。爹多半受她迷了眼，这才造下糊涂。”
陈贤树睇了他一眼，根本就不信许氏有这般能耐，但陈九娘的手腕和胆色确实让他震惊。
之前甚少跟她接触，又见她年纪尚小，以为跟一般女郎差不多。不曾想今日彻底开了眼界，那气势不输男儿，甚至更甚。
这样的陈九娘是令人不安的，幸好她是女流之辈。也幸好许氏只有她这么一位女儿，若是还有其他兄弟，那才叫人不放心。
陈贤树一边庆幸，一边又嫉妒淮安王对她的偏爱。
他从小到大都听话懂事，淮安王也确实偏疼他，至少比待大房的三郎好。他处处跟陈贤戎较劲儿，事事强压过他，表现得非常优秀。
事实证明他的努力是有用的，淮安王对他们二房是公认的亲近。然而现在半路杀出来一个程咬金。
陈贤树有些无奈，如果当初他在的话，定会竭力劝阻淮安王调兵给陈皎去魏县。
只是遗憾，那厮抓住了机会一战成名。
回想自家老子挨打还没动怒，他就该警觉起来。今日轮到自己挨打，对方又取出玉令镇压，逼他服软，说不嫉妒是假的。
他们同是庶出，凭什么陈九娘能得偏爱，而他陈贤树默默努力了这么多年，且还是淮安王打小看着长大的，凭什么会被陈九娘夺走偏宠？
陈贤树想不明白。
马春是府里的老人，也知晓目前府中的情形，对陈皎今日之举有些忧心。
入睡前二人谈了一次话，马春严肃道：“小娘子今日手腕着实厉害，叫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大郎君并非是心胸开阔之人，小娘子当面训斥，他心中定有埋怨。”
陈皎看着她，道：“我自然知晓。”顿了顿，“明儿我会去赔个不是。”
马春欲言又止。
陈皎不想听，只道：“天晚了，你且去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马春无奈，只得应是。
待她吹灭灯下去后，寝卧里陷入了黑暗中。
陈皎躺在床上，闭上眼，脸上露出人性之恶。
她喜欢黑暗，因为能掩饰一切。它能掩盖人心底深处的阴暗，也能掩盖她的卑劣。
她如何不知今日给陈贤树带来的冲击呢？
然而对于她来说，那人就是她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她就是要让他们好好看一看，她陈九娘跟陈贤树这些草包是不一样的。
让方家睁大眼睛，看一看淮安王府里都养了些什么人，让百姓看一看，她陈九娘的恩威并施，更要让那些官兵见识她的铁血权威。
要不然她吃了十日灰风尘仆仆跑过来作甚？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学村干部下乡济贫？还是千里迢迢过来送温暖？
是陈贤树自己引狼入室把她求过来的，她就是一条吃人的恶犬，既然想用她解决问题向淮安王邀功，那她打他脸吃两个人又怎么了？
自己捅下篓子压不住场子，又想要体面挣功劳，哪有这样的好事？
陈皎在黑暗中看自己的双手，从杀刀疤刘开始，她的手就开始染血了。
以前她会对生命存在敬畏之心，毕竟曾经生长在红旗下，那个社会告诉她人人平等。
但现在她变了，学会了弱肉强食，学会了杀人不眨眼，就从灭吕家全族开始。
在这个充满着杀戮的乱世里，若想要掌握自己命运，唯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陈皎清楚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膨胀，野心一点点变得狂热，对权力的追逐欲望填满了她的胸腔。
这是一条不归路，既然选择了，那就一条路走到底，走到黑。
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

第54章 戏精陈九娘
翌日上午陈皎主动去跟陈贤树赔罪。
陈贤允看她不顺眼，在一旁奚落，阴阳怪气道：“九妹这般能耐，我兄弟二人可不敢受你的不是。”
陈皎解释说：“昨日是我莽撞了，只是要震慑住方家，需得做戏与他们看，恩威并施，方才能化解这道难题，还请阿兄恕九娘不告之罪。”
陈贤树盯着她看了会儿，克制着内心的不快，道：“九妹当真好手段，唱起戏来，比那乐官还更甚。”
这话暗讽陈皎在柏堂里的事迹，她选择无视，大言不惭道：“倘若唱一场戏就能平息这场纷争，又何乐而不为？”
陈贤树愣住。
陈贤允：“九妹休要得寸进尺！”
陈皎不客气道：“四哥，你们既然把我请了过来，便是想让我妥善处理这场纷争。
“我在长姑县头天傍晚接到消息，次日一早就日夜兼程赶过来。一个女郎家冒着风寒奔过来替二位卖命出力，反而还落得个不是。
“你说我陈九娘是不是吃饱了撑着，上赶着来给二位擦屁股？我图什么呀，图兄妹情深，还是图二位在在府中对我这个从半道而来的妹妹的照料？”
这话把陈贤允噎着了，瞪着她答不出话来。
陈皎有心整治二人，戏精上身，委屈道：“你们当我昨日不怕吗，那么多官兵对我喊打喊杀，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我一个弱女子，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说罢红了眼，不高兴掏出手帕，委委屈屈控诉道：“阿兄，你扪心自问，我陈九娘可对不住你？
“咱们兄妹都是干一样的差事，若是换作别人，巴不得你出岔子挨爹的训斥。
“可是我没有啊，接到你的求助，立马就赶过来了，不信你问赵彻。
“但你们二位又是怎么待我的？对我一顿阴阳怪气奚落嘲讽，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诚然我做事有失周全，可是我的目的也是想解决眼下的难处，而不是火上浇油为难你们。
“二位倒好，处处看我不顺眼，既然这般厌我，又何苦把我叫过来洗刷一顿，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见她红眼伤心又委屈的样子，陈贤树忙道：“九妹多心了，我兄弟二人不是这个意思。四郎说话直，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罢看向陈贤允，道：“你看你，说话不经脑子，赶紧向九妹赔罪。”
陈贤允：“……”
不是，大哥，难道不是你阴阳怪气她是戏子吗？
陈贤允憋了满腹牢骚，郁闷跟陈皎赔不是，窝囊道：“我说话不好听，九妹大人有大量，便饶了我这一回罢。”
陈皎拭泪，惺惺作态道：“我明日便回去了，省得碍两位兄长的眼，叫你们不痛快。”
陈贤允：“别别别！九妹切莫意气用事，是我这个四哥不好，我给你赔不是，我给你赔不是。”
陈贤树也道：“九妹能千里迢迢过来实属仗义，做兄长的感激不尽，哪里能埋怨你呢？
“你既然说是做戏给方家看，自有一番道理，我没有理由为难你。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在此我这个做兄长的给你赔不是，还请九娘宽宥，莫要伤了兄妹间的和气。”
他一番好言劝哄，陈贤允也打自己的嘴巴赔不是。
见两人放低姿态，陈皎这才觉得舒坦了，捏着帕子问：“二位兄长当真不恼我？”
两人赶忙摇头，异口同声道：“不恼不恼。”
陈皎半信半疑，“当真不恼？”
陈贤树：“九妹能把方家压制下来，也是为我行事，我不至于这般狭隘。”
陈皎垂眸，拭泪道：“阿兄能理解就好。”顿了顿，“你们且等着罢，不出三天，方家就会坐不住来人。”
此话一出，两人半信半疑，陈贤允难以置信道：“他们真会来人？”
陈皎点头，“我说会来，就一定会来。”又提醒道，“到那时，两位兄长可莫要把人给吓跑了。这事情需得和平处理，把双方的症结解开，阿兄才能进行下一步清查。”
陈贤树：“只要能处理就好。”
陈皎“嗯”了一声，不想跟两个蠢货耗神儿，起身道：“二位兄长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下去了，手里头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两人起身相送。
陈皎擦干眼泪，装出一副淑女的仪态，柔柔弱弱朝他们行礼。
两人还礼。
她这才走淑女步出去了，全然一派闺阁女子的做派。
外头的马春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前。
陈皎的淑女步走得婉约，弱不禁风的，马春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她压下心中的困惑，试探问：“小娘子可有被刁难？”
陈皎摇头，轻言细语道：“没有，二位兄长可好了，怕我生气，还哄我呢。”
马春：“？？？”
看着眼前乖巧伶俐的女郎，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室内的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许久都没有说话。
陈贤树摸了摸脸，昨日那巴掌委实打得疼。他本应该愤怒气恼，但现在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非但不能恼，还处处都是错，毕竟人家是一个弱女子，欺负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陈贤允也觉得哪里不对，犯嘀咕道：“明明是九娘打人在先，一句做戏就把事情掩下了。大哥，她这般骑到头上欺辱，我们是不是太窝囊了？”
陈贤树没好气道：“你还说！”
陈贤允委屈道：“这就是她有错在先，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她兄长。”
陈贤树觉得没颜面，冷冷道：“爹不也被她打过？”
陈贤允：“……”
啊这……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另一边的陈皎心情甚好，直接去了校场，因为她让裴长秀把梁都尉那群人驯服。
对付陈贤树兄弟得用智，但对付那群莽夫，最好的法子就是武力，不服气打服为止。
同时也是给裴长秀造势，让她在这群老爷们中把名气打出去。
陈皎过去时，裴长秀已经接连干趴了数人，但凡不服气的皆可上前来单挑。
这群官兵哪里忍得下被一个女人打脸，不曾想对方的武力值着实厉害。
胡宴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观望，旁边的王学华生怕官兵们服软，一个劲煽风点火，让他们挑战挨打，看热闹不嫌事大。
先前梁都尉很不服气，现下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气势弱了许多。
校场上尘土飞扬，裴长秀一杆红缨枪在手，端的是英姿飒爽。
胡宴领教过她的枪法，本来对她有成见，现在却大大的改观，因为在关键时刻她绝不掉链子，能护主。
昨日那般混乱的场景，她还能稳如泰山，可见应对过大场面。屏弃性别歧视，胡宴还是挺佩服她的，有事是真上，也抗得住打。
再次干趴一人，围观的士兵们没眼再看。胡宴咧嘴笑，裴长秀彬彬有礼道：“承让。”
那名士兵到底不服气，也有点鸡贼，在裴长秀欲扶他起来时忽地发起了攻击，幸亏裴长秀眼疾手快躲过了利刃。
这举动激怒了观战的胡宴，二话没说，冲上去一脚踹翻了那名偷袭的士兵，破口大骂道：“我干你娘的！欺负一娘们，算什么鸟？！”
王学华也怒骂道：“打死他丫的！技不如人搞偷袭，莫要出来丢人现眼！”
胡宴脾气暴躁，那人触到了他的底线，当即把他暴打一顿。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中。
陈皎过来时现场闹得不可开交，梁都尉也觉得没颜面，忙去劝架。
那堆男人个个都是武夫，吵嚷得凶悍，陈皎问缘由，裴长秀过来道：“我同他们切磋武艺，有士兵技不如人搞偷袭，把胡宴激怒了，闹将起来。”
陈皎忙问：“可有伤着？”
裴长秀摇头，“我躲得快，不曾，不过这手段着实恶劣。”
陈皎提醒道：“跟官兵打交道多留个心眼，他们是不服女人管教的，也别跟他们讲什么道理，听不进去。”
裴长秀应是。
陈皎看向马春，她忙大嗓门道：“九娘子来了！”
原本混乱的人们一听陈九娘来了，跟见着猫的老鼠一般，全都散开了去。
昨日众人被她训斥，又见她杀人的手段，个个心有余悸，不敢造次。
胡宴把那位偷袭的士兵打得半死，自己脸上也挨了一拳，灰头土脸的过来领罚。
梁都尉也屁颠屁颠过来行礼。
见他们个个都弄得形容狼狈，陈皎皱眉道：“不是切磋武艺吗，怎么个个都弄成了这般？”
梁都尉拍马屁道：“裴娘子当真了不得，身手极好，我等自愧不如，实在惭愧。”
胡宴“呸”了一声，讥讽道：“梁都尉手下个个都是人才，欺负女人还挺有本事，今日我胡某算是长了见识。”
梁都尉尴尬道：“是我管束不周，还请裴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胡宴冷脸道：“倘若方才那一刀扎到身上，梁都尉可愿受我一刀还去？”
见他不依不饶，梁都尉没得办法，当即便把偷袭士兵的手折了。
只听“咔”的一声，那士兵惨叫，右手被生生折断。马春看得眼皮子狂跳，陈皎也皱眉。
梁都尉训斥道：“同行切磋点到为止，你秦三背地里搞偷袭，实属不耻。这一回的教训可要记好了，若有下次，扭了你的脑袋！”
秦三扭曲着脸应道不敢。
梁都尉看向众人道：“你们都听好了，偷鸡摸狗的行径若用到自己人身上，军法处置！”
官兵们齐声应是。
胡宴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梁都尉又屁颠屁颠过来，涎着脸道：“不知九娘子过来有何示下？”
陈皎背着手，淡淡道：“我听说你们切磋武艺，便过来瞧瞧。”顿了顿，“现在衙门的事情还未了，还请梁都尉把兄弟们都管束紧些，莫要让他们出去扰民。”
梁都尉忙道：“属下明白，大郎君叮嘱过的。”
陈皎点头，“我们是下来清查衙门的，不是扰乱老百姓，倘若传出去说阿兄带兵生事，惹得民怨，州府那边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梁都尉应是。
陈皎继续道：“梁都尉应该也清楚州府里的情形，盯着阿兄的人可多着呢，都巴不得他出岔子，你既然跟了过来，想必也不愿意把名声搞砸了。”
梁都尉忙回道：“九娘子言重了，属下不敢拖大郎君的后腿。”
陈皎：“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借陈贤树的名义把梁都尉敲打过一番后，陈皎一行人才离开了校场。
在回官舍的途中，裴长秀忽地朝胡宴道：“多谢了啊。”
胡宴别过头，一脸高冷做派。
陈皎抿嘴笑，“窝里哄没关系，但若遇到外敌，得一块儿去打。”
马春道：“咱们胡爷面冷心热，最是仗义，今日替裴娘子出头，是条硬汉。”
胡宴别扭道：“你休要拍我马屁。”
见他一脸忸怩，三个女人皆笑了起来。陈皎无比欣慰这份团结，因为这份凝聚力意味着他们会走得更远。
回到官舍后，见裴长秀身上有损伤，陈皎拿跌打损伤的药膏给她上药。
解开衣裳，看到她身上有好几处刀疤，陈皎忍不住问：“你身上这么多伤，疼吗？”
裴长秀道：“不疼。”
陈皎的内心还是挺受震撼，她以前在柏堂讨生计时冬天会生冻疮，知晓皮肉溃烂的滋味。
那些刀伤和箭伤几乎记录着裴长秀荆棘丛生的过往，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从容面对生死？
纵使陈皎冷酷，却也不乏柔软，忍不住轻轻吹了吹她肩上的刀疤，仿佛这样就能抚平曾经的伤痛与过往。
裴长秀愣了愣，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觉得这女人还挺会撩。
稍后马春进屋来，“哎哟”一声，脱口道：“天菩萨，一个女郎家竟有这么多伤？！”
裴长秀整理衣着，习以为常道：“军营里厮混惯了，难免磕着碰着，不碍事。”
马春心疼道：“这得受多大的罪啊，亏得裴娘子经得起事儿，若是一般的女郎，只怕早就死数百回了。”
裴长秀：“可是与中原的其他女郎比起来，我已经算幸运了。”
马春无奈道：“还得是朝廷不中用，养着一群酒囊饭袋，让老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热。”
陈皎在一旁没有答话，因为她知道这段惨绝人寰的历史。
有情人终成眷属——铁锅炖。
甭管男女老少，大家都有可能在锅里相见。
这个话题着实太沉重，陈皎岔开话题说起方家的事。裴长秀半信半疑，“方家真的会主动来求和吗？”
陈皎点头，“且安心等着，他们不会无动于衷。”
与此同时，方宅里聚集着不少村民，人们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方世宏道：“诸位乡亲们，昨晚我们方家经过一番商议，也着实不知如何应对陈九娘为好。
“她的行事手段你们也亲眼见过的，杀人不眨眼，且恩威并施，铁血无情，倘若我们跟陈九娘硬碰硬，诸位只怕是要吃大亏的。
“今日把大家召集起来，集思广益，若各位有什么想法，皆可畅所欲言。”
众人窃窃私语。
有人道：“方老爷子若做下了决定，我们绝无半点埋怨，只是衙门让咱们把往年的税收全都补交上，着实吃不消啊。”
“是啊，大家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户，前两年又遇干旱，能勉强糊口就不错了，如今哪来的钱粮上交给衙门？”
“若实在不行，我们便跟那群官兵拼了，就算死也要拖他们垫背！”
“对！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见众人情绪激动，方孝宣道：“乡亲们稍安勿躁，我大父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唯有先保住了性命，才能去筹谋别的。
“这些年大家的日子艰难，我们方家也是看到的，只是现在衙门逼迫下来，就算捅到了朝廷，只怕也于事无补。
“这里毕竟是淮安王的地盘，且若真论理，方家也站不住脚，更不能把乡亲们的田地占为己有。
“故而大父的意思是，先把诸位的田地还回去，再把去年的粮税补上。至于往年的，方家愿出面与陈九娘谈判，争取把税收免掉，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人们又是一番议论，一妇人问：“那衙门能应允吗？”
方孝宣道：“能不能应允，得谈了才知道，但补上往年的税收，谁都吃不消，衙门总得给大家一条活路。”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先前他们的态度是丝毫不退让，如今被陈九娘用手段威慑后，都乖觉许多，不敢硬碰硬。
因为她真的会杀人，并且还是有理有据那种杀人。
见村民们有松口的迹象，方世宏放心许多。他们并不想继续跟官兵发生冲突，已经死了七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果继续以卵击石，只怕会死更多的人。
大部分村民都愿意接受把田地收回来补交去年的粮税，将他们的意见反馈给方月笙后，他捋了捋胡子，说道：“明日三郎你亲自去一趟衙门，找陈九娘商议此事。”
方世宏点头，“就是不知衙门会不会应允。”
方月笙正色道：“且先去探了再说，毕竟村民们的家境是什么情况，上头也该晓得。若苦苦相逼，那陈贤树又何必把陈九娘请来化解此事？”
方世宏觉得甚有道理，说道：“儿明日一早就去衙门。”
方月笙：“到库房领一笔钱银，失财免灾，务必把此事办妥。”
方世宏：“爹放心，儿知道。”
于是翌日天不见亮方世宏就带着家奴快马加鞭去了县城。
就在陈贤允很是怀疑方家会不会妥协时，忽见李县令兴高采烈过来，告知他们说方家来人了。
陈贤允诧异道：“方家真来人了？！”
李县令激动回答道：“真来人了，他们说要见九娘子！”
陈贤树忙道：“快去把九娘请过来。”
李县令连忙下去找人。
屋里的兄弟二人亦是欢喜，他们为着这茬儿已经恼火许久了，如今方家人低头愿意协商，有了回转的余地，着实不容易。
陈贤允酸溜溜道：“我就不明白了，九娘也没做什么，为何方家就服她治？”
陈贤树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因为不管他承不承认，在某些时候，陈九娘的手段确实是奏效的。
比他更圆滑，也更狠。
衙门里的方世宏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忐忑，万一谈崩了，那后续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这场谈判至关重要，一点都马虎不得，他心中七上八下的，没底儿。
莫约茶盏功夫后，陈皎等人才过来了。
方世宏忙起身行礼。
陈皎和颜悦色道：“方郎君这一趟可来得不容易。”
方世宏有些尴尬道：“九娘子说笑了，我受父命而来，也是为村民们说情。”
几个各自就坐。
陈皎道：“不知方老爷子有何指示？”
方世宏严肃道：“九娘子菩萨心肠，愿意替村民们做主讨还公道，他们都很感激。只是这些年村民们也实在艰难，前两年遇旱情李县令也是知晓的，故而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陈皎：“你说。”
方世宏道：“我父亲的意思是，方家愿意把田地归还与村民，至于去年未交的粮税，村民们也愿意补交上来。”
陈皎点头，欣慰道：“如此甚好，方老爷子能通情达理，我也不至于难做人。”
方世宏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起先陈兵曹的意思是让村民们补齐往年的粮税，可是他们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粮来，可否……”
话还未说完，陈贤允就打断道：“村民按律缴纳粮税是天经地义的事，岂能因为你们方家就此罢免？”
方世宏为难道：“话虽如此，可是他们实在艰难啊，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头刨食糊口，全靠老天爷赏脸给饭吃。一下子缴纳数年钱粮，实在揭不开锅，还请各位通融通融，许他们一条生路。”
陈贤树道：“今年补不齐，可明年补。”
方世宏：“这……”
陈贤允态度不善道：“你们方家在地方上利用身份扰乱秩序，我们还未追究，如今却连税都不想补齐就息事宁人，哪有这般好的美事？”
陈贤树也道：“是啊，日后其他官绅见着，还不争相效仿？”
方世宏还想说什么，陈皎忽地打断道：“且让我们商议商议，如何？”
方世宏点头应是。
他见陈贤树兄弟二人不好说话，把主意打到陈皎身上，想跟她单独谈谈。
眼见到了正午，商谈一事暂且作罢，方世宏在衙门用的午饭。得知陈皎会午休时，他特地求见。
陈皎也给面子，允他进屋说话。
方世宏很是为难，说起当地村民苦巴巴的日子，让他们把往年粮税补齐确实艰难。
陈皎点头道：“我在魏县也见过这样的情形，老百姓的日子也着实不易。”
方世宏忙道：“九娘子仁慈，愿意为村民们讨回公道，可见心中有情义。
“方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九娘子替村民们说说好话，免了他们往日的粮税？”
说罢命家奴把一只小盒子呈上，说道：“这是家父的一点诚意，还请九娘子笑纳。”
陈皎并未收，却愿意做顺水人情。
陈贤树兄弟俩打小就养尊处优，哪里知人间疾苦。但她不一样，她见识过底层人的生活，也愿意许村民们一条生路，体恤道：
“方老爷子心系百姓，是当地村民之福。我陈九娘也绝非欺人之辈，既然老爷子开了这个口，这面子我自然要给。”
听到这话，方世宏欢喜不已，立马起身跪拜磕头道：“九娘子深明大义，是惠州百姓之福啊！”
陈皎忙上前搀扶，“方郎君言重了，我大老远从怀安郡赶过来，也是不想村民们受到伤害。若能和平协商此事，自然不愿意大动干戈。”
说罢虚扶他起身，附耳提醒道：“你把方老爷子的敬意拿去送给我阿兄，我会规劝他们许给村民们一条生路，双方都不会闹得太难堪。”
方世宏如同遇到大善人，连连点头，心中感激不已。
只是他又哪里知道，那点小利陈皎压根就瞧不上。她可没兴趣在陈贤树跟前挣利被他抓住把柄，她要挣的是民心。
得民心者，方才有机会得天下。
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第55章 忽悠大师陈九娘
得了陈皎的指点，方世宏下午主动送礼说尽好话，请求陈贤树能网开一面。
偏偏那厮是铁打的脑壳，怎么都说不通。后来还是陈皎私下里劝说一番，同他道：
“阿兄就饶了那些村民罢，倘若你执意逼他们补齐往日的粮税，再次闹将起来，又当如何收场？
“难不成又像先前那般杀人激起民愤，不是又回到了当初吗？”
陈贤树皱眉道：“可是他们用这般手段避税，着实恶劣。”
陈皎耐着性子道：“这得看是什么情况，阿兄打小就没吃过苦，不知道底下百姓的不易。
“我们且来算一笔账，一亩地若遇到风调雨顺深耕细作，也不过产三石粮。刨除上交给州府的三成粮税，他们头上还有人头税和徭役，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
“阿兄，那些人不是商贾，他们仅仅只是在地里刨食吃的农户，田地就是他们的根儿。
“你如今若把他们逼到绝境，万一狗急跳墙，与你拼个鱼死网破，你图什么呀？
“得饶人处且饶人，纵使方家有不对的地方，纵使村民们行径不端，可是这世道哪能处处都黑白分明？
“现在方家和村民们都退了一步，你就莫要再苦苦相逼了。若真把事情闹得太过，你觉得爹会夸赞你把那些钱粮收回来吗？
“他不会，他只会骂你脑子迂腐不知变通。而郑家只会落井下石踩你两脚，这难道是你想要的结果？”
陈贤树沉默不语。
陈皎语重心长道：“且听我一句劝，莫要去与方家较劲。你的清查才刚刚开始，惠州十郡光一个西山县就把你耽搁在这儿了，后面那么多县，你要清查到猴年马月？”
陈贤树看着她心中不大痛快，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陈皎继续道：“后面其他士绅手里的田地若有商户挂名，那把往年税收补齐，合情合理，因为商户是用余钱买的田地，他能支付这笔粮税。
“至于普通的农户，依我之见，便睁只眼闭只眼饶了他们这一回罢。
“倘若阿兄想不通，执意从村民身上补齐税收，那九娘我无话可说。但丑话说到前头，我会立马走人，不会沾染你惹出的祸事。”
陈贤树道：“九妹说的话我都听进去的。”
陈皎半信半疑，“你真听明白了我的意思？”
陈贤树点头，“听明白的，我图的不是那点税收，而是清理衙门，矛盾也不是在村民身上，而是在官绅，在衙门。”
陈皎：“你明白就好，这事就这么了了，接下来查其他士绅，有案底的揪案底，想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贤树：“我知道。”
把他说服后，方世宏总算能回去交差了。
得知这事能顺利平息下来，方月笙甚感欣慰。
方世宏无比庆幸，说道：“得多亏有九娘子指点，若不然儿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那陈家兄弟非得执拗往年税收，着实让儿为难。还是九娘子善意提醒，让儿去疏通二人，她再从旁劝说，这才成的事。”
方月笙捋胡子，“如此看来，陈九娘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方世宏点头，对陈皎的印象极好，赞道：“起初儿觉得此人狡猾，且心狠手辣。后来见她体恤民情，晓得老百姓的不易，可比那两兄弟有人情味。
“她虽是一介女流，心中却有大局，传闻说她是活菩萨，可见是有几分道理的。”
方月笙：“我从官几十载，也甚少见过这般圆滑的人，只可惜是女儿身，若是男儿，定有一番作为。”
方世宏：“不管怎么说，儿悬着的这颗心总算可以放进肚子里了。”
方月笙看着他道：“召集村民，让他们备好粮税，若家中实在拿不出的，我们方家暂且借粮与他们渡过这道难关。”
方世宏点头道：“若这世间多一些像爹和九娘子这样深明大义的人，朝廷何愁一蹶不振。”
方月笙苦笑，悲观道：“只盼南方还能安稳几年罢，莫要像中原那般惨痛。”
方世宏沉默，提及中原的混乱，真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方家人通知村民们备好粮税后，差人去衙门告知。
这事被陈皎揽下，和李县令带兵去收税，陈贤树他们则继续清查其他士绅。
年后天气转暖，风和日丽。
李县令等人一边把方家转让出来的田地物归原主进行过户，另一边则有条不紊收公粮。
村民们配合得很好，官兵也没刁难找茬儿，甚至连方家的管事和年轻人都来帮忙登记打杂。
现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全然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
力气大的搬抬，会识字的记账，人们各司其职。
陈皎很享受这种充满着人情味的态度，会跟村民们唠嗑他们种的粮食。
提到粮种，她会吹牛夸盛县的水稻，说那边粳米的口感好，能种两季稻。
又说有些农户一亩田会种水稻和小麦，把水稻收割后放掉水变成土，再播种小麦云云。
交粮的村民都没料到她一个官家娘子居然也会懂这些，无不感到亲近，同她唠了起来。
马春也健谈，会跟村民们唠一些家常八卦，有时候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裴长秀看她们跟村民打成一片，嘴角不由得上扬。
那时阳光明媚，陈皎一袭杏黄，充满青春朝气的面庞上皆是笑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通身都是不拘小节的灵动。
有时候裴长秀忍不住想，这样八面玲珑，又颇有手段的女郎，哪样的郎君才入得了她的眼？
亦或许，按照传统的想法，究竟要什么样的儿郎才镇得住她？
裴长秀实在有几分好奇。
但她更多的是希望陈九娘永远都那么热烈地燃烧下去。她太特别了，是她见过所有女郎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就算她裴长秀在这个俗世里已经算异类了，但陈九娘比她更甚，因为她觉得她还能走得更远。
无意间瞥见裴长秀在看自己，陈皎好奇问：“你在看什么呀？”
裴长秀：“我在想，究竟什么样的儿郎才入得了九娘子的眼。”
陈皎咧嘴笑，“自然是长得漂亮的。”顿了顿，“草包美人更好，容易把控。”
裴长秀：“……”
她才不信她看得上没有头脑的男人，但“容易把控”她是信的。因为有权欲心的女人绝不会容忍身边有不稳定因素存在。
这便是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
晚些时候方月笙请陈皎吃茶，一老一少算是第一次坐下来正儿八经的对话。
方月笙似有感慨，说道：“老夫心中甚慰，九娘子有如此胸怀体恤民情，实属不易。”
陈皎心思微动，生了点小心机，说道：“不瞒方老爷子，我心中也甚慰，能在这儿结识你这样的官绅，是我陈九娘的荣幸。
“毕竟现在的朝廷是什么情形，你是知道的。在大多数官绅都中饱私囊不管百姓死活时，你们方家能怜悯村民，愿意伸手扶持，是他们的幸，也是惠州之幸。
“先前我在魏县清查时，钟家也像你们这般。但钟老夫人更有远见，为保村民安稳主动前往衙门与我商谈粮税一事。
“我甚佩服她，一个八十多的老太太，在魏县那般混乱的治理下护住当地村民安枕无忧，实属难得。
“还有盛县的鲁公，致仕后醉心农学育种，会把种粮送给周边的村民耕种。去年因着种子好，又风调雨顺，那边的收成甚好，当地百姓带新米去感谢。
“诚然这个世道面目全非，可是还有你们这些人在用一己之力去抚慰。我心中备受触动，咱们惠州若把贪官污吏清除，何愁日子不能过好？”
这番诚恳的肺腑之言令方月笙动容，他沉默了阵儿，才道：“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娃，能有这番觉悟，比朝廷的多数人都要活得通透。
“只是遗憾，现在的朝廷烂泥糊不上墙，已经无药可救，也不知南方还能安稳多久。”
陈皎道：“先不管朝廷如何，地方上总得过日子，我们总不能因为朝廷腐败，地方上就跟着堕落。”
方月笙点头，“你能这么想，甚好。”
陈皎耍心机道：“惠州要图强，十郡皆要清查贪官污吏。此次清查到方家头上，并非是针对你们。只不过我阿兄行事鲁莽了些，造成双方的误会，现在误会解开，还请方老爷子多担待着些。”
听到这话，方月笙微微皱眉，“州内都要清查？”
陈皎点头，“一个县一个县挨着查，专为不公之事讨还公道。唯有各地的治安太平了，老百姓才能得安稳，惠州才能图强。”
方月笙赞许道：“此言不假。”顿了顿，“不过你清查官绅，只怕州府里的尽数都要得罪，可曾想过后果？”
陈皎不答反问：“得罪又如何？若不知图强，日后万一朝廷乱了，惠州难道跟着混乱，让老百姓像中原一样饱受战乱欺凌吗？
“倘若我陈九娘因着这点阻碍就后退，那又何必从后宅里挣脱出来去干招人怨恨之事？
“我大可在后宅里享锦衣玉食，使婢差奴。可是这样的安稳日子又能过多久呢？
“惠州若不知图强，放任底下贪官污吏压榨百姓，迟早会走闵州之路。有那样的前车之鉴，淮安王害怕啊。
“州府得支棱起来，整治地方，严明军纪。让官民一体，军民一体，方才能共同抵御外敌，求得太平安稳。
“这不仅是我陈九娘的志向，亦是整个惠州的志向。我们要在动乱中自保，要在夹缝中求生，而不是反正都是烂泥了，懒得去糊。”
那时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那种奋发图强的积极向上好似朽木上重生的一棵嫩芽，撼动人心。
方月笙看着她久久不语。
对方身娇体弱的躯壳下蕴藏着岩浆般炙热滚烫的心，足以抚慰他这个年老者对朝廷衰败的无可奈何。
然而庆幸的是，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重生的希望。那种感觉很微妙，犹如黑夜里的一簇火种。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方月笙难得的笑了笑，陈皎好奇问：“方老爷子笑什么？”
方月笙没有答话。
陈皎道：“我知道你笑我年轻幼稚，毕竟你吃过的盐比我走过的路还多。”
方月笙温和道：“我看到九娘子，仿佛看到了孙辈，甚好，甚好。”
陈皎嘴角上扬，知道忽悠起了效果，“你这是夸我吗？”
方月笙欣慰道：“有这样的年轻人，我们汉人还有得救。”
陈皎咧嘴笑了，想从他手里拐几个年轻人，试探问：“方老爷子从官数十载，不知你手里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与我用？”顿了顿，“得要不怕得罪人的那种，毕竟我干的事不讨好。”
方月笙愣了愣，问道：“九娘子想要哪种人？”
陈皎严肃道：“品行端正的，不怕事的，盼着惠州能图强变好的，体恤百姓愿意为他们操劳的，愿意下基层干实事，脾气坏点都没关系。”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
方月笙耐心听她念叨，问道：“州府里发放的求贤令，是出自谁的手笔？”
提及这茬儿，陈皎又打开了话匣子，讲起科举制雏形，得到了方月笙的推崇。
方家有人在朝廷里为官，知晓上层是什么情形，而求贤令一旦能完善，将会打破世族垄断高官把控朝政的局面。
此举于世家来说不是好事，可是对国家和底层士子是好事，会涌进更多的人才竞争，有了竞争才会图强。
一老一少就目前惠州的局面唠了许久，方月笙也会说自己的见解，陈皎皆认真听。
这次的谈话对方月笙的影响极大，之后他考虑了许久，做出了一个决定，打算让方孝宣跟陈皎做事。
方孝宣诧异不已，方世宏也吃惊，无法理解老父亲为什么会做下这等决定。
方月笙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慈爱地看着方孝 宣，说道：“阿齐日后跟着陈九娘做事，会学到很多东西，能助益你的前程。”
方孝宣不解道：“大父不是想让孙儿等机会进朝廷吗？”
方月笙摇头，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朝廷里有方家人，不缺你一个。”
方孝宣：“？？？”
方世宏皱眉道：“儿实在弄不明白爹此举究竟是为何。”又道，“陈九娘清查官绅，干的尽是得罪人的差事，爹把阿齐送到她那里，可曾想过后果？”
方月笙不答反问：“三郎觉得陈九娘行事手段如何？”
方世宏客观道：“有勇有谋，比陈贤树兄弟俩靠谱。”
方月笙：“她的品行呢？”
方世宏：“格局大，心怀百姓，亦正亦邪。”
方月笙继续问：“朝廷里现如今江河日下，我们方家总得为后路筹谋，倘若有朝一日朝廷败了，方家的后路又在何处？”
“这……”
方世宏答不出话来。
方月笙看向方孝宣道：“我们方家的退路在阿齐身上。”
方孝宣诧异道：“大父？”
方月笙摸摸他的头，语重心长道：“大父已经老了，可是阿齐还年轻，方家的兴衰荣辱全寄托在你们这些后辈身上。
“我不能把鸡蛋全砸进一个篮子里，倘若朝廷败了，方家得自救。
“阿齐跟着陈九娘学本事，若能进州府则更好，不能进也没什么。只要把你放出去，日后方家在朝廷里出了事，陈九娘那里便是我们的退路。若是州府出了岔子，朝廷就是我们的救星。
“阿齐明白大父的意思了吗？方家身处洪流之中，若要保住满门性命，必须提早布局筹谋。
“现如今的朝廷腐败不堪，迟早会生乱，我们在地方上稳住，便是给你四叔他们一条退路。倘若你在州府惹了事，他们也可借助朝廷里的人脉保你。
“不仅如此，方家要同时把控朝廷和州府里的讯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也能及时提醒陈九娘避祸。
“如果她真有本事把惠州图强，便证明她是一个明主，方家自然愿意大力扶持。
“大父今日的选择，便是一场赌注，阿齐莫要辜负大父对你的一片苦心。咱们方家得在风浪中平平安安，一个都不能少。”
听了他的解释，方孝宣无不佩服，久久不语。
方世宏也震惊自家老父亲的高瞻远瞩，说道：“爹对后辈的一番苦心筹谋，叫儿惭愧不已。”
方月笙：“你们能明白就好，要在这样的世道立足，着实不易，我们方家得与家国进退。”
方世宏点头，“父亲说得是，老百姓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方月笙欣慰地拍了拍他，三代人为了家族荣誉与延续，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这是时代之下诸多宗族的缩影，为了能在乱世立足，十八般武艺尽数使出。
陈皎擅攻人心，却没料到方家会把方孝宣舍出来给她带走。不仅如此，方家还向她举荐了三人。
陈皎向李县令打听，那三人在当地的口碑还不错，重要的是都很年轻。
这趟没白来。
陈皎原本只是画大饼忽悠方月笙，不曾想效果出奇的好。她从中获得灵感，以后专门去忽悠士绅老头，把他们手里养的孙子都拐出来。
想到方家在朝廷里还有人，陈皎觉得这波操作赚大发了，如果她笼络住方孝宣，那不就是活生生的小灵通了吗？
这不，陈贤树兄弟俩得知她把方家人拐到手，心情复杂。
那方孝宣还不到二十岁，不曾婚配，如今方家把他送到陈皎手里，陈贤允联系陈皎曾在柏堂里的经历，忍不住腹诽，狐媚子就是狐媚子！
陈贤树心里头则酸溜溜的，方家那般硬的骨头，却服陈皎打压。
他们是官绅，陈皎干的恰恰是打压官绅的活计。然而方家却把方孝宣送来了，难道不怕树仇吗？
把望月村三个村的粮税收齐后，其他官绅手里也在陆续收粮税。陈皎见这边走上正轨后，便要打道回府了。
在他们离去那天方世宏前来相送，方孝宣这个年轻人和举荐的另外三人皆踏上了属于他们的征途。
那三人分别是郭续、上官临和许友阳。皆在三十岁以内，充满着蓬勃朝气。
一行人驭马离开，在朝阳初升时奔赴未知的前程。
方世宏负手而立，目送他们远去，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冉冉升起。
待陈皎等人走远后，方世宏才向陈贤树他们告辞。
陈贤树一直望着远方不语，梁都尉见周边无人了，才走近他，小声道：“大郎君就这么放九娘子走了吗？”
陈贤树斜睨他，“你欲如何？”
梁都尉压低声音道：“九娘子的手段实属厉害，只怕寻常男儿是比不过的，大郎君留着她，恐留后患。”
陈贤树淡淡道：“我与她没有仇怨，但郑家跟她却不对付，留着她对付郑氏也好。”停顿片刻，“甭管她有多厉害，总归是女儿身，爹难不成会疯到把爵位继给她？”
梁都尉闭嘴不语。
陈贤树背着手，他容得下陈九娘，但郑家容不下，就让他们狗咬狗好了。
而另一边的陈皎等人也不放心陈贤树兄弟俩，裴长秀断后，以防陈贤树派兵生事。
他们按计划改道，约定接头地点后，陈皎由胡宴等人护送，裴长秀和严大刚等人则断后。
人们一路快马加鞭不曾停息分毫，待到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家客栈下榻。
马春想得多，私下同陈皎说起陈贤树在西山县的事，说他有心抢功，需得防范。
陈皎不以为意，边拧帕子边道：“这功劳可不好抢，你看郑家贼精明，就没把三哥放出来。”
马春困惑道：“小娘子何以笃定大郎君抢不了你的功劳？”
陈皎笑了笑，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道：“因为他不用像我那般拼命。”
马春：“？？？”
陈皎：“阿兄来清查，不过是为了获得爹的称赞，得到他的认可。可是我陈九娘不一样，我是要惠州图强，要为百姓做实事收揽民心。
“至于是否能得到爹的认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惠州的百姓都记得我陈九娘是他们口中的活菩萨，我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反之，阿兄会为了百姓去得罪官绅吗？他没有这个觉悟，只想着怎么才能讨好爹，挣面子活儿。
“以这样的心态去清查，至多一年半载他就会打退堂鼓，因为他没有破釜沉舟去改变惠州得罪官绅的魄力，也没有那个本事。”
听了这番话，马春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小娘子是没有把大郎君放到眼里的。”
陈皎狡黠道：“瞎说，我待他可是真心实意的，他有难处，我大老远就奔过来了。”
马春忍不住笑。
陈皎也笑了，颇有几分危险邪性。

第56章 崔珏呵呵
在一行人离开西山县五日后，裴长秀他们才与其汇合。
开春气温上升，万物复苏，赶路可比冬日过来舒坦多了。
沿途他们的速度也要慢些，陈皎心情甚好，忍不住唱当地的民谣，五音不全的听得众人大笑。
人们不禁被她的开怀感染，也跟着唱了起来，各自都带着地方口音，却默契地交汇到一起，好似一道道涓涓细流汇入大海，终将掀起滔天巨浪。
在他们赶回长姑县途中，朝廷派人来查魏县王家一事，原是去年陈皎清查魏县，王家把篓子捅到了朝廷，御史台派人来查问。
崔珏去过魏县，淮安王把这事交给他处理。
监察御史韩有进大老远过来带着满腹牢骚，崔珏前去接待，将其安置到州府官舍。
那韩有进四十多岁，生得胖乎乎，笑起来像弥勒佛，很好说话的样子。
崔珏事先打听过，知晓此人爱财，便投其所好，用钱银贿赂。
韩有进没收，只摸了摸八字胡，笑盈盈道：“无功不受禄，韩某可不敢当。”
崔珏应道：“韩监察客气了，你为着州府之事大老远奔忙，这点敬意是淮安王体恤韩监察的辛劳。”
韩有进：“韩某才到惠州，还没开始做事，就受了淮安王的体恤，实在愧不敢当。”
崔珏摆手，和颜悦色道：“韩监察无需这般客气，不瞒你说，魏县王官绅家的事，崔某也晓得，去年也曾去过，知道当地是什么情形。”
听他这般说，韩有进问道：“崔别驾可与韩某细说？”
崔珏点头，于是同他说起前因后果。
韩有进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时不时皱眉，时不时又说两句。
二人就魏县王家一事叙了许久。
陈贤戎得知朝廷派人来，私下与郑章说起。
郑章让他莫要多管闲事。
陈贤戎皱眉道：“这祸事是九娘捅出来的，爹还不生气，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郑章道：“你爹既然把差事交给了崔珏，可见是想大事化小。三郎莫要去插手，省得讨你爹生厌。”
陈贤戎：“我知道。”顿了顿，“去年兄长就去了大兴郡，也不知那边是什么个情形。”
郑章捋胡子，冷冷道：“大郎君只怕今年就做不下。”
陈贤戎：“为何？”
郑章：“你当那差事这般好做吗，瞧瞧魏县王家，不就捅篓子下来了？”又道，“哪个郡还没有几个官绅，他一个个去捅，若是不慎，吃不了兜着走。”
陈贤戎道：“可是九娘就能做，她就敢捅。”
郑章精明道：“那是因为有你爹给她收拾烂摊子。
“她跟你们不一样，用处多得很，也有退路，若是在外闯了祸，大不了回后宅嫁人。
“可是你们是儿郎，若是闯了祸，是没有退路的，故而大郎君不敢像她那般豁出去行事。”
陈贤戎不满道：“爹就是偏心。”
提及这茬儿，郑章颇有几分无奈，“陈九娘有可取之处，只要她还有用，你爹就不会白养着。”
陈贤戎：“她今年也十七了，我让阿娘提一嘴，想法子把她嫁出去，若有夫家，总不能一直赖在府里。”
郑章想了想，点头道：“可提。”
当天晚上陈贤戎就跟郑氏提陈皎的事，郑氏却不想去费这个心，因为她觉得把陈皎留在府里日后才有机会除掉。
陈贤戎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想早点把陈皎嫁出去，勿要在府里出尖儿。
郑氏却道：“她那样的女郎，就让她在外头厮混，看以后还有哪个男人敢要她。
“一个从柏堂里出来的混子，学的净是不入流的东西，又日日在外头跟男人鬼混。
“什么活菩萨，哪个有家世的男人敢娶这样的女郎？”
这话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陈贤戎道：“阿娘所言甚是，可是她太出风头了，叫人不安。”
郑氏端起参汤，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就让她出风头，她若太过招摇，你当二房坐得住？”
陈贤戎闭嘴。
郑氏继续道：“我的五娘嫁去交州，连一封家书都不回，可见恨极了你爹。
“我郑月枝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凭什么我这个正室的女儿还不如许氏半道来的东西？
“你说把她嫁出去，她甭管嫡庶，始终是淮安王的闺女，哪个夫家敢爬到头上欺辱？
“与其这般，我还不如放任她嚣张，若是运气不好，也像五娘那般被送出去联姻呢？
“依你爹的性子，事情落下来了，她也别想笑着走出这个府门。”
这些话她说得咬牙切齿，可见对许氏母女的憎恨。
陈贤戎只得闭嘴不语。
不过郑氏还是想试探淮安王对陈皎婚事的态度，翌日傍晚他过来用饭时，郑氏随意提了一嘴。
陈恩当时也未多想，只随口道：“九娘还小，府里不缺她一口吃的，多养几年也无妨。”
郑氏给他布菜，打趣道：“九娘今年也十七了，郎君总不能把她留成大姑娘捂在手里耽误了。”
经她提醒，陈恩后知后觉道：“十七了吗？”
郑氏笑了笑，“郎君成日里忙碌公务，早把儿女们的事抛之脑后，实在不像个爹。”
陈恩默了默，自言自语道：“十七了啊。”说罢看向她，“再多养两年也无妨。”
郑氏：“九娘有出息，这般得郎君偏宠，日后替她寻夫家我这个嫡母可不易做，那得要寻怎样的儿郎才配得上她？”
陈恩不想听这些，说道：“这事月娘不用太过费心，我自有主张。”
听他这般说，郑氏也没继续找没趣。不过心里头到底不大高兴，明明都是一样的女儿，她的五娘却要遭受这般不公允。
却从未想过，如果当初陈五娘自己不出岔子，那嫁去交州的早就是陈皎了。
于陈恩这样的男人来说，哪有什么偏宠，亦不过是利益权衡罢了。
他是个商人，商人重利，女人对他来说都是附属品，不论是妻妾还是子女。
而陈皎恰恰比她们悟得通透，也比陈贤树和陈贤戎看得明白，别跟陈恩讲什么家世背景手足亲情，只需讲利益，你能给他带来什么益处就好。
这些偏宠，皆是陈皎用手腕去挣的，绝非什么父女情。
没过两日韩有进就要亲自去一趟魏县，陈恩不想这事扯烦了，让崔珏想法子把他摆平。
崔珏试探问：“王家一事属下心中有数，可日后总得继续得罪官绅，主公可有应对的法子？”
陈恩皱眉道：“到时再说。”又道，“这会子九娘在怀安郡，你去魏县办完差事，过去同她打声招呼，让她行事再谨慎着些，若屡屡捅到朝廷，引得上头重视起来，不是好事。”
崔珏点头，“属下明白。”
陈恩不耐烦挥手，眼下还要筹备求贤令考试的事，他没心思用到别处。
崔珏跟韩有进走了一趟魏县，这期间陈皎他们已经抵达了长姑，吴应中一行人也过来了。
先前兵分两路，吴应中和徐昭负责清查安丘、武门和会阴三县，因着没有官绅，清查起来要容易得多。
其中安丘的县令落马，收缴了不少赃银，另外两个县则没有大问题。吴应中把崔珏举荐的钱森群留在该县，等候新的县令上任。
陈皎风尘仆仆回来，见到徐昭他们高兴不已。双方说起各自的经历，又提及西山县那边的情形，马春和胡宴口若悬河，唾沫星子横飞。
众人听得一惊一乍。
吴应中早就领教过陈皎的手段，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得知她把方家的后辈拐了过来，还是感到欢喜。
毕竟他们干的皆是得罪人的差事，那方家还愿意让自家子孙加入其中，可见是认可他们的。
事后陈皎也有几分感慨，私下同吴应中道：“有些官绅倒是通情达理，心系百姓，你与他说理，他也听得懂。”
吴应中：“这样的官绅往往家风清正，值得九娘子费心笼络。
“现在咱们把地方上心术不正的官绅清查，日后治理起来也要容易许多。若新来的父母官靠谱，那老百姓的日子自不消说。”
陈皎点头，“如若有条件，再把赋税减轻，老百姓势必拥护州府。”
吴应中欣慰捋胡子，“地方安定太平了，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以后其他地方的百姓听说这边好，自然愿意过来。只要有人丁，惠州就不愁往上走。”
二人对惠州的未来一番畅想，都满心欢喜，因为他们正在去干惠民的实事。
对于陈皎会去西山县助力陈贤树，吴应中还是挺佩服她的大局观，说道：
“大郎君想抢功劳，九娘子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拉他一把，实属不易。若是大房，只怕早就把事情捅到淮安王跟前去了。”
陈皎直言道：“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父亲清查惠州图强，自然不能让阿兄坏了计划。
“他若是捅出篓子来，我亦会受牵连，郑家指不定在背地里跳脚。当初我清查魏县回来，就因为他们作祟，还挨了爹一巴掌，可把我恼坏了。”
吴应中：“确也如此，虽说这事多些人手更快些，但我不放心大郎君行事。”
陈皎摆手，“你无需操心，他干不了多久。”
当即说起陈贤树兄弟，言语中不乏嫌弃。
吴应中听后，这才放心许多。
与此同时，裴长秀在校场上跟徐昭切磋，边上围了不少官兵观战。
先前胡宴对裴长秀充满着敌意，现在改观许多。徐昭回来双方扯旧事对账，中间确实生出误会，皆受奸人所害。
徐昭功夫了得，也擅长使枪，挑战裴家枪法。不曾想裴长秀状态极佳，居然也勉强能跟徐昭打成平手。
徐昭诧异不已，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胡宴说起在西山县跟梁都尉他们切磋时的意外，刘大俊忍不住啐道：“那就是个小人，能管出什么玩意儿来？”
宋青提醒道：“莫要胡说。”
刘大俊闭嘴。
在场还有其他人，他们都属淮安王管辖，传出去了树敌。
也在这时，得知他们在校场切磋武艺的陈皎和吴应中也过来了。
这事陈皎曾私下里跟裴长秀说过，让她自己解决跟徐昭他们的恩怨。
见双方相处得还算和气，陈皎放下心来。
裴长秀心胸豁达，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徐昭被陈皎洗过脑，也算明事理。双方并未太过纠结往事，毕竟说起来他们都是受害者，都想重新杀回去。
这种信念是促使二人选择和平的重要支撑，不会因为个人恩怨而忘家国大义。
吴应中见识到裴长秀的勇猛，不禁夸赞道：“九娘子当真好眼光，此女瞧着巾帼不让须眉，当真好本事。”
陈皎也道：“她确实跟一般女郎不一样，扛打扛摔，性情也好，我很是喜欢。”
说话间，徐昭他们过来行礼，陈皎故意问道：“你二人可掰扯清楚了？”
徐昭正色道：“我与裴娘子对过，双方是存在些许误会，如今误会解开，自不会计较。”
裴长秀也道：“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让裴某流落到惠州结识了诸位，若不然还会蒙在鼓里。”
陈皎心情好，说话也好听，“既然上天让你来了这儿，遇到了我们，以后就把我们当做你的兄弟姐妹，也算是南方的另一个家。”
裴长秀点头，“甚好，九娘子有人情味，我亦在努力习惯这儿。”
陈皎失笑，看向吴应中道：“她说我有人情味。”
吴应中笑了，众人也跟着笑，一片和睦。
眼下长姑县早已清理完毕，就等着新的县令交接。怀安郡还有春阳和大都没有清查，之前因着吕家是虞太守老师的关系，陈皎书信到州府请求淮安王查处虞茂昌。
太守府就设在春阳，那边现在是簿曹从事余奉桢在查处，不用他们过去费心。
鉴于文远和行事稳重，陈皎把他留在这里处理衙门日常，等待州府派来人交接。
把该办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一行人动身前往大都。
这期间余奉桢差人来求助，原是缺人手帮衬。那差役跑到长姑，得知他们去往大都，又追了去。
半道儿上差役运气好，追上了他们，差役说明情况，又呈上余奉桢的信函。
陈皎看过之后，“啧”了一声，坐在石头上说道：“那虞太守可是个大货，春阳的治理都快赶得上魏县了。”
徐昭诧异道：“这般混乱？”
陈皎把信函递给吴应中，说道：“名师出高徒，有吕家的真传，做徒弟的哪能差呢。”
吴应中看过后紧皱眉头，“那边的情形还挺棘手，不若我与徐都尉过去助力？”
陈皎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就劳你们跑一趟罢。”说罢起身，朝吴应中招手，有悄悄话要说。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些的树下，陈皎压低声音道：“余簿曹是我爹的亲信，又是管钱粮的，这次你们过去帮衬，多多笼络着些。”
吴应中点头，“九娘子提醒得是，他跟了主公好些年，算是起家的老人，在主公跟前说话颇有分量，若九娘子能把他笼络过来，日后自有益处。”
陈皎摆手，“勿要太过刻意。”又道，“切莫在他跟前把我跟崔郎君牵扯上，我爹多疑，若是知晓我跟崔郎君结盟，定有想法，恐对我们不利。”
吴应中愣住，倒没有想到这茬儿，陈皎继续道：“崔郎君之所以能在我爹跟前立足，皆是因为他谁也不牵扯，只依靠我爹。
“我陈九娘能有今日，也是因为我跟谁都扯不上关系，只靠我爹给荣耀。
“若是被他知道我俩站到了一起，岂不就跟大房和二房那般各为其利，以后他用人定会猜忌。
“那余簿曹是爹的人，能深得他信任，可见有几分本事。你们过去了行事万万谨慎，只需干实事，让他省心就好。其余的，他心中自有定论评判。”
得了她的提醒， 吴应中连声应是。
二人又细说了一番，就太守府那边的事讨论了许久。
远处的裴长秀双手抱胸，见两人嘀咕了好一阵子，忍不住问马春道：“他们在说啥呢？”
马春：“我家小娘子行事稳重，许多事情想得周全，定是要交代吴都官的。”
裴长秀很是怀疑陈九娘行事稳重，之前在长姑县和西山县干的那些事迹，可没有一样稳重。
但精明倒是真的。
当天下午一行人又开始分道扬镳，吴应中他们还是原班人马奔赴春阳，陈皎等人则继续前往大都。
在他们去往大都的途中，另一边的崔珏陪同韩有进在魏县调查。
之前崔珏曾跟他说过魏县的情形，韩有进过来走访当地百姓，结果对王家的口碑一致唾骂，无非是骂他们家草菅人命，霸占田地，官绅勾结等语。
韩有进有些无语，之后二人又去了一趟王家。
王家虽憎恨陈九娘，但对崔珏的印象还行。这回崔珏特别会做人，给机会让韩有进跟王家人单独相处。
趁着空档，他去衙门见了一回张寿珂，问起他上任后县里的情况。
张寿珂是被他忽悠来的，忍不住抱怨牛马生活。
崔珏抿嘴笑，端起茶盏道：“先前我跟韩监察走访过，百姓都对你这位父母官夸赞，说你甚好说话，比前头那位好。”
张寿珂拱手道：“托崔别驾的福，这破差事下官不知得干到猴年马月。”
崔珏无耻道：“活到什么岁数就干到什么岁数罢。”顿了顿，“张县令总得多替你的后辈想一想，日后他们也得在州府里谋出路不是？”
张寿珂：“……”
这丑陋的嘴脸！
崔珏意味深长道：“为官者，需得自个儿先吃饱饭才行，这世道哪能黑白分明呢，若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闲心去管他人。”
张寿珂没有答话，崔珏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这边的士绅可收敛些了？”
张寿珂点头，“被陈九娘整治过，安分老实许多。”
崔珏：“你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等会儿我还得去应付王家的事。”
张寿珂皱眉道：“此事若未处理好，恐留后患，毕竟十郡都要清理。”
崔珏：“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就县里的琐事议了议，王家那边也大吐苦水，王震秋提及陈九娘，无不恨得牙痒。
韩有进先前受了贿赂，又见过当地百姓对王家的态度，只想和稀泥了事，说道：
“这便是你们王家行事疏忽，现在州府里有王家的不少案底，若真要较真，提到司隶校尉那儿去，他淮安王也是有说法的。”
王震秋闭嘴。
韩有进无奈道：“朝廷知晓你们家的情形，差韩某走了这趟，我总得回去交差，王老爷子想要怎么处置陈家呢？
“说句不好听的，那淮安王手里养着兵，在南方算得上一方诸侯。就算是朝廷，也不敢轻易动他，一旦生乱，谁都担不起后果。且你们王氏还有把柄握在他手里，本官也不能随意扣帽子，真真是无从下手啊。”
王震秋不服气道：“淮安王拥兵自重，朝廷就放任不管了吗？”
韩有进：“怎么可能呢，但不是这会儿。现在朝廷还不想动他，伤筋动骨的，闵州那边的民乱还没理清楚，哪有精力去应付惠州这些琐碎？”
王震秋郁闷了。
韩有进和稀泥同他说了许多现今的局势，无非是让王家忍耐等待时机。
晚些时候崔珏过来，之后两天韩有进都在王家周旋，崔珏丝毫未插手，因为没有必要。
正如韩有进所言那般，在乱世唯有手里握有兵丁才是王道。
现在中原那边不提，南方这边时不时来一场农民起义，朝廷应付得几头忙，若敢轻易动淮安王，无异于自掘坟墓。
就算把淮安王一锅端，那也是伤筋动骨，哪里吃得消？
把王家安抚后，韩有进一点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多待。他还有其他差事要办，没过两日就走了，要去其他州。
崔珏送走他后，前往怀安郡。
去年曾跟陈皎通过信函，当时他们在长姑，现在应该在大都，因为太守府那边有余奉桢在。
几人快马加鞭前往大都，果然在陈皎他们抵达大都后还没几日就汇合了。
当时崔珏还是有点小兴奋，这几月都不曾见过面。
哪晓得跑过去就不大痛快，因为陈皎那厮色心不改，不知从哪里拐来一群年轻儿郎，个个都人模狗样的，瞧着委实扎眼。
陈皎没料到他会过来，颇觉诧异，也很是欢喜。上回那家伙给她举荐一些老头儿，她贼有出息，亲自去拐来一群小朋友，跟献宝似的向崔珏炫耀。
崔珏：“……”
呵呵。

第57章 崔珏吃醋
大老远奔过来见到一群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崔珏的心情一时挺复杂。
陈皎不知他的微妙，兴奋的跟他介绍方孝宣。
方孝宣上前行礼，道：“久闻崔别驾大名，今日得见，是方某之幸。”
崔珏跪坐于榻上，不动声色打量他。
那儿郎身量挺拔瘦削，五官也生得端正，眉清目秀的，因着出自官绅家庭，气质极佳，颇有文士风范。
色心不改！
崔珏有意刁难，似笑非笑问：“崔某在惠州有何大名？”
方孝宣不由得愣住，总不能说他活阎罗的名号如雷贯耳吧。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陈皎忙打圆场道：“崔郎君说笑了，是故意逗阿齐玩儿呢。”
崔珏挑眉，“阿齐？”
方孝宣忙道：“是方某的小名。”
崔珏轻轻的“哦”了一声，目光把他上下扫了一圈。
啧，还挺熟络，都唤小名了。
方孝宣敏感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不太好相与，主动退了回去。接着陈皎又一一介绍郭续和上官临等人。
从头到尾崔珏都挺冷淡的，给他们的第一印象皆是活阎罗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一张棺材脸，看人的时候跟戳冰窟窿似的不太好相与。
把新人介绍完后，崔珏有话要说，陈皎挥手，他们退了出去。
崔珏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光滑盏壁，看向陈皎道：“这些人的来头九娘子可都查问清楚了？”
陈皎：“问清楚的。”当即把西山县跟方家的来往细说一番。
崔珏沉吟许久，方道：“九娘子到底年幼，不知人心险恶。你说方家在朝廷里有人，可曾想过把方孝宣安排在身边，那你的所作所为他都清楚。倘若捅到了朝廷里去，岂不是埋下隐患？”
陈皎摆手，“这茬儿我考虑过的，眼下我们干的皆是得罪官绅的事，如果方家拿方孝宣做饵，就得考虑他能不能在我手里活下来。
“那方家人极其聪慧，如果因着我陈九娘就把嫡亲的孙子舍出去，代价未免太大。
“且若我利用好方孝宣，有他做联系，日后方家朝廷里的人也能为州府所用，何乐而不为？”
崔珏浅浅抿了口茶，一针见血道：“方家舍出方孝宣，也是在为家族谋退路。
“日后淮安王若被朝廷清除，他们便可依靠朝廷；若朝廷混乱四分五裂，他们则可依靠淮安王。方家进退皆有路，九娘子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陈皎没有答话。
崔珏淡淡道：“用方孝宣等人可以，但得多留个心眼，以防他们投靠朝廷，出卖州府。”
陈皎盯着他看会儿，皱眉道：“崔郎君是不是对有官绅背景的人都充满着审视与敌意？”
崔珏嗤笑，“好端端的哪来的敌意？”
陈皎指向外头，“刚才你看方孝宣等人的眼神，老别扭了，人家一看你就是个刺头。”
崔珏无比淡定地反问：“我什么时候不像个刺头？”
陈皎：“……”
崔珏：“还是我平时看起来很容易引人亲近？”
陈皎：“……”
欸？
好像无法反驳。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陈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崔珏转移话题道：“我过来之前曾去过魏县，替你收拾烂摊子。”
陈皎问：“那边现今情形如何？”
崔珏：“太平安稳。”
陈皎很是欣慰。
崔珏继续道：“御史台派了人来查王家之事，我把他打发走了。
“主公让我提醒九娘子，下次处理官绅之前谨慎行事，莫要再捅篓子到朝廷，回数多了，恐引起波澜，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陈皎点头应是。
崔珏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高冷又疏离。
陈皎压根就没把他的别扭放到心上，自顾同他说起这几月的经历，言语里不乏雀跃开怀。
见她心情甚好，他也没扫兴。
陈皎忽然提起盛县育种之事，说道：“上回我书信回州府，请求爹拨款扶持鲁家庄培育种粮一事，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崔珏唇角微勾，回答道：“穷。”
陈皎不由得拍大腿，“你可真是他肚里的蛔虫，铁公鸡一毛不拔的。”
崔珏眯了眯眼，直言道：“主公是商人，行事讲究只进不出。”
陈皎啐道：“为了把种粮搞起来，我自掏腰包。”又道，“崔郎君回去了再同他商议，种粮关乎粮食收成，切不可目光短浅。”
崔珏“嗯”了一声，“九娘子的想法不错，不过在没有做出实际功绩之前，主公是不会拨钱银与你的。
“不止主公把钱粮看得紧，余簿曹甚至更甚，想要从他手里掏出钱款，无异于半夜去扒他家养的鸡。”
听他数落余奉桢，陈皎诧异道：“这般抠门呐？”
崔珏抿嘴笑，“贼抠。”
陈皎也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我得贴补到什么时候？”
崔珏：“无妨，你反正会贪。”
陈皎：“……”
说话真难听！
崔珏又问：“此次你们清查怀安郡可有收获？若有，我回州府给主公带回去，堵他的嘴，省得他念叨。”
陈皎点头，“有，从长姑和安丘清查得有。”
崔珏：“我回去了也好交差。”
陈皎似想起了什么，提起裴长秀，说起她的来历，崔珏倒生出几分兴致。
于是二人去了一趟校场。
当时裴长秀正跟谢必宗切磋，陈皎老远指着她道：“那就是，巾帼不让须眉，威风八面。”
崔珏斜睨她道：“看来九娘子对她的评价还挺高。”
陈皎得意道：“我甚喜欢，女郎能做到她那份上，极其不易，扛打扛摔，脾性也好。”
崔珏“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喜欢女人无妨，但男人不行。
谢必宗是崔珏心腹，功夫不错，裴长秀的武力值却比他更甚。
二人切磋的是剑，如果是红缨枪，想必更上一层楼。
谢必宗磊落，败阵下来丝毫不恼，拱手道：“裴娘子巾帼不让须眉，让谢某开了眼界，实属荣幸。”
裴长秀回礼道：“谢郎君谬赞了，裴某不敢当。”
说话间，见陈皎他们过来，几人上前行礼，陈皎向裴长秀介绍道：“这位是崔珏，崔别驾。”
裴长秀行礼道：“崔郎君好。”
崔珏颔首。
裴长秀忍不住瞧了对方两眼。
那郎君生得俊秀，身量高挑，体态文雅，一袭宽松肥大的灰袍，通身都是文士风流。
只不过皮肤白得有几分病态，眉眼里也不像方孝宣他们那般阳光生机，而是带着奇怪的沉郁疏离。
陈皎说道：“崔郎君也是中原人。”顿了顿，问道，“你是中原哪里的？”
崔珏还未答话，裴长秀就试探问：“崔郎君可来自清河郡？”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崔珏身上，清河崔氏，是个敏感的字眼儿。
崔珏无比淡定道：“裴娘子高看了，我若来自清河崔氏，何至于沦落到地方上厮混？”
裴长秀愣了愣，没有答话。
崔珏看向汪倪道：“可有胆量与裴娘子切磋一回？”
汪倪抱剑轻蔑道：“不打女人。”
谢必宗忙道：“汪倪脾性怪，裴娘子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裴长秀摆手道：“无妨，无妨。”
陈皎打破尴尬道：“谢郎君的剑花挽得好，可否再挽我瞧瞧？”
谢必宗当即挽剑花给她看，翻腕划圆一系列动作行云如流水，陈皎瞧得目不转睛，连连夸赞。
汪倪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嫌弃道：“家主也会。”
陈皎：“？？？”
崔珏那厮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吗？
她诧异地看向他，问道：“崔郎君也会耍剑？”
崔珏：“花架子。”
陈皎好奇心使然，让他也挽一个瞧瞧。
崔珏无奈，只得挽起衣袖，取汪倪的剑挽给她瞧，居然跟谢必宗一样动作流畅，且他的衣袖多有不便，却未勾扯到分毫。
陈皎很是吃惊，本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不曾想居然真有点花架子。
陈皎忍不住问：“崔郎君以前是不是会武？”
崔珏把剑还给汪倪，毫不犹豫答道：“不会。”
陈皎有些狐疑，但想到上次跳河的经历，他如果真有功夫傍身，应不至于像她那般狼狈。
一直没有说话的裴长秀时不时瞥崔珏，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此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绞尽脑汁回忆中原的一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见她走神儿，陈皎问道：“裴娘子怎么了？”
裴长秀回过神儿，应道：“没什么。”
陈皎道：“得空时把官兵们都操练操练，我瞧他们都懒散许多。”
裴长秀应是。
当天晚上崔珏把宋青叫来单独叙话，问起方孝宣等人。
宋青道：“他们是九娘子从西山带来的，具体是什么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不过听胡宴说，方家倒也算识大体的官绅，心系百姓，那些人还是九娘子自己讨的。”
崔珏淡淡道：“我不放心。”又道，“陈九娘行事不知天高地厚，我不允她出任何岔子。
“方孝宣等人你给我盯紧些，若发现异常，可私下处置，明白吗？”
宋青点头，“属下明白。”停顿片刻，“那裴长秀呢，她是九娘子从长姑县大牢里捞出来的，要不要留？”
崔珏垂眸，片刻后问道：“徐都尉见过她吗？”
宋青正色道：“见过。”
崔珏：“他没有异议？”
宋青：“没有，裴娘子性情豁达，胡宴也挺认可她，说在西山县时有担当，有事儿是真上，知道护主。”
崔珏：“那便留着，你们都是我的人，恐陈九娘防范，把裴长秀留着，能让她放下戒备心，不至于与我产生隔阂。”
宋青沉默了阵儿，试探问：“崔郎君可曾想过，现如今陈九娘能与我们结盟，可她总归是女郎家，日后待年长些，淮安王定会为她寻夫家嫁人，到那时，我们的筹谋不都白干了？”
崔珏没有吭声，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她不会嫁人。”
宋青：“？？？”
崔珏淡淡道：“她克夫，嫁一个，死一个。”
宋青：“……”
崔珏冷酷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既然选择从后宅里跳出来，岂有再折返回去的道理？
“若她真这般感情用事，我崔珏反倒瞧不起。一个敢杀人埋尸，敢打淮安王耳刮子，敢挖坟刨尸，敢灭官绅全族的女人，她的眼界绝非后宅那片天地，你明白吗？”
宋青不太确定道：“万一……”
崔珏打断道：“没有万一，她若去嫁人，我会成全她做寡妇。
“当初她这般要挟我，主动与我结盟谋事，我崔珏为着她的前程操碎心，岂能容许她退到后宅求安稳？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自己选择在泥泞里前行，就算是爬，也得爬到中原。
“男人于她来说可以是玩意儿，但绝对不能是丈夫。我不容许她身边有任何会干扰她做出抉择的人存在。”
他说得平静，内心却有几分翻涌，因为私心不允。
明明是她先来招惹的，想借他之手跳出后宅，他也确实为她筹谋铺路，若她哪天脑壳发热想折返回去，那也没关系，瞪谁谁怀孕，嫁谁谁倒霉。
他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宋青不知他的私心，多少还是有些同情陈九娘。她毕竟是女郎，按照传统来看，后宅才是最后的归宿。
崔珏却不允。
遇到这么一个活阎罗，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殊不知另一边的裴长秀也在私下里提醒陈皎，说崔珏看着有些眼熟。
陈皎诧异不已。
裴长秀严肃道：“我不曾见过崔郎君，可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似曾相识。”
她三十出头，崔珏才二十出头，她厮混于军营，而崔珏……
甚少提及过往。
陈皎有些匪夷所思，说道：“据我所知，当初徐都尉他们南逃，在路上遇到崔珏，双方结伴逃至南方。
“之后几人在惠州落脚，当时州府里尽是我爹的亲信，崔珏使了不少手段才爬到我爹跟前，站稳脚跟。
“至于徐昭他们，一直郁郁不得志，这些年都不曾领过兵，还是我进府之后，他们的情况才得到好转。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想杀回中原之心不容置疑，若不然我们是决计走不到一起的。”
裴长秀摸了摸下巴，深思道：“那就怪了，按说我是没有机会见到崔郎君的。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
陈皎单手托腮，分析道：“你比他年长十岁，若真见过，那也定是他年少的时候。”
裴长秀看着她，“他不会功夫？”
陈皎：“不会，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且有腿疾，一到冬日里就病歪歪的，典型的药罐子身板。
“据说他琴棋书画皆会，可见家境背景殷实，但他从不承认他跟朝廷里的那个崔氏有关联。
“不过仔细一想，若他真有那样的身份背景，早就发达了，何至于沦落到州府里谋差事？
“你说他这样的人，裴娘子当真确定见过？”
裴长秀也不太确定，忍不住问：“那崔郎君的父兄呢，可曾提起过？”
陈皎摇头，“不曾，我曾问过，他回答说死绝了。”
裴长秀闭嘴，她知晓中原是什么情况，一般逃难过来的多数都是经历过不幸遭遇。
尽管二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陈皎还是挺感谢她的提醒。之后两人又细说了会儿，才各自散去了。
马春进屋来，陈皎坐在方凳上，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马春，你清楚崔郎君的事迹吗？”
马春愣了愣，问：“小娘子怎么了？”
陈皎直言道：“裴娘子说她好像在中原见过崔郎君。”
马春诧异道：“当真？”
陈皎点头，严肃道：“我心中疑窦丛生。”
马春思索道：“不管如何，想来崔郎君决计不会害小娘子，毕竟当初他也确实为你费过心思。”
陈皎挑眉，纠正道：“他并非自愿。”
马春闭嘴。
陈皎心里头藏着事，睡不着，索性过去试探一下崔珏。
马春道：“天色已晚，小娘子过去恐招人非议。”
陈皎笑着反问：“我陈九娘日日在外头跟男人厮混，还有什么好名声吗？”
马春：“……”
一时哭笑不得。
主仆去到崔珏那边，汪倪抱剑站在外头把她们拦下，不客气道：“家主、已经歇、着了。”
陈皎：“我有话要问他。”
汪倪阻拦道：“明日，再谈。”
陈皎不耐道：“我现在就要问。”
汪倪盯着她，不让她过去，陈皎没好气道：“一大老爷们，还怕我非礼不成？”
汪倪露出奇怪的表情，鄙夷道：“商玠，前车，之鉴，贼心不改。”
陈皎：“……”
脸有些绿。
里头的崔珏刚刚才躺下，结果听到外头的动静，只得点燃油灯，下床拿外袍披上，把头发挽至脑后，脚踩木屐前去开门。
外头的陈皎见他站在门口，道：“崔郎君歇得早，九娘打扰了。”
崔珏：“九娘子有什么话，可明日再谈。”
陈皎：“我心中憋着疑问，想现在就问。”
崔珏有几分无语，把滑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看向汪倪道：“且退下。”
汪倪有些不痛快，嘴贱道：“心术、不正。”
陈皎瞪了他一眼，汪倪犯嘀咕退下了，马春也退下。
崔珏做“请”的手势，提醒道：“九娘子还是多计较着些名声，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传出去恐惹人非议。”
陈皎背着手往里头走，“我陈九娘能有什么名声？柏堂里的混子，在外跟野男人厮混，连府都不回，你说名声在何处？”
崔珏被噎了噎，沉默不语。
陈皎走进屋里，说道：“我过来时碰到宋青，你同他说过话？”
崔珏“嗯”了一声。
陈皎歪着脑袋瞅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不知在琢磨什么。
崔珏并不喜欢被她这般打量，皱眉道：“九娘子有什么话赶紧问，我连日奔波过来，着实疲乏，想早些歇息。”
陈皎坐到方凳上，“你同宋青说了什么？”
崔珏跂坐到榻上，敷衍道：“问了他一些琐事。”
陈皎不信，又用那种窥探的眼神打量他，想到裴长秀说过的话，她愈发觉得这个男人的背景复杂。
崔珏回避她的眼神，不知在琢磨什么。
陈皎忽而问道：“我阿娘在府中可好？”
崔珏：“平平安安，无需担忧。”顿了顿，生出一点小心思，故意说道，“那日我无意间听到淮安王念叨九娘子。”
陈皎：“？？？”
崔珏：“他自言自语念叨你十七了，似有感叹。”
陈皎对年龄这事很敏感，因为时代背景的约束，女郎及笄后家中就会安排亲事，多半是郑氏在府里碎嘴。
见她不大痛快的样子，崔珏心机问：“若大房嫡母要替九娘子安排亲事，你当如何应对？”
陈皎挑眉反问：“崔郎君以为，我爹可会留我？”
崔珏淡淡道：“不知道。”
陈皎嘲弄道：“当初的陈五娘可是你们送出去的，我陈九娘会不会步入她的后尘？”
崔珏起身到案几前倒水喝，客观道：“不会，因为你比她的价值更甚，把你嫁出去，只会便宜了夫家。”
陈皎挑眉，不由得乐了，“如此说来，我爹会把我一直捂在手里？”
崔珏并未回答，就算淮安王不捂她，他也会想法子把她捂到手里。
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温水，崔珏忽地笑了笑，问道：“九娘子愿意被你爹捂在手里吗？”
不知道怎么的，陈皎忽然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特别亲切，却让人很不舒服。
二人盯着对方。
那时室内烛火跳跃，崔珏居高临下睇她，寝衣外是灰袍，头发也挽得松垮，光着脚丫子踩木屐，浑身上下都是极其放松的姿态。
那张脸特别适宜黑夜。
若是白日，总显得疏离淡漠，然而在黑夜里病态阴郁的气质则毫无遮掩，仿佛他生来就是幽深阴暗的。
陈皎敏锐地嗅到了侵略的气息。
鉴于先前裴长秀对他生出质疑，她也不禁多心，毕竟她身边的人都是他安排的。
那种警惕的心思仿佛被崔珏察觉到了，在她起身要出去时，崔珏忽地上前，伸出手臂到门口把她拦了回来。
他一改先前的窥探，和颜悦色道：“我不放心九娘子身边的人，叮嘱宋青多留意着些方孝宣他们。”
听到这话，陈皎挑眉，阴阳怪气道：“你是不是嫉妒方孝宣？”
崔珏失笑。
陈皎冷不防上前一步，他本能后退，她道：“魏县商玠，被你杀了，现在的方孝宣，是不是也会杀他？”
崔珏无比高冷，鄙夷道：“他不是伶人。”
陈皎挑衅问：“我若逼他卖身于我呢？”
崔珏：“……”
道心已碎。
她真的很不要脸！

第58章 极致拉扯
二人直视对方，谁都没有回避。
烛火不安跳动，光影闪动中，陈皎看他的眼神变得饶有兴致。她好似一只小狐狸，窥探到了他内心的阴暗。
“崔郎君莫不是藏有私心？”
崔珏没有回答，只不过睇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鄙薄。
陈皎忽地又往前进了一步，崔珏没有后退。他比她高出许多，身体能完全把她覆盖。
明明是体型力量悬殊巨大的两个人，相互间的暗潮汹涌却一触即发。
陈皎挑衅地把头靠近他的胸前，说道：“让我来猜一猜，崔郎君有没有说谎。”
那时他们靠得极近，他几乎能嗅到她身上浅淡的脂粉香。
女色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诱惑，只是奖赏，但陈九娘却带着几分奇怪的蛊惑。
这不，她忽然仰头看他，目光对视，狡黠道：“崔郎君的心跳得好快。”
崔珏后退一步，“死人才没有心跳。”
陈皎撇嘴，又往前进一步，他继续后退，“分明是你在心虚，还死不承认。”
崔珏：“我心虚什么？”
陈皎眨巴着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嫉妒方孝宣，杀商玠，防方孝宣，给我举荐歪瓜裂枣，见不得我身边有正常一点的俊郎君，藏的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
崔珏失笑，为了掩盖自己的小心眼，轻浮捏她的脸，“崔某单知道九娘子的脸皮厚，但厚到这种程度，还是很震惊。”
陈皎不客气甩开他，伸手按到他的胸口上，正中心脏的位置。崔珏的背脊紧绷，收敛方才的轻浮，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心跳得这般快，崔郎君可是病了？”
崔珏盯着她没有吭声。
陈皎把他往后推，他好似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就那么盯着她瞧，不知在想什么。
看她的眼神明明阴森，陈皎却丝毫不惧，早就领教过这人的翻脸无情，她总有法子拿捏。
猛地一用力，崔珏没站稳朝后退去，却不慎碰到了矮几，跌坐了下去。
陈皎一脚踩到矮几上，稍稍弯腰睇他，两人的局面由方才的仰视变成了俯视。
崔珏瞥了一眼她踩矮几的流氓行径，被气笑了，“请九娘子自重。”
陈皎手贱捏他的脸，“我若轻浮，你又当如何？”顿了顿，“跑回去跟我爹告状说我轻薄你吗？”
崔珏：“……”
陈皎忽地附耳，暧昧道：“崔郎君可比那方孝宣之流有趣多了，我陈九娘就喜欢你这种硬茬儿。”
崔珏用余光瞥她，“不作，就不会死。”
陈皎冷不丁道：“你训过狗吗？”
崔珏：“……”
陈皎：“胡宴那般狂躁的一条恶犬，现在见到我就摇尾巴。徐昭骨子里那般自视甚高，也得给我陈九娘几分颜面。那崔郎君你呢，又是什么样的恶犬？”
她用恶犬来形容他，把他看作一条狗。
这字眼儿带着鄙薄侮辱，于崔珏这样的文人来说是极其讨厌的，他不大痛快地想站起身，却被陈皎按到肩膀上，生生把他按了下去，力气大得惊人。
崔珏皱眉，看向她按压到肩膀上的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那手冷不防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对视。
陈皎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眉眼，丝毫不在意他眼底的愠恼，而是饶有兴致用拇指摩挲他的唇，充满着挑逗的意味。
这等举动着实轻浮。
崔珏克制着坏脾气，冷冷睇她，倒要看看她能有多放肆。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她的恶劣，为了把他潜藏在心底的私心挖掘出来，试探出他的底线在哪里，陈皎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单手环住他的腰，轻嗅他颈项间的皂角气息。
崔珏整个人都僵住了，怀里温香软玉，他却坐怀不乱，比那柳下惠还更甚。
那时他内着寝衣，衣领松垮，陈皎俏皮窥探衣领内的小片春光。
崔珏紧绷着神经，原本想推开她，却听那女郎附耳道：“崔郎君要不要摸摸九娘，很软的。”
这话下流且无耻。
崔珏虽然行事卑鄙狠辣，但男女之间的道德还是有的，硬是缩回了手，仿若她是烫手山芋一般不敢触碰。
陈皎抿嘴笑，没有什么比人玩人更有意思。她故作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锁骨处，像只奶猫一样撩得人心窝子发痒。
崔珏硬是忍下了对她的欲念。
他不断提醒自己，这人手段卑鄙恶劣，毫无下限，且又在柏堂里厮混过，撩拨男人的花样多得很，他断不能被她引诱。
可是她真的很会撩，忽地含住他的耳垂。温热酥麻的触觉令崔珏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翻涌，再也控制不住推她。
陈皎笑嘻嘻扑到他怀里，恶毒道：“崔郎君还不承认对九娘有心思。”
崔珏想把她扒开，她却像八爪鱼似的扣住他的腰与他紧贴，春衫轻薄，他觉得自己的身躯有些滚烫，甚至起了不该有的邪念。
外头的冷风涌进室内，吹动烛火摇曳。崔珏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强行扣住她的下巴，使其对视，警告道：“九娘子使的手段或许对别人有用，但崔某不吃这套。”
陈皎丝毫不知羞耻，伸出指尖勾起他鬓间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笑盈盈问：“那崔郎君喜欢什么，我学。”
崔珏愣住，那张笑脸青春俏皮，好似小狐狸一般蛊惑人心，瞧得人心猿意马。他不禁有些恼，“你莫要不正经。”
陈皎试探他的底线，问：“若我爹把我送给别人，崔郎君敢不敢去偷？”
崔珏：“……”
陈皎：“你敢不敢？”
崔珏没有答话，只盯着她，面沉如水，叫人捉摸不透。
陈皎捉住他的手，偷偷瞥他的掌心，有少许薄茧。想起他挽剑花的情形，他以前应该是会点拳脚功夫的，但为何变成现在的模样，无从得知。
陈皎依偎进他的怀里，故意一点点与他十指紧扣。他的指骨匀称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掌心温暖干燥，且充满力量。
细微的动作挑动崔珏的心弦，哪怕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他的身体无法抗拒她的亲近，甚至会欢愉。
崔珏的意志无比冷静，可是谁能拒绝怀里的温香软玉呢，且还是让他有点小心思的女人投怀送抱。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和尚，他有七情六欲，更有比寻常人阴暗的贪欲。他一边为自己开脱，是她先来招惹的，一边又鄙视自己连这点引诱都抵挡不了。
可是她真的跟其他女郎不一样，充满着青春的活力，蓬勃向上的野心，敢于挑战父权的魄力，非常特别，甚至特别到无法找到相似的人作替代。
崔珏一边嫌弃自己受不住引诱，一边又清醒看着自己沉迷女色。他像小偷一样偷偷嗅她的发香，嗅她身上迷人的脂粉气息，内心的阴暗被一点点勾起，想要把这个女人牢牢捂在手里，容不得他人亵渎。
那时陈皎听着他的心跳，腹中盘算着这个男人的价值。
正如崔珏所言那般，她陈九娘从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之人，眼里只有无法填满的野心欲望，只想往上攀爬，再也不愿回到曾经被人踩到脚下的滋味。
她受够了一年到头窝窝囊囊含胸驼背怕引人注意的仪态，受够了一年到头忍饥挨饿看不到未来的生活，更受不了这操蛋的世道带来的痛苦磨难。
崔珏于她而言，不过跟胡宴他们一样是条狗。这世上除了许氏外，没有人会对她真心实意，她并不介意利用和被利用，毕竟价值才是长存之道。
她的手不安分摸他的腰腹，崔珏忽地一把捏住她的后颈，那男人附耳道：“九娘子把崔某当狗训，可曾想过，狗也是会咬人的。”
陈皎斜睨他，狂妄道：“那崔郎君得把我从淮安王手里拉下来才行。”说罢扭头与他对视，“崔郎君敢赌上徐昭这些人的性命吗？”
崔珏看着她不语，一双眼眸黑沉沉阴森森的。
陈皎无视他的不快，在坟头上蹦迪，说道：“崔郎君行事素来稳重，事事讲求一个算无遗策，想来我陈九娘于你而言，还有很大的用处，对吗？”
崔珏仍旧保持沉默。
陈皎继续道：“你在我身边安排的那些人，不就是想要掌控我为你所用吗？怎么，我把他们训成狗，对我摇尾巴，崔郎君不乐意了？
“我陈九娘可从来不是一个好东西，你是知道的。我不止要训他们，还想训你崔珏。我想要崔郎君像胡宴那般朝我摇尾巴，崔郎君怕不怕被我训？”
似没料到她这般一针见血，崔珏非但不怒，反而还挺欣赏她的猛。她这小性子真真叫人着迷，就是你明明知道她卑劣，却总忍不住被她的卑劣吸引。
亦或许他们都是同一种人，骨子里都是残忍卑鄙的。
他的手忽地收拢纤细的腰肢，再无先前的克制。陈皎的胸膛贴到他的前胸上，崔珏露出睥睨的眼神，“崔某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九娘子不一定敢来训。”
陈皎轻笑出声，“贪得无厌才好，有贪欲才有欲望，有欲望才会生出偏执，有了偏执，才会锲而不舍。”
说罢缓缓捂住他的眼睛，耳边传来女人吐气如兰的声息，引诱道：“崔郎君想不想要阿英？”
崔珏没有答话，她的手遮挡了视线里的光亮，变成了黑暗。喉结滚动，感官变得敏感，他在黑暗里捕捉她的气息，甚至连每个毛孔都变得贪婪。
不管他的理智如何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出卖了他。他享受这个女人对他的引诱，那种危险的，迷人的挑衅能让人兴奋。
就算知道她是个坏种，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某一刻，崔珏彻底放纵了，轻嗅她身上的气息，指腹在她的背脊上轻轻摩挲，挑衅道：“九娘子打算如何训崔某？”
陈皎忍不住笑，这人玩起来真有意思，“崔郎君想怎么训？”
崔珏：“吻我。”
说罢恶意笑了起来，哪怕他的双眼被捂住了，腰板仍旧坐得很直。明明一副男女大防的正人君子形象，骨子里却恶劣至极。
陈皎细细审视他，喉结性感，下颚线轮廓分明，宽肩窄腰，明明是药罐子，胸膛却硬邦邦的，他确实有点小本钱。
鼻息间的气息温热，陈皎缓缓凑了上去，覆盖到他的唇上时，崔珏彻底失控，主动禁锢她的头，带着侵略性的探索。
唇齿交融间，男性气息将她笼罩，男人的吻带着几分生涩，却难掩天然的侵略。
鱼儿上钩。
陈皎以身饲虎试探他的底线，现在可以万分确定他对她是藏有觊觎心的。
有觊觎才好，意味着她可以利用他的觊觎心理干利己之事。但她同时也清楚崔珏是危险的，不过她最擅长在坟头上蹦迪，棺材板上冲浪了，疯狂又刺激。
她利用女色撩拨崔珏的心弦，诱他下地狱。他也确实上钩，一个吻把他骨子里的邪性撩拨出来，变得贪婪。
陈皎环住崔珏的颈脖，有心扼杀他，热烈回应他的汹涌，与他唇舌痴缠。
挽至后脑的发簪不知何时被她扯落，满头乌发倾泻而下。崔珏沉迷于感官带来的愉悦中，浑然不知。
陈皎配合他的热情，享受男人的亲昵。于她而言自己也是可以出卖的，只要筹码足够多。她放任崔珏为所欲为，因为笃定他不敢碰她。
会死。
细密的吻落到她的颈项，耳畔，胸腔里心跳急促，呼吸也变得沉浊。
崔珏的眸中染上情欲。
那时男人披头散发，外袍被陈皎扯落大半，寝衣松垮，脸上因血气上涌，沾染了艳色。
那样的崔珏无疑是动人的，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端，眼神迷离，情绪失控，完全被内心的原始渴望主宰。
陈皎爱极了他此时的模样，因为会有把对方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刺激感。
然而她到底低估了崔珏的心性，在外头忽然传来橘猫从屋顶跳下踩翻花盆的声响时，崔珏猛地清醒过来。
原本意乱情迷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澈，尽管先前她竭力配合，可是眼前的女人丝毫没有情动的迹象，而是无比冷静地看向他，问：“崔郎君怎么了，是阿英伺候得不好吗？”
崔珏猛地推开了她，好似被下降头一般，视线落到她衣衫不整的锁骨上，莫名冒出一股子冷汗。
似乎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陈九娘的歹毒。那是淮安王之女，而他竟然疯到想夺她清白，把她占为己有。
胸腔剧烈起伏，崔珏把内心的阴郁压下，故作镇定地起身，整理衣着，退到屏风前，盯着她沉默不语。
陈皎故意问：“崔郎君怎么了，可是阿英伺候得不好？”
崔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皮笑肉不笑道：“九娘子的厚爱，崔某可吃不消。”
陈皎掩嘴笑，颇觉趣味，“方才你可不是这般，热情似火，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吞入腹中。”
崔珏的眼皮子跳了跳，有些受不了她的用词，“你莫要得寸进尺。”
陈皎撇嘴，“崔郎君当真翻脸无情，占了我的便宜还不痛快。”
崔珏盯着她没有答话。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像洞穴里的某种虫子，会在夜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吸引飞虫争先恐后扑过去，而后把它们粘住，再一口口吃掉。
而他崔珏，就是那样的飞虫。
先前的情欲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恶寒。她是淮安王的女儿，且尚未婚配，眼下又甚得淮安王偏宠，倘若知道他崔珏动了她，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崔珏后知后觉意识到，那女人在给他挖坑，以一种卑鄙无耻的方式引诱他下地狱。
要命的是还是他自己求的。
他舔了舔唇，被那女人的歹毒手段气笑了，“九娘子当真擅长以小博大，崔珏佩服。”
陈皎笑了笑，故意道：“想来崔郎君瞧不上阿英，主动投怀送抱，崔郎君还不领情。”
崔珏没好气道：“九娘子知道兰花螳螂吗？”
陈皎挑眉，兴致盎然道：“知道，听说雌螳螂□□后就会把雄螳螂吃掉。”
她觉得这个还挺有意思的，可是崔珏并不觉得这茬儿好笑，他一点都不想变成那只被吃掉的雄螳螂。
此刻受惊的雄螳螂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着冷静，把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下逐客令道：“天色已晚，还请九娘子回了。”
陈皎抬了抬了下巴，轻佻道：“你方才把我的衣裳弄乱了，就这么让我出去吗？”
崔珏沉默。
陈皎用女王的语气道：“过来，替我整理衣裳，什么时候弄体面了，我什么时候才走。”
崔珏死死地盯着她，再一次怀疑自己的眼光，瞎得不能再瞎！
陈皎似窥透他心中所想，得意地扬起嘴角，“怎么，崔郎君不乐意？”
崔珏沉默了许久，才硬着头皮过去替她整理衣衫。
她的衣领半敞，裸露出来的锁骨性感撩人，耳垂柔软，颈项肌肤温软滑腻，他曾尝过那滋味，诱人沉沦。
陈皎看着他，眼神里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柔软，有的皆是窥探与盘算。
崔珏的内心有些矛盾，他既想从她身上看到寻常女郎的亲昵，同时也害怕看到那份对男人的依赖。因为意味着除了他崔珏外，还有其他男人能成为她的心理倚靠。
冰凉的指腹不知何时落到了纤细瓷白的颈脖上，一点点捏住，崔珏俯视她道：“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陈皎仰头看他，嗤鼻道：“像我这么有趣的人，崔郎君舍得吗？”
崔珏没有吭声，盯着她瞧了许久，才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舍不得。”
陈皎缓缓把他的手拿下，故意贴到自己的脸上，“崔郎君既然舍不得，那往后可得多替九娘操劳着些。我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花心得很，什么都想去碰一下。”
崔珏轻轻摩挲她的脸，薄唇轻启，“我不允。”
陈皎：“这可由不得你。”
崔珏冷冷道：“你父亲把我当做手中刀使，若你想要这把刀两面三刀，就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才能使得动我崔珏为你所用。”
说罢附到她耳边，低语道：“阿英不管使什么套路我都吃，就看你敢不敢用。”
陈皎斜睨他。
崔珏一点点远离，看着她目光沉沉。他默默后退几步，披散的发，白森森的脸，唇色却反常的艳丽。
那男人彬彬有礼做“请”的手势，仿佛在邀请心爱的女人来入这场生死局，与魔共舞。
陈皎盯着他瞧了许久，在某一瞬间，似乎又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情形，苍白的面容，病态阴郁的气质，无端叫人生出几分抵触，她面无表情出去了。
崔珏竖起耳朵听她走远的脚步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陈九娘挖出他的觊觎心，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的。
他平静地关上房门，吹灭油灯，脱下外袍上榻歇下。
室内一片黑暗，周遭一片寂静，他的呼吸平稳，眼睛却大睁着。
温热的气息，指尖下滑腻的肌肤，女人温软的身躯，浅淡的脂粉香，活色生香的情欲涌动，叫人无法克制。
崔珏喉结滚动，闭上眼，脑中不断回放那女人给他带来的感官刺激。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确实喜欢那女人，喜欢她身上那股子劲劲的狂野，光明正大的卑劣，以及什么都豁得出去的魄力。
她的外貌并不符合他的审美，可是她的灵魂却抓人，叫人无法回避她的特立独行。
想到方才被她引诱的情形，崔珏不由得心猿意马。他有些懊恼自己经受不住她的试探，可是同时也明白，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性取向正常，身体也没有毛病，有生理反应在情理之中。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崔珏索性去冲了一盆冷水澡。
这时候还没到夏日，晚上有凉意，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燥热，邪火未消，哪哪都不痛快。
而另一边的陈皎则反复回忆崔珏说过的话，他是淮安王的手中刀，想要这把刀两面三刀，就得仔细想想要怎么才能使唤得动。
陈皎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眨眼，如果日后便宜爹把爵位过继，那她的立足之地又在哪里？
不管是过继到大房还是二房，都无她陈九娘的立足之处。
她跟大房不睦，郑氏日日都想除她；跟二房也没什么好说的，陈贤树兄弟俩是什么脾性，西山县已经见识过。可她忍受不了替他人做嫁衣，更忍受不了自己辛苦挣下来的前程被他人抹去。
陈皎翻身，似乎这才意识到崔珏对她的重要性，只要把他牢牢握到手里，就有机会从便宜爹那里夹缝求生。
现在便宜爹五十出头了，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陈皎腹中一番盘算，算计着手里能用的棋子，来打这场不可能打赢的绝地翻身。
要么成为王者，要么就死！

