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神秘法医[福尔摩斯]
作者：山海十八
内容简介
 穿越19世纪，法医莫伦把握机会，成为伦敦富豪。 正当她决定过上收租的闲适生活，在阁楼发现一本人.皮旧书《欧美爱情故事》。 第一个故事：《伯爵的追杀令：结婚倒计时三天，未婚妻与侍卫私奔了》 第二个故事：《银行家之死：丧偶银行家与女友订婚后死亡，儿子却与其未来继母被抓奸在床》 第三个 莫伦：谁会看这种狗血故事。 这天之后，她不定期地在满月夜陷入梦境世界，完成任务才能重回现实。 梦境围绕人.皮故事集展开。 第一次，成为未婚妻。任务：获得伯爵的真心。 第二次，成为女扮男装的儿子。任务：找出杀死银行家的凶手。 第三次， 渐渐，她发现不同梦境中总会遇到同一个灵魂，称其为神秘人M。 * 麦考夫福尔摩斯最初的职业规划，做一位平平无奇的公务员。 主动调职大英档案馆的悠闲岗位后，被一本旧书砸到脚。以人.皮制成，书名《欧美爱情故事集》。 麦考夫：谁会看这种狗血故事。 从这天起，他不定期在满月夜陷入梦境世界，需完成任务才能苏醒。 第一次，成了与伯爵未婚妻私奔的侍卫。 第二次，成了银行家的男扮女装订婚女友。 第三次， 渐渐，他发现不同梦境中总有一个熟悉灵魂出没，将其称作神秘人M。 ~ 某天，两人相遇在伦敦街头。 莫伦麦考夫：确认了眼神，是诡异梦境里出现的神秘人。 当梦境与现实的纬度交错，你成为我极度理性世界中的罕见意外。 莫伦麦考夫：目标消除意外。 为了完成目标，不小心过了火。 一个成为现代法医学奠基人，另一个变成行走的大英政府。 后来，据知情人士爆料，莫伦与麦考夫的情缘始于一场春光明媚的美梦。 夏洛克福尔摩斯：？！ 假消息。作为欧洲唯一的咨询侦探，我怎么可能不了解哥哥麦考夫的事。 【阅读提示：1、架空世界！2、梦境探秘与现实世界双线并进~】 

==========================================================
第1章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威廉莎士比亚』
众所周知，伦敦痴迷雨水。
1872年10月31日，这座城却持续放晴五天，没有降下一滴雨。
呼啸的寒风似乎也在暗暗腹诽，伦敦的天气好到快要见鬼了。
今天是万圣夜。夜间六点，街上张灯结彩。
灯，是南瓜灯。烛光幽幽，从南瓜被雕凿的眼珠与大嘴中缓缓淌出。
莫伦感觉灵魂仿佛被山呼海啸的力量裹挟，经历了一场高空蹦极后突然停下。
从眩晕中睁眼，发现面朝右侧，躺倒在一条阴冷暗巷中。
戴着羊皮手套，正攥着半旧不新的手提包。
身着典型的19世纪70年代巴斯尔式裙，很大众化的款式，很普通的面料，并不昂贵。
这不是原来的身体，她穿越了。
莫伦记得在解剖室熬夜加班时突发心绞痛。
当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过劳真的会猝死，随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借尸还魂，接受了原主记忆。
自己来到两百年前的维多利亚时代。
与这具身体同名同姓，都叫莫伦海勒。
原主今年21岁，没有兄弟姐妹。母亲三年前因流感去世，父亲是没名气的普通牙医，也在五个月前因胃病去世。
她三年前从北伦敦学院毕业，在父亲的牙科诊所做过一段时间的助手。
父亲去世，她继承了遗产。
不多不少，一套祖传的伦敦小房子与二百英镑现金。这些钱能让人几年不被饿死，但无法让人在家享受躺平。
三个月前，找到一份距家步行半小时的工作。
「查尔斯电报公司」的电报员，每周单休一天，每天上班十小时，第一年的年薪35英镑。
在伦敦几百万人中，原主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因为一场事故，今夜戛然而止。
小巷不见第二人。
百米外的巷尾，南瓜灯在枝头龇牙咧嘴，仅有它见证了刚刚发生的穿越时空与死而复生。
几分钟前，原主走进伦苏格兰场附近的小巷，这是她下班回家常走的一条路。
小巷约二百米长，有零星几盏煤气街灯照亮路面。
尽管天黑后人流稀少，因为这里靠近伦敦警察局，她走了三个月，一直都很安全。
今天，原主照常走路。
巷内没有其他人，走到中段，忽然感到背后起风。
一个陌生男人从后方快跑冲向她，要抢她的手提包。
她下意识紧紧抓着包，脑子一片空白。关于包的拉扯没有持续几秒，左手手腕一疼。
男人不再抢包，改拽手链。
在扯断银手链后，狠推她一把，头也不回地从巷尾逃走。
抢劫来得快去得快，不超过半分钟。
原主吓到忘了呼救，猝不及防地被推，脚一歪，摔在地上。
很不幸，她向右倒地时没来得及用手撑一把，侧脑撞上了地面凸起的石块。顿时头疼欲裂，似听到脑中的血管爆裂，当场死亡。
莫伦打开手提包，先看了怀表，显示“18:12:49”。
原主进入小巷时听到18点整的钟声，从巷口走到倒地位置一般需要2分钟。
现在距离案发堪堪过去十分钟左右，却足以让劫匪逃之夭夭。
莫伦放下怀表，取出折叠镜。
镜中照出与上辈子九成相似的长相，也都是黑发蓝眸。没有细看脸，先侧头观察刚才被重击的部位。
——右脑翼点。
是额骨、顶骨、颞骨与蝶骨的交汇处，也是颅骨骨板最薄弱的地方。在这个H形骨缝内侧，有脑膜中动脉前支经过。
解剖学的描述可能不太好解，东方惯常称呼此部位“太阳穴”。
此处被重击会引发脑动脉出血破裂，有概率会导致迅速死亡。
莫伦对着镜子反复查看。拨开头发，又拭去脑袋侧面未干涸的血迹，却根本找不到哪里有伤。原先染血的皮肤位置，伤口彻底不见了。
她也没感到脑部有丝毫不适。接受了记忆后，短短几秒眩晕感全部消失。头脑清明，精力充沛。
如果不是崴了一下的右脚脚踝还在发痛，几乎无法证明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重伤至死。
太奇妙了！
莫伦眼神灼灼，手指抚过右脑翼点。
借尸还魂究竟是什么科学原，居然能瞬间治愈重伤，令人好奇这颗脑袋是否存在非同寻常的构造。
她的指尖微微颤动，似握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就要精准地切向自己的脑袋。
下一秒，若无其事收回手。
过劳猝死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这辈子不会重蹈覆辙，也该过得闲适一些。
最关键，她无法给这具身体来一次尸检。
莫伦收起镜子，弯起右腿。仔细触诊肿起的脚踝，确定是踝关节前脱位。
保持屈膝与足部背伸的状态，双手使出巧劲，面不改色地迅速将脱臼的骨骼关节复位。
环视四周，没有找到木板等固定受伤脚踝的支具。
是撕裙子弄点布条凑合固定？还是大喊出声寻求帮助？
莫伦选择先取出包里的笔记本与复写纸。
原主因为电报员的工作性质，习惯性在包里放几张复写纸。眼下，它起到了一个书写之外的作用，可以提取鞋印。
莫伦双手借力撑地，往左侧平移半米。
那里有一个7.5英码的胶鞋鞋印，是劫匪留下的。朝前与向后看去，能依稀看出劫匪足迹的走向。
利用复写纸表面的油墨能粘附灰尘，采用按压法去提取鞋印。
熟能生巧地操作，先把复写纸覆在鞋印上，再撕一大张笔记本内页白纸，把它盖在复写纸上。一手固定，另一手数次按压白纸，把足迹顺利地印到复写纸上。
再将复写纸平铺夹入笔记本，与磕破原主脑袋的染血石块一起放入手提包。
莫伦不了解这个时代的苏格兰场如何调查，对案发现场的痕迹检测程序又完善到了哪一步，只能先自行取证一份。
这时，一道脚步声进入巷尾。
青年男人走进巷子三四十米后，不确定地问：“海勒小姐？是您吗？”
莫伦听出来，这是原主认识的声音。
昏黄光线照出男人的大致身形，来者是萨米沃尔先生。
从记忆看，原主与沃尔先生不仅是认识。相识近一个月，互相萌生出好感。
沃尔，今年28岁，「杰克国际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律师。
往年他常在海外出差，一个半月前从西非回到伦敦。即将迈入三十岁，不想再四处奔波。他在伦敦有房产，往后就在这里定居生活。
两人就职的公司分别位于同一条街的两端，午休时在咖啡店遇到了几次，慢慢熟悉起来。
沃尔文质彬彬，与原主相处越久，对她越体贴。
从赠送她喜欢的鲜花到相约公园散步，两人从未冷场，总能愉悦地聊天。
“是我，您没看错。”
莫伦回答沃尔，似乎满腔欣喜。“上帝保佑我，沃尔先生，竟是您来了！”
沃尔立刻快跑过来，“您怎么了？”
莫伦：“我的右脚扭伤了。”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
沃尔看向坐在地上的莫伦，与她的眼神对了正着。
今夜，莫伦似乎多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她本就妍丽的容颜更添迷人气息。
一双矢车菊蓝的眼眸隐隐泛着水光，眼角还微微泛红。