第59章 许愿池王八
大都县衙门有周宝雨他们清查，目前并未发现太大的问题，王学华和严大刚等人则被派出去走访乡里。
陈皎让周宝雨带方孝宣他们上手，查账并不难，只要认真细致，总能扒拉出一些东西来。
她计划把这边处理好后，便会前往隔壁章陵郡继续清查。而崔珏并未逗留得太久，因为陈皎的试探令他有些破防，小心思被她刨了出来，总觉得别扭。
这次崔珏把从怀安郡收缴来的钱银带回去交差，至于粮布那些，看州府里怎么安排。
送他离开那天，崔珏一直回避陈皎，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马春觉得他怪怪的，同陈皎道：“崔郎君这是怎么了，板着个棺材脸。”
陈皎笑而不语。
在崔珏上马离去时，她故意道：“崔郎君一路走好，回到州府，可万万要替九娘多多美言，切莫叫爹牢骚。”
崔珏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一行人打马离去。
方孝宣年轻气盛，兜不住话，忍不住小声道：“崔别驾好生威仪，不苟言笑的样子叫人胆寒。”
胡宴道：“瞎说，崔郎君平日里不这般。”
方孝宣半信半疑，一旁的郭续也道：“他看起来是不太好相与。”
这话胡宴没有反驳，毕竟活阎罗的名号不是白吹的。
待一行人走远后，几人才折返回去，陈皎歪着头看燕子惊飞，心情甚好。
怀安郡七县，落马几位县令，好在是有四县平安度过。之后确定大都没有异常后，一行人前往章陵郡，也就是魏县那边。
章陵郡十六县，工作量比怀安郡大得多，但因着陈皎先前在魏县造下来的影响，从而导致郡内不少官绅都识相许多。
为了加快清查速度，陈皎会提前派几名靠谱的兵到周边乡县进行走访，先从民众基础摸查，再从县衙着手。
王学华带人去龙江县走访，张小勇带人去吉和县，分成四组同时走访四个县城乡里。
不仅如此，陈皎还要给机会让周宝雨他们练手，把软柿子丢给他们自行处理，她则专门弄硬茬儿。
在南平县境内走访后，鉴于该县并无官绅，陈皎让宋青陪同周宝雨进县城清查，她则和胡宴等人去往隔壁的马口县。
马春见她不辞辛劳奔波，着实心疼她的不易，说道：“小娘子这般操劳，惠州那么多郡县，若全部都亲力亲为，那得清查到什么时候？”
陈皎笑了笑，不答反问：“在外头奔波的日子舒坦些，还是在府里更安逸？”
马春闭嘴。
还别说，她在外头放野了，回府里还真不太习惯，因为规矩多。
陈皎策马飞奔，端的是英姿飒爽，裴长秀跟在身后，会指点她马术。
两名道路不一的女性在各自的领域里绽放光芒，那绝非是后宅女郎所拥有的自由与野性，她们生来就不该被困在世俗教条里，而是要像雄鹰一样闯出去，翱翔。
这期间另一边的崔珏回到樊阳交差，淮安王看着他带回来的财物，非常满意。
崔珏提起怀安郡里收缴来的粮税，从官绅手里补交来的税粮综合下来有上千石，可不是小数目。
陈恩高兴捋胡子，眼中只有钱财，赞道：“甚好，甚好，九娘行事雷厉风行，我大惠州就该这般整顿。”
接下来他就怀安郡内的情形问了一番，崔珏一一作答。
提到清查后欠缺的人员替补，陈恩道：“此次的求贤令，我亲自考核，从中录取了三十多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拔出来的刚好可以用他们填上，若是资历够的，任县令也行。”
崔珏道：“也亏得九娘子有远见，把替补人员的空缺给补上了，且还不是通过大中正之手，家主应也省心许多。”
陈恩点头，“求贤令甚好，有没有真本事，文章见真章。”又道，“我还看到有其他郡的士子过来应试，着实意外。”
崔珏笑道：“这样才更好，东家不亮西家亮，让各处的士子流动起来，知道惠州有机会，以后都往这边跑。”
陈恩也跟着笑了，牵过他的胳膊，边走边道：“文允来瞧瞧我录取的那些文章，我觉得比举荐的那些有本事多了。”
崔珏：“若主公准允，属下可把层层筛选出来的文卷重新阅一遍，有漏网之鱼也能及时捞出来。”
陈恩：“你若有这个闲心也行。”顿了顿，“此次的求贤令一下子来了两百多人，参差不齐，什么时候待九娘回来了，我得与她商议商议，更精简些，杜绝那些不入流的跑来凑数。”
崔珏沉默了片刻，方道：“眼下只怕不行，求贤令若是一下子完善起来，恐朝廷有非议。”
陈恩愣了愣，崔珏严肃道：“州府和郡里都有朝廷的中正，若主公想精简着些，必当在地方上进行一次考核进行筛选，而后再让经过初筛的士子前往州府过第二轮。
“此等行径便是光明正大把中正举荐排除在外，让他们成为摆设，一旦上报到朝廷，清问起来，主公也不好解释。故而属下以为，求贤令暂且这般用着也无妨，只为掩人耳目。”
听他解说，陈恩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州府缺人才，惠州的士子们毛遂自荐，看得入意的就录取做筹备人才，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倘若让各县经过一轮筛选，其目的确实明显了些，为避免落下诟病，还是低调些为好，毕竟目前他们只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猥琐发育。
陈恩兴致盎然跟他讨论从士子中抽取出来的试卷，言语里不乏欣慰，不过有时候崔珏会走神儿。
想起那天夜里陈皎的引诱，再回头看淮安王，他的心情很复杂。
来惠州这些年，崔珏对淮安王的性子了如指掌，知晓他重利且薄情，更知道他的权威不容人挑战。
如果被淮安王知晓陈九娘跟他的往来，不出三日，他崔珏的头颅就会被挂到城墙上。
这是陈九娘的鸡贼之处，吃准他会为前程不敢侵犯，火中取栗。他也确实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筹谋，但贼心不死，就是要在淮安王眼皮子底下偷。
偷他的闺女。
交完差从官署回去后，崔珏疲惫地进寝卧。他在窗前站了会儿，听外头的鸟雀声。似想起了什么，他忽地走到床沿，从底下取出陈皎曾给他的信函。
这些往来本应该烧掉，他却留下了，打开信纸，上面是大大的“啰嗦”，落款处有一行小字：崔别驾万万珍重。
拇指轻轻摩挲那行小字，仿佛透过字迹看到了那张野性的脸。
他素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之人，手上也沾染过不少血腥，更不曾尝过情爱滋味。
在他崔珏的世界里，女人除了生母外，其他都不值一提。他也不懂得什么是爱，唯独陈九娘，让他心中萌生出奇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因为会挠心抓肺，甚至还有点牵肠挂肚，他并不喜欢这种羁绊的滋味。
取出火折子，崔珏把陈皎回复给他的信函烧掉了。他平静地看着它被火舌吞噬，最后化为灰烬，犹如他的克制。
克制对她的念想，克制对她的贪欲，克制自己受感情操控，变得妇人之仁。
当天晚上下起一场小雨，暮春已过，初夏来临。
州府里被淮安王录取的士人们陆续被派往缺人的地方上任，而远在临泉郡的陈贤树兄弟俩则清查出经验来了，专门挑软柿子捏，找官绅少的郡县处理，把棘手货留给陈九娘，因为他们只想邀功，并不想得罪人。
南方的初夏一片生机勃勃，陈皎一行人到了马口县，当地的父母官孙县令大吐苦水，说早就盼着他们来了，原是头疼当地梁寿乡的一群土匪强盗，据说有十多人，衙门每次去捉拿都不得法，因为当地村民会通风报信。
这倒是奇了，之前在魏县的红堂村也是护着黑店，皆是因为他们得了利，而今听说村民跟强盗土匪勾结，多半也有利益牵扯。
陈皎从不信一面之词，差人去梁寿乡探实情。
到官舍安顿好，他们按惯例查账，裴长秀识字，也主动帮衬，陈皎却有不同的想法，同她说道：“你家的枪法好，可曾想过教底下的官兵学裴家枪？”
裴长秀不禁愣住，诧异道：“我能教吗？”
陈皎点头，“得看你乐不乐意外传。”
裴长秀笑了笑，“以往在中原时，我父亲也教过底下士兵裴家枪。”
陈皎：“那正好，我给你机会教他们。”
裴长秀看着她不语，陈皎倒也没有隐瞒，实话实说：“徐昭是崔郎君的人，而你裴长秀，是我陈九娘的人，明白吗？”
裴长秀还是没有说话。
陈皎继续道：“我想要自己的兵，只听令于我。”
裴长秀皱眉，“九娘子想开小灶？”
陈皎：“我训一支娘子军护我周全，我爹不会说什么的。”
裴长秀狐疑道：“当真稳妥？”
陈皎点头，“稳妥，毕竟于我爹来说，我的用处还大着，他不至于为了这点兵计较。”
裴长秀：“那我便训着。”
陈皎提醒道：“挑脑袋瓜机灵点的。”
裴长秀失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才更好用。”
陈皎：“……”
她既然这样说，定有一定的道理。
得了令，裴长秀放消息给官兵们，暂时挑二十人教裴家枪法，给陈皎做护卫队。
官兵们反应不一，有的虽然听话，却始终觉得受女人管束不大痛快，挺没面子。
也有人跃跃欲试，说道：“裴娘子的枪法厉害，能与徐都尉对打成平手，可见其精妙之处。”
“程老三你有兴致啊？”
“能学一学也无妨，用来防身，也无害处。”
“你脸皮可真够厚实，被一娘们管，受得住？”
程老三没有吭声，另一人道：“娘们也有娘们的好处，九娘子不挺仗义的？依我看呐，比州府里的其他都尉好。”
“这倒是实话，跟着九娘子混，吃不了肉也有汤喝。”
“就是可惜了九娘子是个女娃，若是男儿，往后的前程自不消说。”
程老三道：“若是男儿，又岂有她出头的机会？”又八卦道，“上回大郎君在西山那边差点捅了篓子，还是咱们九娘子过去摆平的。我没过去，可听王伍长说贼他娘的厉害，唬得大郎君和官绅等人一愣一愣的。”
“这算什么，灭吕家早就见识过手腕了，也真是可惜不是儿郎，若不然，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淮安王府的爵位都能落下来呢。”
“张老弟慎言，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人们私下里八卦了好一阵子，都觉得陈九娘有那个实力去跟府里的几位郎君一较高下。
第二天只有六七人愿意尝试学裴家枪，裴长秀颇觉欣慰，本以为没有人愿意来呢，毕竟让这群老爷们受女人管束，自尊很难说服自己。
就这样，裴家枪开始在南方萌芽，打出一片属于裴家军的天地，一支只忠诚于陈皎的队伍。
与此同时，去梁寿乡打探的李士永装扮成商贾去到那边，同当地村民唠了唠。他之前是跟的徐昭他们，陈皎看那边人手够，又把他调过来用。
于二毛也跟着一起的。
两人背着包袱歇脚，在一处农户家讨水喝，同屋檐下的老儿唠了起来，说他们过来途中听说州府派人下来清查了。
老儿特别敏感，试探问：“二位郎君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李士永端着陶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道：“我们哥俩路过南平县，听到的风声。”
老儿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于二毛故意道：“州府派人清查贪官污吏就是好，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些。”
老儿接茬儿，“这话在理，就是怕州府那帮人官官相护。”
李士永摆手，“应该不会，听说派下来的都是淮安王府的郎君们当差。”
老儿敷衍道：“那就好，那就好。”
眼见天色不早了，李士永见老儿嘴紧，也没过多逗留，怕引起他猜疑。
两人告辞离去。
待他们走后，老儿进屋，总觉得不安，他站在窗前看外头的天色，忽然喊自家曾孙儿。
那小子九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老儿把他叫进屋说话，小子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不一会儿那小子就跑了出去，通风报信去了。
夜幕降临时李士永二人寻到一户人家借宿，那家人倒是和善，还要给他们备饭食。
李士永行事谨慎，取铜板做酬劳，感激他们的收留，因着自带了干粮，并未碰他们的东西。
不曾想两人还是着了道儿，先前在老儿那里讨水喝，那老儿对两人身份起疑，下过药，隔了许久药效发作，两人困得睡了过去。
等他们醒来已经被五花大绑，被丢进一间宽敞的堂屋里，包袱也被村民搜查一番。
幸亏二人有防备，他们并未从包袱里搜出什么来，钱银也不多，有路引算是身份凭证。
李士永沉着冷静道：“诸位……这是为何，因何缘故绑我二人？”
火把照亮了屋里，一妇人骂道：“这两个东西贼眉鼠眼的，瞧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被攻击样貌，李士永挺无语。于二毛早知道当地村民跟强盗土匪勾结，也不敢惹恼他们，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过来看情形，人们对他的态度非常和气，喊他江哥。
姓江的男人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把李士永二人上下打量一通，看向旁边的村民，“外地人？”
那村民点头，忙把两人的路引给他查看，江彪仔细看路引，对两人一番盘问。
鉴于二人曾做过功课，回答的话也窥不透名堂来。江彪并未多想，只道：“明日且放了他们，应是误会一场。”
村民道：“万一他们去报官呢？”
江彪嗤鼻，“孙县令是什么玩意儿诸位心里头都清楚。”说罢看向李士永二人，道，“大家误会一场，若二位兄弟心中不满去报官也无妨。”
李士永连连摇头，说道：“好汉饶命，我兄弟二人真真只是路过，不知因何缘故惹恼了诸位，还请诸位莫要与我们一般见识。”
江彪：“今晚二位就委屈一晚了，明早放你们走。”
他发了话，村民们也没多说什么。在场的人们陆续散了去，只留两人在这边看守。
李士永心中不禁生出狐疑，看样子方才那人应该就是孙县令嘴里的土匪强盗，似乎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于二毛心思活络，试探问看守他们的村民，道：“这位大哥，方才那位是你们的族长吗，好生英武。”
那村民没好气道：“甭说废话，闭嘴。”
另一人则好说话些，他年纪小，也健谈，说道：“方才江哥说是误会，我给二位赔不是，待天明就放你们走，还请二位大人有大量，莫要闹到衙门去。”
于二毛：“行走在外，哪能没有磕碰，好说好说。”
见他这般爽朗，夏五郎和气道：“这位兄台倒是个爽利人，不瞒你说，我们之所以这般谨慎，皆是因为当地不大太平，时常有衙门里的人过来。”
李士永忍不住问：“平白无故的，衙门里来人作甚？”
夏五郎：“这世道，官府不作为，放任当地恶霸为所欲为。”
当即同他们说起梁寿乡的恶霸陆家，其祖上也是官绅，后来败落了，养出一堆欺男霸女的败家子来。
周边村民苦其久矣，起初告到衙门，结果孙县令是个庸官，只和稀泥，没什么魄力。
后来那陆家遭了报应，欺负到江彪头上，江彪以前曾在其他地方做过护卫，有点功夫，一怒之下杀了陆家几口人，这才把他们给治了。
陆家告到衙门，衙门来捉人，村民们都为江彪打抱不平，通风报信，让其躲进山里。
就因为有江彪的存在，这些年乡里才太平许多，当地有钱有势的行事都会收敛些，特别是陆家，再无先前的蛮横。
但不管怎么说，江彪身上都背了人命案，衙门总会时不时下来捉人，故而导致乡里的村民特别警惕，若是见到生人，总会先做打算。
听了夏五郎的解释，李士永道：“原是这般。”
夏五郎道：“还请二位兄台多多包涵，体谅村民们的不易。”
李士永附和一番。
第二日一早他们确实践行承诺，把两人放了。
哪晓得两人匆匆离开村庄后，又在河边被拦截，是江彪亲自拦的人。
李士永有些恼，这还有完没完？
江彪领着几人上下打量他们，不客气道：“二位是练家子，想必是衙门派下来的。”
听到这话，李士永的心沉了下来，于二毛皱眉，“江郎君是不是误会了，我哥俩的路引你昨晚可是亲自查看过的。”
江彪用官话道：“你俩甭找借口，听说陈九娘清查到了马口县，你二人可是她派下来的？”
此话一出，两人颇觉诧异，但想到去年魏县造下来的影响，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李士永拱手问：“不知江郎君阻拦我们有何目的？”
江彪：“还请二位把陈九娘请到梁寿乡来，我江彪与当地村民要状告孙县令。”
这话把于二毛气笑了，脱口道：“你好大的口气，身上背了四条人命案，哪来的脸状告父母官？”
江彪：“什么父母官，放任当地恶霸欺凌乡邻，状告到衙门也于事无补，这是哪门子官？”
于二毛闭嘴。
江彪凛然道：“都说陈九娘是活菩萨，既然清查过来了，我等倒要跟孙县令对质对质，陆家那几口人该不该杀。”
李士永：“你可以去衙门状告，九娘子会受理。”
江彪不屑道：“你当我蠢吗，去 自投罗网？”又道，“这些年乡里的村民们每年拜的不是什么菩萨，而是我江彪，把我当做他们的门神，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士永：“……”
江彪不耐道：“滚回去叫陈九娘亲自过来，让她看一看，这是她老子的管辖地，管成什么狗屁样子。”
说这话时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显然受够了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李士永一时有些无语。
强盗土匪告官，算是开了眼界。
这不，两人回去后把从梁寿乡探来的情形上报给陈皎，陈皎也很诧异，马春忍不住调侃问：“当地村民真把那江彪当门神拜？”
李士永严肃道：“他真这般说的，且很不耐烦，可见并不想当那个门神。”
马春看向陈皎，“那往后得让他们拜九娘子才行。”
陈皎默了默，无情道：“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马春：“……”
李士永：“……”
她可真幽默，可是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她真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一个铜板砸下去准能冒泡！

第60章 把女人当男人用
土匪强盗告官还是第一遭，尽管陈皎满腹牢骚，还是决定去一趟梁寿乡。不仅如此，她还特地把孙县令带了去。
知晓梁寿乡的村民是什么情形，众人并未进他们的贼窝，而是在一处平坦的河坝升堂审案。
当地村民得知陈九娘带兵前来，早就过来候着了。因着有江彪的提醒，他们并未带农具棍棒。
这倒在胡宴等人的意料之外。
河风习习，吹得周边的竹林哗啦啦作响，阳光折射到河面上，泛起波光粼粼。
陈皎跂坐于一块巨石上，马春撑青伞遮阳。孙县令等人则站在一旁，笃定梁寿乡的村民翻不起浪。
李士永高声道：“江彪何在？”
不一会儿人群散开，一人从中走出，陈皎手持麈尾扇，问道：“你就是江彪？”
江彪朝她行礼，“草民江彪，拜见九娘子。”说罢携村民向她行跪拜礼。
陈皎瞥向孙县令，饶有兴致道：“孙县令，梁寿乡的村民要状告你这位父母官，可知缘由？”
孙县令忙道：“这群刁民，勾结土匪助纣为虐，闹得当地鸡犬不宁，而今还反咬一口，请九娘子明察。”
人群中一人忽然道：“狗官不得好死！我家芸儿未曾及笄就被陆家四郎奸污逼得跳了河，那般欺男霸女之徒，却被你包庇，你孙家当该遭天打雷劈！”
陈皎问：“这是怎么回事？”
孙县令赶忙解释道：“未遂，未遂。”又道，“那□□郎奸污未遂，他们张家告到衙门，□□郎是挨了板子的。”
陈皎明白过来，“也就是说那女郎跳河，故而□□郎行凶未遂，事后挨了衙门杖打，是这样吗？”
孙县令：“对对对。”
陈皎又问：“那跳河的女郎呢，如今如何了？”
孙县令没有吭声。
陈皎看向村民们，问：“跳河的女郎可还在？”
方才痛骂的张家人恨声道：“死了。”又道，“芸儿性情刚烈，在乡里丢了名节，次年嫁到隔壁乡，后来那家为着这事闹过一场，把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她不堪受辱吃药死了。”
陈皎默了默，看向孙县令，问：“□□郎呢？”
孙县令：“被江彪杀了。”
陈皎：“……”
孙县令大言不惭道：“这债也算是还了，两不相欠。”
陈皎：“……”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又问江彪，“你何故杀□□郎？”
江彪应道：“且让乡亲们回答。”
显然那□□郎名声极坏，村民们七嘴八舌说起他的行径，无不义愤填膺，无非都是些欺辱妇人之事。
现场的村民们声讨孙县令，说告上去总会被和稀泥了事，定是他收受了陆家的贿赂。
孙县令连忙辩解。
而江彪之所以逆反，也是因为陆家人辱妻致其身亡，一怒之下杀了陆家四口，闯下大祸。
陈皎当即差人去把陆家人请来对质。
在等人期间，她同孙县令道：“孙县令啊，你看我这还没开始正儿八经的审，底下村民对你怨声载道的，有何见解？”
孙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紧张道：“九娘子言重了，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包庇凶犯，本就已经触犯律法，当该问罪。”
陈皎：“那江彪妻之死，可曾上告到衙门？”
孙县令钻空子道：“民不举官不究。”
陈皎噎了噎，旁边的裴长秀嘲弄道：“孙县令若有所作为，何至于闹得怨声载道？”顿了顿，“那陆家四口，倘若你早些查办，说不定还有机会保得性命。”
孙县令闭嘴不语，心中却不大服气，江彪自己都没报案，他去舔什么肥？
稍后陆家人被领了来，陈皎问起江彪丧妻案，他们死口咬住江彪滥杀无辜。在场的村民们集体愤慨，纷纷唾骂陆家不做人，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马春道：“吵嚷得这般凶悍，还真不好辩理。”
陈皎也没兴致跟他们耗，吩咐周宝雨等人去跟陆家和村民掰扯，自己则躲到阴凉处。
也幸亏方孝宣做过功课，把陆家的案底带来的，跟村民们一一对质，不到半个时辰就理得差不多了。
那陆家确实招人恨，造下不少事端，陈皎命人把他们带回衙门审问。
江彪身上背有人命案，也逃不过律法审判。他倒是磊落，似早就受不了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往死里奔，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骨头这般硬，倒叫陈皎刮目相看，觉得是条汉子。裴长秀也觉得把他杀了可惜，不如收拢来用用看，如果好用就留着，不好用就杀了。
两个女人讨论江彪的去处就跟逛窑子挑姑娘似的，一旁的胡宴露出嫌弃的表情。
众人在河坝处理梁寿乡的事，吴应中一行人从春阳那边辗转过来。
衙门里的郭续告知他们陈皎去梁寿乡升堂审案了，吴应中诧异道：“真是奇了，什么案子得九娘子亲自下乡去审？”
郭续：“听说是当地的土匪携村民状告孙县令。”
吴应中听得啧啧称奇，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还是第一回 听说土匪状告父母官。
这不，徐昭也道：“当地的县令可曾查出什么来？”
郭续摇头，“不曾查出什么来，不过看孙县令的脾性，应是个中庸之人，万事爱和稀泥，没什么魄力。”
吴应中不客气道：“这岂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在其位却不谋政，留着也无甚用处。”
郭续：“这还需九娘子做主。”
直到第二日下午，陈皎等人才从梁寿乡回来了，陆家人和江彪被关进大牢。
陈皎见吴应中他们过来颇觉欢喜，问起春阳那边的情形。
吴应中道：“可别提了，那边的官绅个个都不得了，若不是我们过去帮衬，只怕余簿曹还得耽搁呢。”
当即跟她说起春阳的经历，也亏得手里握了兵，用强权镇压，这才快刀斩乱麻，若不然不知得耗到几时。
又提及太守虞茂昌，把他全家都杀了，说起太守府内部官官相护，盘根错节，可比县衙这些的情形复杂多了。
陈皎好奇问：“比起魏县来又如何？”
徐昭道：“那要省事一些。”顿了顿，“我们走的时候余簿曹很是夸赞，这颜面是给九娘子挣足了的。”
陈皎咧嘴笑，“甚好，他是我爹的心腹，若日后有他在爹跟前美言两句，比我说话管用。”
几人许久没见，坐在一起唠了好一阵子。陈皎想起江彪，同徐昭说起，想让他将其驯服，看能不能用。
徐昭道：“能为民出头，倒是条汉子。”
陈皎点头，“昨日我把他带走时，当地村民皆不乐意，非得让我再三保证还他公道才允的。把这样的一个人留在乡里我不放心，万一哪天他受人蛊惑，煽动村民生事，那才叫得不偿失。”
徐昭想了想道：“倘若不好用呢？”
陈皎：“那便杀了。”
徐昭知晓她的性子，立马闭了嘴。
当时他们打算把马口县的差事处理完后再分头行事，不曾想闵州那边再次爆发起义，且起义的规模比先前大得多。
朝廷不愿派兵来折腾，把烫手山芋踢给了淮安王，让他这边发兵过去平乱。
接到上头下达来的命令，陈恩忍不住骂娘。谁都不想派兵，因为兵马出去得用粮。
对于这等烧钱的行为陈恩是深恶痛绝的，更何况那闵州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且又离得远，发兵过去得烧不少钱粮。
州府里众人坐在一起商议应对之策，郑章也觉得朝廷坑爹，发牢骚道：“那闵州年年生乱，朝廷不作为，让惠州发兵过去，行径着实不要脸。”
陈恩背着手来回踱步，陈贤戎道：“如今闵州内部一团糟乱，就算爹发兵过去平乱，若没有治理，只怕过些时日又生事端，没完没了的，就是个烧钱的窟窿。朝廷此举，无非是故意耗爹的财力和兵力。”
所有人都看向陈恩，余奉桢道：“命令既然下达来了，惠州若不发兵，便是抗旨。”
陈恩嫌弃道：“闵州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穷山恶水的，我发兵过去，能讨到什么好处？”
众人沉默，他们心中都明白，光派兵镇压是不管用的，还得治理。之前朝廷已经派兵镇压过了，这才过了多久，又生出是非，就跟牛皮癣一样，着实叫人头大。
陈恩不想去惹那块牛皮癣，他只想把惠州牢牢守住。目前与交州联姻结盟，只要双方不出岔子，他们暂且就是安稳的。
闵州离得太远，就算派兵镇压下来，也不容易驻守，且还容易分散兵力。人们七嘴八舌讨论，一时拿不定主意。
当天晚上崔珏在油灯下提笔书写信函，于翌日一早差谢必宗送到马口县。
他再三交代，让谢必宗务必把陈皎和徐昭唤回来，因为闵州平乱是他们的机会。
谢必宗深知事情紧急，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送信。所幸马口县就在章陵郡内，若速度够快，数日便能到达。
这回大房的陈贤戎非常聪明，并未主动去邀功，因为他知道闵州就是一团烂泥，不论是谁去沾染，都会惹得一身腥。
老二陈贤盛私下里跟陈贤树他们通信，意思是只要淮安王没有召回，就让他们装作不知情。
李氏也晓得闵州是烂摊子，说道：“那闵州年年都起祸事，朝廷派了兵去也不管用，咱们惠州派兵去就管用了吗？”
陈贤盛道：“爹正为此事烦心着呢，可若坐视不理，又恐朝廷怪罪下来，真真是左右为难。”
李氏沉默了阵儿，“如此说来，迟早都是要派兵过去平乱的，现如今你阿兄还在郡县清查，也不知你爹会不会把他们召回来。”
陈贤盛看向她，表情微妙，“阿娘希望阿兄被召回来吗？”
李氏直言道：“自然不想，虽说是民乱，可是刀剑无眼，若是不慎，磕着碰着也不好。”
陈贤盛点头，严肃道：“听说闵州那边的州牧府都被杀得精光，乱民跟疯子似的，见着官就乱砍乱杀，着实吓人。”
李氏听得心惊肉跳，捂了捂胸口道：“这般唬人，还是莫要去为好。”
陈贤盛忧心忡忡，“也不知爹会作何安排。”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恩紧皱眉头不语。崔珏指着闵州地形，说道：“属下以为，此次闵州平乱，是主公立威的好机会。一旦主公把闵州那边的局势控制下来，日后用惠州和闵州挟持通州，无异于手到擒来。”
陈恩盯着图纸，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这小子的野心倒不小。”
崔珏：“属下以为，主公得早做打算为好。”又道，“现如今朝廷江河日下，万一，万一他日败落了，主公难不成还愿归顺朝廷受制于人吗？”
陈恩指了指他，“你这孙子休要怂恿，我姓陈，陈皇叔，断不可背逆反的骂名。”
崔珏冷不防道：“朝廷不作为，闹得民不聊生，主公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
“闵州民众起义，还不是被官僚逼得过不下去了，倘若日子能熬，何至于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生事？属下以为，只要主公派兵去镇压，再把当地的治理像惠州这般搞起来，让当地人得安稳太平，他们自会臣服。
“一旦主公把闵州那边稳住，待时机成熟，再取通州，三州相通，便可与朝廷抗衡。”
陈恩跂坐到榻上，没有答话。
崔珏竭力劝说他提早布局，以防万一。
现如今中原十二州被胡人侵占，就别去想了，南方这边除去巴蜀外，还有七州。朝廷早就无法管控地方，各路诸侯圈地为营，如果惠州想抢占先机，必先提前布局方才有机可乘。
崔珏给出的提议是陈恩万万没料到的，太过冒进，却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不管怎么样，派兵去闵州是板上钉钉的事，但那边没有任何益处可捞，只有从布局上才能占到便宜。
那就是图通州。
利用闵州的地理形势图谋通州，使三州相连，扩张管辖地，扩大自己的地盘，为以后的起兵造势。
在陈恩为着派兵一事犹豫不决时，谢必宗快马加鞭把信函送到了陈皎的手里。也该他运气好，当时陈皎一行人已经出城了，结果被谢必宗匆匆拦下。
连日赶路累得风尘仆仆，谢必宗灰头土脸，把信函呈上，沙哑道：“我家郎君送来急信，还请九娘子速速定夺。”
陈皎接过信函，立马拆开查看，不由得皱眉，裴长秀问：“怎么？”
陈皎不做多想，道：“赶紧去把许都尉他们拦回来！”
李士永领命，当即打马离去。
陈皎做了个手势，“且回衙门，等吴都官他们折返商事。”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返回衙门。
路上宋青询问缘由，陈皎道：“州府来信，说闵州生乱，朝廷命惠州派兵去平乱，崔郎君让我速回。”
宋青诧异道：“闵州又生民乱了？”
陈皎点头。
胡宴忍不住啐道：“那些暴民有完没完，一茬接一茬的，去年朝廷不是才平过乱吗？”
裴长秀道：“连连生乱可不好，祸乱之后，容易起时疫，到那时才叫苦不堪言。”
提到这茬儿，陈皎也不由得发起了牢骚，“前年惠州时疫就是从闵州那边带过来的，州里死了好些人，着实可怕。”
马春道：“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难熬了，定是闵州的贪官太多，以至于民不聊生，若不然谁愿意干掉脑袋的事？”
裴长秀：“说到底，就是朝廷不作为，内里烂透了。”
一行人回到衙门，见他们走了又折返，周宝雨诧异问了一嘴。孙县令庸官无能已经被陈皎罢免了，暂且是周宝雨代理处事。
宋青粗粗说了说缘由，周宝雨嘴贱道：“闵州那个鬼地方我可不想去，乱得跟什么似的。”
陈皎听到这话，顿足问：“谁说让你去闵州了？”
周宝雨：“朝廷都下令让惠州发兵去平乱了，把闹事的百姓镇压下来，肯定得治理啊。那鬼地方百废待兴，且还乌烟瘴气，就是一堆烂摊子，想必州府里气得不行，摊上这么一茬差事。”
陈皎：“……”
是哦，既然这般烂的摊子，那崔珏把她催回去作甚？
待到傍晚时分，吴应中和徐昭他们才折返回衙门，陈皎把崔珏送来的信函给他们看。
徐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困惑问：“州府里这么多人，崔郎君何故召我回去？”
吴应中也感到不解，接茬儿道：“是啊，闵州那烂摊子谁碰谁吃亏，我们清查郡县好好的，何故来这出？”
陈皎道：“目前我爹也没来信，想来是自有安排。”
当时他们都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惠州要发兵，也不会轮到徐昭去。且闵州混乱无比，可比清理惠州难治多了。
陈皎问谢必宗崔珏还有没有其他交代，谢必宗道：“家主没说，只说这是给徐都尉的机会，同时也是九娘子飞黄腾达的好时机。”
陈皎被气笑了，埋汰道：“合着他想让我去接闵州那烂摊子？”
谢必宗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陈皎脱口道：“我感谢他祖宗十八代。”
谢必宗见她不痛快，也不敢吭声。
吴应中道：“眼下郡县清查已经走上正轨，不若九娘子和徐都尉且先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我则继续在郡内查下去。”
陈皎点头，无奈道：“也好。”又道，“你把宋青带去，我留你一百兵，余下先回州府，看那边怎么说。”
于是双方安排人员，商议了许久才作罢。
翌日一早陈皎等人就先行回州府，她和徐昭走的前头，马春有些吃不消他们的速度，让裴长秀先跟着去。
崔珏有心替徐昭铺路，借休沐走了一趟余宅。余奉桢正哄孙儿逗笼中鸟，听到家奴来报，颇觉诧异。
不一会儿崔珏被家奴请进书房，婢女送来茶水，片刻后余奉桢才过来。
崔珏起身行礼，道：“余簿曹，崔某叨扰了。”
余奉桢还礼，打趣道：“什么风把崔别驾吹来了？”
崔珏笑道：“也是为着州府发兵一事，我见主公发愁，心中有些主意，想跟余簿曹商议商议。”
余奉桢做“请”的手势，二人各自落座。
崔珏一袭月牙白，宽衣大袖，端的是文士风流。余奉桢比他更惬意些，一袭布衣，闲适无比。
“此次惠州派兵，也着实两难。不去，恐朝廷找茬；去，又治标不治本。”
崔珏赞许道：“余簿曹所言甚是，但不管怎么说，派兵是派定了的，州府不能给朝廷留下把柄，免得以后叫人诟病。”
余奉桢道：“是这个道理。”
崔珏：“既然横竖都要派兵，就得打派兵的主意。眼下大郎君还在临泉郡清查，主公也未曾召他回来，不知是拿的什么主意。
“崔某今日来前来拜访，是想请余簿曹抬举。听说前阵子余簿曹曾求助九娘子帮衬，她派了吴都官和徐都尉去春阳，不知余簿曹可用得顺手？”
提及吴应中他们，余奉桢捋胡子道：“此二人甚好，行事沉稳，没那么多瞻前顾后，是干实事的人。”
崔珏微笑道：“不瞒余簿曹，崔某今日前来，便是想求你许徐都尉一个机会，能在主公跟前露个脸儿。
“当初崔某从中原逃难过来，与他结伴而行，一路也结下不少情义。他在州府数年，也盼着能得主公青眼，故而想求余簿曹提一提徐昭，此次派兵去闵州，让他参与。”
余奉桢和颜悦色道：“此事不用你提，我心中也有此意。”又道，“眼下大郎君不在州府，闵州民乱，想来主公也不想让大郎君去涉险，让徐都尉跟着过去，也没什么。”
崔珏欣慰道：“余簿曹大义，崔某在此谢过了。”
余奉桢摆手，“都是为主公效力的人，无需这般生分。”
他这般通情达理，崔珏心中不禁庆幸。也幸亏淮安王身边有这样的人规劝，惠州才能长远走下去，倘若都是郑章之辈，那迟早得完蛋。
晚些时候崔珏告辞，余奉桢把他送走，小孙子又过来玩耍，余奉桢抱起小子逗弄。
他跟崔珏有异曲同工之妙，因为两人都不站队，只听淮安王的话，只为他所用，考虑的事情也只有淮安王的利益。
这是他们能立足的根本原因。
今日崔珏来寻，余奉桢倒有点意外，因为往日崔珏从不曾同他开过口。同僚这么多年，都是各干各的，对方既然开了这个口，便卖他一回人情，至于淮安王怎么安排，那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这不，余奉桢找机会同陈恩提了一嘴徐昭，说起春阳清查虞太守一案，觉得此人行事还不错。
陈恩没有吭声。
余奉桢道：“主公会派大郎君去闵州吗？”
陈恩揉了揉眉心，说道：“等他回来不知得什么时候了。”又提起崔珏说过的控制闵州为图通州打基础，得到了余奉桢的认可，觉得这布局可行。
陈恩头痛道：“若要图通州，必得耗费心力去治理闵州，那闵州十一郡六十二县，治理起来谈何容易？”
余奉桢想了想道：“无妨，主公可把九娘子召回来，把她丢到闵州去。”
陈恩：“？？？”
余奉桢鸡贼道：“眼下各郡县的清查已经走上正轨，那吴应中也能很好应付，把九娘子抽到闵州，两手抓，也未尝不可。”
陈恩忍不住道：“九娘才十七岁，你这是把她当男儿用。”
余奉桢厚颜无耻道：“当初不是她自己要去魏县的吗，出名得趁早，十七岁正是闯的时候，主公若是心疼了，又何故放她出去？”
陈恩：“……”
默默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61章 父女谈崔珏
余奉桢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坑起人来不带手软，原本陈恩还有些犹豫闵州那边要如何处理才妥善，经他一提，倒是有点豁然开朗的意味。
余奉桢也是有大局观的人，觉得崔珏提前布局闵州很有必要。
一来必须派兵，但不能过去白干；二来朝廷式微，需得为惠州的未来做筹谋，倘若能借闵州把通州收入囊中，倒也不亏。
他们是商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利字，陈九娘行事的手腕陈恩是看到了的，他把州府里的人扒拉一遍，发现恶人需得恶人磨，把她丢到闵州去应能压得住当地的混乱。
陈恩若有所思来回踱步，琢磨其中的实操性。余奉桢则跪坐于榻上，就看他走来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恩才顿住身形，问：“九娘愿意去闵州吗？”
余奉桢理直气壮道：“这可由不得她。”顿了顿，“主公可曾记得当初她打你时说过的话？说什么惠州要图强云云，现在你把她丢过去，咱们惠州就是在图强，她若不乐意，便拿这话堵她的嘴，准管用。”
陈恩忍不住指了指他，“鸡贼。”
余奉桢：“她享着王府的尊荣，哪能白享呢？”
陈恩没有吭声，盯着他看了许久，“派兵呢，派何人过去？”
余奉桢：“这得看主公的安排。”顿了顿，“属下举荐徐都尉做辅助，主公养了他好些年，也该看看本事了，岂能白养着？”
陈恩点头。
他到底还是有点小野心，行事虽保守，但并不是胆小怕事，思虑了许久，便书信一封差人送出去，催陈皎回来。
结果不到两日，陈皎一行人就抵达樊阳。她许久没见许氏，兴冲冲去往梨香院，不曾想许氏不在。
当时许氏在淮安王的碧华堂，跟陈恩大闹一场。原是陈恩试探说起要把陈皎调派到闵州一事，许氏炸了。
她气得暴跳，又哭又闹骂陈恩祖宗十八代，怒不可遏道：“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陈恩养那么多儿子，派谁去不成，非得逮着我母女薅，哪有你这般当爹的？！”
陈恩嫌弃道：“慧娘激动个甚？我又不是让九娘去平乱，是让她去治乱，治乱你懂吗？”
许氏头大道：“那么大一个州府，养着那么多老爷们儿，为什么非得让九娘去？！
“我就弄不明白了，阿英上辈子是不是作了孽，赶上你这么一个便宜爹。人家都是哄着宠着闺女，你陈恩倒好，哪里有脏活累活就把她丢过去，这算什么爹？！”
这话说得陈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许氏没完没了道：“大房二房养着几位郎君，长子嫡子都在那边，我们阿英东奔西跑，一个女郎家，她能图到啥呢？图给他们做嫁衣，还是图你这个爹光明正大的偏心？”
这话陈恩不爱听，没好气道：“你莫要挑拨我父女关系，我把淮安王的玉令都给她了，还不叫偏疼？”
许氏：“我呸！她拿着玉令也是替你办事，她若拿着玉令叫大房二房做事，那才叫偏疼！”
陈恩不想跟她掰扯，叫江婆子把她拉下去。江婆子也无奈，只得把许氏哄走。
许氏骂骂咧咧，什么话脏都骂。忽见梨香院的婢女匆匆过来，说陈皎回来了。
许氏骂得更凶，以为是陈恩把她叫回来的，赶忙回去了。
陈皎把裴长秀带进府，特地给她安排一间厢房，说道：“府里森严，裴娘子可在梨香院自行活动，在外需得谨慎着些，恐其他房的人非议。”
裴长秀点头，“有劳九娘子了。”
陈皎：“待我见过爹，再替你安置住处。”
裴长秀应是。
她个头高，又生得英气，手长脚长的引起院里的仆人们窥探。
许氏刚从外头回来，见到她的背影，还以为陈皎带了个男人回来，不由得脱口道：“天杀的，九娘玩得这么花？！”
“阿娘！”
陈皎从门口探头，一脸欢喜。裴长秀扭头，行礼道：“裴长秀见过夫人。”
许氏看到她的脸愣了愣，南方普遍个头矮些，忽然见着像竹竿一样长的女人，许氏诧异地张大嘴，把人家从脚往上看。
陈皎被她的举动逗笑了，没好气道：“阿娘休要这般看人，极其无礼。”
许氏回过神儿，颇有几分尴尬，直言道：“我还以为是个男人呢，原来是女郎。”
陈皎道：“裴娘子是中原人，功夫可厉害了，一路有她护送，你也放心些。”
许氏诧异道：“会功夫啊？”
裴长秀谦虚道：“会点三脚猫的功夫。”
许氏热络上前，赞道：“这年头，女郎家就要会点功夫才好，不容易受欺负。”
说罢想起方才跟陈恩大闹一事，马上变脸，嚎道：“阿英回来作甚？你那悖时砍脑壳的便宜爹不安好心，竟然想把你丢到闵州去，可气死我了！”
陈皎早有心理准备，以为是崔珏怂恿的，问道：“爹何时跟阿娘说过这茬儿？”
许氏指着外头，“就是方才。”停顿片刻，后知后觉问，“你不是他催回来的？”
陈皎摇头。
许氏忙上前把她往屋里拉，着急道：“你回来做什么？我听说闵州乱得要命，县衙州府都被暴民杀得精光，那帮伥鬼是见人就砍的。”
陈皎没有吭声。
许氏握住她的手，“我的儿，那地方可去不得，它不比惠州，州里有你爹撑腰，且太平，那边是什么人都不管用的，你知道吗？”
陈皎点头，“我知道，闵州已经发生过数次民乱了，可见里头是什么情形。”顿了顿，“可是爹既然同你说了，定有他的安排。”
许氏掐了她一把，“你不知道哭闹吗，会哭的才有糖吃。大房二房养着几位郎君，没见他把他们指使出去，什么破差事都往你身上砸，不是欺负人吗？
“且州府郡县还未清查完，你去清查贪官污吏也比去闵州强。听阿娘的话，闵州去不得。”
陈皎安抚她的情绪道：“让我见过爹再说，看他是什么说法。”
许氏：“他还能有什么说法？把你当男人使，给的益处却少得可怜，白让你为他人做嫁衣，阿英何苦去受那份罪？”
这话陈皎没有反驳，只道：“我心里头有数，先诉苦水。”
许氏：“对对对，先哭诉一番。”
不出所料，没一会儿碧华堂那边就差人来请，陈皎只得过去一趟。
陈恩一点都不诧异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多半是有人放消息过去的。
稍后高展进书房，道：“家主，九娘子过来了。”
陈恩做了个手势，陈皎利落进屋，向他行礼道：“爹。”
陈恩笑眯眯看着她，欢喜道：“数月不见，九娘长个儿了，人看起来也干练许多，比去年更有气度，甚好，甚好。”
陈皎高兴问：“真长个儿了？”
陈恩点头，“个头儿是长了些，可见在外奔忙有得到历练。”
陈皎咧嘴笑，说道：“不瞒爹，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人，中原来的女郎，会功夫，用起来得心应手，想请爹把她指给我做护卫。”
陈恩挑眉，“会功夫的中原女人？”
陈皎：“对。”
当即同他讲起裴长秀的来历，陈恩并不关注这茬儿，只试探道：“我原想寻你，不曾想心有灵犀，阿英竟然回来了，可是得到了这边的音讯？”
陈皎知道他精明，也未隐瞒，应道：“对。”
陈恩问：“可是余奉桢让你回来的？”
陈皎：“？？？”
扯到余奉桢身上，倒是让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脑袋瓜聪明，顺水推舟道：“爹不高兴吗？”
陈恩摆手，“他前两日向我举荐你和徐昭去闵州，你想来都知道闵州那边的情形了。”
听到这话，陈皎抽了抽嘴角，本以为是崔珏在背后推波助澜，不曾想居然变成了余奉桢。
陈皎纳闷道：“这事儿还真不清楚。”又道，“余簿曹也太抬举我陈九娘了。”
见她神情里透着狐疑，陈恩也未深究，只道：“老余这个人说话谨慎，能举荐你去闵州治乱，可见是认可你做事的。”
陈皎露出无语的表情，不客气道：“方才儿听阿娘提了一嘴闵州那边的情形，爹你摸着良心说，这差事算好？”
陈恩：“……”
陈皎不痛快道：“余簿曹这是抬举我吗，是坑我罢？”
陈恩：“……”
陈皎一屁股坐到方凳上，使小性子，发牢骚道：“急赶匆匆把我叫回来，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结果是这茬儿。”
陈恩多疑，以为是余奉桢把消息送出去的，但见陈皎不痛快的样子，又打消了二人走得近的念头。
他委实没法把余奉桢和陈皎联系起来，两人平时素无接触，也就是春阳办虞太守让吴应中和许昭过去帮衬过一回，不至于搭上线。
“这差事确实难办，方才你阿娘还跟我闹过一回，说九娘一个女郎家去涉险，我这个做爹的实在不该。我仔细想了许久，也确实轮不到你去吃那苦头。”
陈皎应道：“爹可以派三哥过去，或者把大哥和四哥叫回来也行，我州里的清查还没弄完呢。”
陈恩和颜悦色道：“无妨，州里的清查还有他人可以继续，我瞧着吴应中做得也挺不错，只要别让官绅捅到朝廷里去，应不成问题。
“至于你的兄长们，一来大郎他们远在临泉，回来不知得什么时候了；二来三郎性子软了些，没有你的那份手腕。闵州治乱需得杀伐决断，他行事优柔寡断的，不适合。”
陈皎酸溜溜道：“爹偏心，且先不论临泉远近，你说三哥优柔寡断，正是他历练的时候，毕竟我最初也不是那般决断的。可你倒好，处处护着，生怕他吃一点苦头。”
陈恩笑着道：“阿英多虑了，我倒盼着三郎有你的这份志气，可他被郑家干涉，事事没甚主见，挑不起大梁。”
陈皎：“那二哥呢？”
陈恩摆手，“他更不行，平平无奇，中庸至极。”又道，“只要阿英接下这桩差事，州府里的官员你随便使。”
他知道她的性子，不怕得罪人，行事果断，也懂得进退。这样的人用来治理地方太过刚烈，并不合适，但用来建立初期秩序却甚好。
为了把她哄过去，陈恩的脾气好得不像话，但凡陈皎提出什么来，他总有法子把她堵回去。
父女俩掰扯了许久，也没掰扯出什么名堂来。
傍晚时分回来的徐昭同崔珏见过一回，二人商议起闵州一事，崔珏坐在油灯下，严肃道：“前些日我去找余簿曹，想来你们在春阳行事甚得他满意，说愿意向主公提一提，让徐兄去闵州。”
徐昭高兴道：“若真有这个机会，那也算运气不错了。”
崔珏点头，“我认为闵州之乱，是你们在州府里崛起的机会，若能得主公重视，日后上战场立功的机会多得是。”又道，“先前我曾试探过主公，他行事虽保守，但也有野心。”
徐昭知晓淮安王的性子，皱眉道：“可是主公是一毛不拔的，派兵平乱得到的是一片废墟，且还得花大量精力去治理，他乐意？”
崔珏：“通州。”
当即跟他讲自己的布局，听得徐昭恍然大悟。
两人就目前惠州的情形讨论了许久，有时候崔珏会抿嘴笑，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也会开怀。
相较而言，他的行事跟郑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如果说郑氏一族保守，那他和陈皎这群人则激进冒险。
以前陈恩会受郑氏一族影响，现在则不想受他们制约，想摆脱那一套墨守成规。也恰恰是这种心理，给了崔珏他们冒头的机会。
这不，第二日陈恩下达了命令，打算派徐昭去往闵州平乱。陈皎前往官署，把崔珏逮过来问了一嘴，她提起余奉桢，说是他举荐她去闵州治乱的。
崔珏有些诧异，回答道：“我没提过九娘子，只同他提过徐昭。”
陈皎不痛快道：“那老儿何故把我举荐过去？”又道，“我爹还以为我跟他走得近呢，搞得我莫名其妙。”
崔珏没有吭声。
陈皎又问：“你何故想让我去闵州，是看我不顺眼，发配边疆？”
崔珏摆手道：“不敢不敢。”
陈皎阴阳怪气道：“我看你就是记仇。”
崔珏不敢跟她对视，上回被她引诱，差点把持不住，那人于他来说就跟老虎一般，招惹不得。
“我是想着，现在州内的清理有吴都官领头去做，且清理需得花大量精力，短时内是完不成的。
“如今闵州那边不得不派兵，平乱之后总得差人过去治理，九娘子行事杀伐决断，处理闵州乱象应能得心应手，无疑是最佳人选。
“现在看来，余簿曹心如明镜，早一步举荐了你，可见九娘子的办事能力是有目共睹，绝非崔某插手促成，还请九娘子明鉴。”
陈皎歪着脑袋瞅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崔珏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皎才问：“爹除了派徐昭去闵州，还会派谁领兵？”
崔珏推测道：“应会派沈兵曹。”
兵曹从事沈乾敏五十多岁，是陈恩的心腹，让他带兵过去陈恩放心，毕竟计划带两千兵前往闵州，如果把这些兵交给徐昭，他肯定不放心。
如崔珏所言那般，陈恩确实派沈乾敏领兵过去，徐昭打辅助。
原本备粮草让他们早些出发，陈皎却鸡贼，深知去闵州是铁板钉钉，索性劝陈恩慢着点过去平乱。
陈恩似有不解，问道：“我儿有何见解？”
陈皎应道：“闵州连连起民乱，是朝廷之责，他们自己处理不好，把锅甩到惠州头上担责，哪能这般由着他们欺负？”
陈恩点头，“是这个道理。”
陈皎：“爹仔细想想，平乱和治理谁更重要？”
陈恩：“这还用说，当然是治理更重要，只要我惠州发兵过去镇压后，就绝不允许当地再生祸乱。”
陈皎拍大腿道：“就是这个道理，爹你再想想，那些乱民起兵后首先杀的是哪些人？”
陈恩愣了愣，“官绅？富商？劫富济贫？”
陈皎：“你再回头看咱们惠州，那些官绅好不好打理？”
陈恩没有说话了。
陈皎继续道：“依我之见，既然那边生出乱子来，就让他们乱得更彻底一点，把那些官绅都杀得差不多了再过去，治理百姓总比治理官绅容易，爹你说是吗？”
经她这一提，陈恩的格局打开了，反正已经乱了，不听话的统统杀掉就好了，可比惠州境内治理官绅容易多了。这边若一个不慎，还得捅到朝廷里去，那边随便杀，反正都乱。
陈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指了指她道：“还得是你这脑袋瓜受用。”
陈皎笑，经过这两年的权力洗礼，她早就变得铁血无情，事事盘算利益，衡量益处，真真是近墨者黑。
借着闵州生乱，她向便宜爹提出一个要求，需要借一百兵做护卫队，毕竟她干的事是跟当地百姓接触，乱民是没法区分的。
陈恩权衡一番，允了，愿意拨一百兵给她差使。
陈皎暗暗欢喜，回到梨香院后，她向裴长秀报喜，说从老子那儿讨到一百兵让裴长秀领。
裴长秀难以置信，马春昨儿才回来，在一旁高兴道：“那小娘子可威风了，领着护卫队，走路都得横着走！”
陈皎：“让他们都练裴家枪，打遍天下无敌手！”
裴长秀笑着摆手，“九娘子莫要吹牛，没这么厉害。”
三个女郎兴致勃勃讨论去闵州的事，陈皎打算把之前用得顺手的人调回来，什么王学华，严大刚，这些人跟她磨合过，听得懂指令，且行事也利索。
另一边的武将们也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胡宴虽然嫌弃是去打乱民，但总比清理贪官污吏来得刺激些。
对于他们这帮武夫来说，只有打仗才能体验到活着的滋味。
州府余簿曹忙着给两千兵马备粮草，军队们出发时，夏日开始炎热起来。送他们离开的那天，陈皎万般叮嘱，沿途切莫扰民，否则格杀勿论。
徐昭严肃道：“九娘子放心，我等知晓分寸。”
陈皎看向胡宴一行人，说道：“去到闵州，但凡不听话的官绅，统统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胡宴应是。
陈皎：“不听劝的乱民，杀之；不听话的官绅，也杀。听话的则安抚，若是寻常百姓，切莫激起民愤，省得我过来给你们擦屁股，明白吗？”
她细细叮嘱了许多，还特地同沈乾敏提起过怎么维持闵州秩序。
因着陈皎是余奉桢举荐的，故而沈乾敏还是挺给颜面，没有表现出性别歧视。
送走一行人后，陈恩揽过陈皎的肩膀，说道：“闵州十一郡可比咱们惠州大多了，我儿过去之后势必辛劳，爹给你差些人手带过去用。”
陈皎点头，“人手要多些才好。”顿了顿，“儿能自己挑一挑吗，若是遇到老迂腐，说不通理的，那才叫难办。”
陈恩笑道：“你主意多，随便挑。”又道，“带回来的那些人也可做正儿八经的从事。”
陈皎点头。
陈恩继续道：“你一个女郎家，爹到底不大放心，我把崔珏给你带过去，若遇到什么问题，有个人商议也好。”
陈皎撇嘴，“崔郎君啊，他性子有点怪，不大好用。”
陈恩：“瞎说，那便是你没本事驾驭。”
陈皎又故意道：“爹把崔郎君指给我带过去，恐 府里惹闲话，说我成日里跟外头的男人鬼混，不中听。”
陈恩严肃道：“谁若胡说八道，老子割了他的舌头。”
陈皎“啧啧”道：“男女大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爹就不怕我跟崔郎君搅合到一起了？”
陈恩露出微妙的表情，“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皎：“？？？”
陈恩：“你老子我是个老流氓，你就是个小流氓，崔珏瞧不上。”
陈皎：“……”
破嘴真讨厌！
陈恩：“且先不说他是不是清河崔氏，但看样子身家背景也不差，沦落到州府里谋生，也是迫不得已。人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样样都狗屁不通，鸡同鸭讲，他没这么眼瞎。”
陈皎：“……”
陈恩继续念叨：“崔珏是个有脾性骨气的人，极其难驯，他在我陈恩手里要谋的只是权欲，绝非儿女私情。我也容不得他沾染你，你是我淮安王的闺女，日后与你匹配的郎君定是家世背景样样都好的儿郎，爹定会好好替你挑选钟意的郎君。”
陈皎挑眉，故意道：“爹会把我嫁出去联姻吗？”
陈恩连连摇头，“九娘这般好的闺女，哪能去便宜了夫家？”
陈皎“啧”了一声，他说崔珏不会眼瞎，鬼都不信！

第62章 哦豁要完
父女二人就崔珏议了一会儿，陈皎也从便宜爹嘴里摸清楚他对崔珏的定位。
回去后，陈皎带裴长秀去看许氏替她租的宅子，只是简单的一进院子，不算太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许氏心细，添了不少家具物什，且还有一间书房，布置得倒也别致。
裴长秀特别喜欢那个院子，方便她舞刀弄枪，她欢喜道：“多谢夫人替我费心。”
许氏：“以后南方就是你的新家，若有不习惯的地方，只管与我说，府里都安排上。”又道，“不知裴娘子可有小名，这样唤起来也亲近些。”
裴长秀道：“我爹在生时唤我珍娘。”
许氏：“那我便唤你珍娘罢，以后阿英的小命就靠珍娘护着了，她性情鲁莽，又是在一堆爷们儿手里讨活，我就是担心她吃亏。”
裴长秀咧嘴笑道：“九娘子很有手腕，没人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夫人只管放心。”
许氏半信半疑，“我们阿英弱质女流，又净是跟官兵衙门打交道，那些人贼精贼精的，恐她脑子滑不过他们，受了欺负。”
裴长秀笑笑不语，心想陈九娘若算计不过，直接就杀了，哪还用费什么脑子？但见许氏一颗慈母心，又有些许羡慕，不禁怀念起家人来。
许氏差了一名婆子和婢女过来伺候，陈皎也觉得这院子不错，前头有一棵黄果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发，遮挡了不少阳光，夏日在树下乘凉最是舒适。
这些日裴长秀都住在梨香院，现在搬出来独住，也自在不少，因着入了州府官职，谋了个都伯武将职位，每月也有月奉领。
许氏待她也甚是热情，毕竟照料生活起居的人容易寻，女护卫却难找，生怕她跑了。
几人就院子唠了好一阵，许氏还怕裴长秀搬出来孤独，陈皎道：“阿娘多虑了，只怕她早就憋不住想跑出来独住。府里虽有人伺候，规矩却多，常年在军营里厮混的人，哪受得了约束？”
这话倒是真的，裴长秀嘿嘿的笑。
临走前陈皎私下里给她一包钱银起家，起初裴长秀不大好意思接，陈皎道：“我不养闲人，日后挣军功来还我。”
裴长秀这才接了，窝心道：“我裴长秀南逃，是不幸，也是幸。”
陈皎：“记得来时的路，你是中原人，中原才是你的家，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就算是爬，也得爬回去。”
裴长秀心中触动，坚定道：“必然。”
陈皎很欣慰她能从灰烬中重生，也正是那份心中的信仰——杀回中原，成为了她们走到一起的力量。
那种女性之间的欣赏是平等的，它没有性别歧视，也没有男性凝视，仅仅只是对对方实力的赞赏。
她想拍她的肩膀以示欢喜，可她的个头实在太高，于是裴长秀非常幽默蹲下半个头，陈皎这才拍到她的肩膀，说道：“与君共勉。”
裴长秀：“共勉。”
听到外头的马春在喊，陈皎道：“我走了。”
裴长秀点头。
目送她们离去，外头骄阳正盛，裴长秀站到屋檐下，望着这座属于她自己的四方天地，忍不住叉腰，扬起嘴角。
她在战火中失去六亲，而现在，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记得来时的路。
那段艰难的过往终将成为历史，她将重新站起来，迎风砥砺而行。
在回府的路上，许氏始终不满陈皎会去闵州，一直唠叨。
陈皎握住她的手耐心道：“儿去奔前程，奔的是民心，只有去到那些满目疮痍的地方，才能体恤民情，得到他们的敬重，方才能留下口碑。”
许氏：“这有什么用呢？”
陈皎道：“用处可大着呢，你看像阿兄他们，成日里坐在州府，日子虽安逸，可是老百姓哪里知道他们？
“我走出去虽吃苦，但是暂时的，日后提到陈九娘，家喻户晓，人人都拥护，于我往后的前程，自有益处。”
许氏听得还是不大明白，不明白她为何执着挣民心。却又怎知，从这时候起，陈皎就在谋棋局了，一场豪赌。
在徐昭他们前往闵州途中，陈皎也在挑人带过去。崔珏没料到淮安王会把他派去，不禁有点郁闷。他并不想跟陈皎行事，因为那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他刨坑。
崔珏只想跟她保持距离。
对于把陈皎支到闵州的举动，郑章没有异议，陈贤戎也坐得住，因为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家老子还是偏袒他的。
就好比有爵位在身的太子一样，只会放到京中坐阵，而不是随意派遣出去办事，因为一旦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职。
就算淮安王再不喜郑家，也无法抹杀掉正室嫡子继承爵位的事实。而把陈皎和陈贤树这些人放出去，就算折损，也不会影响陈家的根基。
从惠州前往闵州路途遥远，中间夹着通州，需从通州借道过去。把人员安排妥当后，陈皎一行人动身前往。
此次他们除了带一百兵护卫外，余下还有十多人过去，这些都是干文职的，崔珏也在其中之列。
夏日炎炎，一路也着实辛劳，陈皎有时候坐马车，有时候骑马，沿途裴长秀会指点她精进马术。
每当二人并肩赛马时，两位女郎鲜衣怒马，端的是英姿飒爽，总引得人注目。
马春彻底放飞自我，兴奋吹口哨，方孝宣等人皆笑了起来。
一群年轻人喜欢这种自在，无拘无束，且对未来充满着希望。
崔珏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看她们赛马。那时早上还不算太热，阳光明媚且灿烂，方孝宣等人的喝彩声在官道上飞扬。
一红一黑策马扬鞭，穿梭在山间，惊飞不少鸟雀。
陈皎爱极了这种随心所欲的自由自在，她无比珍惜这一刻的不易，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为着共同的信仰在泥泞里蹚出一条道来。
尽管前路漫漫，尽管荆棘丛生，仍旧走得坚定。
一路去往闵州还算太平，徐昭他们先去，因着军纪严明，官兵们并未扰民。路途中的行人见到这群官兵无不躲得老远，人们不免小声议论，有人说是去往闵州平乱的。
一商旅忍不住发牢骚：“闵州那破地方，时不时发生暴乱，朝廷都派几回兵去了，管得了多久？”
“是啊，兴许这回又是白跑。”
“说到底还是朝廷不干人事，倘若咱们老百姓有活路，谁还去造反呐？”
“嗐，你是没见过那些暴民，听说他们不是只杀官绅，什么人都滥杀，但凡家中有点财物，统统抢得精光。”
“这般唬人？”
“可不，打着起义推翻暴政的旗帜，实则跟土匪强盗差不多，就算里头有好人，都被老鼠屎搅合得差不多了，全都是些乌合之众瞎折腾。”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闵州之事，李士永和王学华掺和了进去。两人都是平民布衣，说是要去闵州探亲。路人连忙劝他们别过去，说这个时候那边乱得很。
王学华道：“汾阳也乱吗，我表亲在汾阳。”
着蓝衣的商户汉子道：“去汾阳得途径建塘，建塘那边听说也有义军，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他们，只怕连小命都不保哩。”
李士永道：“那绕道过去应能避免与他们碰头。”
青衣汉子道：“那就得走水路稳妥些，反正听说这会儿建塘、六里潭、鹤庄等地都有乱民生事。那些人烧杀抢掠什么事都干，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王学华“啧啧”道：“他们起义不是为推翻朝廷暴政吗，怎么连自己人都杀？”
“人心险恶啊，我听说有些乡邻相互残杀，就因为见对方家中有财物，起了歹心，借什么起义之名夺取，着实叫人开眼。”
“是啊，大家伙都被这世道逼疯了，如今秩序一乱，全都乱了套，听说暴民各地都有，聚集了上万人闹事。”
王学华听得乍舌，故作犹豫道：“闹得这般凶悍，这趟亲可不容易探。”
青衣汉子倒是一片好心，劝说道：“郎君看着年岁还小，且三思而行，方才见前头有一队官兵路过，说是去平乱的，且等暴乱平下来过去更为稳当。”
王学华摆手道：“先前闵州生乱也是等朝廷平乱，结果这才管多久，又来了，这次朝廷派兵管用吗？”
“嗐，谁知道呢，还是咱们惠州好，太平。”
忽听身后一人接茬儿道：“惠州只怕也不太平了。”
这话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纷纷看向他，那中年男人道：“我有朋友在衙门里当差，说这回闵州是淮安王派兵过去平乱。”
有人不解，“这跟惠州有何关系？”
中年男人道：“关系可大了，朝廷管不住地方，地方上又拥兵自重，定会想法子削弱地方兵权的，让惠州掺和进去平乱，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话说得众人忐忑，王学华道：“老哥子，你可莫要唬人，要是咱们惠州也乱起来，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是啊是啊，咱们南方总不能跟中原奔啊。”
众人七嘴八舌，方才还当旁观者议论闵州，一下子把话题转移到惠州上来，闹得人心惶惶。
稍后王学华二人和他们分道而行，路上王学华有些怂，说道：“李哥，他们说那些暴民上万呢，咱们才只有两千兵，这差事干得了吗？”
李士永心里头也没底儿，“你甭孬，不过是暴民罢了，一群乌合之众，又不是胡人，怕什么？”
王学华：“可是人多啊，一窝蜂压过来踩都能把你踩死。”
李士永：“……”
怂包！
二人把打听来的消息告知徐昭他们，胡宴忍不住皱眉，“上万暴民？”
王学华点头，“听路人说建塘、六里潭、鹤庄等地都有起义，闵州跟筛子似的到处都是义军。”
徐昭捋胡子道：“需得在九娘子抵达闵州之前把场地给她清理出来才行，我们先在通州交界处驻军看那边的情况。”
胡宴自信道：“不过是一群暴民罢了，乌合之众经不起攻打，应能很快把局势控制下来。”
当时他们都觉得乱民不比军队，甭管你多大的声势，只要把首脑捉了，定会一盘散沙。
哪晓得，闵州之乱比他们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待官兵们抵达闵州与通州交界处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当地的父母官得知他们过来，连忙前来汇报目前的形势。
那父母官姓何，叫何耀同，他担心不已，生怕闵州的民乱闹到这边来，因为目前已经有不少闵州百姓逃难到通州来了。
徐昭和沈乾敏坐在营帐里，听何县令汇报当地情况。
起初他们都以为是普通的民乱，哪晓得何县令摆手，说道：“当地的老百姓都跟疯了似的，纷纷去信奉什么大乘教，说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但凡加入其中，便能得弥勒救世，简直离谱！”
徐昭皱眉道：“如此说来，百姓也不是无故暴起。”
何县令点头，继续道：“那邪教甚是邪门，据说里头有发放什么弥香散服用，一旦食用之后，便会心智尽失，嗜杀成性，且不知疼痛，跟打鸡血似的兴奋，见人就杀，直到筋疲力尽为止。”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骇然，胡宴道：“这般厉害之物，若用到百姓身上，着实可怕。”
何县令道：“可不是吗，我日日都盼着朝廷派兵下来镇压，若那邪教传到通州，咱们通州也得遭殃，实在是夜不能寐啊。”
当即又跟他们说起衙门的大牢里关押着两名服用过弥香散的信众，可去瞧瞧情形。
于是当天下午徐昭他们亲自去了一趟衙门，地牢里的两个男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压根就没有焦距，毫无神智可言。
胡宴觉得看起来非常虚弱，没什么攻击性的样子。何县令却告诉他服用弥香散的人跟恶鬼一样，只能把他打死为止，要不然会没完没了攻击。
目前这两人是用过药的，衙门在找大夫配置解药，用他们来试药，解闵州之难。
徐昭让胡宴试一试他们的攻击性，于是差役放出其中一人，故意将其激怒。
那人果真跟恶犬一般见人就咬，两眼血红，明明看起来没甚精神，却力气大得惊人，疯狂进攻胡宴。
胡宴数次把他击退，甚至打得头破血流，他却浑然不知，心智已经完全失常，听不进去人话，就跟畜生一样只剩下本能弑杀攻击。
如果不是要留他一条性命做试药，胡宴早就打爆他的头，最后受不了一脚把他踹进牢里，把门关锁。
那人却不依，用血红的眼瞪着他，疯狂撞木栅，撞得砰砰作响。
李士永看得惊心，问：“他不知道疼吗？”
何县令无奈道：“这就是弥香散的厉害之处，把活人变成畜生，指使他们滥杀无辜，但凡服用弥香散的百姓只有死路一条。”
李士永暗叫不好，看向徐昭道：“徐都尉，倘若我们这帮兄弟遇到那些信众，两千兵只怕是不够用的。”
沈乾敏接茬儿道：“何止是两千兵，只怕两万兵都不够用。”
李士永闭嘴。
所有人都看着还在拼命撞木栅的男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纵使百姓没有官兵的攻击力强，但谁也吃不消被他们这般折腾。
沈乾敏意识到这场平乱很不好打，看向徐昭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断不可冒进。”
徐昭点头，“沈兵曹所言甚是。”
几人离开大牢，又问起衙门里配药进展，何县令道：“目前没有好的法子控制，只能给他们服用镇定的汤药，但也管不了多久，且服用的时日长了，对身体有极大的损伤。”
沈乾敏道：“命都快没了，哪还管得了这些。”
面对这棘手的情况，他们也是无奈，怕牢里的情形动摇军心，徐昭再三叮嘱胡宴他们勿要把情况泄露出去，否则格杀勿论。
几人知晓其中的厉害，也都守口如瓶。
之后胡宴和李士永他们被派出去当探子，先探最近的九岗郡。
几人装扮成商客走访乡县，因着连连生乱，地方上全然没有惠州那边的稻田生机，遍地都是荒芜，因为大家都去造反了，种地刨不出食吃，造反才有。
九岗郡这边经历过暴民抢掠，屋舍垮塌，只有少许老弱还守着故土不愿离去。
乡里的人们造反的造反，逃难的逃难，死的死，散的散，满目疮痍。不管什么时代，但凡遇到战乱，受罪的皆是底层百姓。
胡宴等人走访了好几个乡，甚至连县城里都被洗劫一空，衙门则更别提了，官绅都被杀光，无人维持秩序。
王学华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啐道：“这些人简直疯狂，连鸡窝都给捣了，待九娘子过来找不到牛马，定要痛骂。”
胡宴抽了抽嘴角，说道：“找当地人问问。”
于是他们寻到一位老儿打听这边发生过的事情。那老儿经历过一场生死劫，早已看淡，佝偻着背道：
“我原本是从中原逃难来的，那边胡人可凶悍了，把女人当做两脚羊煮着吃。我们一家子历经千辛万苦逃到这边来，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哪曾想，这边南方也吃人，跟那胡人没甚区别。
“现如今我全家都死光了，这年头，早死早超生，我这老头偏偏死不了，磕磕碰碰挨到了八十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挨刀。”
他叨叨絮絮说了许多话，有些颠三倒四。说起来他算是长寿了，却道不尽的辛酸苦辣。
胡宴难得的生出几分同情，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塞给他，那老儿握着饼，再也绷不住红了眼，喃喃自语道：“我全家都死光了，都死光了。”
说罢已是泪涕横流。
上过战场的人，是不能有太多共情能力的，胡宴没有理会老儿的痛哭，又去寻他人问情况。
当地百姓告诉他们，这边的义军经过一番烧杀抢掠后，又辗转到了鹤庄。
胡宴等人东奔西跑，几经打探，确定周边县都是一片废墟后，才传信回去。
沈乾敏带兵进九岗郡的太守府，该郡的太守府设在江中城，太守已经被杀，目前是郡丞巫思越在主政。
他早就盼着朝廷派兵来了，说起此次民乱，不由得痛心疾首。
徐昭不想听他诉苦，只问道：“目前郡里可还有义军在？”
巫思越忙道：“下官曾清查过，义军都走了，只剩老弱和被洗劫一空的屋舍，满地狼藉，惨不忍睹。”
徐昭又问：“隔壁泰安郡可有义军？”
巫思越道：“下官与那边通过信，泰安受影响最小，因着州府在荣城，义军闹得最是凶悍。”
现在弄清楚两郡的情况，他们决定先把没有义军的地方进行部署，尽量避免跟义军正面冲突，因为那帮服了药的信徒委实可怖，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在徐昭他们陆续把九岗和泰安两郡的局势控制住时，陈皎一行人总算抵达。
她路上过来时已经听到闵州邪教的事，心想什么邪教，只要老娘给他们土地，老娘就是他们的教！
不过一行人入了九岗郡，还是被那破败狼藉给震住了，简直惨绝人寰。
马春忍不住发牢骚道：“闵州搞成这般，这差事得弄到几时才能完事儿？”
陈皎：“今年别想回去了。”说罢看向崔珏，问，“崔郎君作何感想？”
崔珏一副躺平任虐的死样，“你去问余簿曹，是他把你举荐过来的。”
陈皎噎了噎，很想踹他两脚。
众人进入太守府，王学华在这边等着的，同他们说起目前州内的情况，提及服过弥香散的信众，裴长秀道：“中原也曾有过大乘教，朝廷曾诛灭过。”
陈皎不知其厉害，问道：“那弥香散真跟打不死的蟑螂一般厉害？”
裴长秀点头，“我曾听爹说过，信众看似有血有肉，实则理智尽失，唯有砍下他们的头颅才能作罢，若不然会不停残杀，可怖无比。”
马春道：“这不就是活死人吗？”
裴长秀道：“可以这么说。”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有些怂，特别是方孝宣，小心翼翼问：“真这么难杀？”
裴长秀严肃道：“若是寻常人听得懂人话，也晓得疼，但信众被药物控制，是不晓得疼，也不会求饶的，直到死为止，才能彻底解脱那种痛苦。”
方孝宣抽了抽嘴角，默默看向陈皎。陈皎也怂了，忍不住道：“那我带一百兵不够用啊。”
王学华泼了一盆热油，“九娘子，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信众有上万人。”
陈皎：“……”
众人：“……”
哦豁，要完！

第63章 草台班子
这情形比他们想象中要严峻得多，目前徐昭他们在泰安，那边受义军影响要小些。
鉴于有些县衙已遭到破坏，当地的田地户籍等档案受损，陈皎决定从太守府调取各地户籍档案进行清查，先了解这边的土地兼并情况。
结果可想而知，土地兼并非常严重。
这几乎是历史上每个王朝末年的老毛病了。因着连连混乱的缘故，九岗郡的人口锐减了大半，逃的逃，死的死，田地荒芜，一片萧条。
如果要重新恢复生机，必须把逃跑的人们召回。现在郡内有大片田地闲置，陈皎打算用土地做诱饵，先从通州着手。
她差人过去散布消息，说但凡没有田地，愿意到九岗郡上户的百姓都能获得自耕地。
把流失的人口用土地吸引回来重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需要通州州府配合。
崔珏有心布局闵州，说道：“九娘子可书信与主公，让州府里发布告示，但凡惠州境内没有自耕地的百姓，皆可到闵州垦地上户，哪怕是贱籍，也能在这边转为良籍。”
陈皎问：“爹会准允放人吗？”
崔珏点头，“有余簿曹在，主公就会放人过来。”又道，“平乱闵州，不仅仅是平乱，还得把它稳下来，方才不枉我们来这趟。”
陈皎：“通州那边定不允我们抢人。”
崔珏：“那便亲自走一趟州府，既然是朝廷派惠州过来平乱，通州理应协助，若他们不愿，便上奏到朝廷施压。”
论起仗势欺人，他是非常有经验的。
陈皎听从他的建议，命方孝宣等人在郡内把各地的田地和户籍弄清楚。在原户主还健在的前提下，把闵州境内的所有田地重新丈量分配，彻底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
把他们的任务安排好后，陈皎和崔珏等人快马加鞭前往通州州府，此行 带了十多人，皆是功夫拔尖儿的。
入秋后早晚温差大，人们不辞辛劳，风尘仆仆赶路。
一行人抵达通州州府已经是好几日后了，该州府设在绍安西宁，众人抵达后直奔府衙。
当时州牧史延锦不在，是别驾从事黄斌接待的他们。前年时疫陈九娘的名声便传了出来，再加之陈皎又领了淮安王的令处理闵州之乱，故而黄斌不敢怠慢，忙差人去把史州牧请回来。
莫约到下午未时，史延锦才从外头回来，治中从事朱韵同他说起陈皎等人前来一事，猜测应是要让通州与其配合。
史延锦道：“闵州生乱关我们通州何事，朝廷派淮安王去平乱，通州借道给他们，已经借了，还跑过来作甚？”
朱韵皱眉道：“属下与黄别驾也猜不透其意，还需主公亲自过问。”
史延锦满腹牢骚，去到陈皎等人跟前，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老远就笑盈盈道：“久闻九娘子大名，今日得见，史某甚幸！”
陈皎一行人起身朝他行礼，说道：“今日前来叨扰史州牧，实属无奈之举。”
史延锦做“请坐”的手势，人们各自落座，陈皎向他介绍崔珏等人。史延锦捋胡子，说道：“惠州人才济济，当真名不虚传。”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才切入正题。陈皎说起闵州大乘教内部用弥香散控制信众杀人一事，史延锦捋胡子道：“此事我曾听闻过。”
陈皎正色道：“据我所知，眼下闵州建塘、六里潭和荣城等地皆被义军占领，十一郡遍地都是暴民生事，不知你通州可坐得安稳？”
史延锦看着她没有吭声。
一旁的黄斌忙道：“九娘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皎捋了捋袖口，道：“我父亲受朝廷之令发兵过来平乱，可闵州连连起义，就算这次平定叛乱，倘若不加以管控，日后必当复起。
“你们通州就在隔壁，若闵州之乱波及过来，只怕通州百姓也会遭殃。今日我前来，便是相求史州牧能帮扶一把，共同把闵州的形势控制下来，杜绝再次发生民乱。”
史延锦道：“不知九娘子有何示下？”
陈皎：“闵州之地因着混乱遍地荒芜，若要快速重振下来，那些荒芜的田地需得人耕种，唯有保住了粮食，才能保住百姓的饭碗，从而把局势平稳下来。
“我打算一边平乱，一边恢复农耕，需得从通州和惠州借人。”
史延锦愣了愣，试探问：“如何借人？”
陈皎不答反问：“通州的田地够百姓耕种吗？”
史延锦闭嘴。
陈皎继续道：“闵州那边缺人，我需要州府出告示，但凡通州境内没有田地的百姓都能过去落户领得自耕地，哪怕是贱籍都无妨，皆可转为良籍。”
此话一出，史延锦被气笑了，不客气道：“九娘子此举何止是抢人呐，简直是把刀架到史某的脖子上讨命！”
陈皎淡淡道：“史州牧言重了，倘若此次的叛乱平定之后再次复起，它会烧到我惠州吗？不会，它只会吞噬你通州。
“方才史州牧也曾说过，晓得弥香散的厉害，就连我们惠州的兵都不敢与其硬碰硬。那些信众若传了过来，任你通州有三头六臂，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来史州牧心中有民，是不愿看到那情形的。反之，我淮安王府大老远派兵过来，粮草军饷皆是自己出。闵州隔得远，州内又百废待兴，你说我惠州图的是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朝廷下令，我们发兵来了，倘若做到半途而废回去，也能交差，反正那火烧的又不是惠州的地盘，日后受到波及的是你们通州，与惠州何干？”
这话说得着实不客气，却也是事实，朱韵连忙打圆场道：“九娘子勿恼，兹事体大，还请容许州府商议商议。”
陈皎和颜悦色道：“还望通州能体恤百姓不易，那闵州光靠镇压远远不够，得治乱。唯有把秩序彻底平稳下来，日后才不会再生是非。
“我惠州虽受朝廷之令，但治理还需通州协助，唯有两州齐心协力，方才能保住闵州安稳，周边能得安稳，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于州府来说，也省事许多。”
朱韵连连点头，“九娘子所言甚是，待我等商议之后再答复你，可允？”
陈皎：“最迟明日正午，我没空把心思耗费到你们身上。”顿了顿，“若是愿意协作，惠州自有协作的方法；若是不愿意，那惠州也有不愿意协作的主意。”
这话说得朱韵眼皮子跳了跳，总觉得他们来者不善。
晚些时候陈皎等人回到官舍，裴长秀担忧道：“通州愿意放人过去吗？”
陈皎冷冷道：“由不得他们。”又道，“倘若他们作死，那我定会把闵州之乱引过来，索性把通州也取了。”
裴长秀闭嘴。
这不，史延锦憋了满腹牢骚，背着手来回踱步，恨恨道：“那陈九娘着实狂妄，一介女流之辈，开口就向我通州讨人，她算什么葱？！”
黄斌也道：“是啊，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若是不配合她，听她的语气，是想祸水东引。”
史延锦怒目道：“她敢！若把闵州的乱子引过来，我通州定跟淮安王没完！”
一直没有吭声的朱韵忍不住道：“主公，惠州养着上万的兵呐，你可曾想过，朝廷为何让淮安王发兵过来平乱，他们离闵州这般远，而不是让通州想办法去平？”
史延锦闭了嘴。
这些年通州背靠惠州，日子也是过得胆战心惊，没有人能在猛虎旁边酣睡。
史延锦才干平庸，只能猥琐发育，在背地里养私兵，但规模始终养不起来。此举一旦被惠州和朝廷察觉，他是活不过三日的。
现在陈九娘过来施压，纵使史延锦不甘心，还是不敢闹得太过，因为他们占理，明面上受朝廷之令平乱，通州不配合平乱被趁机清理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就是怕陈九娘祸水东引，那绝对是大杀器。
朱韵只想赶紧把那群瘟神打发走，苦口婆心劝史延锦道：“主公，倘若陈九娘只求告示，应允她也无妨。
“一来闵州乱七八糟，咱们州内的百姓不一定愿意过去；二来若她背地里使手段，通州是防不胜防的；三来则是万一她扣帽子状告到朝廷，那便是无妄之灾；四来淮安王老远发兵过来肯定憋着满腹埋怨，若通州成为他的出气筒，那才叫冤枉。”
他句句诚恳，字字都是现实，搞得史延锦挺无语。
黄斌不太高兴，阴阳怪气道：“朱治中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朱韵也是个硬茬儿，回道：“不若明日黄别驾亲自去回绝陈九娘，依我之见，把他们拿下才更好。”
黄斌懊恼道：“你！”
史延锦头大道：“你俩别吵吵！”
两人闭了嘴。
最终史延锦还是服了软，于翌日让朱韵去官舍与陈九娘他们商议此事，陈皎没有出面，而是让崔珏处理。
崔珏非常体贴，已经把要发放的告示写好了，通州只需把它发到各郡县即可。
朱韵心中复杂，崔珏好脾气道：“大家都是为了闵州安稳而努力，还请朱治中体恤闵州百姓的不易 。”
朱韵道：“崔别驾言之有理，只是不知那些百姓愿不愿意过去。”
崔珏淡淡道：“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包括我们惠州，也会发放告示，只要他们想去闵州扎根，官府就不会阻拦，毕竟得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不是？”
朱韵应是。
崔珏继续道：“想来朱治中也是明事理之人，之所以此举，实在是无奈。就如九娘子所言那般，若光靠平乱而不治理，那闵州之乱就断不了根。
“王府既然派人来了，就盼着能从源头上掐断大乘教，让当地百姓有地耕种，有粮收。只要他们的饭碗有食吃，自不会冒风险去作乱。”
朱韵点头，“崔别驾仁心仁德，是闵州之福。”
崔珏意味深长道：“通州有朱治中，也是通州之幸。”
朱韵沉默不语。
把事情协商妥当后，谢必宗从外头回来，恰巧朱韵离去，谢必宗看了他一眼，去到崔珏屋里。
崔珏见他回来，问道：“如何？”
谢必宗行礼道：“属下探听过了，朱治中比黄别驾的口碑要好得多，且二人不太和睦。”
崔珏点头，“不睦才好。”
谢必宗把探听来的州府消息尽数告知，不一会儿陈皎过来，崔珏做手势，谢必宗退下了。
陈皎进门就问：“事情谈妥了？”
崔珏回答道：“朱治中说下午就把告示贴出去。”
陈皎满意道：“算他们识相。”
崔珏严肃道：“待闵州的局势稳定之后，通州内也该布局了。”
陈皎点头，“既然来了，自然不能白跑一趟，我留人在这边多打听着些。”
崔珏：“通州七郡，若能融会贯通，他日惠州必当强大。”
陈皎挑眉，“我爹最是重利，就是这么被你忽悠过来的？”
崔珏板脸道：“请九娘子慎言，崔某行事从不会光耍嘴皮子。”
陈皎撇嘴，“你休要跟我装正经。”又道，“你骨子里的那点小心思，当我陈九娘看不透？”
崔珏：“……”
陈皎有心让他难堪，忽地上前，说道：“崔郎君想不想听听我爹是怎么评价你的？”
崔珏露出警惕的眼神，试探问：“养的一条狗？”
陈皎摇头，兴致盎然道：“我问他怕不怕我俩搅合到一块儿去了，你猜他是怎么答的？”
崔珏沉默，表情多少有点微妙，本以为她会八卦，哪曾想那厮讨厌得要命，知道吊起了他的好奇，故意道：“你猜。”
崔珏：“……”
他故意装作没甚兴致的样子，淡淡道：“崔某不敢越雷池半步。”
陈皎坏透了，故意吊着他的胃口，“你最好如此。”说罢做了一个剪刀手。
崔珏：“……”
真讨厌！
待她离去后，崔珏满腹牢骚，心想明明是你故意来招惹我的，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但又惊异于她的大胆，居然敢用这事去试探淮安王的底线。他实在好奇淮安王是什么反应，但陈皎那厮又故意不说，着实令他懊恼。
第二日众人打道回府。
话说那告示贴出去后确实激起千层巨浪，成为了通州百姓时下热议的话题。
人们围到告示前，议论纷纷，有妇人半信半疑道：“当真去了闵州就能分得田地吗？”
旁边的年轻小郎君回她，“告示上都写着呢，只要在通州没有田地的，不论什么户籍，都能下户到闵州分得自耕地。”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道：“闵州这般乱，谁愿意过去落户啊？”
“是啊，听说那边的暴民可怕得很，见人就杀，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去，不是送死吗？”
“我还听说衙门都被砸了，当官的都被杀了呢。”
“闵州连连生乱，当地人只怕都死得差不多了，咱们通州人若过去分田地，不是发死人财吗？”
这话惹得众人哄笑。
“这年头，管他什么财，若能分得百亩田地，那也是白捡的便宜啊。”
“你当便宜这么好捡？那边秩序混乱，若是运气倒霉的，只怕一过去就丢了小命，这边苦是苦了些，好歹能得安稳。”
“不是说朝廷已经派兵去平乱了吗，听说是惠州那边派的兵。”
“朝廷的兵管屁用，之前不是平过乱，结果如何，还不是又来了，一茬比一茬厉害，我等屁民哪受得住这般冲击？”
人们意见不一，一些人觉得可以去发死人财，一些人则看热闹，怕丢了性命。
在陈皎等人返回闵州的途中，通州的告示陆续张贴到郡县，甚至是乡里。
有些日子过得艰难，实在没得办法的百姓动了心思，心想只要落户到闵州就能拿田地，委实是白捡的便宜。
这不，一家佃农想摆脱入不敷出的日子，寻求闵州的出路，但需要极大的勇气去冒这场险，因为不仅要离乡背井，还得预防路途中出意外。
在他们犹豫不决时，隔壁同是佃农的两口子表示待秋收后，就打算卖粮前往闵州搏一搏前程。
刘家娘子姜氏瞻前顾后道：“我就是怕，听说闵州到处都是死人。”
周氏说道：“这年头哪里没有死人呢？”又道，“就是因为人死得太多，田地没有人耕种，这才把咱们通州人放些过去，若不然哪里捡得到这种便宜？”
“王娘子话糙理不糙。”
“嗐，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等秋收上了粮税，就把户头下了，拿到闵州去碰碰运气，万一运气好捡到了便宜，以后卖了地也是一笔不小的钱银，总比继续耗在这里强。”
周氏两口子是商议好的，他们年轻些，胆子也要大点，反正眼下脚上也没鞋穿，万一过去能讨到一双鞋，冒次风险也是值得。
不少人抱着这种心理，开始筹谋秋收后去往闵州。一来上交粮税后下户更容易，二来可以卖粮筹备路费。
最先有动静的是临近九岗郡的百姓，一些避难的闵州人听说分田地一事，纷纷回去了。还有一些通州百姓也想去讨便宜，因着不限户籍，少许贱籍贫民也寻到了出路。
整理户籍重新分配田地是一项非常繁杂的任务，衙门里的众人忙得像陀螺似的，将废墟重新复原。
陈皎带来的人全部都散落到九岗郡各地把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修复。
现在用人紧缺，人们临时搭建草台班子，像有些衙门压根就没有县令，他们抓会识字断文的读书人来帮衬，甚至连十一岁小子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那齐宜冲躲过了义军抢掠，却没躲过这群草台班子。方孝宣简直是个大聪明，差人探听周边谁会识字写文的，十一岁的齐宜冲被捉来衙门帮忙记录户籍档案。
齐宜冲：“……”
他觉得这个世道有点魔幻。
方孝宣受陈皎洗礼，也学到了厚颜无耻的真传，对齐宜冲进行洗脑，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说他是闵州人，现在当该担当起读书人应有的责任云云。
齐宜冲无比诚恳道：“方主记，我如今还未成年，恐难……”
一沓厚厚的蓝底账册丢到了他手里，他彻底闭了嘴。
有一些县里的情况则要好许多，至少还有书吏在，他们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可以了。
同时郡里也张贴了告示，当地人如果没有田地的，只需要到里正或衙门那里登记，查明实情便可分得田地，人均四十亩起步。
陈皎用田地来吸引人们回归，简单粗暴却有效。此举不仅把通州周边的百姓吸引过来了，也给当地百姓重新振作的勇气。
目前九岗郡内治安严厉，但凡发现扰乱秩序偷鸡摸狗者，格杀勿论。
分配田地的告示挨着贴到泰安郡，在他们治内期间，沈乾敏带兵把中幽那边的小部分义军歼灭，维护了当地太平。
陈皎等人去到泰安，与徐昭会了一面，双方说起各自的情形。
目前徐昭他们并不想跟义军的主力较量，先从周边力量薄弱的地方入侵，再将其分散。
这个思路陈皎是赞许的，说道：“你们的计划甚好，不过我想把进展拉得更快些，就用田地做诱饵，动摇那些义军的军心。”
徐昭好奇问：“此话何解？”
陈皎：“把谣言散布出去，就说通州人前来分田地了，但凡名下没有田地的户主都能分得人均四十亩的田地，我就不信他们不会动心。”
徐昭失笑，“定有人坐不住。”
陈皎也笑了起来，“你仔细想想，乱民起义，无非就是饭碗里没粮吃，往日闵州的大部分田地都被官绅占据，而今我全部重新分配，谁不想合理合法拿自耕地？”
徐昭：“是这个道理。”停顿片刻，“那通州那边岂会放人过来？”
陈皎：“祸水东引，通州府怕我把叛乱引到通州去。”
徐昭有片刻的无语。
几人商议扰乱军心的可行性，崔珏也认为可以把分田地的消息散布出去，总有些人坐不住，只要他们愿意回来安分守己，既往不咎。
经过一番商讨后，徐昭把胡宴等人派了出去，共计三十多人，让他们前往各郡散布消息，扰乱义军。
事实证明此举是有效的，待到入冬的时候，有些跟着起哄的闵州百姓听到老家能分得田地的消息，不免蠢蠢欲动。
鹤庄郡这边有大乘教的分堂，王学华是个人才，居然也混成了信众，只不过他眼下还是正常的义军，并未受到弥香散的特殊待遇。
那弥香散可不容易讨得，需要一定级别的信众才能得到堂主的赏赐。
对于被洗脑的信众来说，弥香散无比珍贵，因为服用它就能得到拯救。
王学华知晓它的厉害，但更厉害的是它的解药——金汁。
简直震碎三观。

第64章 王者之路
因着服用过弥香散的人会丧失理智，无差别攻击，他们通常都会被管控起来，像畜生那样关在一起，喂服让他们镇定的汤药，待到需要的时候再放出去。
至于生死，那并不重要，因为信众只是大乘教利用宗教信仰驱使他们为非作歹的工具。
王学华混成信众，本以为能讨到一口饭吃，结果跟猪狗差不多，每日赏下来的还不如猪食。
他不禁怀疑人生，跟着起义造反不就是为了能过好日子吗？
为了搅乱军心，他私下里同一位信众说起听来的传闻，说泰安郡那边在分田地了。
那信众起初不信，后来见市井里都在传言，不禁有些动摇。
王学华怂恿道：“蒋兄，通州人跑过来分我们闵州的田地，这不像话啊。听说只要名下没有田地，愿意到闵州落户的人都有份儿，且还是人均四十亩起步。”
蒋姓村民不禁有些激动，“这不是来发我们闵州的死人财吗？！”
王学华：“对啊，咱们拼死卖活起义不就是想碗里有口食吃吗，结果替他人做了嫁衣，岂不是白干了？
“你说那陈九娘混不混账，她一惠州人跑到闵州来分这边的田地，谁给她的脸？”
这话整得蒋二郎郁闷了，王学华煽动道：“咱们这么多义军，就该打过去，把惠州过来平乱的兵赶走，她陈九娘凭什么来分闵州的地？”
田地终归牵动着这群义军的心，有信念不够坚定的，生出两头吃的心思。一些抱着捞甜头的人见跟着义军捞不到好处，便偷偷跑了。
一时间，陈九娘把田地分给通州人的消息在闵州境内流传，好似瘟疫一般搞得人心惶惶。
目前泰安那边的秩序是恢复得最快的，荒芜的田地重新有了主人。又因田地户主变动，使人们的自耕地比以前扩大许多。
百姓得了利益，纷纷对陈皎他们夸赞连连，惠州的兵不扰民，也聚了不少口碑。
陈皎冒着寒冬，亲自下乡教那些得了田地的村民，但凡敢来抢他们田地的，甭管是什么人，一律打出去。
若是回来想讨地的，则让他们到里正那里登记，再上报到衙门查核分地，只要敢抢，皆打死论处。
村民们无不叫好。
不仅如此，陈皎还告诉他们，会让淮安王上报朝廷，争取把明年的税收免征，让当地百姓尽快恢复农耕。
此举得到一致夸赞。
纵使他们艰难度日，却也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只要熬过了今年，明年之后的日子就会逐步变好，那种期望是支撑他们熬下去的信念。
陈皎一行人在乡下走访，目前多数田地里都是种的冬小麦。看着那些才冒头的幼苗，她倍感欣慰，同裴长秀道：“我就怕地里头荒芜，闵州那么大的地方，人口又锐减，倘若到处都荒着，实在可惜。”
裴长秀点头，“九娘子体恤民情，这般为闵州百姓操劳，想来他们心里头会记住你的。”
陈皎颇有几分无奈，“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裴长秀：“只要有人愿意去做，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陈皎没有回答，只站在田埂上，背手眺望远方山峦，恨自己还不够强大。纵使她空有一腔志气，也会因现实的局限暂且藏锋。
攻其局，谋其身。
唯有待到她能掌控棋局时，才能抛出她在这个时代的作弊码——黑火药。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也不能阻止她前进的道路。
把泰安这边的治理扶上轨道后，一行人又赶往中幽处理后续。途中他们遇到不少回来的百姓，询问后，才知道一些是逃难回乡的，一些则是义军，回来分地。
马春逮着一人问情形，那人骂骂咧咧，说被诓骗了，之前起义是盼着能分得一点口粮，结果一路打过去，好处全都被上头的捞了。
他们听说原籍能得土地，便又折返回乡，马春忍不住道：“那你们这不是白干一场吗？”
那义军骂道：“狗日的私盐贩子不靠谱，忽悠咱们说跟着他钱福坤能吃香的喝辣的，全都是屁话！反倒是惠州来的官爷愿意给我们活路走分田地，你说滑稽不滑稽？”
当即数落私盐商贩钱福坤的诸多不是。
马春一边听他们发牢骚，一边甚感欣慰，脑子还不算僵化，知道挑活路走。
到了中幽州府，陈皎他们从沈乾敏口中了解到这次大规模起义的过程，原是建塘人钱福坤领的头。
那钱福坤靠私盐起家，累积了不少财富，又因私盐比官盐低廉，在民间颇有口碑，时不时也会做点慈善，但也受不了闵州官僚腐败。
先前闵州起义就是大乘教怂恿信众起势，结果被朝廷派兵镇压。机缘巧合之下，钱福坤跟大乘教接触，一方受不了官僚腐败，一方想死灰复燃，于是一拍即合，掀起了这场声势浩大。
目前大乘教在鹤庄、建塘、荣城和六里潭等地都有分堂，州府荣城则是他们的主力。
沈乾敏见识过服用弥香散的信众，同陈皎说道：“那弥香散着实可怕，但凡服用之后，便形同傀儡一般只知杀戮。现如今牢里关押了几位信众，供大夫商讨配制解药，九娘子若不惧，可亲自去看看他们的情形。”
陈皎胆子大，硬是跟着去牢里看服用弥香散后的信众。就如同当初徐昭他们在何县令那里看到的一般，只不过这回是裴长秀去打的。
纵使那人被裴长秀暴打得满地找牙，仍旧不服反抗。
裴长秀彻底服了。
马春害怕道：“这简直跟疯狗一模一样，谁若是遇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皎也被唬住了，一直没有吭声。旁边的沈乾敏头痛道：“倘若是寻常义军，我等早就过去灭掉了，就是害怕叛贼用这等方法制约义军，促使他们跟官兵敌对。”
陈皎皱眉道：“需得从内部打散他们，方才能破这场民乱。”
裴长秀：“依我之见，索性把这些服用弥香散的人丢出去，让百姓们看看那个大乘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皎点头，“是这个道理，说一千一万句，都顶不了眼见为实。”说罢看向沈乾敏，“沈兵曹以为如何？”
沈乾敏皱眉道：“万一吓着民众了呢？”
陈皎冷笑，“就是要震慑他们，才知道跟着大乘教起义是多么的荒唐。他们以为的救赎，不过是钱福坤等人的造势工具罢了。唯有让百姓自己清醒，日后才没有大乘教的可乘之机。”
沈乾敏想了想，说道：“也罢。”
于是其中一人像狗一样被官兵带出去游行，供百姓们围观。
这出以毒攻毒委实吓坏了不少人，那信众受到刺激，见人就龇牙咧嘴要去攻击，若不是脖子上戴着铁链，不知得伤多少人。
官兵鸣锣宣传大乘教带来的危害，用事实跟百姓洗脑，让他们警惕成为那样的信众，沦落成为大乘教为非作歹的工具。
此举确实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市井里议论纷纷。
有人庆幸自己没有被怂恿跟着去起义，说不定被喂了弥香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委实可怖。
中幽这边曾歼灭过义军，但因为没有大乘教分堂在，故而处理起来还算容易，如果去招惹有分堂的义军，那估计就恼火了。
陈皎也发现了服用弥香散的弊端，那就是他们极不好控制，因为心智尽失是不分敌我的。
如果大乘教要利用他们，需得像关押畜生那般分笼关押，并且还要按时服用镇定的药物控制他们随时发狂。
从大夫嘴里了解到这一情形后，陈皎隐隐意识到没有离开的义军就是大乘教豢养的储备工具，倘若把那些正常的义军驱散，那工具不就大量减少了吗？
鹤庄郡离中幽这边近，那王学华听到中幽已经被官兵管控，特地回来过一趟。
他把从鹤庄探听来的消息告知陈皎等人，说那边的义军有上千人，大部分是正常的百姓，管理得非常松散。
但分堂内部就把控得严格，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触。据说能服用弥香散的信众都是亲信群体，一般人还没那资格。
陈皎被气笑了，啐道：“这都是什么狗屁教，故弄玄虚，明明是害人的东西，搞得神神叨叨。”
王学华无奈道：“可是那些信众深信不疑，通常管理松散的都是起哄的信众，没什么主心骨。小的把这边分地的事传过去，许多都散了，但有一部分跟中邪似的，对大乘教死心塌地，个个都盼着服用弥香散得到拯救。”
裴长秀皱眉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如此冥顽不灵，杀了也无妨。”
王学华：“裴都伯所言甚是，但怕就怕咱们惠州的兵一过去，那些信众就被投喂弥香散，到那时，就算只有数百人也够得我们杀了。”
陈皎：“还是得先把分堂堂主处理掉才行。”说罢看向谢必宗，问，“崔郎君呢？”
谢必宗道：“家主说头痛，似受了寒，服了汤药歇着。”
陈皎皱眉，“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必宗：“还请九娘子体谅，每到冬日家主就难熬，再加之这些日又东奔西跑，事情多，难免吃不消。”
陈皎闭嘴，那厮简直娇弱得跟大姑娘似的，比她还不如。
稍后她去官舍看崔珏的情况，室内烧着炭盆，崔珏病歪歪躺在榻上，药香弥漫，令她皱眉。
见他像死狗似的精神颓靡，陈皎坐到床沿戳了戳他，崔珏有气无力道：“别戳，还没死。”
陈皎失笑，打趣道：“你怎么这般孬，才二十出头的老爷们，比我还经不起事儿。”
崔珏懒洋洋道：“南逃时留下的病根。”
陈皎闭嘴，沉默了一阵，才问：“大夫怎么说？”
崔珏：“老毛病，死不了。”
陈皎有些无语，心里头原本有打算，但见他病歪歪的，也不好意思说。
崔珏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心思，故意道：“我是你陈家养的狗，有什么吩咐，你这个做主子的尽管吩咐。”
陈皎偏过头看他，“我可没这般说。”
崔珏嗤鼻，“你不是要训狗吗，只管训。”
陈皎默了默，“一条病狗，有什么好训的？”
崔珏：“……”
冰凉的手忽地摸到他的额头上，崔珏受凉哆嗦了一下，陈皎欣慰道：“还好没有高热。”
崔珏把她的手拿开，“莫要乱摸。”
陈皎非要乱摸，手伸进他的被窝，暖呼呼的。崔珏无语把她的手拿开，却被她握住，“我想借你一个人。”
那时他的手温暖，她的手冰凉，崔珏想抽开，却被她抓握得紧。
“借汪倪？”
陈皎点头，正色道：“汪倪功夫厉害，又独来独往，我想借他去鹤庄探一探大乘教分堂里的情况，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把分堂堂主的首级取回来更好。”
崔珏想了想，淡淡道：“这事他倒擅长。”
陈皎心中一喜，谁知崔珏道：“你想借他也无妨，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且先答我。”
陈皎：“你说。”
崔珏先前想挣脱她的束缚，现在反而带有攻击性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试探问：“你父亲是如何看待我二人关系的？”
此话一出，陈皎不由得笑了，贼心不死！
二人盯着对方，谁都没有回避。
如果崔珏是咬钩的鱼儿，那陈皎就是岸上收杆的钓鱼人。究竟是河里的大鱼把她拖下水，还是她把大鱼钓上来，各凭本事。
被褥下的手想抽回来，却被崔珏禁锢。
陈皎默了默，上回她故意拿这事吊他的胃口，当时他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哪曾想这般会憋。
“你觉得我爹是怎么看待你的？”
崔珏垂眸道：“陈家的一条狗，他手里的一把刀。”
陈皎挑眉，“他可抬举你了。”
崔珏：“？？？”
陈皎：“他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世背景应该不差，而我陈九娘就是个混子小流氓，你崔珏定然瞧不上这样的女郎。”
崔珏：“……”
陈皎戏谑道：“崔郎君的眼瞎得很彻底啊。”
崔珏：“……”
陈皎故意挠他的手心，问道：“你说我爹若晓得你对我贼心不死，他又当如何？”
崔珏无比平静道：“他会杀我。”
陈皎点头，直言道：“对，他说日后与我匹配的郎君定是家世背景最好的，要替我挑当世最有才华的郎君匹配。”
崔珏心中不是滋味，却也没有出言讥讽，而是说道：“九娘子当得起世间最好的男儿匹配。”
陈皎半信半疑，“这是你的真心话？”
崔珏点头，“自然。”又道，“纵使你无甚才学礼教，可是这样的乱世就需要你这样有手腕的女郎。”
这话倒是把陈皎哄爽了，“算你识相。”
谁知崔珏话锋一转，提醒她道：“今日既然提起了这茬儿，崔某也有些话想提醒九娘子。对于淮安王来说，没有什么比利益更重要，他重利，胜过于一切。”
陈皎看着他，没有答话。
崔珏继续道：“你们虽是父女，可是崔某也想提醒九娘子，只要交换你的筹码足够，他仍旧会像舍出陈五娘那般把你舍出去。”
陈皎镇定道：“他曾说过，不会放我出去便宜了夫家。”
崔珏微微一笑，直言道：“九娘子挣下来的功名，任谁都不会把你放出去，一旦你有什么想法，你猜，你父亲会怎么对你？”
陈皎盯着他的眼睛，崔珏缓缓支起身子，附到她耳边，轻声道：“他会杀你。”
陈皎一把推开他，他跌到榻上，轻咳两声，她皱眉道：“你废话太多。”
崔珏：“我把赌注全压到了你身上，不希望你出岔子。”
陈皎歪着头上下打量他，不客气道：“既然知道你是什么角色，还敢对我动男女之情？”
崔珏笑了笑，“我又不是和尚，清心寡欲。”又道，“九娘子可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心，世间的男人没有几个好东西，甭管是你爹，还是我崔珏，除了与你患难与共的阿娘外，其他人皆不可轻信。”
陈皎用他的语气道：“那你崔郎君也得谨记，我陈九娘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你崔珏若以为扶持我就能从我这儿得到回报，痴心妄想。”
崔珏笑了笑，“这样的陈九娘，甚好。”顿了顿，“屋里秽气，九娘子且出去，恐过了病气。”
陈皎起身，“汪倪借走啊。”
崔珏轻轻的“嗯”了一声，似乎很疲倦，陈皎这才出去了。
待他走后，他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她抓握过的手，心情矛盾。
她才十七岁，定然不知情爱滋味。他很害怕她半道被男人勾走，教她冷硬心肠，让她明白世间最牢靠的不过是利益。
可是同时又很矛盾，想要她对他另眼相看。然而他清楚的明白，她不会，他也害怕她心软，因为心软就意味着他人可以趁虚而入。
这条路充满着太多的荆棘，危机四伏，他不允她走错路，更不允她像陈五娘那般因着一个周北修酿成大错。
她陈九娘就应该心狠手辣，铁血无情，她就应该有王者的雷霆之势一往直前，走到中原，征服中原。
有时候崔珏觉得自己像个操碎心的老父亲，生怕她被妖艳贱货勾走，却忘了对于淮安王来说，他才是勾引闺女的那个贱货。
汪倪受命跟王学华动身前往鹤庄，搞刺杀是他的老本行，轻车熟路。
王学华把探听来的分堂信息尽数告知。鹤庄的堂主有两位，一位叫张幸，还有一位叫曲宏林。
陈皎的意思是想把堂主给处理掉，使内部混乱，他们再乘虚而入，瓦解鹤庄的义军。
汪倪带着使命搞暗杀。
他行事如同孤狼般独来独往，并未跟王学华有过多交涉，从他那里了解到情况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仅仅过了四五日，王学华忽然在义军群中听到了风声，说他们的堂主出了岔子。
王学华半信半疑，试探问了一嘴，那义军道：“听他们说两位堂主一位被杀，还有一位像疯了似的到处砍人。”
王学华诧异道：“真的还是假的？”
“我哄你作甚，听说曲堂主见人就杀，好生可怖。”
王学华乍舌，倘若是真，那曲宏林肯定是服了弥香散才会这般。他还没弄清楚分堂里的情况，而消息已经被汪倪放了出去。
巧的是六里潭那边的胡宴和江彪也是猛人，采用的是同样的方法，把分堂堂主击杀。只不过他们运气要倒霉一些，被义军全城追杀，几人像丧家犬一般东躲西藏。
中幽的陈皎等人接到汪倪放回来的信息，立即整兵前往鹤庄。
鹤庄目前还有上千的义军聚集在一起，因着堂主被杀，内部一团混乱。
要知道弥香散是极其保密的东西，只有堂主才晓得藏在何处，如今被暗杀，除了关押在地牢里的信众外，其他义军暂且还未受到影响。
当惠州兵压过来的消息传到分堂里时，义军们全都忐忑不安，被他们肆虐过的百姓苦不堪言。他们见识过行尸走肉的厉害，全都关门闭户，恐惧度日。
裴长秀在中原作战经验丰富，差官兵去弄桐油。然而他们低估了大乘教的恶毒，竟然把关押在地牢的三百信众放了出来。
那些行尸走肉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见人就杀，哪怕是义军，照杀不误。
王学华见势头不对，撒丫子跑得飞快。
一时间，郡府周边陷入了可怖的杀戮中，官兵们还没到，义军就跟行尸走肉打了起来。
现场惨不忍睹。
那些行尸走肉好似幽魂到处乱窜，不知自己是谁，要往哪里去，也不知疼痛。他们一些跟义军厮打，一些则漫无目的到处游荡。
官兵们过来时，见到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去杀。
像裴长秀和沈乾敏这些悍将勇猛无比，裴长秀一杆红缨枪在手，专刺他们的咽喉。沈乾敏则专门打腿，因为腿打折了就能控制他们乱窜。
王学华奔过来见到官兵，不由得喜极而泣，高声道：“郡府那边还有好多，他们跟义军打起来了！”
周边关门闭户的百姓听着外头惨烈的嚎叫声，吓得大气不敢出。
官兵们一路打杀过去，若是见到行尸走肉多的，裴长秀直接用火攻，先把他们逼到桐油圈内，而后点火烧死。但凡想要逃出桐油圈的，皆一一斩杀。
现场那气味熏得人作呕。
于大乘教来说，这些百姓不过是贱民，可以随意践踏；于裴长秀这些官兵来说，他们是危害治安的虫蚁，仍旧可以斩杀。
在这个人命如蝼蚁的时代，所有人都可以去践踏。
陈皎坐阵营帐，汪倪在一旁站着。太守府方向冒出滚滚浓烟，马春道：“那边烧起来了。”
陈皎轻轻的“嗯”了一声，她知道烧的是什么，是人。
更是她通往万人之上的皑皑白骨。

第65章 陈九娘：我是好人
这场血腥杀戮持续了近半日，沈乾敏等人把服用弥香散的信众尽数杀光，其余义军俘虏了四百多人。
消息传到大营时已近傍晚，冬日黑得早，陈皎坐在油灯下，同两位大夫研究汪倪从分堂堂主身上搜来的弥香散，试图配制出解药。
陈皎不懂药理，只想攻克那些行尸走肉，把大乘教斩尽杀绝。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一士兵，前来汇报城内情形，陈皎应声晓得了。
马春到底有怜悯心，说道：“俘虏来的四百多义军全都杀光吗？”
陈皎淡淡：“如此冥顽不灵之人，留着过年？”
马春：“闵州那么多地荒芜着，个个都是劳力呢，哪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陈皎：“……”
于是第二日他们前往太守府，昨夜官兵们把场地清理了干净，除了些许血迹还在外，街道上已无尸体的痕迹。
陈皎去到太守府，裴长秀出来接迎，她背着手边走边问：“那些义军关押在何处？”
裴长秀道：“在牢里的。”
陈皎：“把他们带到校场去，我要处理他们。”
裴长秀试探问：“全都杀光吗？”
陈皎：“马春说这些都是劳力，杀光了可惜。”
裴长秀：“……”
陈皎有心整治那些义军，打算用以毒攻毒的手段治理。
很快所有俘虏都被绳索捆绑成一串赶往校场。陈皎跪坐于榻上，裴长秀和沈乾敏大马金刀站在一旁。
马春把弥香散呈上，陈皎伸手接过，说道：“诸位英豪不受闵州贪官污吏欺压，起兵造反，我陈九娘敬你们是条汉子！
“可是诸位信奉的大乘教，我却不敢苟同。你们渴望的弥香散，能拯救世人的东西，今日我陈九娘也拿来了一份。不知谁敢试一试这东西，看看它到底能不能拯救你们？”
此话一出，在场的义军们你看我我看你。
之前王学华曾忽悠过一批跑了，这群人之所以还没跑，显然对大乘教还抱着希望。相较而言，他们被洗脑得更深些。
但也有一些人心生恐惧，因为昨日曾与那群行尸走肉搏斗过。
有人不允陈皎污蔑他心中的信仰，破口大骂，陈皎道：“跳得这般凶，就他了。”
官兵们上前把那位骂得凶悍的义军押到中间，陈皎道：“这位好汉既然这般信奉大乘教，想来也特别渴求你们大乘教的弥香散，我便将它赏你了。
“来人，备水来，把这包弥香散赏与那位好汉，让大家都看一看，他有没有得到拯救。”
马春把备好的温水送上，官兵上前接过水和弥香散，那个叫骂的义军被死死按住动惮不得，官兵把药粉强行喂进他嘴里，随后倒水让他吞咽。
边上的义军们看得眼皮子狂跳，陈皎又命人把昨日打断双腿，还留着性命的行尸走肉带上来供他们观赏。
那人纵使双腿被折断，无法行走，仍旧跟恶犬似的见人就吠。
他先前不知被关押了多久，早就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蓬乱，眼里布满着骇人的血丝，嘴角流涎，喉咙里发出瘆人的咯咯声。
在场的义军们无不露出恐惧。
陈皎道：“这就是服用弥香散的后果，也就是你们信众口中的得到拯救。
“诸位睁大你们的双眼仔细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得到拯救。心智尽失，毫无人性，不知疼痛，只知杀戮。
“或许于他自己来说，他确实得到了拯救，因为跟行尸走肉一般不知七情六欲。可是他的家人呢，若看到他这般模样，又是何心情？
“这就是你们信奉的大乘教，你们口口相传的教义。接下来且等着看看方才服用弥香散的那位好汉是什么情形。他若变成了恶鬼，你们可千万莫要杀他，因为他是你们的同伴，哪能自相残杀呢？”
这些话讥讽又嘲弄，字字如针扎到他们的身上，方才被灌药的义军仿佛被眼前断腿的行尸走肉吓着了，跪到地上一个劲卡喉咙想把药物吐出来。
陈皎冷冷地看着他求生的举动，冷酷道：“好汉不是想求得弥香散拯救吗，怎么这般害怕？”
那义军再也绷不住了，顾不得手脚被戴上镣铐，骂道：“毒妇！你休要使手段污蔑我们教主！”
陈皎“啧”了一声，“什么狗屁教主，你们若乖乖回去，老娘赏给你们田地耕种，我陈九娘才是你们的教！”
一人忍不住道：“你休要诓我们，我们造反，朝廷是要杀头的。”
陈皎缓缓起身，“朝廷要杀头，我陈九娘不杀头，非但不杀头，当地衙门还会分地给你们种，人均四十亩起。”
早前他们已经听过传闻，但听到她亲口应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陈皎继续道：“闵州贪官污吏横行，诸位起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贪官已经被你们杀了，若还甘愿充当大乘教的傀儡为非作歹，休怪我陈九娘不客气。”
马春也苦口婆心劝说一番，说道：“诸位若能活下来，便都回去罢，家中的妻儿老母还等着你们过活呢，若再不回去，田地被分光了，那可划不来。”
“真能分地吗？”
“能，现在是我们惠州在接管闵州的衙门，九娘子体恤诸位的不易，给你们留了退路，若错失了机会，再想回头，可就来不及了。”
她是底层人，知晓他们不易，能救一个是一个。
义军们小声议论起来，也有人很有出息，问能不能当惠州的兵，只想混口饭吃就行。
王学华骂骂咧咧道：“让你们滚回去种地，还想来抢我们的饭碗，谁给你们的脸？”
此话一出，惹得在场的官兵和义军们都笑。
王学华很有觉悟，说道：“咱们惠州的兵可不易做，军纪严明，不扰百姓，不欺男霸女，若不然，会被割鸡鸡。”
沈乾敏道：“小子莫要胡说八道。”
陈皎笑道：“让他说，我就爱听他胡说八道。”
得了她的话，王学华气焰高涨，说起他们在惠州整顿贪官污吏的过往，在场的义军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场洗脑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也是在这个时辰内，喂服弥香散的义军开始发作了。
先是手抖动得厉害，说话也不大利索。这时候那位义军发现自己不对劲，才开始急了起来。
陈皎冷冷地看着他一点点被弥香散吞噬，就要让在场的所有人亲眼见证弥香散的残酷，让他们知晓其中的厉害，从而起到传播的作用。
那位义军的情绪有些崩溃，求生欲促使他选择了求饶。然而没有人理会他，毕竟当初是他自己选择维护大乘教。
裴长秀冷漠道：“既然这般信奉大乘教，就该好好享受被拯救的滋味，何故胆战心惊？”
那义军受到刺激，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开始发起狂来。现场的人们纷纷往后退，仿若他是洪水猛兽一般。
陈皎道：“都给我瞧仔细了，那大乘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你们心中应该有数。”
发狂的义军手脚都被戴了镣铐，被约束得不到自由，他拼命抓扯镣铐，似觉身体难受，有时候皮肤被抓破都不觉疼痛。
这出现场教学委实唬住了不少人，全都瞧得胆战心惊。
眼见那义军越来越扭曲疯狂，他的理智与药物抗争，灵魂似想挣脱□□，痛苦挣扎。
周边的人们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那人不受控制，见人就开始狂叫，眼眶充血，变得暴躁无比。
陈皎冷血道：“都给我瞧仔细了，这就是大乘教赏赐给信众的弥香散！信众服用之后，便会像他那般饱受折磨，继而丧失理智，变成没有七情六欲的杀人傀儡！
“在场的诸位，谁若想服用，我这儿还有！”
义军们皆被那场景唬得不轻，纷纷跪地求饶，表示不愿意成为这样的行尸走肉。
陈皎凛然问：“我陈九娘不追究你们的过往，赏你们田地，比起那大乘教来，又当如何？！”
众人忙道：“九娘子仁心仁德，是我们闵州百姓之福啊！”
“对对对，我们愚昧，受大乘教和钱福坤诓骗，现在看清楚他们的险恶手段，再也不敢跟着起哄了！”
“还请九娘子给我们一次机会，我等自愿入惠州兵，劝服被大乘教蒙蔽的信众！”
人们一边磕头求饶，一边义愤填膺，无不恐惧。
陈皎睥睨众人，再问道：“还要不要继续起义造反？”
义军们皆道：“不敢了！不敢了！”
陈皎：“想不想回家见妻儿分田地？”
众人齐声高呼道：“想！”
陈皎这才满意了，骂骂咧咧道：“狗杂种。”
说罢做了个手势，收兵。
义军们磕头送她离去，真被洗得服服帖帖。
一旁的沈乾敏瞧得心情复杂，以往只听陈九娘的过人手腕，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硬是训狗的一把好手。
这不，事后真有义军想加入惠州兵，裴长秀问起，陈皎道：“既然愿意留下来，就留着罢，打杂搬尸需人手。”
裴长秀失笑，打趣道：“照这么个收法，闵州估计真能收些兵来。”
陈皎挑眉，“我可不是捡垃圾的，体质弱的不要，遣回去种地。”
裴长秀应是。
还别提，他们真收来五十多人做新兵蛋子，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其余的义军被遣散回乡，鹤庄的局势暂且被控制下来。太守府发布告示，但凡百姓发现大乘教信众传教者，举报有赏。
让他们相互监督，禁止邪教在鹤庄死灰复燃。
不仅如此，还让当地差役们走街串巷宣传大乘教的危害之处，各乡县也陆续下了告示，一是宣扬大乘教危害，二是宣扬返乡分田地，三是宣扬惠州接管衙门后不会扰民。
一系列告示发布出去后，得到鹤庄百姓的一致好评，无不夸赞惠州兵靠谱。
这时候九岗郡那边的方孝宣等人陆续转移阵地，他在忙碌中跟自家祖父写了一封信寄送出去，叙说的皆是他们这群人在闵州重振废墟的种种。
年关时陈皎等人开始筹谋下一站六里潭。之前胡宴和江彪把分堂堂主给干掉了，以至于遭到信众追杀，跟老鼠似的东躲西藏。
那边的情况比鹤庄更严峻些，义军到处为非作歹。陈皎心狠手辣，根本就没有耐心再像这边那般劝服，而是采取黑吃黑的方式。
反正那些行尸走肉分不清敌我，索性让大乘教放出来吃义军好了。唯有让他们晓得痛，才知道什么是善与恶。
对于她的观念，裴长秀是赞许的，因为他们已经派人出去规劝过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尊重他人命运。
裴长秀扮成男人，带领小队精兵，伪装成寻常百姓潜入到六里潭。
太守府的官员多数都被杀光，信众们占据府衙，跟入了魔一般每天唱教神神叨叨。
跟过街老鼠一样躲藏的胡宴等人可算盼来了自己人。双方接头，说起这边的情形，江彪骂骂咧咧道：“那帮孙子跟畜生一样听不懂人话，被杀也是活该。”
裴长秀：“鹤庄那边目前平稳下来了，也是死了不少人才知晓醒悟。”
胡宴头大道：“太守府看守得严，里头多半关押了怪物，至少有数百鬼东西。”
裴长秀皱眉问：“义军呢，城中还有多少？”
胡宴：“莫约两千人少不了。”
裴长秀腹中一番谋算，他们总共才带了几百兵，只能智取。
为了弄清楚太守府的内部布局，几人经过探听，寻到了以前曾在衙门当过差的差役。
那差役早就苦恼不已，同他们大吐苦水，说起这些月的经历，真真是煎熬。后来经他引荐，寻到了之前曾在太守府里做厨娘的窦三娘。
窦三娘对府里熟悉，跟他们讲大概布局。裴长秀画图纸，窦三娘一边讲，她一边画，基本把地牢那边的方位摸准了。
鉴于里头把控得严，寻常人是极难进去的，窦三娘说可以走排水道。
胡宴是个流氓，身上匪气重，江彪跟他也差不多。几人一拍即合，打算通过暗渠排水摸到府里放火。但在行事之前需得把官兵们调过来收拾残局。
把消息放出去后，人们开始分工合作。
与此同时，徐昭也领兵过来跟陈皎他们汇合。徐昭说探子来报，东康那边受到的波及相对较小，只需要后期维护即可。
陈皎提起接下来要攻的六里潭，就等着裴长秀他们传递消息来。徐昭忍不住发牢骚，“闵州乱成这般，只怕明年都得耗在这里了。”
陈皎：“无妨，一边打，一边捡点兵。”
徐昭：“……”
这心态简直了！
当时他们都觉得闵州这趟要耗费许多精力去折腾，不曾想方孝宣竟然给他们送了一份厚礼。
接到裴长秀那边传来的消息，徐昭等人整兵出发。这回过去了一千多兵，因为六里潭的鬼东西多。
待他们抵达六里潭寿安城外扎营，一人前往城内联络。
义军发现官兵到来，当即把城门关闭，通知太守府里的首脑。他们早就做好应对之策，一旦官兵攻进城，便把他们引到大宛街那边关门放狗。
哪曾想，半夜营帐里的官兵们忽然喊杀声连天，惊动了守门的义军。
冬日南方雾大，根本就看不出去，那喊杀声震耳欲聋，义军们惶惶不安。
而城内的胡宴和江彪等人爬暗渠进入太守府，城门口的义军过来通报，说起外头的情形，疑似官兵要攻城了。
这消息惊得众人坐立不安，睡梦中的义军们皆被叫醒。忽听庖厨那边传来走水的消息，一群人又匆忙去救火。
胡宴和江彪声东击西，两人换上义军的衣裳冒充其中，说有官兵潜入进府了，他们中间有内贼。
城外也传来攻击喊杀声，城中百姓个个都惊惶不已，大气不敢出，甚至连狗都不敢狂吠。
守城的义军皆是村民百姓组成，他们没有经过强化训练，哪里守得住大门，再加之目的是要把官兵引到大宛街，故而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就被攻破。
然而太守府里出了岔子，那江彪精明至极，诓骗一义军摸到大牢，硬是斩杀了几人把其中一间牢里关押的行尸走肉给放了。
这可捅了马蜂窝。
那些被释放的信众本能往外头跑，他们不分敌我，见人就打，太守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外头的胡宴暗叫不好，立马跟着义军跑出去。里头的混乱把大乘教的人气着了，索性把牢里的数百信众全都放了出去。
要死大家一起死。
漆黑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鸣镝声，裴长秀和攻进来的徐昭大喜过望，他们携带了桐油，随时准备火攻。
那些行尸走肉与义军们缠斗到一起，哀嚎四起。他们犹如恶鬼般可怖，在黑夜里血腥杀戮。
一时间，义军们逃的逃散的散，只想赶快远离。然而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官兵，弓箭手已经对准他们。
营帐里的陈皎自然是睡不着的，汪倪站在外头，像一道标杆，仿佛不知寒冷。
陈皎披着斗篷出去，汪倪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陈皎也瞥了他一眼，忽地问道：“汪倪，崔郎君的腿疾，你可清楚由来？”
汪倪抱剑沉默。
陈皎上前戳了戳他，胳膊硬邦邦的，“问你话呢。”
汪倪冷漠道：“关你屁，事。”
陈皎默了默，不要脸道：“你信不信我跑到他跟前告你的状？”
汪倪斜睨她，“随，随便。”
马春忽然出来，把陈皎拉了进去，说道：“外头冷，小娘子莫要受了寒。”
陈皎指着外头道：“那人对我不敬。”
马春：“小娘子勿要与他一般见识，关于崔郎君的腿疾，奴婢倒知晓一些，汪倪说在他去到崔家前就受过伤。”
陈皎诧异道：“他说的？”
马春点头，“汪倪爱食烧鸡，奴婢经常给他吃，有时候问话他会说。”
陈皎半信半疑，“一只烧鸡就能套出话来？”
马春点头。
陈皎又问：“那他跟崔珏的主仆关系……”
马春：“他说他是崔郎君捡的。”
陈皎：“？？？”
马春八卦道：“那孩子也怪可怜的，没爹没娘，好像是在一个雪天里被冻得半死，是崔郎君把他捡回去养活了，不仅给衣穿饭食，还教他识字明理。”
陈皎：“汪倪功夫甚好，可知是怎么得来的？”
马春：“他没说，不过以前崔郎君家中条件殷实，好像只有一个阿娘。”
陈皎愣了愣，“那他爹呢？”
马春摇头，“不清楚，没说。”
陈皎口无遮拦道：“难道也跟我娘一样是养在外头的外室？”
马春：“他不愿提，但见那情形，想来崔郎君跟父辈的关系是不太和睦的。”
陈皎继续八卦问：“那他阿娘呢？”
马春道：“汪倪说死了。”
陈皎沉默。
站在外头的汪倪听着二人的八卦，心中生出不屑，他就想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会对陈九娘生出兴致。
望着远处的火光冲天，汪倪的记忆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的崔珏还是少年郎的模样，君子六艺，处处不落。他会挽剑花，因为有点功夫底子，甚至早前还曾盼着从军杀敌。
汪倪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只知道自己被捡回去时他家主子的双腿就被折断过，据说是被家法打折的。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要犯多严重的错，才会被惩罚打断双腿。
后来南逃，崔家人把母子丢弃，胡人把他阿娘活生生拖走……
曾经，崔珏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去。而那次，是他把崔珏从鬼门关里背出来。
汪倪直直地望着黑暗中的火光，仿佛看到胡人屠城时的情形，就跟现在徐昭他们屠杀义军一样。
惨烈的哭嚎声，呼救声，女人惊恐的求饶声，以及刀剑割破血肉，砍断骨头的声音……各种声音汇聚成为人间炼狱。
属于中原汉人的惨烈悲歌。
那些血腥暴力的场景陈皎不会去瞧，裴长秀曾对她说过，她不是该上战场的人，就应该坐在背后，让生来就是武者的人去行世间之恶。
现在裴长秀满身是血，手中的屠刀毫不留情砍杀到义军和信众身上，只为闵州明日的太平。
胡宴等人杀红了眼。
这场杀戮比鹤庄厉害多了，死伤的人更多。可那又怎么样呢，日后去到中原，更是要用鲜血筑就前程。
以前裴长秀说她曾砍杀过数十名胡人，当时胡宴还不信，今日彻底信服。
他觉得他们这帮人都有一股子邪劲儿在里头。陈九娘自不消说，崔珏如此，带头下来的人没有谁有一颗刚正之心，全都是他妈些邪门歪道！

第66章 退后，我要开大了
血战持续到天明方才结束，尸体与鲜血交织，现场可怖无比。
一道鸣镝冲上高空，告知陈皎这场清理结束。
官兵们不想去挖坑埋人，直接在城内的空地上烧尸，一茬又一茬的烧。
此次歼灭信众五百多人，大部分义军被俘虏，因为他们宁愿被俘虏，也不愿意跟行尸走肉作战。
寻常百姓到底比不得上过战场杀人的官兵，跟行尸走肉作战，可比普通的杀人抢劫可怕多了。就算你把他们卸下一条胳膊，仍旧能不死不休纠缠到底。
被俘虏的义军是彻底被打服了的，个个都老老实实去清理尸体狼藉。
裴长秀等人对太守府进行一番清查，从中找出不少财物。那些钱财皆被封存起来，等待陈皎处理。
直到下午晚些时候，场地才清理得差不多了。陈皎进城前往太守府，目前城门仍旧关闭，官兵们继续在城内搜捕大乘教余孽信众，将其斩尽杀绝。
库房里的财物陈皎粗粗看过一眼，让裴长秀差人记账目，而后取一部分分发给官兵做打赏，余下的后续还需要重建。
闵州十一郡，挨个清理下来着实耗时耗力，也幸亏有几个郡人烟少，幸免于难，也给他们省下不少麻烦。
六里潭的清理持续到年初才彻底把秩序稳定下来。
陈皎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先把荣城周边的郡清理干净，给大乘教信众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从而导致他们内部发生分歧。
事实证明此举是有效的，些许信众听说鹤庄、六里潭等地被官兵清理后，变得惴惴不安。
那种忐忑的滋味很微妙，就是知道一头猛虎快要逼过来了，但什么时候来却又是未知数，无端叫人心神不宁。
就在陈皎等人驻扎在六里潭，计划图谋下一郡汾阳时，年前方孝宣写给祖父方月笙的家书送到了他手里。
小子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牢骚，有他一路过来的经历，也有闵州现在的情形。
方月笙握着家书，仿佛看到自家孙子极速成长的模样。闵州那边的情形他是晓得的，去年朝廷里的方家人就书信回来告知上头会让淮安王派兵平乱。
闵州年年战乱，纵使这次被惠州平乱，只怕管不了多久又会生事，他命人把老三方世宏叫来。
不一会儿方世宏进屋，方月笙把信函递给他，说道：“阿齐来信了，你瞧瞧。”
方世宏好奇看家书，时不时失笑，时不时又皱眉。
方月笙道：“他这会儿跟陈九娘他们在闵州行事，想来那边的情形极为严峻。”
方世宏：“倒是难为阿齐了，也不知经不经受得住历练。”
方月笙捋胡子道：“他还年轻，若这点苦头都吃不下，以后还成什么事？”又道，“我担忧的是朝廷不作为，就算这次陈九娘他们把起义平息，万一明年又生事呢，岂不是白干了？”
方世宏严肃道：“爹所言甚是，待他们把乱子平下来，也不知朝廷会派何人过去治理，倘若又是不靠谱的，那闵州百姓只怕还得遭殃。”
方月笙沉吟片刻，方道：“阿齐他们费了这般力维护闵州，断不可再受战乱之苦。”
方世宏点头，“爹有何想法？”
方月笙深思道：“我写书信送到奉州，让京里的老四他们就闵州州牧一事斡旋一番，若能派得才干之人过来治理，也算是拉闵州百姓一把。”
方世宏：“甚好，免得阿齐发牢骚。”
于是当天方月笙提笔书写家书，差家奴快马加鞭送至奉州京城，让京中的老四方世林想法子疏通朝廷里的关系，争取把闵州州牧一职安排成自己人。
此举有二，其一是稳定闵州；其二则是布局。
方月笙见识过陈九娘的行事手腕，他不信淮安王，但她信陈九娘。再加之方孝宣的家书，也细说了他们在闵州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皆是为民。
方家家风清正，方月笙在朝廷里几十年，早就看透朝廷的腐败。如果惠州能扶持起来，他宁愿在地方上谋立足之地，而不是把希望抱到朝廷那摊烂泥上白费心机。
这封家书承载着方家人力挽狂澜的最后努力，原本他们只是想拉闵州百姓一把，哪曾想京中的方世林是个猛人，狠狠地推了惠州一把。
而更狠的是陈九娘接下了，仅以两千兵，便干了一票大的，把通州给图了！
初春向阳，到处都生机勃发。
今年闵州的气候没有惠州那边冷，地里的冬小麦熬过了寒冬，迎来了旺盛生长的时机。大部分荒芜的田地已经被勤劳的人们开垦出来，为播种春小麦做准备。
只要有足够多的田地供养他们，百姓没有一个懒的。又因着人们手里的地比以往多，个个都有干劲。
陈皎暂且镇守在六里潭，徐昭他们前往汾阳围剿大乘教。鉴于有了围剿经验，胡宴等人已经轻车熟路，避免与其硬碰硬，从内部瓦解以毒攻毒。
天气暖和了崔珏也过来一趟，他的状态比冬日要好得多。陈皎问起中幽那边的情况，崔珏道：“大部分已经走上正轨。”
陈皎：“宣传做得怎样？”
崔珏回道：“自然是耳提面命，州府好不容易才把叛乱平息下来，断不允大乘教再生是非，日日都命差役们传播其危害，以及弥香散的可怖之处。”
陈皎点头，“甚好，我们拼死卖活的，容忍不了信众死灰复燃。”
崔珏淡淡道：“那就全杀光好了，反正都是叛军。”
陈皎皱眉，“光杀没用，还得驯化。”又道，“之后不仅惠州要宣扬大乘 教的害处，隔壁通州，乃至咱们惠州，都要宣扬它的危害，免得漏网之鱼又转移到其他地方生事。”
崔珏点头表示赞许，“是这个道理，愚民未开化，经不起忽悠，跟着起哄。”
陈皎却有不同的看法，“那也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倘若还有盼头，谁把希望寄托到鬼神身上？”
她跟崔珏到底有不同之处，如果说崔珏心智冷硬残酷，那她还有点人情味在，晓得换位思考。
这点人情味对于权力者来说极其重要，就算失控，也能及时悬崖勒马。
二月中的时候，汾阳那边传来消息，局势得到控制。
不仅如此，他们还意外得知，弥香散是可以解的，只不过条件是服用时间在半日内初始发作前。
这个情况是王学华发现的，源自于一位老道士。
那老道士道号玄清道人，受不了大乘教的信众向他宣扬大乘教能拯救世人，他只信炼丹能获得长生不老。
双方信仰不一，起了不小的冲突。
六十多岁的玄清道人是个暴脾气，也略懂拳脚。在跟信众干架死磕时，把几位信众往粪坑里按。
有位信众才服过弥香散，被灌了满嘴大粪，顿时呕吐得昏天暗地，不曾想稀里糊涂把毒给解了。
原理跟食用河豚中毒后灌粪使其呕吐排毒差不多，虽然过程粗暴恶心了点，但好歹捡回一条命，不至于变成行尸走肉。
也该那位信众命大，呕吐得虚脱后，意外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再像先前那般狂躁，手也不会无故发抖了。
恰巧王学华等人过来抓人，那信众后知后觉了许久才喜极而泣。
当时现场无法直视，全都是污秽。那位一心炼丹求长生的玄清道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对于他来说大乘教都是狗屎，修仙求长生才是正经，谁也不能阻拦他下山来找炼丹的药材。
王学华也从那位信众嘴里了解到服用弥香散后的具体情况，将其上报给徐昭他们，于是胡宴那群流氓想到了损招，用泼大粪攻击。
这是一场有味道的围剿。
陈皎无法直视。
待那边把信众和义军清理干净后，陈皎一行人才去到汾阳处理后续事宜。
这时候淮安王寄信过来问起闵州的情况，陈皎回信提醒便宜爹把惠州也进行宣传一番，警醒大乘教的危害。
因着州内都对百姓进行过洗脑宣传，大街小巷到处都张贴着大乘教的害处，可比朝廷派兵镇压管用多了，人们会自行发起抵触。
现在州内是谈起大乘教就色变，百姓受过其害，几乎是人人喊打。对于出现这种情况，陈皎是满意的，意味着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目前她负责后续治理，徐昭和沈乾敏等人则负责围剿大乘教，兵分两路协作，争取到入秋前能把叛乱彻底平息。
眼见闵州十一郡尽数都被官兵拿下，只剩建塘和荣城还声势浩大。
州府设在荣城内，该地聚集了数千民众，大乘教的首脑乌言秋与钱福坤内部矛盾严峻。
起初他们一拍即合是为利，现在双方发生分歧。钱福坤不满大乘教毫无底线屠杀，他起义本是要控制闵州掌一方权柄，哪曾想完全被大乘教带偏。
义军们跟信众混合在一起，搞得乌烟瘴气。原本是要笼络民心支持他起义，结果现在口碑尽失。而那些要对付官兵的行尸走肉，也变成对义军扬起的屠刀。
之前闵州数次生乱就是大乘教所为，钱福坤不过是他们寄生的宿主罢了，借他的势死灰复燃。而今宿主不想再借肉身，那就只能抽去他的灵魂。
荣城是一项大活儿，义军和大乘教的主力都在那里，为了将其一网打尽，陈皎他们全部整兵汇聚到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据探子来报，城里聚集着信众和义军数千人，若要攻下，极其不易。
崔珏有点想法，说道：“那便挑拨离间，让他们内部产生怀疑，生出矛盾。”
陈皎：“说义军跟我们官兵搅合到一起了？”
崔珏理直气壮道：“眼下我们手里的兵不是越打越多吗，这难道不是勾结？”
陈皎：“……”
众人：“……”
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官兵一茬又一茬去到封闭的城门前喊话，让守城的义军们早日回头是岸。
他们劝说的话语都很刁钻，有说义军受了衙门恩准回去分田地的，有说大乘教把义军当枪使，危机时刻放行尸走肉杀义军，也有说加入惠州兵福利好的，能得粮饷，比种地强多了。
起初守门的义军们还不信，后来喊话的回数多了，有些人开始动摇，质疑自己起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不，一个叫陶大牛的义军忍不住小声发牢骚，说道：“起初我们从建塘打过来，可不像今日这般人人唾骂。”
他的同乡魏二郎也很郁闷，嘀咕道：“说到底，还不是大乘教的信众太猖狂。”
提及这场起义，他们也是满腹牢骚。最初闵州的百姓无不拥护，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变成了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瘟疫。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味的呢，谁也说不清。
喊话一日重复一日，没有要停息的意思。起初陈皎他们以为还要僵持许久才有效果，不曾想钱福坤作死，想把大乘教的首脑乌言秋偷偷处理掉，哪曾想被其反杀。
消息被瞒得紧，最后是钱家发现异常，偷偷把信息放出去的，激起了义军们的愤怒。
出事那天晚上大营里的官兵酣睡得正香，忽听巡逻的官兵来报，说城门不知何时大开。
这反而唬得沈乾敏和徐昭不安，一时间所有官兵都被叫醒，准备作战。
裴长秀直觉认为有诈，定是那些义军伙同信众诓骗官兵进城关门打狗。
陈皎也得到消息，睡眼惺忪坐起身，马春道：“真是邪门，听他们说城门就那么大开着，一个鬼影儿都没有！”
这个时节的南方有雾，官兵们个个手持兵器，都不敢贸然进城。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城中有情况，直到他们听见城中传来喊杀声，才意识到真有情况！
这不，之前守城的义军陶大牛狼狈朝城外狂奔。众人在大雾中看到那鬼影儿，全都亮起兵器时刻准备进攻。
陶大牛满身是血，形容狼狈，他跑出来摔了一跤，痛呼道：“官爷！各位官爷救命啊！”
听到这声呼喊，众人全都警惕起来，陶大牛哭丧道：“城里乱起来了！义军跟信众打起来了！那帮狗日的大乘教把关押的信众放出来了，上千人呐！上千人呐！全都跟恶鬼似的打都打不死，求官爷救命！”
听他这般嚎叫，众人面面相觑，徐昭命人把陶大牛带过来，王学华嘴欠道：“上千信众，咱们没有这么多大粪啊！”
话语一落，徐昭受不了敲了他一记，他“哎哟”一声，把方才紧绷的气氛搞活跃了不少。
那陶大牛被带上前，连连磕头，主动说起城中生乱的由来，沈乾敏半信半疑，问道：“你说钱福坤被杀了？”
陶大牛连连点头，“前些日就被杀了，大乘教瞒得紧，还是钱家人发现的不对劲，把消息放了出来。我们这些义军实在不耻大乘教所为，全都反了。
“大乘教那些王八羔子见制不住，把关押的信众放出来杀义军，现在州府里乱成了一锅粥，还请官爷援助解围。”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说风凉话道：“你们义军跟大乘教信众一家亲，现在不正是相亲相爱的时候？”
裴长秀道：“且差人进城探一探情形再做定论。”
徐昭也是这个意思，刘大俊道：“我与胡宴一块儿去。”
徐昭：“小心着些。”
二人很快就消失在夜幕里。
营帐里的陈皎已经整理好衣裳，正要出去，马春打起帐帘，崔珏走到门口道：“外头黑灯瞎火的，九娘子莫要出去。”
陈皎忙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崔珏三言两语说明情况，道：“合伙生意做不得，大乘教跟义军生出嫌隙，自相残杀了。”
陈皎挑眉，“你我不就是合伙生意？”
崔珏纠正道：“那不一样，他们只为名利，我们为的是重回中原，振兴国祚。”
这话陈皎倒未反驳，只道：“城中那么多信众，得杀到什么时候？”
崔珏：“有义军一起杀，慢是慢了些，但总能杀完。”又道，“这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想把大乘教收拾干净。”
很快进城查探的胡宴他们回来汇报，州府那边确实混战。如果不是因为服用弥香散的信众会无差别攻击，他们是怎么都不信能捡大便宜的。
那些义军也不傻，现在钱福坤死了，再无信仰支撑。他们宁愿跟官兵协作，也不愿成为大乘教的手中刀。
于是官兵们一窝蜂杀进城，为了避免放走漏网之鱼，关门打狗。
这一夜对于城中百姓来说犹如身临地狱。整晚喊杀声不断，官兵与义军齐心协力斩杀。甚至为了分辨出大乘教高层，义军还告诉官兵，但凡胳膊上有刺青的，皆是大货。
王学华老惦记着灌信众大粪，说能解他们身上的弥香散。但大家宁愿沾血，都不想沾屎。
要歼灭行尸走肉，唯有火攻凑效最快。他们把那群人赶到一个胡同里，用桐油活生生烧死。
浓烟呛鼻，官兵们吃不消，那些战斗力强悍的信众也吃不消，顿时被熏得到处乱窜。
数千人的群殴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的，待到天明，官兵们呼吁城中百姓拿起家伙什打击大乘教信众。
有胆子大的早就受不了，当真拿起棍棒击打那些战斗力受损的行尸走肉。一些流落到街巷，百姓们纷纷帮忙击杀，全城打狗。
这场声势浩大的打狗运动硬是持续了好几日才算歇火，城中尸体堆积如山，人们到郊外挖坑埋人。
陈皎怕生出时疫，让他们把尸体全部焚烧处理，光烧尸都烧了好几天。
因着有城中百姓的帮衬，城内清理得还算快速。裴长秀从义军口中了解大乘教所有高层人员信息，目前还有几位漏网之鱼，不知躲藏到了何处。
城门继续紧闭，进行搜捕。
沈乾敏从大乘教的窝点里发现不少弥香散，陈皎留下少许样本，亲自将其焚毁。
州府里储存着大量财物，皆是义军和大乘教一路收集来的，如今全都做了他人嫁衣。
陈皎随手捞起一把金银，想想前两年苦哈哈的日子，现在动不动就一箱一箱的开，已经有点麻木了。
按惯例先清账，而后官兵会得到部分打赏，这是促使他们卖命的法宝，百试不爽。
之前沈乾敏没跟她打过交道，现在已经是默认状态。不给马儿吃草，它怎么跑得快？
荣城的活计多得要命，要清查漏网之鱼，要宣传大乘教危害，要安抚百姓，琐碎杂事排得满满。
天气日渐炎热起来，陈皎一手持笔，一手拨弄算盘，指头灵活，无比熟练。
马春知道她近来为着剿灭大乘教一事操劳，火气也大，特地给她备了清热下火的菊花饮。
陈皎问道：“崔珏呢，他这会儿忙不忙？”
马春道：“崔郎君在给惠州写信，他说这边的叛乱也围剿得差不多了，可让淮安王府上奏到朝廷，派新的州牧下来上任。”
陈皎落下一笔，抬头看她，“我等会儿过去瞧瞧。”又道，“差人送信给方孝宣，让他那边腾出人手来，我这都忙得像八爪鱼了。”
马春笑着应是。
他们是真的很忙，一人掰成俩用，以前陈皎和崔珏都是做指导的，现在干的尽是文吏的差事。
不仅如此，裴长秀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因为一下子收揽了不少新兵蛋子。
这些义军都觉得惠州兵有人情味，但凡愿意参军体格强健的，全都会做档案登记，裴长秀成了那个登记人。
州府实在缺乏人手，他们把周边县城里的书吏调过来应急。等裴长秀把新兵档案弄好后，她默默看着越打越多的惠州兵陷入了沉思。
那档案呈到陈皎手里，她颇觉诧异，增添了一千多兵？
裴长严肃道：“最初派过来两千兵，现在统共有三千多兵。”
陈皎狐疑问：“这些人都能用？”
裴长秀：“能用，是徐都尉亲自挑的，其余不合格的遣散回乡。”
陈皎似乎陷入了沉思，原来还能这样打啊？
那时她觉得平一场乱就能增添新兵，着实意外。
然而更意外的惊喜此刻已经送到半路上了，朝廷不放心闵州，差人过来监察。
那人经方家一番斡旋，最终被定下原本已经贬职的老头鲍起凤，他被踢到闵州这个鬼地方来收拾烂摊子。
鲍起凤是个硬茬儿，在朝廷里得罪了不少人，如果说方世林是个猛人，那鲍起凤也差不多。
他在前往闵州的路上带来一封方世林写给陈皎的信件，一封闷声作大死，把淮安王惊得掉下巴的信。
同时也是皇室岌岌可危，风向开始转变的信号。
陈皎吃到了第一波红利。

第67章 造反大道开启
炎炎夏日，闵州十一郡大部分都进入重振的热火朝天，惠州人带来的利民政策给了当地人重生的希望。
大乘教和义军的主力被瓦解后，沈乾敏等人对建塘进行了最后的围剿。
为了迅速把当地的秩序恢复起来，陈皎命官兵们下乡帮农户垦荒种地。她手里绝不养闲人，这些官兵个个都是劳力，既能杀人，也能耕种。
同时也能跟当地人宣传他们围剿大乘教见识到的可怖之处，从心理上洗脑让百姓抵触大乘教。
若是以往，底层百姓见到官兵无不跑得飞快，生怕遭遇横祸，如今那些官兵有说有笑，军纪严明，着实令闵州百姓诧异不已。
惠州兵在陈皎的打造下，形象变得高大无比。她一门心思收揽民心，只为日后把朝廷拉下马来名声别太难听。
整个夏日他们都在忙碌，一边围剿一边治理。持续到六月下旬，闵州所有郡县的叛乱才被彻底清除干净。
这期间的琐碎不做多叙。
因着州内破坏严重，去年百姓们种下的冬小麦种子还是陈皎掏惠州衙门的腰包到通州那边换的，水稻种则是惠州送过来免费发放给百姓种植。
冬小麦到了收割的时候，今年风调雨顺，地里金灿灿一片。
陈皎亲自下乡看地里的庄稼，初秋天高气爽，早一些的小麦已经能收割了。她掐穗看里头的颗粒，赞道：“今年的小麦好。”
旁边的妇人道：“今年老天爷开眼，晓得闵州人的不易。”
陈皎抿嘴笑，用当地的方言跟她唠，那妇人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无比高兴，因为今年不用交粮税，不过每家分得田地的农户们会给衙门一斗米，只一斗米，叫做吃新。
之后陈皎等人又辗转到其他县看收成，特别是由惠州提供过来的种粮地方，是她让鲁家庄把好种子分些过来试种的。
当初为了扶持盛县把种粮培育出来，她自掏腰包送财。哪怕到现在，一直都让吴应中从清查来的赃银中抽取小部分用于扶植鲁家庄的培育。
那些种子被送至闵州，由于经过培育筛选，在当地因着气候地理等因素，虽比不上惠州的产量，但也改善许多。
陈皎知道急不得，想要把南方彻底蜕变，还需要时日去改善，就从官场整顿和育粮开始。
一众人在泰安等地走访，看当地民生。
与此同时，从奉州京城过来上任的鲍起凤并未直接去州府，而是沿途看当地的情况。
六十多岁的老儿身体硬朗，一张不太好相与的马脸，牙掉了几颗，长寿眉，脸上有老年斑，脾气不大好。
家奴甘三在前头牵着老马，路过一个村庄，见地里不少农户在收割小麦，问了一嘴。
那老儿上下打量他们，听口音不像当地人，好奇道：“几位是从外地来的？”
甘三忙道：“我们是来闵州办事的，先前听说这边混乱，耽搁到这会儿才敢过来。”
老儿摆手道：“现在已经太平了，去年惠州兵过来平乱，听说州里多数地方的义军都被遣散回乡，那大乘教也被一网打尽，我们乡也回来不少人。”
甘三诧异道：“衙门没把义军抓起来吗？”
老儿笑道：“衙门自个儿都穷，哪来口粮给义军吃？”又道，“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我们村就有好几个跟着起义打出去的，结果回来都夸赞惠州兵仁义，劝他们回乡分地，养家糊口才是正经。”
甘三也笑了起来，“那也算走运的，至少没丢性命。”
老儿接茬儿道：“可不是，起义造反是要杀头的，但衙门念在乡民是受大乘教蛊惑，网开一面。不仅如此，去年他们还给种粮，让大伙别把地荒芜了。听说今年也不用交粮税，每户只给一斗米让衙门吃新就行。”
一直没有吭声的鲍起凤忍不住问：“什么叫一斗米吃新？”
老儿解释说：“这是九娘子兴的规矩，说他们惠州也穷，有些种粮还是衙门自掏腰包去隔壁通州借的，得还。”
“每户一斗米？”
“对，以户为主，一斗米不多，我们这些老百姓受了惠，也都乐意。”
几人跟那老儿唠了许久，稍后老儿要去捆小麦，他们这才走了。
路上甘三道：“主子，看情形，闵州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糟糕。”
鲍起凤道：“谁知道呢，再走走看。”
他并不着急上任，而是顺路探听当地的情况。一些地方已经恢复秩序，一些则慢些，但问起惠州在地方上的行径，无不夸赞。
有夸惠州兵军纪严明下乡帮老百姓垦荒种地的，夸衙门体恤百姓分田地给种粮的，还有夸官府从通州买粮救济等等，显然对他们的印象极好。
惠州人的口碑令鲍起凤颇觉欣慰，方家人没看走眼。
待他抵达州府荣城，当时陈皎没在，是崔珏在主持府内事务。得知朝廷派人过来，崔珏亲自去客栈接迎。
鲍起凤见到崔珏的第一面就觉得这人瞧着有些眼熟，他上下打量，捋胡子道：“崔别驾是中原人？”
崔珏应道：“崔某祖籍在曲州。”
鲍起凤轻轻的“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老夫进闵州沿途过来时曾探听过乡里，皆对惠州兵夸赞不已，可见你们惠州有认真下功夫。”
崔珏道：“这都是九娘子的意思，她体恤闵州百姓的不易，不愿看到生灵涂炭。”
鲍起凤点头，“如今州里的叛乱已经平完了吗？”
崔珏：“六月闵州十一郡全部清除完毕，目前各郡县都在重振秩序。”
两人离开客栈后一边走一边叙说闵州的现状，崔珏不知鲍起凤的底细，回答得比较谨慎。
换句话来说就是很官方。
到了州牧府，崔珏差人去把陈皎寻回，又给鲍起凤安排住宿。
谢必宗不屑朝廷里的人，私下里同崔珏道：“倘若这个鲍起凤又是昏庸无能之辈，那闵州百姓只怕还得遭殃。”
崔珏没有答话，现在他还不清楚鲍起凤的底细，如果不堪用，那就杀了。反正现在州府里都是自家人，再加之千里迢迢前来上任，途中出了岔子，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候陈皎在隔壁郡，接到崔珏传来的消息，颇觉诧异，因为他们上报到惠州还没多久，朝廷居然这么快就派人来了。估算路途时日，应是在消息还未报给淮安王之前那边就差人前来上任。
陈皎总觉得中间有点名堂。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荣城赶，抵达州府那天下起小雨，恰逢崔珏外出，见他们回来了，私下同陈皎议了议这个鲍起凤。
崔珏不知他的来头，只觉鲍起凤脾气古怪，很不好伺候，动不动就训人。但做事条理清晰，许多事一针见血，经验丰富，是干实事的老手。
陈皎听得半信半疑，“真是怪了，朝廷什么时候转性了？”又提起她的狐疑。
崔珏也觉得不大对劲，因为按照正常流程，他们平叛后上报给淮安王，那边再上报到朝廷派人下来治理。但流程还没走完人就已经到了闵州，可见是早有安排的。
对于这个疑问，陈皎跟崔珏一样心黑，说道：“且先看看此人底细再说，若拉拢不到一块儿，就杀了罢，我不能让惠州白干这场。”
崔珏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们为了闵州跑断腿，可不想替他人做嫁衣。
陈皎亲自跟鲍起凤会面，老儿虽听方家提起过，但见到眼前这个女娃还是诧异不已。一个才十八岁的女郎，能做出那般功绩，可见心智不简单。
两个爷孙辈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过了多久，鲍起凤才道：“九娘子现如今在闵州可是个名人，但凡提起，闵州百姓无不夸赞。”
陈皎挑眉，道：“鲍州牧客气了，虽说闵州不属淮安王管辖，但朝廷既然派了我们过来，行事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叛乱要平，后续治理也不能落下，断不可像之前的平乱那般，过阵时日又死灰复燃，白费力气。
“我们惠州人做事讲求实干，不仅要治理表面，内里也得一并治理，方才能让地方百姓安居乐业。”
鲍起凤睇她道：“前两年魏县王家闹到了朝廷，可是你的杰作？”
陈皎：“……”
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不知鲍州牧有何指教？”
鲍起凤：“也没什么，老夫就随便问问。”顿了顿，“听说九娘子手里头有一位叫方孝宣的小子？”
陈皎愣了愣，点头道：“对，怎么？”
鲍起凤：“老夫与方家倒是旧识。”
这一提，陈皎先前的疑惑隐隐有了答案，她知道方家在朝廷里有人为官，难不成是方孝宣那小子捅过去的？
这不，方孝宣可愁了，因为他祖父差人给他送来两封家书，一封是给他的，还有一封则是给陈皎的。
他鸡贼地偷看了，吓得睡不着觉，他仿佛看到自家四叔方世林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踩钢丝，一个不慎，连累方家诛九族。
更绝的是，他的祖父只字不提方家做下的决定，只用慈爱的语气叮嘱他好好历练，勿要念家。
方孝宣心神不宁之时，马春过来叫他。他如被雷劈，吓得抖了一下，马春诧异道：“方郎君这是怎么了，我又不吃人。”
方孝宣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说道：“好姐姐你这嗓门比吃人还吓人。”
马春啐了一句，说道：“小娘子叫你过去呢，说有话要问你。”
方孝宣忙道：“一会儿就过去。”
该来的躲不了，他整理心情，硬着头皮去见陈皎。
官舍里的陈皎跟他一样心情复杂，她背着手来回踱步，总觉得方家此举有些门道，一时却悟不出。
“小娘子，方郎君来了。”
“进来。”
不一会儿方孝宣进屋，陈皎遣下闲杂人等，让马春在外头守着，勿要让人接近。
方孝宣行礼，小心翼翼道：“不知九娘子有何吩咐。”
陈皎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你们方家跟鲍起凤很熟吗，就是新来的这个州牧。”
方孝宣摇头道：“我不清楚此人，也没听说过。”
陈皎开门见山问：“朝廷这般快就晓得我们这边的动静，是不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方孝宣默了默，老实道：“年前我曾写一封家书给大父，同他说起闵州的艰难，发了不少牢骚。”
陈皎半信半疑，“就这样？”
方孝宣忙道：“当时的混乱情形九娘子你也是晓得的，我就唠了些琐碎，且我那时候都被外派，根本就不晓得你们的打算。”
这话陈皎倒是信的，沉默了好半晌，才道：“鲍起凤跟方家似熟识，你可知其中的情形？”
方孝宣道：“那应是我四叔在京中结识的，我一直在祖宅，不太清楚四叔那边的情况。”
陈皎又细细问了些其他，方孝宣一一回答。
之后她让他去跟鲍起凤见了一面，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陈皎并未深究。
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鲍起凤就是方家举荐过来的人，她跟崔珏说起方家，崔珏皱眉道：“倘若方家靠谱，那此人应是堪用的。”
陈皎：“他们应不会乱来，方孝宣还握在我手里呢。”
崔珏点头。
起初他们以为方家也是为闵州着想，不曾想没过两日，鲍起凤又跟陈皎私下说起朝廷那边的情况。
他说现下天子病重，东宫太子恐地位不保，因为王太后欲掌权，与宦官勾结扶持十一岁的景王夺位，局势一触即发。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陈皎很茫然，不明白鲍起凤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后来他取出一封方世林写过来的信函，那信函只有一张白纸。鲍起凤把白纸放到矮几上，随后用指尖点水洒到白纸上。
当水滴浸透纸张时，上头渐渐显露出字迹，是方世林的笔迹。
陈皎细看一番，心里头不由得一惊，上头写着京中的时局，告知陈皎若淮安王不想在闵州白干一场，便趁着王室内斗激烈之时把通州拿下。
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惠州捅出篓子，王室自顾不暇，太子党和外戚党为争夺王位是没空管他们钻空子的。如果错失时机，日后惠州想扩张，只怕不易。
陈皎不识方世林，也不识鲍起凤，自然怕是他们给她下的套子。
这个时候方孝宣咬牙把方月笙写给陈皎的信函呈上，陈皎看过之后，内心翻涌。
方月笙告诉她，这是方家人在朝廷和她陈皎之间做出的选择。他们不信朝廷，也不信淮安王，但信她陈九娘，只要百姓在哪里，他们方家就跟到哪里。
陈皎把信函反复看了好几遍，方孝宣道：“我不知道其中的利弊权衡，但我信大父的选择，他既然选择了九娘子，可见是盼着九娘子能把惠州图强，让百姓安居乐业的。”
陈皎把信函递给鲍起凤，看着方孝宣说道：“你们方家人可真疯。”又道，“我若趁机取通州，一旦篓子捅了上去，那就是造反，造反你懂吗，是要杀头诛九族的。”
方孝宣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我四叔行事比三叔要激进得多。”
陈皎又看向鲍起凤，问：“你这老儿呢，又是怎么个看法？”
鲍起凤无比淡定地捋了捋胡子，回答道：“老夫与方家一样，百姓站到哪里，我们就站到哪里。”
陈皎没有吭声，她的内心受到巨大的冲击，虽然她一直都想造反，但绝对不是现在捅篓子，被方家推着走。
鲍起凤见她犹豫，继续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京中正是两党争斗得水深火热的时候，想来这次朝廷让淮安王派兵平乱的目的九娘子心中也清楚，若待王室把继承人定下，他们便可安心收拾惠州了。
“现在九娘子平定了闵州，就在通州隔壁，倘若打他个措手不及，想来应能迅速把事情平息下来。
“一旦事成，日后老夫在闵州坐阵，通州再想法子安插自己人管辖，与惠州三州联合，一个鼻孔出气，把所有人力物力都填充到淮安王府，定能与朝廷抗衡。
“如此好的扩张机会，惠州难道不想图强当家做主么？”
陈皎指了指他，骂骂咧咧道：“你们这帮老头儿，莫要打乱我的阵脚，先让我仔细想想，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事。”
鲍起凤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正是好时机，九娘子应早做决断才好。”
陈皎：“莫要催命，我考虑着呢。”
她着实意外方家会怂恿她造反，那两封信函都被她收捡好，因为它们是拿捏方家和鲍起凤的把柄，同时也在告诉她，他们选择跟惠州共沉沦。
这等大事，需得全员协作，别走露风声才行。
陈皎怀着复杂的心情跟崔珏商议图谋通州一事，崔珏显然也震惊不已。他把那两封信函仔细看了好几遍，陈皎道：“我没想到方家比我还会作死。”
崔珏：“方世林说太后党是容不下淮安王的，倘若景王即位，朝廷估计会对惠州动刀。”
陈皎来回踱步，“眼下我们并不清楚通州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头肥猪倘若没按住让它跑了，造反的帽子扣下来，咱们全都得去见列祖列宗。”
崔珏：“地方上禁止军政养私兵，淮安王府早就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了，那通州在明面上并未发现异常，但私下里多半养有私兵，若打听清楚再行事，更稳妥。”
陈皎：“这事儿你拿手，你差人去查。”
崔珏：“早前我劝你爹治理闵州只为图通州，去年过来时就安插了人去探听，若九娘子欲将其图谋过来，可把徐昭他们召回来仔细商议布局。”
陈皎皱眉道：“我们手里才只有两千正规兵，那些新兵蛋子用处多半不大，万一通州养得有猛虎呢？”
崔珏露出怀疑的表情，“通州牧史延锦你是瞧见过的，他那怂包样，像是养猛虎的人吗？”
陈皎：“……”
他说话的语气真的好嫌弃啊。
这起变动完全是被方家推着走，虽然两人诧异，但难掩骨子里的野心勃勃。
陈皎的犹豫只管半个时辰，她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再加之抛出来的利益实在太大，简直无法抗拒。
翌日崔珏把谢必宗等人放到通州，探查那边的情况，随即问起鲍起凤京中的具体情形。
鲍起凤对他其实是有疑虑的，之前一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崔珏，后来想了许久，才觉得他跟尚书省的某位官员有神似之处，再加之那位官员也姓崔，不免让人揣测。
他问起陈皎崔珏的由来，陈皎道：“我这么跟你说，我陈九娘若是翻船，崔珏也活不成。”
鲍起凤深思道：“此人可靠？”
陈皎点头，“不瞒你老人家，图谋通州，就是崔珏出的主意，若不然我父亲是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来闵州折腾的，毕竟耗财耗力，还捞不到好。”
鲍起凤道：“派惠州出兵的主意，也是王太后那边出的，其目的就是要消耗惠州。”
陈皎：“这算盘是打好的，惠州派两千兵过来平乱，粮草军饷消耗，送粮过来救济，林林总总砸了不少钱粮进来，就为闵州百姓安稳。
“说起来朝廷也派兵来过，但光平乱不治理，治标不治本，那大乘教跟野草似的没完没了，这回 经过我们的清理，应能得安稳了。”
鲍起凤：“你手下的人靠谱就好。”
陈皎：“我心中有数，得密谋。”
待徐昭和沈乾敏等人回来后，人们坐到一起商议图通州一事。徐昭诧异不已，说道：“这般快就谋通州了？”
陈皎点头，说起朝廷那边现在的情况，打算捡便宜。
沈乾敏听后，也觉得是个好时机，裴长秀道：“就是不知通州到底有多少兵，最好是直接把州牧府拿下，勿要动刀动枪最好，省得引起民众不安。”
陈皎：“得智取。”
崔珏道：“眼下闵州的叛乱已平，朝廷也派来州牧接任，我们也可交差走人了。
“先前通州帮衬过不少，临走前宴请州府里的人也在情理之中。既然要走了，那官兵们在两州交界处整军出发，也没什么好说的，诸位以为呢？”
裴长秀笑道：“崔别驾的意思是设鸿门宴？”
崔珏板脸道：“瞎说，是真心实意感谢通州，何来断头饭之说？”
这话委实厚颜无耻，把人们都逗乐了，沈乾敏捋胡子道：“若真能把通州谋下来，主公定会高兴不已。”
陈皎：“这可不是清查官绅那么简单，事后还得上报到朝廷的。”
崔珏忒不要脸道：“此举就是清查官绅，我们来闵州平乱，发现通州牧豢养私兵，与大乘教勾结，欲图谋不轨，顺藤摸瓜将其清理，合情合理。”
陈皎啐道：“你可真不是东西。”
崔珏呵呵两声，不客气回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九娘子能养出个什么玩意儿来，你心里头还没有点数？”
陈皎：“……”
众人全都哄堂失笑，根本就没意识到他们已经步入造反的星光大道。

第68章 便宜爹怀疑人生
现在闵州有鲍起凤主持州府事务，陈皎等人把目标转移到了通州上。他们差人装扮成平民走街串巷，打探通州府内情况。
这差事对于李士永来说熟门熟路，通过州府底层差役那里探听八卦，得知朱治中跟黄别驾不睦，二人属于狗咬狗那种。
以前地方州府是没有兵权的，只有行政权，因着暴乱频发，朝廷迫不得已借地方镇压，从而导致地方上开始掌兵权。
通州牧史延锦胆子小，又不太安分，府里没有设兵曹，只有一个贼曹掾，原本掌地方缉盗抓捕，实则私下里养着三千多私兵。
那么多人养在手里，哪能没有点蛛丝马迹呢。按说只要无人捅到上头，这事儿就两说，偏偏陈皎要来分一杯羹。
入冬时谢必宗等人几乎把州府和其他郡的情况摸了个大概，晓得史延锦养私兵，莫约两千多人，但具体多少没摸透。
那些人大部分养在绍安，城里也有数百护卫。
陈皎摸下巴道：“倘若我们设鸿门宴，把州府那帮人处理之后，想把事情压下来，可不容易。”
崔珏：“需得速战速决。”又道，“在这之前，先摸清楚是哪些人领兵，潜伏一并处理。”
众人聚在一起商议，设鸿门宴得在通州境内，若要以最小的动静拿下通州，需得面面俱到。
并且鸿门宴上还是陈皎亲自接待，一旦翻船，首脑全都被通州干掉了，那才叫糟糕。
他们经过一番商议，把参加鸿门宴的人定下，主脑陈皎、崔珏和沈乾敏，其余则是徐昭、裴长秀和汪倪陪同。目的是为让通州放心，该出现的人一个不少。
至于胡宴和谢必宗等人则放到外围，倘若宴上出了岔子，他们也能迅速接应。
像江彪、李士勇、刘大俊和严大刚这些便负责暗杀城内领兵头目。整个布局只有一个目的，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镇压下来。
待到他们拿到私兵头目名单后，人们各司其职，分批伪装成百姓潜入西宁，也有潜入绍安的，静待时机。
布局妥当后，陈皎才亲自书信送往通州，在天福楼设宴款待州府一干官员，以示感谢。
那信件送到史延锦手里，起初他并未多想，以为是寻常宴请，后来还是治中从事朱韵提醒他谨慎为妙。
史延锦道：“此次惠州平乱，我们通州也帮衬过不少忙，不仅给种粮，还借粮与他们救济。现在朝廷派下州牧上任，他们收兵离开，临走前宴请州府，也在情理之中。”
朱韵道：“话虽如此，可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史延锦：“那我差人去打听打听。”
朱韵点头。
于是州府派人去探听惠州兵的情况。当时他们过来两千兵州府是晓得的，这会儿去打探，那些兵都聚集在闵州与通州的交界处，离绍安较远。
没过几日探子回来上报，并未发现异常。如果惠州要生事，肯定会把兵带过来，但人家有那么多兵，且又离州府远，可见其诚意。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惠州来平叛，兵越打越多。那两千兵确实看不出异常，因为有许多新兵蛋子掺杂其中，而熟练的老兵则早就偷偷潜伏进城了。
不过史延锦还是非常警惕，身边派下不少精锐护身。
宴请那天，州府里的高官尽数赴宴，朱治中和黄别驾自然也在其中。
陈皎等人早已在天福楼等候，得知他们到来，一行人前去接迎。
双方一番客套寒暄，入到宽敞的包厢，两方官员各自落座。
陈皎坐于主位，裴长秀站在她身侧，下方是崔珏，汪倪站在一旁，之后是沈乾敏和徐昭，按职位排序。
史延锦这边则来了八人，五位高官，三位护卫。
陈皎跪坐于榻上，和颜悦色道：“此次惠州平乱，多亏史州牧援助，若不是通州借粮，闵州百姓只怕不易熬过寒冬。”
史延锦道：“九娘子客气了，通州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惠州出力又出钱粮，那才是闵州之幸。”
陈皎摆手，“皇命难为啊，不过不管怎么说，好歹把闵州之乱平息下来了，想必往后当地会得安稳。”又道，“那大乘教可怖至极，不少百姓受其蛊惑，成为其爪牙，不知通州这边可有发现大乘教踪迹？”
朱韵接茬儿道：“我们这边还好。”
陈皎：“大乘教不可不防，前两次生乱，皆是因清除得不够彻底，才让他们死灰复燃。待我回到惠州，也得让各地警惕大乘教，不给他们任何空子钻。”
人们就闵州那边的情况说了会儿，以此缓解史延锦的紧绷。
崔珏负责活跃气氛，让现场的气氛松快些，提及通州的风俗人情，朱韵等人打开了话匣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谈笑风声，压根就察觉不到风雨欲来。
而天福楼周边的暗线则一直盯着二楼侧边的窗户，只要上头掉落下东西，便意味着猎杀开始。
同时藏匿于街巷的惠州兵早已磨刀霍霍，只等着天福楼那边放出信号。
当时是正午时分，冬日街道上行人甚少，今日天福楼的生意也不太好，本以为接到一桩好差事，哪曾想遭遇飞来横祸。
史延锦小酌几杯，处于微醺的状态。本以为应付完这场宴请之后就能把这群惠州人打发走，哪曾想陈皎冷不防问道：“史州牧可识得乌言秋？”
史延锦愣了愣，困惑问：“什么乌言秋？”
陈皎笑了起来，“他说他认得你，与你曾是旧相识。”
一旁的黄别驾警惕性高，听着不对味，忙道：“九娘子可莫要开玩笑。”
史延锦后知后觉会意过来，酒顿时醒了大半，忙道：“那乌言秋不是大乘教的……”
话还未说完，陈皎就道：“原来史州牧晓得他呀？”
史延锦连忙摆手，“九娘子可莫要信口雌黄，史某跟大乘教没有分毫关系。”
陈皎冷哼一声，从袖袋里抽出一封伪造的供词，说道：“这份供词出自乌言秋之口，他对你史州牧供认不讳，说你二人曾私下往来，他在闵州伙同私盐贩子钱福坤起义，你史州牧只需袖手旁观，待闵州大局稳定之后，便与通州联手，可有这回事？”
史延锦惊出一身冷汗，气恼道：“放屁，我堂堂州牧，怎可与那等下九流扯上干系？”
陈皎挑眉，“那他说你豢养数千私兵，又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史延锦僵住了。朱韵暗叫不好，他们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大祸临头。
这场意外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黄别驾故作镇定道：“九娘子切莫乱扣帽子，养私兵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皎挑眉，“既然知道养私兵会掉脑袋，那还不承认你们通州与大乘教勾结？”
说罢又把他们养的私兵头目名字报出几位，吓得史延锦当机立断想跑。
忽听一声摔杯，徐昭等人立马把房门堵住。史延锦被气坏了，厉声道：“陈九娘你休要欺人太甚！”
陈皎冷酷道：“通州勾结大乘教养私兵造反，给我拿下！”
现场顿时陷入混乱打斗中，崔珏把陈皎护到角落里。
包厢是陈皎亲自挑选的，里面是一个单独的小院，有两道门，隔音效果不错。
这场擒拿并未持续得太久，因为之前他们曾演练过，至多茶盏功夫就要把现场控制下来，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忽听一道急促的叫喊声，外面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到些许动静。
谢必宗跟门神一样淡定，有小厮过来询问，他淡淡道：“里头吵架了，不知为何闹得凶。”又道，“有醒酒汤吗，送些过来给他们醒醒酒。”
那小厮被打发走了。
谢必宗故意敲门提醒里头的人手脚搞快点，很快里头也敲门回应。
应是差不多了。
这不，没一会儿小厮送来醒酒汤，谢必宗把他打发走后，亲自端进去。
进入院子，里头的人被解决掉七位，只有朱韵一位活口。他早就被吓得瘫软在地，嘴被堵住，直勾勾望着史延锦等人的尸体，大气不敢出。
裴长秀几人下手干净利落，没怎么见血，多数都是用暴力扭断脖子。
谢必宗又出去了，裴长秀也跟着出去守门。谢必宗去到二楼，故意把一只杯盏从窗户扔下，投放猎杀信号。
盯梢的惠州兵知道得手后，开始暗杀早前盯准的头目们。
天福楼也有州府带来的护卫，为了稳住他们，朱韵被支使出去。他是文官，哪曾见过这般凶残的杀戮，崔珏扶他起身，他站都站不稳。
崔珏好脾气道：“我们九娘子没甚耐心，今日不管史州牧怎么辩解，他养私兵都是事实。这事若上报到朝廷，州府里的一干人等谁都跑不了，朱治中你以为呢？”
朱韵露出快要哭了的表情，哆嗦道：“崔别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崔珏：“朱治中言重了，若有活路，自然就得挑活路走。你若配合我们，不仅自己能保得性命，家人也不会出岔子。”
朱韵盯着他半信半疑，“你们不会杀我？”
崔珏：“你若听话勿要捅篓子，通州就还有你的立足之地，你若非得拼个你死我活，那受罪的不仅是城内的百姓，还有那些私兵。
“去年我曾差人探听过你朱韵，在当地的口碑也算不错，这才留你性命，可见你心中也是惦记着通州百姓的。
“今日我们设鸿门宴，早就把通州摸透了，莫要抱侥幸糊弄我们，该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
朱韵不敢吭声。
崔珏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出去了切莫发抖，若被识破，那通州可就要出大乱了。”
朱韵硬着头皮道：“你们擅杀州牧，是在造反。”
崔珏笑了笑，轻言细语道：“瞎说，史州牧勾结大乘教豢养私兵，这是铁证如山。”又道，“莫要与我费嘴皮子，赶紧去稳住那些护卫。”
朱韵又是愤怒又是惶恐，只得忍而不发。
也在这时，外头果真有史州牧的人前来询问，朱韵硬着头皮出去打发。
众人看着他出去的身影，个个都紧绷着神经，准备随时血战。
也幸而朱韵识相，不敢露出破绽，同外头的人说史延锦有些醉了，方才说醉话惹得惠州几位不快，现在已经平息下来，把他们打发了下去。
回到包厢，明明是大冬天，朱韵却出了一身冷汗。他心中也镇定许多，同崔珏道：“纸包不住火，诸位以为能瞒到几时？”
崔珏：“能拖一刻是一刻，待到城内的领头清理完后，我就不信底下的散兵真敢造反。”
此话一出，朱韵眼皮子狂跳不已，咬牙道：“你们是有备而来。”
崔珏：“不然呢，惠州大老远跑过来平乱，又是送粮又是送钱的，是要做那普渡众生的活菩萨？”
这话把朱韵噎得无语。
拖延到未时，刘大俊等人带着惠州兵打突击战，迅速把州牧府控制住。因着高官们都去了天福楼，府里的官吏们全都六神无主。有人通风报信，天福楼再次发生混乱打斗。
把史延锦带去的人尽数清理干净后，陈皎等人才转移到州府，同时城门被关闭起来，禁止出行。
当地百姓不知内情，有人询问，官兵解释说城里潜入朝廷通缉的大盗，要全城缉拿。
哪晓得第二日府衙发布告示，说史延锦勾结大乘教豢养私兵意欲造反，已被伏诛，将上报朝廷。
消息传出去后，全城百姓炸锅，一时间城里闹得人心惶惶，街巷市井百姓无不担惊受怕。
这不，卖豆腐的摊贩担心道：“好端端的，咱们通州怎么就要造反了？”
隔壁的妇人应道：“昨日听说城门早早地关闭了，当时肯定出了岔子。”
边上的邻里就这起事件小声议论，无不感到突兀，一老媪深感不安，“隔壁闵州的乱子才平，难不成又轮到咱们通州了吗？”
“是啊，听说那大乘教好生可怖，用药物控制信众使其变成行尸走肉，怎么会跟州府扯上关系？”
“谁知道呢，不过通州跟惠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他们跑过来瞎掺和作甚？”
人们窃窃私语，都觉得惠州多管闲事。稍后忽见官兵路过，众人如鸟兽般四散躲藏。
接连数日城门都没有开启，陈皎等人经过清查，拿到了私兵名单，竟然有三千多人。
起初朱韵还以为他们会按名单进行诛杀，不曾想陈皎大事化小，只差人查杀领头的几位。
朱韵心中忐忑，试探问道：“九娘子当真愿意放过他们？”
陈皎不答反问：“不然呢，把三千多人全杀了？”
朱韵：“……”
陈皎缓缓起身，道：“朱治中未免太小瞧我陈九娘了，不管我用什么理由图通州，你以为我要的是什么，跟闵州那边的混乱吗？”
朱韵沉声道：“通州是引狼入室，飞来横祸。”
陈皎挑眉，“要怪就怪朝廷，好端端的，非得让惠州大老远派兵过来平乱，我们岂有白走一趟的道理？
“要怪也得怪你们通州的这些当官的不安分，豢养私兵被我们逮着把柄。不管怎么说，这事既然被发现了，怎么都是无法洗清的，你说是吗？”
朱韵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陈皎厚颜无耻道：“为着通州百姓的安稳，还请朱治中妥善处理两州的关系，勿要闹得一团糟乱，惊动州内百姓。”
她说话和颜悦色，纵使朱韵心中不满，也深知通州府养兵是铁打的事实，这是怎么都翻不了案的。
城内躲藏的私兵惶惶不可终日，所幸府衙并未下通缉令。
那些私兵刚开始得知史州牧被杀，领兵的头目也被暗杀，心中愤慨不已。原想着若惠州兵不给他们留活路就起兵造反，哪晓得州府没有任何动静。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有人想走死路，为了把这些人收编入伍，陈皎想了个法子。按照名单通过户籍寻到私兵们的家中，通过家眷劝说兵丁们投靠惠州。
这不，乡县的里正拿到上头派发下来的告示，亲自挨家挨户走访。
姜里正走到猎户王家中，问起他们的儿子王大郎是不是去州府里当兵去了，刚开始王老儿矢口否认。
姜里正耐心道：“你们莫要遮遮掩掩，州府里已经派发了告示给乡里，上头就有王舟的名字。
“这会子听说史州牧勾结大乘教豢养私兵造反，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名，想来是惠州兵从闵州大乘教顺藤摸瓜摸到了史州牧头上，把人给办了，把私兵的篓子给捅了出来。”
当即同他们说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听得王家胆战心惊。所幸上头不追究，只要愿意收编入惠州，便算正规兵，且还能拿到粮饷。
这消息倒令王家人意外，王老儿诧异道：“真不用杀头了？”
姜里正摆手，“不用杀头了，据说私兵有三千多，若全都杀头，那岂不是官逼民反吗？”又道，“惠州才把隔壁闵州的叛乱平息，显然是不想再生是非的，你们也算捡到了便宜。”
王老儿这才放心许多，他的妻子刘氏道：“惠州真是多管闲事，通州的事情应由朝廷管，他们过来插什么手？”
姜里正：“现今这世道说不清楚，若朝廷管用，闵州何至于年年生乱？”顿了顿，“咱们这些老百姓应该庆幸的是接管人，那陈九娘的口碑还算不错，不会滥杀无辜，若是遇到其他人，可就没有这般走运了。”
王老儿半信半疑道：“这事真就这么翻篇了？”
姜里正回答道：“应是翻篇了，通州想要兵，惠州也想要兵，都想抢身强力壮的男丁。”
刘氏试探问：“若是不愿意被收编呢？”
姜里正：“那就老老实实务农，不过衙门会把该男丁进行备案，若地方上出现案情，便有嫌疑，将其视为前科。”
刘氏皱眉，“简直荒唐，好端端的良民，何故背上这样的污蔑？”
姜里正：“你们就莫要得寸进尺了，按律令原本就是要被杀头的，家眷也得受牵连。
“现在上头中和，放你们王家一条生路，愿意按正规兵收编给粮饷。你们又不愿意，那是不是得爬到惠州那帮官大爷头上作威作福，才觉得舒坦？”
这话说得嘲弄，王老儿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姜里正勿要懊恼。”
姜里正：“且考虑清楚，若是想明白了，就自己来找我，好把名目交到衙门。”又提醒道，“这世道的兵哪个不是像强盗土匪一般，既然曾去掺和过，就别装什么良民了。”
他一把年纪，万事看得通透，顶着寒冬出来跑腿，也算是对当地百姓有点良心。
从私兵转成正规兵仅仅只需要换个主子，简直滑稽讽刺。纵使那些私兵心中不屑，但仍旧有不少人服了软，选择去询问收编入伍的条件。
惠州开出来的粮饷条件还可以，有人心动了，前去接受考核。
第二轮收兵就这么开始了，徐昭等人忙得不可开交，校场上再次热闹起来。
陈皎亲自书信说明通州的情况，让淮安王斟酌用词上报到朝廷。
那书信由谢必宗快马加鞭送至惠州，其中还有崔珏的一封信。
闵州这边得知通州安全着陆，鲍起凤暗暗欢喜。这步棋显然是正确的，一旦三州融汇贯通，那往后惠州将日益强大起来。
而闵州这个烂摊子将不复存在，它只会越来越好，因为起义把州内的官绅都杀得差不多了。
人口锐减的情况意味着当地百姓有更多的田地耕种，只要他们有地耕种，能得温饱，那闵州至多两三年就能进入兴旺时期，甚至比通州和惠州还要好。
原因很简单，土地兼并的问题得到解决。
年底的时候陈皎送至惠州的信函传到淮安王手里，当时他以为是提闵州的事，结果拆开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信中说她把通州拿下了。
陈恩还以为她在忽悠，又反复细看了好几遍。再看崔珏写来的信函，手不禁有些抖。
当时陈恩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压制不住恐惧，看向谢必宗道：“九娘是不是在通州造反了？”
谢必宗：“……”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陈恩惊恐的表情，心情有几分复杂。
“回主公的话，九娘子没有造反，是通州牧勾结大乘教豢养私兵……”
当即把通州的情况详细讲述一番，听得陈恩眼皮子狂跳，难以置信道：“州内没有大动干戈？”
谢必宗点头，“不曾，除了头目以外，甚少人伤亡。”顿了顿，“先前我们在闵州平乱时收编了一千多新兵，现在通州那边也在继续收编私兵，若是堪用的男丁，皆会收编成惠州兵，估摸能有五千兵左右。”
陈恩：“……”
表情有些裂，还能这样玩儿？