莫伦的目光无声，却似涓涓细流淌出悦耳声音。
仿佛低语询问，当一束柔美的矢车菊被狂风侵扰，遇上最信赖的赏花人时，可不可以获得他的庇护？
沃尔心中一喜，不假思索地弯腰伸手就要将人抱起来。
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恨不得倾尽所有去怜惜眼前人，把她拥入怀中，不忍她受到一点伤害。
莫伦却轻巧侧身避过那双手，语气宛如发自内心的欢喜。
“见到您，真的太好了，可我不便直接站起来。沃尔先生，您能帮我去「玛利亚诊所」借一辆轮椅吗？您知道这家诊所在哪里吗？”
沃尔的双手落了空，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动作冒失了。显然，比起被他抱着，使用轮椅更符合两人现在的关系。
“我知道「玛利亚诊所」，出了巷尾左转走一百米，斜对角就是诊所。这家小诊所营业到很晚，现在应该还开着。我这就去借轮椅。”
沃尔转身欲走，又回头问：“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您怎么会扭伤脚的，没别的伤吧？”
莫伦似乎惊魂未定，却又要体贴地不引起对方的焦虑。
“不用担心，我没别的伤。只是在十分钟前被人抢走了一条手链，又被推了一把才会摔倒。抢劫犯早就跑远了。”
沃尔瞪大眼睛，惊呼：“什么！您被抢劫了？！居然会发生这种事。这里距离苏格兰场不超半英里，伦敦的这些臭虫们太猖狂了！”
莫伦暗道确实猖狂，猖狂到古怪。
距离伦敦警察厅不满800米的小巷，三个月来无事发生。
今夜，有人抢劫一位衣着普通的女性，而且只抢走一条价值不超1英镑的手链。
沃尔语气焦急，再次弯下腰。
“这里发生了劫案，您不能一个人待着，我抱您去路口人多的地方吧。”
莫伦似羞涩地低下头，再次拒绝。
“万一扯到脚伤就不好了，还是坐轮椅稳妥一些。你不放心的话，不如去路口找人帮忙到诊所跑一趟？”
沃尔抿了抿唇，还是点头了。“好吧，我去找人。”
沃尔转身快跑向巷尾。
莫伦一脸依赖对方的表情，眼中却古井无波，认真观察着沃尔奔跑的背影。
不一样。
萨米沃尔与劫匪的跑步姿势不同，两者的身高体型也不同。
莫伦逐帧复盘原主的记忆。
原主站立时遭遇劫匪，劫匪比她稍稍矮一点，是1.73m高。沃尔比她略高，是1.78m。
再说体型，沃伦不胖不瘦，而劫匪体型消瘦。
如果身高与体重能通过迅速变装作假，但人体散发的气味很难在十分钟内彻底变化。
劫匪身上混杂着汗臭与烟酒味，沃夫没有丝毫相似气息，反而散发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莫伦飞速对比两者差异。
不怪她多疑，经验告诉她“凶手喜欢回到案发现场”。
另外，谁让萨米沃尔好巧不巧这个时间点出现。
比起相信英雄救美的邂逅，她本能地质疑巧合的背后是否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
话说回来，原主家世普通，算不上富裕。没有感情史，生活或工作中不曾与谁发生过剧烈矛盾冲突。
被抢走的手链也是商铺的大众款式。唯一的特别点，那是已逝母亲送的礼物，很有纪念意义。
莫伦思索着，是否存在某些原主没注意到的细节导致劫案发生？
或者，今夜的抢劫只是一起随机事件？劫匪冲动作案，不在意具体金额，看见好对付的年轻女人就动手，抢到多少都不亏？
沃尔很快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我在路口找了报童，很快就能借来轮椅。”
他弯下腰，关心地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劫匪一共有几人？”
莫伦：“只有一个劫匪，不知道为什么会盯上我。突然从背后跑来想抢我的包，我紧抓包，他马上改扯我的手链，扯断抢走后就飞奔逃了。”
沃尔：“是您一直戴着的银手链？”
莫伦点头。
沃尔：“我记得您以前说过，那是您母亲赠送的礼物。这个劫匪太可恶了，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从您身上盗走。”
沃尔又问：“对了，您求救了吗？刚才巷子里只有您？是不是有谁去追劫匪了？”
“没有其他人。”
莫伦看向沃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抱歉，我吓傻了，没有大声呼救。”
沃尔立刻说：“好姑娘，这完全不是您的错，您不必自责。您还记得劫匪长成什么样子吗？我设法去找一找。”
莫伦：“他戴了鸭舌帽，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被红棕色的络腮胡盖住，也看不清楚。”
沃尔安慰：“胡子也是一条线索。”
说着，他索性也坐到地上。
“别怕，今天的事只是个例。如果您需要，之后我每天接您下班。”
莫伦感谢地笑了笑，但没给出肯定回应。
先不谈她怀疑沃尔，退一万步真到了要人护送的地步，她会出钱雇人，而不是延续原主与沃尔先生的感情。
沃尔没听到明确回应，也没表露失落。
转而说：“我经手过一些伦敦劫匪与小偷的官司，这些人往往会拉帮结派。如果打劫您的盗贼不是独来独往，给我一点时间，有可能寻回手链，但……”
莫伦明白后半句。蟹有蟹路，虾有虾道。
盗窃行当的潜规则，也许可以让人出价赎回手链，却不一定能让抢劫者认罪。
“沃尔先生，太劳您费心了。如果能找回母亲留给我的礼物，我已经很满足了。”
莫伦嘴上不求更多，却已经暗下决心。
不论这辈子是否重操旧业，至少要为原主讨回公道。
世上只有她知道真相，今夜在小巷里不是失去了一条手链，而是断送了一条人命。
一笔血债，岂能轻飘飘揭过。
两人谈话间，报童借来了轮椅。
莫伦明显感觉到脚痛在一点点消退，但继续将行动不便演得逼真，被推到了诊所。
医生没查出她的右脚踝经历脱臼，只查出了有些扭伤。
保险起见打了石膏。讲了一些注意事项，提供轮椅与拐杖的租赁服务，表示一周后来拆石膏。
沃尔刚想问莫伦，是直接送她回家，还是先绕道餐厅？
为脚伤折腾好一会，已是晚上七点半，到了晚餐时间。
此时，莫伦似自然而然地转头说：“我想去先去苏格兰场。尽早报案，说不定能更快找回手链。”
沃尔猛地脚步一顿。
莫伦扫了一眼在推轮椅的那双手。
捕捉到沃尔的瞬间动作变化，十指死死地握住轮椅手柄，也看清他黄金袖扣上的精致浮雕图案——「忍冬花」。
不等气氛凝固，沃尔迅速放松。
仿佛不存在一瞬紧绷，他柔声建议：“不如送您回家后，我替您去报案。您受了惊吓，何必亲自再走一趟苏格兰场去看警员的脸色。”
“没关系，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
莫伦仿佛很感谢沃尔的照顾，又不好意思地说：“总不能什么事都麻烦您，反正顺路，我可以自己去做笔录。”
沃尔没再劝，“好，那就先去警局。但我要说明，您不必觉得是给我添麻烦。”
沃尔情真意切地说：
“能帮到您，我感到很幸运。今天，我很庆幸为取周末的歌剧门票路过了斧头巷，否则一定会责怪自己没能第一时间照顾您。”
听听！
多么动人的说辞，多么自然的解释。这个男人很顺成章地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劫案发生地。
莫伦回以浅浅一笑，但在心底打上重重的问号。
幸运吗？沃尔的幸运，是否建立在原主的不幸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快到了苏格兰场。
莫伦看向这栋陌生的建筑。
1872年的苏格兰场显然与两百年后不同。后来历经迁址，伦敦警察局已不在这个位置。
上辈子第一次去苏格兰场，是受邀参加协助破案。当时她提前到了，听到接待员们的闲谈。
警员A：“这次特聘的海勒教授，听说挺年轻的，她正常吗？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嗜血法医，或有常人招架不住的古怪嗜好？”
警员B：“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可以去做编剧了。”
警员A：“嘿！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那些不正经的法医太酷了！”
往事一闪而逝。
莫伦垂眸，掩去一霎的眼神波动。
谁能想到会穿越时空，更想不到来到十九世纪的第一晚是去警局。
——还别说，这有点意思。

第2章
沃尔推着莫伦进入报案厅。
有三位警员在值班。
两个年长警员直接看向年轻的，对他说：“雷斯垂德，你接待一下。”
雷斯垂德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入职半年，清晰感受职场新人的不易。哪里有活哪里有他，哪里有福利却没他的那一份。
“我有什么能帮到两位的？”
雷斯垂德拿着记录本与钢笔走来，说话的语气让人想起泰晤士码头上的咸鱼。
莫伦：“报案。今夜18点左右，我独自走入斧头街。突然从背后跑来一个陌生人，抢走了我的手链。”
雷斯垂德：“请问怎么称呼。”
莫伦：“莫伦海勒。”
雷斯垂德点头，却看向同来的男士。“这位先生，您呢？”
沃尔：“萨米沃尔。”
雷斯垂德：“沃尔先生，请您说一下具体经过。”
莫伦面色如常，心里嗤笑。
两百年的时差也改不了苏格兰场的一些滑稽属性，不是这里滑稽，就是那里滑稽。
这位警员放着被抢的当事人不问，反而去问不在现场的人，就是这样查案的？
莫伦没有立刻出言打断，倒要看看这场问询怎么继续。
雷斯垂德不认为做法有问题。
以他看来，前来报案的女性多数情绪不稳，还不如听同行男人的描述。
他听着沃尔的讲述，将案发过程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好的，情况我了解了。请留下联络方式，有进展会通知两位。”
沃尔正要伸手取笔去写地址。
忽然，莫伦开口：“斧头街距离苏格兰场只有0.49英里，难以置信，这么近的距离居然还会发生劫案！”
雷斯垂德猛地胃部一抽。
他痛恨自己接触不良的第六感，这一秒怎么会有被诡异怪物盯上的感觉？僵硬地不敢妄动，唯恐稍有不慎就会被怪物咬断脖子。
是错觉吗？从一句感叹，他竟然听出了威胁与嘲讽。
抢劫案发生在距离伦敦警察局不足千米的小巷，如果不能迅速破案，足见警员的无能。
到时候报纸上一定会大肆嘲讽，而今年苏格兰场的办案经费又要遭到缩减，那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雷斯垂德脑补出一大串恶劣影响。
直觉告诉他，再忽视眼前的年轻小姐，脑补的糟心事会一一应验。
这让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海勒小姐。
只见莫伦眉头轻蹙，脸上找不到一丝攻击性表情。愁绪萦绕在她的眉间，似在忧心要怎么找回手链。
再看沃尔先生，他对这句话也没表现出惊愕或诧异，只是听到了一句正常的感叹。
雷斯垂德默默丧气。果然，所谓警探的第六感都是胡扯。
却没再向沃尔接递出联络簿，转问莫伦：“海勒小姐，您有其他细节要补充吗？”
雷斯垂德：让我再试一次直觉。赌一把，对方一定会回答不用补充。
莫伦看懂了年轻警员眼中的莫名期待。
既然对方诚心诚意地发问了，她怎么能给出虚假的回答。“沃尔先生描述得很详细了。”
雷斯垂德：噢耶！判断正……
还不等他高兴完，就听到转折词。
莫伦仿佛就事论事地继续说：“但他没有说劫匪的身形体征。是我之前忘了提，现在回想，目测劫匪的身高约68.11英寸，体重约100磅，身上有较重的烟酒味与汗味。”
雷斯垂德身体一僵。
没有任何证据，但直觉告诉他，这种回答方式是在故意捉弄他。
不对！逻辑有点乱了。
自己的警探直觉，这玩意到底是失灵了，还是灵验了？
第一次，雷斯垂德发现思维被报案者扰乱了。
不是因为发生了复杂的案情，而是自己的智力似乎受到了挑战。
算了，这应该不重要。
雷斯垂德转移注意力，把莫伦描述的抢劫犯身高重仔细记录下来。
从比值判断，劫匪的身形很瘦。至于烟酒味与汗味，他认为算不上一条线索。疏于打个人卫生又嗜好烟酒的帮派分子多了去了。
莫伦又说：“我看到斧头巷有劫匪留下的鞋印，也许能对寻人有帮助。”
雷斯垂德把这点也记下了，但仍旧不抱抓获劫匪的希望。
如果是高档皮鞋能查到来自哪家商店，但批量或无证贩卖的廉价胶鞋要怎么查？
他问：“还有吗？”
莫伦摇头，“暂时没了，如果想起别的，我会来补充的。”
雷斯垂德递出了联络簿。
没给沃尔，直接给了莫伦。“海勒小姐，请留一个联络地址，有消息会告知您。”
莫伦自然而然接了过来，写下家庭地址「罗伯特街44号」。
至于所谓的警方通知，她不报多少希望。苏格兰场寻找失物的能力，懂的都懂。
莫伦从一开始就清楚，但不妨碍走这一遭。是为验证一些事，也确实有了猜测。
笔录后，沃尔推着莫伦离开苏格兰场。
两人没去餐厅。
莫伦请沃尔直接送她回家。沃尔知道路线，他在上周末登门接原主一起去公园散步。
沃尔没多逗留，细心建议莫伦暂时搬到一楼。腿脚不便时，走楼梯不是一个好选择。
如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让女佣去他家或律所喊人，他会在第一时间赶来。
莫伦不用翻阅地址簿，原主将沃尔的联络方式牢牢记住，既知道律所在哪里，也向沃尔家寄过回礼。
说了再见，关上大门。
莫伦不着急用晚餐，先拄着拐杖观察起这栋小楼。
罗伯特街44号，这套房子不大，是原主曾祖父买下的。上次翻修在二十五年前，家居装潢已经略显陈旧。
共有三层。
一楼是厨房、洗衣房与佣人间；
二楼与三楼各有一间不到30平的套房；
外加15平的地窖，存放杂物与需要避光保存的食材。
从前，原主住二楼，父母住三楼。
双亲相继去世后，三楼的房间一直空关着。
伦敦大，居不易。
依照这座城的住房现状，房东与租客共处一个屋檐下是常态。出租同一栋房里的一间或几间空屋，以租金补贴生活。
原主却没出租三楼的空屋。
是顾忌到租客可能会带来麻烦，也是比对了出租房屋的开销与收入。
租屋价格与房间大小、装修、地段相关，也与附加的服务相关。
租客可以要求提供餐饮洗衣等家政服务。房东不提供，租金收入必然会减少。
谁给租客提供家政服务？
多数情况下，房东们选择自己搭把手，但原主宁愿在办公室坐班十小时，也不喜欢困于菜场、厨房与洗衣房。
她以每年17英镑的价格雇了住家女佣朱莉。
这种薪资的佣人只需照顾原主一个人的生活起居。如果增加女佣的工作量，肯定要加工资。
把三楼屋子的房租与额外支出的家政费用比较，再考虑租客可能带来的不安定因素，对比之下还不如把房子空着。
莫伦赞同原主的选择，她也不喜私人领域有外人。
而且比起住家帮佣，更怀念智能化时代，全屋以机器代人做家务。
如果她选择做房东，必是在伦敦有了第二套房，不用与租客抬头不见低头见，只管闲适地收租即可。
坐等收租的轻松日子什么时候能来？
除非天降横财，否则不算通货膨胀，以女性电报员的年薪，不吃不喝十几年可以全款在伦敦买房了。
如今英国的男女同工不同酬，女性只有男性一半或1/3的薪资。
电报员也一样。在这个时代，却是对女性相对友好的职业选择。
往前倒退三十多年，摩尔斯的电流电报机尚未被发明出来。
那时提供给英美女性的就业选择，除了做所谓的“家庭天使”与经营自家产业，走出家门后多数成为家庭教师、家政相关服务人员或纺织厂女工等。
这些年，情况渐渐改变。
比如需要医疗技能的专业护士，有大量女性加入。
再如近十年不断扩张的电报业，从连接城市到国家到跨越大海，给女性提供了大量办公室岗位，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就业领域。
这份体面的办公室工作，却也存在职业年龄危机。
莫伦梳原主记忆。
电报员的工作强度高，扣除午餐时间，每天坐班九小时。
这一行奉行“速度至上”，快速敲击键盘收发电报讯号，同步翻译摩斯码传递信息。
商务讯息占电报通信的大额。一旦出错会导致客户损失惨重，所以电报工作的容错率极低，要求电报员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
尽管工作日不是每个时段都很忙碌，闲暇时能在办公室内织织毛衣或读读闲书，但公司对电报员的年龄设有限制。
为了确保体能跟得上，要求女性电报员的年纪在18~30岁之间，最好未婚。
原主不知道十年后该如何转行。
她在父亲的牙科诊所里做过助手，更确定了对护学毫无兴趣，不可能转而学做护士。
不排斥婚姻，计划找一位身家合适的男士结婚。
婚后把这栋小楼全部租出去，收房租也能是一份稳定的生活来源。
原主与沃尔在同一条街上班。
打听过「杰克国际律师事务所」是业绩优异的老牌事务所，而萨米沃尔入行十年，是小有名气的精英律师。他在伦敦有房产，没有传出不良嗜好。
萨米沃尔不只符合了原主对身家合适的择偶标准，还让她获得了两情相悦的欢喜，简直就是命运赠予的特殊礼物。
莫伦不由想到茨威格的经典话语
——“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从斧头巷到苏格兰场的观察，她敢断言萨米沃尔99%有问题，这个男人与导致原主死亡的劫案相关。
不只凭经验推测，更因沃尔看似体贴，今夜却还是不免泄露了几缕违和情绪。
假设沃尔操纵抢劫案，他的动机是什么？
趁着原主受惊吓，促进两人的感情？有必要这样着急吗？
莫伦怀疑存在某个隐藏的深层由，因为还有另一个疑点。
原主做电报员刚好满三个月，今天是试用期的最后一天，能否转正还需参加一场考试。
转正考试将在明天11月1日进行。
换个角度思考，劫案偏偏在考前的夜晚发生，又是一个单纯的巧合？
莫伦不信接二连三地巧合。脚打石膏算什么，明天照常去电报公司。
既能观察公司是否藏着线索，也是去见识一下电报构成的19世纪“互联网”。
如今，电报员因职业便利能接触到各式消息。不限于伦敦本地，也能快速获取其他城市与海外的资讯动态。
莫伦又与女佣朱莉交谈了几句。