第69章 忽悠小能手
派出去两千兵，结果打成了五千兵，并且还挣回来一个通州。
这波操作彻底把陈恩唬懵了，他像听到天方夜谭一般，许多时候都忍不住打断谢必宗的话。
“闵州才派过去上任的州牧被九娘拉拢成自己人了？”
谢必宗点头，“对，那鲍州牧是个明事理的人，也干实事，对九娘子治理闵州颇为赞赏，愿意鼎力相助。”
陈恩：“……”
谢必宗：“九娘子说只要闵州、通州和惠州拧成一条绳，在通州布兵存粮，两头皆可接济，就算是朝廷派兵下来，也不一定能吃得下惠州。”
陈恩：“……”
他总觉得这便宜捡得稀里糊涂，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疼！
忒疼！
“高展！”
外头的高展进屋来，“家主。”
陈恩：“去，去把余簿曹和郑治中寻来，我有事相商。”
待高展下去后，陈恩兴致勃勃道：“你好生跟我说说他们是怎么弄的通州。”
生平第一次，谢必宗像上宾那样得到了奇怪的待遇。陈恩不但亲自给他备茶，生怕他把嗓子说哑了，还让他就坐，慢慢说。
谢必宗总觉得怪怪的，浑身都不自在。
陈恩没完没了的唠，谢必宗只得没完没了陪他唠，二人在书房里说了许久，余奉桢他们可算来了。
谢必宗要起身向他们行礼，陈恩做了个手势打住，他只得老老实实不动。
待郑余二人行过礼后，陈恩欢喜道：“我们九娘给我送来一份大礼。”说罢把信件递给他们看。
不出所料，两人的反应显然都是难以置信。谢必宗嘴角微翘，心里头暗爽。
陈恩搓手，欢喜道：“这闺女可没白养，知道心疼她老子。”
郑章压下心中的狐疑，皱眉道：“偌大的通州，就这么被九娘给图了，隔壁闵州岂会坐视不理？”
陈恩：“朝廷派下来的州牧已经被九娘拉拢成自己人了。”
郑章：“……”
他再次露出质疑，就算他知晓陈九娘有过人的手腕，但能把手伸到朝廷里去，也着实荒谬。
谢必宗适时解释道：“此事还得从方家说起。”
当即把陈皎去西山县认识方家人的经历详细说了一番，听得几人面面相觑。
“现如今天子病重，太子党和外戚□□激烈，鲍起凤从京中过来，他们认为取通州正是时候，且通州牧养私兵证据确凿，明面上朝廷挑不出毛病来。”
郑章还是不信，“那鲍起凤信得过？”
谢必宗：“他们都有把柄握在九娘子手里，倘若事败，抄家灭族难逃一死。”
郑章这才闭嘴。
他心中到底不大服气，一介女流，居然运气这么好被她捡得便宜。
旁边的余奉桢钦佩道：“九娘子高瞻远瞩，想来在闵州也费了不少心思，若不然，岂能得鲍起凤欣赏？”
谢必宗道：“余簿曹此言甚是，闵州之乱，我们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当地百姓对九娘子交口称赞，那鲍起凤也是暗访过当地，才决定扶持惠州的。”
陈恩道：“方家弃了朝廷投靠惠州，也是明智之举。”
谢必宗：“目前通州境内平稳，主公可上报到朝廷，就算再派州牧下来，也得要些时日。九娘子的意思是若能拉拢成自己人，则用，若是不行便杀之。”
陈恩点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图到手了，自然没有放掉的道理。”
他们还有事情要商议，稍后谢必宗退了下去，陈恩背着手来回踱步，实在是兴奋。原本以为要费许多精力才能把通州掌控，不曾想眨眼就弄到手了，且还没费一兵一卒，简直惊喜。
不仅如此，还得了一个闵州主动投靠。
起初陈恩肉疼得不行，又是送兵又是送钱粮去填闵州的窟窿，哪曾想陈九娘比他还会做生意，简直是个人才！
“五千兵，我派两千兵出去，给我拐回来三千兵，附带两个州，我儿甚有出息！”
见他两眼放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郑章心中不是滋味，只能安慰自己，幸亏陈九娘不是儿郎，若不然底下的郎君们个个都得恐慌。
他违心附和夸赞一番，这事真的挑不出毛病来。
陈恩拍了拍余奉桢的肩膀，高兴道：“还得是你这老余头眼光毒辣，当初若不是你提议放九娘过去，咱们惠州哪能捡这般大的便宜？”
余奉桢也有些膨胀，“南方七州，除去蜀地许州关门闭户以外，我们就独占三州。隔壁交州联姻结盟，短时内不会无端生事。眼下就剩朝廷奉州和朱州各自为主，那朝廷一团糟乱，假以时日，惠州何愁不能图强？”
陈恩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们一时踌躇满志，对惠州的未来充满着希望。
当天晚上陈恩心情甚好，歇在了梨香院。许氏朝他发牢骚，说去年陈皎去闵州后就不曾回来过，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归来。
陈恩哄她道：“待通州那边稳定之后，她自然就会回来了。”
许氏：“我这闺女算是被陈郎你用明白了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府里头养着那么多郎君，怎么不支使出去？”
陈恩：“咱们九娘一个将顶十个兵，脑袋瓜聪明，这次去闵州她可是立了大功的，我得好生犒赏一番。”
许氏撇嘴，“陈郎这般抠，能奖出什么东西来？”
陈恩：“谁说我抠门了，待她回来了，我把魏县做为食邑给她。”
许氏半信半疑，“你可莫要哄我。”
陈恩揽过她的肩膀，“不哄你，不过把你的嘴闭紧点，莫要张扬出去，省得遭人嫉妒。”
许氏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像个疼闺女的爹，亲爹！”
与此同时，金玉院那边气氛沉闷。陈贤戎从自家舅舅嘴里得知陈皎把通州谋下，心中不是滋味。
郑氏也是难以置信，区区一介女流，竟然有这般本事，简直匪夷所思，“她当真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通州给拿下了？”
“是她运气好，捡了便宜，若我过去，一样能得好处。”
陈贤戎心比天高，不服自身能力被陈九娘压制。
郑氏不痛快道：“那挨刀的放出去，反而越蹦越高了，照这么下去，她岂不得爬到你爹头上？”
陈贤戎鄙夷道：“不过是个女流之辈。”
往日郑氏轻贱，这回却有不同的看法，语重心长道：“儿啊，她是女流之辈不假，但她的手腕确实不可轻视。
“你仔细想想陈九娘进府之后所走的路，我那般为五娘筹谋，都被她躲了过去。她靠着陈芥菜卤从府里跳出去，可见早有谋算。去到魏县明明捅出篓子来，却能得你爹赞赏，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州内清查官绅替你爹收揽钱财，闵州之乱拉拢朝廷派下来的州牧，还顺道把通州给图到手了。不管三郎承不承认，她都有过人的本事，不可不防。”
“阿娘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三郎，莫要轻看九娘，从表面上看是她运气好，可是她的运气不可能一直都这么好。你也说了，她跟方家结识是在大兴郡西山县，当时是大郎他们在那边清查官绅，她好端端的何故从这边跑过去？”
这话把陈贤戎问愣住了，皱眉道：“从章陵去大兴就算快马加鞭也得走十多日。”
郑氏忧心忡忡，“按说大郎与四郎去清查官绅是为抢功，九娘肯定不大痛快。可是她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去大兴郡呢，定是那边出了岔子压不住才求助于她的。若是你，同是竞争对手，可会伸出援手？”
陈贤戎回答道：“不会。”顿了顿，“我会巴不得对方出岔子。”
郑氏：“这就是九娘的可怕之处，她可以为了大局放下算计，一旦大郎他们捅出篓子来，势必牵连到官绅清查，从而影响到她的前程。
“她过去把方家人说服，平息了民乱，从而得了这份益处，也就是你说的运气好。那为什么大郎他们没有得下这份运气，你可曾细想过其中的由头？”
一番话把陈贤戎说得沉默了，郑氏继续道：“往日我把她当后宅女郎轻看，如今细细想来，她所谋的哪里是后宅那点益处，而是要跟你们这些郎君争抢前程。”
陈贤戎皱眉道：“一个女郎家抢什么前程？”又道，“难不成爹会把家业让给她？”
郑氏：“你父亲自然不会这般荒唐，但其他人可以拉拢她为己用。”
这话把陈贤戎点醒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郑氏阴霾道：“且好生想想，当初她为何千里迢迢去西山县，说不准她跟二房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毕竟我们大房跟她向来不对付。”
陈贤戎的心态有些崩，“不可能！我晓得大哥这个人，心胸狭隘，他与九娘抢功，便是想向爹证明他不比她差。这次九娘连得两州，他指不定比我还嫉妒九娘，怎么可能跟她结盟？”
郑氏沉默了半晌，才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 共同的利益。今日我提醒你，是想让你明白，莫要以性别偏见去看待九娘，她跟一般的女郎不一样，甚至比你我都有狼子野心，明白吗？”
陈贤戎：“儿受教了。”
郑氏：“你要稳住，不管她蹦得多高，你父亲都不会把爵位让给她，这世上就没有女人继承爵位的道理。
“我们郑家是正室嫡出，你父亲若存私心，他站不住理，余奉桢第一个就会规劝。只要三郎别犯错让他们揪住把柄，陈家的家业就还是你的，纵使九娘有手腕，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三郎要防范的是二房，勿要让他们把九娘拉拢过去了。”
陈贤戎点头，“儿明白。”
与二房比起来，郑氏的底气是要足些，因为有娘家人在背后支撑，就算陈贤戎不讨陈恩喜欢，但身份摆在那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二房就不一样了，得靠自己去争去抢，跟陈皎一样，母族没有支撑，唯有靠手腕去夺取。
显然陈贤戎是非常了解他大哥陈贤树的，因为他故意把府里的情形传到燕南郡，直接把陈贤树搞破防了。
当初郑章就说过，清理官绅是件得罪人的差事，尽管陈贤树兄弟挑软柿子捏，还是满腹牢骚。现在能坚持下去，无非是不想被轻看，毕竟陈九娘都能做下去，他们焉有退怯之理？
哪晓得陈贤戎那厮传信来说陈九娘不但平定了闵州，还夺得通州，把两千兵打出五千兵来，以后通州那边的官绅都要靠陈贤树清理了。
接到这封信函时，陈贤树正为当地官绅懊恼，结果看了之后更不是滋味了。信中陈贤戎阴阳怪气，尽管他知道对方故意这般刺激，还是受不住那种冲击。
一直以来陈贤树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处处都要强出头，如今陈皎却比他更逞能。有时候他也会窝火，好端端的搞什么官绅清查，哪曾想陈九娘竟然把通州给图了。
在某一瞬间，陈贤树不禁怀疑这是陈九娘给他挖的坑，故意让他跳。
这不，陈贤允看到信函后，也觉得匪夷所思，提出质疑道：“她一个女人，岂有这般大的本事？”
陈贤树酸溜溜道：“那是人家运气好。”
陈贤允心中不痛快，发牢骚道：“我们在这边吃力不讨好，她却白捡便宜在爹跟前卖乖，心劲儿着实可怕。”又道，“大哥，这破差事我是一刻都干不下去了，你说我们清查官绅有什么作用，数十年来不都这样吗，天底下的贪官哪有杀得尽的？”
陈贤树没有吭声，总觉得自己被陈皎摆了一道，因为清查官绅本就是她提出来的，结果把他们套进去，她自己却去捡便宜挣功劳，得罪人的差事全让他们干了，简直欺人太甚。
兄弟俩本来就厌烦了，接到这信函更是彻底破防。
陈贤树满腹牢骚，想着当初为什么不是他去平乱，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远，没有抢到平乱的差事，哪有陈九娘出头的份儿？
陈贤树越想越觉得被陈皎算计了，就算他知道陈贤戎故意挑拨离间，还是会不高兴。只要一想到淮安王喜笑颜开的样子，他就浑身不痛快。
正如陈贤戎所说，他的心胸确实狭隘，过分关注能得到父辈的喜欢，时时刻刻都想证明自己可以。
从小到大，他也确实做得不错，是淮安王所有子嗣里最得宠的那一个。他深信长子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得起到表率，故而言行举止各方面都谨言慎行。
淮安王也确实偏宠他，但不知什么时候，那种偏宠开始变淡了，就从陈九娘进府之始。
她太过耀眼，所作所为完全打破了他秉承的端方，彻底跳出了他为人处世的认知。
更嘲弄的是他嫉妒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嫉妒对方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父辈偏宠，嫉妒她处处强压自己一头。
陈贤树想到自己替他人做了嫁衣，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只想回去。
于是燕南郡的清查半途而废，他借病为由书信回府，请求折返养病。
春日春暖花开，闵州那边大量缺人手，陈皎让朱韵举荐堪用的士人派过去任职。
朱韵心情复杂，有时候他极为不耻她的作为，可有时候又不得不佩服她的用人手腕——任人唯贤。
朱韵也有点小脾气，说到底心中就是不服，他阴阳怪气道：“九娘子难道不怕朱某荐人别有用心？”
陈皎站在窗前，看满树玉兰花开，“你的别有用心若能替我荐得对百姓有利之人，那我捏着鼻子都能忍下。”
朱韵：“……”
陈皎：“我不杀私兵，是为通州百姓安稳；我任人唯贤，亦是为闵州百姓谋利；我愿意启用你朱韵，更是因为你堪用。
“哪怕我清楚留着你有许多风险，但仍旧赞赏你的处事才华。我不计前嫌是惜才之举，但愿你能明白我的用意。”
“九娘子只怕要失望了，一仆不侍二主，恕朱某无能。”
陈皎挑眉，眯起眼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朱韵在通州从官近二十年，侍奉的主子应是通州的百姓。没有他们供养你们这群狗官，还不知得到哪里去喝西北风。
“且说回史州牧养私兵一事，供养他们的钱银难道不是从老百姓身上收刮来的？我陈九娘杀他，是惩的贪官污吏，我侍奉的主子，亦是百姓，从来不是什么狗屁官绅。”
这话颠覆了朱韵的三观，瞪着她久久不语，他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皎不快道：“给我滚下去蹲几天大牢，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出来。”
朱韵是个硬茬儿，真的去蹲大牢了。
崔珏不太明白他的想法，也蹲到大牢前，说道：“朱治中先前不都干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想不开了？”
朱韵严肃道：“一马不鞴双鞍，一仆不侍二主。这道坎，朱某过不去。”
崔珏皱眉，“史延锦是个很好的主子？”
朱韵：“他有很多缺点，甚至平庸，但对于朱某来说，却是影响至深的人。如今平白被你们杀了，朱某无法替他翻案，无话可说。”
崔珏一下子就明白症结出在哪里了，朱韵能接受史延锦被杀，但无法接受亲眼看着他被扣上罪名被杀。
这心结确实难解，他没再继续说什么，自顾离开了。
不曾想陈皎是个狠人，得知朱韵的症结后，并未从朱家亲眷那里着手，而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朱韵直面人间惨淡。
她把他从牢里带了出去，随便挑了个乡县扔过去，并告知当地村民，这是从州府来的官老爷，特地来体察民情，让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结果被当地村民臭骂一顿。
一位牵着水牛的老头儿路过，也忍不住打抱不平，骂骂咧咧道：“什么体察民情，交公粮的时候叫衙门那帮差役别踢斛就谢天谢地了！”
“我们梁家的地，去年被周官绅家霸占了去，告到官府非但没有把地拿回来，反而还挨了板子，这找谁说理去？”
“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吸我们的血，扒我们的皮，拿去养私兵，活该被查杀！”
“咱们通州人就是没闵州那般有骨气，不敢造事，个个都跪得跟孙子似的，一点脊梁骨都没有。”
“这话甚有道理，隔壁闵州闹事，至少现在家家户户都能分得田地，我们通州能得什么，被州府敲骨吸髓，不知何时才到头！”
村民们七嘴八舌，提及当官的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看得朱韵汗颜不已。
陈皎冷酷地把他扔到好几个乡接受民众审判，得来的多数都是唾骂，彻底把他给搞致郁了。
陈皎道：“这就是朱治中以前侍奉的主子，睁开你的眼好生瞧瞧，底下的百姓对你们州府是什么样的评判。”
朱韵觉得颜面尽失，咬牙嘴硬道：“不用九娘子来教。”
陈皎鄙夷道：“你在通州干了近二十年，说你兢兢业业为通州付出，问题是付出到哪儿去了？”
朱韵的脸有些红了，颇觉惭愧，陈皎继续道：“我陈九娘去年才去闵州，一年就把口碑给挣足了，因为我有把他们当主子侍奉。
“老百姓不眼瞎的，他们心里头清楚哪些人才是值得他们爱戴的官。可是你朱韵悟不明白，做了几十年官仍旧不明白你是为谁效力。
“甭跟我提什么主仆情深，若史延锦有什么功绩是个人物，那还有理可辩。可是他没有，平庸无能之辈，占着茅坑不拉屎。他养那些私兵是为什么，不就是防备底下百姓像闵州那般起义闹事吗？
“可是我陈九娘不防民，因为我们本就是站在一块儿的。我们手里的兵不是为了镇压百姓，而是要护百姓安危。
“什么是主，这才是主。你既可以是他们的仆，也可以是他们的主。”
一番话说下来，朱韵的内心备受触动。他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重建自己的三观。几十年的根深蒂固会被一个十多岁的女娃洗礼，思维彻底转变。
那过程是非常痛苦的，可是他却隐隐开悟了，似乎明白了真正的为官之道。
之后几天朱韵蹲在牢里不吃不喝，成日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放声大笑，一会儿又悲声啼哭。
崔珏见此情形不由得皱眉，他私下里问陈皎，会不会把朱韵给整疯了。
陈皎淡淡道：“我是见他办事干净利索，觉得能捞一把，这才费心言传身教，他若是悟不透，那就算了。”
崔珏用奇怪的眼神审视她，不客气道：“你这是言传身教，还是训狗？”
陈皎：“……”
她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混得太熟不一定是好事。
不过结果是好的，因为朱韵终于从煎熬中悟道了，彻底想明白了往后余生要走的路。
他从牢里走出，沐浴梳洗正好衣冠，前去拜见陈皎，伏跪到地道：“多谢九娘子指点，朱韵受教了。”
陈皎忙起身上前去扶他起来，和颜悦色道：“朱治中开悟就好。”
一旁的崔珏瞥了她一眼。
啧，忽悠！
瞎忽悠！

第70章 惊变前兆
暮春时节，在天子病故的前两日，太子因犯大不敬之罪被废，景王在王太后的扶持下继位主持国丧，成为新的天子。
陈恩是皇叔，王室邀其进京奔丧。
消息传到惠州，陈恩顿觉项上人头不保。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骂骂咧咧道：“那王太后包藏祸心，借先帝病重栽赃太子，如今却想把老子骗进京去杀，老虔婆想得美！”
郑章严肃道：“主公万万不可去。”
余奉桢也道：“是啊，京中时局不稳，随时都可能出岔子，若主公去了，只怕再难回来。”
陈恩紧皱眉头，“就算我称病抱恙，但始终是皇叔，总得差人替我走这趟。”
余奉桢：“便让底下的郎君们替主公走一趟应付。”
陈恩点头，但派谁进京呢？
郑章没有吭声，心想京城无异于龙潭虎穴，若是去了，只怕不易回来。
这不，当替陈恩走一趟京城的消息传到郑氏那边时，只觉天都要塌了，她再次面临当初把陈五娘送出去的窘境，只不过这回是送陈贤戎。
陈贤戎是嫡子，最能代表陈恩的脸面，多半会把他支过去。
郑氏坐立不安，急得上火道：“这可如何是好，一旦三郎进了京，只怕是没法活着回来的。”
曹婆子忙安慰道：“娘子勿要急躁，想来郎君不会这般糊涂把三郎送过去。他虽是嫡出，却不是长房，有大郎君顶着，轮不到咱们三郎。”
郑氏焦灼道：“这会儿大郎他们在燕南，府里能出去的就只有三郎了。”
曹婆子闭嘴。
派谁出去确实是个问题，府里的妻妾们各怀心思，也幸亏有大房二房顶着的，其他房的孩子还小，轮不到他们出头。
二房秋香阁那边得知这个情形，也有些不安。
老二陈贤盛忧心忡忡道：“大哥他们最好晚些回来，切莫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氏打断道：“差人去拦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陈贤盛：“也不知爹会派谁替他去奉州。”
李氏冷冷道：“你父亲是皇叔，自然是嫡子能代替他的脸面了，我们二房是庶出，上不了台面。”
陈贤盛闭嘴，他觉得这事多半会落到老大身上，但不敢说，怕引起自家老娘不痛快。
作为嫡出的陈贤戎自然不愿意进京，私下里让郑章劝说陈恩，郑章皱眉道：“三郎愚蠢，你是正室所出，代表的是淮安王的脸面，如今却推托，不是让你爹难堪吗？”
陈贤戎急道：“舅舅难道真愿意看着我羊入虎口吗？”
郑章心烦道：“且容我好生想想应对之策。”
陈贤戎只得无奈闭嘴。
就在陈恩纠结到底让老大去，还是老三去时，这道选择题被老五陈贤举化解了。
陈贤举是郑氏的嫡次子，不满二十二，跟陈五娘是双胞胎姐弟。为了把自家兄长保下来，他以退为进，主动去找陈恩，说愿意替兄长尽这份孝道前往奉州奔丧。
陈恩颇觉诧异，看着眼前这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问道：“五郎当真愿意替爹走一趟奉州？”
陈贤举道：“儿愿意解父亲之难，大哥虽是长子，但他远在燕南，且公务缠身，回来只怕也晚了；三哥是嫡出，日后惠州的重担会压到他身上，断不可出任何岔子；二哥性子太过憨厚，恐去了奉州受欺负。
“儿想了想，爹还是派我过去最为妥当，儿虽比不得大哥与三哥，但好歹也是正房所出，且行事阿娘也说沉稳，就算在那边出了岔子，这边也能及时应付。”
这番话着实窝心，陈恩有些许感动，“五郎当真是这般想的？”
陈贤举点头，“京城忌讳父亲已久，此次借奔丧为由召你过去，定然是不打算放人回来的。那等龙潭虎穴，爹万万不可涉足。”
陈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爹我心中有数。”
陈贤举：“还请爹准允五郎的请求，给孩儿尽孝的机会。”
陈恩望着那张跟陈五娘一模一样的面庞，内心思绪万千，“当初把你阿姐嫁到交州，我已亏欠你姐弟，如今若再把你送到奉州，那便是猪狗不如。”
“爹……”
“五郎的孝心爹都知道，此事不用再提，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爹是不是觉得五郎替不了你的脸面？”
陈恩失笑，拍了拍他的脸道：“傻孩子，你能主动站出来替爹走这趟，爹心中甚慰。”
陈贤举垂首不语，陈恩背着手道：“回去罢，你还这般年轻，以后有你出头的机会。”
“爹……”
陈恩摆手，陈贤举只得无奈退下。
离开碧华堂后，陈贤举唇角微勾，他相信今日此举，二房是怎么都翻不了身的。
事实确实如此，原本陈恩还犹豫要不要派长子替他去奉州，被陈贤举推了一把，这事便敲定下来。
陈恩差人把陈贤树找回来，命他前往京城奔丧。消息传到李氏那里，顿时被气得够呛，偏偏还不能找借口拒绝，若不然就是不孝。
陈贤举的作为郑氏是服气的，居然轻易就被他扭转了局势。
而另一边的陈贤树兄弟俩本就觉得先前被陈皎摆了一道，结果回来又被陈贤举摆了一道，当真窝囊至极。
这期间举行国丧，州内禁止一切娱乐，通州陈皎他们自然也知晓新帝情形。她跟崔珏讨论淮安王作为皇叔，肯定是要去京中奔丧的，就是不知会派谁过去。
崔珏认为多半会是长子陈贤树，陈皎调侃道：“那也太糟心了，朝廷早就对惠州生出铲除之心，大哥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又道，“好处没他的份，坏处却跑不了，落到谁头上都糟心。”
崔珏淡淡道：“他虽是庶出，却是长子，替主公奔丧最适宜不过。”
陈皎挑眉，“那三哥呢？”
崔珏无情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把太子外派的？”
陈皎：“……”
崔珏：“且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陈皎皱着眉头没有吭声，起初她还幸灾乐祸，觉得陈贤树倒霉，现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挺倒霉。
“太子是继承家业的，其他人跑出去若不慎身亡，也不会动摇根基，是这个道理吗？”
崔珏点头，“家业既要有人挣，也要有人守，方才能兴旺长久。”
陈皎听着不对味，问道：“有朝一日，若是那位太子继承了家业，那我们这些挣家业的又当如何处置？”
崔珏没有答话。
陈皎不禁笑了，颇有几分邪气，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唐太宗李世民的经历，她现在不就是妥妥的李二凤吗？
为了把惠州扶持起来，她绞尽脑汁东奔西跑操碎了心，结果家里头坐着一位“太子”等着继承家业呢。如果那位“太子”有点良心，愿意分点家业出来还好，若是不愿意，那就是分脑袋了。
但根据历史情形来看，多数都是分脑袋居多，陈皎心中不大痛快，说道：“既然都是替他人挣家业，那我还这般拼命作甚？”
崔珏默了默，回答道：“王太后不就是现成的典范？”
陈皎：“……”
崔珏淡淡道：“只要九娘子有心，谁都不能拦住你前进的脚步，知道吗？”
陈皎故意问：“你崔珏呢？”
崔珏平静道：“我若拦你，你大可杀我。”
陈皎看着他没有说话，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狠。
那死去的先帝不是王太后所出，景王才是她的根儿，一个后娘而已。先帝子嗣不多，又优柔寡断，结果养虎为患，以至于东宫遭遇灭顶之灾。
在国丧期间，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站队失败者皆被清理，哪里顾得上通州这边。
陈皎开始对通州各郡官绅进行清查，她把那些新兵划拨一部分给裴长秀操练，教他们学裴家枪。
初夏时节吴应中等人从惠州过来，这两年他们可算把惠州的郡县清理得差不多了，挣足了口碑，带的那些人也已能独当一面。
陈皎倍感欣慰，提起通州这边的情况，她说道：“通州七郡跟往日的惠州差不多，以前的史州牧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养私兵，怨声载道，若能清查整顿，自会像惠州那般越来越好。”
吴应中点头，捋胡子道：“九娘子所言甚是，我们过来时，顺道走访过惠州乡里，皆说风气比往日好，可见付出是有成效的。”
陈皎：“若后续能把赋税减免些，只需三五年，惠州境内就能得到蜕变。”
吴应中：“此言甚是。”顿了顿，“不知隔壁闵州那边又是何情形？”
陈皎道：“闵州可比通州容易打理，一来官绅被杀得差不多了，田地都分给了百姓；二来人口锐减，有大量的田地供百姓耕种，只要治理得当，恢复反而是最快的。”
吴应中：“通州这边可分拨些人口过去。”
陈皎：“去了一些。”顿了顿，问起盛县的育种情况。
吴应中道：“九娘子有远见，去年怀安郡大部分县里都在尝试种鲁家培育出来的种粮，产量普遍不错，比以前的收成要好。”
陈皎笑道：“那敢情好，这样我也可以让爹掏钱银贴补。”
二人边走边议，似乎都觉得这两年的变化快得不可思议。
当天晚上吴应中同崔珏秉烛夜谈，提起当初被踢去魏县吃灰的情形，不免觉得感慨。
崔珏微笑道：“想来那时候吴都官恼我不已。”
吴应中老实道：“确实如此，不过文允的胆子也着实大，把赌注压到九娘子身上，这是我怎么都不敢想的。”
崔珏颇有几分无奈，“有没有可能是我根本就没得选呢。”
吴应中：“……”
崔珏：“既然走了这条路，就算是爬，也得爬到终点去。”又道，“我们现在手里文臣武将都握了不少，只要有机会，定会异军突起。”
吴应中若有所思，“那沈乾敏，又是什么态度？”
崔珏：“他是主公的人，不可拉拢，省得遭猜忌。”
吴应中沉默。
崔珏：“现在京中时局不稳，有方家做眼睛，那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会传信过来。我们唯有稳住地方局势，他日才有机会上竞技场一较高低。”
吴应中严肃道：“眼下南方七州，那蜀地许州圈地自营，早就不把朝廷放到眼里。他们里头不出来，外头也打不进去，若是能夺得，可是极好的粮仓。”
崔珏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呢，也正是因为得天独厚的优势，让许州百姓过了好些年的安稳日子。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不出来掺和，至少外头也少了一个敌人。”
吴应中点头道：“交州与我们结盟，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张昌威心里头有数，他守着许州的入口，又在惠州隔壁，一旦朝廷有什么动静，应会及时知会。”
崔珏：“奉州朝廷那边内部虽混乱，但兵力还是有的，若打起来，惠州不一定能压得住。”
吴应中沉思道：“这得看王太后要怎么用人。”停顿片刻，“听说朱州任氏一族麾下人才济济，拥兵竟有两三万人之多，精兵铁骑数千，只怕朝廷都难以抗衡。”
崔珏点头道：“他们有铁矿，这些年任氏一直养精蓄锐，估计就等着南方生乱。”
吴应中忧心忡忡道：“若那头猛虎被放出来，我惠州多半保不住。”
二人就目前南方的局势议了许久，目前淮安王手里综合起来也有近两万兵，但这些兵的素质参差不齐，离强兵还差好大一截。
至于武将，倒是汇聚了不少，光他们自己人就有好几位。像裴长秀作战经验丰富，是可以直接带兵的，徐昭则不需说。
胡宴现在也磨练得能拿出手了，他和宋青、刘大俊带小队人马不成问题。江彪和严大刚、李士永这些则还需要继续磨练。
以往徐昭他们没有领兵的机会，现在打出来了，往后自然不会再像先前那般空有名衔而无实权。
他们的队伍正在急速成长，被陈皎以一己之力带动推着向前。
往日崔珏从不曾回头看来时的路，今晚与吴应中畅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这帮人已经跨出了很大一步。
从陈皎十六岁魏县斗官绅开始，到现在的清查通州，是她前进的第四年，十九岁。
能拿下这般战绩已是不易。
夏日炎炎，通州因着吴应中等人的加入，官绅清查热火朝天。
但凡他们所到之处，皆是公道降临。
郡县百姓们最喜欢看贪官污吏落马，对这帮惠州人无不拍手叫好，称赞他们为民除害，是干实事的好官。
这期间陈皎若得空时会教马春识字，是她主动想学的。
以前陈皎提起过，马春怕自己不行，后来裴长秀劝她，若要跟上陈皎的步伐，就必须提升自己追上她，这样才能走得更远，若不然只照顾她饮食起居以后谁都能替代。
马春听进去了，尽管她写字非常吃力，还是愿意去学，会用沙盘写画，若是不懂的，逮着人就问，闹出不少笑话。
因她性格开朗爽快，人缘不错，周边人们倒也不会轻视，只要她开了口，就会解答。
每个人都在努力。
那种积极向上的，蓬勃的，奋进的力量感染着所有人，不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想做到最好。
淮安王没有催促回去，起初陈皎以为她至少得把通州这边清查得差不多后才会回惠州，不曾想方家传来的信息打破了她的节奏。
朝廷要在交州布兵。
惠州的大门口就是交州，而交州的隔壁则是许州入口处，倘若朝廷布兵到交州，则意味惠州连睡觉都得把眼睛睁着。
接到方家的密函，陈皎暗叫不好，当即召集沈乾敏等人商讨应对之策。
众人聚在室内气氛严峻，沈乾敏道：“如若交州应允朝廷驻军，那我惠州则大祸临头矣。”
陈皎紧皱眉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断不可让朝廷驻军进交州。”
徐昭道：“交州若应允，便打进城砍了张昌威的脑袋。”
崔珏一直没有吭声，人们七嘴八舌，都害怕交州驻军。
陈皎见他屁都不放一个，问道：“当初与交州联姻是你崔郎君促成的，这会儿那边要反水，你意如何？”
崔珏沉思道：“按理来说张昌威不至于这般糊涂，他手里也握了数千兵，若是应允朝廷驻军进来，无异于成为傀儡，他不至于这般愚蠢。”
陈皎：“你的意思是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崔珏点头，“想来这会儿张昌威也头痛，若朝廷欺压下来，给他扣抗旨不遵的帽子派兵围剿，他只怕是扛不住的。
“如果向惠州求援，我们自会伸出援手，但他同时需得防备引狼入室丢了交州，两难。”
这话说得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而另一边的惠州也接到了陈五娘传递到州府的消息。
这是她出嫁后第一次传信回娘家，生死攸关的信息，告知淮安王朝廷派人下来跟张昌威接触频繁，恐生变。
熟悉的字迹仅仅只有几行，陈恩已经有好些年没见到过了，他当即把余奉桢叫来，同他说起此事。
余奉桢忧心忡忡，道：“倘若是真，只怕朝廷要在交州布局了。”
陈恩点头，阴霾道：“我们夺了通州，朝廷迟迟未派州牧下来，多半是另有打算。”
余奉桢：“与交州一战在所难免，主公得早做打算，断不可让交州落到他人手里，若不然，惠州危矣。”
陈恩：“把九娘他们召回来，我要用兵。”
不用他说，陈皎等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她留下三百兵供吴应中派遣，州府里有他和朱韵掌舵，宋青和严大刚、李士永等人辅助。
此次回来除了武将们，所有文官都留在通州继续清查，陈皎等人快马加鞭，直奔惠州。
同时惠州的探子已去了交州，打听那边的情形。
在这个节骨眼上，京中的陈贤树也传信回来，说自己被软禁扣押。
李氏急红了眼，亲自去碧华堂找陈恩。他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管陈贤树的死活。
李氏抹泪道：“倘若大郎在京中有个三长两短，妾也不想活了。”
陈恩耐着性子安抚道：“你莫要瞎想，我这就想法子去捞人。”
李氏眼泪花花，“郎君，大郎他素来孝顺听话，这一趟他心中应晓得是什么情况，若留在了那里，郎君心里头定也不是滋味。”
陈恩道：“大郎的孝顺我都知道，你且回去，这事儿我知道处理。”说罢看向陈贤盛道，“把你阿娘送回去，莫要中了暑热。”
陈贤盛连忙劝自家老娘回去，李氏还想说什么，被陈贤盛劝走了，怕惹得陈恩不快。
出了碧华堂后，李氏不高兴道：“二郎何故拉着我？”
陈贤盛：“这会子爹正烦着交州的事，阿娘若继续纠缠，恐惹得他训斥。”
李氏不满道：“五娘是人，我们大郎就不是人了？”
陈贤盛头大道：“阿娘莫要胡搅蛮缠，现下只怕大房那边也焦头烂额，若交州出岔子，五娘也活不成。当初她被送去联姻，爹心中到底有几分愧疚，若是不能活着回来，主母定会生怨怼。”
大房那边确实着急不已，郑氏以泪洗面，陈贤举耐心劝慰，陈贤戎道：“定是朝廷恼了我们夺取通州，这才把主意打到交州那边，如今五妹来信求援，篓子是九娘捅出来的，当该把她扔过去。”
陈贤举受不了他不讲道理，说了一句公道话，“三哥慎言，这话若是传到爹的耳朵里，你只怕是要挨训的。”
陈贤戎不服气道：“难道不是吗？”
陈贤举：“你这是耍横，九娘夺通州不假，可她是为自己夺的吗，是为淮安王府夺的通州。你若这般不讲道理，传出去只会叫人笑话。”
“你！”
郑氏心烦道：“别吵了！”
兄弟俩闭了嘴。
郑氏伤心道：“若五娘不能平安回来，我也不活了。”
陈贤举安慰道：“阿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又道，“听说爹已经在整兵了，想来会对交州用兵。”
郑氏心中郁郁，“这世道对女郎从来都没有公允，当初被当做工具送了出去，如今两州交战，张昌威定不会放过五娘，她只怕，只怕……”
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愈发对陈皎愤恨。
没过几日，陈皎等人快马加鞭回府。许氏得知她回来高兴不已，陈皎主仆刚进院子，许氏就上前抱住她猛地亲了一口，激动道：“我儿可算回来了！”
陈皎乐道：“阿娘，我吃了一脸的灰，你也不嫌脏。”
许氏欢喜道：“我儿不脏，不脏！”
陈皎一身风尘仆仆，庖厨备下热水供她沐浴梳洗。她在浴房里泡澡，许氏隔着屏风，想了想道：“交州那边的情形，想来阿英都知道了。”
陈皎道：“对，我就是因着这茬儿赶回来的。 ”
许氏沉默了阵儿，问：“若五娘回来了，阿英会怕吗？”
陈皎淡淡道：“那得看她能不能活着回来。”
许氏的眼皮子跳了跳，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第71章 军令状
沐浴洗去一身风尘，许氏拿干帕子替她绞头发。母女唠了会儿家常，难得的祥和安宁。
“你爹说要把魏县赏给你做食邑。”
陈皎挑眉，“爹真这么说的？”
许氏点头，“我儿手腕过人，平闵州图通州，立下这般大的功劳来，当该奖赏。”
陈皎发牢骚道：“我挣的那些全都填到盛县的种粮培育上了，爹抠门得要命，州府不重视农学，可是民以食为天，若衙门能把种粮抓起来，产量自然能提高，产量好了，老百姓就能多得些粮。”
许氏：“不该你管的就莫要瞎操心。”
陈皎严肃道：“那怎么能行呢，惠州若要图强，就得让百姓得利，百姓得利了，方才能国富民强。国富民强了，军队才更强，军队强了，就不会受到欺负，家国才能得太平安稳。”
“是是是，我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又道，“你做的这些，也得让你爹看到才行，若不然功劳都被别人抢了去。”
陈皎：“无妨，只要老百姓知道我陈九娘在为他们费心就行。”
许氏用指尖细细梳理她的发丝，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看当初你清理魏县做出功绩来，大郎他们就生出抢功的心思。
“不过也是造化弄人，功劳没抢到，反而被送去奉州奔丧，结果听说被京里扣押了，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
“有时候我无比庆幸阿英是女儿身，你若是男儿，只怕去奉州的差事多半会落到你头上，也算是躲过了一劫。”
陈皎问道：“那爹派人过去捞了吗？”
许氏：“听说派了林都尉过去，朝廷那边想动惠州，想来不会轻易放人。”
陈皎：“此行只怕凶多吉少。”
许氏点头道：“所以我才庆幸不是你过去。”
与此同时，厢房里的江婆子也在跟马春说起交州那边的情况，她忧心忡忡道：“当初嫁交州一事原本要落到小娘子的头上，而今两州多半会开战，倘若五娘回来了，府里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马春皱眉道：“她若敢生是非，小娘子定饶不了她。”
江婆子摇头，“不管怎么说，郑氏都是当家主母，我就怕跟那边起冲突，叫人防不胜防。”
马春不说话了，平时她们在外奔忙，就怕许氏在府里受到欺负。她阴暗地想着，陈五娘最好死在交州，一了百了。
晚些时候陈皎前往碧华堂，陈恩见她回来，颇觉欢喜。
父女二人说起闵州和通州那边的情形，陈恩赞道：“我儿甚有手腕，能干净利落把通州拿下，实在让爹意外。
“那日你阿娘跟我发牢骚，说府里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干，实在不该。她妇人之见，我儿巾帼不让须眉，比你那些个兄长上进多了，若把你养在后宅，倒是埋没了才干。”
他能有这般觉悟，陈皎甚感欣慰，抿嘴笑道：“爹真觉得把我养在后宅不如放出去？”
陈恩点头，“我淮安王府养个丫头还养得起，只是州府也缺有才之士，阿英胆大心细，实属难得，你立下的功劳，为父都知道。
“以前我曾向你许诺，若把惠州郡县清查完毕，便把魏县的税收赏你做食邑。如今你虽不曾清查，却图得通州，这份食邑当该受用。”
陈皎忙跪地道：“儿多谢爹犒赏。”
陈恩扶她起身，又提起交州一事，陈皎道：“儿在通州也接到方家传信过来，说朝廷意欲在交州布兵，这才急忙赶回。”
陈恩紧皱眉头，“前阵子五娘也传信回来，说朝廷派人去州府，与张昌威接触频繁，恐生变，让惠州早做打算。”
陈皎深思道：“那多半是要在交州布兵动惠州了。”
陈恩背着手，道：“这一仗迟早得打，那交州是惠州的门户，一旦被朝廷驻军，我惠州岌岌可危。”
陈皎：“沈兵曹和徐都尉他们都回来的，随时待命。”
陈恩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道：“你行事为父放心，总能顾全大局。”
陈皎严肃道：“此次去闵州徐都尉等人立下不小的功劳，儿想求爹放兵给他们历练历练，拿交州练手。
“眼下朝廷这局势，迟早会有一战。不仅如此，朱州那边也虎视眈眈。惠州需得筹备大量武将应付才行，若光把他们养在手里而不用，白养了不划算。”
陈恩点头道：“我儿所言甚是，不能把他们白养着。”又道，“先前你在通州那边收编来的新兵又是如何？”
陈皎：“是沈兵曹和徐都尉他们挑选的，要身强力壮者，若体弱便放回去种地。”
陈恩：“地方上可安稳？”
陈皎道：“安稳，那些兵丁都是自愿加入做惠州兵的，说有粮饷拿，还有人情味。”
陈恩满意道：“甚好。”
陈皎又故作关心问起陈贤树的情况，陈恩有些心烦，说道：“你阿兄被扣押在京城，我派林旭他们过去捞人，一时半会儿没这么容易回来。”
陈皎轻轻的“哦”了一声，“但愿阿兄能平安归来。”
陈恩似想起了什么，忽地问道：“你跟方家结识是在大兴郡西山县，我听谢必宗说你曾过去帮大郎摆平民乱，可有这回事？”
陈皎卖了回乖，“当时阿兄确实差人过来求助与我，我们做同样的差事，都是为了惠州的利益，能携手解决的，自然不想惊动爹。”
陈恩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道：“没有其他心思？”
陈皎不答反问：“乘机落井下石向爹告状吗？”
陈恩：“……”
陈皎：“清查官绅是为民，也是为惠州。儿的荣华皆握在爹手里，惠州好了爹就会好，儿也受惠，这点大局观儿还是晓得的。”
陈恩：“你能这么想就好。”顿了顿，“若这次五娘能平安回来，你可会忌恨她？”
陈皎诧异道：“难道不是她忌恨我吗？”
陈恩：“……”
陈皎：“当初嫁交州原本是我去的，想来五姐恨我入骨。”
陈恩淡淡道：“她不会，也不敢。”顿了顿，“你们都是我陈恩的闺女，爹想让你们都好好的。”
陈皎点头。
接下来父女又说了些其他，待到傍晚陈皎才回去了。路上她的表情有点冷，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在入睡前，马春偷偷提了一嘴。陈皎看了她一眼，道：“崔郎君晓得怎么处理。”
马春：“她若活着回来，府里只怕不得安稳，且小娘子时常外出奔忙，娘子是没有那个心劲儿应付母女的。”
陈皎：“我知道。”
翌日陈恩召集沈乾敏和徐昭，打断对交州用兵，争取在朝廷布局之前把交州拿下。
此次调兵一万，务必趁交州没有防备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徐昭颇觉振奋，无比珍惜来之不易的领兵权。
陈恩心思多，怕他被陈皎怂恿，故意对他说道：“此次去交州，徐都尉务必把五娘毫发无损带回来，明白吗？”
徐昭愣了愣，回道：“属下领命。”
陈恩缓缓起身，“当初她去交州联姻受了不少委屈，我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若不能把她带回，便不用再回惠州了。”
徐昭忙道：“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
陈恩点头，“你来惠州这些年，心性也磨砺得差不多了，日后有你领兵的机会。这回我让你带兵，条件就是五娘的性命，我要她活着回来，徐都尉可敢立军令状？”
此话一出，旁边的沈乾敏不禁觉得苛刻。因为一旦两州交战，陈五娘肯定难以从张府逃出来。如果徐昭立下军令状，则意味着他们首先要营救陈五娘。
徐昭也有点为难，他知道陈五娘跟陈皎的过节。当初为了保住自身，陈皎使的那些手段他都晓得，若被她得知立军令状保陈五娘，不知作何感想。
可是他不能退缩，一来怕引起陈恩生疑他跟陈皎结党，二来他确实想领兵。
最终徐昭还是硬着头皮立下了军令状，以此换得领兵的机会。
陈恩这才满意了。
离开碧华堂出府后，沈乾敏说了一句公道话，“把陈五娘从交州带回来，主公着实为难你了。”
徐昭道：“此事确实有几分棘手，需得沈兵曹谋划一番方可施行进攻交州一事。”
沈兵曹点头，“是要好生琢磨一番。”
二人各自离去后，徐昭寻到崔珏，跟他说起立军令状换陈五娘一事。崔珏皱眉，问道：“是主公逼你立的？”
徐昭点头，严肃道：“陈五娘跟九娘子不睦文允是晓得的，我怕他起疑心我与九娘子结党，这才硬着头皮立下军令状。”
崔珏不痛快道：“此举实属荒唐，两州交战，陈五娘在张家想要逃出生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主公这般强求，实在是不讲道理。”
徐昭道：“出府后沈兵曹也说是为难我了。”
崔珏来回踱步，腹中算计一番，冷不丁道：“亏得陈九娘不像她爹那般不靠谱，倘若你未能把陈五娘带回来，是不是还得逼死你？”
徐昭：“……”
崔珏满面阴沉，愈发觉得用一颗早就舍出去的棋子来换一员武将，简直拧不清。
如今徐昭被淮安王架到火堆上烤，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迫不得已参与进这场战争中施行救援。
徐昭担心的是陈皎的态度，嗫嚅道：“你我这般搭救陈五娘，只怕九娘子……”
崔珏打断道：“她若不能理解你的难处，日后如何成大事？”又道，“主公疑心病重，借陈五娘来试探你我，断不可给她惹祸上身。”
徐昭点头。
崔珏继续道：“明日我同主公说，提前入交州探情形，想法子把陈五娘带回来。”
徐昭：“此行需带哪些人去？”
崔珏：“全带。”又道，“若丟了交州，日后惠州危矣。”
这事到底令徐昭满腹牢骚，犯嘀咕道：“若是在九娘子手下行事，哪有这么多的约束，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崔珏盯了他两眼，“有些话徐兄心知肚明就是，莫要说出口，恐招惹是非。”
徐昭委屈道：“淮安王并非明主。”
崔珏：“你当陈九娘对这个便宜爹有几分父女情？”
徐昭：“……”
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目露精光。
“文允说得是，慎言，慎言。”
立军令状一事到底瞒不住，近日裴长秀也要跟着出兵，陈皎从她嘴里得知此事，顿时被气笑了。就算要立军令状也该是主将沈乾敏立，哪里轮得到副将？
陈恩的防备心搞得陈皎很无语，裴长秀听他们说起过这茬儿，不禁担忧道：“待那陈五娘回府后，只怕会处处刁难九娘子。”
陈皎不屑道：“她又不是没挨过我的打？”
裴长秀：“……”
陈皎：“我无心与那对母女扯头花，若欺负到我娘俩头上，照打不误。”
裴长秀：“九娘子心中有数就好。”顿了顿，“崔郎君也要去交州，他怕徐都尉捞不回来挨罚。”
陈皎没有吭声，就算捞回来，迟早也会弄死。还有那个便宜爹，什么嫡嫡道道，她这般辛苦奔忙，郑家想坐享其成，做他的春秋大梦！
那玄武门的案例摆在那儿的呢，成王败寇，谁若敢拦她的去路，那就绊死谁。
没过两日崔珏一行人离城前往交州，眼见两州就要打仗了，府里的人们不免惴惴不安。
二房李氏近来寝食难安，总是做噩梦，梦到陈贤树满身是血求救。
夏日本就食欲不佳，她又忧思过虑，身子骨不免清减，六房赵氏劝慰一番，李氏无精打采道：“说到底，咱们大郎不得家主疼宠。”
赵氏也忍不住打抱不平，酸溜溜道：“姐姐可曾听闻梨香院那边的情形，听说家主把魏县赏给九娘做食邑，这实在不像话，府里还没有哪位郎君有这般待遇呢。”
李氏冷哼，“九娘夺得通州，那是她应得的。”
赵氏撇嘴，“只有姐姐咽得下这口气，家主明晃晃的偏心。”又道，“再说回交州那边，崔别驾亲自过去了，务必要把五娘全须全尾带回来，据说徐都尉还立下军令状的，反观大郎那边，只差了林都尉过去，实在过分。”
这话更是刺得李氏暗暗拽紧了拳头，冷言冷语道：“待五娘回来了，她九娘又能快活到什么时候呢？”停顿片刻，“我们这些总归是妾室，养出来的儿子哪能得家主上心？此前大郎去清查官绅，一点奖赏没有就被支去了京城，苦累不说，还要丢性命。”
说到这里，她满腹委屈，不由得红了眼眶。
赵氏忙道：“姐姐放宽心，大郎君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赵氏拿帕子抹泪道：“我替大郎委屈，那大房什么力都不出就坐享其成，家主实在是偏心。惠州官绅清查护着，平闵州也护着，去京城更是不消说。现如今大费周折去接五娘，惦记着她的安危，可谁人惦记我们大郎的性命？”
赵氏沉默不语。
李氏拭泪道：“要怪就怪我不中用，撒不了娇，也求不成人。”
“姐姐……”
“唉，我失态了。”
“都是做娘的，姐姐的心情妹妹能体会，家主确实偏袒了些。”
妻妾多了，后宅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碎语。
那些闲言碎语对陈皎来说起不了丝毫影响，她难得的清闲下来，把所有心思都用到陪许氏上，因为一旦拿下交州，又会忙碌起来。
马春进步得很快，三字经能认识大半，每天陈皎都会教她写读，用沙盘写写画画。
许氏成日里张罗着好吃的喂养她，陈皎很享受这种祥和安宁，她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好生休息过了。
熬过了苦夏，迎来秋高气爽。交州那边没有音信，有时候陈皎也会去碧华堂，跟陈恩叙叙父女情。
说起地方治理，她很有一套见解，恰逢陈贤戎过来商事，陈恩道：“三郎也来听听九娘在地方上的治理。”
陈贤戎依言跪坐到榻上，面对陈皎的侃侃而谈，心中不禁想起郑氏曾对他说过的话——陈九娘定有过人之处。
“大乘教危害之深不可不防，它既然能在闵州数次死灰复燃，也能在其他州怂恿百姓生事。”
她提起闵州之乱的前车之鉴，体恤民众之苦，以及对义军从宽处理的抚民政策。
不曾想陈贤戎并不赞许，说道：“九娘妇人之仁，那些义军恣意杀戮官绅，就该砍头才是，让他们知道律法不容侵犯。”
陈皎反问：“若三哥是当地百姓，要在什么时候才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起义呢？”
陈贤戎：“造反是死罪。”
他从小被豢养得金尊玉贵，哪里知道贱民的不易，陈皎回怼道：“图谋通州，也是造反。”说罢看向陈恩道，“爹，三哥说你造反犯了死罪。”
陈贤戎：“你！”
陈恩失笑，不以为意道：“三郎太过僵化，规则是人定的，有时候若一板一眼去执行，恐难达成效果。
“先前九娘所言，对义军进行收编安抚，我认为此举甚好。毕竟我们只派了两千兵过去，那些信众和义军有数万，倘若按三郎的意思去杀，得杀到猴年马月？
“且地方动乱大量百姓死亡，你若再把那些劳力都杀光了，谁来种田地交粮税？”
陈皎看着陈贤戎，不客气道：“不交粮税的继续杀。”
陈贤戎闭嘴不语，陈恩语重心长道：“三郎平日里甚少去地方，也该跟九娘学学，到地方上历练历练，方才能成大器。”
陈皎：“若交州能拿下来，官绅清查也得忙些时日了。”
陈恩：“是缺人手。”
看父女你一言我一语甚是和睦的样子，陈贤戎心中不是滋味。
这阵子陈皎都没出过府，她非常识趣，对州府里的其他事务只要没有陈恩的准允，是绝不会去沾染的，怕便宜爹嫌她把手伸得太长。
闲暇下来的日子有些无聊，许氏养了一只猫打发时日。秋日慵懒，陈皎会坐到方凳上逗猫玩儿，想着交州那边怎么还没有音讯，他们是否顺利。
殊不知交州已经陷入一片战火中，陈贤乐本以为自己会成为这场战争中的牺牲品，不曾想裴长秀于火光冲天中把她带走了。
当初被送至交州联姻时她恨极了陈家，出嫁的这么多年来一封家书都不曾寄送过。
而现在，她却无比期盼着能归家。她受不了伺候一个老头子，受不了被底下继子们觊觎，只因她太过美貌。
她素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若不然未出阁前就不会养情郎周北修。那男人背叛了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时疫那阵子是她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候，遭遇情人背叛，命不久矣，还要远嫁交州。
所幸她熬了过去。
只是遗憾，嫁到交州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她听到传闻，说当时交州官员想讨陈皎，结果被淮安王拒绝了。
陈贤乐内心痛苦至极，她性情骄纵惯了，张昌威受不了她的脾性，若是急了会扇她巴掌，唯有在床事上那个老头才会体贴半分。
她受不了这种折辱，给老头戴了绿帽，勾引继长子却意外产下一子来。至此以后老头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日子也稍微安稳了些，可是继子纠缠不休，叫她胆战心惊，一团乱麻。
而今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为了回陈家复仇，她亲手摔死了自己的孩子，因为她要活着，不能带着张家的孽种回惠州。
裴长秀把她从废墟中背了出去，身后追兵喊打喊杀。陈贤乐伏在她的背上，恐惧地往身后看。
矫健的身影穿过后巷，谢必宗在此接应，一行人迅速撤退。
交州兵打着火把追击而来，他们躲藏到一家民宅的地下室内。
黑暗中的人们屏住呼吸，陈贤乐死死地握住裴长秀的手臂，有些颤抖。察觉到她的恐慌，裴长秀轻抚她的背脊安抚紧绷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上头的嘈杂声消失后，人们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贤乐虚脱地跌坐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哪里见识过这等混乱场面，知晓自己方才从别院死里逃生，那种心灵上的冲击可想而知。
她想活着回去。
谢必宗上去查探，确定能安全离开后，裴长秀才把她扶着从地窖里爬了上去。
陈贤乐双腿发软，谢必宗嫌她碍事，索性一把将其扛到肩上，几人匆匆离去。
城门那边喊杀声连天，沈乾敏和徐昭等人带兵攻城，战况激烈。
张家别院被烧，惊动了张昌威等人，派兵追捕。外头战事如火如荼，城中百姓惶惶不安，里里外外都一团糟乱。
谢必宗等人再次躲藏，等到天亮方可行事。

第72章 冤家路窄
凌晨时分惠州兵攻破禹都侧门，胡宴带兵杀入城中。
东门攻破的消息传过来，正门这边的惠州兵士气大振。
待到天色彻底亮开之时，惠州兵攻破禹都，朝州府杀去。城中百姓全都躲藏在家中，门窗紧闭，生怕遭遇飞来横祸。
街道上混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躲在家中的四口恐惧地龟缩在角落里。
他们已经把家里头值钱的藏起来了，被妇人抱在怀里的稚子并未意识到什么，但见大人们紧张，也有些害怕想哭，嘴却被妇人死死捂住。
为了安抚小儿的情绪，妇人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男主人把妻儿老母护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根棍棒做防备之态。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数不胜数。
禹都城内有数万人，若是提前知晓风声，多数百姓都会潜逃，无奈惠州进攻得太突然，打得张昌威措手不及。
上万的官兵一窝蜂杀进城，交州才只有数千兵，再加之徐昭、裴长秀、胡宴等人皆是好手，仅仅一日交州兵就败阵下来。
营帐里的陈贤乐是被谢必宗送出来的，前来伺候她的是金玉院的仆人黄氏。
陈贤乐认得她，死里逃生不由得热泪盈眶。
黄氏也激动不已，行礼道：“奴婢受主母之命前来接五娘子回去，天可怜见，五娘子总算平安出来了。”
陈贤乐红眼道：“阿娘可安好？”
黄氏抹泪点头，“安好，安好。”又道，“娘子为着五娘子的安危寝食难安，如今奴婢见着你毫发无损，也能回去交差了。”
陈贤乐泣不成声，所有委屈都在见到自己人的那一刻宣泄而出。黄氏也跟着落泪。
外头的崔珏歪着头仰望天空，心想若陈九娘见到这情形，只怕想扭断他的脖子。
晚些时候陈贤乐把一身狼狈清理干净后，才去见崔珏。
二人相互行礼，陈贤乐道：“五娘能得崔郎君搭救，实属万幸，请崔郎君受我一拜。”
崔珏虚扶道：“五娘子客气了，崔某临行前主公曾万般嘱托，务必要把你全须全尾带回去。如今五娘子顺利脱险，是崔某分内之责。”
陈贤乐试探问：“父亲当真这般嘱托？”
崔珏点头，“主公甚是关心五娘子的安危，命徐都尉立下军令状，可见父爱如山。”
陈贤乐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了些，她还想说什么，但见崔珏表情冷淡疏离的样子，只得闭嘴。
傍晚时分城内的混乱情形得到控制，刘大俊前来汇报战绩，州府里的官员皆被软禁，斩杀交州兵两千多人，俘虏两千多，还有数百兵逃了。
崔珏问：“张家人呢，可有外逃？”
刘大俊：“尽数被屠。”
崔珏点头，满意道：“甚好。”顿了顿，“传令下去，惠州兵不得扰民，若不然陈九娘过来收拾烂摊子，你们要挨批。”
刘大俊笑道：“领命。”
第二天待城内都清理得差不多后，崔珏才进州府主事。官兵走街串巷，鸣锣提醒百姓非急症勿要出门，若不然格杀勿论。
人们惴惴不安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比他们想象中的烧杀抢掠似乎要好些。
这得益于惠州的军纪严明。
徐昭等人自不消说，早就被陈皎洗礼过。沈乾敏也认可不扰民的军纪，因为战后治理特别麻烦。他见过陈皎等人在闵州耗费的心力，若把交州搞得一团糟乱，铁定挨训。
底下的官兵们默认打过一场仗就有奖赏，倒也守规矩。
州府里的官员全都被软禁在官舍，个个心神不宁，张昌威族人昨日被屠杀。那些死去的士兵和家仆被拖出去焚烧，有胆子大的官兵从尸体上扒拉物什，徐昭等人是不会管的，属于他们应得范围。
崔珏主仆进府，首先查看的就是州府里的户籍田地档案有没有受损。把府里的情况了解后，亲笔书信送往惠州，传达捷报。
待这边的大局稳定下来后，陈贤乐被送回惠州。怕她在半道上出岔子，是徐昭亲自领兵护送。
当初他立下军令状，得把活人拿回去交差。也幸亏有崔珏出手，侥幸把她捞了出来，徐昭无比庆幸这回运气好没出岔子。
陈贤乐抵达樊阳那天艳阳高照，她一进府门就直奔金玉院。
郑氏早就盼着她回来了，正望眼欲穿，忽听家奴激动来报，说五娘平安归家。
郑氏忙从榻上起身，一旁的曹婆子忙搀扶她出去，陈贤乐一进院子就高声呼喊：“阿娘！”
听到她的声音，郑氏心肝儿都碎了，红眼应道：“天可怜见，我儿平安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阿娘！”
看到自家亲娘，陈贤乐眼泪花花。郑氏亦是辛酸落泪，喉头发堵道：“我的儿，你受罪了……”
母女久别重逢，抱头痛哭，周边的仆人们无不红了眼眶。
曹婆子抹泪道：“娘子有什么话就到屋里去说罢，外头人多，嘈杂。”
母女这才进了边厢说话。
方才哭了一场，仆人打来温水供她们擦脸。各自的眼睛红红的，郑氏握着陈贤乐的手，细细打量她道：“我儿定是受了不少罪，清减成这般。”
陈贤乐不想提交州的过往，说道：“此次儿能回来是不幸中的万幸，数年不见，阿娘都憔悴许多。”
郑氏落泪道：“这些年为娘的日日都念叨着你，可是阿娘不中用，护不住你。”
陈贤乐：“阿娘，往事休要再提。”
郑氏见她不痛快，忙道：“好好好，不提，不提，咱们得往前看，往前走。”
稍后老五陈贤举过来，姐弟俩是双胞胎，见他愈发成熟稳重，陈贤乐欣慰道：“五郎长变了许多，比以往更挺拔了。”顿了顿，问，“可有定亲？”
陈贤举不好意思道：“有，莫约明年成婚。”
陈贤乐看向郑氏：“是哪家的小娘子，我可认得？”
三人热络叙起家常，只要不提交州过往，陈贤乐就不会展现出不快，仿佛那段耻辱已经被她遗忘。
梨香院这边得知情形，许氏眉头紧皱。当时陈皎在教马春识字，她心情甚好，因为交州大捷。
不一会儿许氏过来，欲言又止。陈皎抬头，看向她，问道：“阿娘怎么了？”
许氏道：“我方才听到消息，说五娘回府了，我们怎么都得过去问候一下。”
陈皎挑眉，“爹回府了吗？”
许氏：“应该快了。”
陈皎：“待他回来后再说。”
许氏想说什么，默默忍了下去，马春也有些担忧，说道：“五娘子不是个安分之人，她定会刁难小娘子。”
陈皎冷冷道：“那便杀了她。”
马春眼皮子狂跳，因为她知道自家主子是什么性子。
正午时分陈恩从官署回来，亲自去了一趟金玉院。
陈贤乐早已看透这个父亲，心中明明厌恨，面上却未表露出来，只泪眼婆娑，满腹委屈。
陈恩果然心疼不已，扶她起身道：“我的五娘受委屈了。”
陈贤乐哽咽道：“爹……”
说罢扑倒他怀里，泣不成声，“儿好害怕，害怕再也回不了家，再也看不到阿娘和爹了……”
她哭得伤心，惹得郑氏也跟着落泪。陈恩也红了眼眶，轻抚她的背脊道：“我儿在交州受委屈了，爹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分毫委屈。”
陈贤乐眼泪汪汪，“爹可要说话算话。”
陈恩心疼道：“爹对天发誓，再也不会让五娘受罪。”
陈贤乐哭哭啼啼，陈恩安慰了好一番她才作罢。
各房妾室陆续过来探望，二房李氏没来，也不想来。她一直耿耿于怀，为什么陈五娘能受这般待遇，她的大郎却无人问津。
李氏咽不下这口窝囊气，陈贤盛也无奈，很是担心陈贤树能不能活着回来，更何况交州已被吞并，陈贤树在京中的处境可想而知。
下午陈恩还要处理公务，后宅妻妾们聚在金玉院叙家常。
许氏母女约四房苏氏前去探望，陈皎知道陈贤乐看她不顺眼，脸皮还是贼厚，装作若无其事。
这不，几年未见，陈贤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印象中的陈九娘体态纤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而今却蜕变成为她无法想象的样子。
五官彻底长开了，眉眼中透着攻击性极强的英气。个头也长高许多，身段窈窕中透着寻常女郎没有的力量感，通身都散发着蓬勃向上的生机活力。
看着那双眼睛，陈贤乐浑身不舒服，因为她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难以言叙的威仪。
是的，那种审视的威仪令她厌恶抵触，因为让她想到了父辈权威。
原本活跃的气氛因着许氏母女的到来变得怪异。
三房越氏故意道：“五娘是有所不知，这些年府里甚少能见到九娘。”
陈皎瞥了她一眼，笑眯眯应答道：“对，这些年九娘都在外头跟野男人厮混，连家都不回的。”
此话一出，越氏面色一僵，忙道：“九娘休要胡说。”
陈皎淡淡道：“府里不都这样传吗？”顿了顿，“我在外头跟官兵同住，跟官吏同僚行事，还杀过人，这都是事实。”
她三言两语搞得越氏连屁都不敢放，六房赵氏忙打圆场道：“九娘是女中豪杰，连家主都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呢。你在外头奔忙皆是为了咱们惠州，我们这些姨娘都沾你的光，能在后宅得安稳。”
陈皎摆手，“六姨娘言重了，九娘不敢当，只是嫌后宅没劲儿出去走走，运气好爹赏脸，给了机会而已。”
说罢看向陈贤乐道：“五姐既已平安归来，也该出去看看惠州的大好河山，这四方宅院成日里算计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实在无趣得紧。”
这话是在提醒陈贤乐扯头花没趣，郑氏没听出来，不客气道：“女儿家嫁人生子方才是正经，九娘今年也十九岁了，到了适婚之龄，也可相看适合的郎君，收收心。”
许氏忙接茬儿道：“姐姐说得极是，你若有合适的人选，倒可替九娘相看相看。”
郑氏问：“不知九娘钟意哪样的郎君？”
陈皎一本正经道：“自然是生得俊的年轻小郎君，家里头没有侍妾通房，家世背景差些没关系，不聪明也无甚大碍。”
许氏不由得皱眉，“这样的草包拿来作甚？”
陈皎：“草包好啊，草包容易掌控，我只图一张脸，身家清白干净，其余的都不在乎。”
赵氏掩嘴笑道：“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样的郎君实在配不上九娘。”
陈皎开朗道：“无妨的，没钱，我陈九娘可以去挣。只要爹能稳坐淮安王，我就能在他手底下讨口吃的，只要我有吃的，养小郎君应不成问题。”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许氏也笑着打了她一下，“莫要没个正经。”
当时屋里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妹妹，郑氏道：“十娘、十一娘可别学她，哪有女人养男人的道理？”
原本紧绷的氛围一下子就被陈皎搞活跃了，她短短几句就把陈贤乐敲打了一番，明目张胆告诉她，自己这些年在淮安王眼里的地位，警醒她识趣。
平时陈皎甚少在府里，今日难得的聚到一起，这些姨娘们不免七嘴八舌。
她也耐性极好，同这群后宅妇人唠起在外的经历。在听说大粪能解弥香散时，姨娘们无不埋汰，却又觉得稀奇新鲜。
她们长年累月被关在后宅，哪里知道外头的广阔天地，听她说起地方趣闻，个个都一惊一乍。
有智斗官绅，有为民平冤，也有百姓之苦，林林总总跟唠家常那般，成为焦点。
陈贤乐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说内心没有受到冲击肯定是假的。
那时的陈九娘犹如一颗会发光的星星，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笑的时候丝毫没有后宅女郎的忸怩，身上一点都没有被礼教约束的拘谨感。
她实在太奇怪了，起初陈贤乐鄙薄这人是柏堂里的混子下九流，但她所展现出来的气度与见识，是自己远远达不到的。
晚些时候待场子散了，陈贤乐问起陈九娘这些年在府里的情形。郑氏说道：“你爹抬举她，像野马似的放出去，不知天高地厚。”
陈贤乐不耐烦问：“她在外头都干了些 什么？”
郑氏怕影响她的心情，欲言又止道：“那般粗鄙之人，我儿切莫与她一般见识。”
陈贤乐：“阿娘，我想听实话，她到底都在外头干了些什么？”
见她面色不快，郑氏这才一五一十说了。
在听到淮安王把魏县的税收作为食邑赏给陈皎时，陈贤乐难以置信道：“爹是不是疯了，她再有功劳，大不了赏钱银田地，哪有赏食邑的？”
郑氏无奈道：“这确实出格了些，可是九娘不费一兵一卒就夺取了通州，又拉拢了闵州倒戈淮安王府，这份奖赏，她当得起。”
陈贤乐整个人都裂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她一介女流，能图谋通州？！
“阿娘你是不是糊涂了，她陈九娘柏堂里出来的混子，无甚学识，岂有这般才干？！定是背后有人指使，让她冒领了功劳，诓骗爹！”
见她情绪激动，显然受到了刺激，郑氏道：“我也曾质疑过，九娘从魏县之始就一发不可收拾。起初权当她运气好，可是她的好运气压都压不住。此次交州的后续治理，你爹多半会把她指派过去清理官绅。”
陈贤乐质问道：“爹此举，岂不是把她当成府里的郎君来差使了？”
郑氏点头，“当初闵州之乱大郎他们不在府里，是余簿曹举荐九娘过去的。许氏还跟你爹闹过一回，说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九娘干。
“那次我无比庆幸你爹没让三郎过去，那边实在是混乱。九娘能把闵州平下来，又拉拢朝廷派下来的州牧，可见有几分心劲。
“现在你爹就是把她当成男儿在用，我提起她的婚事，你爹都没放到心上，说要再养几年，可见不愿意把她嫁出去。
“有时候我无比庆幸她是女儿身，许氏也没有其他孩子，不管九娘怎么蹦，总归拿不了陈家的家业。我唯一担心的是她与我们有过节，若被二房拉拢，那就麻烦了。”
陈贤乐听着她说的这番话，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陈九娘完全超出了她对女性的认知。但一想到背她出来的裴长秀，似乎又明白了一些道理。
一群羊中总有那么两个异类。
弄清楚了陈皎在淮安王眼里的地位，陈贤乐确实不急于找茬儿。陈恩心疼她这些年在交州的不易，赏下大量财物田产弥补亏欠。
陈贤乐受下了，这是她应得的。
现在交州那边的局势被控制，陈恩不养闲人，命陈皎跟徐昭过去治理。
“交州是惠州门户，当地不能出任何民乱岔子，让朝廷有机可乘。我儿有治理经验，交州换了主，地方郡县恐生变，务必要它稳定下来，明白吗？”
陈皎点头，“儿定不负爹所托。”顿了顿，“只是儿外出，放心不下阿娘，还请爹多多费心照料着些，让儿在外头不至于分心。”
陈恩：“你阿娘行事低调，也谦让，爹会让她安安稳稳的，不会受到任何委屈。”
陈皎试探道：“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恩：“但说无妨。”
陈皎直言道：“当初儿与主母曾生出过节，想来五姐对我心生怨恨，儿担心阿娘……”
陈恩打断道：“爹不会放任后宅的鸡毛蒜皮影响你在外行事，明白吗？”
陈皎：“爹向我保证。”
陈恩摸摸她的头道：“拉钩为证。”
陈皎笑了笑，与他拉钩。
现在她的用处巨大，且又是亲生的崽，更重要的是不是儿子，不怕放权太过，故而陈恩对她的态度素来抬举，也愿意花心思哄她。
陈皎很知趣，从来不会仗势欺人，许氏在府里行事也很低调，陈恩对这对母女还是挺欣慰的。虽然许氏脾气暴躁，有时候会跟他闹，但都是两人之间的冲突，并未掺杂他人，陈恩权当调剂。
眼下交州为重，没过两日陈皎就要离府，许氏很是不舍。
陈皎离去前再三叮嘱江婆子，若遇到什么事就去找碧华堂的王妈妈。她特地使钱银打点过，那边也卖她面子。
江婆子连连称是。
许氏看着养的闺女日渐强大，已经能靠自己的本事罩她了，不免窝心，说道：“阿英在外只管放心，你老娘在府里虽是妾，可养着你这么一个厉害的闺女，她们不敢欺负到头上来。”
陈皎严肃道：“阿娘一定得硬气，你闺女是连老子都敢打的人，这府里头就没人不敢打，你断不可窝窝囊囊，受他人欺负。”
许氏抿嘴笑道：“我知道。”
陈皎：“我跟你说正经的，你的腰板是靠我在外头卖命挣来的，如今府里正是用人之际，爹愿意抬举我，亦是因为我有用处。
“我靠本事替你挣来的尊严，容不得他人践踏，若不然我何苦在外头吃灰奔忙？
“倘若陈五娘她们找你的茬儿，能当场发作就勿要憋着忍气吞声，闹大了爹自会处置。他素来知晓权衡利弊，断不会因为这些后宅琐碎就使我难堪，阿娘明白吗？”
许氏握着她的手道：“我听得明白。”
陈皎唠叨了许久才出城离开了，许氏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我儿长成大人了。”
江婆子：“是啊，小娘子愈发能独当一面，甚至比府里的郎君们更有气势，日后娘子也算有了倚靠。”
许氏：“我这也算运气好，上辈子一定积了不少德，才能得这么一个心疼人的闺女。只是她实在辛劳，像个儿郎一般闯荡，担起男人的责任，委实不易。”
江婆子：“老奴看小娘子的模样，应也是欢喜的，她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反倒处处觉得无趣，说不定天生就适合折腾。”
许氏失笑，“这倒也是，这些日在府里磨皮擦痒，只怕早就憋不住想跑出去了。”
江婆子接茬儿道：“毕竟在外头野惯了的，府里处处讲规矩，多半不习惯。”
当时她们都觉得府里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之前那么多年一直都平安无事，郑氏也不敢无故找茬儿。
正如陈皎所说，她在外拼死卖活挣下来的体面不容人践踏，而许氏就是她的脸面。
陈恩也深知许氏是她的逆鳞，一直偏袒。再加之许氏精明，素来低调，也甚少跟几房人往来，丝毫不给她们钻空子的机会。
不曾想，还是出了岔子，因为陈五娘回来了。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陈皎那个猛人真真是会杀人的，一支银钗捅穿陈贤戎的手掌，生生扎出一个血窟窿来。
什么狗屁太子，踢出去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人间险恶！

第73章 作大死
从樊阳到交州禹都倒也不远，陈皎由徐昭护送赶往，沿途正是秋收时节。
顺利抵达禹都，沈乾敏前去接迎，同陈皎说起这边的情况。之前他们曾协作过，现在三言两语就能入正题，沟通自如。
沈乾敏道：“这边的田地可比惠州肥沃多了，产的粮也比惠州好。”
陈皎挑眉，贪婪道：“许州才更好呢，二十一个郡，沃野千里，不负粮仓之名。”
沈乾敏：“那倒是，就是蜀道甚难，易守难攻，若不然朝廷早就把它拿下了。”
提及许州，二人无不垂涎。
回到州府后，陈皎在官舍落脚，晚上有宴饮。而这边交州的变故令朝廷愤慨不已，给淮安王扣下造反的帽子，京中送上信函到朱州，商议联合讨伐淮安王一事。
州牧任在康很是不屑，他现年四十多，仪表堂堂，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炯炯有神。
“王太后与景王勾结陷害太子夺位，自身不正，哪来的脸讨伐惠州造反？”
治中从事薛峰应道：“主公所言甚是，那老虔婆毒害先帝公然篡位，当该遭天打雷劈。而今反过来怂恿我朱州，断不可受其掣肘。”
“说起来惠州跟交州也不过是狗咬狗，当年两州联姻，这才过多久就撕破脸。虽说朝廷卑鄙，但惠州这两年确实跑得太快，照这般下去，恐压制不住。”
任在康捋胡子，“陈恩那老乌龟，不过是一介马贩子，原本胆小怕事偏居一隅，如今却生出豹子胆来，把通州和交州夺了去，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长子任家煜道：“这两年惠州确实进展得迅速，若是以往，郑氏一族都是保守居多，想来州府里有能人推波助澜。”
任在康不屑道：“什么能人，陈九娘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陈恩那老乌龟总不至于听女人的话。”又道，“差人去打听打听，惠州境内如今是何情形。”
薛峰应是。
朱州人才济济，任在康从未把陈恩放在眼里。不过是个马贩子罢了，甭管他怎么给自己贴金，骨子里仍旧是眼皮子浅的贱商。
因为一直以来陈恩都在郑氏一族的影响下保守，宁愿偏居一隅，也不愿出去惹事，害怕翻船。
陈九娘的名声任在康略有耳闻，一介娘们，靠着陈芥菜卤声名鹊起，但总归是不入流的女人，难不成陈恩还能靠女人翻天？
话又说回来，当初陈恩靠妻家扶持占据惠州，如今那陈九娘又能扶持他什么？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贱商，不足挂齿。
任在康从骨子里鄙视妇人，京中毒杀先帝夺位的王太后便令他不耻，他们任家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大族，瞧不起这等卑劣小人。
朝廷想利用朱州对付淮安王，遗憾的是任氏一族不上道儿。
也是在这时，从京中九死一生逃亡回来的陈贤树负伤而归。
他能活着回来已算命大。
当时天已经黑了，李氏平时歇得早，饮完参汤正要入睡时，忽听家奴匆忙来报，说大郎君回来了。
李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问：“你说什么？”
家奴道：“大郎君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李氏顿时心绪翻涌，丫鬟知冬忙扶她起身，主仆往前院去了。
陈贤树一身狼狈，形容憔悴，胡子拉碴，折断了一条胳膊，侥幸捡回一条命来，看到自家亲娘，恍若隔世。
灯笼下的李氏热泪盈眶，喉头发堵唤道：“大郎，可是我的大郎回来了？”
陈贤树不忍她伤心难过，苦涩道：“阿娘，儿回来了，儿活着回来了……”
说罢一瘸一拐上前，李氏再也忍不住心酸落泪，哽咽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握住陈贤树的手，泪眼婆娑打量，一旁的知冬道：“外头天儿凉，娘子且进屋去说话罢。”
李氏点头，母子二人进入厢房。
陈贤树还未用饭，知冬吩咐小厨房备吃食，又差人走了一趟碧华堂。
没一会儿陈贤盛和陈贤允也过来了，见到自家兄长，二人无不红了眼眶，陈贤允道：“大哥，我还以为你，以为你……”
陈贤树苦笑道：“我命大，逃了回来，只是梁都尉为护我而死，带去的兄弟们一个都没能回来……”
说到这里，他压抑的情绪在见到亲人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像孩子似的抹泪，红着眼眶道：“他们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一个都没回来……”
压抑的呜咽声令李氏心疼不已，轻抚他的背脊道：“大郎莫要伤心，错不在你。”
陈贤树痛苦摇头，“梁都尉临死前求我把他的二郎带回家，可是我不中用，没能保住他的二郎。
“阿娘，他们一个个死在我身后，都叫我快走，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无能为力……”
他自责难过不已，李氏跟着抹泪。
婢女把饭食送来，陈贤树却没甚胃口。这几月的逃难令他备受折磨，整个人清减许多，陈贤盛道：“大哥，你多少用些罢，阿娘已经为你担心了好几月，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的。”
陈贤树看向两个兄弟和亲娘，落泪道：“这个家，也只有你们才会把我放到心上。”
李氏黯然。
陈贤树只用了少许就撤下了，庖厨备了热水给他沐浴，他手不方便，是妻子王氏帮的忙。
见到丈夫遍体鳞伤，王氏默默垂泪。
稍后陈恩过来探望，进门就问：“大郎呢？”
几人行礼，李氏道：“大郎实在狼狈，妾让他梳洗去了。”又道，“他的胳膊被折断，恐落下病根，妾已差人去请大夫来看诊。”
陈恩：“能活着回来就好。”
李氏欲言又止。
陈贤盛道：“不瞒爹，大哥心情低落，自责带过去的梁都尉等人为护他而亡，还请爹宽慰着些。”
陈恩皱眉，“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陈贤盛点头，“幸亏林都尉去得及时，若不然，只怕是没法回来的。”
陈恩心疼道：“此行难为他了。”
室内的人们忽而陷入沉默中，谁也不想说话。
李氏心中到底介怀，陈恩明明知道去奉州意味着什么，还是把老大召回来让他去了。
这是对老三的偏袒。
去也就去了，但接回来却敷衍至极，随便打发几人前去营救。
讽刺的是接陈贤乐却不是这般态度，命徐都尉下军令状，甚至崔珏亲自出马营救。
李氏忽然觉得心灰意冷，她替他生育了三个儿子，从十几岁陪伴他几十年。
然而二房掏心掏肺终究比不上嫡系，甚至连梨香院都不如。他能偏袒三郎他们，甚至赏给九娘食邑，唯独对大郎嘴热心冷。
待陈贤树整理妥当出来，王氏眼泪汪汪，拭泪道：“大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妾瞧着心疼。”
陈贤树看到那个男人，再无以往的讨好，沉默寡言地上前行礼，唤道：“爹。”
陈恩关切问：“大郎现在可还疼？”
陈贤树摇头，“不疼。”顿了顿，“儿没用，差点连累林都尉丧命，还请爹责罚。”
陈恩忙道：“你能活着回来就已然不错，日后好生养伤，为父断不可再让你涉险。”
看着他关切的样子，陈贤树的心中不是滋味。曾经他以为这个父亲是偏疼自己的，结果很失望，只是嘴上关心而已。
“是儿没用，让爹在家中为儿操劳，儿心中甚感惭愧。”
陈恩叹了口气，“事出突然，为父确实未顾虑周到，让大郎受这般累。”
陈贤树心中发冷，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跟以往那般温顺懂事。恰恰是他的这份懂事，让陈恩欣慰，他应该能理解自己的难处。
天色已晚，陈贤树实在疲惫，不想再继续跟这位产生嫌隙的父亲说话。
见他精神颓靡，陈恩安慰了几句，明日再叙。
待人们散去后，陈贤树有心里话想跟李氏说，憋屈道：“往日我以为爹是爱重我的，经此一遭后，幡然醒悟，在他心里，我这个长子不过尔尔。”
“大郎……”
“阿娘，你知道我在奉州命悬一线时有多恨吗？我恨他明明知道我会因此丧命，还让我过来。
“他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清楚，奉州是什么样的泥潭，可是还是召我回来替他而行，而不是派三郎过去。
“这就是偏袒。在他眼里我打小就听话懂事，处处顺着他的心意。我也确实在努力迎合讨好他，只想博得他的青眼，他也确实经常夸赞我有出息。
“可是夸赞有什么用呢？叫你去死你就不能忤逆，若不然就是不孝。阿娘，这样的父亲叫我心寒。今日见到他，我很想质问他，却不敢，我怕他动怒。”
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神是灰暗的，仿佛再也没有光。
曾经他以为那个父亲对他这个长子有几分父子情，至少跟别的弟弟不一样。现在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不论他怎么去努力，永远都无法跟老三比拟。
庶出的终归跟嫡亲无法相提并论，在某一瞬间，陈贤树恨透了这个家。
特别是听到李氏说起陈贤乐的回归，以及陈皎受魏县食邑时，他心中的嫉妒达到了顶点。
他为淮安王九死一生，得来的不过是三言两语的安慰。而陈贤乐和陈皎却备受抬举，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令他满腹埋怨，甚至生出恨意。
他恨一碗水的偏袒，恨当初陈皎的算计，让他清理官绅白跑一趟，她却在闵州挣得功劳。
他更恨大房的算计，明明远在天边，却暗地里使心眼子迫使他替淮安王走奉州，以至于死伤惨重，差点丢了性命。
以及陈贤乐的回归，命徐昭立军令状，崔珏亲自营救，而这样的待遇却不是他陈贤树。
林林总总皆是偏心。
陈贤树忽然觉得乏了，那种从骨子里的疲乏令他再无斗志。往日他总是昂扬，通身的不服劲，处处要压陈贤戎，展现自己的优秀。
现在才明白，不论他怎么努力，淮安王的偏心就是偏心。这个家业终归会落到陈贤戎头上，甚至都不用他去做些什么，就有人双手捧上。
陈贤树不想替他人做嫁衣，彻底倦了。
他回来后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大房那边的弟兄们过来探望，也不想见他们，因为糟心。
李氏以身子不适为由把他们打发了，紧接着碧华堂的管事常德亲自送来大量财物锦缎弥补陈贤树受的委屈。
为了不落下诟病，陈贤树千恩万谢接下了，心中却无比厌恶。
他能活着回来，陈贤戎心里头极不痛快，他私下里跟郑氏发牢骚，说道：“我以为大哥是回不来的。”
郑氏皱眉道：“折断一条胳膊算什么，若能折断一双腿才好。”又道，“那二房自我入门之始就处处强压一头，早就受够了他们的窝囊气，我能忍到今日，已是不易。”
陈贤戎忙道：“阿娘莫要生气，爹虽然嘴上说气话，心里头还是顾着我们的。我听说二房那边满腹牢骚，埋怨爹的不公允。他们也不想想，通房丫头的出身，能抬举成这般已经很给体面了。”
郑氏：“这回吃了闷亏，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处处强压一头。”又道，“都是不长脑子的东西，当初看九娘清理官绅能挣功劳，也眼热跟着去抢功。结果一点好处没捞着，反而让九娘去闵州捡了便宜讨得食邑，活活气死他们。”
此次二房受到重创，令娘俩心中畅快至极。哪晓得乐极生悲，得意上头不免膨胀，闯了大祸。
原是陈五娘挑起的事端。
之前安分守己无非是陈皎在府里，而今她去了交州办差，便想收拾许氏。
不曾想许氏也是个硬茬儿。
陈皎在交州忙碌得脚不沾地，当地百姓因着州府里换了主儿，对惠州人无比抵触。
为了把他们收服，稳定交州局势，陈皎从打贪官上着手。郡县内接连落马两位官员，当地百姓才拍手叫好。
她再三叮嘱惠州兵军纪严明，勿要扰民，努力塑造惠州的良好形象。只因唯有民心才能汇聚出强大的凝聚力，与官府共同进退。
秋粮上交官兵们下乡帮扶，起初百姓惶恐不已，生怕被抢，后来见这些官兵个个都讲道理，才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这年头的官兵比土匪还土匪，更何况还是刚换了主儿。
陈皎走访乡邻，知道交粮存在踢斛的猫腻，让官兵们杜绝，同时鼓励当地乡邻上告地方恶霸欺凌。
那些百姓哪里有这般大的胆子，一妇人连连摆手，说道：“我可不敢哩，这世道能忍就忍，反正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陈皎被这话逗笑了。
马春说道：“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得讲道理，讲律法，只要你有理，该辩还得辩，若不然白受欺负。”
妇人：“那是因为你们是官，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不敢生事。”
陈皎：“那是以前的交州，现在的交州不一样了，能替老百姓做主。”又道，“在咱们惠州，若地方官绅霸占了百姓的田地，皆是要还回去的。”
妇人半信半疑。
由于当地百姓普遍都是文盲，讲起道理来特别费力，最后陈皎还是选择干实事来得快。
她全心全意把心思扑在办差上，不曾想，崔宅送来一封信函，递到了崔珏手里。
是李氏偷偷差人传到崔宅转送的。
崔珏还以为是州府里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拆开一看，许氏出了岔子。
信上说江婆子挨了板子，被打得半死，许氏也受了罚，被关了几天。这些事都是在淮安王不在府里时发生的，处罚者是郑氏。
崔珏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他最是厌烦后宅妇人那点鸡毛蒜皮斗来斗去，为了屁大点事跟斗鸡似的没完没了。
当时陈皎不在州府，崔珏差谢必宗把信函送到她手里，知道那家伙肯定坐不住。
不出所料，陈皎得知情况后铁青着脸，愈发觉得郑氏活腻了。
现在马春已能识得大部分字，也不由得心急如焚，说道：“我阿娘这般大的年纪，哪受得住挨板子啊……”
陈皎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即刻启程回州府。
崔珏不敢劝她，因为知道许氏是她的体面，只道：“九娘回去之后，切莫跟主公发生冲突，此事根源在郑氏身上，事发时主公并不知情。”
陈皎已经彻底平静，淡淡道：“我知道，我只是奇怪，这么多年郑氏一直都安分守己，从不曾明目张胆针对我阿娘，她从哪里借来的胆子无端生事？”
崔珏没有吭声。
陈皎：“我知道陈五娘跟我过不去，她们既然有本事端主母的架子教训我阿娘，我自然也有本事叫她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狗仗人势。”
崔珏捏了捏鼻梁，提醒道：“陈五娘才回惠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悠着点，别弄出人命来了，叫人诟病。”
陈皎挑眉，“怎么着，心疼了？”
崔珏没好气道：“你莫要瞎说，我跟你说正经的，别去考验你爹对你的那点微薄父女情。
“且这封信是二房李氏差人偷偷送来的，她跟大房一向不对付，想趁机借你之手让你们狗咬狗，她再坐收渔翁之利，你断不可成为她的手中刀。”
陈皎盯着他看了许久，“我心里头有数。”
崔珏知道她的泼辣性子，忍不住道：“你其实可以踩一踩你爹对郑氏的底线。”
陈皎冷冷道：“李氏既然想看好戏，我便叫她好好看一看，招惹到我陈九娘，会是什么下场。”
听到这话，崔珏眼皮子狂跳。
翌日一早陈皎就动身回去了，裴长秀等人护送她回惠州。马春也心急如焚，怕自家老娘扛不住。
目前许氏已经被放出来了，赶在陈恩回府前。郑氏自然受了罚，也不过是被罚跪而已。
江婆子伤得重，趴在床上连身都没法翻，许氏道：“都是我不中用，打不赢她们，让江妈妈受了连累。”
江婆子道：“只要娘子没事就好，这点皮肉伤，我这老婆子还受得住。”
许氏恨声道：“那陈五娘，我恨不得拆她的骨抽她的筋，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仗着从交州回来有功，好生不得了。”
江婆子应道：“是啊，以前大房甚少与我们发生冲突，应是陈五娘在背后推波助澜，趁着家主不在，对娘子打罚。”
当时许氏跟她们骂将起来，她被陈五娘骂娼妇生的野种，她也不客气，骂陈五娘伺候老头子。双方专挑对方的痛脚戳，结果可想而知。
本来两边都有一段艰难的过往，却因着某些局限而相互攻击，闹得不可开交。
许氏也着实凶悍，同陈五娘打了起来。郑氏以当家主母的身份欺压，扇了许氏两耳光，把她关进了柴房，江婆子在现场帮衬也挨了板子。
这一战许氏输在身份上，只因她是贱妾。
事后陈恩大为懊恼，罚跪郑氏，也幸亏四房苏氏有怜悯心，偷偷给江婆子送药，若不然她多半受不住。
许氏暂且把事情压下，知道陈五娘才从交州回来不好处置，不想陈皎撞枪口上。
哪曾想，李氏推波助澜，把陈皎激回来了。
没过几日，陈皎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听到她进府的消息，许氏暗叫不好。
陈皎直奔梨香院，许氏尴尬着脸颇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打架打输了很没颜面。
陈皎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听说阿娘跟陈五娘打了一架？”
许氏嘿嘿道：“我不中用，没打得过她们。”
陈皎挑眉，“被关了几天，可有伤着？”
许氏摆手，“倒也没有。”
陈皎点头，“江妈妈呢？”
许氏正欲回答时，马春红着眼眶跑过来，跪地道：“我阿娘实在伤得重，请小娘子替她做主！”
说罢砰砰磕了几个头。
陈皎一言不发去下人房看江婆子，屋内弥漫着血腥的浊气，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她还趴在床上，不敢乱动。
江婆子见她面色阴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陈皎上前揭开被褥，她光着半身，屁股上敷着药膏，年纪大了不像年轻人那般恢复得快。
“江妈妈可有伤到筋骨？”
江婆子忙道：“皮肉伤，不碍事。”
陈皎：“那可以再打些板子。”
江婆子：“……”
陈皎坐到床沿，“你且与我说说，当时金玉院里哪些人掺和了进去，一个都别落下。”
江婆子眼皮子狂跳道：“曹妈妈都出过手。”
陈皎眯起眼，“她年纪比你大些？”
江婆子愣了愣，点头道：“是要比老奴年长。”
陈皎：“那你觉得她挨得了多少板子？”
江婆子被唬住了，“曹妈妈可是主母的陪嫁婢女，若是挨板子，只怕主母要闹的。”
陈皎笑了笑，邪气道：“便让她闹。”顿了顿，“江妈妈以为，我爹会替她做主吗？”
江婆子：“……”
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皎缓缓起身，“江妈妈且好生将养着，你我既然主仆一场，自不会叫你白受了委屈，那曹婆子的命，便算是陪给你了。”
“小娘子……”
“嘘。”
陈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那时她的身影遮挡了外面的光，让屋里一下子陷入暗沉中，风雨欲来。

第74章 威风八面
这会儿淮安王还在官署处理公务，陈皎回府的消息传到李氏那边，她看向知冬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知冬点头，幸灾乐祸道：“回来得甚是匆忙，可见是恼了的。”
李氏满意地端起茶盏，缓缓道：“我倒要看看她能把郑氏怎么样，不管怎么说，她阿娘都是妾室，家主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妾室损了大房的体面。且这会儿五娘还在府里呢，定容不了她骑到头上撒泼。”
知冬却道：“娘子保守了，想当初家主不也挨过九娘的耳光吗，并且还能全身而退。”
提及这茬儿，李氏道：“我倒把这事给忘了。”
说话间，陈贤树过来了，他的胳膊接过骨，用竹片固定，缠着布条。
李氏笑盈盈道：“今日兴许能观一场好戏。”
陈贤树一头雾水，“什么好戏？”
李氏当即说起梨香院那边的情形，陈贤树沉默了阵儿，方道：“儿也曾被九娘打过耳刮子。”
李氏：“？？？”
陈贤树无奈道：“九娘此人，邪门得很，她擅攻人心，就算是打了你，还不敢还手，我是一点都不想跟她打交道的。”
李氏没有吭声，她的心情一时很矛盾。倘若陈恩出自世家大族，府里断然不会出现子打父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更不会有妾室跟正妻争权夺利。
偏偏陈恩是商户出身，这才给了她上进的机会，因为家风没有世家那般礼教严明，同时也是陈皎能立足的根源。
在这个家里，谁有本事能为陈恩贡献利益，他就抬举谁，甭管男女一视同仁，打破了长幼尊卑的禁锢。
李氏望着外头的天色，无比期待这场借刀杀人能重挫大房的锐气。
晚些时候陈恩回府，王婆子提醒他，说陈皎从交州急赶匆匆回来了，想必是为许氏的事。
陈恩顿时觉得脑壳大，皱眉问：“梨香院传信去的？”
王婆子道：“老奴不知。”
陈恩不耐烦挥手打发她下去，待王婆子退下后，他一屁股跂坐到榻上，成日里为了州府琐碎忙碌，还得费心思来处理后宅的一地鸡毛，无比厌烦。
没过多时，陈皎前来负荆请罪，高展见她面色严肃的样子，暗叫不好，忙进屋道：“家主，九娘子过来了。”顿了顿，“前来负荆请罪。”
陈恩扭头问：“负什么荆请什么罪？”
高展不知如何作答。
陈恩知道这事得应付过去，只挥手道：“把那小祖宗请进来，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闹腾。”
高展忙出去请人。
不一会儿陈皎进屋来，二话没说就跪到地上，道：“儿擅自从交州奔回，有违父命嘱托，还请爹责罚！”
陈恩被她那气势唬住了，忙上前道：“好端端的，何故回来了？”
陈皎：“儿听说爹不在府中时，阿娘冲撞了主母，她是妾，断不该以下犯上，受主母责罚亦是应当。”
听到这话，陈恩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欲扶她起身，陈皎却不起。
“事发当时爹不在府里，事后也曾处罚过郑氏母女，你阿娘也说不与她们计较。”
陈皎仰头看他，一字一句问：“那曹妈妈打我阿娘又算什么？虽说阿娘只是妾室，但也算半个主子，她一个奴婢，哪来的资格打主子？”
陈恩忽然觉得脑壳大。
陈皎继续道：“江妈妈冲撞了主母，挨了板子，那曹妈妈擅自责打我阿娘，爹可曾责罚过？”顿了顿，“还是因为她是主母的陪嫁婢女，擅自包庇？”
陈恩再次扶她起身，她仍旧不起，冷然道：“爹，儿从未因后宅琐事求过你什么，这些年我在外奔波，处处叮嘱阿娘低调行事，莫要招惹是非给爹添烦恼。你扪心自问，她许氏在府里可曾横行霸道，有僭越之举？”
陈恩无奈道：“你阿娘是个知趣的人。”
陈皎：“府里太平了这么些年，那主母为何要避开你对她发难，可曾想过缘由？”
这话令陈恩不快，皱眉道：“阿英是质问你爹吗？”
陈皎：“儿不敢。儿只知道，当初在通州时，儿与阿娘相依为命，她既是儿的体面，亦是儿的命根。
“爹你心中也清楚，那时候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便是儿为何想要闯出去拼死卖活给她挣体面的由头。
“可是爹，倘若儿是在外征战的将士，那阿娘便是儿的软肋。儿把她交于你，是因为信任爹会许给儿体面，护她安稳，这才愿意在外为惠州卖命。
“如今因为爹不在府里，那大房就可以无端处罚你的姬妾，处罚儿在外奔波卖命的命根。
“爹，儿心寒呐。这次是江妈妈被打得半死，谁知道下一次那板子是不是打到阿娘身上？
“反正你不在府里，儿远在他乡，打死了一位贱妾大不了受一顿罚。她总归是正室主母，府里又还能把她怎么样？”
说到这里时，陈皎红了眼眶，字字泣血道：“许氏在爹眼里或许只是诸多姬妾中的一位，她出身不好，粗鄙而无甚教养，但她却是生养我的阿娘。
“她会用性命去护儿的安危，用她浅薄的无知去捍卫儿。尽管她在很多时候显得滑稽可笑，但儿就只有这样的阿娘。
“儿比不得五姐，她的阿娘出身好，知书达理，处处得体。儿就不明白，为何我阿娘都已经这般粗鄙卑贱了，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威胁，还不放过她？”
“阿英……”
“爹，我们母女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我改，改到她满意为止。”
这话戳中了陈恩的心窝，不痛快道：“这个家还轮不到郑氏做主。”
陈皎泪眼模糊，“儿自进府以来，素来知晓进退，从不曾与爹发生过龃龉。儿就是想不明白，儿身为陈家人，为陈家卖命，为何阿娘还会受到排挤针对。
“明明都是一家人，吃着一口锅里的饭，府里老老小小都在为惠州付出，盼着惠州能立足得安稳，却非要把后宅搞得鸡犬不宁，闹得你我生伤。
“有这般心劲儿就到外头去强横，窝里哄欺负比自己弱的妾室算什么当家主母？！”
这话再一次戳到陈恩的心坎上，只觉她说得可对味儿了。一天在外奔忙已是不易，回来还得断这些家务事，真真叫人腻烦。
陈恩取方帕替她拭泪，扶她起身道：“阿英受委屈了，郑氏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陈皎以退为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儿却跑回来重提，爹心里头定然埋怨儿不知趣。”
陈恩矢口否认，压下满腹牢骚，道：“曹婆子打你阿娘，确实不应该，该罚。”
陈皎并不满足，只道：“经此一遭，儿不敢再出府了，倘若阿娘再出岔子，儿承受不住。”
陈恩忙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陈皎不客气道：“难道爹一辈子不用出门了吗，还是走到哪儿就把阿娘带到哪儿？”
陈恩：“……”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又想怎地？”
陈皎：“爹自行权衡。”停顿片刻，“阿娘就是拴在儿脖子上的一根绳子，甭管儿去到哪里，只要爹伸手拽一下那条绳，儿就会乖乖回来。倘若那条绳没有了，儿的心里头就没有了倚靠。”
这话是在暗示他，许氏能掣肘她。
陈恩作为商人，权衡利弊是他的本性，陈皎的暗示确实起了作用。他要用人，同时也要掌控人，目前陈皎还有很大的用处，便许了她一回体面。
“你便自行处置罢。”
“儿不敢处置主母。”
“这个家是我陈恩做主，我许你一次做主子的权利，处置之后，便回交州去。”
“爹……”
“我乏得很，不想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费脑子。”
陈皎闭了嘴，行礼告辞。
走到门口时，陈恩忽然问：“可是你阿娘唤你回来的？”
陈皎顿住身形，不答反问：“爹以为，阿娘会盼着儿回来再惹一身是非吗？”
陈恩没有吭声，只挥手。
陈皎离去了。
外头的马春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前。待主仆离开碧华堂后，高展进屋，欲言又止道：“九娘子走了。”
陈恩倦怠的“嗯”了一声，方才父女的对话高展听得一些，试探道：“家主让九娘子处置主母，是否欠妥？”
陈恩单手揉太阳穴，“这些年郑氏还算守规矩，如今五娘回来了，便生出是非来，我自不会处罚五娘。郑氏教女无方，又不会看眼色，当该让她吃点苦头。”
高展：“九娘子若处罚了主母，只怕往后与大房更是生伤。”
陈恩：“难不成那两房人还有和好的机会？让他们合起来对付我这个老子吗？”
高展：“……”
一时哑口无言。
陈恩想独处，他默默退下了。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恩独自坐在榻上，看向窗外。他一辈子喜欢过很多女人，然而没有哪一个长情。他也有许多子嗣，然而没有哪一个特别偏爱。
人这个东西是最不容易掌控的，无论是夫妻还是子女，都有背叛的时候。唯有金钱与权力，才能永存。
郑氏与陈九娘，他权衡利弊，打压郑氏不过是后宅，打压陈皎势必会影响通州和交州，甚至闵州。
不划算。
翌日上午，待陈恩去府衙上值后，陈皎领着一干仆人，亲自去往金玉院。
昨日的事郑氏已经得知，听说陈皎领着人来了，心中不免忐忑，忙差人过去喊陈贤乐。
没过多时陈皎进院子，同金玉院的仆人道：“我奉了爹的令前来处置曹妈妈，还请诸位把她请出来。”
此话一出，家奴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作何应答。
偏厢那边的曹婆子听到外头的动静，暗叫不好，同郑氏道：“娘子，那陈九娘来者不善。”
郑氏冷冷道：“她一个庶女，难不成还能翻天不成？！”
不一会儿婢女进屋来，行礼道：“娘子，九娘子说得了家主的令前来审问曹妈妈。”
郑氏愠恼道：“荒谬！曹妈妈是我房里的人，她有何资格前来审问？！”
婢女不敢应答。
也在这时，陈皎缓缓进屋来，说道：“九娘昨日匆匆回来，不曾给主母请安，今日特地前来问好。”
说罢向郑氏行礼。
一旁的曹婆子看着她，不知怎么的，有点心慌。
郑氏沉着脸道：“你又当如何？”
陈皎提起许氏受罚一事，“那日我阿娘与五姐发生冲突，挨了曹妈妈的责打，她虽是妾，却也是半个主子，曹妈妈不过是个奴婢，哪来的胆子敢打淮安王纳进门来的妾？”
郑氏厉声道：“你阿娘出言不逊，曹妈妈受命责打，是我这个当家主母准允的，九娘有何异议？！”
陈皎挑眉，问道：“我阿娘如何出言不逊，还请嫡母指明。”
曹婆子道：“你阿娘为老不尊，骂我们五娘……”
陈皎打断道：“主子说话，下人插什么嘴？”
曹婆子被噎得闭嘴。
陈皎：“据我所知，五姐骂我阿娘是娼妓，那爹不就是嫖客了吗？爹既然是嫖客，那你嫡母跟娼妓也没什么两样。五姐当真好教养，连自己的亲娘都骂，九娘甚是佩服。”
这话把郑氏气煞了，怒目道：“来人，掌嘴！”
家奴们却不敢上前。
陈皎不客气道：“九娘叙的是五姐的话，嫡母若来掌嘴，不是叫人看笑话吗？”又道，“今日我代爹处理曹妈妈，谁若敢来生事，打死论处！”
“陈九娘你休要放肆！”
陈贤乐走到门口，怒目圆瞪。
陈皎回头看她，抬了抬下巴道：“只怕要叫五姐失望了，今日我还真得在金玉院放肆放肆。”顿了顿，“你赶紧去叫爹，叫他回来帮忙，若不然我陈九娘就要杀人了。”
陈贤乐厉声道：“你敢！”
陈皎下令道：“来人，曹妈妈责打主子，以下犯上，杖责二十！”
话语一落，马春当即捋起袖子冲上前去拖曹婆子，梨香院的家奴们纷纷去拉人。
郑氏怒不可遏道：“放肆！谁敢动曹妈妈？！”
陈皎二话没说，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她，揪住曹婆子的衣领就往外头拽。
曹婆子死命挣扎，却被马春等人制住，她只得连声呼道：“娘子救命！娘子救命啊！”
郑氏被气疯了，破口大骂。
陈贤乐上前阻拦，以为陈皎跟许氏那般好欺负，不曾想陈皎一脚踹到她身上，吃痛跌倒在地。
平时陈贤乐养在后宅，哪里有陈皎的那股子牛劲。她数年跟男儿那般在外奔波，手上脚上有力，比那年猪的劲儿还大。
陈贤乐被激怒上前厮打，陈皎反手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骂道：“给脸不要脸，五姐莫要以为你从交州回来就不得了，这个家还轮不到郑氏做主！”
说罢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到院子角落里的鱼缸前，往里头按了下去。
陈贤乐尖叫，冰凉的水浸湿头面，陈皎把她提了起来，让她好好看看水里的倒影。
“长着一颗草包的脑子白瞎了这张脸，我若是你陈五娘，受了那般屈辱，就仗着爹对你的愧疚到外头去强横！
“一辈子只知道围着后宅那点破事折腾，欺负跟你一样曾经受过屈辱的女人，你陈五娘这样的猪脑子，还想再去伺候老头子不成？！”
这话把陈贤乐刺激到了，尖叫起来，陈皎把她推翻在地，啐道：“当初裴长秀就不该把你从火堆里背出来，她背了个什么玩意儿，是非黑白不分，一点脑子都没长的蠢货。
“爹这般心疼你，把你接回来，你倒好，搅得他的后院鸡犬不宁。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哪个不是盼着府里蒸蒸日上荣辱与共，处处盼着爹把家业做大，你就是这般拖后腿孝敬他的？！”
她拿孝道来欺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训斥，唬得一旁的家奴们不敢动手，皆因对方太过强势。
那种领导者的权威跟后宅女郎是完全不一样的，她训过兵，见过杀戮，处置过官绅，通身都被权欲浸染，给人的压迫性极强。
哪怕陈贤乐经历过不少挫折，因时代的局限性把她困在了狭小的圈子里，还未跳脱男人附属的根深蒂固。
这是极其可怕的，然而后宅里的这些女人几乎都跟她差不多。哪怕在现代，仍旧有不少女性受困。
陈皎不是救世主，也没有拯救的义务。她的凶悍泼辣震慑住了在场的家奴们，曹婆子被按到刑具上杖打，惨叫连连。
郑氏想上前制止，却被前来劝架的王婆子拉住了，她无奈道：“九娘子受了家主的令责罚曹妈妈，今日娘子是保不住她的。”
郑氏红着眼道：“曹妈妈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人啊。”
王婆子淡淡道：“方才五娘受了惊，又沾了水，莫要叫她受了凉。”
郑氏恨得滴血，看向陈皎道：“九娘好歹毒的心肠，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
陈皎轻蔑道：“嫡母这话说得好，当初你打我阿娘时，怎么就没想到人在做天在看呢？”
“你！”
“这是陈家，不是你的郑家。现在当家做主的人还健在，若连这个道理都悟不透，那便是白活了几十年。”
“娘子救命啊，娘子救命啊……”曹婆子哭喊连天。
陈皎不高兴道：“你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府里头的主子们还没死呢，哭丧不成？”又道，“当初你命人责打江妈妈时，是什么滋味，现在也该晓得了。俗话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报应不爽。”
二十大板打下去，曹婆子直接被打晕了。然而还有几大板没打完呢，继续施刑。
马春彻底出了一口恶气，想到自家老娘在金玉院受到的屈辱，骂道：“我阿娘被你们打成重伤，如今曹妈妈自作孽不可活，打死活该。”
施刑完毕，陈皎心里头这才舒坦不少。不过许氏挨的巴掌还没完，她的视线转移到郑氏身上，说道：“我阿娘无端被嫡母责罚关押，这事儿，还没完。”
郑氏恨声道：“你还想怎地？”
陈皎拿出三从四德那套来欺压，说道：“当初你借着爹外出，擅自处罚他的妾室，可见心生妒忌。身为当家主母，却无容人之心，仗势欺人，实难服众。”
“陈九娘，你莫要欺人太甚！”
“你是嫡母，我爹八抬大轿请进门的正妻，我这个庶女哪有豹子胆敢爬到嫡母头上作威作福？但敢做敢当，我阿娘的委屈不能白受，嫡母还欠她一杯和气茶，我要你亲自去梨香院送她这杯茶以示妻妾和气。”
郑氏被气疯了，让她跟妾室赔礼，以后在府里只怕连头都抬不起，脱口道：“你痴心妄想！”
陈皎笑了笑，冷冷道：“那甚好，你什么时候愿意来梨香院，我就什么时候回交州。”
说罢扬手，家奴们跟着离去。
郑氏差人去请大夫给曹婆子看诊，方才陈贤乐受到了刺激，整个人都有些崩溃。
郑氏实在被气坏了，同王婆子道：“王妈妈你也看到了的，那九娘欺人太甚，把金玉院闹得鸡犬不宁，她这般行事，也是郎君应允的？”
王婆子斟酌用词道：“娘子千不该万不该趁家主离家时处置许氏，这到底叫人诟病。”
郑氏拔高声音道：“当初是许氏以下犯上！”
王婆子淡淡道：“那也不该让五娘动手打人，哪怕她是妾，五娘见了她也得叫声姨娘。”又提醒道，“如今九娘在外如日中天，那闵州还是靠她拉拢过来的。她若是不高兴了，让闵州生变，归顺于朝廷，到那时，惠州势必会陷入不安。”
“她敢！”
“她敢不敢老奴不知道，但家主应允她处置娘子，这就是态度，娘子且好自为之。”又道，“这两日家主不会回府，说什么时候府里头的鸡毛蒜皮平息了，他再回来。”
说完这话后，王婆子便走了。
郑氏胸中怒火中烧。
正午时分老五陈贤举回来，听到这事，忙过来看情形。
郑氏委屈不已，同他说起陈皎的霸道，陈贤举紧皱眉头，道：“王妈妈当真说爹放权给九娘处置阿娘的话？”
郑氏恨恨道：“你爹糊涂！一介庶女还管起主母来了，这世道简直荒谬！”
陈贤举：“她大老远从交州回来，可见是要生事的，现在爹不愿回家，便是不想再管。依我之见，阿娘还是息事宁人，先把九娘打发回交州为上。”
郑氏道：“她要我去给许氏赔礼致歉，这般折辱，我郑月枝做不到！”
陈贤举闭嘴。
这确实为难人，主母给妾室赔罪，不成体统。
稍后陈贤戎接到消息，从官署匆忙回来，了解过情况后，不以为意道：“我去梨香院替阿娘赔罪，这杯茶，让我去敬。”
陈贤举道：“阿兄切莫意气用事，如今的九娘不是个善茬儿，若把她惹恼了，恐无法收场。”
陈贤戎冷脸道：“难不成让阿娘卑躬屈膝给一个贱妾赔罪不成？”
陈贤举很是为难。
陈贤戎：“下午我亲自走一趟梨香院，把这事给平了。”
陈贤举不敢吭声。