初步判断这位十六岁的爱尔兰姑娘与原主记忆里的表现一致，踏实、勤劳又不死板。
合心意的住家家政不好找，而优秀的管家更难得。
她将持续观察朱莉，如果对方也愿意，会将其往大管家方向培养。
那是后话，先叮嘱朱莉不必在意等会楼上发出的响动。
晚餐后，莫伦拄着拐杖，灵活地上了三楼。
打开存放老海勒先生遗物的储物柜，从最深处取出一把左轮与一盒子弹。
这把枪等同摆设，老海勒只在打猎时象征性开过两次。原主不会用枪，没碰过它。
莫伦拆开枪，对零件逐一检查，确定它能够正常使用。
不知子弹是否受潮？
装弹，上膛，试了试手感。
“砰！”
一记枪响，精准熄灭五米外的蜡烛火苗。
凑合用吧。
莫伦转着枪柄，遗憾它不是消音枪，杀人时难免有噪音。
试枪，当然不是用来对付明天的转正考试。
携带它是对这个时代治安的不信任。
今夜发生抢劫，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毕竟打着石膏，脚的不便，通过手弥补一下。
接下去，抓紧时间临阵磨枪。
莫伦没收发过电报，但非常熟悉摩尔斯码。
今夜来场急训，参考原主的经验与肌肉记忆，无实物现学电报员的技能。
*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莫伦提前十分钟出门，叫了一辆马车去上班。
一路见识了十九世纪的时代特色，伦敦街头飘荡着隐隐的马粪味。她没遇上阻碍，顺利抵达公司。
抬头，望向「查尔斯电报公司」的招牌。
第一夜进警局，第二天进考场，不知考核内容又会带来哪种“惊喜”？

第3章
「查尔斯电报公司」规模中等，伦敦总部的员工约四百人左右。
其中，电报员在三百人上下浮动，男女比例2:1。分属不同的线路，包括城内、城际、欧洲、跨洋等不同区域。
男女员工被安排在不同楼层办公。
收发电报时，却不会区分上下线的对接人员是哪种性别。
莫伦进入202办公室。
这里收发英国城际电报，常驻女性电报员约三十人。除了她，其余都是正式职员。
距离九点上班还有6分钟，还有五人没到。
薇薇安索普看到莫伦打着石膏，吓了一跳。“上帝！你的脚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
莫伦：“没大碍，昨天下班摔了一跤，不小心把脚扭了。”
薇薇安索普入职电报公司四年。
原主的三个月试用期，是薇薇安负责指点。她很有耐心，一直不吝认真教导。
薇薇安追问：“怎么会摔跤呢？没别的伤吧？”
莫伦没有遮掩昨夜的遭遇，一边概述一边观察同事们的反应。
“昨晚回家在斧头街遇上了抢劫犯。我被推了一下，没站稳摔了。除了被抢走一条手链，没别的伤。已经去苏格兰场报案，也不知能不能追回手链。”
薇薇安震惊：“怎么会这样！那条巷子一直很安全！”
其他同事听到莫伦被抢了手链，纷纷惊愕后怕，也来安慰莫伦。
“距离苏格兰场那么近，居然还有人敢抢劫！”
“要不怎么说那群警探没什么用，看来以后下班一定要往人多的路走。”
“手链被抢，人没大伤，也是有惊无险。”
薇薇安想起今天的考核安排，担忧地看向莫伦。
“九点多的转正考试，你可以照常参加吗？需要我与托尼先生商量过两天再考吗？”
莫伦微笑摇头，“不用，我能参试。只是扭了脚，对收发电报不造成影响。”
薇薇安舒展眉头，这样最好。
虽然主管托尼不会为求工作效率不许员工请病假，但在转正考核的节骨眼提出延期进行，很难说他会不会有意见。
说话间，所有人都到齐了。
原主试工三个月，与薇薇安最熟悉。
还与年近二十七岁的乌丽卡琼斯比较聊得来。乌丽卡的父亲也是一位牙医，让原主与她有了共同话题。
另外27位同事，多是瞧着脸熟，只记了一半人的姓名。
当下，莫伦观察同事们。
她们听到斧头巷劫案后，没人表现出心虚等异常神色，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乌丽卡也上前安慰莫伦，“不用紧张，转正考试不难的。大家都过了那一关。平时怎么操作，今天只管照常发挥就行。”
这次，薇薇安却没有表示相同的乐观。
不由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08:59”，还有一分钟正式上班，托尼主管很快会来叫人去测试室。
转正考核本来难不到哪里去，这只是面向试用新人的考核，又不是优秀员工的年终比赛。
但昨天听到小道消息，公司似乎有意改变原先的工作模式，要将固定于某条线路的电报员改为不同条线路的轮组调换。
换句话说，202室本来负责城际线路的收发，改动后也会轮到跨洋线路。
这样一来对电报员技能熟练度的要求就高了。
薇薇安没有透露尚未被证实的消息，不想给新人增加压力。
即使轮组，应该是从熟手开始，怎么都轮不到刚入职三个月的新人吧？
薇薇安想着，又焦躁地拨了几下表盖。
莫伦瞧着薇薇安的手指动作，立即意识到情况有变，今天的转正考核恐怕不会轻松。
参加转正考核的一共有二十人，分别来自不同线路。
托尼主管到202室叫人时，也惊讶地瞥了一眼莫伦的右脚石膏。“脚伤严重的话，你可以请一天假，明天补考。”
莫伦果断摇头，“谢谢您的关心，只是扭伤，不碍事。”
托尼主管不多废话。“带上笔去411室。”
莫伦拄着拐杖出门，与其他组的十男九女一起上楼。
原主的记忆里对同期招来的十九位新人没多少印象。
不在一间电报室工作，最多是在走廊上打过照面。
这十九人见到莫伦打着石膏，有点惊讶，也没异常反应。
411室考核室的布局与普通电报室相同。
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每张桌子上放了三样东西：收发电报的键盘、扬声器与速记纸。
「查尔斯公司」电报员的工作内容分为两部分。
收电报：根据扬声器传来的上线电码声，同步在键盘敲出相同讯号。
键盘与打印机相连，一串摩斯码会在小纸条上被打印出来。再根据纸条的摩斯码，转译为英语写到速记纸上。
发电报：将送到手头的文字稿件转化为摩斯码，敲击键盘传送给下线。
发出的电码同步在小纸条上被印出来，以便有需要时与下线电报员进行核对。
现在没有耳机，一间电报室的几十台扬声器会同时传出不同的电报声。
不同频的滴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对于电报员的分辨力也是极大考验。
托尼主管让测试者按照男女分成两组，一组靠门一组靠窗，再按从低到高的身高依次入座。
“靠窗的十人，先发后收；靠门的十人，先收后发。收、发电报各15分钟。先试调一下扬声器与键盘，确保设备正常。”
莫伦入座靠窗的最后一位。
她把拐杖放到身后的地板上，避免拐杖在考试期间被不小心被撞倒发出噪音。
之前，薇薇安向原主描述过考核过程。
411室与楼上的511室是公司内测线路的专用房间。
新人职员考核时，上线发报者由其他员工充当，通常抽调专业性强的老手。
几乎不可能开后门。
因为发报声传至411室时都会外放出来，负责督考的托尼主管能听清每个发报者的手速快慢，是不是有意放水。
莫伦调试设备，确定可以使用。
托尼主管先把英语文字稿发给靠窗组。
“15分钟内，你们按照段落顺序发报。在保证正确转码的基础上，尽可能多发。”
莫伦看着段落内容，足足有七张纸，显然无法在15分钟内全部发出。
这些段落的构成，有的是逻辑通顺的句子，有的却是无序的字母与数字组合。
前者遵循常用语的拼写规则，转译成摩斯码时相对容易。
后者毫无规则，更考验思维与手速。
它被用作考题不是故意增加难度，而是结合了电报员实际工作时遇到的情况。
客户们为了保密，会对电报采用不同形式的加密。电报员时而需要发出一堆乍看似乱码的词句。
“发报组准备，五、四、三、二、一，开始。”
随着托尼主管的一声令下，窗边响起了滴滴答答声。
莫伦专注于自己的考核内容，把前后桌传来的截然不同的按键节奏屏蔽在耳外。
昨夜的突击练习颇有成效，这会有条不紊地按动键盘。
她不会自大地认为一夜急训就能夺取“全伦敦最快发报员”的荣誉称号，但有信心顺利完成今天的发报考核。
莫伦专心发报，但始终对外界保留了一丝注意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一分钟后，靠门的收报组也开始考核了。
桌上的扬声器传出了来自上线的滴答声，是不同的十份内容。
刚开始所有发来的电码节奏都很正常，但进行到第六分钟时，其中之一的发报速度突然变化。
楼上某位发报员，明显加快了手速。
速度越变越快，发来的电码乍一听更似无规则乱码，但似乎又在哪里见过。
加速电报的对应测试者，是坐在靠门最后一位的彼特。
刚开始，他试图跟上节奏，渐渐地力不从心。
不断紧张地吞咽口水，不受控地冒出一头冷汗。
滴答声像变了调，成了可怖鬼怪的脚步声。
他越想挣脱鬼怪的恐吓，反被越缠越紧，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突发状况不只影响了彼特，也让整个考场气氛为之一变。似往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盆冷水，直接炸了锅。
——这是遇上了“加料”！
电报圈内，一种叫人糟心的现象。
有时，初来乍到的电报员会被故意安排到一些线路上。
那里有性情不佳的职场老手，用远超日常惯用的发报速度让新人无法跟上节奏，迫使新人们不得不认输。
美其名曰，这不是戏弄打压新人，而是锻炼新人的能力。
主管托尼很快注意到了这一幕，皱起眉头，但没有叫停。
电报业奉行速度至上。既然上线的电报员能发出这种速度，说明是人能做到的事，那么收报方就该接得住。
“才来三个月还没准备好”，这种话听起来情有可原，但说到底还是专业技能欠缺的表现。
彼特很快支撑不住。
他接二连三地漏记电码，变得手忙脚乱。右手按键频频出错，企图用左手拿钢笔辅助记录。
一个慌神，钢笔被他推到桌子边缘。
“哐当”。
笔掉在地上，似一记重锤击穿了他的耳膜。
彼特的心态彻底崩了。跟不上，完全跟不上。
他颓唐地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盯着扬声器，只听里面继续传出飞速的滴答声。
原本有十道收报声，现在明显少了彼特的那一道。
其他测试者几乎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担忧自己也被“加料”对待导致考核失败。
莫伦是唯一的例外，手速不变地继续发报测试。
她当然察觉到了隔壁桌的异状。
同样坐在最后一排，后半场轮到靠窗组进行收报测试时，今天最可能被“加料”的第二个人——是她自己。
考场出现刁难人的操作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确定感。进一步佐证昨夜的劫案不是单纯的冲动作案。
主管托尼瞧着考场的气氛变化，眉间皱出一条深深的褶子。
厉声说：“都专心点！还有五分钟，上半场测试结束。”
五分钟说慢不慢。
发报组继续敲击键盘，而收报组开始把刚刚打出的摩斯码翻成英文。
很快，主管托尼掐表喊停，将两组的答纸都收上来。
“托尼先生。”
靠窗最前排的艾贝小姐忍不住提问，“加料，这种发报方式真没问题吗？难道不该告诫楼上的发报员不要再这样操作。”
不等托尼回答，被打击的彼特先跳了起来。
“呵！你是什么意思！现在让楼上别加料，是因为轮到你进行收报考核就想明目张胆地降低难度吗！”
彼特愤愤不平。他被针对了，凭什么另一组人能轻松度过。
艾贝也怒了，“你冲我吼什么，又不是我给你加料。是你倒霉碰上了，我只想及时纠正错误。”
“都给我安静！”
主管托尼提高声音呵斥，“像什么样子！这里是转正考核现场，不是在露天集市买菜。”
托尼又冷冷地瞪了彼特，考场遇上“加料”是很不好的经历，但这人的抗压能力着实欠佳。
彼特交上来的答纸一片空白。
“加料”从第六分钟开始，而前五分钟他顺利地收到了电报。对那些已经收到的电码，他竟然一个字也没翻译。这就是自暴自弃。
主管托尼问彼特：“下半场的发报测试，你还考吗？不考就立刻出去。”
彼特已经对转正没了希望，交了白卷，怎么可能考核及格。
却不敢朝托尼发泄怒气，上周的工资还没拿到手。想夺门离开，但又想瞧瞧靠窗组是否也会遇上“加料”的难题。
“我要继续考。”
彼特嘴上这样说，可心思已经不在考题上。
主管托尼深深看了彼特一眼，岂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那就遵守考核纪律，安静坐好。”
转头，托尼又对艾贝小姐说：“你在实际工作中能遥控上线电报员的发报速度吗？能出台一部法规，限定英国发报员的手速控制在某个范围内吗？如果你可以，我立刻去警告楼上不能再「加料」。”
这话很不好听，却是电报业的现实，技能跟不上就是原罪。
艾贝被堵得没话说。
主管托尼：“好了，都打起精神来，开始下半场。”
他把文字考题发给靠门组，而靠窗组十人盯着桌面扬声器，等待楼上传来电码讯号。
411室的气氛变得非常压抑。
可以预见令人心塞的发报信号即将刺入耳膜，扰乱人心。
莫伦更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扫视。
不必问也知道大家的猜测，下一个倒霉蛋是谁？最可能是她。
莫伦却面不改色地坐着，从容以待即将到来的刁难。
彼特一边偷瞄一边心里冷哼。
呵！女人，你就装镇定吧。等到扬声器响起，你一定会变成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哭出来。
“滴滴、答。”
扬声器里传来了楼上的发报声。
起初，所有发报声的速度正常。
很快，不再是五分钟后，而从第二分钟起，有一个发报者开始丧心病狂地变速。
被针对的仍旧是最后一排的测试者。
莫伦面前的扬声器，传出明显加速的发报声。
对比刚刚彼特收报的情况，这次电码的节奏居然更快了，叫人怀疑楼上的那位发报员按键按得快要手指冒火。
然后，令人惊掉下巴的一幕出现了！
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她居然稳稳接住了。
莫伦不慌不忙地敲击着键盘，任由楼上疯狂加速，她一字不差地将每个电码接收到。
滴答声不绝于耳，她就像稳操鱼竿的垂钓者，不论咬饵的大鱼如何狂乱挣扎，都被她收杆入桶。
彼特目瞪口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他眼花了。
可不管他怎么揉眼睛，事实都在面前，让他的脸隔空被扇了几十个巴掌，疼到仿佛肿了。
主管托尼也十分错愕，这种水平的新人非常罕见。
有点怪！不太确定，让他再看一眼。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只见莫伦越敲越熟练。
考场的气氛也再度改变，被电报老手“加料”的压抑感一扫而空。
谁说新人就必定被戏弄，总会有奇迹发生。
除了彼特，其他18位受测者不敢转头分神去看莫伦，但都听到最后一排传来沉着有力的收报声。
这让电报新手们莫名心神一振，又是满满干劲。今日之后，「石膏小姐」必定成为业界的一颗新星。
莫伦却想另一件事。
“加料”的发报者与劫匪有没有某种联系？为什么要针对这场转正考核？

第4章
转正考核结束。
午餐前，莫伦收到托尼主管的通知，让她去签订正式劳务合同。
莫伦：“我想把合同带回去看看，过几天再签可以吗？”
怎么可能现场面签。
合同，这种东西不一定能保障弱势方。看得不仔细，反而会主动给强势方送上压榨式武器。
原主的记忆里少有法律资讯，自己要花时间另查这个时代的法条。
托尼主管感到诧异，如今主动要求细看合同的普通职员不多。
联想到莫伦上午的精彩表现，又觉得不必惊讶了。技能出众，看得长远也正常。
“七个工作日之内，给我确切回复。”
托尼又问，“217室，金发的露娜伊迪，你认识吗？”
莫伦摇头，原主没听过这个姓名，记忆里也没出现过哪个金发同事。
为什么托尼主管要提这个人？
217室是伦敦市内电报线。
比起城际线路，伦敦市内线的工作量繁重，有大量的商贸业务。
莫伦想到一种可能，“伊迪女士是上午的「加料」发报员？”
托尼点头，以颇为官方的口气说：
“伊迪不是故意给转正考核增加难度，只是想选出一批技能过关的新同事。”
莫伦不相信原因这么单纯。
托尼主管却不再就此说一个字。“等你签好合约，找我来录入。索普小姐会告诉你接下去的工作安排，你可以先去用餐了。”
“好的，也祝您午餐愉快。”
莫伦离开了主管办公室。
之前，原主一直选择去咖啡馆吃午餐，能有更多时间与沃尔先生接触相处。
今天，莫伦根本没告诉沃尔她来上班了。
现在肯定选择去电报公司的职工食堂，以便打探更多消息。
男女职工分场地办公，也分食堂进餐。
莫伦走进一楼左侧的女性职工食堂，察觉到消息的传播速度之快。
距离转正考核刚刚过去两个多小时，“石膏新人”的事迹已经流传开来。
她右脚迈进食堂，马上收获一群年轻女人的视线，有好奇、有赞美、有探究，也有不以为然。
还能听到一两句窃窃私语，“瞧，这个打石膏的，击败露娜伊迪的就是这个新人。”“以前没听说过，是什么来历？”
“海勒，这里。”
乌丽卡看到莫伦走进食堂，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莫伦看到长桌的十个座位已经入座八人。
包括薇薇安索普，六人是202室的熟面孔。还有两位没有见过，应是其他办公室的。
莫伦去窗口取了午餐，走向乌丽卡这一桌。
乌丽卡见状马上站起来，三两步快走来帮忙。“你不方便，我帮你端。”
莫伦：“谢谢。”
“不用客气。”
乌丽卡说着，眼冒兴奋的光芒。“真想感谢我，给我们详细说一说你与伊迪的大战经过。”
乌丽卡又说：“你的口风还真紧，我们202室居然是最后才听到的消息。”
两个半小时前，莫伦结束考核回202室继续工作。
她神情自然，只用一句“应该能通过”轻轻带过考核内容，根本没提“加料”。
莫伦向乌丽卡笑了笑，像是表示她不好意思自吹自擂。
原主性格不算外向，与同事们相处时很少主动挑起什么话题。
哪怕与熟悉的乌丽卡也就讲一讲牙医诊所见闻，更多是一起织毛衣。
餐桌旁，薇薇安不掩饰轻松愉悦的心情。自己带的新人出色地完成转正考核，让她颇有成就感。