第75章 搬起石头砸脚
金玉院这边的动静闹得委实有点大，各房都听到了风声。李氏心中畅快至极，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一直以来她就是不甘心，大房若不是有身家做倚靠，哪里轮得到他们立足？
那郑氏仗着有点家世——什么狗屁家世，跟荥阳郑氏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若不是娘家扶持，早就被拆骨吞腹了。谁叫他们不中用，手里养出一群没长脑子的草包货色，这样的嫡系子弟，如何能叫其他房服气？
李氏就是不服大房那帮平庸无能之辈因为身份就能占尽优势，被陈九娘磋磨，也是活该！
裴长秀知晓陈皎的脾性，当初离开前崔珏曾叮嘱过她，最好到府里看一看，怕陈皎把大房那帮人给宰了，故而午饭后裴长秀就去了梨香院。
陈皎见她来了，一点都不意外，许氏欢喜道：“珍娘来得巧，尝尝我做的酪乳。”
裴长秀笑道：“哎呀，我运气甚好。”
那酪乳奶香浓郁，舀一勺入口，轻轻一抿就化掉了，甜味适中，满口生香，裴长秀夸赞连连。
许氏有话要跟她说，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道：“珍娘且劝劝阿英，莫要把事情闹大了无法收场，你们还是尽早回交州要紧，切莫耽搁了差事。”
裴长秀点头。
不一会儿许氏出去了，裴长秀试探问了一嘴，陈皎嗤鼻道：“是崔郎君叮嘱你的？”
裴长秀嘿嘿的笑，也没否认，说道：“郑氏这般欺负你阿娘，是该好生教训，不过，崔郎君的意思是别太过火了，得给淮安王留几分脸面。”
陈皎端起茶盏，“小瞧我了不是？”
裴长秀听出端倪来，好奇问：“九娘子有何打算？”
陈皎：“以往郑氏在府里跟我阿娘还算平和，如今陈五娘回来脑子就拧不清了，我得给她好生洗个干净，这一次非得折了她的翅，让她彻底老实下来，若不然以后还会继续不安份。”
裴长秀没有吭声，她心中既然有主意，也不好继续啰嗦。
莫约茶盏功夫后，忽听马春来报，说三郎君过来了。陈皎挑眉，道：“我让郑氏过来赔礼，他来作甚？”
马春嘀咕道：“奴婢瞧着来者不善。”
陈皎起身，看向裴长秀，“过去看看。”
前厅这边的陈贤戎负手而立，一派正房气势。
许氏不想把事情搞大，怀揣着几分忐忑，由婢女搀扶着进厅堂。
陈贤戎见她过来，皮笑肉不笑行礼道：“三郎前来给许姨娘请安。”
许氏忙道：“不敢不敢。”
陈贤戎：“上午九妹去金玉院处置曹妈妈，那日我阿娘确实考虑不周，还请许姨娘宽宏大量，饶了她这一回。”
许氏和颜悦色道：“三郎言重了，都是一家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无需闹得生分。”
她说话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和和气气，反而令陈贤戎轻视。
话又说回来，许氏的出身府里无人瞧得起，若不是陈皎挣来尊严，谁会给她体面？
她的和软助长了陈贤戎的鄙视，因为他压根就不是真心实意要来赔礼道歉的。一个贱妾而已，哪来的脸轮得着主母卑躬屈膝讨好？
许氏想着息事宁人，陈贤戎既然愿意来敬茶走个过场，双方都给台阶下，把这事平息算了。
不曾想，陈皎不依。
她不知何时走到门口，不客气道：“三哥过来作甚？五姐骂我阿娘是娼妓，你们正房那般矜贵的主子，屈尊降贵来这等腌臜之地，实属委屈，我们梨香院可受不起。”
陈贤戎冷着脸道：“九妹得饶人处且饶人，现如今曹妈妈只怕命不久矣，该打的你也打了，你还想怎地？”
陈皎进入厅堂，“合着你们还委屈上了？若我阿娘真有什么不是，当着爹的面处置她，我陈九娘一句屁话都没有。
“三哥，你们大房干的那些混账事，当府里的人都是睁眼瞎吗？背着爹把我娘关押数日，这样的当家主母，不值我陈九娘敬重。
“她郑氏品行不端，眼里不容人，是妒妇。纵着五姐殴打姨娘，扇她耳光，杖责江妈妈，如此种种，卑劣至极。”
许氏见二人要吵起来，忙当和事佬，“阿英少说两句。”
旁边的侍从张隽也怕陈贤戎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忙拉他的衣袖道：“郎君且忍下。”
陈贤戎瞪着她，硬是忍了下来，说道：“九妹让阿娘赔礼，我来替她敬这杯茶，还请许姨娘受下。”
许氏忙道：“我受，我受。”
当即差人备茶。
“阿娘！”
许氏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陈皎满脸不快。
不一会儿茶盏呈上，许氏跂坐到榻上，陈贤戎瞥了陈皎一眼，颇有几分挑衅。
他接过茶盏，上前躬身奉上，说道：“往日我阿娘顾虑不周，对许姨娘多有得罪，还请许姨娘受下三郎敬茶替她赔不是。”
许氏点头道：“好好好，先前之事一笔勾销。”
说罢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茶盏。
哪晓得陈皎忽地上前一手掀翻，茶盏顿时打落在地，碎裂成几片。
许氏受惊“啊”的一声，陈贤戎后退两步，坏脾气道：“陈九娘，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皎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哪来资格替代郑氏？！”
此话一出，陈贤戎大声道：“放肆！你们母女不过是妾室庶出，妄想正妻来低三下四受辱，简直荒谬！”
陈皎挑衅道：“三哥既然不愿意，那便回去，别来丢人现眼！”
陈贤戎受不了她的嚣张，指着她骂道：“贱人！不过是娼妓生的杂种，妄想在郑家跟前……”
话还未说完，陈皎便如暴躁的狮子冲上去踹他的命根子。
陈贤戎被激怒，当即一把掐住她的颈脖，把她抵到墙上，似要掐死她那般力气大得惊人。
裴长秀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许氏被吓坏了，脱口道：“三郎休要伤人！”
陈贤戎下了狠心，一脸狰狞扭曲，陈皎只觉呼吸困难。
然而下一瞬，一声吃痛惨呼，陈贤戎铁青着脸松手，因为陈皎以极快的速度从头上拔下发簪扎进他的手背。
大片鲜血涌出，变故来得实在太快，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那片血迹汹涌而出，染透了衣袖，人们才惊惶不已。
陈贤戎忍着剧痛，咬牙拔掉发簪，那窟窿汩汩冒出鲜血，伤口扎得极深。
张隽慌忙拿帕子按压止血，陈贤戎一把推开他，势必要上前打陈皎以泄心头之恨。
裴长秀立马阻拦到陈皎跟前，做出护主的架势，板脸道：“还请三郎君自重！”
陈贤戎恨声道：“贱人，终有一日，我非得把你碎尸万段！”
许氏被那场面唬得不行，慌忙命马春去取金疮药给他处理伤口。
陈贤戎知道自己打不过裴长秀，忍着痛，顾不得流血的窟窿铁青着脸离开了。
地上滴落不少血迹，张隽恐慌拿帕子给他按压止血，陈贤戎扭曲着脸，恨得彻骨。
主仆离开梨香院后，许氏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着急道：“老天爷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陈皎却淡定，方才被陈贤戎掐脖子，颈项上还残留着红印，说道：“我没废他的手就已经是仁慈了。”
许氏头大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就莫要火上浇油了，万一三郎去跟你爹告状，说你伤他，不是多找麻烦吗？”
陈皎挑眉，阴森森道：“我就等着他去告状，若不然，让郑氏来给你赔礼做什么？”
许氏：“？？？”
这话怎么听不明白呢？
陈皎忽地看着她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不知怎么的，在某一刻，许氏仿佛看到了满口獠牙，无比可怖。
另一边的陈贤戎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把伤口包扎处理好后，当即出府去别院找淮安王，给自己讨说法。
这两天陈恩正烦着呢，在别院养着一位新人当乐子。
那女郎才十几岁，会唱小曲儿，也会哄人，声音软软糯糯，抱在怀里娇娇怯怯。陈恩觉得甚是合意，比府里的妻妾有情趣多了。
陈贤戎在这个节骨眼上寻了来，高展前来汇报，说三郎君来了。
陈恩搂着美人儿，不痛快道：“他来做什么？”
高展道：“属下不知，但见三郎君一脸的晦气，手上似受了伤，说要请家主替他做主。”
陈恩捏了捏鼻梁，不耐道：“打发他回去，说我不得空。”
高展应是。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为难道：“三郎君不走，说今日要向家主讨个说法。”
陈恩动了怒，一把推开怀里的女郎，她失措跌坐到地上，吃痛撒娇道：“郎君……”
她太过年轻，不懂得看人眼色，还想去缠他，却被男人无情踹开。这回她意识到男人的不快，不敢再吭声了。
陈恩阴沉着脸去了书房那边，留女郎独自眼泪汪汪。
稍后陈贤戎被请进书房，他一进去就跪到地上，情绪激动道：“请爹替孩儿做主，九娘实在欺人太甚！”
陈恩黑着脸看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你的手怎么了？”
陈贤戎道：“是九娘扎的。”
陈恩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何故扎伤你？”
陈贤戎当即说起前因后果，陈恩缓缓闭目，听着他在耳边激动万分，好似那苍蝇般令人生厌。
听完前因后果，陈恩起身道：“她着实不该伤你。”
陈贤戎哭诉道：“儿诚心诚意去敬茶，她非但不领情，反而还要动手，简直岂有此理！”
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陈恩不知怎么的，忽然生出几分质疑，这草包真的是他生养的儿子吗？
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未来把家业交到他手里能守得住吗？
“三郎受了这般委屈，你既然寻了来，又想让爹如何处置九娘母女？”
陈贤戎忙道：“许氏母女实在猖狂，一贱妾妄想做主子，爹断不可纵容她们！”又道，“九娘愈发不成体统，仗着爹的疼宠，不知长幼尊卑，处处刁难……”
话还未说完，陈恩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啪”的一声，他下手极重，直接把陈贤戎打趴在地。
一股腥甜在嘴里弥漫开来，陈贤戎捂住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外面的高展听到巴掌声，不禁生出恨铁不成钢的念头。
“爹……”
“莫要叫我爹，我没有你这般愚蠢的儿子。”
“爹！”
陈恩居高临下俯视这个蠢猪一样的嫡子，失望道：“三郎啊，知道九娘为何要激怒你前来告状吗？”
陈贤戎：“？？？”
他一脸懵，像听不懂人话似的，看得陈恩无语了许久，才道：“许氏母女既然这般十恶不赦，那我是不是该把她们逐出陈家？”
陈贤戎忙道：“儿不敢！”
陈恩：“那你跑来告什么状，喊什么冤？”
陈贤戎：“……”
陈恩厉声道：“我且问你，你阿娘背着我处置我纳进门的妾室，她可有把我陈恩这个一家之主放到眼里？！”
陈贤戎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唬住了，不敢吭声。
陈恩额上青筋暴跳，恨恨道：“你阿娘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大房一窝子没有一个聪明的！
“三郎，动动你的脑子，你想要我处置许氏母女，为何就不想想我陈恩何故给她们母女体面？
“今儿我告诉你，许氏她就是贱妾，可是她有本事，养出九娘那样的女儿傍身！
“你陈三郎行吗？你有这个本事拉拢闵州投靠我淮安王吗？你有这个本事不费一兵一卒夺取通州送到我手上吗？你有本事把惠州官绅清理，让惠州越来越强盛太平吗？
“三郎，你是陈家的嫡子，日后我陈恩手里的家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可是你这样的继承人都在干些什么？
“她九娘在外为惠州卖命扩张图强，你们呢，金尊玉贵养着，成日里琢磨着如何欺负她的阿娘，想把她们赶出去。
“你扪心自问，你若是九娘，又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看待郑氏一族？！”
这番质问字字如刀，把陈贤戎问懵了，讷讷无言。
陈恩指着他道：“我对你们郑氏已经够宽容了，当初惠州清理官绅，你不敢出头，要寻求安稳，大郎和四郎去了。
“闵州平乱，你阿娘害怕我派你过去危及性命，我把九娘指出去平乱。奉州奔丧，我没有动你这个嫡子，而是让大郎走了这一趟，九死一生。
“夺取交州，为了保五娘安危，我命徐昭立下军令状，崔珏亲去营救，皆因我这个做父亲的愧对五娘，想要弥补她受到的委屈。
“林林总总，我对大房的偏袒，换来的是什么？”
“爹……”
“你不要叫我爹，你该庆幸九娘不是男儿，她若是男儿，这个家业轮不到你陈三郎的头上，因为你不配！”
“不配”二字把陈贤戎刺激到了，红眼道：“儿知道，儿不管做什么都比不上大哥他们。”
陈恩驳斥道：“荒谬！官绅清理，你为何不主动去？还不是因为你听信郑章之言怕得罪人，因为那不是份好差事，你不想去受那份累！
“儿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既然知道你吃不了苦受不了罪，那就安分老实些，勿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尽干些糊涂事！
“你老子抬举九娘，那是因为九娘她有本事，她的尊严都是靠本事挣来的。你们欺负她的阿娘，你要爹如何处置她？难不成杀了她泄恨，让闵州生乱，惠州动荡？
“动动你的猪脑子，哪有将士在外拼命，主子却杀将士老母的道理？我陈恩虽是马贩子，却不会昏庸到这般田地，是非不分。
“你阿娘妇人短见，五娘同样如此，可你是在外行事的儿郎，日后陈家的家主。你看你现在这模样，为着后宅那点子鸡毛蒜皮挣来斗去，以后你就围着你阿娘去挣后宅吗？”
陈恩字字锥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之色。
一直以来大房都没甚主见，什么都找郑家商议，这样的嫡子，以后就算把家业交到他手上，只怕也是替他人做嫁衣被郑家拿去。
陈恩痛心不已，他实在精疲力尽，不想再为这些琐事操心费神儿。
疲惫地跂坐到榻上，陈恩一脸木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精力大不如从前，这些年应付惠州已经付出不少心血，真真抽不出心思到后宅上。
今日陈贤戎的举动实在令他失望透顶，这个儿子成日里在州府，豢养得实在太好，也该放出去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人间险恶。
“明日你便去通州清理官绅，差事没做完之前就勿要回来了。”
“爹！”
“我乏了，明日一早就走，那边的差事什么时候干完了，就什么时候回来，明白吗？”
“爹，孩儿知错了。”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这个爹，处处把你护得太好。既然大郎他们都能干，你自然也行，爹相信你不会出差错。”
“爹……”
“勿要再说了，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陈贤戎还想说什么，陈恩不耐烦道：“高展。”
外头的高展进屋来，把陈贤戎劝了出去。
陈贤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想辩解什么，高展道：“三郎君且回罢，莫要再多说，多说多错。”
“可是……”
“且回罢，听属下一句劝。”
陈贤戎 这才窝囊地走了。
当天晚上陈恩回府，差人过去把陈贤乐叫到碧华堂，让她出府住到别院去。
陈贤乐顿时炸了，脱口道：“爹怎可为许氏母女偏袒成这般？！”
陈恩看着她，语气非常平和，说道：“当初把五娘嫁到交州去，爹愧对于你。如今平安把你接了回来，你若安分守己，爹自然愿意养到你终老。
“可是五娘啊，你一回府家里头就搞得鸡犬不宁，往年你阿娘从未这般出格过，她因何如此你心知肚明。
“莫要把爹当成睁眼瞎，许多事情爹心里头都知道，不与你计较，不代表爹不理事，你明白吗？
“爹年纪大了，不想把心思耗在后宅上。你若愿意在别院，爹钱银供着你。若不愿意，便再许一门亲事嫁人，你自行斟酌。”
听到这番话，陈贤乐难以置信道：“爹，儿嫁去交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般待我？”
陈恩直视她的眼睛，“正是因为你的功劳，爹才给你体面，但你的功劳抵不上九娘，你明白吗？”
陈贤乐愣住。
陈恩冷冷道：“我陈家不养闲人，你也别拿身份那套来说教。人贵在自知，我养着你，不是让你把我的后宅搅得乌烟瘴气。
“那许氏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骂她娼妓，便是在骂你老子。她是娼妓，我是马贩子，你陈五娘是马贩子的女儿，身份也不比她高贵。
“莫要以为攀上了郑氏就高人一等，你阿娘那个郑氏跟荥阳郑氏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别以为往脸上贴金就是正儿八经的世家了，还差得远！”
陈贤乐绿着脸看他，像从未见过他一般。陈恩不想跟她费口舌，皱眉问：“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陈贤乐没有吭声。
陈恩厉声问：“听清楚了吗？！”
陈贤乐这才小声道：“儿听清楚了。”
陈恩：“你下去罢，嫁人和出府，二选。”
陈贤乐咬牙道：“出府。”
陈恩挥手。
陈贤乐哭着出去了，陈恩望着她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都是吃过这么多苦头的人了，还不长进，着实叫人操心。
这夜，对于金玉院来说终究是个不眠夜。
曹婆子挨了板子危在旦夕，陈贤戎明日一早就要去往通州，陈贤乐也被赶出府去，郑氏的翅膀被陈皎生生剪断。
室内死一般的安静，郑氏怎么都想不明白，陈皎竟有这般大的本事，哄得陈恩唯她是从。
陈贤举倒是个明眼人，说道：“九娘让阿娘去给许氏赔不是，便是要故意激怒我们。”
陈贤乐没好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陈贤举无奈道：“我说的话，何时可曾起过作用？在阿娘和三哥眼里，我就是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
郑氏恨声道：“我不服，被她许氏这般欺辱，还无招架之力。”
陈贤戎似乎有些悟了，“阿娘，爹说过，陈家不养闲人。”
郑氏激动道：“那也不该把你踢到通州去！清理官绅，万一引发民乱，你哪里扛得住？”又道，“那差事若好，当初大郎他们就不会撂挑子了。”
陈贤戎硬气道：“大哥和九娘能做的事，我自然也能做到，若不然，日后如何扛起陈家？”
郑氏闭了嘴。
经此一遭，陈贤戎暗暗发誓，定要做出功绩让陈恩刮目相看。
只是他的前瞻性总要差一点，他永远也追不上陈九娘的脚步。
那种野性是他学不来的，哪怕是现在的陈恩，也在被陈九娘推着向前。
她野心勃勃处心积虑替陈恩铺路，陈恩摸着石头过河，他看不到河对岸是什么，只有过去了才知道。
那是朝廷，奉州京城。

第76章 清君侧
陈贤戎被踢到通州，陈贤乐则被赶出府，金玉院彻底老实下来。
陈恩的雷霆手段警示后宅各房，你们扯头花玩的那点子花样老子心知肚明。
陈皎舒坦了，李氏也舒坦了。
只不过二房的那点小心思还是未能逃过陈恩的火眼金睛，因着陈贤树从奉州死里逃生，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陈皎知道李氏借刀杀人，故意去了一趟秋香阁。当时李氏在午休，知冬把陈皎主仆请到偏厢，奉上茶水伺候。
稍后李氏过来，笑盈盈道：“九娘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
陈皎起身行礼，“我这阵子忙，听说大哥从奉州回来有好些日了，过来看看他。”
李氏做“请坐”的手势，陈皎跂坐到榻上，婢女去请陈贤树过来。
陈皎开门见山道：“此次我阿娘被罚一事，多亏李姨娘通信。”
李氏装傻道：“九娘想必误会了，兴许是府里的婢子碎嘴传了出去。”
陈皎也未多言，只道：“家和方才能万事兴，我自盼着府里和和气气，一团兴旺才好。”
李氏：“是这个道理。”
二人唠了几句家常。
没过多时陈贤树过来，陈皎起身行礼，陈贤树回礼，她送上修复断骨的药材，说道：“大哥从奉州回来着实不易，此药可促进骨折愈合，服用之前可请大夫瞧瞧。”
陈贤树道：“九妹有心了。”
婢女上前接下，几人坐下唠了起来。
陈贤树问起交州那边的情况，陈皎道：“目前还算安稳，大哥可安心养伤。”
陈贤树：“我就怕朝廷那边再生是非，倘若拉拢朱州对我们用兵，恐大祸临头矣。”
陈皎：“朝廷迟早都会对惠州用兵，那王太后毒杀先帝陷害太子篡位，当该讨伐。只要许州别出来瞎搅合，朱州定不会轻易对惠州发兵，让朝廷坐收渔翁之利。”
陈贤树点头，“就怕朝廷与朱州勾结。”
陈皎笑了笑，“我曾听崔郎君提起过，说任氏一族自诩世家大族，根本就不把惠州放到眼里。如今朝廷一团糟乱，王太后勾结景王夺位，名不正言不顺，任家多半不耻，不屑为伍。”
陈贤树严肃道：“话虽如此，还是需得仔细防范。”
陈皎：“这是自然，爹心里头有数。”
陈贤树试探问：“听说三郎去了通州？”
陈皎：“爹派他过去清理官绅，那边有吴应中主事，想来不会出岔子。”
李氏故意道：“三郎甚少在外奔波，只怕吃不消折腾。”
陈皎挑眉，“我一个女儿家都能风里来雨里去，他一老爷们儿，还怕养糙了吗？”
李氏掩嘴笑道：“九娘巾帼不让须眉，三郎只怕比不上。”
陈皎：“李姨娘抬举了，三哥只是骄纵了些，爹到底还是心疼他的。”
这话说得李氏心里头不是滋味，陈皎没什么心思跟他们虚与委蛇，没坐多久就回去了。
待她走后，陈贤树道：“阿娘把许氏的篓子捅到交州，爹多半晓得。”
李氏淡淡道：“晓得就晓得，人在做天在看，郑氏自己造下的孽，怨得了谁？”
陈贤树闭嘴。
翌日陈皎动身离府回交州，以往许氏舍不得她走，这回巴不得她快点走。
沿途有裴长秀等人护送，去往交州倒也顺遂。
待她们抵达州府，崔珏外出归来见她回来了，抱拳道：“恭贺九娘子凯旋而归。”
陈皎一脚踹了去，崔珏避开了，旁边的谢必宗失笑。
陈皎指了指他道：“老娘我旗开得胜，把陈五娘赶出府门，陈三郎丢到了通州去清理官绅，这下郑氏彻底老实了。”
崔珏诧异，忍不住八卦问：“主公这般抬举你？”
陈皎抬了抬下巴，“不然呢？”顿了顿，“我爹有时候你觉得他糊涂，他好像又不糊涂。可是最初处置郑氏时也仅仅只是闭门思过，他若早把五娘和三郎追出去，何至于我亲自回去一趟？”
崔珏笑了笑，直言道：“那便是主公在试探你的底线。”
陈皎：“？？？”
二人边走边唠。
陈皎同他说起回去后干的那些事，崔珏道：“你胆子可真大，若激怒陈三郎失手伤人，吃了亏，得不偿失。”
陈皎道：“裴长秀在那儿呢，若她不在，我断然不敢这般猖狂。”
崔珏背着手，斜睨她道：“小人得志。”
陈皎又提起陈贤树，说他折断了一条胳膊回来，崔珏道：“他能活着回来已是庆幸，想来心里头对主公是生出嫌隙的。”
陈皎好奇问：“此话何解？”
崔珏：“你仔细想想，奉州命主公去奔丧时，三郎君在府里，而大郎君远在他乡，主公却差人把大郎君唤回来替他走奉州，你若是大郎君，心里头又当如何想？”
陈皎：“那多半不痛快。”
崔珏：“且当时我们把通州拿下，已经引得朝廷不快，去奉州无异于死路一条。可是父命难为，大郎君没得选，在长子与嫡子之间，主公选择了嫡子，想必大郎君甚是痛心。”
听他这般说，陈皎不禁有点同情陈贤树了，“那他也挺倒霉的。”
崔珏：“若不然李氏何故把篓子捅到交州来，就是想借你之手打压大房。”
陈皎深思道：“大哥当时提醒过我，说恐朝廷与朱州联手对我们发兵。”
崔珏正色道：“前阵子我已差人进许州打探了，州府里大部分官员都享于安乐，不愿出来折腾。”
陈皎道：“我若有这么一块地，也不想折腾，许州二十一个郡，地大物博，土地肥沃，又易守难攻，这般好的地理优势，妥妥的土皇帝，就算北方的胡人杀过来，也把他们不得法。”
崔珏：“所以许州不是威胁，只要把交州守住，惠州就不会出岔子。”
陈皎：“若我们与朱州开战，胜算几何？”
崔珏直言道：“这是最糟糕的形势，一旦惠州与朱州发生冲突，双方都会受到削弱，是朝廷最想看到的局面。”
陈皎沉默了阵儿，忽地说道：“那便清君侧。”
崔珏盯着她看，压低声音道：“这是造反。”
陈皎不以为意，“夺通州，打交州，不就已经在干了吗？”
崔珏：“……”
二人去到官署，终止了这个话题。
另一边的校场上，徐昭正在操练士兵，裴长秀也过来看情形。见她回来了，徐昭问道：“九娘子可回来了？”
裴长秀道：“回来了。”
徐昭：“府里可还顺遂？”
裴长秀笑道：“顺遂。”
二人唠了会儿，晚些时候他们被陈皎唤回官舍，还有沈乾敏。
入冬后天气日渐寒冷，崔珏怕冷，坐在炭盆前考火，陈皎丢了几颗栗子到铁架上烤，满屋焦香。
不一会儿人们陆续进屋来，一一向陈皎行礼。汪倪守在外头，禁止闲杂人等步入院子。
陈皎看向沈乾敏道：“沈兵曹可知我爹手里头究竟有多少兵？”
沈乾敏愣了愣，回答道：“把闵州、通州和交州新编的合起来，两万兵应是有的。”
陈皎：“骑兵精锐呢，有多少？”
沈乾敏：“不到两千。”
陈皎敛眉深思，沈乾敏好奇问：“九娘子何故问起这茬儿？”
陈皎严肃道：“前阵子我大哥从奉州死里逃生回来，他说恐朝廷要联合朱州向我们发兵。”
沈乾敏皱眉，“消息来得可靠吗？”
陈皎：“我们夺了通州，又打交州，朝廷定不会坐视不理，一旦朱州发兵过来，无异于狗咬狗。”停顿片刻，问道，“沈兵曹宁愿跟朝廷那边打一仗，还是跟朱州？”
沈乾敏：“自然是朝廷。”
陈皎：“因何缘故？”
裴长秀插话道：“软柿子好捏。”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不屑道：“朝廷从骨子里就烂透了，但凡管用的武将，杀的杀走的走，若能扛事儿，何至于落到如斯地步？”
这话倒是不假。
沈乾敏也道：“裴都伯言之有理，这些年朝廷内耗得只剩下空壳子，养着一帮蛀虫，堪用的武将少之又少。
“我宁愿跟他们打，也不愿跟朱州开战。一来那边人才济济，养精蓄锐了好些年，兵强马壮；二来跟朱州开战会消耗对方的钱粮，若战线拉得太长，对惠州大大的不利。”
陈皎：“你的意思是眼下的惠州适宜速战速决？”
沈乾敏点头，“一旦拖上一年半载，惠州极有可能被拖死。”
这确实是个问题，陈皎没有说话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崔珏坐在炭盆前剥烤熟的板栗吃，室内的人们各自沉默，只剩下他剥板栗壳的声音，特别清脆。
陈皎探头道：“崔郎君哑巴了，只知道吃？”
崔珏抬头，颇有几分无辜，“九娘子又没问我话。”
陈皎皱眉，不耐烦道：“惠州不能等着朝廷和朱州前来清理，现在该轮到你放屁了，说说你的见解。”
崔珏：“……”
为什么说话不能文雅点呢？
徐昭试探问：“九娘子是想先下手为强吗？”
崔珏接茬儿道：“她想清君侧，造反。”
众人：“……”
玩儿得好像有点大啊。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崔珏严肃道：“若想打奉州，需得速战速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旦耗的时日长了，恐朱州来捡便宜。”
裴长秀：“骑兵可打前锋先进京城，最好是夜袭。”
崔珏：“若京中有人内外接应，更能事半功倍。”说罢看向陈皎，“这得九娘子亲自去一趟奉州，若能说服方家人做内应，最好不过。”
陈皎摸下巴，“方家既已投靠，想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又道，“现如今王太后把持朝政，底下定有对她生怨的官员，如能钻空子，最好不过。”
崔珏点头，“此事需得从长计议，若能顺利把朝廷拿下，挟天子以令诸侯，再图朱州，就不会束手束脚。”
人们就图奉州一番商议。
徐昭和裴长秀蠢蠢欲动，早就受不了朝廷的腐败，端了就端了。沈乾敏虽觉得冒进，但若朝廷要向惠州动刀，那还是先下手为强。
他不惧朝廷，惧的是朱州。如果能里应外合攻下奉州，那朱州迟早是囊中之物。
这群激进份子个个摩拳擦掌，在接连夺通州和交州后，变得无比膨胀。
正如沈乾敏所言那般，惠州目前的实力经不起长时耗战，但打奉州朝廷应是没有问题的。
这群野心勃勃的武将杀戮上瘾了，为了迎接下一个战场，在寒风中日日操练士兵们，不知疲惫。
陈皎顶着严寒亲自去了一趟大兴郡西山县，找方月笙。
此去快马加鞭得走半月之久，有时候崔珏都无比佩服她的干劲儿，小身板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毅力。
马春是经不起这般折腾的，裴长秀等人陪她走了这趟。马春生怕她受凉吃不消，担忧道：“天寒地冻的，小娘子切莫逞强，你若受不住就坐马车。”
陈皎自信道：“我无妨，你看我一年到头都不曾生过病，天生的贱命，连老天爷都不收。”
马春“哎哟”一声，道：“呸呸呸！可莫要胡说，小娘子矜贵得很，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老天爷都要扶着你走的。”
陈皎失笑，“可真会说话。”
马春又跟裴长秀道：“裴娘子万万护好小娘子，我怕她受不住。”
裴长秀：“放心罢，我晓得分寸。”
马春又叨了好一阵子，待他们一行人打马离去后，她站在门口久久不愿回去。
徐昭道：“我这辈子甚少见过这般女郎，裴长秀会武，九娘子擅谋，一文一武，倒是绝配。”
马春：“小娘子那般拼命，是因为她吃过常人没吃过的苦，深知底层人的不容易，故而有同理心，盼着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这样的心肠，府里的郎君们是没有的。
“徐都尉不晓得，三郎君被丢到通州去，大房不知念叨成什么样子，他们只想坐享其成，哪里愿意去吃灰？
“也幸而家主没有眼瞎，小娘子的辛劳都看在眼里，愿意许她体面，若不然，我还真替她叫冤。”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久，皆是对陈皎的心疼。
稍后徐昭回官舍，崔珏正在穿戴护膝，见他进来，问道：“走了？”
徐昭点头，“走了。”顿了顿，提醒道，“天寒地冻，文允多注意着些身子，莫要受了凉。”
崔珏：“这算不得，若是在中原，只怕连门都不敢出。”
徐昭坐到炭盆前，搓手道：“若能把奉州拿下，南方迟早都是惠州的天下。”
崔珏笑了笑，“是不是有盼头了？”
徐昭点头，“这两年惠州的势头无比迅猛，是我怎么都没想到的。”
崔珏：“那便是我们赌对了，也幸亏陈家有一位能挑大梁的，若是大房和二房那般，还不知得磨到什么时候。”
徐昭：“但愿主公别犯糊涂才好。”
崔珏笑笑不语，他并不担心淮安王犯糊涂，因为陈九娘不会容忍他犯糊涂。
反正又不是没打过巴掌。
外头天寒地冷，陈皎却像爷们那样去奔前程，崔珏则在家里烤着火。尽管两人之间有时候会怼对方，但更多的是革命情谊。
有着共同的目标，一往直前，风雨无阻。
陈皎这一去，整整耽搁了近二十日才抵达西山县。
一行人去到方家已是傍晚，方月笙刚用过晚饭，在屋里跟儿子方世宏说起家常，眼见又快过一年了，方孝宣都不曾回来过，着实有些念他。
方世宏打趣道：“当初还是爹让他离家的，出去了这么些年，想来阿齐日后也能独当一面了。”
他们正说着，忽听家奴来报，说陈九娘来了。
父子颇觉诧异，方月笙还以为听岔了，问道：“你说何人来了？”
家奴道：“九娘子从交州而来。”
方月笙忙道：“外头天寒地冻，快去请进来！”
不一会儿陈皎披着斗篷进屋，一脸风尘仆仆。双方相互致礼，陈皎咧嘴笑道：“许久不见，方老爷子身子可康健？”
方月笙道：“康健，康健。”说罢上下打量她，问，“天寒地冻的，九娘子因何而来？”
陈皎：“我有事要求你。”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方世宏忙命庖厨备饭食。
用完饭，又洗去一身风尘，陈皎才彻底缓过劲儿来。她换上干净衣袍，烤着暖烘烘的炭盆，仿佛重回人间。
稍后去到方月笙那边，同他议起正事，提起朝廷那边的情形，说道：“王太后意欲拉拢朱州对我们发兵，这一战，迟早得打。”
方月笙捋胡子，“九娘子有什么请求只管说来。”
陈皎严肃道：“惠州想起兵清君侧，那王太后毒杀先帝，构陷太子夺位，我爹作为陈皇叔，清君侧理所应当。”
方月笙皱眉，“许州和朱州的情形可探听过？”
陈皎当即同他说起目前了解到的形势，并分析惠州的兵力和能支撑战争的钱粮，认为打突击战是夺取奉州最有利的办法。
方月笙听后久久不语，陈皎也未多说什么。
一老一少静默了许久，方月笙才道：“九娘子知道清君侧意味着什么吗？”
陈皎一字一句道：“知道，造反。”顿了顿，“可是这样的朝廷，能不造反吗？”
方月笙沉默。
陈皎继续道：“眼下惠州不能和朱州开战，一旦两州开战，惠州必死无疑，朱州也讨不到好，只会消磨对方，让朝廷得利。”
方月笙：“是这个道理。”
陈皎：“所以我想求老爷子助我一臂之力，让京中的方四爷做惠州的内应，里应外合速战速决把控朝廷。”
方月笙皱眉，“你想突袭？”
陈皎：“对，夜袭，至多三两日就把京城控制下来。”
方月笙沉吟片刻，方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九娘子打算派何人走这趟？”
陈皎：“我亲自进京与方四爷接洽。”
方月笙默默地看着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第77章 爹，我们造反吧
陈皎想去冒这趟险，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多方权衡得出来的结果。趁着朱州不会轻易对惠州发兵时，速战速决把朝廷拿下，以备往后与朱州开战。
此举虽然冒险，但符合目前惠州的形势，用陈皇叔的身份打“清君侧”的名头攻进京城，顺理成章。
在舆论上是站得住脚的，就算改朝换代，百姓苦朝廷久矣，他们惠州积攒了不少民心，应能得到拥护。
为了说服方家冒险，陈皎与方月笙秉烛夜谈，终是说动他书信送至京城。
陈皎并未在这边耽搁得太久，拿到方月笙的信函后，就同谢必宗等人快马加鞭回惠州，先说服淮安王整兵待命要紧。
这一来一回奔波，抵达惠州已经是年后了。
初六那天陈皎回到王府，陈恩去了龙台寺，陈皎差人去把他找回来，说有急事相商。
陈恩还以为交州那边出了情况，匆忙回府。
近日陈皎不停奔波，整个人都清减许多，精气神儿却十足。陈恩见她瘦了不少，皱眉道：“我儿在交州那边没吃饱饭吗，怎折腾成了这般？”
陈皎严肃道：“儿去了一趟西山县。”
陈恩：“？？？”
陈皎忽地说道：“爹，我们造反吧。”
陈恩：“？？？”
陈皎：“儿想进京联络方家做内应，里应外合夺取奉州。”
此话一出，陈恩整个人都被唬住了，连忙捂她的嘴道：“你疯了！”
陈皎掰开他的手，“儿没疯，跟你说正经的。”说罢取出方月笙写给方世林的信函，“方家已经应允了。”
陈恩听得眼皮子狂跳，忙出去看外头，高展在院门口守着的，他又折返回来，没好气道：“你是嫌你老子命长吗？”
陈皎把信函塞进他手里，“去年大哥去奔丧差点死在京城，朝廷就已经打算对惠州动刀了，一旦他们联合朱州发兵，到那时你不反也得反。”
陈恩瞪着她，拆开信函看内容，手都有些抖，陈皎道：“眼下惠州、通州、闵州和交州都是淮安王府管辖，这些年我们累积了大量民心，就算替代了朝廷，民间也没什么说法，反正百姓已经苦朝廷许久。”
这话陈恩没有反驳，只道：“造反会诛九族。”
陈皎不客气道：“你淮安王夺取通州和交州，说得好像现在就不会被朝廷诛九族一样。”
陈恩：“……”
陈皎把信函收捡好，严肃道：“儿同沈兵曹和崔别驾他们商议过此事，都觉得可以趁热打铁。派奇兵精锐夜袭，打奉州措手不及，速战速决才有便宜捡。”
当即同他分析目前惠州的处境，刚开始陈恩被她的激进唬得不轻，后来听她细细分析，被说得有点心动。
整个下午父女都在讨论目前惠州的局势，打有打的布局，不打有不打的考量。综合衡量下来，如果能快速攻下奉州，确实有利可图。
当天晚上陈恩辗转难眠，他思考了一夜，翌日召集州府里的高官商议攻打奉州的决策。
结果这回很意外，所有人都赞同突袭奉州，包括郑章。
如果能与京城那边里应外合，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京都，那对往后惠州的发展将起到主导性作用。
余奉桢也赞同打奉州，他管着州府的钱粮，知晓那些粮草能不能支撑这场战争。相较而言，他宁愿跟奉州开战，也不想跟朱州碰拳头，毕竟双方的实力悬殊巨大。
郑章也觉得打“清君侧”的名号进京理由充足，正好可以把王太后和景王赶下台，扶持幼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人们对取奉州的态度高度一致，商定之后，州府要开始备粮草，安排武将盯住许州和朱州，以防两州生出岔子。
陈贤树的伤目前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主动前往交州驻军盯许州，陈恩允了。朱州这边则由兵曹从事郑威、雍国怀等人严防。
至于进攻奉州，还是由沈乾敏、徐昭和裴长秀等人领兵攻打。先前他们曾拿下过交州，都有领兵经验，陈恩放手让他们去干。
平时这帮人窝里斗，但涉及到州府利益，还是会统一战线对外，因为性命攸关。
此战最为关键的是陈皎之行，陈贤树去过京城，晓得里头的情况，同她细说一番。
她带了方家的家仆一并前往，去到那边倒也能应付，陪同的除了谢必宗和裴长秀等人外，陈皎又把通州的宋青召回。
陈恩不放心她，又添了两位功夫不错的跟去。一行人装扮成商贩，易过妆容，确保万无一失才动身前往京城。
在临行那天陈皎辞别许氏，她愁得要命，说道：“我的天老爷，京城就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年你大哥回来折断了一条胳膊，今年你又过去，真真是不要命了！”
陈皎道：“阿娘，我这是给你奔前程，日后若能把控朝廷，爹就是宰相，宰相你知道吗，忒大的官儿，我说不准也能封个郡主，正儿八经的郡主！”
许氏戳她的脑门，“你莫要给我画饼，我只想你安安稳稳的。”
陈皎：“阿娘天真，不打仗哪有安稳，唯有把南方打下来，惠州才能得安稳。”顿了顿，“你且在家里头安心待着，等着接你进京，那地方可比惠州繁华多了。”
许氏还想说什么，外头在催，她只得送她离去。
前往奉州要过交州，陈皎离去后，没过多久陈贤树和林都尉等人也动身去往交州，与沈乾敏他们交接。
如果要讨伐奉州，直接从交州发兵就行，这就是之前朝廷为什么想拉拢交州驻军的原因。
而朱州与惠州中间隔着一个不受两州管辖的长平郡。按说此郡夹在两州之间日子不好过，但恰恰相反，因为两边都不想动武，它反而一派繁荣。
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初春万物复苏，天气日渐暖和起来，麻雀成群落到树梢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南方一年四季都有青绿，只有岭南那边不适居住，因为瘴气重。
奉州八郡，京都设在应宁，因着是京城，人口要比其他州密集得多。
陈皎一行人走水路，包了一艘客船去益梁那边的码头，再走陆路去往应宁。
沿途山水秀美，陈皎站在甲板上观两岸景色。她闲着无聊同船夫唠了起来，说的是通州方言。
那船夫是奉州人，陈皎说进京探亲，船夫同她八卦，说去年京城极不安稳，有不少高官都被抄家灭族。
陈皎故作诧异，问道：“有这般吓人吗？”
船夫：“嗐，这年头，变故多得很，上面的事我们老百姓哪里知道呢，反倒是地方上安稳许多。”
陈皎道：“通州也不太平，那边官绅清查得厉害，今天李家倒，明天王家遭殃，也闹得人心惶惶。”
船夫：“是查贪官污吏吗？”
陈皎：“对，不过我们这些是商户倒是躲过一劫。”
船夫赞道：“查贪官好，年年赋税上得那般重，养肥了那些贪官，就该宰。”
二人就各地的情形唠了好一阵儿，晚些时候外头的风大了，陈皎才进船仓。
等他们抵达益梁已经是好些日后了，在客栈歇了一宿，翌日一早就前往应宁。
应宁是京城，城内居住了十多万人口，周边商贸发达，因着南北交融，各种手工业，人文在这里得到传承。
陈皎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进京城，城内建筑果然比惠州宏伟繁华多了，高高的城墙耸立，街道上商旅络绎不绝，各种口音都有。
方家的家奴张元安熟悉京中情形，领着他们先去下榻安置。
几人在文来客栈下榻，张元安道：“小娘子且在客栈等候音讯，待张某通报了四郎君，再做安排。”
陈皎道：“这城里究竟有多大，我能出去逛逛吗？”
张元安：“应宁城大得很，往最东边是皇城，你们得空可去看个热闹。”
陈皎点头。
张元安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了。
那方世林在吏部任都令使，今年五十八，常年在官场里浸淫，已经变得百毒不侵。去年宫变他能顺利苟活下来，可见其见风使舵的本事。
眼下京中的方家人除了他外，还有隔房的一支。作为一个氏族，他们荣辱与共，宗族观念是极重的，从不单打独斗。
方世林下值回府，忽听家奴说祖宅那边差人过来，他愣了愣，问道：“何人过来了？”
家奴应答道：“是张元安。”
张元安是方世宏身边的人，把他差过来定有要事，方世林去到书房后，命人把他寻来。
不一会儿张元安进屋行礼，躬身道：“四郎君安好。”
方世林盯着他看了会儿，朝他招手，张元安走上前，方世林道：“三哥把你差过来作甚？”
张元安从袖袋里取出一封家书，压低声音道：“九娘子进京了。”
此话一出，方世林被吓了一跳。他不动声色接过家书，打开细看，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那封家书被他烧毁了。
“他们这会儿在何处？”
“在文来客栈。”
方世林背着手来回踱步，自去年王太后专政后，京中风声鹤唳，他们行事向来谨慎，断不能出岔子。
跟陈皎会面是在他休沐那日，陈皎扮成婢女进方宅，二人在密室内会谈。
陈皎取出方月笙交给她的信函，双手呈上。
方世林接过。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陈皎年岁小，一点都不会诧异，只过问了一句方孝宣的情形。
陈皎道：“方四爷只管放心，现如今阿齐已经能独当一面，行事比以往稳重得多。”
方世林点头，“家父既然愿意扶持惠州，自有他的缘故，不知现在交州那边的情形如何？”
陈皎道：“州内在清查官绅，一切太平。”
方世林：“所有州府都在清查吗？”
陈皎点头，“郡县挨着清查，只为还百姓公道。”
方世林：“甚好，地方上反而比京中风气好，倒是讽刺。”
两人说了会儿地方上的情况，很快就进入正题。
陈皎想夜袭京城，方世林捋胡子道：“据我所知，京中守卫有约莫七千多人，附近的昌南有驻军。”
陈皎皱眉，“昌南有多少兵可清楚？”
方世林：“上万兵是有的。”顿了顿，“如果惠州想打个措手不及，需得等，等到清明皇室祭祖。那时王室和朝臣都会到凤山，京中空虚，晚上精兵可乘虚而入占据京城。”
陈皎深思道：“昌南的驻军定会前来援助。”
方世林：“所以需要惠州兵拖住他们。”
他当即向她说起清明凤山皇陵的安排，现在已经在筹备祭祖了，到时大部分官员都会前往。
陈皎认真倾听。
方世林做了好些年的京官，对京里的大概布局还是清楚的，特地画了一份城内的简约地图给她，至于皇城的城防，他只晓得一两处平时重兵把守，其他的情形并不知晓。
城内的情形他尽数告知，陈皎一一记下，提及凤山皇陵，她打算在离京前去看一看。
二人在密室里就夺取京城一事商议了许久。方世林早有反心，若不然当初就不会冒着风险让惠州取通州了。对于陈皎前来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二人骨子里都激进冒险，方世林清楚朝廷内部的情形，知道是空壳子，维持不了多久。如果惠州不取，朱州肯定不会干坐着。
翌日陈皎同几位仆妇一起外出，她进入一家卖布匹的商铺后便消失不见。
回到文来客栈后，一行人并未耽搁得太久，于翌日一早就离开京城，前往皇陵凤山。
途中陈皎说起清明的祭祖，裴长秀道：“那时候皇室和朝臣都在凤山，肯定会重兵把守。”
陈皎：“京中正好可以突袭，但昌南有驻军，会迅速过来援救。”
她对打仗兵法的谋略并不擅长，那是崔珏他们的差事了，只把她了解到的情报提供给他们就行。
宋青和裴长秀对地形敏感，几人去到凤山后，陈皎并未上去，因为那些丛林极难行走，是裴长秀他们上去的。
沿途过来还算太平，他们在凤山耽搁了两日，才折返回交州。
而交州的崔珏站在屋檐下负手而立，春日晴空朗朗，白云悠悠而过。陈贤树已经过来好些日了，看他一动不动，说道：“也不知九娘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崔珏心中默默掐算，他们年初就动身去往奉州，若是走水路的话，应该快了。
不出所料，没过几日一行人总算平安抵达州府。
众人聚到一起，陈皎把那边的情况尽数告知他们，城里的大概布局，以及凤山祭祖的情况，事无巨细。
沈乾敏深思道：“昌南的驻军由我去拦，徐都尉和裴都伯夜袭京城，最好一日之内就把它拿下。”
陈皎问：“粮草都备齐了吗？”
崔珏：“已经送至交州，京城那边既然确定了清明祭祖，那粮草就会从交州送出去，走商船货运渠道，水路陆路分批走。”
徐昭：“兵也可以伪装成平民陆续出动了，城内埋伏一些，好里外接应。”
他们商议的事陈皎插不上话，对于用兵，怎么用，怎么调遣，她并不精通，这属于裴长秀他们的专场。
那时看着这群武将，陈皎的内心无比踏实安宁。她觉得裴长秀分析凤山时的样子特别有魅力，那种女性间的相互欣赏仅仅只是欣赏，不带任何偏见色彩。
崔珏见她盯着他们目不转睛，忍不住道：“你瞅啥？”
陈皎回过神儿，拍马屁道：“我觉得你们个个都英武神俊，好生有魅力！”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失笑，连陈贤树都觉得这群人有点意思。
那时他们并不知道陈皎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她想的是有这群武将握在手里，若把黑火药搞出来，直接把中原胡人炸上天，开一把大的。
那是她的底牌，王炸，自然不会献给便宜爹。她要做自己的主人，给这个时代来点横扫千军的惊喜。
开启热兵器时代。

第78章 京城沦陷
在交州开始为夺取奉州布局时，京中的方世林亦在拉拢跟他一样有反心的同僚。
约莫二月中旬时，崔珏动身离开交州，临走的头一天陈皎还是颇有人情味，说道：“崔郎君一路万万小心。”
崔珏看着她笑，冷不丁问：“你会杀我么？”
陈皎：“？？？”
崔珏：“若我们攻下了京城，京中的那些世家大族，九娘可会留他们性命？”
陈皎果断道：“不会。”
崔珏沉默不语，陈皎忍不住试探问：“京中的崔家，我若杀光，你可会阻拦？”
崔珏淡淡道：“不会。”
陈皎半信半疑，“当真不会？”
崔珏点头。
陈皎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闵州牧鲍起凤曾同我说过，瞧着你眼熟，跟京中的某位官员神似。”
崔珏没有应答。
陈皎戳他的胸膛，“我爹也曾说过，你的身家背景应是不错的，甭管你承不承认，跟京中的崔家定然脱不了干系。”
崔珏捉住她的手，平静道：“京中的崔氏一族你随便杀。”又道，“世家大族把控高官要职，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这些人都是毒瘤。你若想推科举扶持没有身家背景的士子，那这些人必杀，一个不留。”
陈皎：“你当真不会阻拦？”
崔珏摇头，“不会。”
陈皎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意味深长道：“此去奉州我崔某必夺应宁献于九娘，徐昭、裴长秀和宋青等人九娘应是信得过的，但你可曾想过，于淮安王而言，不管你付出多大的努力，始终是女儿身。
“九娘是聪明人，想必你这般为惠州付出，自不愿替他人做嫁衣。现如今你依赖淮安王许你脸面，但他总有老去的一天，这份脸面能维持多久，想来九娘心中有数。
“我若是你，就当早做筹谋，另寻退路，若把命运交给他人，总有吃亏的那一天。”
陈皎垂眸，试探问：“那崔郎君可会扶我一把？”
崔珏睇她，“你可莫要忘了，我是你父亲的手中刀。”
陈皎撇嘴，忽地环住他的腰身，“我若夺了呢？”
崔珏淡淡道：“会扎手。”
陈皎厚颜蹭了蹭他，耍小心机，仰头道：“你舍不得扎我。”
崔珏垂眸睇她。
这些年她变化得极快，也成长得迅速。还记得才进府时讹他的伎俩极其恶劣，她一点都没有变，骨子里仍旧野心勃勃，行事不择手段。
这个女人有着狼子野心。
有时候连崔珏自己都觉得奇怪，亦或许是骨子里的慕强，他喜欢她身上那股子野性难驯的劲儿。
这样的陈九娘很好，他喜欢蓬勃向上，充满着活力的女人。也从未想过要征服她，因为想看看她到底能野蛮生长成什么模样。
他试着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想要让崔某忠诚于你，就得为我多费些心思。”
陈皎挑眉，挑衅道：“你又不让我摸。”
崔珏：“……”
或许是太熟了，她真的肆无忌惮。
陈皎环住他的颈脖，“你若把南方谋下来，我还你一个中原。”
崔珏俯视她，“你知道胡人是什么模样吗？”
陈皎：“我管他什么模样，只要南方能做后盾支撑我们去打中原，我就能把胡人屠尽。”
这话委实狂妄。
崔珏看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陈皎循循善诱道：“崔郎君觉得我爹是个明主吗？”
崔珏：“算，也不算。”
陈皎：“那我呢？”
崔珏笑了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你比你爹更不可靠。”
陈皎掐了他一把，往他怀里钻，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心里头门儿清。
他知道她好似那兰花螳螂，若想图人，就要冒着被她吃掉的风险。可是那种危险又是迷人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崔珏轻嗅她身上的脂粉香，有些沉迷。
怀里的女人纤秀窈窕，柔软的胸膛，紧致的腰肢，五官生得标致，不像陈五娘那般具有女性柔美的特质，而是英气，充满着劲劲儿的野性攻击，同时也富有青春气息，长着一口獠牙，会咬人。
“我若把京城谋下，你又当如何？”
陈皎坏痞地咬他的耳垂，暧昧道：“九娘的枕边自有崔郎君的一席之地。”
崔珏嗤鼻，“把我当商玠之流玩弄，你想得倒挺美。”又道，“崔某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我要九娘把我放到心上。”
陈皎也嗤鼻，“你确实贪得无厌，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没心没肺。”
崔珏倒也不恼，只看着她笑，“你日后自然会长心。”
陈皎没有应答，崔珏松开她的手出去了。
目前他们是有一份默契存在的，都在为共同的信仰奋进。至于男女之情，两个都是非常清醒的人，不会因情爱而羁绊。
但陈皎清楚的明白，崔珏的占有欲，就像当初杀商玠那般，他容忍不了她会把注意力放到一个男人身上。她亦同样如此，容忍不了他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女人身上。
至少目前是这样。
有时候陈皎会觉得自己很卑鄙，她非常清楚的明白她对崔珏有好感，但谈不上特别喜欢或爱啊什么的，事实上她只爱自己。
那份好感具有排他性，在她没有摸过之前若被其他女人摸了，便是脏了。
崔珏不能是脏的，至少在她没摸上手之前，得身心干净。
临近清明那段时日，江斌和胡宴等上百官兵已经进入京城，伪装成商贩或贫民在黑市潜伏。
方世林等人已经万事俱备。
所有人都等待着清明皇陵祭祖。
在这个节骨眼上，朱州那边也动了夺取奉州的心思。这还是长子任家煜费了不少口舌说服任在康，决定先打探京都那边的情况再做谋划。
哪晓得，被惠州捷足先登。
清明祭祖，不止王室要去皇陵，民间百姓也会去郊外踏青扫墓。
春日适宜郊游，城中的百姓会聚到一起外出游玩。
在头一天上午王室就和朝臣们浩浩荡荡前往凤山，方世林则在前几日就告了病假，并未出城。
这个时节雨水多，下午落了一场春雨，青石地板湿漉漉的，有些冷。
傍晚时分，惠州的精锐骑兵冒雨而来。
当时路边归家的村民被这群骑着战马的官兵们唬住了，连忙躲到边上，不敢张望。
藏在门缝后的老媪偷偷窥探外面狂奔而过的官兵，她的孙女小声问：“大母，外面是要打仗了吗？”
老媪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待马蹄声走远了，老媪才稍稍放下心来。不一会儿她的儿子和儿媳妇从外头归来，见屋门紧闭，喊了一声。
他们的女儿前去开门。
两口子从地里回来，老媪小声道：“方才我看到好多官兵过去，想来是哪里要打仗了。”
她的儿子已经习惯了战乱，说道：“这年头的仗到处都是，不足为奇。”
妇人道：“奉州是朝廷的管辖地，想来不会轻易打仗。”
男人：“这世道，谁知道呢，去年听说京里就发生过变故，不足为奇。”
那两千多精锐骑兵在夜幕中向应宁奔去，阵仗委实不得了，有不少村庄都受到了惊动。但没有人敢去窥探，他们天然就惧怕官兵，只觉得哪里应该出了什么事。
京中王室和重要朝臣都去了凤山，守城的官兵并不多，因为大部分调派去了凤山。而昌南有驻军，这边若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应援。
城内百姓在黑沉沉的夜幕里酣睡。
春困秋乏夏打盹儿，守门的官兵还没熬到半夜就扛不住偷懒躲到避风的地方困觉。
有熟人给士兵们带了夜宵，不曾想那些饼里参了药物，吃过后被迷晕了过去。
睡梦中的应宁百姓忽然听到奇怪的喊杀声，靠近城门那边的一家七口酣睡得正沉，刚满月的婴儿像受惊那般惊悸哭嚎。
喊杀声、马蹄声、哭嚎声……各种混乱的声音掺杂到一起，把人们惊醒。
妇人意识到外面的情况不对劲，慌忙把婴儿抱入怀中安抚。一家子全都慌乱起来，匆忙穿衣。
男人透过木屋缝隙往外窥去，只见火光冲天，马儿的嘶鸣声混杂着马蹄声朝皇城那边奔去。
一家子惶恐不已，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就乱了起来。他们本能把门窗封死，全都挤到一起，大气不敢出。
周边的街坊也受到了惊吓，听着外头的砍杀声，连家中养的狗都不敢叫了。
这场争夺并未持续得太久，城门口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归于平静。
屋里的一家子不敢撑灯，只能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聆听外头的动静。
方才受到惊吓的婴儿被妇人安抚，她身边的两个孩子紧紧地抱着她的胳膊，显然被吓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忽然听到皇城那边传来喊杀声，男人小声道：“昨日王室才去皇陵祭祖，才隔一日京中就出了变故，难道是皇陵那边出了岔子吗？”
他的父亲应道：“去年才发生过一起政变，这回多半又是。”
男人：“看来朝廷又要死人了。”
当时他们都以为又是一起宫变或政变什么的，因为市井里有传闻说景王的皇位来得不正。
那是天家的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要在天子脚下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至于上头怎么变天，也只能随波逐流。
皇城那边陷入了混战中，裴长秀和徐昭等人浴血奋战，与禁卫军火拼。
另一边的方宅陷入戒备中，家丁个个手持棍棒严阵以待。方世林站在院子里看向皇城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于耳。
他的独子方孝民忧心忡忡，“昌南那边调兵过来，不到半日就能抵达京城，若明日惠州还攻不下皇城，形势不妙。”
方世林捋胡子，淡淡道：“富贵险中求，既然选择了赌注，就不要后悔。”
方孝民闭嘴。
方世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我们这支折了，也还有阿齐他们，只要方家后继有人，总能踏出一条阳关道来。”
方孝民点头，“儿自然跟着爹走。”
这一夜，京中无人入睡。
城中百姓惶惶不安，生怕遭遇飞来横祸，胡宴等人把守城门，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放出一只苍蝇。
所有惠州兵干劲十足，因为他们明白，若能夺取奉州，那往后的前程是大大的光明。
地方和中央的区别他们还是晓得的。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在上午辰时，皇城被攻破，惠州兵一窝蜂杀进皇宫，宫女太监们哭喊连天。
把禁卫军斩杀得差不多后，那些混乱的宫婢被赶到一处大殿圈禁。有的年纪尚小，才仅仅只有十二三岁，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无不感到恐惧。有的太监经不起恐吓，被吓尿了。
宋青领着官兵前往方宅，得知皇城沦陷，方世林狠狠地松了口气。他把京中的高官名单提供给宋青，差家奴前去带路。
京中所有重要官员的家眷都被惠州兵监管，严禁外出。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那些亲眷措手不及，不明白惠州兵怎么一夜之间就打进城来了。
整座城居住着许多百姓，为了不引起百姓恐慌，官兵们鸣锣告知，若非必要，禁止百姓外出，若不然格杀勿论。
城中百姓对官兵深恶痛绝，敢怒不敢言，但听到他们不扰民，虽将信将疑，但也安心不少，只要不烧杀抢掠就行。
他们不管谁做天子，他们只想活命。
京中出了这般大的岔子，有官员亲眷飞鸽传书放出信鸽，消息很快就传到凤山那边，满朝文武皆惊。
一夜之间，他们的窝竟然被惠州偷了！
王太后震怒不已，她四十多的年纪，一张银盘脸，发中掺杂了少许银丝。听到尚书令传来的消息，一怒之下砸碎了杯盏，怒骂道：“惠州那老匹夫！竟欺辱到哀家头上，活腻了不成！”
王尚书道：“事态紧急，还请太后下令从昌南调兵。”
王太后做了个手势，王尚书退了下去。
皇陵里的高官们无不震惊惠州的速度，简直防不胜防。传到昌南的调兵令很快就送了出去，眼下一行人被困在凤山，无不埋怨。
与此同时，沈乾敏大军奔赴而来，他先带领前锋过来拖住昌南那边的官兵，给京城足够的时日控制局势。
崔珏和谢必宗等人则带兵赶往京城，一来支援，二来若裴长秀他们掌控住局势，便把精锐骑兵调换到沈乾敏那边。
从昌南到京城需半日路程，胡宴是个流氓，知道昌南会调兵打应宁，当初他们先来这边，故意把王学华和于二毛放到昌南周边。
那俩祸害探清楚昌南的用水源头后，投放了大量药物，导致周边村民窜稀，昌南的官兵也遭了不少。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接到了凤山传来的调兵令，只能整兵去往京城救援。
哪晓得才动身出去没多久，就被沈乾敏带的先锋伏击了，两军交战，如火如荼。
沈乾敏不敢跟昌南军硬碰硬，只能打游击战，缠住他们，拖延大军前往京城的时日。
他硬是拖延了整整一日，才等到裴长秀和徐昭等人的援助。
崔珏已经带兵进京坐阵。
这群人已经配合得无比默契，只要是在战场上，几乎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之前裴长秀曾训练过一支裴家枪，在此刻派上了用场。那些承载着父辈心血的枪法又像当初在中原那般重新萌芽。
一杆红缨枪如蛟龙出海，她骑在战马上，所到之处必见血腥。
宋青、江彪、刘大俊、严大刚……这些人在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战争中成长历练，渐渐向徐昭他们靠拢，紧跟他们的脚步。
只为有朝一日，能重新踏上中原之路。

第79章 女版黄巢
因着有裴长秀等人的拖延，给惠州兵的大部队迎来了追赶的时机。两军上万人在庆北交战，周边百姓如惊弓之鸟四散逃离。
这场战役持续了三日，纵使昌南官兵奋力抵御，终是架不住惠州兵的暴戾厮杀。他们像疯狗一般去挣前程，从地方家犬打到中央朝廷，个个盼着名利双收。
京中百姓仍旧禁止外出，除非有急症需要救命或出殡等事宜，方可通融。
皇城的混乱被官兵们清理，尸体被焚烧处置，各府驻兵监管，不得随意进出。
市井里的官兵每日巡逻，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告知百姓，王太后毒杀先帝，陷害太子，景王的王位来得不正，陈皇叔替天行道匡扶正义，只清理相干人员，绝不扰民。
百姓们私下里议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坐在门槛上，修理手上的方凳，说道：“什么清君侧，只怕是想自己做皇帝。”
院子里的男子一边做木工活计，一边应答道：“爹说得是，朝廷式微，谁都想来啃上一嘴，就是不知那惠州淮安王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天家拉下马来。”
老者：“但愿他们还要点脸皮，若不然城内这么多平头百姓，只怕要遭殃。”
男子乐观道：“惠州兵攻进城都已经有好些天了，没见什么动静，想来是想挣口碑的。”
老者：“兴许是，若能这般倒好，去年朝廷风声鹤唳，杀了不少人，今年惠州兵来了，那些当官的只怕要倒霉。”顿了顿，嘲弄道，“这年头老百姓不容易，当官的也不容易，实在是滑稽。”
二人就目前京中的情形唠了许久，他们生在这个乱世，已经习惯了人命如草菅的卑贱，生死有命。
只要外头的官兵不闯入平民家中，城中的百姓还是愿意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多数都会听话。
崔珏不熟京中形势，但有方世林做引导指路，只不过看到他时，方世林还是惊了一遭，因为崔珏的样貌跟京中的崔家世族神似。
面对他的嘀咕，崔珏无比淡定道：“当初鲍州牧也曾质疑过崔某，是否跟京中崔氏有关联，方都令只管放心，此崔氏非彼崔氏。”
被他看穿心思，方世林尴尬不已，忙道：“不敢不敢，你既是九娘子那边的人，方某自不该生疑。”
崔珏笑了笑，淡淡道：“不知方都令可曾听闻过惠州的科举试考？”
方世林严肃道：“曾听家父提起过，不论身家背景，仅靠真才实学选才，当真妙极，若能废除中正举荐，也不失为选才良方。”
崔珏点头，“我亦觉得甚好，通过地方层层考试选拔，再汇聚到京中会考，也算是给天下的读书人一条通道，避免了世家掌控高官要职，官僚腐败。”
听他这般说，方世林试探问：“如此说来，京中的世家大族，只怕要遭殃。”
崔珏不答反问：“若留着他们，日后的朝廷又当如何？”
方世林不吭声了。
如果不能清除，那朝廷跟以往没什么两样，继续由那群人掌控，继续烂泥扶不上墙，南方永远无法强盛。
方世林的神情变得肃穆起来，崔珏淡淡道：“惠州官绅清理，便是为保民，唯有百姓得安定，方才能养家国，若不然，惠州打进京城又有何用？”
方世林拱手道：“方某受教了。”
崔珏还礼，正色道：“方都令能想法子把鲍老爷子支使到闵州，可见心中有民。现如今闵州百姓已得安稳，地方上逐步恢复生机，亦是我等的期盼。
“方家愿意跟九娘子站到一起前行，便是同道中人。不管他日惠州如何，百姓安稳都是我等的宏愿。”
方世林道：“与君共勉。”
崔珏：“与君共勉。”
庆北那边战事激烈，徐昭等人血战了数日才把朝廷大军击溃，逃的逃，死的死，伤的伤，惨不忍睹。
当大军被惠州兵击败的消息传到凤山时，所有人都坐立不安，禁卫军们亦是人心惶惶。
天子一时没有主见，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起局面。王太后面目阴沉，大臣们趴跪在地，隐隐意识到又要变天了。
对于这群高官来说，铁打的世家，流水一样的皇帝。他们根本就不担心改朝换代，就算那陈恩前来，也得靠世家扶持才能站稳脚跟。
这是大多数官僚的想法，因为一直以来王朝延续都是这样的，大家都这么玩儿。
只是他们忘了陈九娘，那个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回顾历史的现代人。
昌南兵败，应宁被夺，给朝廷带来沉重打击，些许人已经打了退堂鼓。
沈乾敏留下士兵清理战场，又整顿官兵围困凤山，势如破竹。
京中的崔珏得知消息，亲自去了一趟凤山。大营里的沈乾敏听说他过来，忙出去接迎。
崔珏问起这边的情形，沈乾敏道：“我与徐都尉等人商议，打算只围不攻，看皇陵里的那帮人能稳得住多久。”
崔珏深思半晌，方道：“我倒有一计。”
于是这帮人打心理战术，让官兵们喊话传信，若谁能杀了王太后和天子匡扶正义，便不会攻打，若不然放火烧山，全歼，一个不留。
消息放上去果然搞得人们各怀鬼胎，多数官员都不想陪葬，禁卫军也各自为营。
起初沈乾敏等人以为要围困好些时日，不曾想仅仅只过三四日那些人就绷不住了，窝里讧打了起来。
半夜驻扎在山下的惠州兵听到山上的喊杀声，全都出来看情形。崔珏在营帐里，谢必宗进来道：“山上打起来了，估计是内讧。”
崔珏穿好衣裳，也出去看情形。
底下的军营燃烧着大量火把，崔珏身披斗篷，汪倪在身侧护卫，徐昭过来，说道：“文允此计甚好，若能不动用一兵一卒就把凤山拿下，那我们要省事得多。”
崔珏道：“他们的主力被瓦解，我就不信山上那帮人不想活命，只要有想活命的人，自然就会钻营法子。”
这不，待到翌日正午时分，果然有人前来求和，说已经把王太后和天子的首级取了。
崔珏命文武百官护送首级下山，又差人去京中请方家人前来指认，只有方世林他们才晓得朝廷官员有没有遗漏。
得知凤山这边的情形，方世林精神一振，问谢必宗道：“天子的首级当真被取？”
谢必宗：“正午时分那边就差人下山说被取了，家主差我前来请方都令过去辨认。”
于是方家人快马加鞭赶往凤山。
辨认首级已经是第二天了，所有文武百官体面全无，双手被绳子捆绑，像蚂蚱似的一串进入大营。
方世林并未暴露身份，躲在营帐里看那些官员，确定大部分高官们都在，崔珏才放下心来。
王太后和天子的首级经过方世林辨认后，确认无疑，那些官员才被押送回京。
禁卫军们内讧也死了数百人，有的逃了，有的愿意归降，一盘散沙。
徐昭亲自领兵上山清理残局，崔珏则押送官员们回京，处理后续事宜。
奉州捷报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当惠州的淮安王得知成功夺取应宁后，笑得合不拢嘴。当初陈皎劝他夺奉州，不曾想这场突袭打得漂亮。
许氏见他心情高兴，在一旁说道：“郎君遇到了什么大喜事，高兴成这般？”
陈恩笑眯了眼，掐了一把她的脸儿，嘚瑟道：“你养的好闺女，咱们真把朝廷拿下了！”
许氏听得一惊一乍，“当真？！”
陈恩：“这般喜事，我哄你作甚？”
许氏也笑了起来，“那我们阿英可是立了大功的，当初她冒着风险进京，我担心得不得了，郎君得重赏！”
陈恩：“你想讨什么赏？”
许氏忙道：“郡主！郡主！我给阿英讨个郡主！”
陈恩爽快道：“便允你，这是她应得的。”
许氏欢喜得不行，稍后陈恩要忙事，她哼着小曲回去了。
在回梨香院的路上，许氏神气得不得了，同江婆子道：“这个闺女可没白养，比儿子还管用。”
江婆子不明所以，许氏附耳嘀咕了两句，她忙道：“那可不得了！”顿了顿，“那过不了多久娘子得进京去了。”
许氏欢喜道：“我还没去过京城呢，肯定比惠州繁华。”
江婆子：“那是自然！据说京城大得很，说不定娘子还能去看看宫里头是什么模样。”
许氏的眼睛亮了，兴致勃勃同她讨论京城的世面，只觉进府的这几年跟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升，运气委实不错。
为了预防朱州那边出岔子，京中被管控后，沈乾敏和徐昭带兵前往朱州边界镇场子，与惠州形成夹击之势。
京中由裴长秀和宋青等人领兵管辖，崔珏差谢必宗前往奉州接陈皎过来。惠州的余奉桢等人则需整个局势稳固之后，才会动身转移阵地。
现在他们最需要盯紧的是朱州，以防生变。
陈皎再次入京，胡宴和谢必宗过来接她，几人无不高兴，胡宴与她碰拳，这是她跟武将们表达欢喜的默契。
陈皎也算是看着他成长的见证人，从魏县开始，他们的表现愈发出彩，马春打趣道：“胡都伯这回肯定得升官了，怎么也得弄个都尉官职才行。”
胡宴咧嘴笑，陈皎道：“都尉算什么，以后得挣将军，光宗耀祖。”
马春啧啧道：“那可不得了。”又道，“小娘子冒险进京，方才有这起机会，家主只怕也是要赏的。”
陈皎：“先莫要高兴得太早，还得看朱州那边的情形。”
不管怎么说，初步告捷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一行人前往京城，踏着对未来的憧憬而去。
京中的局势控制住后，管控仍旧很严，城中百姓已能出城，但进城尤为严格，至于高官们的府邸，官兵一直都在把控。
崔珏是个狠人，把王太后一党官员尽数诛杀，一时间京官们无不惶惶。倒是百姓们无比淡定，今天听到东家某位官员被抄家灭族，明日又听到西家某某遭了殃。
方世林大力扶持寒门，曾经被世家压制的底层官员得到机会替补填坑。
那些人怎么都想不到他们竟然有捡漏的一天。
待陈皎进京已经是好些日后了，初夏悄悄来临，京城已经恢复秩序。城门口和皇城重兵把守，裴长秀得知她前来，亲自接迎。
那时阳光灿烂，裴长秀一袭烈焰红衣，展开双臂咧着大白牙接迎她的主人。
陈皎实在难掩兴奋，顾不得仪态，跑上前跳到她身上，抱了个满怀，周边的人们全都笑了起来。
久别重逢，共享喜悦。
陈皎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些日我们的人可有落下？”
裴长秀：“回九娘子的话，一个都不少。”
陈皎有些激动，“一个都不少！”
裴长秀点头，“我们还得去中原，一个都不能少！”
这条重回中原的路，一个都不能少。
陈皎很是窝心，生平第一次，她忽然觉得这个操蛋的世道也不是那么可恨了。因为她在这里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愿意共同去拯救他们的家园，拯救曾经的祖辈。
走他们走过的苦难，一点点去把摇摇欲坠的王朝重新托举，挽救汉人血脉。
崔珏在官舍给她安排了住宿，为了防止出意外，所有人都住在官舍那边，把守的人全是亲信。
这些日他着实忙碌，整个人都清减不少。上回方世林跟陈皎见面仓促，这次总算能坐下来议一议京中的情形。
因着要把京中高官尽数赶下台，故而需要大量人员替补，陈皎道：“我让地方调人进京。”说罢看 向崔珏，“眼下地方上的官绅应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命吴应中他们进京。”
崔珏点头，“惠州州府里也可差些人过来。”
陈皎看向方世林，“我若清查京中的世家大族们，方都令可有异议？”
方世林摇头，“九娘子只管清查，方某没有半点言语。”
陈皎：“既然要杀人，也不能没有理由乱杀。”
崔珏接茬儿道：“你只管操刀，挨着清理门户，若是不服的，拳头会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陈皎抿嘴笑，她喜欢这种粗暴，简单有效。
往日世家引以为傲的族谱成为了他们的催命符，为了彻底洗礼世家垄断高官的弊端，陈皎无比歹毒学唐朝的黄巢，拿着族谱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就从王氏开始。
王太后的家族先前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陈皎心狠手辣，命人找来王氏家族的族谱，杀一人，便用朱笔在上头画叉。
一点都不手抖。
崔珏怕郑章进京会影响清理世家，建议陈皎尽快清理京中的郑氏一族。
那郑家的求 生欲极强，盼着跟惠州郑氏的那点子关系能保住家族，结果撞到了枪口上。
陈皎翻阅郑家的族谱，把它拿给裴长秀，让她带兵去一个个清理。
裴长秀被唬住了，试探问：“全都杀了？”
陈皎点头，“一个不留。”
裴长秀欲言又止，陈皎冷不防问：“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吗？”
裴长秀摇头。
陈皎平静道：“但凡会影响我推科举制的氏族，通杀。”又道，“惠州现在很穷，把他们杀了，会发一笔横财，我爹最是贪财。”
裴长秀：“万一大房那边……”
陈皎：“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若等到他们过来保住了郑氏一族，那我往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
裴长秀默默取出崔氏的族谱，“我在上头发现了崔郎君的名字。”
陈皎：“……”
这就有意思了。

第80章 玉玺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裴长秀的眼神有点玩味儿。陈皎接过她手里的族谱翻找崔珏的名字，是旁支族系，离得还挺远。
裴长秀故意道：“九娘子可莫要心软。”
陈皎没好气道：“你别来瞎搅合。”
裴长秀咧嘴笑，拿着郑氏族谱下去了。陈皎把崔氏族谱翻了好几遍，索性把这事丢给崔珏自己处理。
看到她扔到手里的东西，崔珏无比淡定，陈皎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道：“你可莫要跟我说这上面的崔珏是同名同姓。”
崔珏沉默了阵儿，说道：“我阿娘是外室。”
陈皎挑眉，“接着编。”
崔珏盯着她看了许久，继续道：“我跟崔氏一族没什么亲情纽带，当初他们把我母子当弃子丢弃，仅有的那点关系便彻底断了。”
陈皎好奇问：“你的腿曾折断过，我听马春说是家法处置打断的？”
崔珏平静道：“阿英初进府时也曾领教过府里妻妾众多的内斗，我以前所在崔家也是如此。”
听他这般说，陈皎才信了，“你阿娘当真是外室？”
崔珏点头，“她原本出自小门小户，不清楚我父亲的情形，稀里糊涂成了他豢养的家雀。
“又因我是男丁，故而入了崔家族谱，起初是要把我阿娘纳入府做妾的，但正室不允，我阿娘就这么放在外头养着。
“家族里有私塾，君子六艺，该学的我一样不落。但里头子弟众多，难免会发出冲突。
“最初的时候我尚武，有一年跟族中堂兄发生争执，扭打起来，我误伤了人。后来受了家法，又遭陷害，把腿给折了，至此以后弃武从文，这是我会挽剑花的由来。”
陈皎：“那汪倪呢，他是你捡回来的？”
崔珏点头，“他是我捡回来的，以前被训练成见不得光的刺客，任务失败被杀。起初他并不服我，被我用巴掌打服。
“后来胡人屠城，崔氏一族尽数南逃，我想带阿娘一起逃难，被他们弃了。”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我在逃难中受了伤，阿娘为护我性命，被胡人掳去，成为两脚羊。那时我原是活不成的，是汪倪把我从鬼门关背了出来。
“我们从汉人的尸堆里爬出，南逃途中遇到徐昭等人，结伴而行，几经辗转，去了惠州立足。”
他默默看着她，“我从头到尾都是孤家寡人，崔氏一族，你尽可屠杀。”
陈皎：“不后悔？”
崔珏不答反问，道：“若崔氏一族还在，你会留下我吗？”
陈皎无比坦诚摇头，“不会。”
崔珏垂下眼帘，冷酷道：“道友与贫道，还是死道友好了。”说罢又问，“我若是孤家寡人，你可会杀我？”
陈皎摇头。
崔珏看着她笑，有几分阴森，“你爹也不会杀我。”
陈皎盯着他，有时候她觉得他身上一点人味儿都没有，可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六亲不认挺好的。
他无疑是聪明的，总能退到恰到好处的地方让你别那么为难。不会去夺风头，同时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及时出手，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
这无疑是最好的手中刀，孤家寡人，用完就丢。
就像现在灭郑氏一族那样，若等他们跟惠州郑氏碰头，那往后淮安王府必当被郑氏一族架空。
陈皎不会给大房机会，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同样，如果崔珏背后的崔氏一族不灭，那往后他将会成为一头猛虎。陈皎容不下这头猛虎，淮安王同样如此。
崔珏深知其中的道理，选择死道友。
郑氏一族因牵连进王太后被抄家灭族，裴长秀领兵捕杀，一个不留。
陈皎故意把京中屠杀世家一事的消息放到惠州，陈恩领会其意，当即把大中正郑眠杀了。
对于他的举动，郑章难以忍受，匆匆前往官署询问。
陈恩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郑治中来得正好，我早就受不了州府用人还得受朝廷掣肘。
“如今好了，九娘把京中所有世家都杀得一干二净，以后朝廷用人，不看家世背景，全凭真才实学，通过地方层层科举考核选才，你意如何？”
郑章抽了抽嘴角，不可思议道：“把京中的世家全杀光吗？”
陈恩点头，缓缓起身道：“对，通通杀光。”
郑章眼皮子狂跳不已，脱口道：“主公万万不可！”
陈恩阴鸷问：“有何不可？”
郑章：“世家根基深厚，关系错综复杂，若惹恼他们……”
陈恩打断道：“我淮安王连天子都敢杀，还怕那些世家不成？”又道，“若不趁此机会杀光，日后待我进京，等着被他们掣肘要挟吗？”
“这……”
陈恩忽地指了指他，阴阳怪气道：“京中的郑家就等着你们过去呢，你郑章是娘舅，三郎又是嫡子，那郑家若与你们联手，他日郑氏一族岂不如日中天，谁还动得了你们？”
此话一出，郑章暗叫不好，慌忙跪地道：“请主公明鉴，属下绝无此心！”
陈恩笑眯眯上前搀扶他起身，和颜悦色道：“我自然知道你这个娘舅没有异心，可是架不住旁人生心思，你说对吗？”
郑章冷汗淋漓，忐忑道：“是属下考虑不周。”
陈恩一字一句道：“我陈恩是个马贩子，商贾在他们眼里是最不讲道理的。那些世家若想像以往掣肘天子那般来掌控我，保住他们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便是大错特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着实把郑章唬得不敢吭声，因为他是在警告他，别妄想着用世家那套来压制。
以往郑氏总觉得娘家是官绅，又跟荥阳郑氏攀上关系，看不起陈恩这个粗鄙的马贩子。现在陈恩直接把他们看中的身家背景连根拔除，什么狗屁世家，统统杀光。
陈恩心中痛快至极，看着郑章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日后再也无需忍受郑氏高人一等的眼神。
什么家世背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不，后宅里的郑氏从陈贤举嘴里听到京中世家大族尽数被屠的情形，震惊得合不拢嘴，脱口道：“她陈九娘是不是疯了？！”
陈贤举皱眉道：“此举着实疯狂，不分青红皂白全杀。”又道，“就算是清君侧，大不了把相干人员斩首，但不至于所有世家高官都杀。听说还是拿着族谱挨个杀，简直惨绝人寰。”
郑氏关切问：“那京中的郑家……”
陈贤举提醒道：“阿娘莫问，爹原本就忌讳我们跟世家大族走得近，他容不下京中郑氏成为我们的后盾。”
郑氏闭嘴，只觉陈九娘就像一条疯狗。上次被她收拾，憋了满肚子怨气，只能盼着那厮多造孽，总有被收的一天。
“她这般为非作歹，老天爷总有看不下去的那天。”
陈贤举也道：“九娘确实疯了些。”顿了顿，“可是爹纵着她疯。”
郑氏意味深长道：“你爹的脾性我清楚，他素来不喜欢脏手。九娘这般树敌，早晚有人会治她。”
陈贤举点头，“阿娘此话甚有道理。”
郑氏：“且等着罢，我倒要看看九娘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母子二人虽对京中世家的遭遇同情，却也不敢多谈，因为陈恩忌讳。
现在京中缺乏人手，陈恩命吴应中等人过去帮衬，一行人聚到一起进京。
吴应中很是感慨，捋胡子道：“我这官儿升得稀里糊涂，当初好好的主记，结果被崔郎君踢到魏县吃灰。哪曾想糊里糊涂升成了都官从事，这还没干几年呢，居然又稀里糊涂进京去了。”
方孝宣打趣道：“吴都官这是枯木逢春，朝廷七十岁致仕，看你这情形，还得继续干下去呐。”
吴应中：“命苦哟。”说罢看向他们那群年轻人，“还是你们运气好，日后的前程不可估量。”
文远和道：“都说这乱世生不逢时，如今看来，乱世也有机会。”
方孝宣接茬儿道：“这就叫绝处逢生。”
说罢众人皆笑了起来。
他们的心情无比高兴，对未来充满着憧憬，因为腐败的朝廷已经被赶下台，等待他们的将是属于他们这代人的新生。
炎炎夏日，蝉鸣声声。
原本想对朝廷动刀的朱州得知惠州捷足先登后，懊恼不已。现在说什么也已经晚了，州府大多数人还是不想动兵。
因为打仗不仅劳民伤财，还不一定能讨到好。
两州暂且僵持。
待吴应中等人入到京城，世家大族已经被诛杀得差不多了。京中百姓无不震惊，因为往日换皇帝但绝不会换世族，现在是皇帝和世族都换了个底儿朝天！
这完全不按套路来。
之前那帮惠州兵还说什么清君侧，结果连天子都懒得立了。陈氏皇族虽没被杀，但全都被圈禁起来，跟圈里养的猪差不多，随时会宰。
在那些血腥杀戮中，陈皎彻底体验了一把掌握生杀大权的快乐。她蓬勃的权欲心得到了满足，无比贪恋这种主宰他人命运的滋味。
权力，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有时候她会在宫里看天子玉玺，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以前曾在博物馆见过那玩意儿，如今拿着这枚代表着封建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力玉玺时，心里头有点飘。
女皇武则天都能拿，为什么她就不能拿？
冰冷的玉玺上不知沾染着多少人的鲜血，它就是一块石头，然而无数人为它痴迷，为它疯狂。
陈皎把它物归原位，背着手在大殿里走了一圈。
地板被擦得锃光瓦亮，尽管南方的百姓穷得叮当响，但京中的皇宫和世家们的府邸仍旧豪横奢华。
这些由民脂民膏堆积起来的宏伟建筑无不彰显出帝王威仪，哪怕它早已日落西山。
崔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大殿门口，当时陈皎东摸摸西摸摸，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崔珏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道：“九娘喜欢这里吗？”
听到他的声音，陈皎回头，答道：“不喜欢，太过空旷，阴森森的，还死过许多人。”
崔珏嗤鼻，“你撒谎。”
陈皎没有吭声。
崔珏缓缓走进大殿，说道：“你这般野心上进的人，怎么可能不爱荣华？若说你不爱红妆，我是信的，但不爱宫里头的权势，我不信。”
陈皎淡淡道：“崔郎君话太多。”
崔珏缓缓朝她走去，用蛊惑的语气问：“你方才可摸过玉玺？”
陈皎：“不过是一块石头。”
崔珏失笑，“口是心非。”说罢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待你父亲进京，那块石头就是他的了，而他手里的石头，以后自会传给底下的儿子们。”
陈皎斜睨他，没有吭声。
崔珏轻嗅她身上的脂粉气息，轻言细语道：“我相信你是不会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
陈皎后退两步，神情有些冷。
她非常清楚因为自己是女儿身，便再无资格能从便宜爹手里获得些什么。他可以许给她食邑，头衔赐封，金银财宝，唯独家业不可。
她更明白，不论是陈贤树还是陈贤戎，就算她斗夸了大房和二房，还有三房五房这些，毕竟便宜爹的儿子多得很。
她不能跟那些兄长们窝里斗，得外放出去。因为放出去意味着兵权也会给予一部分，哪怕很小的一部分，都是她立足的筹码。
她得不停地打，不停地扩张，把周边所有不安定因素彻底铲除，只为迎接一场内斗。
要么成为命运的主人，手握玉玺，夺下陈家的家业。
要么死。
忽听外头传来谢必宗的声音，说吴应中他们进京了。陈皎看了崔珏一眼，自顾离去。
崔珏背着手站在大殿里，脑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来，如果哪天陈九娘反了她老子，天下人又当如何看她？
他似乎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初她为何要去魏县了，以她目前累积下来的口碑，想来惠州的百姓们也没什么反应。
毕竟，她曾那般诚挚地为他们请过命。
与吴应中一行人久别重逢，气氛热络欢愉。方孝宣一进京就去找他的四叔了，当方世林听到他过来时非常高兴。
方孝宣父亲是老大，已经去世了，他上头有三位姐姐，长房只有他一位男丁。
方月笙把他带在身边照料，处处亲力亲为教导，如今能独当一面委实难得。
方世林许久没见过这个侄子，不由得感慨，“好些年未见，阿齐出落得愈发仪表堂堂了。”
方孝宣道：“这回走得匆忙，未来得及给四叔捎些家乡味来。”
方世林笑眯眯拍他的脸，怜爱道：“你小子倒是有孝心，什么时候待这边的局势稳定了，也把你大父接过来。”
方孝宣：“那敢情好。”
他甚少在京中，方世林引着他去见同族兄弟姐妹们。
另一边的吴应中同陈皎说起地方上的情况，他对朝廷里的事务有点怵，陈皎道：“咱们都是一帮草台班子，摸着石头过河，没有那些世族我就不信朝廷还转不动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崔珏道：“现在的朝廷朝纲不振，需得重新清理，吴都官就把它当成大一点的惠州便是。”
吴应中忙道：“那可使不得，京里头跟地方上还是有差别。”
陈皎：“哪有使不得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要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总能应付下来。
“待爹进京以后，明年春日地方上就可以推行科举，先由县里初筛，而后经过初筛的士子汇聚到郡里考试，录取之后再聚到州里选拔，而后才进京会试，把几个州的人才都笼络到京城里分配，那时候总有萝卜来填坑。”
这个法子得到所有人的推崇，屏弃身家背景，一层层考核选拔上来，再不济也有几成，可比以前被世家把控好多了。
这群草台班子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一点都不怕出岔子，因为晓得有陈皎兜底。
入秋的时候陈恩携家眷进京，州府里的骨干成员跟随而来。
陈贤树似乎对进京没有任何兴致，老老实实镇守在交州，防止许州生事。
随从赵彻替他打抱不平，说道：“也只有主子沉得住气，听说府里所有人都进京去了，多半会加官进爵，主公却把你丢在这儿不闻不问，着实过分了些。”
陈贤树默默地望着蔚蓝天色，淡淡道：“这样的日子以后还长着，习惯就好。”
赵彻皱眉，“属下替主子不甘，当初去奉州九死一生才回来，哪能让他们出尽风头？”
提及此事，陈贤树忽地笑了起来，似乎彻底觉悟了，“我父亲有很多儿子，他不缺我这一位。”
“主子……”
“就算我去了京城，又能如何呢？”
赵彻闭嘴。
陈贤树冷漠道：“以前我总想着处处讨好，现在不乐意了，生了厌，也倦了。”
他的父亲，既然那般重视嫡子，那就守着陈三郎过去吧。
他不想再把心思放到那个随时都会翻脸的父亲身上，他得替自己筹谋退路。
而交州，便是他的立足之地。
同时也是刺向淮安王胸口的一柄利刃。