“恭喜，成功转正。你平时工作踏实用心，我知道一定能有回报。但还是让我惊讶了，看来是202室没能给你更大的发挥空间。”
202室负责的城际线路说是每天工作九小时，但集中忙碌时段只有五小时左右。从没遇到哪条上线电报员“加料”，整个办公室气氛相对平和。
原主的三个月试用期，从入门学习到独立操作收发电报，一直表现得中规中矩。从某个角度，她与202室其他人一样，习惯了不争不抢地工作。
今天，莫伦原本没想过表现突出，但遇到“加料”打压事件也不会故意退让。
强抗压的好心态、精通摩斯码与熟练机械操作，是成为优秀电报员的必备条件。她具备前两个条件，而这具身体的记忆补齐了最后一条，自然成功过关了。
出风头，未尝不是一种获得线索的方法。
这会听到薇薇安的话，意识到她话里有话，什么叫做“更大的发挥空间”？
莫伦直接问：“索普小姐，您该不会让我换到别的线路吧？还是上面有调整工作的安排？”
露娜伊迪为什么要针对转正考试？
莫伦最初怀疑这个人与萨米沃尔存在原主不知情的私交，但现在听起来更像与电报公司的新安排有关。
薇薇安叹息，“我还没收到明确通知。”
长桌上，一个陌生面孔说话了。
“你好，我是凯瑟琳，身边坐的是珍妮，我们都来自217室。”
凯瑟琳：“据我所知，最近调整排班的传闻99%会很快落实，以后大家要轮换线路收发电报了。”
莫伦与两人打了招呼，她们与“加料”的露娜伊迪同属一个办公室。
莫伦表示不解：“伊迪的专业能力强，轮换线路对她会有什么影响？难道是因为工资变动？不再按工作天数算钱，而按收发电报的数量计算，她才会不愿意调到相对空闲的线路？”
“不是这样的，这事说来话长。”
凯瑟琳压低声音说，“要从「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讲起。它家与我们公司有一条固定线路，每天的电报通讯数量不低。”
这是一条伦敦市内线路，是217室的工作范围。
凯瑟琳继续：“去年「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来了一位新的电报员JS，我收到过他发的电码，217室的其他人也都收到过。”
如今电报员发报时，通常要在结尾留下姓名缩写。事后有需要，用于核查每一条电报经由哪些人传递。
凯瑟琳：“今年四月开始，我们办公室其他人都没再收到这个签名的电码，全都传到伊迪手上了。”
所以呢？
莫伦知道每个人的收发电报节奏不同。初学者无法分辨，但老练的电报员隔着电线就能从按键速度与力道区分对方是谁。
听凯瑟琳的意思，难道露娜伊迪与JS渐渐熟悉后，近半年“网恋”了？
乌丽卡直接问出来：“两人恋爱了？”
这在电报圈屡见不鲜。
一根电线连接了素不相识的两个人。
不忙的时候，有的电报员在办公室看书，更多电报员会利用公司线路私人聊天。
绝大多数电报员正值适婚年龄，家庭背景也相近。
不是大富大贵，多是不愁温饱，来自牧师、医生、小商人、政府职员等家庭。
背景与年龄合适，从线上恋爱发展到线下见面，然后结婚的人不在少数。
凯瑟琳点头，“对，两人恋爱了。这本来不是问题，但伊迪开始霸线了！”
莫伦立刻想到上午的收报考核，接到的摩斯码中有一大串乍看似乱码。
如果直接翻译电码只会得到无意义的英文字符，必须先对摩斯码进行缩写转译。
举个例子，「查尔斯公司」每间电报室都有一本大记事簿，上面记录了常用的缩写。
比如数字1，摩斯码本来是“ - - - -”，在一些线路上被用来代指“您所需的钱款已经汇出”这一句话。
缩写代指不只流通于查尔斯电报公司，也与上下线的电报公司达成习惯性默契，节省了收发电报的时间。
在这个基础上，一条线路两端的电报员有时会发展出只有两个人懂的代号，更进一步提升收发报效率。
问题随之出现。
有的电报员利用这种方式把某条线路拿捏在自己手上，也就是“霸占线路”。虽然提升了传信效率，但也给同事造成麻烦与困扰。
凯瑟琳：“伊迪不顾217室其他人的死活。我们忙到飞起都和她没关系，她只管那一条线路。”
时间一久，矛盾必然出现。
拿一样的工资，凭什么你做得活少，其他人要多干。
莫伦马上清了前因后果。
217室伦敦市内线路的矛盾暗涌，一定有人向上反映了露娜伊迪霸占线路的问题。
公司为了提升工作效率，准备改变收发电报的方式，改为轮组调换接线。
露娜伊迪不愿意放弃固定线路。为了推迟或打消轮组模式，对新人转正考试加料。
一是证明有的线路对收发电报的速度有高要求，只有像她这种技能强的才能胜任。
二是给各电报室找点小麻烦。
在转正考试“加料”，不是只影响接收她发出电码的那个考生，压抑的气氛会影响整个考场。
新人们考核不想，各电报室的工作进度多少受到影响，也就对推进轮组改革产生阻碍。
露娜伊迪的做法有用吗？不怕公司直接开除她这个不安定因素？
莫伦没有直接与露娜接触，从已知情况推测她的性格，这人多少有些自负。
露娜敢霸线，很可能认为只要成功加料，查尔斯电报公司不会舍弃她这样的优秀电报员。
“伊迪没来吃中饭？”
莫伦环视一周，没看到哪位金发姑娘与露娜伊迪相符。
凯瑟琳摇头，“两个小时前，她被托尼主管叫出去。也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没多久她回217室就拎包走了。托尼主管说给她放了半天假去处私事，还不清楚之后会怎么安排她的岗位。”
话到这里，情况大致清晰。
莫伦却没有打消怀疑，她了解过新人考核的座位一直按照身高与性别排列。
只需稍稍留意，二十位新人的高矮胖瘦都不是秘密，可以推测谁会坐在哪个位置。
被“加料”的测试者在最后一排，真不是露娜特意选择的？
原主没见过露娜伊迪，没听说过JS，更别主动挑起矛盾。
莫伦问凯瑟琳，“这样看来是我倒霉，刚好坐在被加料的最后一排。你们办公室有谁见过JS吗？会不会是他与彼特先生有矛盾，故意借伊迪的手来整人？”
有的话不能直说，说彼特被人针对只是一个借口。
莫伦更怀疑被针对的是原主，而露娜、JS与萨米沃尔有关。
原主对沃尔有好感，沃尔及时出现在抢劫案的现场。
劫案发生在转正考核前一天，考核时露娜故意“加料”刁难新人们。
得有多巧，这些事才会毫无内在联系。
凯瑟琳没见过JS，餐桌边与她一起来的217室珍妮却见过。
珍妮：“我见过JS，全名乔治史蒂文。「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轮休的时候，他会来我们公司楼下接伊迪下班。
JS长得高高壮壮，身材不像电报员倒像猎人。我和他聊过几句，他的业余爱好就是打猎。至于他与新人彼特有没有过节，那就不清楚了。”
乌丽卡听小道消息听得起劲，分享了她知道的情况。
“今天只有彼特没通过转正考核，听说他走出公司时的脸色很差。假如真是他得罪JS才被伊迪刁难，你们说之后会不会打起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时半刻无法预判彼特会不会找伊迪与JS的麻烦。
凯瑟琳更好奇另一点，问莫伦：“今天上午被加料，你一点也不慌吗？怎么做到的？能教我也练一练吗？”
莫伦无法说好心态是在无数死亡场景中锻炼出来的，迅速找到一个好借口。
“以前，我在父亲的牙科诊所里做过助手。对比牙钻机深入口腔的感觉，伊迪在发报时加料应该算得上温柔。”
莫伦看向乌丽卡，“琼斯，你觉得呢？”
乌丽卡想到同为牙医的父亲，她也有去父亲牙科诊所的经历，颇为赞同地点头。
“确实，世上没几件事比拔牙更可怕了。上帝保佑我，这辈子不要经历被牙钻、牙钳、牙匙、粗针伸入口腔。”
凯瑟琳下意识地捂腮，光听单词已经觉得可怕，耳边仿佛响起快速启动的钻牙声。
“好吧，这种锻炼心态的方式不适合我。”
莫伦：“吃饭不说拔牙，聊点有意思的吧。我对电报行远不如大家认识全面。海外，有没有什么电报趣闻？”
聊热闹，说身边的人或事可能会冒犯到谁，但谈远一些的就没顾忌了。
莫伦抛出这个问题，却有更深层的用意。
萨米沃尔以往常驻海外处国际法律案件，回到伦敦后很快与原主结识。
他原先对电报业了解吗？是否在海外有什么特殊经历，让他蓄意接近原主？
“海外的电报新闻？”
薇薇安从上午的考核“加料”，想到三年前的「华尔街电报公司」旧闻。
“都说伊迪在加料时，恨不得手速快到把键盘按出火苗。三年前，美国确实发生了电报线被烧断的事件。”
珍妮也有印象，“对对，那会我刚进公司，在跨洋线路组接报。我记得是一个星期五，伦敦狂风暴雨，有几个小时和华尔街方向的电报通信断了联络。本来以为是伦敦的鬼天气导致电线损坏，后来发现问题在纽约。”
莫伦：“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那天被叫做黑色星期五，华尔街发生了黄金恐慌，黄金交易所的电报线路全部因为收发超载被烧断。
据说这是一场人为操纵案，幕后操盘的是杰伊古尔德和詹姆斯菲斯克。近三年，美国国会听证会一直在调查两人。”
“哇哦！詹姆斯菲斯克，这人我听过。”
乌丽卡对这个姓名耳熟，“他是华尔街的有钱人，今年年初卷入一场三角恋，被情敌当街枪杀。”
薇薇安点头，“在那之后，只剩古尔德继续被调查。没人知道他从黄金操纵案里赚了多少钱，反正他现在活得非常好，也没听说遭到什么处罚。”
莫伦听得很认真。
原主不了解远隔重洋的黄金操纵案，但记得萨米沃尔简单提过几句他的工作经历。
从时间线来看，1869年沃尔被外派去美国纽约工作，距离发生黄金恐慌的华尔街非常近。
空间距离很近不一定能说明什么。
莫伦又追问两句，但薇薇安等人不了解黄金操纵案的具体始末。
乌丽卡：“三年前，公司阅览室买的报刊里有很多内容与这个话题相关。现在是看不到了。”
查尔斯电报公司设有阅览室，主要收入商务类相关报刊书籍，免费借给电报员们阅览。
因为公司的电报业务主要与商贸相关，了解商贸新闻，便于电报员在摩斯码与英语互译时提升效率。
不过，公司阅览室的刊物时效性强，超过三个月就被当成旧品处。
莫伦暗忖下班后去书店走一趟。
问一问能否购买1869年黄金操纵案相关报刊合订本，还要买一些法律条文典籍，以及一些历年大事件实录。
据目前已知，这个世界与上辈子经历的时空很可能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世界发展历程相近，但细节上又有差异。像是出现了一些她没听过的著名人物与事件，1869年美国黄金恐慌事件就是其中之一。
莫伦做电报员的第一天，在没有其他大事发生中结束了。
尽管公司调整轮班的消息传遍各办公室，但还没宣布具体安排。
各电报室忙碌时依旧忙碌，闲暇时各自选择喜欢的娱乐方式。
线上闲谈是电报圈内的主要娱乐方式。
随着各条线路的闲聊，“石膏新人”大战“加料老手”的消息渐渐扩散出去。
莫伦也旁听了几句。
滴滴答答的摩斯码，曾经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多是谍战与密码攻防战，让人必须争分夺秒地破译。
现在固有印象彻底打破。
当电报员们忙里偷闲，使用摩斯码连通天南海北，聊着或狗血或离谱的消息。比记者还要迅速，行走在围观新闻第一线。
仅仅第一天，她在相对空闲的下午茶时间，收获了各式各样的绯闻八卦。
有点撑，不是喝下午茶喝的，是被这些小道消息给塞了一肚子。
17:45下班。
十一月的伦敦，这个时间点天色已黑。
上午约好的车夫等在路口。坐马车绕道附近最大的书店买了一大摞书刊，再回罗伯特街44号。
如果不考虑职业年龄危机，还有不自由的坐班制度，电报员可以算一份相对有趣的职业。
莫伦却不打算长期从事。
从喜好角度，这不是她的兴趣；从务实角度，薪资性价比低且难有晋升空间。
但也不必着急离开。
获取各种讯息，查明抢劫案的始末，然后再看看能往哪个方向发展。
1872年，伦敦给女性的优质就业选项并不多。
原主三年前从北伦敦学院毕业，那是一所私立女子走读学校，面向十二到十八岁的女性。
如果是同龄男性，十八岁从公学毕业可以选择继续读大学，但现在英国的大学尚未对女性敞开大门。
原主没有读大学的执念。
莫伦却明白进入高校的好处，往小了说，获取知识与讯息的渠道变多了。
刚才，她去书店看到各类书籍报刊，可一旦涉及深度专业内容，无法轻松购入相关专著或前沿研究刊物。
书店老板说了，那类图书通常出现在大学高校或研究机构。
对此，莫伦毫不意外。书店需要盈利，对于非大众偏好的读物，少进货才正常。
回到家，听女佣朱莉提起一个小时前沃尔先生前来探望。
这也完全在莫伦预料之中。以沃尔与原主的关系，前来探病才符合他表现出的体贴性格。
女佣朱莉：“沃尔先生得知您上班未归，留下口信表示关心。希望您照顾好身体，不要劳累，当心加重脚伤。”
莫伦笑着点头，似乎为来自沃尔的关怀感到喜悦。
立刻去起居室，取出一张空白卡片，以右手写了几句感谢挂念之类的话。
下笔越情真意切，眼中越毫无波澜。
卡片字迹与原主如出一辙，将它放入信封，转身交给女佣朱莉。
莫伦深谙做戏就做全，及时送出报平安的回信符合原主的性格，也就不会打草惊蛇。
“等会找报童去沃尔先生家送信，让他不必担忧，我安全回家了。”
朱莉接过，“好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上餐吗？”
“谢谢，上菜吧。”
莫伦提着一摞报刊来到餐桌边，准备边吃边看1869年美国黄金恐慌案。
跨时三年，案件相关报道的合订本多到有几十册。
时至今日还有报社在跟踪报道，但这个话题早就不是大众关注的热点新闻。
莫伦翻阅起来。
这一看从起居室到卧室，从晚上19：07看到了22：34。
耗时近三个半小时，大致了解黄金恐慌事件。
难怪人们称呼杰伊古尔德“金融大恶魔”，这是一场影响极大的金融投机案。
古尔德与菲斯克利用了美国南北内战时的货币政策——绿钞与黄金具有同等价值，开始囤积黄金，做高黄金价格。
两人将时任总统算计其中，把控政府政策，估算国库黄金储备的救市时间，是与华尔街的空头们进行一场豪赌。
最终，在1869年9月24日，其他人的黑色星期五，古尔德与菲斯克获胜。
这是华尔街有史以来最大的空头恐慌，半数投资客破产，随后美国为它改变货币制度。
国会意识到不能再让绿钞与黄金并存的复本位制度继续下去，否则类似的黄金操纵案再在美国卷土重来。
话说回来，这样惊动美国的大案与身为英国律师的萨米沃尔有什么关系？
莫伦没在厚厚一摞报道中发现沃尔的姓名。
当她准备休息，明天再继续查看今年的追踪报道时，今年二月的一篇旧闻映入眼帘。
其中有一段话：
『谁能想到操纵黄金的菲斯克，居然滑稽地死在情敌的枪口下。在国会听证会上，他就黄金案所获钱款去哪了进行回答，那句藏于“忍冬盘踞之处”也成为无解之谜。』
忍冬？
莫伦瞬间想到萨米沃尔的黄金袖扣，袖扣的浮雕图案也是“忍冬”，即金银花。
别告诉她这又是一个巧合。
瞥一眼挂钟。
时间来到22:40，夜深人静。
莫伦控制住了将涉事报道全部看完的冲动。
该休息了。牢记教训非必要不熬夜，明天早起再继续。
临睡前，寥寥几笔，一气呵成。
参考上辈子自己的头骨X光片，在笔记本扉页添了一幅颅骨骨架的简笔画。
莫伦笑得柔和，对头骨画说了一声晚安。“祝我睡个好觉。”
灯灭，陷入令人舒心的黑暗。

第5章
第二天，五点半起床。
莫伦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在去电报公司前把剩余黄金案相关内容看了。
『忍冬盘绕之处。』
多份报刊对这句话进行了解读。
忍冬即金银花。如今的美国，常常在厕所附近种植忍冬，遮盖熏臭气息。
菲斯克在听证会说黄金投机的巨额收益藏于这个地点，他在故意混淆视听吗？
随着今年一月他死于情敌的当街枪杀，无法再获得他的亲口解释，也让这句话的含义渐渐变为一句俚语，代表“不知所终”的意思。
涉案的另一位主谋古尔德继续驰骋华尔街。
美国国会听证会没能撬开他的嘴，依旧不知三年前的投机事件有无更深的黑幕。
所有报道没涉及萨米沃尔。
甚至都没提到一个来自英国的律师，或者沃尔就职的律师所名称与此案相关。
莫伦觉得自己抓住了一团毛线，却还没有发现那个顺它的线头。
如果沃尔与黄金操纵案有关联，又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这样的人即便不是冷血无情，也有足够的自控力。
他发起一场针对原主的抢劫案，动机是什么？
只为了加深感情？
如果按照正常步骤推进，原主已经对沃尔有好感，过一段时间也会接受他的求婚。有必要采取激进手法吗？
不是感情，是为了利益？
这场转正考试不是末位淘汰制，而是考到及格线就能通过。二十人参考，只有那位交白卷的彼得没保住职位。
假设沃尔故意让原主保不住普通电报员的工作，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需要安排另一个人顶替这个职位？
查尔斯电报公司最近却没有招新需求。哪怕这批新人都不合格，也要推出轮换线路的改革方案，谁接哪一条线路将会变为随机而不再固定，也就不可能让某个人专门占据某个职位。
不是工作上的利益牵扯，难道是私人的利益瓜葛？
莫伦翻开买来的英国婚姻法相关典籍。
以往，英国已婚妇女几乎没有财产权。两年前，1870年议会通过《已婚女性财产法》。
简单概括，新的法令明确已婚妇女的工资与投资所得归自己所有，不再归属丈夫。
然而，女性婚前拥有的不动产与继承超过两百英镑的遗产，在结婚后仍属丈夫所有。
原主对其他法令了解不多，但知道这一条。
她继承了现金200英镑，金额正好卡线，所住的房子却会在婚后会归丈夫。所以要找一个人品、身家、收入都合适的结婚对象。
话说回来，罗伯特街44号的市值在四百英镑左右。
对工薪阶层，这笔不是小钱。与美国黄金操纵案比起来，却只是零头。
沃尔是在谋划罗伯特街的这套房产吗？
他不似表现出来的有稳定资产，急于套现四百英镑？
不然的话，他是认定原主能带来更多的利益？
莫伦回想上辈子与伦敦相关的宝藏消息。
据她所知，罗伯特街榜上无名。但鉴于两个世界的差异性，也许存在她不了解的宝藏。
这栋房子会不会埋有宝藏？
老海勒夫妇过世后，原主亲手全面清扫房屋，没放过一个死角。没宝藏，只扫出了几枚滚到角落里的硬币。
更难实现小说故事里的地下藏宝桥段。