第81章 韬光养晦
待淮安王抵达京城那天，陈皎携众人亲迎。
许氏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撩起帘子窥探外头，跟她一起的四房苏氏笑道：“我这辈子呀，沾妹妹的光，一辈子锁在那四方宅院，竟也有机会来京城见世面了。”
许氏摆手道：“我也是沾了阿英的光。”
苏氏道：“谁说女子不如男，是妹妹教养得好，我看九娘不比府里的郎君们差，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许氏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姐姐莫要说大话，阿英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苏氏忙打了自己一嘴巴，“瞧我，一时得意忘形。”
街道上的百姓见到浩浩荡荡的队伍，无不顿足观望。
有人窃窃私语，问是何人这般大的阵仗，一青年男人应道：“听说是淮安王进京了。”
“哎哟，看这情形，是要改朝换代了。”
“换什么代，还不是姓陈。”
“也是，陈皇叔，都是陈氏争来抢去。”
“上头换了天儿，咱们老百姓就要遭殃了。”
周边百姓小声议论，也有人抱着乐观的心态，一来因为惠州兵攻进城后没有滥杀百姓，大家都相安无事；二来京中世家尽数遭殃，倒霉的都是京官们；三来则是听说惠州兵的口碑甚好，那陈九娘在惠州当地就甚得民心。
综合下来，抱着乐观心态的百姓还是觉得日子应该能过下去。若是以往，谁不说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这回没人这么说了，因为官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这简直史无前例，叫京中百姓开了眼界。
并且陈皎为了给科举造势，还差人在市井 里散布消息，说惠州杀那些世家大族就是为了给底层读书人开路，让他们靠真本事考上来，而不是仗着家世背景一手遮天，腐败朝廷。
有不少人是信了的，因为杀得实在惨烈，拿着族谱杀呢。曾经王郑崔谢李这些氏族，一夜之间全都被斩尽杀绝。
现在那些显赫的府邸全都成为无主的家宅，那般荣耀说塌就塌。
浩浩荡荡的队伍抵达皇城，陈皎等人行跪拜礼。陈恩满面春风上前扶她起身，笑眯眯打量她道：“我儿巾帼不让须眉，着实给你老子长脸。”
陈皎拍马屁道：“那是爹英明决断，方才有今日的机会。”
陈恩笑眯了眼，“一张小嘴儿就知道哄我。”
陈皎咧嘴笑，“爹进宫里看看，开开眼。”
陈恩点头。
底下的官员和家眷们被崔珏等人安置，上回陈贤戎被陈皎收拾，这回老实许多，知道今天是她的主场，不敢讨人嫌。
陈皎引着自家老子参观皇宫，纵使陈恩见多识广，还是被宫里头的奢华晃花了眼，啧啧道：“瞧瞧那些亭台楼宇，全都是钱呐。”
陈皎：“地方百姓苦不堪言，宫里头和那些世家府邸却享尽奢华，这世道烂成这般，南方它怎么不乱？”
陈恩点头，“我儿所言甚是，你胸怀天下，有大格局，为我们惠州挣来口碑，此次清君侧，我瞧着地方上也没什么反应。”
陈皎：“那是因为爹也是陈氏，清理门户，理所应当。”
陈恩笑着指了指她，父女俩肚子里的那点小心思心照不宣。
陈皎还是挺孝顺的，特地把天子玉玺捧给他。陈恩这辈子从未想过能摸这玩意儿，忍不住道：“烫手。”
陈皎怂恿道：“拿到手里就不烫了。”又道，“我们清明攻进京来，群龙无首也没出什么岔子，儿以为，爹还是取而代之罢。”
陈恩摆手，“说好的清君侧就是清君侧。”
陈皎劝说道：“我们迟早会与朱州一战，爹立幼帝多此一举，大不了仍旧为王，省得落下诟病。”
陈恩试探问：“你把皇室都杀光了？”
陈皎：“没有，留着等爹处置。”顿了顿，“世家尽数图绝，就算咱们不立幼帝，也没人敢狂吠。说到底，京城就是大一点的惠州，南方在没有把许州和朱州收服之前，只能算个王。”
陈恩想了想道：“容我跟余奉桢他们商量商量。”
陈皎点头，“儿自盼着爹芝麻开花节节高。”
陈恩欢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两年确实有奔头。”
父女一边走一边唠。
晚上许氏到陈皎这边来，母女睡一个被窝。哪怕闺女已经长大了，许氏还把她当成小孩子，说道：“我儿跑得快，你娘都快跟不上了。”
陈皎失笑，“阿娘若跑不动，我背着你跑。”
许氏爱怜地抚摸她的脸颊，“今年你都二十岁了，以往我总担心你日后没有家，如今看来，阿英这辈子只怕都没打算成家了。”
陈皎：“成家有什么意思？”顿了顿，“阿娘伺候男人有劲儿吗？”
许氏老实道：“没劲儿。”
陈皎：“既然伺候男人没劲儿，那我为何还要走阿娘的路？”又道，“我得像个男人一样，以后有权势了，养俩面首也不错。”
许氏嫌弃道：“那不行，我这般好的闺女，断不可被那些腌臜玩意儿占了便宜。”
陈皎：“阿娘迂腐了，男人能玩儿的，我也能玩儿，婚姻于我来说并不是人生的必要，我不需要靠它来庇护。可是我得强大，唯有强大了才能护住阿娘，不被爹欺负。”
许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皎：“阿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许氏试探问：“我儿这般拼命去挣前程，若是男儿身，怎么都得分些家业。可你爹迂腐，无论你怎么上进，都不会给得太多，我儿可曾想过退路？”
这是许氏第一次关心陈皎的退路，不是把她当女儿的退路，而是男子那般。
陈皎颇觉欣慰，她觉得自家老娘的觉悟还挺高，可见是尝到了甜头的。
“阿娘若是我，又当如何？”
许氏把心一横，说道：“谁若拦你去路，便杀了谁。”
陈皎抿嘴笑，调侃道：“阿娘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凶残了？”
许氏严肃道：“我跟你说正经的，若你爹把家业给了大郎或三郎，他们定然容不下你。我儿这般为惠州卖命，若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那还不如在后宅里扯头花呢。”
陈皎压低声音道：“就算我去争去抢，爹也不会把家业许给我。”
许氏盯着她没有吭声，陈皎意味深长道：“阿娘，他可是你的男人。”
许氏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只在乎生我的和我生的，生我的有生养之恩，我生的有血脉相连。你爹不是我许惠兰一个人的男人，他还是其他女人的男人。”
在男女关系上，她显然是悟透了的，经历过这么多坎坷，也该悟明白了。
陈皎无比庆幸这个被父权世道驯化过的女人能生出觉悟心，她能被自己的行动影响，从而做出改变，着实难得。
陈皎握住她的手道：“阿娘，不论我走到哪里，你都会在我身边，对吗？”
许氏坚定道：“咱们娘俩以前是相依为命，现在如此，以后也一样。”
陈皎钻进她怀里，“儿无比庆幸能遇到阿娘。”
许氏轻抚她的背脊，“阿娘也无比庆幸能有你这样的女儿。”顿了顿，“不论你日后想做什么，阿娘绝不拖你的后腿。”
陈皎点头。
这天晚上母女相拥而眠。
许氏是陈皎在这个世上愿意豁出性命去维护的人，心甘情愿的那种。
翌日陈恩召集惠州的骨干们商议是否要立新帝的事，一些人说立，毕竟当初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头，一些人则说没有必要。
陈皎的意思是无需再立新君，只要陈恩不称帝，倒也没什么诟病。
郑章觉得还是扶持幼帝能说服人，方世林也是这般认为，至少有块遮羞布。
余奉桢则认为扶不扶持都差不多，反正陈皇叔也是皇室陈氏。
人们各抒己见。
最后还是决定不扶持幼帝，陈恩仍旧是淮安王，至少在南方没有统一之前，不会称帝。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圈禁起来的陈氏皇族也没什么用处了，陈恩不会脏手，底下的人自会处理。
此次夺取奉州，徐昭等人立下大功，从都尉提拔成兵曹从事。裴长秀有领兵之能，因着陈皎的关系，也直接晋升成兵曹从事。像胡宴、宋青、刘大俊等人则提拔成都尉。
文官这边也集体晋升，形式上还是按州府，实则干的是朝廷的职务，不一一细说。
陈皎没有指定实职，赐封了长平郡主，陈贤乐则是永嘉郡主。
二人于惠州有功，赐了府邸，算是开府。
陈皎胆子大，挑了谢氏府邸自住，她一点都不怕里头死过人，反正她煞气重。
背着手在偌大的府里闲逛，马春啧啧道：“这么大的宅院，得请多少家奴打理啊。”
陈皎肉疼道：“我魏县那点食邑，只怕经不起这般折腾。”
裴长秀咧嘴笑道：“这般大的宅子，得给我留一处院子落脚，万一我穷的时候就来打秋风。”
陈皎嫌弃道：“出息！”
现在陈恩进京，裴长秀知道她不会插手政事，怕引陈恩多心猜忌，问道：“待京中局势稳定之后，九娘又当作何打算？”
陈皎歪着脑袋看天儿，“推科举有崔郎君他们，无需我操心。我若一直在京中待着，只怕又会跟大房他们冲突，回数多了总会惹爹心烦。”
“你要离京？”
“奉州的官绅还未清理，现在朝廷被我们掌控，清理起来就更容易了，我自不会闲着。”
裴长秀沉默了阵儿，说道：“说起来，这两年惠州能有如今的茁壮，全靠九娘扶持。”
陈皎：“那也离不了你们的协作。”
裴长秀：“你是掌舵人，指到哪里，我们便打到哪里。若论起打仗，你自比不得我们这帮武将，可论起大局，无人能走到你的前面。”
陈皎似笑非笑，“这般抬举我？”
裴长秀点头，“打心眼里佩服。”
陈皎笑了起来，耐人寻味道：“你说像我这样的人，在外奔波也就罢了，若还把手伸进家里，我爹会如何看待我？”
裴长秀没有吭声。
陈皎：“所以我不能在家里，我若在家里，便没法把你们带出去，明白吗？”
裴长秀试探问：“那要一直不停吗？”
陈皎：“我会一直推着惠州往前走，就算那许州不易打下来，至少也得把朱州灭了。”
裴长秀目露精光，“灭了朱州以后呢？”
陈皎笑了笑，“那便去中原，把南方作为后盾，我去中原。”
裴长秀严肃道：“你阿娘定不允你冒险，毕竟北方的胡人跟南方的汉军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们。”
陈皎眺望远处的楼台，一字一句道：“中原是我的出路，唯一的出路。”又道，“我要离家远远的，才能把你们带出去。”
当时裴长秀并未听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她能明白陈皎眼下的困境。她就像一个流浪者，不停地开疆扩土，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家。
因为只要在家里，兵权就永远也落不到她手里。她唯有出去，才能得到徐昭裴长秀这些武将和士兵。
而中原，是陈皎唯一的出路，亦是她翻身做主的绝佳机会。
那里的胡人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政权，他们野蛮凶残，南方的汉人无人敢与之抗衡。
可她陈皎不怕，因为她有历史这个巨人在身后俯视人间。
得知她打算外放清查奉州官绅一事后，崔珏平静说道：“这些事无需九娘亲力亲为，你可以歇一段时日。”
陈皎跪坐于榻上，“对于某些人来说，我在京里太过碍眼，还不如放在外头，至少我爹会安心许多，因为我从不插手他的政事。
“要用兵的时候，他放心放权与我；不用的时候，我老老实实归还。他心里头舒坦，我也不会落下诟病，大家都舒坦。”
崔珏沉默，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收放自如，若是某些人，只怕是做不到像她那般洒脱的。
毕竟她为惠州付出了太多太多，而得到的却少之又少，但从未生出过抱怨。
崔珏知道她在等什么，也未多说，只道：“惠州，我替你守着，该是你的，谁也拿不到。”
陈皎抿嘴笑，抱拳道：“谢了啊。”
崔珏抱拳，“不谢。”
那时无需多言，二人心中所想便知其意。这种默契是一路扶持过来累积而成的契合。
没过几日陈皎就向便宜爹请命去往奉州各郡清理官绅。陈恩颇觉诧异，看着她道：“清理官绅这等小事派其他人去就行了，无需九娘操劳。”
陈皎正色道：“爹此言差矣，我们虽入了京，但地方上的民生尤为重要，唯有百姓能得安定，王府才坐得安稳。
“京中有你们坐阵，儿愿下放到地方上探民情，毕竟日后咱们还得跟朱州和许州一战，若是地方上发生民乱，府里才打了几场仗，可经不起折腾。”
陈恩点头，欣慰道：“你比府里的兄长们都有远见，处处为府里着想，实在不易。”
陈皎：“儿的荣华皆系在爹的身上，自然盼着爹能得安稳，只是这次出去，还请爹多加照料着些阿娘，省得她念叨。”
陈恩点头，“且放心，没人敢动她。”
看着这个识大体的女儿，在某一刻，陈恩都不禁有些惋惜，她为什么不是儿子呢？
如果是男儿，他这个做父亲的铁定偏心。她知晓进退，懂得自己的位置，行事有远见，绝不无端生事惹他心烦。
只是遗憾，是女儿。
这世道容不下女儿继承家业。
陈皎树敌太多，裴长秀等人跟着一起离京，崔珏把谢必宗派了出去。
她离开后，郑氏不禁感到奇怪，同陈贤戎道：“九娘愈发叫人看不懂了，夺取奉州她可是立了大功的，明明风头正盛，却下放到地方，这是因何缘故？”
陈贤戎被收拾后也比以前精明许多，忧心忡忡道：“这便是九娘的可怕之处，能屈能伸，现在爹对她是言听计从，且你还挑不出毛病来。”
郑氏眼皮子狂跳，“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贤戎不答反问：“阿娘，你若是九娘，甘心这般卖命为惠州开疆扩土，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郑氏看着他，没有答话。
似乎到现在他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陈九娘是个可怕的对手。以往总觉得她是女儿身，只要大房不出错就能安枕无忧，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因为她极有可能会掀锅。
大家都是在一口锅里舀饭吃，以陈九娘那杀伐决断的性子，哪天把锅掀了也没什么意外。
她又不是没干过。
郑氏莫名觉得心神不宁，仔细回忆起在惠州被陈九娘欺辱的过往，曹婆子赔上一条性命还未能让她醒悟，而今天，她忽然悟了。
依赖的世家背景被陈九娘灭了，论起才干，大房二房都比不过；论起精明算计，陈九娘无疑很有专长；论起讨淮安王喜欢，她更是不消说。
郑氏在后知后觉中开始转性，意识到只有牢牢抓住陈恩，才能保得继承家业的机会。
她开窍了，还不算晚。
但陈皎更明白，天高皇帝远，她主宰命运的机会即将到来。

第82章 一硫二硝三木碳
奉州八郡，陈皎带兵前往庐月。
时值冬日，寒风凛凛，二十岁的年轻女郎骑在马背上，身披斗篷，看广袤山河。
这一趟出来整整待了一年多，陈皎不仅清理奉州官绅，途中还走了一趟怀安郡盛县鲁家庄。
她过去时已是初夏，稻田里绿意盎然，此时怀安郡里已经有六个县都在种植鲁家庄培育出来的种粮，若是风调雨顺，产量普遍要比以前高两三成。
当初曹士安被留在这里扶持农学，州府里不支持，全靠陈皎提供钱银给他们育种。
现在金主过来看成果，负责育种的鲁正男等人领着陈皎看他们的培育场地，除了水稻培育外，还有黄豆、高粱等农作物。
这些年州里太平，也没什么灾害，当地百姓只要不是太懒，勉强还是能得温饱的。
陈皎头戴帷帽遮阳，一袭杏色，与众人行走在田埂上，说道：“民以食为天，这些年频繁征战，待世道太平之后，便把赋税减轻些，老百姓的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曹士安点头，“九娘子心怀百姓，关心他们的饭碗，实属难得，有你这么一位把百姓放在心上的郡主，咱们南方迟早会重新崛起。”
陈皎：“曹老抬举我了，惠州没有诸位同心协力，很难走到今天。待他日把朱州收回，再把地方官绅清查，还百姓安居乐业，那时候的南方才能真正强大。
“这些都离不开诸位的同舟共济，还请诸君共勉。”
鲁正男也有点小野心，说道：“南方到底不比中原沃野千里，那边平原，最适宜耕种。”
陈皎笑道：“鲁郎君当我不想吗，可是中原的胡人悍勇无比，咱们这边充其量只能算南蛮，且还四分五裂，各自为营。唯有先把南方统一起来，拧成一条绳，才能去逐鹿中原，这应是所有汉人的心之所愿。”
曹士安道：“要打中原十二州可不容易，那边的胡人凶残无比，个个勇猛彪悍，皆是马背上的好手。咱们惠州的骑兵甚少，若与他们抗衡，只怕不易。”
鲁正男有一腔热血，态度坚决道：“打不过也要打，中原是我们汉人的家乡，这一代打不过总有下一代，只要汉人没有绝种，就有重回故土的那一天。”
一直没有说话的裴长秀听得热血沸腾，应道：“鲁郎君说得极是，只要汉人没有绝种，就不会屈服在胡人的屠刀之下。”
鲁正男：“正是这个道理，我们这一代打不过，就下一代去打，辈辈代代总能回家。”
他们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感染人心，亦或许对于华国儿女来说，那种不服输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当天晚上陈皎在鲁家庄借宿，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鲁东荣了。
鲁东荣瞧着这个年轻的女郎，想起当初她来怂恿自家孙子搞种粮培育的情形，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二人坐在屋檐下，各执麈尾扇驱赶蚊虫。鲁东荣年事已高，望着暗下来的天色，说道：“听说朝廷里的高官被你们杀了个一二干净，何苦来哉？”
陈皎摇麈尾扇道：“这世道，铁打的世家，流水一样的天子，不杀干净，等着被那些世家摆弄吗？”
鲁东荣没有吭声。
陈皎淡淡道：“鲁公你在官场几十年，朝廷是怎么腐败下来的心知肚明。南方混乱的根源不在天子，而在门阀世家一手遮天。
“当初我们打进京城，宫廷巍峨，里头处处奢华，世家府邸亦是如此。可是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闵州民乱声势浩大，其实百姓很容易安抚，只要能得温饱就能老老实实。
“但朝廷给不了，收刮的民脂民膏全喂到世家大族的嘴里了，若再让他们把控朝政，那淮安王府就会变成下一个傀儡。你说这样的世家大族，养着有何用处？”
鲁东荣严肃道：“你杀光世族，到底还要用人。”
陈皎：“无妨，眼下各州都能正常运转，屁大点地方，养那么多人来干什么？”
鲁东荣被噎得无语，他是不赞同把世家斩尽杀绝的，但陈皎所言那些也确实存在。她算是把腐烂的根儿全部剜掉，再把底层的寒门填入进去，假以时日，确实能一改官场新面貌。
两人坐在屋檐下唠了许久，尽管他们隔着巨大的鸿沟，但在议政上是能说到一起的，因为都盼着南方强大起来，将来有资格逐鹿中原。
这是所有汉人的梦想。
之后数日陈皎走访乡邻，体察民情，小问题有，但大方向是良好向上的。这已经很是不易了，毕竟政令需得一层层下达，当地算是执行的不错的。
盛县的粮食产量足以证明种粮培育的重要性，陈皎书信给崔珏，让他催促便宜爹派人来实地考察，把农学做起来。她已经掏了好些年的腰包，也该让州府自己承担了。
那封信函送至京城，崔珏细细阅了好几遍。他手持麈尾扇，看向外头的绿意盎然，等会儿余奉桢要来，同他商议商议。
约莫茶盏功夫后，余奉桢才过来了，嘴里念叨今年比去年要热得多。
崔珏起身行礼，余奉桢还礼，“九娘子来信，说起怀安郡的粮食，普遍要比其他郡的粮多两三成。”
余奉桢听说过鲁家庄的种粮培育，不客气道：“是向州府讨钱银了吗？”
崔珏失笑，“九娘子说她在魏县的食邑全都砸进了种粮培育里，也该让州府接手了。”又道，“崔某以为，农学事关百姓饭碗，若鲁家庄培育的种粮确实能提高粮食收成，州府理应扶持。”
余奉桢哭穷道：“文允是有所不知啊，这两年频繁打仗，实在耗钱银。”
崔珏摇麈尾扇，笑道：“去年杀世家，不搜刮了许多填充府库吗，想来这点银子州府是不缺的。”又道，“与朱州一战是迟早的事，若能把朱州十五郡收过来，我大惠州也算有实力与许州一较高低了。”
余奉桢捋胡子，“许州那缩头乌龟，给他胆量也不敢冒出头来。”
崔珏：“他们愿意偏居一隅，我惠州却不甘愿，有朝一日，必当剑指中原。”
余奉桢：“中原十二州尽数被胡人占领，想要夺取回来可不容易。”
崔珏没有答话，如果没有陈九娘在背后推动，或许现在的惠州仍旧偏居一隅，断然不会有如今的朝气。
州府里的这些人到底刻板了些，农学事关百姓生计，无人重视。所幸科举能顺利推行，这些都是利国利民之策，是彻底改变旧朝廷制度的创举。
最终陈皎也未能讨到多少钱银，但好歹陈恩松了口，愿意拨款下放到盛县，甭管多少，也算是开了一道口子，毕竟便宜爹是出了名的抠门。
夏去秋来，日复一日，京中太平，各州也按部就班。
若无意外，眼下京中那帮人是不愿意再起冲突的。他们虽然收编了不少兵握在手里，甚至已经能与朱州抗衡，但能不打仗就尽量避免。
陈恩行事素来讲求一个沉稳，会算计得失，在不能赚得利益的前提下，是决计不会动兵的。
同样，跟朱州对峙也不会轻易发兵。
以往陈皎行事激进，这回安分许多，因为近两年惠州发展得迅速，又频繁征战，消耗极大，需要缓一缓，把重心放到民生上。
这是州内大部分人的想法，崔珏亦是如此。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次年长平郡那边生出一起事故，原是朱州的官兵在长平郡□□，跟惠州兵发生冲突。
双方火拼，朱州那边的官兵被打死六七人。长平郡太守没把此事处理好，导致朱州发兵攻打，该郡连夜求助惠州，继而引发郑威做出回应，出兵援助。
两州官兵在长平郡互殴，当地百姓如惊弓之鸟四散逃离，战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烧了起来。
那是暮春时节，当安京的陈皎接到急召说长平郡发生战事时，惊得目瞪口呆。
裴长秀亦是诧异，两州因着有长平郡做缓冲一直都相安无事，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就在该郡打起来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匆匆回京，州府里的陈恩紧急调兵援助，因着朱州实力不可小觑，几乎所有武将都出动了，纷纷赶往战场。
朱州那边怒不可遏，州牧任在康义愤填膺，痛骂惠州欺人太甚，因为打死的官兵里有一位都伯是任家的表亲。
长平郡太守和稀泥的态度惹恼了任氏一族，当即发兵讨要公道。结果那太守为自保连夜求助惠州，惠州这边自然容忍不了朱州兵占领长平。
你发兵，我也发兵。
原本只是简单的互殴，不曾想演变成上千人的群殴。
眼见两州不打也得打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交州至关重要，因为要防备许州生事。
陈贤树接到朱州战事的消息，也很诧异，他虽然对京中的父亲有埋怨，但一码归一码。若两州交战，许州出来掺和，那大家都别混了。
陈贤树当即命官兵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日夜巡逻，严防许州。
与朱州一战关乎存亡，裴长秀奔赴战场，临走那天陈皎相送，说道：“珍娘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我还等着你北上。”
裴长秀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道：“一个都不能少。”
陈皎：“一个都不能少。”
说这话时，她的心中其实有些忐忑，毕竟他们也是血肉之躯。
目送那群将士们离去，陈皎站在城门口，久久不愿离开。马春道：“主子回去罢，你连日奔波，也该好生歇两日了。”
陈皎忧心忡忡，“朱州养精蓄锐多年，它不比朝廷，这场仗极难打。”
马春：“我们也不差，手里有那么多厉害的武将，个个都是顶好的，他们定能凯旋而归。”
陈皎沉默不语。
崔珏冷不防道：“九娘子且回罢，战场之事就交给徐兵曹他们，那是他们的专长。你我能做的是不要拖他们的后腿，把粮草之事供给充足才是首要。”
陈皎看向他，“崔郎君所言甚是，州府里不能拖他们的后腿，若不然谁也活不成。”
崔珏残酷道：“倘若他们连朱州都拿不下，日后就别妄想着跟北方的胡人打了。那边的敌人比南方的汉人凶残千百倍，他们可不像这边的朝廷和交州那般经不住事。”
陈皎道：“朱州强盛，连朝廷都不愿意去招惹，这一战来得实在太快。”
崔珏宽慰她道：“我们也不差，那边再强盛，但数年没有经历过战事，难免懈怠。而我军这两年皆在征战，上了战场自要比他们敏锐许多。”
马春也道：“对对对，崔郎君说得极是，俗话说刀不磨不锋利，咱们惠州兵一直都在磨刀石上呢。那朱州已经有好些年没打过仗了，反应肯定没有我们的兵迅速。”
两人一唱一和，陈皎才觉得心里头舒坦些。往日攻打交州和奉州，她一点犹豫都没有。但朱州不一样，它是一头猛虎，甚至能吞并惠州。
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役，陈皎没法上战场，只能祈祷裴长秀他们能平安回来。
与朱州的冲突搞得京中人心惶惶，惠州那边亦是如此。
紧邻长平郡的江都已经进入备战状态，一些百姓出逃，一些则死守家园。
这两年州府把地方官绅清查后，衙门风气得到改善，当地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往要舒坦得多。
衙门里的张县令主动疏散百姓出城避难，但人们都不愿意，说要与惠州共存亡。
张县令不免窝心，高声道：“诸位且听我说，战事一旦打过来，咱们江都恐不保，还请诸位先行撤离，保住性命要紧！”
人群中有人问：“张县令，惠州兵保不保咱们？”
张县令道：“惠州的兵，是你们供养的，咱们九娘子曾说过，惠州兵不是欺辱百姓的强盗，而是护百姓的城墙！
“诸位供养着他们的粮饷，他们也是诸位的子弟，自要与老百姓共同进退！”
一老媪道：“我儿是惠州兵，只要他不退，我这个老娘就不会退！”
“说得好！只要咱们的惠州兵不退，我们就不退！”
“对！只要朱州人敢打过来，我们跟惠州兵一起打过去！”
“打过去！谁敢来进犯，统统打回去！”
一时间，聚集在街道上的百姓纷纷对朱州喊打喊杀。他们不愿逃离故土，而是选择跟惠州的官兵站到一起抵御外敌。
那种军民一体的凝聚力令张县令动容不已，似乎在这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民心。
数年前陈皎拼命散播下的种子在这一刻萌芽，官民共治，军民一体，得到了具象化。
虽然它还有许多缺陷毛病，但不管怎么说，它已经开始萌芽。
那些种子如雨后春笋在惠州、通州、闵州等地发芽生根。当地官府怂恿百姓与官兵齐心协力来打这场保卫战，得到热烈响应。
一时间，诸州境内皆是保卫家园的宣战情绪，它们犹如星星之火般，点燃了惠州的所有管辖地。
这样的情形是淮安王府万万没料到的，吴应中等人却感慨不已，因为百姓们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他们曾经耗费的心血是值得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现在那些汹涌的水滴汇聚成为一条条大河，载送这条由草台班子搭建而成的舟船砥砺前行。
长平郡的战役如火如荼，两军激战，京中所有人都被战事吸引。
陈皎跪坐于书案前，按压不住心中的念头，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一硫二硝三木碳。
她有把握打赢这场生死之战，只要想办法把黑火药配制出来就行，拿朱州做试验。
可是她不能。
这是她在这个乱世里立足的最后防线，一旦她把这张王牌丢出去，便会落到便宜爹手里，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陈皎闭上眼轻嗅墨香，仿佛嗅到了火光冲天中震惊世人的神来之笔。

第83章 惠州保卫战
惠州保卫战在烈日中被打响，这场战事持续了数月之久。
朱州的强盛毋庸置疑，任在康信心满满，势必要吞并惠州。
起初他们攻占下长平郡后，战火烧到了惠州本土江都郡。当地百姓为保家园，选择与官兵联手作战，士兵们上前线，他们则在后勤。
妇人们架起大锅备食，男人们搬抬伤员，城中大夫化身成军医，全都加入这场战斗中。
惠州兵望着身后支撑他们的一张张脸，死也不能退！打死都不能退！
任在康怎么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的江都郡，竟成了拦路虎。
另一边的沈乾敏等人则强攻朱州的盘龙，徐昭清楚的明白，只要把朱州拿下，那他们离中原的路就更近一步。
这群想重回中原的武将们个个把脑袋别到裤腰上厮杀，只为重回中原雪耻。
烈日下喊杀声震耳欲聋，两军交战，空气里弥漫着浓烟和血腥的味道。
高耸巍峨的城墙下再次堆积尸骨，这座古老的城池冷眼看世人争夺。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残酷的，却又那么让人着迷，没有人能拒绝至高无上的生杀赋予，要么成为王者，要么堕入深渊。
强攻了近六日，城门于傍晚被突破。惠州兵杀入城中，百姓全都躲藏起来。他们恐惧地蜷缩成一团，听着外头的厮杀，哭嚎声、马蹄声、砍杀声，无不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所幸那些官兵并未冲入家门烧杀抢掠。
夜幕降临时裴长秀等人杀进太守府，当地官员全都被赶到一起关押。
败落的朱州兵逃的逃，死的死，伤的伤，惨不忍睹，都尉许穆被擒。
此战俘虏朱州兵七百多人，斩杀上千人，惠州兵也折损了数百人，双方战况惨烈。
翌日城中尸体被拖出去焚烧处理，因为天气炎热，很容易腐臭。大量百姓出逃，官兵们并未阻拦，只放侧门供他们离去。
盘龙被夺的消息传到京中，陈恩振奋不已。当时陈皎正跟崔珏和方世林商事，听到谢必宗来报，说盘龙大捷，她高兴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必宗道：“一早传来的！”
陈皎喜笑颜开，看向崔珏道：“朱州十五郡，若能像开局这般顺利，估计年底就能夺下。”
崔珏点头，“沈乾敏领兵经验丰富，徐昭和裴长秀亦是一等一的好手，这两年胡宴和宋青，刘大俊等人也得到历练，假以时日，定会大放光彩。”
听他这般说，陈皎信心倍增，“若能把朱州夺得，南方也算拧成一条绳了。”
方世林道：“就差许州不易夺取，蜀道难呐，他们若不出来，要强攻打进去可不容易。”
陈皎：“那就把他们关在蜀地，别出来了。”
崔珏严肃道：“许州那么大的粮仓，不能取用的话，实在可惜。”
陈皎：“那得跟他们磨到什么时候？这数十年来外头你争我夺，可是许州事不关己，小日子过得上好，谁能奈他们何？”
崔珏没有吭声，因为许州确实不好夺。
方世林道：“等把朱州灭了之后，整合惠州国力，抵抗中原也不是不可，不过……”
陈皎打断道：“我爹断然不会准允。”又道，“他抠门得紧，连我在盛县培育种粮都不愿掏钱银扶持，你想让他供给钱粮去图中原，那更不可能。”
方世林欲言又止道：“方某其实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皎：“你说。”
方世林：“以前我不曾与王府里的人打交道，而今看来，多数都比较保守，九娘子与他们，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陈皎失笑，挑眉道：“这是大实话，我爹向来都是偏居一隅的态度，当初惠州图强，也是因为我清理官绅从魏县给他捞了好处回来，让他捡到了便宜，这才把整个惠州进行清理整顿，因为能从贪官污吏身上捞油水。”
方世林哭笑不得，无奈道：“倒是歪打正着。”
陈皎缓缓起身，直言道：“余簿曹跟我爹差不多的态度，他们都挺谨慎，害怕辛苦挣下来的家业功亏一篑，故而处处瞻前顾后。
“至于郑治中那些，更不消说了，比他们还保守，故步自封，只要有安稳就行，其他的不作考虑。”
方世林看向崔珏道：“若不是与朱州发生冲突，这一仗想来是不会主动去打的。”
崔珏点头，“主公行事确实如此。”
方世林：“那取许州更不可能。”
崔珏无奈笑笑，方世林也跟着笑，本以为换了个主儿前程会好一点，现在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南方就像扶不起的阿斗，要么各自为营，要么你争我夺。至于那辽阔的中原，胡人实在凶残，他们打不过，还是折腾手里的三分地好了。
这就是南方现状，哪怕把朝廷拉下马来，仍旧扶不起。
陈恩是不可能会倾尽国力去图中原的，一来因为跟胡人的战斗力悬殊巨大，二来不想把手里现有的东西砸进去。
在南方偏居一隅就很不错了，他只想求安稳。
这三人都有一颗想要做大做强的心，原本觉得盘龙大捷是一件高兴的事，但一想到往后，便高兴不起来了。
另一边的陈恩没有他们那般忧心忡忡，而是满怀喜悦，余奉桢道：“今年若能拿下朱州，便可养精蓄锐，与许州一较高下了。”
陈恩点头，信心满满道：“这两年我大惠州进展神速，那许州迟早有一日会成为囊中之物。”
二人就目前惠州的局势唠了一番，言语里丝毫未提及中原，那压根就不在他们的计划内。
话说盘龙被攻占后，朱州的士气也受到冲击，他们虽然养精蓄锐，但好些年没上过战场，官兵们不免懈怠。
在盘龙吃了败仗，任在康气恼不已，更恼的是江都久攻不下。他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惠州百姓这般不怕死与那些惠州兵生死与共。
那些血肉之躯筑成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凝聚着强大的力量来与外敌抗衡。特别是当他们得知盘龙告捷的消息，士气大振。
盘龙太守府里被监禁的官员们并未受到虐待，因为惠州大量缺乏文官人手，这些人该不该杀，得让陈皎他们做主处置。
把城内局势稳定下来之后，裴长秀等人开始计划进攻下一座青业城，打算夺取青业后，两郡夹击瑞阳。
士兵们整顿一番，以盘龙为退路，派人打探青业那边的情况，进行布局。
夏季雨水多，容易起洪涝，接连数日暴雨，影响了攻青业的进程。
裴长秀站在屋檐下观望阴霾天空，檐沟的水滴不停坠落，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伸手接落下来的水滴，那些水珠从指缝中流走。
稍后胡宴过来，裴长秀忽然叫住他，说到外头遛遛。胡宴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说道：“这般大的雨，去遛什么？”
裴长秀：“大雨才好，越大越好。”
胡宴：“？？？”
他嘴上虽啰嗦，还是跟着一起出城去了。几人驭马去往清溪河边，因着数日降雨，河水显见上涨不少，河水浑浊，流动得极快。
那河面约莫一丈来宽，河风吹得两边的竹林哗啦啦作响。裴长秀身披蓑衣，指着河面说道：“我倒是有一计可夺取青业城。”
胡宴一来到这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引水灌城？”
裴长秀点头，“只要咱们把清溪河挖开引水而下，待它与清业边上的临江交融，定会倒灌入城中，不攻自破。”
她这般说，胡宴的眼睛顿时亮了，觉得操作性很大。
不出所料，此计得到徐昭他们的认可，趁着连日大雨，这群惠州兵冒雨跑去挖沟渠引水，日夜不停。
清业在下游，边上有临江码头，方便商运。这个时期的城墙多数都是夯土建筑而成，自然经不起水泡。
那帮丧心病狂的惠州兵在夜里开了清溪河的水灌入临江。突如其来的河水大量引入临江，让原本就上涨的河水蔓延到了附近的城池。
城中有百姓半夜起来上茅房，忽觉脚底板一凉，瞌睡顿时惊醒了大半。一脚踩下去，不知从何处来的水已经蔓延到脚踝了，这可不得了。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不对劲，靠近城门那边的百姓集体炸锅，朱州兵也乱作一团，因为他们从城垛上看到临江的河水往城内倒灌而来。
翌日一早整座城脚都浸泡在水中，一些河鱼不知从哪里游进城中，到处乱窜。不知险情的稚儿们看到那鱼儿，立马去抓。
那城墙根仅仅只浸泡了三两日就扛不住了，开始出现坍塌缺口，城中的士兵们根本就守不住。
这场战打得最是轻松。
夺取青业后，惠州兵一鼓作气夹击瑞阳。眼见这边的朱州兵们节节败退，州府里的一干人等不禁气急败坏，下令放弃进攻江都，调兵回来抵御沈乾敏他们。
江都百姓总算可以松口气。
瑞阳那一战打得艰难，谁都没料到两军竟然整整对峙了一月之久。
战事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秋收时节本令人喜悦，却给两州百姓蒙上了阴影。
交州的陈贤戎时刻关注这边的战况，因为一旦惠州失陷，交州就会陷入危机中。
陈皎素来不信鬼神，也信了一回，会拜菩萨，祈祷裴长秀他们大捷。
她从未觉得日子这般煎熬过，每日惦记着战事，整个人都清减许多。
马春给她炖了滋补羹汤，说道：“徐昭他们当年既然能从胡人的屠刀下活过来，可见手上有真本事。他们能跟胡人打，自然就不怕朱州那群兵。小娘子成日里茶饭不思，这样怎么能行呢？”
陈皎看着她道：“我其实极其痛恨打仗。”
马春：“嗐，这样的乱世谁不痛恨，可是没得办法，生在这样的世道里，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越乱越打，越乱越打。”
陈皎没有吭声。
朱州也许算南方兵力最强的那种了，如果许州也这么强，估计早就打出来了。
她克制着想把黑火药搞出来的冲动，唯有那个东西能在冷兵器战场上大杀四方，哪里还需要裴长秀他们去拼杀。
陈皎三两下把羹汤一饮而尽，漱口后，拿方帕拭净水渍，望着外头的秋色陷入了沉思。
一旦夺取朱州，她就要开始向便宜爹讨兵入中原，不会等到拿下许州，也决计不会把黑火药用到许州上。
唯有避开淮安王府，她才能去搞那玩意儿喂胡人，到那时手里有兵有黑火药，她才能真正摆脱便宜爹的掣肘。
若不然永无出头之日。
马春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这些日她少言寡语，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她自然不懂陈皎心中的煎熬，明明干朱州只需要几包火药就能解决的问题，却偏偏要去肉搏砍杀。她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坐在这儿干着急，放谁坐在这儿都焦灼。
除非惠州被灭，若不然她是不会轻易把火药配方抖出来的。
在这种煎熬下，数日后瑞阳总算传来捷报。陈皎狠狠松了口气，再次虔诚跪拜菩萨，感谢上苍保佑。
这一战打得惨烈，裴长秀受了伤，斩杀了任氏一族的长子任家煜，给朱州造成重创。
那刀伤见了骨，她硬是扛了下来，一声不吭。
军医替她包扎伤口，徐昭等人隔着屏风，关切询问。
军医道：“幸亏裴兵曹运气好，未伤到骨头，若不然这辈子甭想提枪了。”
裴长秀额上沁出冷汗，徐昭道：“裴娘子可无碍？”
裴长秀：“皮肉伤，不碍事。”
徐昭：“这些日你且歇着养伤，断不能再出岔子，若不然我不好跟九娘子交代。”
裴长秀道：“莫要告与她，省得她担心。”
徐昭应道：“我心中有数，你好生养伤，断不可大意，毕竟日后还要回中原。”
裴长秀：“你们也要小心些，刀剑无眼，我曾与她说过，回中原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这话颇令人窝心，因为是他们共同的信念。
中原是他们的故土，此生只想葬在故乡，而不是死在南方的战场上，就算死，也得撕下胡人的血肉。
瑞阳一战把朱州兵打得节节败退，同时也展现出这群武将如狼似虎的实力。
这边的告捷鼓舞了另一边郑威等人的士气，对长平郡进行了强攻。
朱州陷入两面夹击，任在康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然而没有人给他喘息的机会。
曾在几时，他一直把陈恩当马贩子轻贱，不曾想对方的实力竟养得这般凶残。
惠州的兵能与民站到一起顽强抵抗外敌，武将们个个彪悍勇猛，底下的士兵个个精悍，可见这些年操练出来的成果。
那些兵处在随时出兵打仗的环境里，而朱州因没有外在危机，不论是军纪还是操练，都松懈不少。
接连吃败仗，令官兵们的斗志大受打击，他们退守到玉景，个个都灰头土脸。
秋高气爽，裴长秀无法出战，只能送胡宴他们出城。
这群男人已经把她当成了兄弟，每人离开时都会跟她碰拳，这是他们表达平安归来的约定。
裴长秀的右臂被巾帕兜着，好似一道标杆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天上成群大雁飞过，她歪着头仰望，算起来她到南方也有好几年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与那群凶神恶煞的胡人较量一番。
她养伤实在无聊，便给陈皎写了一封信函，唠了些家常。
因着右手受了伤，所以写字是左手，自然不太好看。再加之她是武将，书法也不怎么样，那字迹不消说。
当陈皎看到那封信件时，猜到她肯定受了伤，要不然她哪有空闲唠家常？
陈皎倒也没有说什么，只回复她，夺取朱州后，便计划图中原。
裴长秀拿到那信件还以为自己眼花，看了好几遍。
没错，夺取朱州后图谋中原！
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第84章 我要造反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陈氏一族在宫里聚宴，州府里的高官也聚集到一起畅饮。
李氏没甚心情，特别是看着大房一家子笑意盈盈，心中不是滋味。她的大郎自夺取京城就镇守在交州，甚少进京，如今看着陈三郎他们坐享其成，心中酸得不行。
李氏借身子不适为由早早退了场，老二陈贤盛孝顺，忙起身送她回去。
在离开皇城的途中，李氏大吐苦水，同他说道：“今日中秋，你爹独独把大郎扔在交州，不闻不问，实在令我不痛快。”
陈贤盛道：“如今州府正跟朱州酣战，交州关乎惠州门户，万万大意不得。大哥镇守在此地，也是爹对他的信任，若是因疏忽出了岔子，那可不得了。”
李氏不满道：“我管不了这许多，那交州谁镇守不了，非得让大郎去守。他好歹是你爹的长子，今日佳节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可见偏心成什么样子。”
陈贤盛闭嘴，他其实也觉得奇怪。自当初从京城死里逃生后，自家兄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但言语少了，也甚少跟他们的爹来往。
若是以前，陈贤树处处都要争强好胜，只为讨淮安王欢心。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懈怠不少，仿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就拿进京来说，若是正常情况，自要跟到淮安王身边讨点甜头，他却避得远远的，仿若淮安王是洪水猛兽。
陈贤盛的心中颇有几分无奈，他知道陈贤树心中肯定有疙瘩，却也没得办法开解。一来他们是二房，天生就要比大房矮一头；二来在父权为主的世道下，当初替父涉险本就是孝道。
李氏憋了满腹牢骚回去，而其他妻妾们则欢喜不已，因为现在的陈恩跟皇帝差不多了。一旦把朱州打下来，南方七州就得六州，若要称帝也是使得的。
殿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之气。人们一点都不担心战事，就连陈皎都放松许多，觉得今年把朱州拿下应是稳了。
稍后她出去透透气，外头阵阵桂花香袭来，带着些许凉意。
陈皎一袭华服，仰头看皎皎皓月。巨大的圆月高挂空中，皇城里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她走到附近的城墙上眺望万家灯火，整个应宁尽收眼里。
马春在一旁好奇问：“小娘子在看什么呢？”
陈皎指着万家灯火，道：“我在看家国太平。”
马春：“只希望咱们南方别再有战乱了。”
陈皎没有吭声，南方的战争不会到此结束。她要尽快远离这里，把场地腾出来让大房跟二房斗。
现在便宜爹的身份水涨船高，日后陈贤戎就是太子了，郑氏一族岂能容得下陈贤树那样的威胁存在？
便宜爹生性多疑，她不能守在京中被卷入大房与二房的内斗中，她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中秋节后没过几日，郑威那边传来捷报，把盛原攻占。
陈恩大为欢喜。
余奉桢捋胡子道：“朱州十五郡已经接连失陷五郡，照这么下去，只要把主力歼灭，至多开春就能拿下。”
陈恩点头，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我军年年征战，个个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定能赢得这场战役。”
余奉桢：“若夺得朱州，主公可称帝。”
陈恩盯着他看，“你莫要怂恿我。”
余奉桢正色道：“主公乃皇室陈氏，又手握重兵，称帝乃众望所归。眼下我们惠州甚有口碑，就算主公称帝，也无人敢闲言碎语。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主公称帝之后，他日把许州打下，再图中原，匡扶汉人社稷，此乃民之所向。”
这番话说得陈恩心潮澎湃，谁不想做君主呢？但他素来低调，并未过多提起。
之后京中无事发生，无需多叙。待到入冬时，任在康与徐昭等人在玉景死战不幸中箭，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冬日寒冷，任在康中箭后虽经过军医救治，但伤口迟迟未结痂。之前长子被杀，令他大受打击，而今中箭久治不愈，心情郁郁。
眼见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军中的程兵曹忧心忡忡。他私下里询问军医任在康的病情，军医表情凝重，说道：“主公这些日反复高热，实属不妙。”
程兵曹绷紧了心弦，军医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想多说。
外头天色阴霾，叫人无端生出烦闷。本以为朱州能多扛一阵子，哪曾想溃败得这般迅速。
这是他们怎么都没料到的，以前只知郑威，雍国怀和沈乾敏之流，根本就没听说过徐昭裴长秀，甚至连女人都能领兵，简直匪夷所思。
惠州到底养了一群什么玩意儿，也难怪当初的朝廷被瓦解得无声无息。
浓重的汤药气息弥漫在室内，甚至还带着难以察觉的腐败。任在康躺在床上，高热时不时侵袭病体，恍恍惚惚间，他睁开眼，仿佛看到死去的长子坐在床沿。
他想张嘴喊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见他嘴唇嚅动，伺候他的妾室红着眼眶道：“郎君可要好起来啊。”
说罢用手帕拭泪，伤心不已。
像她们这些女人，若依靠没了，这辈子便彻底完了。
今年的冬日比去年要冷得多，京中的崔珏老毛病犯了，又龟缩在宅院里足不出户。
陈皎去探过一回，那厮的屋里炭盆烧得旺，走进去得出一身汗。她无比嫌弃，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隙，透透气。
“你这还没成老头呢，就怕冷成这般，若是去了北方，下雪天扛得住？”
崔珏歪坐在榻上，手里抱着暖手炉，中气不是很足，“九娘子没听说过越是毛病多的人越能苟延残喘吗？”
陈皎失笑，不客气道：“崔郎君还没到中年就苟延残喘了，能苟到八十？”又道，“若是寻常人家，冬日里哪来什么炭盆，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崔珏：“得多亏九娘子怜悯，让崔某有炭烧。”停顿片刻，“给你提个醒儿，夺取朱州之后，你爹估计会称帝。”
陈皎挑眉，一屁股坐到榻边，“他这般急不可耐？”
崔珏：“南方七州，他夺了六州，比以前的朝廷好。”
陈皎嫌弃道：“出息，这点儿地就满足了。”
崔珏没有吭声，自家主子是什么性情，他了如指掌。
陈皎忽然道：“若我爹称帝，那陈贤戎就是太子，镇守在交州的陈贤树则是亲王，大房和二房岂不得打起来？”
崔珏无奈道：“多半会打。”
陈皎翻了个白眼儿，“我可不想被他们拖下水去掺和。”
崔珏：“你总不能又跑去朱州清理官绅，总归得为自己筹谋退路，不论他们谁占利，都不会给你留立足之地。”
陈皎歪着头看他，“现在陈贤树镇守在交州，手里握着兵，顺理成章。那我陈九娘呢，一介女流，我爹可会发兵与我？”
崔珏摇头。
陈皎：“一直以来我都在外头打拼，从不敢把手伸到州府里，就怕被爹忌讳。待朱州拿下之后，徐昭他们手里的兵权定会收回，到时候又是光杆司令。
“我陈九娘空有名头而无实权，要兵没兵，要权没权。你让我筹谋退路，敢问，我的退路在何处？”
崔珏：“……”
陈皎叹了口气，“我根本就没有退路。”顿了顿，“总不能让我去打许州，人家不出来，根本就打不动。况且州府里这么多人手，也轮不到我去出头。”
崔珏皱眉，“你想怎地？”
陈皎盯着他道：“置死地而后生。”
崔珏：“？？？”
陈皎：“我要向爹讨兵，把徐昭他们讨到手，去打中原。”
此话一出，崔珏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坐直身子道：“荒唐，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中原，不是去送死吗？”
陈皎淡淡道：“对，我就是去送死。”
见她吊儿郎当，崔珏不禁急了，“你莫要不正经，以我对你爹的了解，他是不会发兵与你的。”
陈皎没有回答，崔珏戳她的胳膊，严肃道：“跟你说正经的，现在的南方还不足以与中原的胡人抗衡，你带兵过去，只会让他们白白送命。”
陈皎不大痛快，戳他的胸膛道：“我心中有数。”
崔珏捉住她的手，难得的严肃起来，“阿英没见识过胡人的屠刀，他们个个身强力壮，且精通马术，擅骑射，若南方的骑兵过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中原要图，但决计不是现在，时机未到。一来惠州连连征战，需要休养生息养民；二来惠州的兵还不足以与胡人开战，他们还不够强壮，需要日夜不停地操练，方才有资格去到战场上。
“你若贸然把徐昭他们带过去，空凭一腔热血，无异于白白送死。”
他说了这么多，就是要让她明白其中的道理，结果那厮平静道：“我就是要过去送死，方才有生路。”
崔珏：“……”
陈皎忽地靠近他，附到他耳边道：“我要造反。”
崔珏：“……”
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皎继续道：“我把裴长秀和徐昭他们带出去，就是为造反。我若不离开京城，迟早会卷入大房和二房的争斗中成为替死鬼。我得替自己谋一条生路，而去中原是我唯一的出路。”
听了她的打算，崔珏整个脑门都有些炸。
他不会说她疯了，因为他清楚的明白，如果她不抗争，那等待她的将是深渊。
一个未嫁的女郎，且有几分本事在手，除了她老子因为她有利用价值能用外，其他的兄弟是不会留着这样的敌人的。
正如陈皎所言那样，她没有兵，也没有权，她的一切来自淮安王。以前惠州小，有她发挥的余地，现在惠州越来越大，而她的用处也越来越小。
因为南方该打下来的地方都打下来了，她若参政，除了惹得便宜爹猜忌，兄长们忌讳外，讨不到丝毫益处。只要手里头没有兵，一切宏愿都是空谈。
陈皎无比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所有权力都是建立在兵权上，便宜爹就是最好的例子，牢牢地把握住兵权，除非必要，谁都不会轻易放权。
现在除了镇守交州的陈贤树手里握了兵外，陈贤戎等人更是想都别想，毕竟父子相残比比皆是。
崔珏跟了陈恩好些年，自然晓得他的尿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看着陈皎久久不语。
这条路他们走得实在不容易，明明都要挣脱出来了，却又陷入了怪圈。崔珏忽然觉得头痛，他按了按太阳穴，忍着不适道：“我们能用的兵不多。”
陈皎：“兵不在多，而在精。”停顿片刻，“这些年我在各州累积了不少口碑，徐昭和裴长秀等人也在军中树立了威望，一旦时机到了，我必当揭竿而起。”
崔珏有些无语，“你跑到中原去，把我搁贼窝里，合着是把我当小媳妇儿养，替你主家啊？”
这话把陈皎逗笑了，“我去了那么远，若京中没人照应，谁来给我善后？”又道，“倘若余奉桢给我断了粮草，到时候我找谁哭鼻子去？”
崔珏不痛快躺下了，脑壳痛。
陈皎戳了戳他，“你别装死，京中的文官们统统都给我策反。”
崔珏没好气道：“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说罢翻身背对着她，不想理她。
陈皎又贱兮兮戳他的屁股，崔珏蠕动了一下，她厚颜无耻道：“你是我陈九娘养的小媳妇儿啊，我主外，你主内，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我下了油锅，你也跑不了。”
崔珏没好气道：“嘎嘣脆。”
陈皎再次失笑，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可爱得紧，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胳膊，“我是正儿八经跟你商量。”
崔珏翻身看她，“你有多少成把握能成事？”
陈皎：“十成把握。”
听到这话，崔珏坐起身来，“你莫要画饼诓我。”
陈皎胸有成竹道：“我诓你作甚，毕竟是身家性命之事。”又道，“我阿娘还得靠你捞一把，她在我爹身边，是系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必要的时候你得把她弄出来。”
崔珏看着她没有吭声，他不明白她哪来的自信，能有十成把握把淮安王干掉。
陈皎也未过多解释，只是给他提个醒，“若陈贤戎或陈贤树上位，方世林和吴应中这些人肯定会遭殃。他们是我扶植起来的，我不能出任何岔子。故而，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崔珏还是没有吭声。
忽听外头传来汪倪的声音，陈皎没再多说，起身出去了。
崔珏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她要造反。尽管他知道她肯定不甘心替他人做嫁衣，但听到她亲口说要造反，还是心绪难平。
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中和的余地。
汪倪见他神思，说吴应中来探望了，崔珏回过神儿，不耐烦挥手。
不一会儿吴应中进屋来，行礼道：“文允老弟可好些了？”
崔珏摆手，“老毛病了。”
吴应中跂坐到榻上，同他唠了阵儿。他显然对眼下的局势有些担忧，似乎听到了陈恩想称帝的风声。一旦徐昭他们夺取朱州回来，这些武将势必得站队。
明年陈恩就六十岁了，他若称帝，肯定得立太子。大房和二房不睦已久，一个是亲王，一个是太子，他们这些文武官员若要立足，势必二选一。
但微妙的是他们又是陈皎提拔起来的，偏偏她又是女儿身，陈恩大不了许公主的名分。
吴应中有点愁，自知无论是大房还是二房，资质都算不得上佳。陈皎有领导才干，却是女郎，这个世道可以赋予女性各种贤良称号，唯独君王不可。
就算是吕雉，也仅仅是执政太后，而不是君主。
崔珏默默看着这个一路走来的老头儿，他年纪大了，还是晚些再吓唬他罢。
屠龙术，他不知道陈九娘要怎么去屠龙。更不知道她那么执着去中原，要怎么杀出一条血路。

第85章 父女对峙
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是崔珏回给吴应中的话，云里雾里的带点玄学。
今年的冬天对于朱州来说异常难熬，年关时玉景失陷，州牧任在康因箭伤久治不愈病逝。群龙无首，朱州官兵再无凝聚力。
紧接着雍国怀等人再夺一城，朱州兵因任在康的离世备受打击，一盘散沙。
兵败如山倒。
一场大雪不期而至，给京城裹上了一层银装，府里种了不少寒梅，在凛冽中绽放。陈皎身披狐裘斗篷，同许氏漫步在长廊上，许氏道：“明年你爹六十生辰，定要风光大办一番。”
陈皎：“我的贺礼，由阿娘操办好了。”
许氏看向她，“明年阿英会在京里吗？”
陈皎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不在。”说罢眺望远处绽放的红梅，“阿娘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这偌大的宅院关得住吗？”
许氏：“可是南方太小，不足以让你飞出去。”
陈皎抿嘴笑，“那便飞到北方去，汉人的天下何其之大，南方于那些中原人来说不过是南蛮。”说罢看向许氏，“阿娘难道不想去北方看看吗，看看中原的沃野千里，一望无际皆是平原，连座山头都没有。”
许氏从未去过中原，忍不住问：“真有那么平原？”
陈皎点头，“中原不像南方丘陵山头多，那些地方最适宜种庄稼，成片麦田，收成可比南方好多了。”
她心中向往，那是因为她见识过祖国的大好河山。
这场大雪整整下了好些日，临近过年那几天，聚集在泰丰的朱州主力被沈乾敏和郑威等人合力全歼，从此任氏一族被彻底抹杀。
朱州十五郡，攻陷的攻陷，投降的投降，土崩瓦解。身处战乱中的百姓流离失所，大雪欺身，死伤无数。那些冻死的尸骨无人认领，他们被丢进万人坑，与战死的士兵同葬。
对于胡宴这群人来说，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他们一脸麻木看士兵们推送尸体，天气太冷，一口浊酒下肚，酒水冰凉辣喉，血液却沸腾，整个人都暖和不少。
刘大俊接过他手里的酒壶，也灌了一口，说道：“这场仗可算告一段落了。”
胡宴眯起眼，“朱州的官绅清理，想来九娘子不会亲自动手。”
刘大俊：“谁知道呢，之前奉州的官绅清理，就是她亲自去的。”
胡宴：“州府里那么多文官，哪用得着她事必躬亲？”
刘大俊没有回答，不一会儿裴长秀出来了，因着年轻，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两人看向她，说道：“天这么冷，出来作甚？”
裴长秀：“我都快长霉了。”顿了顿，“你俩唠啥呢？”
鉴于她跟陈皎走得近，胡宴试探问了一嘴，裴长秀沉默了半晌，才道：“北上。”
胡宴：“？？？”
刘大俊忍不住问：“是我想的那个北上吗？”
裴长秀点头，“且耐心等着罢。”
刘大俊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胡宴后知后觉问：“什么北上？”
刘大俊拍他的头，“不懂就不要问。”
裴长秀失笑，胡宴则一头雾水。
开春时朱州彻底被占领，战争后的修复尤为重要。若是以往，陈皎必当主动请命，但这次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陈贤戎和陈贤举主动请缨，愿意去朱州收拾烂摊子。
陈恩允了他们。
往日郑氏总担心陈贤戎吃苦，自上次他从通州回来，也想明白了许多事，该出去抢功劳时，还是得出去。
陈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临走那天郑氏千叮万嘱，老五的性情比老三要沉稳些，叫他多劝着。
陈贤乐也前去相送。
待兄弟俩走远后，母女才坐马车返回，路上陈贤乐道：“四月便是爹的生辰，今年定要风光大办。”
郑氏点头，“如今南方已得六州，日后没有能与陈氏抗衡的门阀，你爹迟早都会称帝。”
陈贤乐欢喜道：“那三哥不就是太子了？”
郑氏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而是忧心忡忡，说道：“大郎在交州驻兵，得把他召回京放到眼前才安心。九娘于惠州而言功不可没，若赐封公主，以她往日的行径，多半会插手政事。有这些人在，你三哥的太子位坐不稳当。”
陈贤乐皱眉，“只要有爹坐阵，他们就不敢生事。”
郑氏：“话虽如此，可是三郎自己也得争气，他若有把柄被他们逮住，迟早被拉下马来。”又道，“自古以来，东宫太子就不易做，既不能强出头威胁到父权，也不能结党，朝中又有那么多眼睛盯着的，三郎的路不好走。”
陈贤乐：“九娘再厉害始终是女郎，她大不了与大哥结党，若把手伸得太长，我不信爹心里头不犯嘀咕。”
郑氏：“是这个道理。”
陈贤乐：“现在朱州已除，也该把大哥召回来了，把他放到外头，始终让人不安。”
母女就目前州府里的形势议了一番。与此同时，朱州的王学华和李士永被陈皎召了回来。
当初她去魏县时就把这两人带着的，二人官衔不高，差出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陈皎拿出从医馆里取来的硫磺，说道：“这些时日你二人去给我找硫磺，有多少找多少。”
王学华看着那玩意儿，搔头道：“九娘子找这玩意儿作甚？”
陈皎：“硫磺可是好东西，找来用药，越多越好。”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悟不透她葫芦里卖的药，陈皎继续道：“还有一种药是硝石，也是越多越好。”
李士永困惑道：“九娘子是要用它们做药吗？”
陈皎点头，“对，找来做药。”顿了顿，“此事万不可向他人泄露，出去后切莫留下痕迹让人查到我头上来，明白吗？”
听她这般说，两人愈发觉得神神秘秘，心里头虽犯嘀咕，还是没有多问。
之后陈皎又叮嘱了他们一番，让他们明白这事的重要性和隐秘性，二人牢记于心。
把他们派出去后，陈皎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复苏的春意，视线落到笼子里的金丝雀上，忽然心血来潮开笼把它放了。
长着翅膀的鸟雀怎么能困在笼子里呢？
她陈皎亦是如此。
春日万物复苏，裴长秀等人陆续收兵回京复命。他们这些武将，有战事时需得领兵上战场，一旦战事平息后，便要回来交兵权。谁若不听令，陈恩定会生疑，只要起了疑心，定会动手。
陈皎知道便宜爹的性子，从来都是站在让他舒适的范围内，这样不管她怎么作，便宜爹的底线都是可以无限践踏的。
徐昭这群人也知道被启用的机会极其不易，故而不敢生事。
这两年他们在军中建立起威仪，跟惠州兵共同进退，号召力还是有的，陈皎许给他们的机会并未错过。
久别重逢，人们相聚到京中，无不激动。
陈皎看着这群一路而来的武将们，同他们一一碰拳。每个人脸上都有笑脸，因为他们知道，南方的强大意味着离中原更近一步。
待他们去复命交接完后，裴长秀去陈皎的府里，问起北上一事。现在比不得以往，自从武将们升官后，都会注意少跟陈皎接触，以免引得淮安王猜忌。
陈皎跪坐于榻上，问道：“朱州那边的兵收编回来有多少你清楚吗？”
裴长秀点头，回道：“这一战虽然死伤不少，但吞下朱州，整合下来州府里四五万兵肯定是有的。”
陈皎：“有这么多？”
裴长秀：“有的，我和胡宴大概估计了一下，没有五万兵也有四万。”又道，“之前朱州那边就有近三万兵，但跟我们这边比不上，没有操练，军纪也差，不经打。”
陈皎：“花架子。”
裴长秀：“对，花架子。”
两人就目前惠州的兵议了一番，陈皎打算等自家老子的生辰过后再提出兵中原的事。
裴长秀既兴奋又担忧，因为她清楚中原那边是什么情形，以目前惠州兵的实力，肯定是干不过的。
陈皎胸有成竹道：“我们能打得过，我说能就能。”又道，“我要亲自去中原，没有白叫你们去送死的道理。”
裴长秀还是半信半疑，但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多问。因为一直以来，陈皎都给人一种信任的感觉，只要是她做下的决定，肯定有足够的理由支撑。
这群武将回京后也没有闲着，会操练新兵，他们知道陈皎要干什么，全都静候消息。
眨眼间到了淮安王举办生辰宴那天，陈贤树也从交州赶回来给老子庆生。陈氏家族齐聚一堂，给陈恩拜寿。
现在他成为南方的龙头老大，又手握数万兵，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陈皎一袭华服，与陈贤乐是最抢眼的存在。家族里适龄女郎皆已嫁人，独留陈皎无人问津，因为没有人敢来问。
当初她把京中的世家大族都杀光了，如同女罗刹一般的存在。眼下陈恩又跟皇帝差不多，公主只会招驸马进府，断然不会出降。
陈贤树难得回来一趟，陈恩同这个长子叙话。今天是他的生辰，陈贤树非常识趣，又像以前那般讨好。
陈恩看着他，感慨道：“这阵子让大郎驻守交州，委屈你了。”
陈贤树：“父亲言重了，生死存亡之际，儿自当为惠州效力，断不可坐享其成。”
陈恩点头，“我把你留在交州，一家子却进京来，你可会怨我？”
陈贤树摇头，“爹自有爹的打算，连九妹一个女郎家都知道为王府谋前程，我作为老大，万万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陈恩欣慰道：“你跟九娘都是我的好孩子，知道自身荣辱系在我这个做父亲的身上，我希望你们往后能和睦相处。”
陈贤树故意试探他，道：“九妹清理官绅甚有一手，她这般为王府付出，想来爹断不会亏待她，州府里应有她的一席之地。”
提及这茬儿，陈恩皮笑肉不笑道：“这是自然，不过她毕竟是女儿家，总归得以家庭为重。”
听到这话，陈贤树的心底无比舒坦，甭管她跳得多高，始终是个公主。
陈恩不想提陈皎，同他说起其他，陈贤树认真倾听，一脸亲近的样子。
生辰宴后，没过几日陈贤树回了交州。现在朱州那边清理官绅一事落到吴应中等人的头上，陈皎亲自送他们离京。
吴应中有话要跟她说，二人走到一旁，吴应中压低声音道：“九娘子需得早做打算才是，你若不能参政，便是白干了一场。”
陈皎淡淡道：“爹是不会允我参政的。”
吴应中沉默。
陈皎忽然问道：“若他日我有求与你，吴老可会答应？”
吴应中点头，严肃道：“上刀山下火海，当仁不让。”
陈皎抿嘴笑，“你可要说话算话。”
吴应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话算话。”
陈皎向他行礼，“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吴应中回礼。
陈皎：“若日后你老人家听到我的任何消息，都别太惊讶，想必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离京。此去朱州，还请万万珍重，我们终有再见的那一天。”
吴应中听出她话中有话，却也没有多问，只道：“也请九娘子珍重。”
陈皎目送他们离去。
待一行人走远后，她歪着头仰望晴空万里，打算跟便宜爹摊牌。
她为惠州付出了那么多，便宜爹不想她参政，用完就丢，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不，之前陈贤树问自家老子陈皎的位置，在陈恩的认知里，一个女人无论她有多能干，最终的归属还是家庭。
现在南方还差一州就统一了，陈皎已经没了大用处，因为许州是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的。
可是她前期确实为惠州付出过不少，从魏县整顿开始，惠州就进入图强的星光大道。先是平闵州叛乱，智取通州，而后又跟方家里应外合夺取京城。如此种种，她确实风里来雨里去，立下汗马功劳，这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她是儿郎，安插一个职位倒也无可厚非。可她是女儿身，倘若以后称帝，她便是公主，让一个公主参政，势必会出乱子。
陈恩还是偏向于把她好吃好喝供养着，就像陈贤乐那般，今年她都二十三岁了，也该挑郎君成家才行，以后生养子嗣，也能傍身。
下午陈恩把陈皎叫过去，原本想开口提她的婚事，谁知陈皎忽然跪地，说道：“儿有一求，还请爹准允。”
陈恩：“且先起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陈皎不起，只道：“爹应会打我。”
陈恩皱眉，试探问：“闯祸了？”
陈皎摇头，“儿想出去闯祸。”
陈恩：“……”
陈皎：“爹还记得当初你发兵给我去魏县一事吗？”
陈恩点头，“怎么不记得，当时你非得向我讨一百兵过去。”
陈皎笑了笑，“那时候爹不允，旁人也说我是女儿家，带兵出去生事，简直是胡作非为。”
这话把陈恩逗笑了，起身上前扶她，“你莫要卖关子，有什么话就直说。”
陈皎起身道：“儿是什么性子，爹也晓得，现如今南方大局安定，王府里人才济济，儿想趁热打铁，替爹挣更多的地盘。”
此话一出，陈恩问：“你想动许州？”
陈皎摇头，说道：“中原才是汉人的故乡。”
陈恩愣住，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思议道：“你想上中原？”
陈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儿想攻中原。”
陈恩跟见鬼似的后退两步，板脸道：“胡闹，以如今南方的国力，岂能跟中原抗衡？”
陈皎：“爹都没有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又道，“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去魏县，可是事实证明我行，惠州也因此而做出了很大的改变，从而才有后续的强盛。”
陈恩懊恼道：“去中原岂能跟去魏县相提并论？中原是胡人的天下，你带兵过去无异于作死，甚至还会连累南方。”
陈皎：“爹，你可曾想过，万一胡人挥军南下呢？”
陈恩没好气道：“等胡人打过来再说！”
陈皎闭嘴，她早就料到便宜爹不会准允，也没再继续说什么，只问道：“爹是不是打算替女儿寻夫家嫁人，相夫教子了？”
陈恩看着她没有吭声，似乎有些心虚。
陈皎的眼神变冷，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也不想去伺候男人，爹若非要逼我，那我便吊死在城门口，让天下人好好看看我陈九娘的下场。”
这话把陈恩激怒，气恼道：“你要反天！”
陈皎恨声道：“诚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在我陈九娘有用之时，爹绝口不提嫁人。而今南方已平，爹可安枕无忧了，便想女儿安分老实，学相夫教子的那套。
“爹，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我何曾让你费过心？
“我在外风里来雨里去，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八年来我没有一刻停息，胸中所谋的皆是惠州的荣辱。
“这些年来我奔波在外，从未恃宠而骄，参与过州府内政，只一门心思扩张，盼着惠州图强，盼着爹能早日登顶。
“爹，我陈九娘于惠州而言，绝不曾辜负，也不曾对不住你。可是你却让儿心寒，卸磨杀驴。曾经我拼命闯出去，你让我闯了，现在却想把我重新关回去。
“爹，放出去的鸟儿在外头野惯了，我受不了那笼子。你若执意而为，我必当以死相博，天下人自会评断。”
说罢行礼离去。
陈恩委实被她的态度气坏了，愤怒道：“九娘！”
“陈皎！”
陈皎不予理会，陈恩气恼之下砸碎了杯盏，破口大骂道：“反了！这是要造反！”
外头的高展听着里头的杯盏碎裂声，垂首不语。就算陈皎从他的身边走过，都不敢吭声。
恰逢六房赵氏过来，高展已经提醒过她陈恩的心情，她还是去作死。
当时陈恩跂坐在榻上，一脸阴鸷。他已经很久都不曾像今日这般生过气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那个女儿愈发无法无天，难以压制。
讽刺的是她的野性，却是他一手养出来的。
赵氏见他黑着一张脸，上前讨好。陈恩瞧着她就心烦，不耐道：“你来做什么？”
赵氏委屈说起陈八娘在夫家的鸡毛蒜皮，听得陈恩暴躁，一脚把她踹开，骂道：“这些后宅之事去找主母，莫要来烦我！”
赵氏红了眼眶，道：“家主偏心，待五娘和九娘处处偏袒，八娘在夫家过不下去了，却不闻不问。”
陈恩没好气道：“八娘早年小产亏了身子无法生养，你总得让人夫家留后传宗接代。纳妾生子天经地义，大不了去母留子养在八娘手里，她却不乐意，非得瞎折腾，若是过不下去了就和离！”
说罢指着她，气恼道：“你们这帮婆娘个个都不省心，刚刚九娘还跟我闹，你又来闹，有完没完？！”
见他这般动怒，赵氏不敢吭声。陈恩看她不顺眼，不痛快道：“滚！”
赵氏不敢惹恼他，只得窝囊离去，陈恩大声道：“高展，去把余奉桢叫来！”
高展应是。

第86章 双杀
没过多久余奉桢被叫了过来，见陈恩面目阴沉，不由得绷紧了皮，他行礼道：“不知主公召属下有何吩咐？”
陈恩看着他，做了个“坐”的手势，奉余桢跪坐到榻上，陈恩不痛快道：“先前九娘跟我吵了一架，她想请命去中原。”
此话一出，余奉桢诧异道：“去中原作甚？”
陈恩没好气道：“送死。”
余奉桢闭嘴。
陈恩：“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就算现在把南方的所有国力都搭上去，也没法跟中原的胡人抗衡。她却求我派兵与她去攻打胡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余奉桢皱眉，糟心道：“现如今南方才刚刚安稳，哪来的钱财砸进中原去？”
陈恩不满道：“那就是个无底洞，她若想图许州还好，离得近，就算出了岔子也能及时拉回来。可是中原皆是胡人的地盘，一旦发兵过去，无异于白白送死。
“往日她任性，我尽数忍下，唯独这回断不能由着她去，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余奉桢点头，赞许道：“主公说得有道理，攻打中原需得把国力都压进去。眼下许州未图，就算要打，也得先打许州，万万没有去伐中原的道理，九娘子此举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陈恩缓缓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所以我说她是疯子，这些年纵着她，愈发无法无天了。”又道，“她一个女郎家，日后总要有夫家傍身，我连她的婚事都不敢提，说什么若逼她嫁人，便要吊死在城门口，让天下人评判。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忤逆话，简直把我气死！”
余奉桢难以置信，“她当真这般说的？”
陈恩愠恼道：“我诓你作甚？”
余奉桢闭嘴。
陈恩叉腰，愈发愤慨，“当初我许她从后宅走出去，反倒成了过错。现在南方安稳，她也该消停了，要什么我许她什么，却还不乐意，她究竟想干什么？”
余奉桢捋胡子，深思道：“九娘子跟寻常女郎不同，主公仔细想想她来时的路，哪一条不是反常理？
“她若有心安于后宅，当年就不会跳出来了，如今既然见识过外头的世面，主公若让她嫁人相夫教子，多半会逆反。
“可是这么多年来九娘子不仅在民间有口碑，也亲手扶持了不少文臣武将。说句难听的话，她的名声和才干甚至比郎君们要好。若主公处理不慎，激起她的愤怒，恐造下是非来。”
这话陈恩不爱听，拧眉道：“她敢！”
余奉桢：“许州未图，这会儿正是用人的时候。像方家、吴应中那些有才干之人，主公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折断九娘子的羽翼。
“还有裴长秀、徐昭这些武将，日后大有用处。可是他们都是被九娘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若主公在这个时候父女生出嫌隙，对这些人势必会有影响。
“还请主公三思，暂且忍耐，断不可父女反目。就算日后要剪羽，也绝不是现在。”
他一番苦口婆心，把陈恩心底的愤怒压了下去，不耐问：“那你说这个烫手山芋该往哪里扔？”
余奉桢也有些发愁，说道：“九娘子这样的人，断不可让她参政，若不然那帮文臣武将多半会与她站队，只怕连主公都压不住。”
陈恩发出灵魂拷问，头大如斗道：“我这个做老子的还不敢让她嫁人，那把她塞到哪里才合适？”
余奉桢：“……”
这着实是一道难题，打不得，杀不得，哄又哄不住，还真成了烫手山芋。
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过了多久，余奉桢才道：“若主公信得过，可否让属下与九娘子议一议此事？”
陈恩：“也罢，你问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余奉桢点头。
于是他亲自走了一趟陈皎的府邸，当时陈皎正在人工湖那边投喂锦鲤，脑中算计着自己若跟便宜爹翻脸后能用的筹码。
忽听家奴来报，说余奉桢前来拜访，陈皎一点都不意外，扭头道：“把他请过来。”
家奴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约莫过了茶盏功夫，余奉桢才背着手过来了，老远就笑盈盈道：“郡主好雅兴啊。”
陈皎看向他，也和颜悦色道：“今日休沐，余老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余奉桢行礼，陈皎回礼，“实不相瞒，主公动怒，我这老儿挨了一顿训。”
陈皎挑眉，开门见山道：“若余老来当说客，劝我陈九娘嫁人相夫教子，那便不用费口舌了。”
余奉桢连连摆手，忙道：“九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你的才干有目共睹，天下儿郎若能与你并肩而行的只怕没有。”
陈皎嗤鼻，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抬举我，还是打趣我？”
余奉桢严肃道：“自然是抬举。”顿了顿，“主公同我说起九娘子想出兵中原，余某其实满腹疑问。”
陈皎做“请”的手势，“但说无妨。”
余奉桢一本正经道：“如今南方初定，但许州还虎视眈眈，九娘子若想出兵，为何不是出兵许州，而是去中原？”
陈皎不答反问：“我头上有那么多兄长，他们连一个小小的许州都拿不下吗？”
余奉桢：“……”
一时被噎住了。
陈皎：“许州虽然是粮仓，可是易守难攻，只要他们死守在关口，外头的苍蝇都甭想进去。若是跟他们打持久战，许州二十一郡自给自足，州府经得起这般耗吗？
“眼下我们虽夺取了六州，却要 防备中原的胡人挥军南下。那许州不足为惧，只要把他们堵死在里头，南方暂且就能得安稳。
“我想图谋中原，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未雨绸缪，且要求也不多，只需要州府能提供粮草即可。
“那徐昭裴长秀之流的战绩你们也是看到的，他们甚至比郑威等人更彪悍勇猛。但这些人都是从中原而来，那边才是他们的故土。他们与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是他们愿意为重回中原拼命的根本原因。
“余老你回头看看，我陈九娘走的路哪一步不是未雨绸缪，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惠州图强？莫要以为我发兵中原就是发疯，我自有我的道理。”
听了她的这番解释，余奉桢久久不语。他行事也跟陈恩一样求稳，但她的所作所为确实把惠州 推到了难以达到的高度。
在某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女郎叫人看不透，看不透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陈皎向他行礼道：“余老是我爹的亲信，还请你多劝劝他，我并非儿戏，而是为天下汉人筹谋。南方纵使安稳，一旦胡人挥军南下，那这个安稳窝势必遭殃，早做打算过去筑墙抵御，日后若打过来，也能及时应对。”
她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余奉桢就算心里头不认同，却也不好说什么。
把他打发走后，陈皎心中冷哼，这是她唯一的翻身机会，趁着现在便宜爹用人之际不好剪羽把徐昭他们带出去。若等以后，她的羽翼被折断，那才叫死得冤枉。
卸磨杀驴，她可不是一头蠢驴。
这不，陈皎这根刺头成功让陈恩咽不下吐不出，他忽然想起当初她讨兵去魏县的情形。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同意，都觉得她是胡闹。如今她再次讨兵，也是所有人都不同意。
陈恩陷入了矛盾中，如果她是儿子，那州府里随便哪里都能安置，甚至让他把家业让出都心甘情愿，毕竟她的才干确实出众。
但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是个闺女。女儿怎么能延续下陈氏一族的血脉呢，这世上就没有女人做君王的道理。
父权君权的洗礼根深蒂固，陈恩是父权的拥护者，更是坚定的执行者。他可以给陈皎一切，唯独不能是家业。
若是寻常家业倒也罢了，偏偏是南方的江山社稷，底下的儿子们铁定会争打起来，他还没这般昏庸。
这两年大房乖顺不少，他以前不看好的三郎也长进许多，晓得替父分忧，他很是欣慰。
进京来把世家屠杀后，郑氏一族也老实不少，没再像以往那般不知分寸，他很满意他们的识趣。
若无意外，他手里的家业多半是会传承给嫡子的。正妻所出，名正言顺，只要陈三郎自己争气，就没有人有资格来争抢。
这样的抉择符合主流价值，是儒家遵循的君臣父子。
可是现在陈皎的位置无法摆正，暂时不能剪羽，恐引起州府内部动荡；杀不得，怕引起天下人非议；嫁不得，她会以死相博。
陈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把陈皎养成这么个怪物。她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怪物，一不小心就会扎得满手血。
陈恩无比痛恨这种滋味，仿佛又回到最初被郑氏一族掣肘的抵触厌恶。他独自坐在榻上，看外头的郁郁葱葱，思绪飘到了很远。
不过是个女娃，他就不信他这个老子还制不住。如果她听话，养一辈子都没关系；如果不知进退执意作死，少一个女儿也没什么。
陈恩轻轻摩挲手中的玉佩，忽然把它砸到地上，顿时稀碎。他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不再是以前的马贩子，谁也不能让他不痛快。
他是南方的霸主，谁若敢爬到他头上，杀了便是。
但他不能做这个恶人。
余奉桢再次入府，陈恩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再无先前的毛躁，心平气和跟他说起陈皎的安置，无奈道：“九娘既然执意要北上，便由着她去罢。”
余奉桢愣了愣，忙道：“主公万万不能糊涂，这怎么能行呢？”
陈恩：“不管怎么说，九娘为惠州付出得有，她想去中原，也是为了南方好。”
余奉桢着急道：“眼下朱州才刚平定，中原就是个无底洞，她若带兵出去，南方迟早会被拖垮。”
陈恩不紧不慢道：“你管钱粮，晓得州府里的情况，能供应多少兵和粮草，你先核算核算。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州府里肯定要能正常运转才行，既要驻军防许州，还得以防日后中原的胡人南下，屯兵屯粮这些少不得规划。”
听他这般念叨，余奉桢一下子开窍了，试探道：“主公的意思是，南方为重，要图中原也行，但得先保住南方做后盾。”
陈恩斜睨他，“难不成我弃了南方，全都砸到中原去吗？”又道，“南方是退路，也是老巢，哪有弃了家的道理？”
余奉桢连忙点头，“对对对，保住了南方，才能源源不断供应粮草。”
陈恩起身道：“这事便交由你去主事，我不想再烦心了。”
余奉桢道：“属下领命！”
困扰了他们多日的难题得到了解决，陈恩借刀杀人，因为余奉桢经过一番核算后，抠门的只愿出四千兵供陈皎北上。
听到这个数字，陈皎被气笑了，拿四千兵去打中原的胡人，简直是疯了。
裴长秀是第一个炸毛的人，发牢骚道：“四千兵能管个鸟！那余奉桢简直荒唐，一个文官，哪里知道打仗的不易？！”
陈皎倒是比她淡定许多，“我爹根本就不打算对中原发兵，这是要叫我知难而退。”
裴长秀着急道：“那我们作何打算？”
陈皎端起茶盏，垂下眼眸看茶水中的倒影，“迎难而上。”
裴长秀：“！！！”
陈皎忽地抬头看她，露出奇怪的笑来，“我爹要杀我，就用那四千兵杀我。”
裴长秀整个人都惊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陈皎面无表情抿茶，眉眼里沉静得可怕。裴长秀眼皮子狂跳，忐忑道：“好好的怎么就父女相残了？”
陈皎没有答话，裴长秀愈发心神不宁。
过了许久许久，陈皎才道：“我若待在京城，他会慢慢剪羽，拔掉我的爪牙，最后关进笼子里。我若离京去中原，用四千兵去打胡人，你觉得我能活着回来吗？”
裴长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平静，她忽然觉得绝望。
陈皎：“你若是我，又当如何抉择？”
裴长秀答不出话来。
陈皎仿佛早已看透了便宜爹的薄情寡义，一字一句说道：“我爹是很爱面子的，他从来不会脏自己的手，就算要过河拆桥，也得让别人去拆。
“现在我陈九娘于他来说已无甚用处，可是打下来的根基还在。他不让我参政，是因为知道我会把你们拉拢为己用。
“他忌惮我的才干会影响嫡子，就算暂时没法对我用刀，也会想其他法子削减我的势力。最后如他所规划的那般嫁人相夫教子，这才是一个女儿的好归宿。”
这些话令裴长秀难过，讷讷道：“九娘……”
陈皎：“你瞧，女儿家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前程。可是他拦不住我，谁若拦我去路，我陈九娘便杀了谁。”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是森冷沉静的，甚至带着骇人的压迫力。
裴长秀一时不敢与她对视，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无端叫人害怕，甚至回避。
从第一次杀人藏尸到今天，陈皎从来不会去回望一路而来的过往。她只会一往直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成为主宰命运的主人。
四千兵是最坏的打算。
为了替自己讨到利益，翌日陈皎去跟便宜爹进行一场谈判。父女二人虽然没有翻脸，却已生出了嫌隙。
陈恩看着这个曾经处处偏疼的女儿，心情变得微妙。
陈皎则没什么想法，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便宜爹就是便宜爹。他唯利是图，薄情寡义，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可以出卖。
当然，子承父业，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恩收起虚伪，露出无可奈何道：“九娘当该理解爹的难处，你若要去中原，爹也不拦着你。可南方不可能把所有国力都砸进去，我们还得提防许州，还得屯兵屯粮以备不时之需。”
陈皎平静道：“爹言之有理，只是四千兵，只怕去中原也是徒劳。”
陈恩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前我与州府里的人商议过，他们都不赞许发兵去中原，这还是爹费了不少口舌讨来的。
“且后续的粮草源源不断供给，也需要不少财力物力。南方初定，断然不会投入大量精力到中原那边，九娘当该体谅为父的难处。”
陈皎沉默了许久，才道：“四千兵，儿带不出去。”
陈恩让了一步，给双方台阶下，“那便五千兵，再多就没有了。”
陈皎：“爹……”
陈恩打断道：“五千兵，你若想去中原，爹答应你不断粮草。你若不愿意，这事便到此为止。”
见他态度坚决，陈皎闭了嘴。
陈恩语重心长道：“儿啊，并非是爹为难你，现下州府里皆不答应出兵中原，爹也是顶着莫大的压力说服余奉桢他们应允。
“虽说州府里是我做主，但也不能刚愎自用。此次你讨兵去中原，不是以往去魏县，我总得把南方的安定放到首要，才能去做其他。”
陈皎道：“爹的良苦用心，儿都明白。”
陈恩：“你明白就好，这么多年来你为惠州的付出，爹心里头都知道。”
陈皎看着他的虚伪，笑了笑，应道：“五千兵就五千兵，爹可应允任我挑人？”
陈恩点头，“你随便挑。”
陈皎行跪拜礼道：“多谢爹的成全。”
陈恩忙上前扶她起身，一老一少对视，陈恩忽而说道：“爹其实是不想你出去冒险的，可是爹知道你的性子。你既然执意去冒险，爹也不拦着你，但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你若不出去，爹什么都不管；你若出去了再回来，爹会替你做主挑合适的郎君嫁人。这是我们的君子之约，你自己想好了再做决定。”
话语一落，陈皎便道：“五千兵，足够了。”
陈恩盯着她，瞳孔收缩，“九娘可想清楚了，去到中原是一点退路都没有的。”
陈皎点头，“儿想得很明白，儿就算死，也要死在中原。”
陈恩有些恼，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陈皎与他对视，丝毫没有退怯。
“你真不怕死？”
“儿不怕。”
“你阿娘呢，不管了？”
“儿会回来，好好地活着回来。”
说完这话，陈皎忽地笑了，眼珠黑沉沉的，颇有一股子邪性。
不知怎么的，看着她的笑意，陈恩的眼皮子跳了起来。
父女盯着对方，陈皎故意问道：“爹盼着我活着回来吗？”
陈恩口是心非道：“自然。”
陈皎抿嘴笑，陈恩也抿嘴笑。
父女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相似的面庞，相似的野心勃勃，相似的虚伪无耻。
他不希望这个女儿能活着回来。
她亦不希望这个老子拦她的去路。
那便杀死对方好了。
双杀。

第87章 出兵中原
这场君子约定把陈皎的退路彻底堵死，带五千兵去中原跟胡人抗衡，若兵败，则回来嫁人。
看似给她留了体面，实则是把她以往立下来的功绩推翻，只要她退下来，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当许氏得知她要带五千兵北上时，彻底炸了，气得破口大骂，悲愤道：“狗日的陈恩，这是要逼死我儿啊！”
她气得身子发抖，因为到现在她才明白无论陈皎做出多大的努力，永远都翻不出陈恩的五指山。
陈皎异常平静，先把她的情绪安抚稳定后，才说起自己目前的处境，听得许氏直抹泪，握住她的手道：“儿啊，你爹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伪君子，他此举就是要逼死你啊。”
陈皎拿手帕替她拭泪，道：“阿娘还记得当初我们才进府时的替嫁吗，那么艰难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许氏倍感委屈，“你这般为惠州卖命，到头来却得了如此下场。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就龟缩在后宅里。”
陈皎轻抚她的背脊，“阿娘宽心，我会回来的，终有一日，会彻底摆脱爹的掣肘。”
许氏恨声道：“他这般待你，你也莫要把他放到心上了。”
陈皎点头，“我心中有数。”
母女说起离京后的日子，陈皎耐心宽慰一番，让许氏勿要自乱阵脚，有什么事寻崔珏处理。
许氏连连点头，已经察觉到她的反心，说道：“阿英只管行事，我绝不拖你的后腿。”
现在既然决定要背水一战，京中的事情自然得安排妥当，之后陈皎去了一趟方家。
这两年方月笙也来了京城，密切关注着京中的动向。先前已经听到出兵去中原的风声，但听到陈皎说领五千兵去干中原的胡人时，还是皱起了眉头。
方月笙浸淫官场数十载，一下子就明白这是一条死路，肃穆道：“九娘子可想清楚了？”
陈皎跪坐在榻上，点头道：“我已经没有退路，唯有闯出去，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方世林发愁道：“中原的胡人何其彪悍，区区五千兵，能管什么用？”
方世宏也道：“是啊，说句不好听的话，九娘子此去，只怕不容易回来。”
陈皎淡淡道：“就算我不带兵出去，待在京城，也是没有出路的。与其被困死，还不如闯一闯，再怎么说，手里也有五千兵。”
她着重强调五千兵，方月笙睨了她一眼，似有话要说，把方世宏他们打发下去。
待室内只剩下二人后，方月笙才压低声音问：“九娘子是不是想反？”
陈皎不答反问，看着他的眼睛，“老爷子会再像当初那般扶我一程吗？”
方月笙沉默了阵儿，才道：“你若出了岔子，方家也会跟着遭殃，这是毋庸置疑。”
陈皎垂眸端起茶盏，自言自语道：“对，所以我得想法子把你们带出来，全须全尾的，一个都不能少。”
方月笙也端起茶盏，二人很有默契相互回敬对方，“全须全尾，一个都不能少。”
陈皎：“京中的局势就靠你们把控了，我那五千兵的粮草命脉，全靠诸位扶持。”
方月笙慎重其事道：“既然选择了闯出去，就放心大胆的往前走，方家人豁出老命也会撑到最后。”
陈皎起身行大礼跪拜，“多谢方老同舟共济。”
方月笙吃力起身上前扶她，“万万要活着回来，唯有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陈皎的内心暖暖的，这条荆棘之路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走，“你老人家也要好生珍重。”
方月笙点头，“老夫会好好保重身体，等着看九娘子绝地翻身，剑指中原。”
一个耄耋，一个青春。
相隔着时代鸿沟的传承，只为共同的信念，风雨同舟。
陈恩应允五千兵任由陈皎点兵，然而谁愿意去中原呢？除了裴长秀他们这帮人外，底下的士兵无人愿意去送死。
因为大家都知道北方的胡人是什么样的敌人，他们个个野蛮凶悍，把汉人当成两脚羊吃，且擅骑射，兵强马壮，过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之前沈乾敏跟陈皎合作过，他惜才，实在不忍徐昭他们去中原送死，也曾劝说过陈皎。
陈皎并未多说什么，只道：“沈兵曹是一直跟着我爹的人，你跟徐昭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从中原逃难来的，对胡人恨之入骨。
“这次北上，他们心甘情愿，毕竟每一个中原人都想重回故土，夺回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沈乾敏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去中原绝不是现在。南方初定，许州未图，需得养精蓄锐，从长计议。”
陈皎摇头，道：“我去中原，是给南方筑墙抵御，防止胡人挥军南下，此乃未雨绸缪，绝非恣意妄为。”
沈乾敏闭了嘴，不禁对她生出几分敬重，拱手道：“九娘子高瞻远瞩，有目共睹，我沈某钦佩至极。”
陈皎还礼，“还望沈兵曹能守住南方太平。”
沈乾敏：“九娘子放心，沈某定不辱使命。”
这阵子徐昭等人在凑兵，结果只凑齐四千多人愿意跟着他们北上。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们一起走过来的，有着很深的情谊。
州府里也在筹备军用物资，崔珏知道陈皎没有退路，更知道这是背水一战。他到底不放心，想同她一起北上，被陈皎拒绝了。
孔雀羽扇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陈皎透过窗棂看羽扇上的流光溢彩。
崔珏平静地注视她的举动，宽松肥大的浅灰纱衣罩在身上，冷峻的脸上笼罩着阴霾。
“我不想你死在中原。”
陈皎缓缓扭头，乌沉沉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淡淡道：“我阿娘在京里，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回来。”
崔珏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皎轻摇孔雀羽扇，英气的脸上写着胸有成竹，“你不信我能活着回来？”
崔珏：“我害怕。”
陈皎挑眉，缓缓走上前，羽扇从他的下巴划过，恬不知耻道：“我知道你喜欢我。”
崔珏斜睨她。
有时候他恨透了她的那种泰然自若，丝毫没有寻常女郎的娇怯或软弱。
哦不，也是有的。
装的。
崔珏的心情很复杂，他素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也欣赏她的独断专权，可同时又很矛盾。
他的腰忽然被她环住，那女郎仰头看他，一双眼里藏着笑意，“我阿娘就拜托崔郎君了。”
崔珏垂眸，“你还有什么要拜托我的？”
陈皎伸出指尖，俏皮地摩挲他光洁的下巴，“粮草是我的命脉，全靠崔郎君和方家想法子。”
崔珏喉结滚动，一点点把她拥抱进怀里，很用力。她的腰肢纤细，个头比他矮许多，体型也纤秀。
那么小小的一只，却要带兵北上与胡人拼命。
然而他阻止不了。
有那么一刻，崔珏喉头发堵，心中不是滋味，“陈九娘，我有些难过。”
陈皎没有回答。
崔珏道：“做手中刀，最忌讳心软。”
陈皎笑了笑，“你是不是同情我了？”
崔珏的眼眶有些酸涩，“我后悔了，后悔当初对你太过苛刻。”他把她抓得很紧，仿佛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似的。
陈皎也有些感触，不客气道：“同情女人，是会倒大霉的。”
崔珏：“无所谓了，我只想你能活着回来。”
陈皎没有应答。
崔珏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头，“你的阿娘，我替你照看；你要的粮草，我替你监督。
“我只要你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你要记住，京城里有等你回家的人。”
说这话时，他觉得胸腔有些难受，因为中原总能令他想起不好的过往。
陈皎仰头看他，那男人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欲言又止的模样克制而隐忍。
同情女人是要倒大霉的，他心软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崔珏在这时候是最好看的。她踮起脚尖吻他，温热的气息点燃了克制的情感，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就是对她心软了，害怕失去，只想把她牢牢抓在手里。
孔雀羽扇掉落到地上，这一吻掺杂着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
亦或许是心知肚明的生离死别，促使二人走向对方。
对于陈皎而言，男人在脆弱的时候是最迷人的。她彻底放纵了，把便宜爹对她的掣肘发泄到了崔珏身上。
她即将动身去中原，倘若运气不好死在胡人的屠刀下，连男人都没摸过那才叫白走一遭。
指尖，从墨发穿过，舒适得令人颤栗。细密的吻落到颈项上，宽松肥大的衣袍松散开来，男人的锁骨春光无限。
屏风遮挡了外头的夏日生机，一束束阳光从窗棂窥探而来。
暗香浮动，缠绵缱绻。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崔珏尴尬。
事后陈皎去清洗，回来见那厮身着亵衣披头散发一脸要死的神情，不禁觉得有趣。
她站在屏风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他。崔珏跟见鬼似的拿衣裳遮身，不自在道：“九娘子。”
陈皎：“你不去洗洗吗，就这样回去？”
崔珏在骨子里还是个非常传统古板的男人，觉得败了女人名节就得负责，小心翼翼道：“崔某失礼了，唐突了九娘子。”
他还想说什么，陈皎忽地俯身，吓得他往后避。她手贱地伸手掐他的脸儿，“我阿娘就靠崔郎君上心了，她若看你顺眼，以后我娶你。”
听到这话，崔珏面色一僵。看着她的坦然，显然没有把男女之事放在心上，顿时生出尴尬的羞愤欲死来。
原来她是一点都不在乎的，不在乎名节，不在乎男女之情，更不在乎无媒苟合。
他狼狈地抱着衣裳去隔壁清理，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被对方那种坦然的态度搞得不好意思。
陈皎不知他的复杂心情，事后服了药丸避孕。现在她觉得心情舒坦许多，男人这玩意儿拿来解压还是有点用处的。
之后她去了书房，崔珏清理妥当后过去告辞，却不知如何面对她。想起她无所谓的态度，他觉得自尊心有点受打击，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马春过来见他在书房门口徘徊，好奇道：“小娘子就在屋里，崔郎君有什么事吗？”
崔珏被吓了一跳，做贼心虚，窘着脸快步走了。
马春瞧得一头雾水，进屋同陈皎道：“真是奇了，方才崔郎君在外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皎提笔书写着什么，淡淡道：“不用理会他。”
马春隐隐猜到了什么，忽而上前嗅了嗅她，陈皎没好气道：“你作甚？”
马春暗搓搓道：“小娘子是不是把他给睡了？”
陈皎：“……”
马春：“方才崔郎君一脸别扭，耳根子都是红的。”
陈皎：“我只摸了他两把。”又道，“我就要去中原了，摸男人过把手瘾，有什么问题吗？”
马春忙道：“没问题，但避孕尤为重要。”
当即用过来人的态度跟她讲各种避孕方法，听得陈皎有点无语。
另一边的崔珏离开后，心不在焉。他坐在马车里，脑中总忍不住想那些旖旎。
他吃不透陈皎的态度，太过冷淡，明明行事时热情似火，结果提上裤子就一副公事公办。
在某一瞬间，崔珏不禁生出奇怪的错觉，好像被她白睡了。
男女之间，谁若先动心，谁就会被对方牵制。显而易见，陈皎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于她来说，睡男人就跟吃饭一样，她不会禁锢自己，她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会不会搞出人命来。
毕竟以她一路走过来的经历，如果还对男人和婚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才叫该死。
入秋的时候陈皎领兵北上，她离京的那天陈恩携州府里的官员们送了一程。
父女明明已经撕破脸，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只有许氏是实实在在的难过。
拜别众人，陈皎翻身上马，毫不犹豫打马而去，连头都没回。
陈恩注视着这个远去的女儿，他知道，她是回不来的，死在外头也好，全了这场父女情谊。
身后的崔珏瞥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北上之路遥远，粮草辎重由百姓和普通士兵护送，陈皎并不急于北上，而是边走边等李士永他们。
待到秋收时节，南方开始大量收割水稻，百姓们看到官兵，无不好奇。有人询问，听到他们说要去中原打胡人，皆是诧异不已。
南方有不少人是从中原南逃而来的，无不激动。
这简直像天方夜谭，因为一直一来汉人都被北方的胡人恣意屠杀，而今竟然要北上杀胡人了，简直匪夷所思！
不少村民议起此事，都感到邪门，一老儿道：“我们南方的兵能打得过中原的胡人吗？听说那些胡人个个凶神恶煞的，把汉人当蝼蚁屠杀，又净是马背上的汉子，打得过他们吗？”
“依我看呐，悬。”
“是啊，听说那些胡人跟一头熊似的高大威猛，杀人不眨眼的，凶残无比，咱们汉人都快被杀绝种了。”
“就算打不赢也得去打！中原是是汉人的地盘，岂能纵着胡人恣意妄为？！”
“对对对，打不赢也得打！只要汉人没有绝种，就得打回去！”
人们七嘴八舌，提起胡人无不咬牙切齿。
事实上徐昭这群人也有些怵，他们知道胡人在战场上是什么模样，这四千多兵带过去，委实寒碜。
然而陈皎一点都不急躁，因为她等到了李士永他们，运送回来好几石硝石硫 磺等物。
硫磺裴长秀认识，不明白陈皎拿来做什么。她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我想给胡人喂点药，送他们上天。”
裴长秀：“？？？”
陈皎露出着迷的表情，狂热道：“待我们出了南方，我给你们露一手，让诸位开个眼。”
裴长秀表情微妙，“就用硫磺？”
陈皎点头，“对，我一包药下去，保管胡人退避三舍，见着我们就跑。”
裴长秀被逗笑了，愈发觉得她像有大病，“我听你瞎吹！”
陈皎也笑，无比期待热兵器时代的到来。

第88章 且听这声龙吟
京中发兵去往中原的消息被老四陈贤允带到了交州，当陈贤树得知此事时，诧异不已，他难以置信道：“九娘当真领了四千多兵去中原？”
陈贤允点头，幸灾乐祸道：“听说她坚持出兵去中原，爹劝说不住，只得应允了。”
听到这话，陈贤树久久不语。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陈贤允道：“大哥难道不高兴吗，九娘此去，多半回不来了。往日她不知天高地厚，这一回作死，谁也救不了她。”
陈贤树露出奇怪的表情，“四郎好生动动你的脑子，九娘若是愚蠢之人，又岂能走到今天？”
陈贤允愣住。
陈贤树阴霾道：“爹要杀她，去中原是她唯一的出路。”
此话一出，陈贤允整个人都惊呆了，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陈贤树冷笑，阴阳怪气道：“当年爹让我去京中奔丧，他明知我会死，还是让我去了。
“四郎啊四郎，以往我一直以为爹是偏袒三郎，后来才悟明白了，他谁都不偏袒，他只偏心自己。
“现在南方已经安定，九娘却没有参政，州府里再无她的立足之地。且她又是女儿身，你认为，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这番话彻底震碎了陈贤允的三观，惊恐地瞪大眼睛，讷讷道：“可是九娘为惠州付出了那么多……”
陈贤树打断道：“那又如何？”
陈贤允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沉浸在难以置信中。
陈贤树冷酷道：“你是不是今天才忽然发现爹跟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那你告诉我，九娘为何要北上，她为惠州付出了所有，为何要去中原送死？
“四郎，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的爹就是一个伪君子。现在九娘已经没有用处，但她为惠州立了功，州府里不少文臣武将都是她提拔的，爹决计不会明目张胆杀她。
“但杀人有很多种，表面上看是九娘自己求死，你仔细想想其中的道理，便能窥探一二。
“以往爹纵容九娘，皆是因为她有用处，如今在南方爹已经是真正的诸侯霸主。若让九娘参政，势必会结党，那些人会不会效忠爹两说，他怎么可能容许子女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陈贤允听得眼皮子狂跳，“大哥你别吓我。”
陈贤树缓和表情，“我是在提醒你，九娘的下场，便是我们的下场。”
陈贤允垂死挣扎道：“可是爹给了她兵去的啊。”
陈贤树失笑，“四郎天真，那些兵没有粮草的话，还会跟着去吗？只要爹愿意，随时都可以断绝粮草供给。
“像九娘那样的人，谁都不会杀她，因为会脏手。爹不会脏自己的手，便让中原的胡人去做这件事。一来可以保全九娘的忠义，二来可保全父女情义，三来可稳住她收揽的文官武将。
“就算最后丧失了那几千兵，爹也是稳赚不亏，总比让九娘这颗刺扎在心里头好。”
他的话字字如针，扎到陈贤允的心窝子上，原本幸灾乐祸陈九娘要倒霉，结果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也会跟着倒霉。
因为陈贤树冷冷道：“待九娘被除，下一个就得轮到我们二房了，一旦爹称帝，三郎就是太子，他岂容忍得下我们？”
陈贤允抽了抽嘴角，“那我们要怎么办？”
陈贤树不答反问：“你觉得爹会偏袒我们吗？”
陈贤允答不出话来。
陈贤树：“这些年我早就看透了他，求人不如求己。”
陈贤允：“可是……要如何求己？”
陈贤树没有答话，只看着他。
陈贤允鬼使神差地打了个哆嗦，他忽然觉得自家兄长愈发叫人看不透。
事实也确实如陈贤树所料那般，入冬的时候陈恩称帝了，大力赐封文官武将。
京中所有官员集体晋升，不过跟陈皎有关的官员被压了不少。按说方世林的官职应该会提升的，但被压了。
为了抑制郑章的权势过大，崔珏、余奉桢被赋予宰相之职。像沈乾敏、郑威这些武将则赐封将军。
京中大肆赐封，而冒着严寒北上的陈皎等人则艰难前行，他们打算先到昌定驻军。该地已经脱离了陈恩的管辖，已经处于北上的范围。
凛凛寒冬，周边环境实在恶劣，军队暂且驻扎。陈皎差人把木炭捶打成粉末，尝试着配置火药。
李士永他们收集来的硝石还不够纯，需得熬煮提纯，这差事裴长秀会，亲自熬煮硝石。
她心里头虽然憋了满腹疑问，但见陈皎认真严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
胡宴过来，见裴长秀煮硝，好奇问：“这是煮的什么呢？”
裴长秀：“硝石，解毒消肿，提炼来做药。”
胡宴：“？？？”
他装了满脑子问号，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另一边的李士永把研成粉末状的木炭送到陈皎的营帐里，她觉得还不够细，让他再过筛一遍。
军队里配备得有军医，马春到军医手里讨来药称。
鉴于是做试验，初期用不了多少材料。陈皎从脑中搜索近代史关于火药的配置，隐约记得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最佳配比是百分之七十五、一十和十五。
她不敢确定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用，但她具有极强的执行力，先搞了再说。
要知道那三样东西是见不得火星的，陈皎不敢用铁制品，用的木杵和铜盆。
她用药称一一把木炭和硫磺硝石称制，将其倒入铜盆中，而后添入适当的水搅拌混合，就跟做面食一般。
直到把三种东西都搅拌均匀，让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后，那坨黑黢黢的“面团”才算初步完成。
面团需得晾干才能使用，她将其分成小团平摊到一块布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
在等待火药干燥期间，裴长秀就地取材，亲自去砍来一根粗壮的毛竹，从竹节处斩断。陈皎把它当成放置火药的容器，相当于一个鞭炮。
鞭炮需要引线，她从马春那里取来绵线，将其相交编织到一起，再用少许火药兑水成糊状，把绵线浸入糊糊里滚动，使其沾上火药粉。
待那几根引线干透后，陈皎又用浆糊涂到草纸上，把引线包裹其中，觉得应该错不了。
等了几日，黑黢黢的面团彻底干透，陈皎兴致勃勃将其捣碎，使其成小颗粒状。她把那些火药装入竹筒中，有半筒的样子。
之前做的引线也已干透，她取一根到外头测试。那引线尝到火星，因沾过火药，果然滋滋燃烧起来，火花四溅。
她很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当即把另外的引线塞进竹筒里，对它进行密封。
火药要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才好发挥出它的威力，竹筒里还有空隙，她用草纸填塞。
当裴长秀看到她制作的简易成品，颇觉有趣，问道：“此物有何用处？”
陈皎兴致勃勃道：“我们去放个雷试试。”
裴长秀：“？？？”
她憋了满腹疑问，但见对方兴奋的样子，并未多说什么。
当时徐昭和胡宴等人也去围观，人们寻了一处僻静宽阔的地方，是裴长秀点燃的引线。
尽管陈皎提醒他们捂耳朵，还是没有人把她的话当回事。
裴长秀第一次引燃跑开，结果风太大，引线上的火星被吹灭了。
人们伸长脖子观望，她第二次上前引燃，站在一旁看它滋滋冒烟，确定不会熄灭后，这才跑开了。
这群人不曾见过火药的威力，根本就不信那简陋的竹筒能放出惊天巨雷。
不曾想，随着引线上的火花燃烧到尽头，忽听“砰”的一声巨响，地上的泥土被炸上天空，现场火光四溅，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
白色烟雾腾空而起，浓重的硫磺味充斥着鼻息，尽管它们很快就被风吹散，还是让人们惊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耳朵极不舒服。
方才炸飞上天的泥土落到胡宴身上，他后知后觉拍了拍，似乎还未缓过神儿来。
马春被吓得不轻，眼瞪得像铜铃般大，不明白那只竹筒怎么会有这般大的威力。
徐昭显然也震惊不已，诧异道：“这究竟是何物，竟然这般威猛？”
陈皎并未回答，而是贱兮兮又掏出一个竹筒来，“我这里还有一个。”
此话一出，所有人集体后退，跟见鬼似的离她远远的。
裴长秀显然有些兴奋，问道：“这就是九娘子说的‘药’？”
陈皎点头，“厉不厉害？”
裴长秀露出大白牙，笑道：“厉害！”又道，“把这些‘药’拿去喂胡人，保管他们有来无回！”
这话顿时惊醒了徐昭，露出难以置信，“把它拿去喂给胡人？”
陈皎摇了摇手里的竹筒，挑眉道：“我若用木桶做药，投放到胡人的骑兵里，他们又当如何？”
听她一说，所有人都精神了，胡宴激动道：“一只小小的竹筒都能这般厉害，若是木桶扔进去，岂不地动山摇？！”
徐昭的思路这才彻底打开了，他仿佛这才意识到当初陈皎为何那般执着北上，哪怕只有几千兵也要出兵中原，原来是早有打算。
想到这里，徐昭猛拍脑门，拱手道：“九娘子当真深藏不露，原以为去中原是背水一战，不曾想是绝处逢生。”
陈皎抬了抬下巴，“这一仗，诸位可有信心？”
徐昭点头道：“有！大大的有！”
而另一边的军营里则恐慌不已，他们不知内情，纷纷议起方才听到的惊雷声。
有人说冬天打雷兆头不好，也有人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就打雷了。
稍后徐昭一行人回来，听到他们的议论，笑着捋胡子道：“这声惊雷可打得好啊，连老天爷都在为汉人泣血，欲助我们重回中原，把胡人杀个片甲不留！”
听他这一说，众人无不诧异，“徐兵曹可莫要哄我们，谁不知胡人凶悍啊。”
徐昭自信道：“纵使他们再凶残，我们也有制胜的法宝。”
见他这般笃定，人们跟着欢喜起来。
陈皎的“惊雷”极大的鼓舞了这群武将，之前个个心情凝重，现在一下子豁然开朗。
待到天气好转，众人再次前行去往昌定。途中陈皎接到崔珏送来的信函，说起京中事宜。
她一点都不意外便宜爹称帝，马春替她打抱不平，说道：“当初娘子为惠州出了那么多力，如今反倒被流放，简直岂有此理。”
陈皎笑了笑，淡淡道：“我自会杀出一条血路。”
马春：“可是惠州就这么白送给陈三郎他们吗，娘子可甘心？”
陈皎没有回答，只把信函再看了一遍。她当然不甘心，但现在她还需要便宜爹的支持，只要有兵丁在手，就还有翻身的余地。
抵达昌定已经是年初了，该城池是汉人驻守，城中百姓多数都是汉人。陈皎他们要进城，太守不允，那就干一架好了。
仅仅两日，昌定就被打了下来，太守府里的官员被杀，大量百姓逃离。
陈皎等人入城后并未干扰百姓，而是下了杀胡令，城中若有胡人，不分青红皂白杀光。
这一命令颁发，顿时令汉人百姓发起疯来，纷纷打杀驱赶城中的胡人。
陈皎要在此地批量配置火药，裴长秀做辅助，寻了相对僻静的院子，请木匠做木桶等物。
李士永他们再次外出搜寻硝石和硫磺等物。
裴长秀作战经验丰富，认为可用抛石机投放火药桶，若将其投放到城中，任你千军万马也拦不住它爆炸产生的威力。
徐昭也认为可行，他们有战场经验，初步制定火药桶能重创胡人。但药桶经过高空抛投，要避开落地碎裂，也需要改良。还有引线长短，最好在坠落到地的瞬间爆炸，效果才最佳。
几人就木桶的制作和引线长短进行讨论，因为作战的抛石机也分了好几种，有远程的，也有小型的，需得针对不同的抛石机进行配置。
其中宋青在测试上发挥了专长，认为可先确定药桶的重量，再用同等重量的石头抛射测试距离和落地的时间，从而测出引线长短。
那木匠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老老实实做木桶。
这群草台班子为了给胡人来点惊喜，个个尽出馊主意。
春暖花开，陈皎忙得不可开交，火药是她的王牌，断然不会轻易泄露配置方法。
数十斤火药全是她独自制作，只要能靠它夺回中原，再苦再累她都吃得消。
所幸箍木桶的铁圈用不了多少，从打铁制作农具的铺子能买到。寻常铁匠只要在官府做过登记，是准允少量贩卖铁制农具的，若是用量大，就会引起官府重视，从而查抄。
先前李士永他们寻来的硝石她并未用完，暂时做了七桶成品。为了防潮，木桶上还特地刷过桐油。
二月中旬时，这群作死的狗东西们盯准了被胡人管控的新城。据派出去的探子来报，该城内居住着近两万人，大部分是胡人，其中驻军上千。
新城过去是郦州，他们打算拿新城开刀，入驻郦州。
突袭是在夜里。
原本酣睡的人们忽然听到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好似天雷一般从天而降，把城墙生生炸穿了一个窟窿。
低矮的房屋被火焰吞噬，城中受惊的官兵和百姓们被突如其来的轰炸打得措手不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浓烟滚滚中，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丧失了性命。
官府里的胡人将领匆忙出来查看情况，谁也解释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第二桶火药从天而降，城中的胡人官兵忽见高空中有火花飞逝而过。
下一刻，突听“砰”的一声巨响，整座古老的城池仿佛被震动，发出排山倒海的怒吼咆哮。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热气与火焰在城中渲染开来，房屋被摧毁，人烟被火焰吞噬，浓重的硫磺刺鼻熏染，呛得人直不起身。
城外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徐昭等人像疯狗似的冲进城中，以雷霆之势夺取属于汉人的领地。
那时城中的胡人官兵才意识到是汉人打进来了，但他们不明白硝烟中的两场惊雷究竟是何故。
这一夜，正式开启热兵器时代。
陈皎站在一个叫未来的巨人肩膀上回顾那段惨烈的历史。
她于冷风中眺望远处的火光冲天，听到城内混乱的哭喊声，马儿嘶鸣声，仿佛看到了中原大地上的龙吟。
她是不幸的，来到这个吃人的世道苟且偷生；她同时也是幸运的，因为她有机会用俯视的态度去审视这段历史。
裴长秀仰望黑黢黢的夜空，闭上眼感受着冷风的抚慰，忽而轻声道：“我又回来了，重新回来了。”
陈皎偏过头看她，“方才那道龙吟，好听吗？”
裴长秀微微一笑，向她行胡人礼，“你是我的女王。”
陈皎淡淡道：“当初我曾向你许诺，会带你杀回中原。而今，我做到了。”
裴长秀看着她，一双眼亮晶晶的。有那么一刻，她无比崇拜这个年轻的女郎，因为她总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四千兵又如何，他们一样能干翻中原。
这场厮杀持续到翌日傍晚才告一段落。
两桶火药给城中的胡人造成重创，遗憾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知道它从天而降，带着毁灭性的绝望降临人间，把城池化为地狱业火，烧毁了他们的生机和退路。
剩下的仅仅只是死亡。
若是在南方，陈皎会收紧官兵们脖子上的绳索，让他们重军纪。而今来到中原，彻底放开了，任由他们烧杀抢掠，恣意掠夺胡人的财物。
当昌定那边得知新城被汉人攻占的消息，无不感到诧异，因为一直以来胡人都以彪悍著称，不曾想竟有碰钉子的那天。
城中百姓们议论纷纷，前阵子城里才下了杀胡令，现在新城那边是不是也要下杀胡令了？
人们无不振奋，一男人道：“杀得好，该杀！咱们汉人都快被杀绝了，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们尝尝滋味了！”
“对对对，那些胡人穷凶恶极，侵占我们汉人的地盘，就该把他们赶出去！”
“中原是我们汉人的家，他们是强盗，就该斩尽杀绝！”
提及胡人在中原的作为，人们无不恨之入骨。
那种仇恨焚烧了他们的理智，新城的汉人百姓也陷入了疯狂屠杀中，对胡人喊打喊杀，不论老弱妇孺，统统杀光。
以往胡人屠城戕杀汉人，现在是汉人屠城戕杀胡人。
一时间，新城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尸体。
城内平民被屠杀了大半，毫无秩序可言。
陈皎放任手下的官兵像疯狗撕咬，因为他们需要发泄，发泄长久以来被胡人欺压斩尽杀绝的痛恨。
唯有杀戮，才能抚慰他们心中的仇恨。
屠杀持续了好几日才作罢，那些尸体被堆积到一起焚烧，毫无体面可言。
陈皎没有一点同理心，因为往后她还会继续杀下去，把胡人杀光，彻底赶出中原。
端坐在营帐里，她提笔给崔珏写下信函。
首战告捷。
却不知，交州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陈贤树起兵反了。
联合许州反了自家老子。

第89章 造反前夕
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同时也是许州伸出了试探的脚，试探陈恩到底有多少筹码在手。
得知交州大开门户引许州兵进城的消息，宫里的陈恩气得暴跳如雷。
崔珏等人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陈恩愤怒砸碎了手中的杯盏，破口大骂道：“他怎么敢？！”
所有人趴跪在地，无人应答。
父子相残是难以让人接受的，陈恩怎么都想不到那个从小讨他喜欢的长子竟然逆反了。
郑章壮着胆子道：“当务之急，还请陛下派兵平叛，且莫牵连到其他州。”
陈恩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大郎，他怎么敢？”
这个问题郑章回答不出来，也无法回答。
余奉桢无奈道：“请陛下出兵罢。”
陈恩铁青着脸做手势，“派沈乾敏和雍国怀去，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问话。”
余奉桢应是。
陈恩似乎很疲惫，把众人打发下去，独自坐在偌大的宫殿里，心中不是滋味。
另一边的李氏异常平静，她已经得知陈贤树举兵造反的消息，知冬忧心忡忡道：“娘娘……”
李氏木然地望着窗外，明明春暖花开，她却觉得冷。
忽听宫人通报，陈恩一脸煞气前来。李氏冷冷地看着他，连礼都懒得行，嘲弄道：“陈郎是来问罪的吗？”
陈恩阴沉做手势，闲杂人等陆续退了下去。
“大郎，为何要逆反我？”
听到他的问话，李氏忽地笑了，绝望又无奈，“陈郎难道不知道吗？我李春琴跟了你这么多年，事事以你为尊荣。
“大郎从小到大听话懂事，但凡你说什么，他必然恭敬从命，从不曾忤逆过分毫。
“可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又是如何待他的？他在外清理官绅为惠州奔忙，你一句命令就把他召回来替你去京中奔丧。
“想来那时候陈郎就已经放弃了大郎，就算他死在外头，那又如何呢，反正你还有那么多儿子，不缺他一个。
“陈郎啊陈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郎变成如今的模样，难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你就是偏心，当初为了把五娘接回来，让徐昭立军令状，崔珏前去营救。
“可是我们大郎在京中的处境并不比五娘好，他九死一生回来，你难道要他笑着感谢你这个亲爹把他送去鬼门关走一遭吗？！
“陈恩，你扪心自问，我们母子什么时候对不住你了？大郎心中若没有委屈，他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抗争？
“对，你现在是皇帝了，了不起的一方霸主。这些年你可曾为曾经的奉州之行安慰过大郎？没有！你把他扔在交州，大肆赐封京中的贵人，曾经的父子之情就是这样被你糟践的！”
话语一落，陈恩便怒不可遏上前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下手极重。李氏被打趴在榻上，甚至连发髻都歪了。
陈恩居高临下道：“吃里扒外的贱人，要怪就怪我往日对你母子太过抬举！”
李氏红着眼眶抬头看他，泪眼婆娑道：“你能有今天，是应得的！”
陈恩又扬起手，李氏恨声道：“你打死我好了！反正在你眼里，妻妾子女皆可杀！”
这话把陈恩气得血压飙升，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下了，甩袖而去。
李氏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发了疯，大声道：“陈恩，我李春琴诅咒你不得好死！”
外头的宫人胆战心惊趴跪在地，两扇大门轰然关闭，留李氏独自一人疯骂。
当消息传到许氏宫里时，她听得眼皮子狂跳。四房苏氏也生出危机感，江婆子严肃道：“听说永宁宫已经被封闭起来，禁止出入。”
许氏叹道：“这回二房应是彻底完了。”
苏氏接茬儿，“若九娘不撑着，咱们也得跟着完。”
许氏：“……”
她忽然觉得人生好难，不论生儿生女，只要是依靠男人过日子，怎么都靠不住。那李氏生了三个儿子，可是有什么用呢？
如今二房是再也无法翻身的了，中宫的郑氏心里头快慰至极。本来还担忧自家三郎成为太子后，陈贤树会是威胁，哪曾想他自己闷声作大死。
现在二房垮了，陈九娘又去了中原，凶多吉少，往日横挡在面前的绊脚石去了大半，她的心中痛快不已。
熬吧，熬死一个算一个。
二房算是彻底败了，李氏被幽禁，老大造反，老四逃亡，老二陈贤盛泪涕横流跪在陈恩脚下，哭道：“爹，儿不信大哥会逆反，他定是受了奸人所害，这才造下孽来，还请爹查明真相，替他平冤！”
陈恩面无表情看着这个素来嫌弃的草包儿子，以往总嫌弃他平庸，而今却后知后觉发现，平庸也有平庸的好，至少赤忱。
“老二啊。”
“爹……”
“你说大郎为何要反我？难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待他不够好？”
陈贤盛默默流泪，讷讷地说不出话来，陈恩忽然大声道：“你说啊！难道是我这个老子待他不好？！”
陈贤盛被吓得瑟缩，陈恩一脚踹开他，指着他骂道：“你们这些狗杂种！老子好吃好喝供养着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爹……”
“不要叫我爹，老子当不起！”
陈恩发起疯来，对陈贤盛拳打脚踢。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素来听话懂事的老大会逆反，且还是勾结外人入侵。
陈贤树的造反给陈恩造成了重击，这些日他脾气暴躁，稍不留神就炸，百官无不惶惶。
方世林私下里同方月笙议起此事，方月笙淡淡道：“商贩就是商贩，家风不正，能养出什么东西来？”
方世林发愁道：“眼见初定，又起了乱子，往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方月笙：“惠州这么多年的累积，若连这点岔子都镇不住，被许州夺去也没什么好说的。”
方世林：“……”
快入土的老头什么场面没见过，无比淡定道：“中原那边可有消息？”
方世林摇头，“九娘子都过去了大半年，是何情形，也该传个信回来。”
方月笙捋胡子，“没有音讯就是好消息，我不管陈氏一族如何内斗，只要陈九娘不出岔子，就还有奋进的机会。”
方世林苦笑道：“爹倒是坐得住。”
方月笙：“不然呢，黄泥都埋到脖子上的人了，难不成还能蹦三丈高？”
方世林：“……”
方月笙：“陈九娘年轻，让她去蹦，我们这些老头年纪大了蹦不动。”
方世林无奈笑道：“爹这话倒是不假。”
现在交州变故，京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了过去。
陈恩虽被气疯了，却也知道交州门户大开意味着什么。为了迅速把许州兵拦截，他下了血本，所有兵力纷纷扑向交州。
陈贤树起兵，不到一个月就兵败于燕山。那许州只是试探而已，并不打算把主力砸到交州战场上。
陈恩强硬的态度把许州逼退，陈贤树不愿被带回京，自刎于燕山，尸体被士兵们哄抢。
兵败如山倒，跟着起兵造反的士兵皆被诛杀。
被幽禁于宫中的李氏从宫人那里得知陈贤树兵败的消息，当即便服毒自尽了。
起初陈恩要求沈乾敏他们把活人带回来，结果很遗憾，陈贤树不愿意回来。
高展把陈贤树生前留下的遗物带回来上交，他嗫嚅道：“大郎君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陈恩死死地盯着他，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高展硬着头皮道：“此物是大郎君临终前托臣转交给陛下的。”
那木匣子被高展双手呈上，陈恩却没有接。他的长子这般恨他，鬼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你打开。”
高展得令，依言打开木匣，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上了年头的拨浪鼓。
当陈恩看到那只拨浪鼓时，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他像发狂似的猛地起身上前一把掀翻木匣，里头的物件散落一地。
有木偶、拨浪鼓、弹弓、毛笔等等，零零碎碎都是稚儿所用之物。
望着散落一地的零碎，陈恩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翻涌红了眼眶。他清楚的记得那只拨浪鼓，是他还是马贩子时给陈贤树买回来逗他玩儿的物件。
那时陈贤树才几个月大，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男孩儿，长子。
高展识趣地退了出去，留陈恩在殿里。
那个两鬓沾染了白霜的男人仿佛在瞬间老去，他佝偻着背，默默蹲下身去捡拾那些遥远又熟悉的记忆。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那拨浪鼓是在陈贤树四个月大时买的，木偶是在他两岁时买的，弹弓是五岁时买的……
陈恩老泪纵横，再也止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空荡荡的大殿，佝偻的身躯，抱着木匣子压抑呜咽的男人。
零碎中夹着一封绝笔书，是陈贤树亲笔写下。信中只有寥寥几字，替李氏和胞弟求情。
陈恩泪眼模糊地看着长子的绝笔，心如刀绞。他到底受不住这般冲击，病倒了。
之后几天汤药不断。
陈贤戎要来侍疾，被赶了出去，陈恩在病中疑神疑鬼，总觉得这些儿子要杀他。
唯独老二陈贤盛能近他的身，尽管这个爹对他打骂，仍旧不厌其烦照料。每每陈恩对他破口大骂时，他总会抹泪，哭道：“爹，阿兄去了，阿娘也去了，儿不能没有爹啊。”
他哭得伤心不已，陈恩亦是泪涕横流。
将养了近十日，陈恩才痊愈了，不过整个人的精神颓靡许多，状态不是很好，显然陈贤树给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冲击。
京中的变故被崔珏送了出去，而另一边的陈皎等人在占领新城后，原本计划进攻郦州，不曾想胡人率大军围攻新城。
城中的汉人听到胡人攻城，无不惶惶，府里的陈皎问道：“有多少胡人过来？”
胡宴严肃道：“据探子来报，约莫数千人。”
陈皎心狠手辣道：“喂他们两桶药涨涨见识。”
胡宴应是。
城外的胡人兵强马壮，率先用箭雨攻击。裴长秀等人用盾牌避开乱箭射杀。
紧接着巨石投向城门，守城的士兵们只躲藏并未回击，因为要等到胡人攻城才好投放药桶轰炸。
接连几轮攻击后，大量胡人冲向城门，顿时喊杀声连天，震耳欲聋。
城中的百姓听到那些喊杀声，无不瑟瑟发抖。
然而没过多时，裴长秀冒着箭雨点燃引线，大声下令道：“放！”
火药桶上的引线滋滋冒出火花，被抛石机投射而出，直奔前来攻城的胡人们。
木桶从高空坠落，在落到人群中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惊天巨响，热浪翻滚，火焰冲天，周边的胡人被炸成粉碎。
变故来得太突然，浓烟呛得胡人们窒息，有人被火舌舔伤，在混乱人群中惨叫挣扎，有人则被踩踏。
那些在硝烟弥漫中痛苦挣扎的生命发出绝望的哀嚎。
又一道地动山摇的爆炸声落到人群中，强大的冲击力震飞周边的众人，整个场面浓烟滚滚，陷入一片火海中。
哭喊声、嚎叫声、马儿受惊的嘶鸣声、咒骂声……各种声音混杂到一起，交织出一场人间炼狱。
城中的徐昭等人见时机已到，纷纷冲杀而出。士气大振的汉人官兵们跟恶鬼似的冲向战场，砍杀胡人的头颅，祭奠曾经被杀戮的汉人子弟。
吃了两桶火药的胡人哪里还顾得上应付他们，自身都一团糟乱了，只顾着逃命。
明明乌泱泱杀过来的一群人，顿时被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
裴长秀一杆红缨枪，奋勇杀敌；胡宴手持利剑，专削脑袋；徐昭一把关公刀横扫千军。
这群杀红了眼的武将们仿佛不知疲惫，硬是斩杀了两名胡人将领才作罢。
厮杀持续到正午才告一段落，穷寇莫追，那些逃亡的胡人兵他们并未追击。
这场战役取得了巨大的胜利，现场的胡人尸体有上千，至于炸死的那些则不清楚，缴获战马十六匹，兵器箭矢也捡得不少。
官兵们从尸体上扒拉财物，个个喜笑颜开。
当战绩被上报到府里时，陈皎甚感满意。这一炸，想必郦州的胡人要老实些了。
现在她已经拥有足够多的筹码，为了从南方引得更多的兵源，她差人散布消息到南方，说她能引天雷轰炸胡人。
事实上不用她传播，中原的胡人们已经开始炸锅了。之前从新城逃亡的胡人经历过那种惨绝人寰的轰炸，与同族提起，无不感到恐惧。
郦州那边亦是人心惶惶，些许胡人开始出逃。
而落败逃回去的官兵说起在新城的遭遇，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有东西从天而降，如惊雷般排山倒海，火光冲天，把活人吞噬。
入夏时节南方那边得知陈皎等人击退胡人守住了新城时，无不震惊。
民间纷纷流传陈九娘引天雷击退胡人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崔珏是不信的，引天雷这种事，怎么听都觉得邪门。但她能传音讯过来，且还是首战告捷，委实叫人高兴。
陈恩拿到陈皎写给他的信函，看了不下十遍，始终不信她能靠手里头的那点兵夺得新城。
余奉桢也觉得匪夷所思，胡人的彪悍天下人皆知，区区四千多兵长途跋涉过去，怎么可能把新城攻占？
时下最热门的话题无不是陈九娘引天雷霹胡人，不管是真是假，还是引得百姓追捧，因为打的是胡人，他们恨之入骨的敌人。
也有人觉得蹊跷，说道：“天雷要真这般开眼，咱们汉人何至于被胡人杀戮成这般？”
“嗐，万一是老天爷开眼了呢？”
“我反正不信，哪有这般邪门的事，中原隔得那么远，鬼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你莫要说风凉话，万一是真的把胡人击败了呢？”
“管他是真是假，但听说新城那边下了杀胡令，可见不是空穴来风。”
人们七嘴八舌，就此事议论纷纷。
崔珏曾跟方世林提过，二人都觉得陈皎不可能引天雷。但能攻下新城，肯定有其他东西辅助，若不然单靠那几千兵，是决计不易守城的。
陈恩显然也是这般态度。
直到宝华县那边传来消息，确认了新城被攻占，以及当地百姓听到地动山摇的惊天巨雷，和杀胡令斩杀胡人的事迹后，陈恩才彻底信了确有此事。
自陈贤树举兵造反给他造成心理阴影后，他就变得神经质，时不时疑神疑鬼。
因为他总在梦中梦到陈贤树要杀他，带血的脸，仇恨的眼神，哭泣着喊他父亲。
他原本是要杀陈皎的，结果那个闺女很长出息，竟然靠着几千兵一战成名。
陈恩的心情很奇怪，他一点都不高兴。当初陈贤树就是放了兵权给他才酿成大祸，现在陈皎手握兵权，且又在中原，还拿着什么“天雷”的玩意儿。
那东西既然能击退胡人，为什么不献给他这个老子呢？
她是不是也有反心？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中萌芽，就会令人扭曲。有了陈贤树的前车之鉴，陈恩看底下的子女们不禁充满着审视。
他养了那么多儿女，那么多妻妾，究竟谁才是真心待他的？
在某一刻，连陈恩自己都怀疑，身边没有人对他忠诚，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
陈皎在中原的举动令中宫的郑氏不安，陈贤戎也是觉得邪门。他现在已经是太子了，陈贤树垮台，再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本以为能松口气，不曾想陈皎搞了这一出。
郑氏不痛快道：“她一介女流之辈，有什么本事能引得天雷相助？”
陈贤戎道：“阿娘别被忽悠了去，中原的胡人是什么样子，谁人不知？九娘手里肯定有鬼名堂。”
郑氏：“那天雷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贤戎精明道：“我管他是什么东西，只要爹想要，她就得交出来。”顿了顿，“当初大哥手里握了兵，结果造反了，现在九娘手里也握了兵，如今又有什么连胡人都惧怕的天雷，爹定然不会放任她在外头，谁知道她会不会把矛头对准自己？”
此话一出，郑氏点头道：“我儿说得甚有道理，得赶紧把她召回来才是。”
于是为了把陈皎除掉，陈贤戎私下跟郑章商议，让他旁敲侧击怂恿陈恩把陈皎召唤回来。
郑章也隐隐不安，皱眉道：“她手中握有天雷，那东西能击退胡人大军，可见其威力。”
陈贤戎：“正是这个道理，舅父你想啊，现在九娘在外头，手里还有兵，万一她像大哥那般，后果不堪设想。”
郑章沉默不语。
陈贤戎继续道：“九娘比大哥可怕得多，本以为去中原必死无疑，结果绝处逢生，竟然能把胡人给图了，可见其凶狠。我们不可不防，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得先下手为强，最好把爹拉到一条船上下手。”
郑章看着他道：“三郎倒是长进不少。”
陈贤戎冷冷道：“托九娘的福，是她教的，我有样学样。”

第90章 全员逆反
事实上不需要陈贤戎去怂恿，陈恩都对陈皎不太放心。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骨子里野心勃勃，有杀伐决断的狠劲儿，比手里养的所有儿子都狠。
大殿里一片寂静，陈恩跂坐在榻上，郑章趴跪在地，竖起耳朵听上头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恩才缓缓道：“你说九娘，会学她的兄长吗？”
郑章小心翼翼回答：“臣不知，但臣有一言，还请陛下明断。”
“你说。”
“这原本是陛下的家事，臣本不该参言，可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既然九娘手里有克制胡人的法宝，理应进献与陛下，攻破许州一统南方，再挥军北上驱逐胡人，天下一统，助陛下成就霸业，方才是赤子之心。”
陈恩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似笑非笑问：“她若不愿意把手里的‘天雷’进献于我呢？”
这话郑章回答不出来，不敢吭声。
陈恩背着手，淡淡道：“当初她讨兵北上，我只许了她几千兵，她咬着牙去了。那时候我以为她必死无疑，可是她活得好好的，你说她在中原发现‘天雷’是巧合吗？”
郑章心头一惊，诧异道：“陛下的意思是……”
陈恩冷冷地俯视他，“去中原明知是一条死路，她还是去了。许州离得这般近，舍近求远，她这是为何？”
郑章惊出一身冷汗。
陈恩感慨道：“我的这个女儿，浑身上下跟蜂窝似的全是心眼子，你费尽心机扶持三郎，若没有我操劳，他只怕早就被九娘吃了。
“郑章啊郑章，你在背地里谋的那些事，我陈恩心里头清楚得很。你想借我之手杀九娘，不用你借，我都会杀她。”
郑章被唬得不轻，忙道：“陛下……”
陈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郑章不敢吭声，显然被吓着了。
似乎到现在，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复杂得要命。但转念一想，能从马贩子爬到帝王，怎么可能心思简单？
把陈皎召回的命令下达出去后，引起了朝中百官的反对。崔珏和方家暗叫不好，余奉桢也无法理解陈恩的心思。
他亲自进宫一趟，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召陈皎回来无异于把辛苦打下来的新城丢了。
陈恩不予理会，平静道：“眼下中原那边并不重要，胡人不会一下子挥军南下。可是许州，他们极有可能打出来，我无法容忍许州生乱。一旦南方乱了，谁还供给粮草到中原的战场？”
余奉桢为难道：“这……”
陈恩：“你勿要费口舌，我心意已决。”
余奉桢心知他是害怕陈皎又跟陈贤树那般，却不敢说出口，毕竟父子相残并不是一件值得回顾的事。
离开宫里，走到崇安门前，碰到崔珏。二人相互行礼，崔珏试探问：“余尚书……”
余奉桢摆手，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愈发叫人看不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九娘子召回，实在不妥，我劝不住。”
崔珏也道：“是啊，能用不到五千兵守住新城，若能多些兵力，图郦州指日可待。只要站稳脚跟，中原十二州何愁霸业不成？”
余奉桢摇头，“主公的意思是先把许州打下来，再图中原。”
崔珏沉默不语，不加大兵力援助一鼓作气北上，反而退下，那这一趟劳民伤财，算是白跑了。
更重要的是陈皎回来肯定活不成，可是她必须回来，因为会断绝粮草，那是她的命脉。
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位，背水一战，始终逃不出这个怪圈。
京中的信使快马加鞭传信到新城，陈贤戎无比期待陈皎回京，因为回来就是她的死期。仅仅几千兵，就算她造反，朝廷也能把她镇压。
一时间，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崔珏知道这回不反也得反了，暗地里拉拢方家布局。可是京中光有文官根本就不管用，现在许州那边驻扎了大量官兵，他把目光锁定到沈乾敏身上，试图策反他。
当陈贤树兵败自尽的消息传到陈皎那边时，她诧异不已。裴长秀也很是吃惊，说道：“他莫不是疯了，和许州联手进犯，岂不得把你爹气死？”
陈皎无奈道：“那个家里头，谁有能耐谁就能出头，可是太出头就会被打掉，跟养蛊一样教养出来的子女，能不扭曲吗？”
裴长秀：“这回大房可太平了，想来没有人敢与他们争抢。”
陈皎：“所以我出来是明智之举。”
自上次郦州进犯被打后，果真老实起来，他们原本计划夺取郦州，不曾想没过几日陈恩的急诏送了过来，命陈皎回京。
这消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众人聚到一起，宋青皱眉道：“京中不发兵援助也就罢了，反而还调回去，那我们去年劳师动众跑过来，不是白干一场吗？”
胡宴也恼道：“那群狗东西简直岂有此理，他们动动嘴皮子，我们却要遭殃，凭什么？！”
徐昭把急诏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是陈恩的手笔，才凝重道：“京中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才急匆匆召我们回去。”
陈皎嗤鼻，“能有什么急事发生？多半是我爹受了陈贤树造反的刺激，听信郑章之言，认为把我放到外头会生事，想把我哄回去杀呢。”
这话把众人唬住了，胡宴着急道：“那怎么能回去呢？”
裴长秀接茬儿道：“不回去断你粮草，手里头的兵吃什么？”
胡宴：“……”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刘大俊问：“难道就没有折中的法子吗？”
陈皎不答反问：“当初我带几千兵来中原，你当我爹不知道我活下来的机会有几成吗？”
刘大俊被噎得无语。
陈皎早就看透便宜爹的无耻，淡淡道：“眼下胡人被击退，不敢轻易进犯，新城需得驻守。京中急诏，我得回去，因为要讨粮草供给，若不然这些兵马全都会遭殃。”
此话一出，徐昭皱眉道：“若回去，需得好生布局。”
众人一番商议，最后决定让宋青和江彪、严大刚等人留一千兵镇守新城，陈皎把全部火药留下供他们威慑胡人。
“新城能守就守，不能守就退，你们的性命比城池重要，明白吗？”
宋青道：“明白。”
陈皎：“待京中局势稳定之后，我就会派兵过来援助。还是那句话，丢了城池不打紧，日后再夺回来。但你们不能在新城丢了，回中原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严大刚道：“九娘子只管放心，眼见咱们能克制胡人了，断然不会把小命丢在新城。”
陈皎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别硬抗。”
宋青：“新城的事你只管放心，倒是京里头危机重重，若以我们手里的那点兵，只怕成不了事。”
陈皎深思道：“我试一试走沈乾敏的门路，看能不能把他策反。”
徐昭追问：“若是不行呢？”
陈皎果决道：“那就把他杀了。”
人们就回京一事商议，陈皎需要大量火药助力夺权，由刘大俊先动身去搜罗。
怕撤兵惊动城内百姓引起恐慌，他们分批次离开，且都是晚上夜行。
陈皎和徐昭等人先行离城，人们快马加鞭赶往南方，不分昼夜星夜兼程。
也亏得她那身板经得起折腾，跟着裴长秀他们走南闯北，精力充沛，能吃能睡干劲儿十足。
有时候马春都觉得，这样的女郎就应该是王者。只要回京造反成功，把南方稳住，他日逐鹿中原谁敢争锋？
回京途中不作多叙。
在所有人都等着陈皎进京猎杀时，老二陈贤盛心神不宁，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家兄长兵败于燕山的情形。
李氏自尽，老大自刎，老四也在逃亡途中被杀。如果不是老大留下的绝笔信，他的性命只怕是保不住的。
可是能保到什么时候呢？
他们二房已经死绝了，他还有一双儿女，均未成年。
陈贤盛素来秉承中庸，他最大的特长就是忍耐，无论那个父亲怎么埋汰殴打他，他都能忍下去，所以保住了性命。
可是他清楚的明白，那个爹是靠不住的，他疑心病重。日后老三上位，他这个二房独丁必死无疑。陈贤盛忧心忡忡，为一双儿女操碎了心。
妻子王环也是个聪明的，这些日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劝说道：“二郎莫要犹豫了，爹召九娘回来，定会杀她。倘若连九娘也没了，日后就再无人能掣肘三郎。
“我们二房跟大房素来不睦，现在能侥幸保得性命实属不易。上回爹生病，你侍疾也看到了的，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
“二郎不想自己，也得想想我们的孩子，他们还这般小，你若不替他们谋出路，必死无疑。”
陈贤盛来回踱步，一直没有吭声。
王环道：“你若不愿意，便让我去，我不怕死。”
陈贤盛皱眉，“二娘休要冲动。”
王环：“我着急啊，都火烧眉毛了。”又道，“九娘虽然没有兵，但她手里握有能克制胡人的法宝。她能震慑住胡人，就能镇得住京里的朝臣。且这些年她为惠州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比三郎管用多了，我们若去提醒，她定会感激。”
陈贤盛看着她，久久不语。
王环：“二郎莫要再犹豫了，我们没有选择，不管往哪里走都是死路一条。与其这般，还不如赌一把，就像兄长那样，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
她虽是妇人，却有远见，因为一旦陈贤戎上位，夫妻肯定活不成。那还不如把陈贤戎的饭碗砸了，至少跟陈皎没有过节。
陈贤盛终是被她说动，做出了选择。
而镇守在昌南的沈乾敏亦被崔珏策反。当初陈皎带兵去中原时，他就意识到陈恩动了杀机。原本以为陈九娘回不来了，不曾想她竟能绝地翻身。
这些年他跟陈皎合作得还算不错，从最初的闵州平乱，到夺取奉州，她确实展现出过人的才干。
相较而言，陈贤戎是远远比不上的，可是他却成为了太子，往后继承皇位的人。
沈乾敏也是个野心家，知道郑氏一族是什么性子。若是陈贤戎上位，往后只怕也仅仅只是在南方作威作福。
就拿目前的情形来说，明明可以援兵过去夺取中原一鼓作气，却偏要把陈九娘召回来杀。
沈乾敏对此事到底有些看法，特别是经历过陈贤树兵败自刎后，愈发觉得陈恩糊涂，行事再无以往的大局权衡。
崔珏吃准他的心思，说道：“京中早已被郑氏一族掌控，我与余尚书是一点话都说不上的。眼下太子对郑氏言听计从，圣上放任，对燕山逆反一事耿耿于怀。
“若他日太子继位，朝中势必会大势清查，像方世林，吴应中这些人多半活不成。可是他们于惠州有功，皆是才干之人，惠州能走到今日，也是尽了犬马之劳的。
“将军与他们同过事，知根知底。不是崔某危言耸听，实在是担忧南方又会重蹈覆辙，像当初的朝廷那般四分五裂。
“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只要死死守住交州，援兵到中原，他日定能把胡人赶走。”
“可是圣上要把陈九娘召回来杀，徐昭裴长秀这些武将个个都活不成。那中原这辈子就甭想了，眼见到嘴的肥肉却吃不成，全仰仗太子之念。这样的继承人，我等实在心寒呐。”
沈乾敏沉默了许久，才叹道：“把九娘子召回京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崔珏：“将军大义，你为圣上披肝沥胆，崔某深感佩服。只是你身为武将，在家国危难之际，难道不想保家卫国，驱逐胡人吗？
“我们汉人几乎都要被屠杀绝种了，此等深仇大恨，焉能不报？那陈九娘一介女子，都知图强匡扶汉人国祚，我们这些男儿，岂能袖手旁观？”
他说得诚挚，沈乾敏胸中血气翻涌，崔珏起身朝他行大礼道：“今日崔某冒死前来，不管将军是何态度，崔某都死而无憾。只盼将军能惦念汉人百姓，我们不能再内乱了，南方必须崛起逐鹿中原。
“崔某此生之愿是驱除胡人夺回中原，可是他太子无此宏愿，郑氏一族贪生怕死。崔某心有不甘，不愿惠州曾经那么奋进图强，却止步于此。”
沈乾敏心中触动，上前扶他起身，“文允心有大义，沈某惭愧。”
崔珏握住他的手，“沈将军可愿放手一博？”
沈乾敏严肃道：“裴长秀、徐昭、胡宴宋青等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们汉人有这样的武将何其荣幸，若因此而被诛，实在可惜。”
“沈将军……”
“或许你说得不错，陈三郎当不起太子大任，把南方交到他手里，迟早会生乱子。且让我从长计议，此事需得仔细筹谋，毕竟牵连到你我的身家性命，唯有万无一失，方才能安稳度过。”
此话一出，双方算是达成了共识。
待陈皎等人风尘仆仆赶回南方后，放缓了速度，因为她要弄火药。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当她涉足朱州时，王环走了一趟。
见到她，陈皎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往日她甚少跟陈贤盛打交道，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王环并未逗留得太久，因为怕引起京中生疑。她冒险出来，就是为了提醒陈皎，陈恩已经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杀她。
听到这话，陈皎一点都不意外，她意外的是这些话竟然是从王环嘴里说出来的。
王环似乎也知道她会吃惊，三言两语道：“我们二房彻底垮了，你二哥侥幸保下命来，他不能看着你像兄长那般被杀。
“九娘切莫回京，三郎对你虎视眈眈，就等着把你铲除，他好稳坐太子之位。一旦你回去送命，你带回来的这些兵便会跟着陪葬。”
陈皎听得胸中翻涌，半信半疑道：“二哥当真这般为我着想？”
王环点头，“虽然我们平素甚少跟你打交道，可是手足相残何其残酷。兄长已经没了，他兵败自刎，阿娘也服毒自尽了，四郎逃亡被杀，日后你二哥的性命多半也保不住。
“九娘，你二哥这辈子平庸惯了，从来不会去争抢什么，可是他没得选择。如今的圣上性情大变，你二哥能救一个是一个。听我的话，切莫进京，明白吗？”
陈皎镇定道：“多谢嫂嫂前来告知，只是不知现在京中是何情形。”
王环当即把她了解到的情况细说一番，陈皎认真倾听。
晚些时候她匆匆离去，留下了通信地址。
送走她后，马春诧异道：“真是奇了，她竟然来投靠娘子。”
陈皎神色凝重道：“以往我从不曾留意过二哥，不曾想他却是聪明之人，能在爹手里苟活下来，着实厉害。”
马春：“此次他来投诚，想必是害怕日后三郎上位会杀他。”
陈皎点头，若有所思道：“我得跟崔珏联络，商议进京一事。”
这段时日京中把控得异常严格，崔珏等人谨慎行事，不敢引起上头生疑。
他和方家都被盯得紧，京中但凡跟陈皎走得近的官员都在陈恩的监视中。
陈皎进入朱州地界的消息传回了宫里，陈恩去了一趟许氏那边，说起陈皎回京一事。
许氏欢喜道：“当初我就说过别去中原，她偏不听，如今回来了，陛下切莫又把她支去中原。”顿了顿，“放到许州也好，近些，我心里头也放心。”
陈恩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慧娘当真这般想？”
许氏睁眼说瞎话，撒娇道：“我就这么一个闺女，阿英是我的命根，不想她离得太远。”
陈恩缓缓跂坐到榻上，“我亦是这个心思。”
许氏上前，埋怨道：“阿英都被陛下养野了。”
她一副心大的样子，不停数落碎碎念。若是往日，陈恩铁定会嫌她厌烦，但今日的耐性出奇的好，因为许氏是陈皎的命门。
殊不知，里间的房梁上躺着一个人——汪倪。

第91章 屠龙！屠龙！
待陈恩离去后，许氏收起笑脸，暗暗把那狗东西骂了一遍。
里头的汪倪从房梁上落下，许氏进来，他行了一礼，前来传话。
许氏一一记下。
变故发生在中秋前夕，原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不曾想在陈皎进京的头天晚上，睡梦中的百姓忽然听到惊天炸雷。
城门口火光冲天，地动山摇，驻守在城门的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随灰烬烟消云散。
宫中听到那声巨响，全都被惊醒。睡梦中的陈恩被吓得抖了起来，意识到不对劲，立马警惕地翻身下榻。
他穿着亵衣，披散着发，大声道：“来人！来人！”
那道惊雷是投放给许氏的信号，告诉她，你家闺女从中原杀回来了！
长秋殿忽遇大火，许氏一把火烧了寝宫，穿着宫女的服饰，同江婆子躲藏到冷宫那边。
城门口喊杀声连天，徐昭和裴长秀等人带兵杀进京都，而昌南那边的精锐骑兵快马加鞭而来。
此前胡宴携小队人马送去火药助力沈乾敏发动兵变，成功把林旭等人斩杀，稳住了上万官兵生乱。
部下周光宁受命同胡宴带骑兵前往京都援助。要么死，要么一步登天，享尽荣华！
用火药炸开城门冲杀进来的官兵们直奔皇城擒王。
陈恩早已在城中布局，等着陈皎自投罗网。单论人多势众的话，陈皎带来的三千兵是怎么都活不下来的，但她有黑火药助力。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黑火药无异于降维打击。
潜藏在城里的禁卫军从黑暗里冲杀而出，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小火药投喂。
负责爆破开路的士兵身背火药筒，两截竹筒大的东西，封装了一两斤火药，投放进人群中，爆破力惊人。
城中百姓听着时不时的爆炸声，无不惶惶。
浓烟滚滚中，痛苦的嚎叫声、狂热的喊杀声、马儿的嘶鸣声、颤栗的求饶声，交织到一起，汇聚成人间炼狱。
一时间，通往皇城的主干道上火光冲天，乱作一团。
深居在宫里的贵人们皆被城中的爆炸声吓得六神无主。陈恩披头散发到城楼看情形，只见城中许多地方火光冲天。他甚至还能看到一枚竹筒火药炸裂爆发出的浓烟。
圆月高挂空中，守在门楼上的禁卫军看到城中的情形无不震撼。
不一会儿高展急赶匆匆前来，汇报道：“陛下，徐昭和裴长秀等人杀进城了！”
陈恩铁青着脸，指着远方问：“那些‘天雷’究竟是何物？！”
高展回答不出，只道：“属下不知，只听他们说威慑力骇人，浓烟热浪能把人冲击致死。”
陈恩听得匪夷所思。
也在这时，长秋殿那边走水的消息传来，陈恩当即下令把许氏带来，试图用她牵制陈皎。
城中的厮杀不仅把百姓们唬得不安，那些文官们亦是恐慌不已。尽管他们已经有预感陈九娘会反，但没料到会这般野蛮暴力。
余府里的家奴们全都手持棍棒，严防外头的叛军打进来。
余奉桢眼皮子狂跳不已，他的长子余崇禾忧心忡忡，过来说道：“爹，陈九娘当真反了。”
余奉桢压下心中的忐忑，无奈道：“当初我曾劝过圣上，他执意要把她召回，而今只怕难以收场。”
余崇禾指着外头，“方才那一阵又一阵的惊雷声着实唬人，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这般厉害。”
余奉桢阴沉着脸道：“它既然能把胡人击退，城里的禁卫军哪里经得起这般杀戮？”又道，“陈九娘手里只有几千兵，她能毫无顾忌杀进京，可见做了万全之策。”
余崇禾：“也不知昌南那边是什么情形，若京中出了岔子，那边的援兵会迅速过来才是。”
余奉桢没有答话，他并不清楚京里头潜藏的兵力，以他对陈恩的了解，至少也留有上万人才是。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禁卫军也反了，是被陈贤盛策反的。
跟着造反的那些禁卫军大多数都是以前曾跟陈贤树打过交道的兵。他们对陈贤树兵败自刎一事到底不甘心，受到陈贤盛鼓动后，与徐昭他们里应外合打开了皇城大门。
借助火药的轰炸开路，徐昭等人沿途一路厮杀，把禁卫军打得节节败退。
就连胡人都难以抵抗，更何况这些南方士兵。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东西，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一盘散沙。
待底下士兵放出信号，驻守皇城的禁卫军揭竿而起。
当陈贤盛怂恿禁卫军逆反的消息传到重华殿那边时，陈恩气得暴跳如雷。他额上青筋毕露，眼 瞪得如铜铃般大，怒不可遏道：“荒谬，你二哥那般窝囊，他怎么敢？！”
陈贤戎哭丧道：“爹，二哥狼心狗肺，你若不信，可亲自去看看！”
陈恩顿觉胸中血气翻涌，欲大步往前，却觉眼前一片黑暗。他晃了晃，高展慌忙扶住他，担忧道：“陛下！”
郑氏害怕不已，恐慌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所有妻妾们都聚在重华殿，陈恩压下胸中的憋闷，缓过劲儿，大声道：“许惠兰呢？！赶紧去给我找！”
陈恩始终不信那个窝囊的老二也会跟着陈皎造反。上回老大造反，他对老二生出恻隐之心，并未追究，对他的舐犊情深有目共睹。
一脚踹开陈贤戎，陈恩大步出去，皇城门口再次传来巨响，震得这座古老的城池仿佛在咆哮哀鸣。
他似受到惊吓，迟疑着退了回去，当即命人去把郑威寻来。
与此同时，许氏和江婆子在汪倪的护送下藏匿到冷宫那边的排污口下。
今日不管城中如何，汪倪的使命都是护住许氏的性命。崔珏曾叮嘱过他，把许氏当成当初在中原没有护住的薛氏。
那是崔珏生母，当年为护他被胡人掳去，是他一生的遗憾。
汪倪牢记于心。
禁卫军一边救火，一边搜寻许氏的踪迹，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不免心不在焉。
而崔府里的崔珏由谢必安护卫，之前被盯得紧，全靠沈乾敏那边和陈贤盛钻空子，才得以同陈皎联络制定计划。
陈贤盛逆反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的，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毕竟人人都想活命。
那一双儿女由王环掩护在地窖里，听着城中的厮杀响动，女儿陈萍害怕地抱着自家母亲的胳膊。
儿子陈岁青的胆子要比妹妹大些，小声道：“阿娘，爹会平安的，对吗？”
王环不知道，也回答不出来，只把他们搂在怀里，说道：“只要你们平安，他就能活。”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一双儿女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不求荣华，也不想去争夺权势，只求平安。
把赌注押到陈九娘身上，王环不知道对错，可是她明白，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她只想活，只想一家四口平平安安！
皇城由郑威亲自镇守，事关身家性命，豁出去拼死抵御。
这场厮杀持续到凌晨，胡宴和周光宁带着骑兵而来。他们的援助给造反的官兵们带来了士气，裴长秀亲率骑兵行至东阳门，突破了防线，得以攻进皇城。
层层防卫失陷的消息陆续传到重华殿，令陈恩暴躁如热锅上的蚂蚁。那许氏像人间蒸发一样不知踪迹，苏氏平时跟她走得近，郑氏当即叫人去寻苏氏。
天色蒙蒙发亮，城中百姓无人敢出门，全都恐惧地藏匿在家中。
一妇人害怕不已，护着怀里的稚儿，嗫嚅道：“昨晚究竟是何物竟能地动山摇？”
她的男人也答不出来，不过之前他们曾听闻过“天雷”的传闻，便知道应是陈九娘回京了。
那声声惊雷，无不昭告城中百姓，她陈九娘回京了，回来造反夺权。
通往皇城的主干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有遭受波及的百姓。于平民来说，战乱从来都是残酷的。
这条由白骨铺成的血路通往权力的顶峰，陈皎用手中的黑火药拉开了热兵器时代，借助历史的巨人把皇权碾压得粉碎。
她驱使着裴长秀这些武将为她卖命，化身为地狱里的恶鬼推动历史的步伐，引领它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属于她陈皎的时代。
朝阳升起时，郑威被杀，禁卫军还在做顽强抵抗。陈恩等人退守到永寿殿，他还对昌南的救援抱着希望。然而第二批援军到来，依旧是沈乾敏的亲信。
崔珏知晓宫里的情形，亲自出城去接陈皎主仆。
陈皎一身戎装骑在战马上，眉目仍旧英气，只是比以往多了几分不怒自威。
她能从中原活着回来，崔珏心中甚慰。
那时朝阳映射到英气勃发的戎装上，瘦削的身姿，坚韧的面庞，一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写着狂热的野心勃勃。
她在朝阳里闪闪发光。
崔珏下马行礼，仰头看她，连朝阳都愿意做她的陪衬。
有些人天生就该如此，活得灿烂闪耀，引得万人瞩目。
他微笑着问候，愉悦道：“许久不见，不知九娘子一路可安好？”
陈皎回以微笑，居高临下道：“许久不见，不知崔郎君在京中可顺遂？”
崔珏：“不辱使命。”
陈皎挑眉，“甚好。”停顿片刻，“你想要的中原，我去打下来。”
崔珏抿嘴笑，看她的眼神充满着慕强者的欢喜。他喜欢强者，不介意匍匐在她脚下，因为她值得，有这个本事。
待到巳时，宫中传来消息，禁卫军溃败，皇城已被徐昭等人掌控。
陈皎入城。
陈恩等人被拘押在 永寿殿，在她抵达之前，陈贤盛亲自去了一趟。
关闭的大门忽然被官兵打开，强烈的光线射入殿中，令殿内的人们极不适应。
陈贤盛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陈恩看到他的身影，顾不得满身狼狈，猛地站起身，恨声道：“孽子！枉我舐犊情深，你却这般背刺我，当该遭天打雷劈！”
陈贤盛平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走进殿内。胡宴手持利剑，大马金刀站在他身后，但凡陈恩等人敢上前，必杀。
“爹，孩儿不孝。”说罢跪地给陈恩磕了三个响头。
陈贤戎愤怒道：“二哥狼心狗肺，枉爹这般疼宠你！”
听到疼宠二字，陈贤盛忽地笑了起来，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他站起身，泪眼婆娑看着陈恩，问道：“爹，你当真疼宠我吗？二郎我只想活，我只想活啊，有什么错吗？！”
陈恩指着他，血压飙升斥责道：“逆子！你背信弃义，丧尽天良，我陈恩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陈贤盛忍无可忍道：“够了！爹，我受够了你的胁迫，受够了你打小的谩骂与瞧不起！
“大哥从小以你为尊，事事讨你欢心，可是你又是怎么待他的？！
“我受够了你养蛊一样的手段，在你心里头，根本就没有把我们这些儿女当人看。
“我们不过是你手里养的玩意儿，今日抬举这个，明日打压那个，唯利是图无情无义！
“二郎我想活，我想活有什么错吗？！爹啊，大哥已经被你逼死，阿娘也服毒自尽，四郎逃亡被杀。儿害怕啊，儿如履薄冰日日不得安宁，就算你有舐犊情深，可是三郎不会放过我！
“他是太子，你未来的继承人，爹你扪心自问，三郎会放过我这个兄长吗？
“我想活！我不想与你们争斗，我陈二郎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可是你们不允，争来斗去，你死我活。
“爹，二郎我也是做父亲的人，我也有一双儿女要护。你有舐犊情深，我亦有啊！”
说罢指着陈贤戎，厉声道：“我若安分守己，三郎他会放过我吗？他不会！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只会杀之而后快！
“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说的那份舐犊情深叫儿害怕。你会逼死大哥，召九娘回来诛杀，下一个又是谁呢？
“爹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你们的权势争斗中活下来？你告诉我！告诉我陈贤盛，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住性命，护住妻儿？！”
他的泣血质问把陈恩震住了，久久答不出话来。
陈贤盛泪眼模糊，“很多时候，我倒宁愿回到曾经还未起家的时候。那时候爹会心疼大哥，待阿娘也甚好。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家里忽然变了。爹啊，你有许多妻妾，可是二郎只有阿娘一位母亲。
“儿看着大哥走入深渊却无能为力，看着他与你渐行渐远，心生怨怼。如今你再次挥起屠刀斩向九娘，你扪心自问，九娘拼尽全力扶你上青云，你许给她什么了？”
这话陈贤戎不爱听，大声驳斥道：“二哥痴心妄想！你以为九娘就不是一头恶狼了吗？！她野心勃勃，早就想取而代之，你以为你在她手里就能讨得活路了？！”
“他为什么没有活路走？”
一道女声忽然从门口传来，铿锵有力，带着不容争辩的反驳。
所有人都朝外头看去，陈贤盛脸上残留着泪痕，目光中却充满着期待。
陈皎背着手，缓缓出现在门口。
那时阳光洒落到她身上，挺拔的身姿，高昂的头颅，一双眼审视殿内众人，通身的威仪不容人侵犯。
她沐浴着秋日阳光而来，从容走进阴影下，如一道永不折腰的标杆，瘦削的身躯中蕴藏着属于女性独特的力量。
不知怎么的，看到她的瞬间，殿内的人们竟然感到了恐惧。
因为那是一个前往中原仅靠几千兵就击退胡人的女子，她的手里沾染了上万条胡人的性命。
尽管她的外形看起来远没有男人那般高大，可是她满口獠牙，骨子里狠辣且无情，杀戮于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件令人抗拒的事，而是狂热。
而今天，那双掐灭过无数人生路的罪恶之手伸向了他们。
恐惧，颤栗。

第92章 大开杀戒
“孽女！”
陈恩愤怒着要冲上前，却被胡宴抽剑架到脖子上。冰凉的剑锋刺骨，只轻轻一刮，就能割开皮肉。
老五陈贤举怕他吃亏，忙把他拽住。
陈皎平静地看着殿内的众人，向陈恩行福身礼，说道：“爹，女儿从中原回来了，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这话把陈恩气得半死。
陈皎挑眉道：“爹下急诏把我召回来，我回来了，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为何个个都哭丧着脸？”
这话令众人面面相觑，陈贤戎恨声道：“九娘休得狂妄！”
陈皎微微一笑，轻蔑道：“我当然应该狂妄，以四千兵杀得中原的胡人丢盔弃甲，若不是你们这些鼠辈把我召回来，那中原十二州，迟早被我陈九娘夺下。
“爹，你好生看看你养的饭桶，之前大哥逆反你，他好歹有举兵的能力，可是三哥他有什么本事？
“他只知道龟缩在你的羽翼下，等着我们去卖命，他再以嫡子的名义坐享其成。
“三哥，若是在太平盛世，郑氏一族替你谋划的前程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可是这是什么世道，是弱肉强食，是杀伐决断，是乱世。
“你以为世家文官还能像以前那般坐享其成吗？世道变了，变了！”
郑氏悲愤骂道：“陈九娘你休要目中无人！这等心存异心的不孝之女，当该诛杀！”
陈皎看着她，面目一点点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骂得好，我杀兄弑父，当该遭天打雷劈！
“嫡母既然骂我有违孝道，那今日九娘便坐实这份孝道，请王后——上路走好！”
郑氏被唬住了，忙上前抱住陈恩的胳膊，恐惧道：“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陈恩指着她，暴呵道：“孽女你敢！”
陈皎看向陈贤盛，“二哥，你心软，这些肮脏事就别看了。”
陈贤盛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贤举着急道：“二哥！”
陈贤盛沉默了许久，才无奈道：“五郎，我没得选。”
说罢毫不犹豫转身离去，陈贤举不甘心道：“二哥！”
陈皎冷漠道：“来人，送郑皇后上路。”
几名身强力壮的官兵上前，不容分说把郑氏拽了过来。
陈恩暴跳如雷，被他们粗鲁掀开。郑氏尖叫着挣扎，嘴里惊恐呼救，陈贤戎要上前救母，被于二毛一脚踹翻。但凡敢上前阻止的人，官兵们皆打死论处。
郑氏的哭嚎声响彻了永寿殿，无论她怎么挣扎，仍旧逃不过官兵们的杀戮。
一根白绫绞上她的颈脖，两名官兵勒紧白绫当着众人的面绞杀。郑氏绝望求救，在场的姬妾们无不恐慌，乱作一团。
“三郎、三……”
随着白绫绞紧，肺里的呼吸逐渐稀薄。
郑氏痛苦挣扎，面庞扭曲而狰狞，原本张牙舞爪的反抗，一点点颓势下来，最后死死地瞪大眼睛，身子彻底软了下来，死不瞑目。
“阿娘！”
郑氏像被抽去灵魂的人偶软绵绵倒在了地上，断了声息。
陈恩目眦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咬牙切齿道：“陈皎，你欺人太甚！”
陈皎失笑，“爹，当初你给我四千兵去中原送死，是不是欺人太甚？当年我母女初初进府，你便要把我送去交州联姻，又是不是欺人太甚？
“爹啊，你都一大把年纪了，种的什么因，结的什么果，心里头没有点数？
“你既然这般抬举三哥，今日我陈九娘便杀了他泄恨。你反正儿子多，杀几个想来也无妨。”
陈贤戎咆哮道：“陈九娘你敢！”
陈皎指着他，冷酷道：“我最受不了你狂吠的样子。”
说罢看向胡宴，他立马上前把陈贤戎拖拽过来。他有点功夫底子，拼死反抗，被胡宴粗暴折断了一条腿。
陈贤戎痛苦趴在地上，陈皎上前一脚踩到他的脸上，居高临下道：“三哥，往日你瞧不起的女人，今日我会一点点把你踩碎。
“话又说回来，你若有大哥那般勇气，我反倒敬你是条汉子。可是你没有，你就是窝囊废，只知道躲藏在爹的羽翼下，靠他护佑。
“知道大哥为何不服你吗，因为你没本事。你若拿出继承人的气魄来，哪轮得到大哥生出妄想？
“我陈九娘不服你，不服我那般为惠州付出，还要替你这个窝囊废做嫁衣。”
说罢看向陈恩，露出残忍的笑来，“爹不是喜欢养蛊吗？这个家里谁若有本事你就抬举谁，如今我有灭胡人的本事，你为何还要对我喊打喊杀？”
陈恩气得发抖，咬牙道：“畜生！你目无尊长，造下这般孽事……”
他的话还未说完，陈皎便一剑捅向了陈贤戎，把他捅了个透心凉。
胡宴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地上的陈贤戎痛苦地扭曲，喉咙里发出垂死挣扎的咯咯声。陈皎丝毫不惧，而是用充满着变态杀戮的狂热道：“我杀兄了！今天我陈九娘不仅要杀兄，还要弑父！”
她阴森森地看向陈恩，目光里充满着骇人的挑衅。陈恩顿觉浑身的血气直冲脑门，被活活气晕厥过去。
“陛下！陛下！”
所有人乱作一团，陈皎冷冷道：“慌什么慌，你们的陛下死不了！”
当即命人去传御医。
地上的陈贤戎还未断气，陈皎嫌他碍眼，又捅了一剑，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陈贤戎抽搐着断了气，眼睛大睁着，跟郑氏一样死不瞑目。
七房文青菊被那场面吓坏了，她的求生欲极强，拉着两位闺女给陈皎磕头，哭求道：“九娘饶了我们母女罢，十娘和十一娘还小，我们没有母族，不会影响你的前程，你就大发慈悲饶了我们罢！”
说罢连连给她磕头。
她手里没有儿子，只有两位闺女，都比陈皎小。若是往日，没有儿子傍身，日子自然比不得其他房，而今天却成为护身符。
尽管她以前跟大房那边走得近，陈皎还是弯了弯唇，看向陈含冬，问道：“十娘怕我这个姐姐吗？”
陈含冬刚及笄，显然是怕的，嗫嚅道：“你会杀我阿娘吗？”
陈皎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陈含冬沉默了阵儿，才道：“虽然我阿娘愚昧，可是她仰人鼻息，也过得艰难，想来九姐是明白的。”
陈皎：“所以？”
陈含冬：“求九姐给条生路，十娘愿终身侍奉你。”
说罢向她行大礼。
陈皎倒也没有为难她们，朝旁边的官兵做手势，三人被带了下去。
也在这时，御医被请了过来，忙给陈恩看诊。
陈皎命人把郑氏母子的尸体拖下去，清洗现场血污，陈恩则被抬下去医治。
方才的杀鸡儆猴把殿内的人们唬得不轻，全都挤到一起，恐惧不已。陈皎并未过多逗留，转身离去，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许氏和江婆子从冷宫那边过来，陈皎见到她们平安无事，放心不少。
许氏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欣慰道：“天可怜见，我儿能平安归来，定是我上辈子积了福德！”
江婆子也道：“自从九娘去了中原，娘子日日求菩萨保佑，想来老天爷晓得了她的诚意，开了眼。”
现在宫里头到处都是尸体，怕她们被吓着，陈皎命人安置，说道：“阿娘且到临华殿避一避，儿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许氏连连点头。
待她们过去后，陈皎当即命胡宴等人去郑家抄家灭族。至于余家，她要亲自过问。
这场造反到底引得城中百姓恐慌，官兵们清理战场，把尸体一一运送到城外焚烧。
除了城门通往皇城主干道一片狼藉外，其他地方并未受到波及。百姓只要不出门，就不会受到骚扰。
街道上时不时有官兵鸣锣，若非必要，禁止百姓出门流窜，若不然格杀勿论。
离皇城较远的平民无不揣测，他们私下里议论，会不会又要变天了。
住在皇城脚下，一老媪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道：“这乱世，今天这个打，明天那个争，我等平头百姓，活一日得一日。”
她的儿子应道：“阿娘说得是，就是不知这样的混乱还要持续到猴年马月。”
老媪：“中原都没收回来呢，估计还得乱。”顿了顿，“我这老婆子兴许是看不到太平的那日了，但孙辈说不定运气好。”
一家子苦中作乐，生逢乱世，当真事事不由己。
这年头不止平头百姓艰难，当官的也不容易，因为陈皎拿着人员名单挨着捕杀陈恩和郑氏一族旧部，就像当初杀世家那般，一个不留。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于她的行径，陈贤盛并未干涉。他把妻子和一双儿女接回府，官兵看守府邸，保一家子平安。
余家门外被官兵把守，无法外出。余崇禾忧心忡忡，听着外头混杂的马蹄声，知道余家大祸临头。
直到傍晚时分，昏迷中的陈恩才清醒过来，御医说他受刺激诱发卒中，也就是现代的脑梗。
陈皎坐到榻沿，表情平静地看着这个便宜爹，和颜悦色道：“爹醒了？”
陈恩隔了许久，视线才迟钝地落到她的脸上，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他显然气急，想要挣扎起身掐死她，手却麻木无力，半边身子动不了。
陈皎露出怜悯的表情，“御医说爹万万不能再生气了，若不然病情只会越来越重。”
陈恩死死地瞪着她，话也说不利索，咬牙道：“你杀兄、弑父，有违人、人伦纲常，就不怕被、被天下人……”
陈皎打断道：“我不怕。”又道，“我陈九娘宁愿死在中原胡人的屠刀下，也不愿死在你们这些鼠辈的算计里。”
陈恩瞪大眼睛，“孽、孽女……若早早知如此，当初，当初就该把你杀，杀了！”
陈皎失笑，“你现在杀也来得及，毕竟交州还有雍国怀驻军，爹还可以盼着靠他们翻身。”停顿片刻，“爹千万别气馁，我虽然策反了沈乾敏，但雍国怀还是你的人，你还有一线生机。”
陈恩痛恨道：“你、你会遭到报应的。”
陈皎撇嘴，“我杀了上万的胡人，遭报应也是应该的。不过爹养的那些妻妾们，听话的我给养老送终，不听话的送她们上路，如何？”
陈恩情绪激动，胸腔里发出气喘声。
陈皎无视他的愤怒，继续道：“至于那些哥哥弟弟们，想来他们都是孝子，也愿意为你尽孝，还是跟着你一起走，日后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如何？”
“孽、孽女！”
陈恩痛苦挣扎着又要掐她，被陈皎轻易推翻在榻上，不客气道：“到现在爹还不明白为何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吗？
“连二哥那般不争的人都受不了你，你为何不好生想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走到今天？
“爹，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承你的志，把许州打下来，再逐鹿中原，匡扶汉人基业，而不是偏居一隅。
“你陈恩无法做到的事，我陈九娘可以。爹一定要好生保重身体，我不会杀你，非但不会杀你，还会仔细把你供养着，让你好好看看你的女儿将会达到怎样的成就。”
话语一落，忽听许氏道：“阿英，该喂你爹服药了。”
陈皎起身，看着陈恩笑，“还是阿娘念旧，愿意来服侍爹，有她照料，想来爹应能尽快康复起来。”
听到这话，陈恩警惕地看向端着药碗而来的许氏，脸色铁青道：“我、我不用她、她来服侍！”
许氏撇嘴，“陈郎嫌弃我了吗？”又道，“也是，我许惠兰人老珠黄，你定是看不上了。”
陈皎笑道：“阿娘，爹就拜托你照料了。”
许氏笑眯眯道：“阿英放心，我定会好生伺候他，毕竟是我的男人。”
陈皎看向一旁的江婆子，她点头。
门口的崔珏见她出来，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忽听里头传来许氏的声音，“陈郎笑一笑，御医说你要多笑才好，若不然病情加重，阿英定会埋怨我没有照顾好你。
“怎么，不高兴啊，还敢对老娘甩脸子？”
紧接着室内传来碗盏碎裂的声音，陈恩挨了一耳光。
门口的崔珏：“……”
陈皎瞥了一眼殿内，看着崔珏道：“你瞧，一个男人若是对他的女人不好，晚年多半不太好过。”
崔珏：“……”
陈皎笑眯眯道：“崔郎君可要谨记啊，切莫走我爹的老路。”
崔珏抽了抽嘴角，试探问：“你要把圣上留着？”
陈皎点头，“当然要留着。”顿了顿，“我阿娘做了一辈子玩物，如今风水轮流转，我得让她体验一把做主人的滋味。”
崔珏：“……”
陈皎兴致盎然道：“你方才没瞧见她很高兴吗？”
崔珏：“……”
陈皎：“人玩儿人，贼有意思的，我给她找点乐子，让她快活快活。毕竟她半辈子都在哄人，现在让我爹哄哄她又怎么了？”
崔珏：“……”
她真的是个大孝女。

第93章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现在把京都局势稳定，待沈乾敏大军从昌南过来，陈皎命胡宴带五千兵前往新城援助宋青他们，若能守住新城自然是好的。
援助过去的粮草则由崔珏安排。
对于余奉桢，陈皎并没有什么仇视，如果能招降，不介意继续用他。她亲自走了一趟余宅，当长子余崇禾得知她带兵前来，不禁惶惶不安。
余奉桢跪坐于榻上，似乎对生死已经看淡，余崇禾忐忑道：“爹……”
余奉桢平静道：“让她进来罢。”
余崇禾欲言又止，只得默默退了下去。不一会儿陈皎进屋来，裴长秀和刘大俊守在一旁。
陈皎对余奉桢很是抬举，行礼道：“余尚书。”
余奉桢起身还礼，“九娘子回京，着实有排场。”
陈皎笑了笑，丝毫不在意他的嘲弄，说道：“可得感谢当初余尚书的栽培，许我四千兵北上，若没有你与爹的激励，我陈九娘哪能一战成名？”
余奉桢被噎了噎，表情淡淡道：“九娘子既然回来了，余某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皎挑眉，摆手道：“余尚书误会了，我回京不是来横行霸道的，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我心里头有数。”
余奉桢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郑氏一族……”
陈皎打断道：“这等鼠辈，不杀光留着有何用处？”
余奉桢的眼皮子跳了跳，没有吭声。
陈皎继续道：“凡是阻拦南方挥军北上逐鹿中原者，我一个不留。”顿了顿，“今日我走这趟，便是想请余尚书能与我陈九娘一路前行，进军中原，驱逐胡人，匡扶汉人基业，不知余尚书可允？”
余奉桢半信半疑，“你不杀我？”
陈皎：“方才我曾说过，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我心里头有数。”
余奉桢忽地笑了起来，行拱手礼道：“九娘子胸怀，老朽钦佩，只是余某跟了你父亲数十年，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陈皎眯了眯眼，“你不愿归降？”
余奉桢淡淡道：“我余奉桢一仆不侍二主，九娘子的好意，余某心领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裴长秀忍不住道：“你这老儿迂腐之极，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余家的后辈筹谋退路才是。”
余奉桢软硬不吃，“这是余家的家事，不劳裴将军费心。”
“你！”
陈皎做了个手势，裴长秀闭嘴，只觉老儿不识时务。
陈皎耐心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也有各人的选择，还请余尚书慎重考虑。我陈九娘既然愿意走这趟，便是看中你们余家的才干与家风，还请余尚书考虑清楚。”
余奉桢：“余某唯一后悔的，便是当初许给九娘子四千兵，若是重来，是断然不敢的。
“九娘子在新城一战成名，当时圣上急诏你回京，余某还劝他此举不妥，认为该继续发兵援助。现在想来，当时圣上就已经知道九娘的逆反之心。
“今日余某悔恨不已，若最初不允你出兵去中原，圣上就不会经历被子女忤逆的惨痛局面。
“如今九娘子来请余某抛弃旧主，纵使余某胸怀大志，也做不到无视你杀兄弑父的忤逆之事。
“这道坎，我余奉桢过不去，就算今日我为了求存违心应允，他日也总会如鲠在喉，郁郁不欢。与其这般，倒是自我了断来得痛快。”
这番话把陈皎等人震慑住了，外头的余崇禾再也憋不住走到门口跪地道：“爹！”
他眼巴巴地看着屋内的父亲，红了眼眶。
余奉桢的神情仍旧是平静克制的，看着自己的长子，轻声道：“大郎啊，为父对不住你们。”
“爹……”
“为父跟着圣上近四十载，在他一无所有时便陪伴左右。这些年看着他一点点起家，深知其中的不易。诚然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或好人，可是于我余奉桢来说，却是我一生的恩人。”
说到这里时，他的喉头有些哽咽，眼眶也有些泛红，显然是伤心难过了。
“你爹我不中用啊，没有本事阻止父子相残。我亦是做父亲的人，眼睁睁看着后辈忤逆自己，手足相残，想来圣上心中痛苦至极。”
余崇禾落泪道：“爹，那些是圣上的家事，你无需自责。”
余奉桢摇头，“我悔了，悔不当初。”
陈皎冷不丁道：“余尚书忠贞不移，令九娘佩服，只是你还是不太了解我爹，有没有可能你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呢，借刀杀人的刀，仅此而已。”
余奉桢淡淡道：“成王败寇，九娘子怎么说都行，只是余某心意已决，不愿侍二主，你无需再费心思在余某身上了。”
他这般决绝，陈皎不再多说，临走前把余崇禾叫了过去。
“你爹钻了牛角尖，若能劝下，你们这些后辈就劝一劝。”
余崇禾含泪道：“多谢九娘子体恤。”
陈皎：“余尚书不想活，想必余家的小辈们还想活命，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余崇禾忙应道：“下官明白。”
陈皎一行人这才离去。
结果当天晚上余奉桢就服毒自尽了，履行了一生不侍二主的诺言。余家的小辈们哭得不行，余宅哀声一片。
翌日陈皎得知余奉桢自尽的消息，心情复杂。她这个便宜爹你说他不行，又有点本事。
崔珏很是诧异，还以为陈皎把余奉桢逼死了，陈皎没好气道：“一老头儿，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我跟他过不去作甚？”
崔珏不解道：“那他为何服毒自尽？”
陈皎瞪了他一眼，心里头不痛快，阴阳怪气道：“人家忠贞不移，一生不侍二主，你崔郎君呢？”
崔珏愣了愣，回怼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又不是迂腐的老头子，活路不挑，偏要走死路。”顿了顿，“余尚书都快致仕了，我崔某还有好些年头可活呢，哪能跟他学？”
他说得理直气壮，虽然有些时候病歪歪的，但该蹦跶的时候绝不趴着。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没料到余奉桢会走死路，崔珏忍不住问：“那余家人呢，是杀还是留？”
陈皎：“那要看他们选什么路走。”
崔珏忙道：“我亲自去一趟，别又死了俩。”
余奉桢对陈恩的忠贞不二到底令陈皎酸得不行，她心中不痛快，去拿便宜爹撒气。
当时陈恩躺在病榻上，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以往他把许氏当玩物，如今被许氏磋磨，见来人不是许氏，竟然松了口气。
陈皎走到病榻前，居高临下看他，行礼道：“爹今日可好一点了？”
陈恩不予理会。
陈皎淡淡道：“昨天晚上余奉桢服毒自尽了。”
听到这话，陈恩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什么起伏，似乎早就知道她不会放过余家。
谁知陈皎道：“昨天上午我亲自去了一趟余家，原本想说服余奉桢为我所用，结果他说一仆不侍二主，说他陪伴了爹近四十载，你是他的恩人，断不能背叛你。
“爹啊，他说他无比后悔当初许我四千兵北上，如果没有发兵与我，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难堪局面。他自责不已，把一切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以死谢罪。
“爹你说他是不是傻呀，怎么就这么老实呢？当初明明是你借刀杀人，最后却是他付出了性命。
“爹你一辈子对妻妾子女薄情寡义，对下属也从未有过真心。却不曾想，余奉桢会这般赤忱。他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对他的好，可是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呢？
“他因为提出发兵四千去中原一事而耿耿于怀，认为是他的原因导致你的今日。他说他过不去这道坎，如果当初不是你把他当成刀使，他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我不介意用他，因为余家的才干和家风有目共睹，但他昨晚服毒自尽了，尽了与你的主仆忠义。他那般诚心诚意待你，你却把他害死了……”
扎心窝的话字字如刀，刀刀见血。陈恩眼眶温热，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皎很满意他的反应，惋惜道：“余奉桢尽忠了一辈子，若知道爹的无情无义，不知他在阴曹地府又是作何感想。”
温热的泪溢出眼眶，陈恩激动得脸色发红，再也止不住泪流满面。他像一头困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讽刺的是，陈皎扎到他心窝上的刀子都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余奉桢本不该死，可是他死了。曾经追随过自己近四十年的人，服毒自尽了，就像当初失望透顶的李氏和宁愿自刎也不愿回来见他的陈贤树那样，带着遗憾离去。
殿内男人痛苦的哽咽声压抑又绝望，陈恩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母女玩弄于鼓掌。
一个折磨他的精神，一个折磨他的□□，可是他不能屈服，因为交州还有上万兵，雍国怀是他的人，他不会像沈乾敏那般软骨头背叛。
这是支撑他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余家挂起了白绸，陈皎敬重余奉桢的忠贞不二，亲自去吊唁。
崔珏心狠手辣，之前陈皎没杀那些妾室子女，他替她做了，把但凡有儿子的妾室全部绞杀，最后只留下苏氏和文氏母女。
至于嫁出去的那些，只要夫家没有问题便能活命，若夫家有牵连的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陈贤盛在这起残酷的博弈中保住了一双儿女。
把京中的文官处理干净后，由崔珏和方家掌控，陈皎命谢必宗和刘大俊镇守京城，她则和裴长秀、徐昭和沈乾敏等人整顿士兵，攻打交州。
京中的变故交州雍国怀早就得知，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因着以前陈贤树在那边起兵，故而陈恩留了不少官兵镇守，严防许州再次入侵。此次陈皎造反，除了诛杀的数千禁卫军和在昌南收服的一万兵外，其余兵丁都驻扎在交州。
当交州的官兵们得知陈皎领兵而来，无不忐忑，皆恐惧于她手里的“天雷”。
大军驻扎于云逍，陈皎并不急于攻城，而是派兵去喊话，企图分裂内部。
官兵们不分昼夜轮流喊话，无非是京城已经被夺，让他们投降，若不然“天雷”伺候。
城中百姓惶惶不安，以往陈九娘的口碑甚好，如今成为叛党，着实没料到。
但交州已经造过一回反，挨过一顿揍，如今又来第二回 ，真真让百姓叫苦不迭。
接连数日喊话，雍国怀不为所动，陈皎的耐性耗尽，直接命人投送两枚火药喂给他。
排山倒海的爆炸声在城门口响起，把镇守在交州的官兵们唬得肝胆俱裂。之前他们不曾见过“天雷”的威力，亲自尝过那种滋味，无不胆寒。
一时间，城门被炸毁半截，硝烟弥漫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惨烈的嚎叫声撕心裂肺，城中百姓无不惊骇恐慌。
为了活命，那些百姓拿起棍棒逆反，纷纷打向交州官兵，宁愿引兵入城，都不愿遭受这等侵袭。
这是陈皎始料未及的。
听到裴长秀来报，说起城内情形，她错愕不已，不愿伤及无辜，只得命众人打进去。
交州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逆反，那些交州兵也跟着逆反了。现在京城已经被夺，陈九娘手里又握有让中原胡人都惧怕的“天雷”，他们若固执抵抗，只会送命。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兵不愿送死，索性反杀雍国怀邀功。
这场混战持续了三日之久，最终雍国怀被逼到绝路。他的头颅被砍下，用于邀功；尸体被践踏，体面全无。
城中死亡的百姓和官兵们送命了七千多人。
这是一个惨痛的数字。
由白骨铺成的锦绣之路，充满着暴力与鲜血。
陈皎走在那条路上，对尸体已经麻木。
她这一生见到过太多的残暴杀戮，要在乱世里成为王者，注定要舍去软弱，需得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与强大稳定的精神内核。
那是支撑着她一往直前的信仰力量。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渴望权力带来的满足，渴望在这样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命运的主宰者。
晚风微凉，整座城里弥漫着血腥和火药的气息。陈皎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山峦，背脊挺直，如一道标杆伫立于天地之间。
马春在一旁，眼里充满着崇拜，她无比庆幸命运对她的眷顾，遇到了这么一位顶天立地的主子。
这些年她跟着陈皎东奔西跑，走南闯北，每走一步都是向上。她虽然没甚学识，可是她知道，陈皎的路是扶摇直上九万里。
“马春。”
“娘子。”
陈皎忽地指着远方的大好河山，说道：“以后所有南方都是我们的，我们女人打下来的江山。”
马春唇角微弯，笑眯了眼，“我们娘子是世间最好的女郎，只要有你做榜样，世间就会有千千万万的女郎勇敢地站出来，抢男人的活儿干。”
这话把陈皎哄得开颜，“真的吗？”
马春坚定点头，“有了第一人，就会有第二人，第三人。以后女郎也能入仕做官，也能像男人那样走南闯北，而不是束缚在后宅里成为他们的附庸与玩物。
“现在娘子从那四方宅院里闯出来了，以后就有成千上万的娘子像你那般闯出来，做自己的主人，铺就自己的道路。”
那时晚风习习，马春的眼里泛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陈皎看着她，意外发现她会闪闪发光，原来一个人的信仰是会传染的。
我们这辈人已经毁了，可是我们的后辈，我们的女儿们，会一个个闯出来，对父权欺压的世道说不。
是的，说不。

第94章 崔珏的礼物
当交州兵败的消息传到京中时，崔珏等人狠狠地松了口气，因为意味着陈皎彻底掌控了南方的权势，京城的危机解除。
为了把许州粮仓打下来，李士永等人到处搜罗做火药需要的硝石硫磺等物。
崔珏曾试探问过陈皎火药的由来，她并未细说，他也不敢多问，毕竟是她翻身的筹码，恐引起她的抵触猜忌。
现在吴应中这些中流砥柱镇守京中，手上的活儿多得很，因为前阵子陈皎又清杀过一批文官。她在前线开疆扩土，他们则守后方供给，共同协作把南方做大做强。
这群志同道合者不再像之前那般忌讳内部党派矛盾，因为现在大家全都是自己人，谁若拖后腿，是会被群嘲的。
那种积极奋进的斗志促使老头儿们跟打鸡血似的充满着活力，仿佛看到驱逐胡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在交州整顿士兵期间，陈皎再次配置火药，用于攻打许州。裴长秀协助她制作，并不清楚具体配比，马春则在旁边打杂。
目前陈皎弄的东西非常简单实用，只要适合远攻和近攻就行。又因着做这类热武器，需要军工人才，暂时也未寻到合适的人来参与。
一来她不放心交给陌生人，二来……她就是不放心交给陌生人。
这是她立足的命脉，自要牢牢把控在手中，自己辛苦点都无所谓了。
入冬的时候沈乾敏野心勃勃出兵攻打许州，他尝到了火药的甜头，对陈皎无比崇拜。
事实上这群武将无不对她敬佩，因为一枚火药桶投放出去，横扫千军，大大的减少了我军的伤亡，比以前用冷兵器去打杀轻松多了。
如果说以前知道她具有领导能力，那现在则折服于她超前的敏锐意识。因为陈皎曾说过是从道士炼丹炸炉得到的灵感，从而造就出来的。
人们半信半疑。
当然，陈皎不会告诉他们她在作弊，谁还没有点小虚荣呢？
进攻许州就这么如火如荼拉开了序幕，以前那边易守难攻，现在则轻松许多，大不了多用□□。
通往许州的隘口被火药狂轰滥炸，硬生生把山体炸出一条道来。
惊天动地的轰鸣爆炸声引得官兵们激动，鸟雀惊飞，飞石四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守在隘口的许州兵瞬间灰飞烟灭，血肉之躯混杂着碎石飞得老远。
待浓烟散尽，众人纷纷去把乱石清理开来，整整清理了一日，辎重粮草才能顺利通行。
许州二十一郡，地大物广，把它打下来南方才有逐鹿中原的底气。
这场战役足足打到开春才消停，借助□□的力量，但凡遇到险要关口，直接投放火药轰炸，总能事半功倍。
陈皎不畏严寒，随军而行。她虽不懂兵法布阵，但能稳定军心，好似定海神针，只要她在哪里，将士们就会感到心安。
那种心安很奇妙，因为她手里的东西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许州境内已经安稳了好些年，当地百姓的日子过得比外头要稍稍舒坦些。
他们打进去后军纪严明，只针对许州兵，并未扰民，甚至连地里的庄稼都不会随意践踏。因为陈皎告诉他们，那些庄稼是养兵的饭碗，要抢夺就去抢胡人的财物。
隆冬时下过一场大雪，京中接到捷报，许氏拿陈恩寻开心，坐在病榻前夸赞自家闺女有本事，说最迟年初应该就能把许州拿下。
陈恩不想理会，心中却不是滋味。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除了许氏外，甚少有人能进出。他成日里昏昏沉沉，不知时光为何物。
这是他一生中最煎熬的时期，却是许氏最快活的时光，因为宫里头她就是主子。无聊了便与苏氏闲聊逛御花园，要么磋磨陈恩消遣，无需仰人鼻息，小日子简直不要太好。
苏氏经常说自己沾了光，前半生谨小慎微，后半生倒是轻松多了。她打趣日后市井里都得鼓吹生闺女才是，可比儿子管用多了。
陈皎一行人在外闯荡，给她们创造安稳。而陈贤盛为了避嫌，不再任职，他一生没甚志气，只想做个闲散子弟。
因着身上流淌着陈氏血脉，不想被人拿捏利用，自个安分守己，吃吃喝喝，只想护佑一双儿女。
崔珏是个多疑谨慎的人，陈贤盛知道氏族子弟都是他杀的，不愿去触霉头。余家后辈亦是如此，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陈皎的屠刀下苟活，不愿作死。
京中太平安稳，一切按部就班。
待到年底时，大军攻到州府江宁。这场围堵持续了半月之久，最终州牧赵乾领百官投降，从此许州被划入版图，成为最重要的后勤补给。
相较而言，攻打许州可比当年攻打朱州要容易得多。一来这边的兵力比不上朱州兵力，二来有火药开路，大大的减少了时间成本和人员伤亡。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许州投降的消息传至京中，百官无不振奋叫好。
吴应中情绪激动道：“好！好！好！攻下许州粮仓，挥军北上驱逐胡人指日可待！”
外头阳光明媚，崔珏却怕冷，跂坐在榻上，腿上盖着羊绒薄毯，笑盈盈道：“照这般神速，只怕两三年就能把中原夺回来。”
吴应中捋胡子，神采飞扬，“如今兵力物力都有，就该一鼓作气。”
崔珏：“待九娘回来再商议。”顿了顿，“那边的官绅清理也得提上日程了。”
吴应中点头，“这差事我熟络，交给我去办就行。”
二人就目前南方的局势议了一番，他们跟方家不一样，可以说是陈皎白手起家一路前行过来的人，关系自要紧密些。
提及往后的宏愿，两人无不兴致勃勃，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现在许州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京中派人员过去清理官绅。
陈皎从许州收拢了五千兵到手，当地物资丰富，不仅有煤矿铁矿，还有硝石产地。她跟老鼠掉进了米缸似的，高兴坏了。
这边多年太平，州府里累积着不少粮，陈皎跟土匪似的，把那些粮草给惦记上了。
人们把南方的所有兵丁整合，有三万出头。
裴长秀野心勃勃，掰着手指头算，说道：“倾尽南方所有国力去屠中原的胡人，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继续猖狂。”
陈皎点头，“许州物资丰厚，只要这边的供给不断，拿下中原应用不了几年。”
徐昭也是摩拳擦掌，“我恨不得现在就到那边去与胡人打一场。”
为了确保南方不再出现分裂，各州的军政被收走，州牧只有行政权。因为要北上打仗，兵器作坊日夜忙碌，徐昭负责兵器监管，沈乾敏则负责练兵。
等京中的吴应中一行人过来了，首要任务是从许州筹备粮草运送出去，为北伐做准备。
人们各司其职。
约莫到三月初时，陈皎回了一趟京城。崔珏送了她一份礼，是一套由精铜打造的铠甲，二十多斤重。
那铠甲极其精美，既有护身作用，打造的鸟兽纹也好看。
裴长秀酸得不行。
这是崔珏第一次送给陈皎的礼物，知道女郎家爱美，就算穿铠甲也得体体面面。
陈皎兴致勃勃试穿，裴长秀替她整理，酸溜溜道：“崔郎君倒是个心细之人。”
她艳羡地抚摸铠甲上精美的兽纹，陈皎道：“你若喜欢，待攻下中原后，我也给你打造一套。”
裴长秀眼睛一亮，“九娘可莫要食言。”
马春也啧啧称赞那铠甲漂亮，胸前的兽头威仪而不失精巧之美。
待她穿戴整齐，往衣冠镜前一站，陈皎整个人像斗志昂扬的公鸡，她问道：“我俊不俊？”
裴长秀笑道：“俊！”
马春拍马屁道：“娘子巾帼不让须眉，穿这身去训三军，气势十足。”
陈皎：“你可莫要哄我。”
马春忙道：“不哄你，这身甚好看，威仪霸气，比任何华丽的衣袍都要好看！”
裴长秀接茬儿道：“那是当然，能上战场的女人，光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光。”
陈皎也觉得甚好看，贼威风。这套铠甲显然是符合她审美的，崔珏那厮还挺会做人，她对这份礼物很满意。
翌日进宫探望便宜爹，碰到崔珏在门口等候，二人一同前行。他们走在长长的甬道里，陈皎道：“崔郎君有心了，你送的铠甲我甚是满意。”
崔珏微微一笑，“九娘子喜欢就好。”
陈皎歪着头问：“你以前是不是经常送女人物什？”
崔珏：“？？？”
陈皎调侃道：“拿捏女人的心思你倒是学得不错。”
崔珏颇有几分无语，怼她道：“崔某若有这个本事，那九娘子可曾被我拿捏？”
陈皎笑道：“那还欠缺点火候。”
崔珏撇嘴，“兰花螳螂的教训崔某时刻都谨记着，不敢有丝毫忘记。”
陈皎背着手，那时阳光洒落到甬道里，两人沐着暖光而行，她说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崔珏：“崔某跟九娘子行事这么多年，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只怕早就被你做掉了。”顿了顿，“九娘子重权欲，不好珠宝华服，喜欢掌生杀大权之乐，我说得对吗？”
陈皎丝毫不避讳谈论她的野心，回答道：“对，也不对。”
“此话怎讲？”
“说对，是因为掌生杀大权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这十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你也清楚，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而今天，我可以做自己的主人了。”
“此话甚有道理。”
“说不对，是因为没有人天生就喜欢杀戮。可这乱世注定要杀戮，弱肉强食的世道谁都无法避免，我若不图谋上进掌控权力，就会被他人吞噬。死贫道和道友，还是死道友好了。”
崔珏失笑，一时无法反驳，只问道：“若有朝一日九娘子登高，可会容下崔某？”
陈皎不答反问：“你会恃宠而骄吗？”
崔珏：“我还年轻，倘若中原被打下，自然盼着多活些日子。”
陈皎很满意他的识时务，说道：“崔郎君若知进退，我陈九娘自会给你留立足之地。可若你非要作死往前，兰花螳螂的例子还请崔郎君牢记于心。”
崔珏不屑道：“你只管放心，我会活很长很长。”
这算是两人就往后的协作许下承诺。陈皎爱自己胜过于一切，但凡身边有人威胁到她手里的权势，格杀勿论。
那是她豁出性命去挣来的前程，岂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她素来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善心，委屈他人是她的专长。
去到陈恩的宫殿，崔珏守在门外。陈皎缓缓而入，病榻上的陈恩听到脚步声，一动不动。
陈皎走上前，行礼道：“爹，儿回来看你了。”
陈恩的视线一点点聚拢，看到她的面庞，发出轻蔑的嗤笑。陈皎好奇问：“爹笑什么？”
陈恩喉头滚动，整个人瘦削许多，口齿不清道：“孽女，你、你杀了我、杀了我……”
陈皎坐到一旁，似有不解，“我为何要杀你？”
陈恩的神情变得痛苦起来，他受不了废人一般的日子，想挣扎着起身，却愈发虚弱。
陈皎淡淡道：“今日儿来给爹报喜，许州那个粮仓被我打下来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儿就要再次北上，把中原给你打下来，好不好？”
陈恩瞪着她，“你、你痴心、妄想。”
陈皎抿嘴笑，“举南方的所有国力去打中原，你难道不信我能把那些胡人屠尽？”
陈恩冷冷地笑了起来，“畜生，你、你想做、做皇帝。”
陈皎挑眉，“有何不可？”
陈恩：“天下人、定定会非议你、你一介……”
陈皎打断道：“女人又如何？我陈九娘亲自带兵去逐鹿中原，靠的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江山，跟爹扶持的三哥可完全不一样。
“当初三哥靠的是父辈庇护坐享其成，而我是靠自己去挣来的前程，天下人谁敢非议？
“他们非议我什么？非议我巾帼不让须眉驱逐胡人，还是非议自己连女人都不如？
“爹，这世道从来都是胜者为王，我陈九娘便要让天下的男人看看，女人也能当家做主。”
面对她蓬勃的野心欲望，陈恩无比后悔当初眼瞎一而再再而三被她忽悠哄骗。
倘若没有这个女儿，或许现在他还能安稳地做着他的淮安王。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他被她推着前行，从顶端跌入地狱。
摔得粉身碎骨，再无翻身的可能。
“崔、崔珏……”
“崔珏怎么了？”
陈恩吃力道：“他、他不会臣服、臣服于你。”
陈皎撇嘴，无耻道：“爹啊，你是男人，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呀，早就被我哄到了榻上，与我同流合污了。”
陈恩：“……”
陈皎厚颜道：“我的无耻，皆来自于你的传承，你说我像不像你，嗯？”
陈恩被这话气着了，挣扎着要打她，恨声道：“他是、他是一条毒、毒蛇。”
陈皎淡淡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付男人那点伎俩，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门外的崔珏竖起耳朵倾听父女的对话，默默仰头望天儿，发现他成为了她的一块跳板。
那个女人真的很精明，亲自上战场树立军威，往后把军政牢牢握到手里。
一个把兵权握到手里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命运主宰者。
想到这里，崔珏不禁有些无奈，曾经徐昭与他历经生死南逃，而今除了往日情谊外，几乎都被陈皎收拢了。
她用人格魅力折服那群武将为她拼死卖活，他们这群文官是甭想动摇她的根基的。
她确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若亲上中原战场，与徐昭和沈乾敏他们那群武将同生共死，过命的交情，铁打的关系，谁也甭想挑开。
她若想要登顶，谁敢说不？
有时候崔珏觉得陈九娘就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而他则是一只飞蛾。
飞蛾扑火，明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仍旧会自主走近她，被她吸引。
纵使我知道你会毁灭我，仍旧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因为她如骄阳一般，值得所有人的仰慕。

第95章 当家做主的滋味
夏日炎炎，从南方运送至中原的粮草已经先行在路上。百姓们听说陈九娘要再次挥军北上，无不激动。
这数十年来汉人从未直起过腰杆，南方也有许多是从中原逃难过来的，若能重回家乡，自然期盼。
现在南方倾其国力逐鹿中原，守在新城的宋青等人翘首以盼。
得多亏胡宴带兵过去援助，他们才成功打赢了新城保卫战。因为郦州的胡人又一次伸出了试探的脚，结果被炸了回去。
待京中的所有安排都稳定后，陈皎领兵出发。
临走的那天她亲自去跟陈恩道别，故意穿上光鲜靓丽的铠甲，站到病榻前。
陈恩在昏昏沉沉中看到她的身影，意识一点点清醒。
陈皎居高临下俯视，英气的眉眼，威仪的体态，她被岁月洗礼，尽管才二十五岁，却已初现王者气势。
那个曾经在柏堂里挣扎求存的少女，洗去了满身卑微，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出现。
十年，她用十年的时间从一无所有摸爬滚打，拥有至今的无上权势。时间赋予她重生的力量，更赋予了她登顶的野望。
陈恩的目光逐渐聚拢，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陈皎朝他笑，心情愉悦道：“爹，儿即将奔赴中原的战场，临行前来跟你道别，望爹好生保重身子，待儿凯旋。”
说罢向他行礼。
陈恩嘴唇嚅动，直直地盯着她，沙哑道：“你，要上战场。”
陈皎点头，“那是自然，因为我把爹养的士兵当人看，愿意亲上战场与他们共同进退。”
陈恩心中翻涌，驭人术被她学得淋漓尽致。
陈皎忽地问道：“爹想知道我是怎么收服那些部下的吗？”
陈恩没有回答。
陈皎自顾道：“信仰。”停顿片刻，“或许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信仰是什么东西，你只想安安稳稳做个淮安王。可是他们，想重回中原，回到曾经的故土。而我陈九娘，今日便带他们回家，杀光胡人，讨回家园。”
陈恩冷冷道：“狂妄……至极。”
陈皎：“儿有今天的战绩，难道不该狂妄吗？”
陈恩被问住了。
陈皎：“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儿无比期待爹能看到儿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中原一统，百官高呼万岁，女帝福泽万民，这才是我陈九娘应得的奖赏。”
说完这话，她优雅地行了一礼，迈步离开了。
陈恩侧目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中滋味万千。他陈恩那么多儿子，没有一个成器。不曾想，一群家犬里钻进一头豺狼虎豹。
明明最初的时候，她分明也跟家犬一样。
陈恩觉得老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许氏到底舍不得自己的闺女上战场，碎碎念叨。陈皎问她，“阿娘觉得我这身好看吗？”
许氏点头道：“我儿巾帼不让须眉，自然是好看的。”
陈皎：“我是一个女郎，若想要三军听令，就得穿上这身戎装上战场与他们共同进退，而不是坐在庙堂指点江山，动动嘴皮子。我得服众，让他们信服女人也能当家做主。
“今日儿出征，便是要告诉天下人，我陈九娘能干男人做的事，当得起他们跪拜臣服。”
这番话听得许氏心潮澎湃，握住她的手道：“我儿言之有理，你只管北上，为娘不会拖你的后腿。”
陈皎朝她行礼，“待儿凯旋，定会终身侍奉阿娘，以尽孝道。”
许氏眼眶微红，望着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庞，点头道：“好好好，我安心等着，等着你驱逐胡人凯旋的那一天。”
陈皎上前抱了她一下，“儿走了。”
许氏轻轻的“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去。
待陈皎一行人去到崇阳门那边时，许氏忽然出现在城楼上，朝她高声道：“儿啊！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要平安回来！”
陈皎朝她挥手。
许氏红着眼眶道：“阿娘在京中等你回来，你定要记住，京中还有一个老母等着你养老送终，断不可忘了你的责任……”
陈皎大声回道：“阿娘放心，儿记下了！”
许氏终归不忍她离去，热泪盈眶目送，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才作罢。
旁边的江婆子安慰道：“娘子无需为九娘操心，她如今已是一头猛虎，不再是以前任人宰割的羔羊，去到了那战场，定能所向披靡。”
许氏取手帕拭泪道：“我就是心疼她，这么多年来风里走雨里去，不曾停息过分毫，怕她扛不住。”
江婆子：“九娘还年轻，有裴将军护佑，马春照料饮食起居，定能妥当周全。”
许氏：“都是做娘的，你倒是宽心，马春跟着去了就放心？”
江婆子笑了笑，“老奴有这么一个女儿，着实为她骄傲。同样，娘子也该为九娘骄傲自豪才对。”
她好一番安慰，许氏心里头舒坦不少。亦或许江婆子说得不错，她的九娘是要做那万人之上，注定要登高的人，小小的南方怎么能困得住呢？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有些人，注定不会平凡。
城门口恭送的百官默默等待着他们的女王驾临。
没过多时，马蹄声响，陈皎一行人疾驰而来，所有人纷纷看向他们。
陈皎在门口勒停战马，崔珏送上饯行酒。
待众人饮尽，方世林道：“方某在此预祝诸位凯旋。”
陈皎：“京中就交由诸位同僚协作了。”
崔珏应道：“九娘子放心，粮草供给定会源源不断送往中原。”
方月笙也前来相送，他拄着拐杖，由方世宏搀扶。
还记得当初在西山县见到陈皎时的模样，如今已有女王风范。他无比欣慰方家的抉择，因为一切都在向上走。
“九娘子此去中原，定要万分小心，当初南逃而来的中原百姓，都盼着能重回故里呐。”
陈皎微笑道：“方老年事已高，也要保重身体，中原大好河山，你定要熬到重回的那一天。”
方月笙点头，“我这老儿就伸长脖子等着。”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那时陈皎骑在战马上，跟这群志同道合的同僚们道别。眼见时候不早了，一行人打马而去。
所有人向远去的将士们行注目礼，崔珏在城门口站了许久，待众人陆续散去后，仍旧没有离开。
汪倪道：“家主。”
崔珏：“回罢。”
乘坐马车回府的途中，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金锁。那枚金锁是陈皎满百日那天陈恩送的，许氏曾用性命去护它。
他送她一套铠甲，她还礼一枚金锁。
拇指轻轻摩挲金锁上精美的图案，不得不承认她拿捏人的本事。
那物件对她极有纪念意义，她却把它送了出去。
崔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因为金锁代表着他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但同时也是第二次把许氏嘱托给他照料。
一枚物件，把男人哄得心花怒放。当初陈恩就是这么上当的，现在崔珏正在走他的老路。
只不过他比陈恩更聪明，因为他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在她手里活下去。
此去中原，大军浩浩荡荡。
那些士兵们一点都不害怕中原的胡人，打不赢就拿火药轰炸，因为许州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任你铜墙铁壁，也经受不住火药排山倒海的威力。
裴长秀等这日等了好些年，就算一路风尘仆仆，也是精神抖擞。她和陈皎并肩在官道上赛马，马春在后头追赶，忙道：“慢点！你们慢点！”
年轻的生命力充满着向阳而生的朝气，她们不畏艰险奔赴未来。
大军陆续抵达新城已经是入冬了，宋青得知他们过来欢喜不已。去年陈皎回去造反，把新城留给他们镇守，他们不辱使命，守得新城百姓安稳。
当城内的汉人百姓们知道南方那边来了大量官兵时无不振奋，因为他们的到来，意味着中原的局势将有改变。
将领们聚集到州府，说起双方的情形。之前陈皎他们来过，对这边已经熟络，沈乾敏等人则相对陌生。
宋青提起郦州的胡人，说他们来过两次，一次被炸了回去，一次则虚晃一枪，对新城贼心不死。
陈皎道：“那便送郦州的胡人上天。”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从南方过来，有的官兵水土不服，需要休整，他们并不急于进攻郦州。
陈皎也开始自己的工作，配置火药。
待到冬月初八，大军攻打郦州永盛。
郦州十二郡，州府设在越阳，徐昭计划从永盛切入。鉴于新城是他们的退路，存储着大量粮草，陈皎和裴长秀、宋青等人镇守。
大军带着火药浩浩荡荡出兵永盛，跟之前攻打许州那般，投放火药轰炸城门。
轰炸那天是凌晨，地动山摇的魔鬼之音传入城内百姓的耳中，惊得他们恐慌连连。
对于拿冷兵器作战的胡人官兵来说，血肉之躯哪里抵得住火药吞噬。纵使他们马术精湛，身强力壮，勇猛无比，在火药的威慑下显得软弱无力。
第二波轰炸彻底打开了城门，大军趁乱冲杀而入，借助竹筒火药开路，恣意屠杀。
城中百姓哭喊连天，胡人官兵自顾不暇。那些杀进城的南方兵疯狂打杀，不少百姓出逃，有汉人也有胡人。
整座永盛城内火光冲天，犹如人间地狱。街道上尸横遍野，房屋被烧毁大半。城内居住着大量胡人百姓惨遭屠杀，就像当初胡人屠城那样，一报还一报。
上万的官兵涌入城中大肆屠杀抢夺财物，徐昭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因为抢来的财物会上交一半到陈皎手里，用于后续安置汉人百姓。
这场屠杀整整持续了一日，尝到甜头的官兵们无不振奋。只要不奸淫，可以抢夺可以屠杀，他们也愿意上交抢来的一半财物，因为后面还有很多胡人供他们抢夺。
永盛得手的消息传到新城，陈皎正在提笔书写。因着这边大片荒芜，需要治理，把秩序维护起来，故而需要大量文官援助。
陈皎书信回南方，让崔珏他们着手安排人员过来治理，把满目疮痍的中原重新恢复生机。
裴长秀进屋来，欢喜道：“永盛已经拿下了。”
陈皎挑眉，“这么快？”
裴长秀得意道：“小小郦州，不足挂齿。”
陈皎失笑，说道：“若在年底能把郦州打下，今年也算完美收官。”
裴长秀点头，“现在我军士气大振，定能一鼓作气。”
陈皎有些头痛，“这边的烂摊子着实叫人头大，百废待兴，不知得花多少精力才能恢复成南方那边的情形。”
裴长秀乐观道：“只要世道别动荡，一旦能安稳下来，总能向上。”又道，“待这边稳固之后，曾经南逃的中原百姓也会陆续回归。到那时，有足够多的田地供他们耕种，只要把赋税减少下来，农耕定能恢复生机。”
陈皎点头表示赞许，“民以食为天，土地是百姓的根儿，只要地在哪里，他们就会在哪里扎根。”
天气愈发寒冷，南方的粮草源源不断输送过来。不用陈皎书信提醒，崔珏就已经安排周宝雨等骨干前往中原治理。
此行共计五十多人，有通过科举选拔的人才，也有眼光长远，为日后前程铺路的士人自愿前往。
因为一旦中原被打下，以后朝廷多半会在那边兴起，不可能还在南方发展，故而方孝宣再次启程去挣前途。
这群年轻人冒着寒冬出发，途中见到运送粮草的百姓，会同他们唠几句。
那些百姓的子孙们纷纷奔赴中原的战场，见到这些读书人也过去了，心中无不充满着希望。因为方孝宣告诉他们，待打完这场仗，南逃的中原汉人就能归家。
那边有好多田地荒芜，需要大量百姓过去耕种，并且朝廷还会把赋税减下来，让老百姓轻松些。
其中一位掉了牙的老儿欢喜道：“你这小子可莫要诓我，若能减赋税，那我可就要做梦了。”
方孝宣笑着摆手道：“没诓你！是九娘子亲自说过的。她说这些年南方年年征战，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可是中原是我们汉人的家园，断不能让胡人为所欲为，所以还得继续打一场。
“待中原夺回，百姓就该休养生息过安稳日子。九娘子心里头其实都知道老百姓的不易，若不然当初就不会亲自去郡县清理贪官污吏。我们这次去中原，也是为了整顿秩序，把当地的混乱治理起来。”
老儿连连点头，“我家的孙子也北上去了，他说连九娘子一介女流都敢北上打胡人，他也敢！”
方孝宣朝他行了一礼，“国难之际，老丈为国分忧，请受我一礼。”
老儿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方孝宣：“使得！使得！只要是去打胡人，为汉人出力，便都是一家人。”
老儿：“那可不，把劲儿往一处使，总能事半功倍。”
他们唠了好一会儿，方孝宣一行人才继续赶路，而老儿也进行着他的接力。粮草每进入一个地界，当地的百姓就会受命接力过来随军护送。
军民一体，源源不断向北方输送血液供应前线的官兵驱逐胡人。
为了让南方的家里人放心，这边特地开通了一条前往中原的运送线，专门用于战场上将士们寄送给家人的信物。
有的士兵会把从胡人手里抢夺来的财物寄送回来，扣除小部分寄送费后，也非常可观。
这是陈皎给他们的奖赏。
仗要打，钱也要挣，毕竟是用性命去换取的钱银，该得。
此举充满着人情味，得到了官兵们的称赞。有这样的领头人，谁不愿意拥护呢？
郦州那边永盛被夺后，徐昭和沈乾敏兵分两路进攻荆门和虞城。
州内百姓但凡听到汉人军队打过来了，无不逃离。特别是胡人百姓，纷纷跑得飞快，因为他们听到了“天雷”的传闻，并且还有骇人听闻的杀胡令。
靠着火药助力，汉人官兵所向披靡，但凡走到哪里，那里便是尸横遍野。
陈皎在新城收到了徐昭他们差人护送回来的财物，有好几箱子，一些是从胡人平民手里抢来的，一些则是从府衙里抢夺来的。
她饶有兴致看着木箱里琳琅满目的物什，若是以前，她还得进献给便宜爹。如今她自己能当家了，若塞进腰包，也无人敢说什么。
当家做主的滋味着实爽！
她把裴长秀唤来，叫她把那些物什登记。裴长秀看得乍舌，调侃道：“郦州十二郡，那得收刮出多少财物来啊？”
陈皎：“你若相中了什么，自行去取。”
裴长秀笑眯了眼，“那敢情好！”
陈皎：“一件一件给我记好了，中原这堆烂摊子，还需要大量钱银修复。”
裴长秀点头称是。
陈皎捡起一件红宝石手串，眯起眼把玩。
权力当真是个好东西，不仅能驱使人们去卖命，还能用它夺得财物，享尽荣华。
她爱极了当家做主的滋味，简直不要太爽！

第96章 这主意简直了
北方的冬日比南方寒冷得多，在这个人食人的时代，底层为了生存，会扒死人的衣裳保暖。
现在军队主 要目的在于驱逐胡人，根本顾不上中原汉人百姓的生死。但他们也能跟着捡点便宜，在成堆的胡人尸体里扒拉，若是运气好，还能捡漏。
永盛失陷后，没过多久荆门和虞城被占领，城内大量胡人逃跑。杀胡令下达后，汉人百姓也跟着发疯似的屠杀胡人。
整座城池的人口锐减了大半。
郦州驻军的胡人不算太多，仅仅只有几千人。徐昭等人一路屠杀过去，倒也畅通无阻。
这场屠杀迫使数万胡人逃亡，虽有不少汉人在屠杀中丧生，但大部分能苟活下来，重新赢得生机。
约莫到年底时，郦州被顺利拿下。当捷报快马加鞭传到南方时，崔珏等人振奋不已。
首战告捷，着实可喜可贺。
京中百姓听到传闻，也无不开怀，因为这是南方第一次硬气了一回。
市井中的百姓就此事热议，一中年男人说道：“中原十二州，若能都从胡人手里夺回来，那咱们汉家的天下，定能再次崛起，重回往日荣光。”
旁边的同伴接茬儿道：“那可不！中原本就是我们汉人的，以前朝廷不作为，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人物，只要咱们南方扛得住，定能尽数收复。”
“说得是，这可是举国力去打，以前南方四分五裂，哪能像今日这般把劲儿往一处使呢？”
人们七嘴八舌，有夸赞陈九娘的，也有抱着希望等朝廷减赋税的。不管怎么说，日子比以往更有盼头，有的盼着能重返故乡，有的盼着赋税减少，只要这场仗打过，他们就能熬出头。
那种盼头促使他们积极向上，对中原战事都是正面情绪反馈，而非抱怨战事连连，百姓受苦。
他们期盼着驱逐胡人，期盼着结束乱世，期盼着安居乐业，再也不要流离失所。
战事如火如荼。
通往中原的官道上车水马龙，运送粮草辎重的，寄送家书物什的，沿途都有官兵差役巡逻。
那条纽带联系着南北生死，把它们紧密相连。
烽火连天中，有士兵在战争中身亡，传送回来的死者名单令亲人哭断肝肠。也有从胡人手里发死人财的，让亲人一夜暴富。
世间百态一幕幕上演，或悲伤，或高兴，交织出国难当头下人间的世情百态。
尝不尽的辛酸苦辣，道不尽的生死沧桑。
这是生在那个时代的祖祖辈辈，既是一段黑暗历史，亦是汉人曾经来时的路。
暮春时节，沈乾敏大军攻入燕州。从南方过来的方孝宣等文官开始了他们的重振家园计划，就从昌定和新城开始。
当初闵州经过一场场叛乱，民不聊生，他们下了不少功夫才使其恢复生机。如今来到这片满目疮痍的地方，无不触目惊心。
为了让昌定和新城两地迅速恢复生机，陈皎命这群人把当地的汉人百姓进行户籍登记，重新丈量土地分配下去，并且由南方提供种粮，第一年无需缴纳税收，鼓励农耕。
两地人口锐减，留下大量土地，方孝宣等人经验丰富，寻到本地人对周边田地进行走访丈量。
户籍登记的，治安巡防的，土地丈量的，紧锣密鼓拉开了序幕。
南方大量输送血液供给中原，提供种粮，提供治理人才，一批又一批奔赴过去重建家园。
前仆后继的人们犹如一团团烈火，用他们的热情点燃了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百姓，让他们在绝望中焕发出生机。
那种团结的力量感染人心。
第一批登记过户籍，获得土地的百姓用官府提供的种子开荒耕种。
一家三口能得百亩田地，且还是自耕地，这是南方比不上的。
不仅如此，头一年免赋税，待局势稳定之后，上头还会搞什么摊丁入亩。他们不太懂，但听到减税就高兴。
曾经因战乱而荒芜的田地被一点点开垦，丢进地里的种子等待着发芽开花。
一切，欣欣向荣。
现在正是大量缺人的时候，有的平民虽然大字不识，但口齿明了，思路清晰，也会得到启用，替衙门跑腿传话，还能得点报酬。
待新城这边走上正轨之后，陈皎一行人转战进郦州。她并无精力去处理善后事宜，那些治理皆交给周宝雨和方孝宣等人，重心全扑在前方的战事上。
月底时燕州被打下。
这边的胡人有好些派系，政权跟南方一样混乱。郦州和燕州算是不太起眼的那种，两州驻军才不到一万人，打下来也相对容易。
在陈皎去往燕州跟徐昭他们汇合时，另一边的崔珏派出第二批文官赶往中原。
一个在前线打，一个在后方支援，很多时候无需对方开口，便能默契相应。
这是崔珏能得到陈皎欣赏的根源，因为用了心，让她无需为琐碎烦恼，只管一往直前，后方他来跟进，绝不掉链子。
他站在了让她感到舒适的位置上，从不逾越。这既是他求存的手段，亦是用感情去打动她的示好。
接连夺取两州，令这群从南方北上的士兵名声大噪。若要杀进中原腹地，需得图临州。
临州十四郡，据探子打听，该州驻扎了近两万兵，其部落首领彻西仆管控着临州和淮州，在胡人政权中算不小的刺头。
劲敌不可小觑。
若要夺取临州，需得从长计议，众人聚到一起商议如何夺城。
近两万兵可是不小的数目，如果硬打，就算有火药助力，我军伤亡肯都不少。裴长秀提议先挑起对方的内部矛盾，再进行瓦解。
徐昭认为可行。
以前裴长秀在中原经常跟胡人打交道，精通他们的语言，由她乔装打扮后带人混进临州宜京，进行打探。
宜京城里也分了派系，彻西仆麾下不仅有族人军队，也有汉人军队。
裴长秀和胡宴等人装扮成商贩，进入宜京。城内防守森严，到处都是胡人士兵巡逻的身影。
他们使钱银打听，探听到掌管汉人军队的将领王家兄弟跟胡人时有摩擦，便动脑筋进献珠宝策反。
几经周旋，兄弟俩被说动，愿意与他们里应外合夺取临州。
州内的驻军布局被王志雄泄露出来，裴长秀拿着那份布局图差徐昭他们派人打探，结果大部分城防都是符合的。
不仅如此，还有胡人的粮草存放地，一一吻合。
于是沈乾敏带兵先攻临州防守最薄弱的甘都吸引敌军。
此举果然引得州府紧张，得知甘都被袭，匆匆派兵过去抵御。
紧接着徐昭和裴长秀等人挥军进攻庆扬，声东击西打得胡人军队措手不及。
庆扬紧邻会中，那里存放着胡人的粮草，重兵把守，至关重要。
徐昭等人用火药轰炸猛攻，驻扎在庆扬的四千多胡人官兵招架不住，于下午城破逃亡。
那些粮草被胡人一把火烧掉，裴长秀率兵攻进城后忙抢了些回来，尽管大部分被烧毁，好歹捡了些便宜。
当庆扬被攻占的消息传到宜京州府后，彻西仆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州府里连夜清查，王家兄弟见事态不对，先下手为强反了。
一时间，宜京城里血腥杀戮，惨不忍睹。
也在这时，沈乾敏带精锐骑兵快马加鞭奔赴宜京，庆扬那边的徐昭等人也匆匆赶过去救援。
王家兄弟领兵血战拖延了整整一日，总算等到了一道地动山摇的轰炸声。
黑夜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城门口火光冲天。浓烈的硫磺味飘进城中，呛得人窒息。
喊杀声震耳欲聋，血战的王志雄扭头看向远处灼热燃烧的火光，知道他们等来了希望。
冲杀进城的将士们用竹筒火药开路，大大小小的爆破声响彻天际，惊得城中平民四散逃离。
古老的城池俯视人间一场又一场战乱，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诞生，就从一枚枚□□开始。
混乱的哭喊声，惨烈的哀嚎声，受惊的马儿嘶鸣声，时不时的爆破声……各种声音混杂到一起，与燃烧的火光交织成一幅人间炼狱图。
屠杀持续到翌日下午，彻西仆迫不得已带兵逃亡，前往淮州。大量胡人百姓出逃，他们犹如无头苍蝇乱窜，只想活命。
现下天气炎热，那些尸体需要及时处理，全部运送出去焚烧。
对于这些身经百战的官兵来说，来到中原已经杀得麻木了。他们不会对生命产生怜悯，因为他们也曾经遭受过蹂躏。
那种深入到骨子里的痛恨是许多年都不会被磨灭的，就像近代曾经遭受侵略的国人那般，铭记历史。
彻西仆逃到淮州的消息传至陈皎那里，她站在城楼上眺望一望无际的平原。宋青站在身后，陈皎道：“这地方甚好，沃野千里，比那许州更甚。”
宋青回道：“末将的家乡在中州，那边的土地比这边还要好。”
陈皎挑眉，“可是想家了？”
宋青：“末将此生甚幸，当初如丧家犬一般南逃，而今重回，托九娘子的福，带我们回到故乡。”
陈皎：“你们的故乡我很喜欢，能种好多好多的庄稼。”
宋青笑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郎极具人格魅力。稳定的情绪，高瞻远瞩的眼光，超强的执行力，完全跳脱了刻板的性别束缚，让人不由 自主注目臣服。
跟着她，一步步，能完成他们的理想。
宋青是折服的，丝毫未觉得折服于一个女人有辱尊严，事实上他们这群老爷们都很佩服陈九娘。
这一路而来，他们跟着她冒着风雨前行。她一直打头阵，从未有过退缩，只为共同的信念去拼搏。
那种并肩而行的复杂情感难以叙说，它绝非男女之情，因为会亵渎。它类似于战友一般，比上下级更多了一份信服的团结。
这是难能可贵的。
更是陈皎亲上战场的目的，要把他们聚拢到手里，成为她登高的基石。
彻西仆逃到淮州后，临州各郡的胡人百姓跟着出逃，因为不逃跑就会被屠杀。
见识过这帮南方士兵的勇猛，彻西仆派人前往梁州求助，请求发兵支援。
夏日炎炎，临州十四郡陆续收入囊中，捷报再次传向南方。而昌定那边荒芜的田地大部分已经被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
些许逃难过来的中原百姓为求安稳，也前往府衙登记户籍，领取田地。
因着年年战乱，人口成为稀缺物，只要是汉人，有劳力，总能领得大量田地。
不过也要留些下来，除了给百姓的自耕地外，还有公家地。公家地需要租种，随时会回收，因为要留给后续从南方返乡来的百姓。
在裴长秀他们清理临州期间，陈皎曾亲自回昌定考察过方孝宣他们的政绩。
大体上还是满意的，至少把秩序给维持起来了。
只要这边安稳，百姓就不会到处逃亡；只要不逃亡，田地就不会荒芜；田地不荒芜，大家才有口粮维持生计，朝廷日后才有税收维持国家机器运转，从而进入良性循环。
陈皎头戴帷帽遮阳，背着手走在平坦的官道上，周边皆是绿意盎然。清风拂过，绿油油的小麦地随风弯腰起伏。
这是从南方送来的种子，在北方落地生根。
马春瞧得乍舌，说道：“难怪天下英豪都要逐鹿中原，这般平坦的沃野，哪里像咱们南方到处都是丘陵大山，就算是乱种，都有得吃。”
陈皎失笑，“天下粮仓，名不虚传，是吗？”
马春点头，“以前不明白那些男人为什么动不动就要逐鹿中原，现在奴婢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么大的庄稼地，谁见着了不眼红？”
陈皎：“这倒是大实话，民以食为天，我亦见着这边的土地就走不动了。”
马春笑了起来，“待中原打下来，定要让阿娘来这边看一看，涨涨见识。”
陈皎接茬儿道：“我也要让阿娘看看中原的粮仓，开开眼界。”
昌定这边陆续走上正轨，新城那边也未落下。
崔珏派过来两批文官，共计一百多人。
之前南方考核下来的筹备人才得到了发挥，不少人都愿意过来，因为中原是政治文化中心，日后迟早都会以这边为重。
他们先过来站稳脚跟，为以后的前程打下基础。
待这边的秩序大体上维持稳定后，方孝宣一行人又前往郦州，就像当初扶持闵州那般一点点把政令落实。
陈皎还挺欣赏他的才干，他也算一路走过来的老部下了，用起来顺手。
夏日接近尾声时，裴长秀等人挥军攻打淮州，之前彻西仆向梁州求援，结果被拒。
麾下的胡人将士在临州战死不少，余下的几千人不足为惧。
入秋时淮州被破，九郡彻底沦陷，彻西仆在逃亡中被斩杀，这个刺头被彻底拔除。
不到一年，中原十二州被连夺四州，引起了内斗中的胡人首领们的重视。他们暂放恩怨，召集各部落首领聚集到中州商议应对之策。
其中也有汉人为他们差使，有人出主意，听说此次带兵来的陈九娘不曾婚配，索性让这群权势最大的首领扎莫度罗与其联姻，共享和平。
这主意简直了！

第97章 女王！女王！
对于这群胡人来说，陈九娘不过是一介女流。对付女人，他们有的是办法。
中原政权的混乱，不比先前的南方差。目前势力最大的则是占据中州和青州的扎莫度罗，其次是占据曲州、平州和允州的尼日阿图。
这二人麾下各有三四万兵力，其余的泰州也养着上万兵，由成律齐把控。
梁州则被乌加那卡占据，手里也有近两万兵。剩下的徐州则握在章凤男手里，他是汉人，手里也养着一万多兵。
起初陈皎攻打郦州和燕州等地时，他们并未把她放在眼里，因为一直以来南方那边的汉人都懦弱，完全是不屑的态度。
结果临州和淮州的彻西仆被干掉了，这才引起了他们的重视。
彻西仆求援梁州乌加卡那，被他拒绝。乌加卡那行事素来谨慎，若没有利益，是绝不会主动出手的。再加之往日二人有过节，结果自不消说。
以前中原的京都就在中州的建阳，扎莫度罗势力庞大，又占据着政治中心，号召各州的部落首领汇聚到中州商议应对之策。
各州都派人去了，大家聚到一起就南方来的汉人官兵一番讨论，重点全在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天雷”上。
据说出自陈九娘之手。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娘们，怎就有这般本事能引天雷炸官兵？
不仅如此，听说此人还造了她老子的反，彻底掌控南方，将其统一。
以往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么一个人物，如今忽然冒出头来，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这群人中也有汉人为胡人服务，一个名叫张忠宏的文官站在胡人将领群中，捋胡子用他们的方言说道：“当务之急，张某以为，需得从陈九娘手里弄清楚‘天雷’的由来，方才有制胜的法子。”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赞同，人们一番议论。那张忠宏对女性带着固有偏见，觉得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这般拔尖，她身后定有高人指点，不免轻视。
以往国与国之间为了和平，会把公主派出去和亲。现在势力与势力之间发生冲突，张忠宏认为陈九娘还不曾婚配，可以用联姻的法子暂且稳住局势，再从长计议。
胡人多妻妾，在场的扎莫度罗四十有余，他们认为可以求娶陈九娘胡汉一家亲，以此来止战。
扎莫度罗应允了。
这群男人个个都抱着侥幸，骨子里压根就瞧不起女人，认为她们是依附，更何况是南方的女人。
于是扎莫度罗差汉使和自己的部下亲自前往临州商议联姻求娶一事。
当陈皎等人得知中州那边差汉使过来，颇觉诧异。她心中纳闷，同裴长秀道：“那帮胡人莫不是被打怕了，前来求和？”
裴长秀狐疑道：“这才刚开始打呢就怕了，不至于这般不经揍。”
她们实在困惑得紧。
待汉使进入州府，陈皎前去接见。当时前来的有三人，一名汉人，两名胡人。
进来前胡宴亲自搜过身，确定身上没有携带暗器等物，才放他们前来见陈皎。
裴长秀和胡宴等人大马金刀站在一旁，陈皎端坐于帘子后，三人朝她行礼。
那汉使先是夸赞一番，而后说起来由，顿时便把陈皎气笑了，难以置信道：“你说中州的汗王想来求娶我陈九娘，结秦晋之好？”
汉使厚颜无耻道：“九娘子不曾婚配，又是天之骄女。我们中州的汗王威武雄壮，麾下人才济济，愿与九娘子联姻，强强联手，共谋天下。”
陈皎怒极反笑。
联姻，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侮辱。她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脸，哪来的自信，认为她能搞什么胡汉一家亲。
亦或许就因为她是女人罢了，故而被轻视怠慢。
对于这个世道而言，大多数女人都是依附，是他们眼中的财物罢了。而今中州的汗王愿意屈尊降贵求娶，是她陈九娘的脸面。
去他大爷的脸面！
似受不了汉使那副草包模样，裴长秀忍不住道：“你知道我们九娘子为何到至今还未成婚吗？”
汉使：“？？？”
裴长秀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因为她要屠尽天下的胡人，杀光你们这些汉人走狗！”
此话一出，三人的面色全都变了，那汉使忙道：“九娘子有话好好说，正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陈皎淡淡道：“今日，我偏要杀来使。”
话语一落，胡宴和裴长秀立马上前动手。
那汉使是文官，还没挣扎两下，脖子就被拧断。一并前来的两名胡人也未能幸免。
陈皎心中不痛快，说道：“把他们的头颅割下，送至中州，告诉那些畜生，想来求娶老娘，拿他们的狗命来做彩礼！”
胡宴应是。
陈皎知道，此举定会激怒那些胡人，当即差人把淮州的沈乾敏和徐昭叫回来商议对策。
当中州那边接到三颗头颅时，扎莫度罗气得暴跳。陈九娘敬酒不吃吃罚酒，彻底激怒了他。
各州首领再次聚集到一起商议，扎莫度罗的意思是要出兵攻打，但不能光他中州出兵，各州也得援助。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这群首领各自为营，若袖手旁观，日后陈九娘攻来，谁都不会援助。
现在扎莫度罗愿意出两万兵跟南蛮子一较高低，尼日阿图也愿意出两万兵，徐州出五千兵，梁州出一万兵，剩下的泰州也出五千兵，共计六万兵。
那陈九娘这般狂妄，他们非得把她揍得心服口服，并且还要计划合力挥军南下。
徐州的章凤男本来是不想出兵的，但他不能跟这群胡人撕破脸，只能勉为其难做做样子。
他虽对胡人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会亲近从南方过来的汉人兵。因为正统的皇室早就灭了，现在的陈氏，不晓得是从哪里来的陈氏。
事实上这帮人虽然表面上很讲义气，同仇敌忾，实则各有各的打算。
就像当初的南方那样，派系多了不容易齐心。但陈九娘打过来了，他们又不能一盘散沙，若不然谁都活不成。
以前是一对一单打，现在则是下战书约群架。
三颗头颅换来一份战书，在陈皎的意料之中。沈乾敏严肃道：“那帮胡人欺人太甚，当该好生揍一顿才是。”
徐昭：“一群乌合之众，此战定要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方才能泄心头之恨。”
陈皎道：“待我们去到景冲开战，得严防梁州那边趁机偷袭淮州才是。”
徐昭点头，“我让宋青驻守。”
人们就战书一番商讨。
目前他们手里的兵丁自然无法跟胡人聚集的兵丁相比。初步估计，只怕能应战的也不过三万兵，形势不容乐观。
这场战役是他们有史以来遇到最艰难的一场，但不能退缩，必须迎难而上。不仅如此，还得胜利，重挫胡人锐气。
陈皎决定亲上战场，裴长秀皱眉，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我们去就够了。”
陈皎摇头，“我虽不会功夫，却能替你们擂鼓助威。”
她无比执着，要与他们共同进退，众人劝说不住，只能依她。
战书约在景冲，胡宴和刘大俊亲自去打探地形。
中原大部分都是平原，景冲那边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这样的地理环境，若双方交战，是连一点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的。
这就得靠硬实力了。
眨眼间到了交战那天，双方兵马凑到一起，陈皎才发现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一倍。
那帮胡人官兵乌泱泱一片，个个牛高马大的，很是唬人。相较而言，这边的南方士兵就显得弱势许多。
但他们丝毫不惧，因为打仗不是拼人头，而是拼装备。
胡人官兵擅长骑射，故而特地约到空旷场地进行交战。
当号角声响，战争拉开了序幕。
以往徐昭和裴长秀曾跟胡人交战过，知道他们的习性，对方第一波就是密密麻麻的箭雨扫射。
普天盖地的箭雨飞射而来，南方的将士们排成对阵用盾牌抵御。
数不尽的箭雨坠落，那帮胡人官兵一茬换了一茬疯狂扫射。
也有不幸被流箭射中的士兵，但凡他倒下，旁边的同伴立马顶上。盾牌筑造而成的防护墙不敢有丝毫空子，若不然将死伤惨重。
接连扫射几波箭雨，这些汉人士兵根本就没有回击的余地，处于挨打的弱势。
待箭雨结束，第一批胡人骑兵排山倒海般冲杀而来，汉人士兵仍旧保持防御的姿势。
号角声响，陈皎一身戎装，在防护下接过士兵递过来的鼓槌，敲响了第一声助威的战鼓。紧接着旁边的士兵跟着她敲响第二声。
恢弘的号角声与战鼓声响彻整个天地，陈皎卖力击打战鼓，浑身热血沸腾。
做防御姿态的南方士兵们一动不动，他们看着前方冲杀而来的骑兵，尘土飞扬，大地仿佛都在震动。
望斗上的士兵见胡人骑兵已到攻击范围内，手持旗帜做下指示动作。
下面负责抛投火药的将士得到投放信号，当即点燃引线。随着一声令下，三台抛石机同时投放。
只见滋滋燃烧的火药桶以极快的速度从士兵们的头顶飞逝而过。
眼见那些骑兵就要冲杀而来，只消片刻，突听“砰”的一声巨响，火药桶落进骑兵群里发生爆炸，顿时人仰马翻。
接而连三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彻底掩盖了号角和战鼓的声音。
巨大的冲击力把骑兵震飞，硝烟弥漫中传来惨烈惊恐的嚎叫声。马儿受惊到处乱窜，运气不好的被踩踏致死。
灼热的火焰四处蔓延，着火的人们拼命挣扎哀嚎，被炸飞的泥土四溅，现场的胡人骑兵一片混乱，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杀敌。
滚滚浓烟夹着熏人的硫磺气息随风飘散，把周边的士兵熏得眼都睁不开。恰逢此时，南方的将士们送出第一批箭雨扫射敌军。
胡人军队立马盾牌防御，而冲杀过来被炸的骑兵们则成为箭下亡魂，死伤大半。
趁着对方防御无法进攻时，小型抛石机被战马迅速移至前方，离胡人军队更近了些。借助方才还未完全消散的浓烟，南方士兵们进行了第二波火药投放攻击。
爆炸声再次冲击进胡人士兵的阵营中，夹杂着箭雨扫射。前方有小型抛石机开路，后面的弓箭手在盾牌手的防御下迅速往前逼近。
一波又一波箭雨逼得防御的胡人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他们的前锋不敢贸然冲出去，害怕被伏击。
“冲啊！”
“杀！”
南方的第一支骑兵由徐昭带领，冲杀进胡人军队中。
那些战马皆披戴了防护铁甲，骑兵有的马背上驮着两人，一人驭马，一人则投放小型火药筒，相互配合灵活作战。
原本防御如城墙般的胡人军队若是面对箭雨，他们的盾牌游刃有余，但对方鸡贼的投放了火药筒。
两节竹筒里装了近两斤火药，爆炸的威力虽比火药桶小，但也能打乱阵脚。
每当一处地方发生爆炸时，那地方就会露出一个窟窿。待投放了十多枚进去，防御阵型被完全打乱。
受惊的胡人士兵们你推我挤，你哭我喊，有的不幸被火焰烧灼，一个传一个，混乱无比。
精锐猛将们一批又一批冲杀而去，最开始由前军骑兵开路，一些杀敌，一些投放火药筒，双管齐下打乱胡人军队的阵型，而后中军进入敌军阵营厮杀。
战场如火如荼。
三万兵对阵六万兵，巨大的悬殊本令胡人们信心满满，不曾想瓦解得这般迅速。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狂轰滥炸，血肉之躯根本就招架不住。
号角已经停息，然而战鼓声声，厮杀的官兵们听着那鼓声，无不士气大振，因为他们知道那是陈九娘在为他们擂鼓助威。
那是他们心中的旗帜，只要旗帜不倒，他们就能血战到死。
尽管陈皎两臂发酸，仍旧咬牙擂鼓。她不能退却，她要告诉他们，她一直与将士们同在。
徐昭一杆红缨枪杀红了眼，胡宴一脸鲜血，跟野兽似的疯狂。裴长秀则领着一人投放火药筒。
这些人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当初被胡人欺压的那一刻，只不过今天他们带着仇恨杀了回来。
这场厮杀持续到下午，当初结伴而行的各州将士再无凝聚之力。特别是对方不按牌理出牌的杀戮方式，委实叫他们吃不消，有人开始打退堂鼓。
一旦心生退意，便如一盘散沙。
兵败如山倒。
泰州那边想保住实力，选择了撤退。他们总共才出了五千兵，哪里经得起这般屠杀，比不起中州家大业大。
紧接着徐州兵也跟着撤退，他们总共也才一万多兵，若在这场战役上折损，以后恐怕连州府都守不住。
这群联合进军的派系各有各的考虑权衡，若是胜券在握，他们断然不会打退堂鼓。可是对方实在太勇猛，跟他们想象中的南蛮子大相径庭。
就这样，当初乌泱泱的一群胡人军队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溃不成军。
那些散乱逃亡的官兵被追着砍杀，愈发觉得南蛮子跟疯狗似的见人就咬，简直有毛病。
待到申时，声势浩大的一场战役在溃败中结束。
现场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断裂的旗帜，茫然的战马，数不尽的尸骨，无不昭示着战争的残酷。
有伤员痛苦口申口今，若是胡人，便一刀杀死。
这一战胡人死伤惨重，折损了约莫两万多兵，南方兵也折损了数千。
陈皎不想去看那战场，也不愿。她还没像裴长秀他们那般有一副铁血心肠，能对战场上的惨烈麻木。
怕梁州偷袭淮州，他们先行领兵回去，胡宴等人则清理战场。
那么多尸体，全都堆到一起就地焚烧。捡兵器的捡兵器，拖尸体的拖尸体，牵马的牵马，各干各的，井然有序。
天边血色残阳，战场上火光冲天，嗅到死亡气息的秃鹫前来觅食，被人们驱赶。
尸体焚烧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死人实在太多了，只能堆积到一起焚烧。
胡宴疲惫地坐到地上，望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中露出满足的笑。
这是他的故乡，尽管亲人尽数离去，可他依旧执着回家。
刘大俊见他发呆，踹了他一脚，“想甚呢？”
胡宴回过神儿，“我回来了。”
刘大俊也一屁股坐下，说道：“我也回来了。”
说完这话，二人看着对方，皆笑了起来。他们相互碰拳，无比庆幸这条回乡之路一个都没少。
这场战役重创了胡人的锐气，再无先前的猖狂。而梁州那边果然趁着陈皎他们出兵时偷袭，结果被火药炸了回去。
先前梁州出兵一万，折损了四千多，灰溜溜逃了回去。但凡提到这帮南蛮子，无不恐惧害怕。纵使他们身强力壮，也扛不住火药投喂。
似乎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为什么陈九娘当初会送上三颗脑袋挑衅。
一群想去群殴的胡人反被对方殴打，且还是个女人，打得他们丢盔弃甲，个个都觉得脸上无光。
中州的扎莫度罗领教过陈九娘的厉害后，一怒之下把张忠宏给杀了，认为他是在羞辱他。
那般厉害的母老虎，居然出馊主意让他去求娶，娶回来岂不得翻天？！
简直居心叵测！

第98章 便宜爹去世
约架被打趴，胡人们都消停不少。他们无法重新聚到一起，因为会指责对方为什么撤兵。
这涉及到各方的利益，毕竟各家的情况都不一样，掰扯不清，索性眼不见为净，省得费嘴皮子闹得生伤。
入冬时梁州又挨了揍，先前他们趁着约架时搞偷袭，实为不耻。
那帮胡人在群架上见识过南蛮手里的“天雷”后，无不心惊胆战。他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只晓得它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投进城中毫无招架之力。
南方的士兵们把对同伴身亡的愤怒转嫁到了平民头上，攻进城后见胡人就杀。
他们会把从胡人手里抢夺来的财物聚到一起寄送给战死同伴的亲眷。有些家中有妻儿老母，就算朝廷会给一笔抚恤金，但还是想尽一份战友的心意。
充满人情味的举动令整个军队极具凝聚力，上头不会管，底线是禁止奸淫。
针对胡人可打可杀可抢，该上交的时候上交，该捡便宜的时候捡便宜，收放自如。但若趁机欺负中原百姓是会挨刀的，吃一顿和顿顿饱，他们心中有数。
梁州十三郡，攻破晋原后，乌加卡那节节败退，州内百姓四处逃窜。而与他们的恐慌相比，昌定和新城两地的中原百姓初步进入安稳时期。
今年风调雨顺，府衙提供的种粮也不错，辛勤劳作的人们迎来了久违的丰收。头一年无需缴纳税收，多余的余粮可以换些布匹零碎之物。
他们已经很久不曾像今年这般舒坦过了，只要世道不乱，有足够多的田地耕种，政治清明，日子就有盼头。
接近年关时，梁州被彻底攻陷，中原十二州，五州收入囊中，不免让其他州的胡人惶惶不安。
特别是泰州的成律齐，他手里也不过上万兵，上次约群架又折损了一些，当即向中州那边的扎莫度罗求援。
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扎莫度罗伸出了援手，派了八千兵过去驻扎。
结果泰州中都遭遇报复性打击，全城胡人将士几乎阵亡。
全死于轰炸。
自从南方许州被打通后，源源不断的兵器和硝石硫磺等物输送到陈皎手里，火药用得愈发疯狂。
群架战死数千兵令她极度不爽，她已经没有什么耐性去跟胡人耗了，只想用最粗暴残忍的方式结束中原之战。
现在她手里的兵是极其珍贵的，若是战死了，以后那么多田地谁能去耕种？
男丁是最佳劳力，现在汉人都被杀得差不多了，若要把人口增长起来，没有七年八年是缓不过劲儿的。
按照动物习性，只有外在环境处于一个相对舒适的状态下才会繁衍。她要想办法保住那些士兵的劳力，战时打仗，闲时务农。
那就炸吧。
扎莫度罗支援过去的八千兵全军覆没，被气得病了一场。泰州的兵力集中在中都，如今主力被歼，其他郡夺取轻而易举。
陈皎拿起朱笔，翻开她的小册子，把上头的泰州画叉。视线落到下一个目标青州上，她麻利地画上圈。只要把青州夺回，那离京都建阳就更近一步。
当泰州被夺的消息传回南方时，陈恩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近来他饮食甚少，整个人极度颓靡，御医也束手无策。
陈贤盛曾来探望过，尽管陈恩被照料得体面，但身形消瘦，病情愈发严重。
自病倒的这两年，陈恩度日如年。接二连三被背刺，他的精神早就垮了，再加之被许氏磋磨，彻底陷入抑郁中。
宫中的情形传到崔珏那里，他微微皱眉，问江婆子道：“圣上当真大限已到？”
江婆子点头，严肃道：“今儿早上都不怎么进食了，请了御医来看过，说情况不太好，二郎也进宫去看过圣上，多半活不了几日了。”
崔珏沉吟片刻，方道：“我知道了。”
待江婆子离开后，崔珏背着手来回踱步，谢必宗进屋来，说道：“眼下中原战事吃紧，断不可因此而影响到中原。”
崔珏应道：“明日我去一趟肃王府上。”
肃王是陈贤盛封号，自家父亲快要不行了，他心里头还是颇觉感慨。这两年日子安稳，再无往日的担惊受怕，做一名闲王挺好。
翌日崔珏过来同他说起陈恩的病情，陈贤盛早有心理准备。现在陈恩的子女尽数被杀，崔珏的意思是万一国丧，让陈贤盛主持。
陈贤盛并未推托，目前陈皎在中原战事吃紧，自然无暇顾及这边。他是陈恩的独子，当该出面。
在中原那边攻打青州时，陈恩于崇宣殿病逝。半夜许氏接到消息，匆忙前去。不一会儿苏氏和文氏也过去了一趟。
陈恩已经咽气，孤零零的，怀着满腔怨恨不甘离世。
众人跪到地上，许氏恸哭起来，虽然没几分情意，但到底心情复杂。
这个男人曾经把她从柏堂里拯救出来，她本应该感激涕零。倘若她没有陈皎，或许一辈子都像男人的玩物，以讨好为生。
偏偏老天爷给她送来一枚瑰宝，她有一个女儿，一个非常厉害的女儿，把她从泥泞里拖了出来，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做人。
跪在地上的许氏哭得很伤心，也不知是在哭陈恩，还是哭曾经的自己。
宫外的陈贤盛夫妻也着素服前来哭丧，睡梦中的崔珏被仆人喊醒，说圣上驾崩了，他连忙换衣裳整理仪容进宫。
当天晚上宫人们忙碌不已，要把红烛替换成白烛，红灯笼全部挂成白灯笼，各宫还得挂上白绸，以示哀悼。
灵堂设在安福殿，墙上偌大的“奠”字。陈恩的遗体换上寿衣，需停尸三日入殓。
现下天气还不算太热，若是三伏天，就得用冰块防腐。
停尸三日是自古以来的习俗，防止死者假死苏醒。
棺椁里存放着大量香料，以此来压制尸身的气息。
陈恩的遗体被入殓，这期间嫁出去的女儿会携家眷前来吊唁，百官也陆续前来吊唁。
许氏等人作为姬妾，会跪坐在蒲团上受前来吊唁的人们慰问节哀。
她红着眼眶，一副哀婉模样，不管是不是装的，绝不会给陈皎留下诟病。
国丧禁一切娱乐，除嫁娶。
京中百姓对陈恩之死并无太大的情绪，因为他们的目光全焦聚在中原那边。
眼见中原十二州已经夺取了六州，可见我军实力。他们比较担心的是前线的战士受国丧影响，不过更多的是私下里议论未来的国君会是谁。
京城百姓都知道陈九娘造过反，这是她的诟病。但她带兵把中原的胡人打得丢盔弃甲也是事实，不可能会替他人做嫁衣。
人们清楚的明白，一位女皇帝即将诞生。
这倒是一件稀奇事儿，因为自古以来就没有，就算政治手腕厉害的，也不过是皇后或太后，亦或公主。
市井里的妇人们兴致勃勃，窃窃私语道：“倘若陈九娘做了女皇帝，那可不得了，女人当家欸，天底下的男人们可会服气？”
“嗐，这可管不了，没见中原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吗，人家跑过去打了下来，那就是有本事，谁见哪个男人能耐了？”
“说得是，成王败寇，自个儿去打下来的天下，谁敢说一声不？”
妇人们都以此为荣，觉得陈九娘给女人争了口气。
也有传统古板的男人受不了被女人骑到头上打压，埋汰道：“真是乾坤颠倒，这世上哪有女人做皇帝的道理？”
他旁边的妇人应道：“真是岂有此理，中原胡人肆虐，居然被一个女人带兵打趴下了。你们这些老爷们除了长着一个把在窝里横外，怎么不去跟中原的胡人横？”
此话一出，边上的妇人们皆掩嘴讥笑，那男人觉得没面子，狡辩道：“你莫要胡说，没有我们男人上战场，难不成你们女人还能击退胡人不成？”
“休得狡辩，中原的胡人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们今天才知道吗？他们何其凶残，若没有九娘子的‘天雷’威慑，咱们南方的兵哪里打得过胡人啊？”
“你这妇人，岂能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你这郎君，说实话还不爱听了，这般会磨嘴皮子，那就去中原给胡人们磨嘴皮子，他们兴许就害怕了呢。”
“三娘莫要跟他们费口舌，他们就是不痛快女人也能当家做主，先帝生养了那么多儿子，哪一个中用了？”
“就是，养这么多儿子，当不住一个闺女。”
妇人们七嘴八舌，说得男人悻悻然，撇嘴道：“一群愚妇，以为女人做皇帝就能让你们讨到好处了，简直做梦。”
一妇人回怼道：“男人做皇帝我们没讨到什么好处，但女人做皇帝还是头一遭，说不定能让咱们女人捡到便宜呢。”
“说得是，朝中不就有一位女将军吗，万一将来有女官呢，也说不定。”
那男人急了，“女人怎么能当官呢？”
妇人：“怎么不行了，女人能上战场，为什么就不能当官了？”
几位妇人群体攻之，因为她们都觉得陈九娘若做了皇帝，肯定会对女性更友好，毕竟女性的利益跟她是关联的。
出葬那天陈恩的棺椁并未入皇陵，而是另行选址安葬。城中百姓跪地相送，上千人身着缟素送灵柩出城，场面浩浩荡荡，好不气派。
等中原的陈皎接到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时，青州已经被夺下。她拿着信函愣怔了许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问信使道：“圣上……真的驾崩了吗？”
信使答道：“请公主节哀。”
陈皎久久不语。
懿德公主，是陈恩生前赐封给她的封号，她一点都不喜欢。
懿德，即美好的品德。
这是在敲打她懿德高风呢，但偏偏她骨子里就是个恶人。
她对这个便宜爹说不上来的感觉，若说恨，也没有多恨，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未对他抱过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憎恨。
她不是陈贤树，在悟透陈恩的性情后失望透顶，甚至绝望。
待信使退下后，陈皎拿着信函发了许久的呆。马春进屋来见她不言不语，试探问：“娘子怎么了？”
陈皎回过神儿，回答道：“我爹，去世了。”
马春：“……”
陈皎又把信函看了一遍，喃喃自语道：“我以为他还能多熬几年的，若能看到我把中原打下来，该有多好。”
马春：“请娘子节哀，这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八九，照眼下这个速度，想来明年我们就能拿下中原。”
陈皎点头，幽幽道：“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像方老和鲁公这些人，想来给不了我多少时日等待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想让那些耄耋看到，他们这代人能接过他们手里的重担，负重前行，不辱使命。

第99章 龙椅
国丧期间，中原的将士们都会分发一条白布，像陈皎和沈乾敏、徐昭等人则着丧服。
青州被夺，扎莫度罗请求曲州的尼日阿图派兵支援，结果被拒，因为之前扎莫度罗支援泰州，结果全军覆没。尼日阿图怕步后尘，不敢出兵。
扎莫度罗掌管着青州和中州，势力被削弱了大半。群架被折损了几千兵，援助泰州又折了几千兵，守青州再折损。原本手里有三万多兵，一下子锐减到一万来兵。
情况不容乐观。
这群人在中原横行霸道你争我夺，哪里遭受过此等毁灭性的打击？
扎莫度罗着实咽不下这口恶气，那些南蛮子不过三四万兵，竟然这般能打。恐怖的是他们无法攻破“天雷”造成的威胁，除非天降暴雨。
他们只晓得“天雷”需要火折子点燃，要借助火力，还知道那玩意儿爆炸后会留下大片黑黢黢的东西，以及浓重的硫磺味儿。
他们不清楚内里，一时也找不到反击的法子，只能处于挨打的弱势。
陈皎等人夺取青州后，再一鼓作气攻打中州。所有将士的头上都戴着素白绫带，徐昭等人则一袭缟素上战场。
中州建阳是中原的京城，夺下中州，意味着汉人将重新掌控属于自己的家园。
扎莫度罗死守建阳，中州十一郡被战火无情焚烧。
汉人官兵但凡打下一座城池，就会对城内的胡人百姓斩尽杀绝，对他们无情驱逐，就好似当初胡人恣意屠杀汉人那般。
一些胡人选择回到漠北，他们本是游牧民族，为了躲避汉人的无情杀戮，只能狼狈逃离。
烽火连三月，这些年战士们马不停蹄，从南打到北，大大小小经历过数十场战役。只要把胡人赶出中原，等待他们的便是光宗耀祖。
士兵们干劲十足，因为军队里明确军功，只要能活到最后，不仅有田宅奖赏，更有军功爵位。
跟着陈九娘干有前途，因为现在活下来的士兵们就从胡人身上挣了不少钱银。
大部分官兵们寄送回南方的家中，有的给兄弟娶了媳妇，有的购置了宅子，有的则买了田地商铺，生活得到大大的改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上战场成为他们短暂暴富的捷径，但凡你有体魄有胆量不怕死，便可以过来捡漏。
当然，生死自负。
夏日蝉鸣声声，陈皎一袭缟素，手持麈尾扇在小册子上画叉。一旦夺下中州，余下四州指日可待。
徐州章凤男不足为惧，曲州的尼日阿图则比较棘手些。但以目前的速度，明年彻底夺下十二州应不成问题。
陈皎书信与崔珏，让南方那边做好准备迁移进中原，不论是百姓还是朝廷官员，全部转移到这边来，因为往后中原才是政治文化的发展中心。
又因南方那边现在局势平稳，无需再费神到它身上，先前因着南方要输血到中原，举国力扶持这边，现在要把那边多余的人口转移过来，给他们留下足够多的田地供应当地人，日后才能休养生息。
陈皎心中一番筹谋，她要完善科举制，推行摊丁入亩，奠定三省六部制和政事堂，分散崔珏、方世林、吴应中这些人手里的权力。
纵观整个历史，一个王朝顶多两三百年就要走下坡路，根源在于土地兼并。她需要打破这个魔咒，把王莽时期的土地王有制搬出来，以此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用多说，肯定会遭到文官们的集体抵制，包括摊丁入亩官绅一体。但那又怎么样呢，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与整个时代斗到死。
陈皎一点都不怕斗，又不是没有斗过官绅。一统中原不过是她政治生涯的开始，未来的路还漫长得很。
放下笔，她眯起眼看自己的字迹，比以前顺眼许多。她得好好练一练，因为以后还得批阅奏折，若是字太丑，不免拿不出手来。
大白天的她就开始做白日梦了，开国皇帝，想想自己的功绩，贼爽！
稍后马春送来清热解暑的饮子，说道：“方才郦州那边来人了，娘子可要接见？”
陈皎挑眉，问：“谁过来了？”
马春：“周宝雨。”
陈皎做了个手势，马春出去请人。
不一会儿周宝雨进屋来，朝她行礼，陈皎问：“郦州那边如何了？”
周宝雨应道：“郦州十二郡的户籍和田地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属下过来问一问，接下来又轮到哪一州？”
“自然是燕州八郡。”
“哎哟，九娘子让崔郎君再派些人手过来罢，我们这帮文官一天到晚跑断了腿，严重缺乏人手。”
陈皎失笑，“也不用太着急，慢慢来，我这就书信与崔珏，让他们把重心转移到中原来，朝廷里的官员们也该陆续过来了。”
周宝雨摆手，说道：“咱们缺的是底层的官儿，这边可比当年的闵州烂多了，闵州民乱时，至少还留了些人凑合着用，中原这边是没人可用。
“那些百姓也盼着能尽早上户领得田地，但我们忙不过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着实吃不消。”
陈皎没好气道：“还抱怨起来了，我们前线的将士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到裤腰上厮杀？你们后头的文官可得加把劲，我们在前头拿命去打，你们在后头就得跟上。”
周宝雨露出痛苦的表情，陈皎道：“别说废话，我让崔珏把人给你们调过来。”又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就别太挑剔，能顶着的就暂且用上，后面再考核评估，若是不行就换掉。”
周宝雨发牢骚，“那也不能什么歪瓜裂枣都塞进去啊。”
陈皎：“……”
他们共事了这些多年，已经无比熟络了，说话也比较随和，没有那么多森严等级。
周宝雨吐了一通苦水，陈皎耐心极好倾听，因为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毕竟中原已经被胡人搞得烂透了，要一点点恢复，确实需要耗费大量心血。
没过两日周宝雨就折返回去了，继续当牛做马干苦差事。
夏日临近尾声时，建阳被破，死守京都的扎莫度罗中箭后不治身亡，麾下士兵一盘散沙，一些被杀，一些逃亡，还有一些则跑到曲州去了。
雨天，淅淅沥沥，城里满地泥泞。大多数城市都是泥地，只有极少部分繁华的城市才会铺石板。
京都建阳自要比其他地方繁荣，它曾是汉人的政治中心。
巍峨的宫殿群并未受到轰炸，淅沥雨雾中，鲜血顺着台阶流淌。士兵们冒雨搬抬尸体，宫殿里的财物禁止哄抢，因为要留给陈九娘。
裴长秀站在屋檐下，叉腰看这场大雨。就快入秋了。她望着被雨雾遮挡的远方，在某一刻，好似做梦一般。
情不自禁掐了自己一把，疼。
建阳，曾经的京城。她在中原长大，一辈子都不曾来过京城。而今天，这座宏伟的城池被他们打了下来。
这既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又那么真实的呈现在她面前，感慨良多。
与此同时，南方那边的崔珏等人正在商议北归计划，因为现在中原需要大量人才过去重振。
府衙发放告示，鼓励以前南逃的中原百姓回归故土，安居乐业。
当初的南迁，现在的北归，昭示着汉人再次走上中原的历史舞台。而这次的北归，路途中会有差役官兵巡逻，甚至还设有接济站，供应热水饭食。
为了把他们哄回去，朝廷下了不少功夫。中原那边土地多多，只要上户领地，头年还无需缴纳赋税。
一些有归乡之情的百姓大胆踏上了回乡的路。特别是那些没有田地，靠零散活计为生的人们，宁愿冒这趟风险重回故里。
陆续有人被打动，开始北归。
不仅如此，官员也开始大批量输送过去。
一场大型的迁移就此拉开了序幕。
吴应中、鲍起凤、方世林这些人开始往北回归。崔珏仍旧守在南方，直到陈皎彻底打下中原，才退过去。
这段时日各地的里正开始忙碌起来，因为有乡民回中原，会先在里正那里登记，而后下户。只要拿着那份户籍和路引，就能畅通无阻。
待到故乡，再去当地的衙门或里正那里登记报上去落户，就能领得田地耕种。
目前一家三口能领得数十或上百亩田地，不论男女都有。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项极大的诱惑，特别是在南方日子过得拮据的乡民，会选择过去。
也有南方人主动过去的。
这些年南北交融，以前中原人称这边为南蛮子，而今态度改观许多，相互间没有那么多敌意，毕竟在国难时他们曾携手与共。
若有人拿南北说事，定会遭到群体唾骂。
北方身上流淌的血液，有南方的输送，已经成为一个整体，谁也无法分割。
中原的建阳京都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陈皎提裙走上石阶，一步又一步。
马春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京都就是不一样，可比南方气派多了。”
陈皎笑眯眯道：“是不是开了眼？”
马春点头，指着上面，暗搓搓问：“以后娘子是不是就要住在里头？”
陈皎：“你猜。”
马春笑了起来。
主仆身后跟着徐昭、胡宴等人，尽管这石阶他们已经上下过许多次，但今日不同，是陈九娘同他们一起往上爬。
那石阶有一百零八梯。
陈皎一口气爬了上去，上头的裴长秀早就等候着了，向她行礼。
陈皎扭头回望来时的路，高处不胜寒，可是她一点都不怕孤独。
她眺望远方，享受登高望远带来的俯瞰人间；她凝视这座代表着无上权威的皇城，享受掌生杀大权带来的快感。
一行人走进乾德殿，里头保存完好。雕梁画栋，描金的龙腾图案张牙舞爪，地板擦洗得一尘不染。
陈皎背着手打量周边，说道：“比南方的宫殿气派多了。”
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高椅，帝王都是跪坐。就算代表着无上权威的“龙椅”，也不过是刻有龙头的案几。
陈皎觉得远远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漂亮。
裴长秀怂恿她去试一试，她笑了笑，低调道：“还有四州未取，不急，不急。”
徐昭自信道：“至多明年，我等就能替九娘子打下来。”
陈皎朝他们拱手，“我陈九娘的前程，可都系在诸位身上了。”
众人回道：“末将不辱使命。”
陈皎与他们一一碰拳，人们全都笑了起来。
稍后待徐昭他们出去后，陈皎实在心痒难耐，上前去摸了两把龙头。
她觉得很有必要改造一把真正的龙椅出来，威风一下。毕竟往后她是要坐在这上面跟朝廷里的文官叫板推新政的，得高高在上，压他们一头才有气势。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第100章 王师北定
中原十二州已图八州，天下十九州，陈皎收拢了十五州在手。
尽管曲州的尼日阿图吸收了从中州逃亡过去的胡人士兵，但还是惴惴不安。
悬挂在头顶上的利剑于初冬掉落，徐昭领兵攻打允州，迫使尼日阿图调兵援助。
同时徐州那边也人心惶惶，州内驻扎着大量汉人，州府里的官员们见南方士兵锐不可当，把胡人斩尽杀绝无不拍手叫好。但同时也忧心忡忡，因为清理掉那些胡人后，就会轮到他们了。
州府里分成了两派，一派想求和，一派则主战。
州牧章凤男犹豫不决，他在骨子里就对女人有偏见，觉得南蛮子简直不可思议，竟然会让一个女人当家做主。
但听说南方那边已经统一，中原也快了，日后那个女人定然会君临天下。
这简直滑稽。
阴阳颠倒，不成体统！
冬日一片萧瑟，奉州的京中官员去了大半。方月笙年事已高，实在经不起天寒地冻，打算开春再动身过去。
崔珏过来同他说起目前中原那边的局势，方月笙甚感欣慰，说道：
“当年我们方家也算押对了宝。”顿了顿，“这或许就是方家的命运，那时候九娘子本不会去西山县的，若非陈贤树兄弟把她请过去，便不会有方家的今日。”
崔珏应道：“眼见中原就要一统，我崔某此生也算无憾了。”
方月笙捋胡子，“是啊，乱了那么多年，老夫能见证中原一统，这辈子也算值了。”
二人追忆过往，一步步走来着实不易。他们是从哪里开始转折的呢，亦或许是从闵州平乱开始的吧。
这些年南方的发展着实迅速，也年年征战，算是把兵力磨砺出来了，方月笙道：“待中原一统，南方的百姓就该休养生息，这些年他们着实不易。”
崔珏：“这几年大家都不容易，不论是百姓，还是文武官员，都把劲儿往一处使，只为拯救国破山河。如今眼见大业将成，也该减减赋税，养养民生。”
二人对休养生息的态度是一致的，因为任何高强度的社会形态一旦持续得太久，势必会引起冲突。
这些年南方犹如紧绷的弦，为了供应北伐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不知多少人的血汗被绞入其中。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会有终止的那一天，这才默默忍受。
年关时允州失陷，尼日阿图长子在允州被杀。
州府里发生分歧，部分胡人将领生出逃亡之心，他们再无斗志跟汉人军队厮杀，只想回到漠北。
有些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般，再无熄灭可能。
大量胡人百姓出逃，回到他们的漠北之地。平州那边的胡人士兵也跟着偷偷潜逃，他们不想葬送在“天雷”之手，只想活命。
人心涣散，甚合陈皎之意。
快要过年时第一批过来的官员和百姓得到府衙安置，有的故乡在新城，当地衙门积极上户下放田地，那些公家地有了主儿。
也有郦州人，文官们就在大年三十那天歇了一日，便马不停蹄安置乡民。
初春时越来越多的中原人重回故里，吴应中拖着一把老骨头来到建阳。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只觉甚是宏伟，可比南方气派多了。
陈皎亲自接迎他们，吴应中行礼道：“老朽这辈子托九娘子的福，竟也有机会来京城开开眼界。”
他们一直未曾改口，都喊她九娘子，因为“九娘子”比任何称呼都有分量。
陈皎笑着道：“你这老儿，当初我给你画的大饼，没有哄你罢。”
吴应中摆手，“没哄！没哄！”
一行人皆笑了起来，陈皎早已给他们收拾出府邸，引着吴家人过去。
这边的建筑跟南方不太一样，讲究气势威严，那三进院子宽敞无比，主仆能住下好几十人。
吴应中有些吃不消，说道：“九娘子莫不是领错路了？”
陈皎：“没错，就这宅子，给你吴老住。”
吴应中“哎哟”一声，“无功不受禄，按说老朽都得致仕了，可受不住这等功劳。”
陈皎：“致什么仕，什么时候干不动了再说，有御医伺候着。”
吴应中被气笑了。
陈皎继续道：“你们这些可都是开国功臣，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如今眼见霸业将成，我陈九娘断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独享其成。”
吴应中忙道：“九娘子说笑了，这些年你可不曾亏待过我们。”
陈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一路过来也着实劳累，且先歇几日缓缓。”
她还有公务要处理，人们送她离去。
吴家人好奇打量那宅子，吴应中望着春日暖阳，自言自语道：“这辈子啊，得老死在这边啰。”
孙儿吴珂忍不住问：“大父何出此言？”
吴应中拄着拐杖，朝他招手。吴珂走上前，听到自家祖父道：“咱们吴家这些年是不是节节高升，爬得异常快？”
吴珂点头。
吴应中捋胡子，“如今九娘子在北方，她放心得下我们吴家人在南方吗？”
吴珂不由得愣住。
吴应中语重心长道：“你大父我啊跟着她清理官绅，但凡在当地有威望的官绅多数都被干掉了。我年事已高，早就该致仕在南方颐养天年，她却不允，可知其中的原由？”
吴珂顿时便明白了他的话中话，说道：“九娘子害怕我们吴家也会成为那样的官绅。”
吴应中：“阿奴啊，当初奉州的世家是怎么被清杀的，咱们吴家人得牢记于心，别以为到了这京城，就能高枕无忧了。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大父跟着九娘子奔波了十二年，她是什么性情，大父心里头门儿清。
“现在大父老了，日后入了土，是保不住你们这些后辈的。切记大父给你说过的那些话，勿要踩踏九娘子的底线，她的权威，不容人触碰，明白吗？”
“孙儿明白。”
“日后你大父走了，就一把火烧了，把骨灰带回南方安葬，那里毕竟是养我的地方。想我吴应中最初不过是小小主记，能有今日的荣光，也不枉此生了。”
他的前程是崔珏许的，老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学那姜太公，几十岁了才开始发家。
他都七十多岁了，身体虽然算得上硬朗，但小毛病也不少。若按正常情况，他完全是可以致仕颐养天年的。一来陈皎不允，二来他也想为后辈铺路，让他们的仕途稍稍顺畅一些。
现在因为大量缺人才，故而他们这些文官的后辈会得到启用，但若想学以前的世家大族垄断高官，族谱查杀警告。
陈九娘的手段，他见识得可多了，一个能杀兄弑父的人，别妄想着她能有几分情义。
她的所有情义，都是建立在王权之下的，一旦影响到她的权力，势必斩草除根。
吴应中在官场浸淫数十年，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就白活了一场。
从南方陆续过来的官员们都得到了优待。
这期间裴长秀领兵攻打平州，本以为要耗费许多日，结果该州一盘散沙，不战而败。
将士们一鼓作气连攻曲州，待到夏日才把尼日阿图斩杀。最后一个胡人政权被灭，意味着中原彻底被汉人掌控。
陈皎亲笔书写信函送至南方，让崔珏等人动身前往中原。
宫里头的许氏等人开启了日程，陈贤盛一家子也跟着队伍浩浩荡荡前往。不仅他们要过去，那些陈氏家族嫁出去的姐妹们也要携带夫家迁移。
总而言之，南方不会留下任何有声望的官员或皇族在当地，因为陈皎忌讳他们的影响力。
崔珏深知她的脾性，也处处周全，把能追走的全部追了过去。
各州的男丁们大部分出征，州府只有行政权，手里没有兵丁，就算要生事，也能迅速镇压平定。
北归的路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许氏坐在马车里，难掩兴奋。看这架势，她的闺女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她就是太后了！
命运真是一场奇妙的际遇，她许惠兰也算是苦尽甘来。
而在南方的达官贵人们一路向北时，徐州章凤男应允了陈皎等人的劝降。
那帮南方人既然能把胡人一个个干掉，他们自然无法与其抗衡，故而选择保命开城归顺。
徐州的归顺在意料之中。
至此中原十二州尽数拿下，天下十九州得到一统。
陈皎称帝的野心昭然若揭，那群武将们个个雄心勃勃，理所应当拥立她登顶。
现在就等着崔珏他们过来。
陈皎跟方世林等人讨论三省六部制。这个时期已经有了雏形，她在雏形上进行完善，仿唐制，确立各部职能划分，比以前更加清晰。
不仅如此，科举制也比以前更为细致，可见她曾费过不少心思。
从去年拿下中州后，绣娘们就在赶做帝王冕服。
服饰采取玄色与正红搭配，肩挑日月，两袖龙飞凤舞，皆用金丝绣制而成。
陈皎曾看过半成品，很是满意。她不太喜欢明黄，更钟意红与黑。
不仅如此，乾德殿的“龙椅”也重新做过，用纯金打造的龙头，是高椅的形式。
这个时代的汉人大部分都是跪坐，有方凳，也是胡人带过来的，人们的观念里没有高椅桌子这类器物。
就算是跂坐，也是在榻上。
陈皎要推进历史进程，让椅子桌子走进千家万户。
待到隆冬时节，奉州那边的人们陆续抵达京都，一一被安置。
许氏他们要晚些才到，进京已经是腊月初。
朝中早就在筹备登基大典，定于腊月十八。
分别了两三年的母女再次团聚，尽管许氏一路车马劳顿，精神却好，同陈皎兴致勃勃说起过来看到的平原，一脸不可思议。
那么大的地，平整得连山包都看不到，得种多少庄稼啊！

第101章 君临天下（正文完）
这或许就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传承——种地。
陈皎着实高兴，把许氏拉去看她的龙袍。
许氏眼睛都瞧直了，衣桁上的冕服做工考究，金丝绣的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她用充满着虔诚的眼神问：“儿啊，我能去摸摸吗？”
陈皎点头，“阿娘随 便摸。”
许氏严肃道：“帝王冕服，乱摸是要砍头的。”
陈皎失笑，也严肃道：“待儿成了皇帝，阿娘就是太后，谁敢砍太后的头？”
许氏彻底神气了，指了指她，“出息！”
那衣桁上的冕服配色只有黑红金三色，庄严威仪，代表着无上权力，叫人不敢亵渎。
许氏心中激动，小心翼翼抚摸衣料，嘴里啧啧道：“我一定是在做梦，我儿竟然能做皇帝了。”
说罢掐了自己一把，疼！
她到底难以置信，又忍不住看了陈皎一眼，试探问：“儿啊，底下那些文武百官，真的没有一句屁话？”
陈皎不答反问：“阿娘觉得，他们会拿什么说事呢？”
许氏一本正经道：“他们定会拿阴阳颠倒来议论你，毕竟从古至今，都没有女人做皇帝，那帮老爷们儿，岂会服咱们女人管束？”
陈皎：“阿娘这话问得好，能不能做皇帝，是我陈九娘的本事。能不能让他们服气，则需要驯服他们俯首称臣的实力。
“儿走到今天，绝非靠运气，我既然敢坐上那皇位，就有胆量镇得住天下人的口舌。”
这话说得许氏心潮澎湃，“我儿有志气！”
陈皎上前握住她的手，“所以阿娘只管心安理得享受荣华，因为这是儿豁出性命去挣来的，就该享尽一切。”
许氏：“你这张嘴，就会哄我开心。”
陈皎又带她去看龙椅，那龙头扶手着实扎眼，因为是用纯金打造而成。
许氏情不自禁张了张嘴，忍不住上前摸了两把，暗搓搓问：“金子？”
陈皎点头，“金子。”
许氏瞧得肉疼，比划道：“这得用多少金子才能熔出两颗龙头来？”
陈皎：“我管不了这许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做了皇帝，若连这点待遇都没有，我还那么拼命做什么？”
许氏无法反驳，只围着那龙头转了好几圈。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龙椅”，比榻要高些，有靠背，上头镶嵌着不少宝石，看起来无比豪横。
陈皎道：“阿娘要不要试试？”
许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那“龙椅”全按陈皎的身形所制，脚踏尺寸高低根据她坐下的高低而定，怎么舒适怎么来。
她无疑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都已经干到皇帝了，若连一点宠爱自己的特权都没有，那还混个屁。
许氏被她安顿在长寿宫，现在宫里头仍旧有太监。这是历史遗留问题，陈皎打算废除太监这种毫无人性的制度。
她不需要太监，有女官就行。
把便宜爹留下的太妃们安置好后，那些陈氏姐妹也会安置在京中。她是个多疑的人，绝不会让他们脱离自己的眼皮子。
作为女王陛下的情人，崔宅自要比其他宅院气派许多。一路奔波劳累过来，崔珏又病歪歪躺下了。
中原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他没有精力去筹备登基大典，是方世林那帮人去忙碌，他则偷了回懒儿。
以前陈皎还以为他真那么脆弱，不曾想他的“病”是很有技巧的，该病该躺的时候绝不含糊！
这不，崔珏无比轻松地歪在榻上，室内炭盆暖烘烘的，他一袭素服，惬意拿着一本书籍打发。
忽听外头传来家奴的声音，说陈皎来了。崔珏立马把书籍藏于枕下，缩进被窝里，装出一副受寒头痛的样子。
不一会儿陈皎进屋来，身披狐裘斗篷。她解下斗篷，由家奴挂到椸架上。
室内温暖如春，陈皎走到屏风后，崔珏装死。她居高临下瞅他，知道他每到冬日就毛病多，坐到榻沿，问道：“崔郎君可是受了寒？”
崔珏病歪歪地翻身，睡眼迷蒙道：“九娘什么时候来了？”
陈皎：“我听说你病了，过来瞧瞧。”
崔珏：“老毛病了，没甚大碍。”又道，“再过些时日就是九娘的登基大典，我却帮不上什么忙，实在该死。”
陈皎伸手摸他的额头，说道：“你护送我阿娘他们过来，一路劳累奔波已是不易，京中的事情有人去处理，无需崔郎君费神儿。”
崔珏捉住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这些年九娘着实不易。”
陈皎挑眉，“崔郎君替我守后方，也挺不易。”
崔珏试探问：“可有奖赏？”
陈皎点头，“有，沈乾敏、徐昭和裴长秀这些赐封万户侯，胡宴、宋青、刘大俊等人给伯爵位。”
崔珏盯着她看了会儿，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赐封爵位，则意味着会收回兵权。同样，文官若爵位加封，便意味着实权削减。
见他一直没有吭声，陈皎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怕我？”
崔珏露出头痛的样子，“伴君如伴虎，自是怕的。”
陈皎垂眸睇他，“有多怕？”
崔珏没有吭声。
她的指腹轻轻勾勒男人的轮廓，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岁月待他甚好，除了气质更为沉稳内敛些，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若论协作，崔珏无疑是极好的同僚，如果不是他把大后方稳住，她不一定能这般顺遂。
“你想讨要什么赏赐？”
崔珏笑了笑，故意道：“我想要九娘。”
陈皎戳他的额头，“贪心。”
崔珏想起身，却被她按了下去，他只能老老实实躺着，陈皎俯视他道：“我在宫里给你留了一处寝宫，你可随意进出，但后宫不行。”
崔珏不痛快道：“合着你这是要把我当牛马用，既要我伺候你身心，又要我兼顾国事？”
陈皎：“崔郎君不乐意吗，那我换别人。”
崔珏没好气道：“我还没死呢，还能折腾。”
他委实被气着了，陈皎耐着性子哄他，亲了他一下。崔珏得寸进尺，“我干两份差事，得拿两份工钱。”
陈皎又亲了他一下，他勾住她的颈脖，滚到了榻上。两人小别胜新婚，腻歪了阵儿。
他到底喜欢这个女人，干三份差事都行！
待到腊月十八登基大典那天，天不见亮陈皎就被许氏催促起床梳洗。马春备上温羊乳给她垫肚子，陈皎困得不行，哈欠连连，稀里糊涂问：“这才什么时辰？”
许氏和江婆子在一旁手脚麻利伺候她更衣，说道：“莫要误了祭祖的时辰！”
按照大典流程，新皇帝得先去祭天地宗祠。
而京中的百官们也已起了，个个穿戴官服整理行头，因为今天是极为重要的日子，断不能出任何差错。
大冬天的天不见亮就起，委实要命，陈皎像木头似的任由宫人们忙碌捯饬，上妆绾发，妆容下得极重。
因着是登基，而非婚嫁，故而许氏认为妆容应该霸气些才好，这样才能压得住场子。
苏氏也过来帮衬，觉得陈皎的妆容还不够霸气，于是亲自上手把眉毛上提，眼尾上挑，那股子劲劲儿的凌厉一下子就出来了。
马春赞道：“还是苏太妃厉害。”
苏氏道：“今儿可是咱们女郎最风光的时候，断不能被那些老爷们压了场子。”
陈皎抿嘴笑，“苏太妃所言甚是。”
人们七手八脚忙碌，待陈皎穿戴好冕服，行至衣冠镜前，对镜中人打量了好一番，才满意道：“这身甚好。”
为了使体态更为威仪，她特地把鞋垫加高了些。
铜镜中的女郎头戴冕旒，不怒自威。玄色与正红相撞，金丝灵动交织，因着常年混迹于军中，以至于她身上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
那种匪气包裹在华裳之下，平添出几分不容亵渎的冷酷与威严。
许氏也觉得自家闺女镇得住场子，因为她的样貌没有女儿家的柔和，而是英气蓬勃的锐利，不笑的时候压迫力十足。
似心有感慨，许氏忍不住道：“我儿当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皎：“阿娘，不管儿身处何方，是何身份，始终是你许惠兰的儿，就像当初在申阳相依为命的儿。”
许氏重重点头。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说该出发了。
一行人这才离开前往太庙祭祖。
今日的陈氏已非往日的陈氏，百官商议后，重新取了新的国号——雍。
年号则是永和。
天色蒙蒙发亮，从临华宫到太庙得走好一阵儿，因为是皇帝亲自祭祖，得走过去。
这时候百官已经陆续到了外宫等候，人们相互寒暄，大部分都是跟着陈九娘一路打过来的，对她登基自然没有异议。
待天色彻底亮开后，受命前去祭天地的官吏回来，陈皎也于太庙祭祖完毕。
接下来便是到乾德殿受百官跪礼。
陈皎一点都不嫌仪式复杂繁琐，这可比婚礼有趣多了，她把它视为上天对她的奖赏。
认可一个女人绝对不是用盛大的婚礼，而是登基大典，权力与事业才是女人最好的回报。
抵达乾德殿，礼乐声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陈皎跂坐于精心打造的龙椅上，下方是五步汉白玉石阶，朝臣齐齐跪拜，高呼新皇万岁。
大殿宽敞，回音响亮。
陈皎俯视跪拜的群臣，爱极了那种高呼万岁的滋味。
曾在几时，她也是这么跪着过来的。而今，再也不用屈膝看人脸色了。
新帝受过玉玺后，颁布诏书，告知天下新皇的身份，并定下国号年号等。
然后才是对朝臣进行赐封嘉奖，像徐昭他们赐封万户侯。
陈皎给他们画的饼落实到手，相较而言，文官这边多数都是按三省六部制指定职务。
不过也有宰相，像崔珏、吴应中、方世林、鲍起凤等人则入政事堂，把相权分散，而非聚拢在一人之手，以防权势过大影响皇权。
马春也得了女官赐封。
这场犒赏赐封过后，则是宴请百官，且军 中也有一场宴请。
宫中的宴请在朝阳殿，陈皎换了一身常服，梳高髻，戴金钗，珠光宝气。
许氏等太妃也有参加。
宴饮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陈皎心情甚好，饮了少许酒。她眯起眼看献舞的女郎们，听着百官对她的恭维吹捧，笑得开怀。
权力之欲，是女人最好的青春补品。
她的大雍，余生都将奉献的事业。她要开辟大大的疆土，要天下海晏河清，要后世为之颂赞，要让史书为她记下一笔。
她叫陈皎，大雍的开国皇帝，有名有姓，而不是陈氏。
皎，月之白也。【出自《说文》】
日月所照，皆为华夏；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从今天起，汉人将再次腾飞，崛起！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