罗伯特街44号买下时没有地窖，老海勒夫妇婚前翻修房屋，加造了一个。
施工图纸还在，挖的地下空间不大，只为存放杂物与冷藏食物。
莫伦思忖别的可能性。
总不至于存在一笔老海勒夫妇与原主都不知情的大额遗产吧？
“呵。”
莫伦想到这点，忍不住笑了。
小时候也做过飞来横财的白日梦，现在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情况会出现。
与其不着边际地猜测，不如进行务实地试探。
也许能从给转正考试“加料”的露娜伊迪身上挖出一点新线索。
*
*
08：49，抵达「查尔斯电报公司」。
莫伦有意变化路线，没从更近的南侧上楼，稍稍绕道走北侧楼梯。
从这个方向会路过露娜伊迪所在的217室，去顺势瞄一眼，不知她今天有没有上班？
还没上楼梯，身后不远处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前面的黑头发，你是莫伦海勒。”
莫伦回头，金发女人快步走近，这人正在上上下下打量她。
很好猜测来人身份，是想打瞌睡就有枕头送上门了。“你是露娜伊迪。”
露娜伊迪扬起下巴，轻点一下算作回应。
“昨天的转正考试，你过得不轻松吧。不过你命好，这种辛苦日子也熬不了几天。”
这腔调听着怪里怪气。
怪？
怪才好！
莫伦毫无被冒犯的不爽，反而暗暗喜悦。露娜的态度越怪，越有可能了解内情，让她能距离真相更近一步。
“什么意思？”
莫伦仿佛一脸单纯的困惑，不解地问：“为什么认为我不需要再工作了？”
露娜似笑非笑，“哦，不好意思，我忘了原本这是一个惊喜。沃尔先生在策划如何给你一场浪漫的求婚仪式。”
说到这里，她又迅速补充：“不要误会，我不认识萨米沃尔，但我的男友乔治认识。”
露娜自认只在工作技能上打压人，没有在别人感情里搬弄是非的恶习。
“是乔治随口讲了两句，沃尔先生多次向他征求建议，问他哪种场景更浪漫，又嫌弃他的想法不够好。乔治时不时倾听这种甜蜜的烦恼，难免觉得齁得慌。”
露娜的语气不咸不淡，眼中却透出了羡慕。
男友乔治性情粗放，天生与浪漫绝缘。假如他能学到沃尔先生十分之一的贴心，也是好的。
莫伦听了，暗道一句果然。
之前的推测正确，沃尔、露娜与JS三人存在内在关联。
莫伦：“因为史蒂文先生没有做到沃尔先生的浪漫，所以昨天你就迁怒我了？”
露娜僵硬笑了笑，不承认被说猜中了心里的微妙情绪。
“呵呵，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迁怒陌生人。加料，只是不希望顺利推进轮班改制。而对最后一排下手，是我照顾新人。”
露娜自有由，“要不了多久，你会答应沃尔先生的求婚。你是我已知的最不需要这份工作的人，所以才对你加料。”
莫伦听懂其中逻辑。
不论露娜是否承认迁怒，总之她找到一个借口，能够心安得去刁难新人达成目的。
莫伦：“真遗憾，你的加料，我都收到了。”
露娜再次面色一僵，昨天的结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很快又努力笑起来，“没关系，现在都不是问题，我才不稀罕继续干这份活。”
“昨天，乔治向我求婚，三个月后我们正式结婚。原本我坚持要固定线路不愿换班，只是想与乔治有更多时间待在一起。现在，我们直接能有一个家，多好！”
露娜眼中流淌出幸福的神色，对婚后的生活充满期待。
莫伦却平静地问：“你收发电报的技能说不上是伦敦第一，但也是公司内部公认的强。离开查尔斯电报，不去别的公司吗？彻底成为家庭天使，你不会后悔？”
露娜呆呆地张开嘴，非常错愕，没想到莫伦会说这样一番话。
这，这，这是夸奖她吧？被她针对刁难的人，怎么可以反过来夸奖她呢？心情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露娜努力找回声音。
过了半分钟才说，“你知不知道宽容有时也是一种傲慢。”
莫伦挑眉，微笑反问：“傲慢的人会在乎该知道什么吗？”
是傲慢？是惜才？还是在不触及底线时对受时代所迫的女性群体多一份包容？
莫伦懒得说明世上很多的事不是非黑即白、非错即对、非善即恶。
她顺口一说是提醒，但不会以德报怨地做更多。至于露娜做出哪种选择，就尊重个人命运。
露娜被问住了。
她似乎窥见了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莫伦海勒，绝对不是曾经打听到的性格温柔和顺。
莫伦瞧了一眼怀表“08:57”，还有三分钟上班，不适合继续谈话。
何况想说的说了，想探查的有了结果，就不必多话。
“我先走了，你随意。”
莫伦干脆利落地转身上楼。
露娜咬了咬唇，终是鼓起勇气说：“昨天考场的加料，对不起。”
莫伦没有转身，只摆了摆手。
“道歉，我听到了，但很多时候口头道歉毫无意义。何况，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
露娜呆站在原地。对啊，道歉有意义吗？
没想到与莫伦的简短谈话，居然让脑袋变成了被搅烂的浆糊。
她原以为的正确选择真的对吗？辞去电报员的工作与乔治史蒂文结婚，下半辈子就轻松幸福地活着吗？
露娜很想问一问莫伦，难道她会不同意沃尔先生的求婚？婚后又能在电报业坚持多久？
正要追问，脚步蓦地一停止。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名觉得背脊发寒。
进入「查尔斯电报公司」四年了，练就迅速的电报手法技能并不容易。
她也是从新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怎么会在昨天故意刁难新人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莫伦海勒有了不满？
起因是对男友乔治的抱怨。
电报线上聊天与线下见面接触不同，她与乔治在现实生活中同频的时候很少。
比如乔治喜欢打猎，她喜欢欣赏文艺演出，兴趣爱好总是凑不到一起，更不谈能一起获得乐趣。
为什么人与人相处的感觉，在线上与线下会有差别呢？
露娜不知道答案。
但听乔治聊起萨米沃尔时，总以不解的语气说着那位朋友满脑子的罗曼蒂克。作为听众，她与乔治的感受不同，其实很羡慕别人的恋爱方式。
从羡慕到嫉妒再到迁怒莫伦，这种变化很可怕。
露娜终于能客观回想。
她明明不了解海勒小姐与沃尔先生，凭什么通过乔治的讲述，认定这两人正在发生一段浪漫恋情？
就像电报线上的JS与生活里的乔治史蒂文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会让她有不一样的感受，那么听说的爱情又有几分真假？
萨米沃尔真的浪漫体贴吗？
如果推翻了“沃尔先生=浪漫恋人”的等式，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是什么样的？
昨天，如果莫伦没有经受住“加料”转正考核，弄丢了电报员的工作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自己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
*
202室。
莫伦开始今天的电报员生活。
见缝插针，抽空去公司阅览室借来一叠报刊。
这些报纸没有对黄金操纵案的最新报道，但刊载了很多实时商贸热点。
在空闲的时段读一读报，逐步了解这个世界的动态。
拆掉沃尔那颗“不定时炸弹”是当前要务，但也不耽误同时寻找赚钱的机会。
近二十年，英国传媒业飞速发展。
从1855年到1861年完全取消知识税，让报纸杂志的售价大幅降低。
电报通信连通了世界多地，让报社能够迅速刊登各地新闻，极大丰富了阅读内容。
多重因素，让英国彻底进入大众阅读时代。
投稿，成了一种较低成本的赚钱渠道。
《已婚女性财产法》中提及“通过文学、艺术或科学技术获得的任何财物”归于妻子本人所有，那也表明了时下的谋生手段。
莫伦一边琢磨能写点什么或搞点什么合适的发明，一边继续看报。
这份《伦敦海事》刊登了几则海上风暴消息。
比如，从西非出发到伦敦的「飞翔号」客船，前天在西班牙附近海域遭遇风暴。
客船损毁严重，人员伤亡数量不明。目前，西班牙方面正在协助搜救。
又如跨一艘大西洋而来的货船载满了烟草制品，同样没在那场海上风暴中幸免于难。
货船没有人员死亡，但预估货物受损80%。据悉船载高品质的雪茄，无疑售价昂贵，商家损失惨重。
「雪茄」。
莫伦的目光逗留在这个单词上，鼻尖回忆起前天夜里劫匪身上的气味。
那人散发着一股烟酒混合味，在劫案发生前不久很可能有过吸烟与喝酒的行为。
不同烟草燃烧后的气味不同，不同酒类也会散发不同气味。
当烟味与酒味混到一起，仅通过嗅觉分辨它们各自的成分，难度成倍上涨。
上辈子，莫伦在司法鉴定中接触过不少烟与酒的品种。案发现场残留的烟酒痕迹，有时会成为关键证据。
据她所知，很多人抽雪茄时会配上饮品慢慢享受，而酒是常见的饮品选项。具体喝哪种酒，需与那天的雪茄口感相配。
劫匪身上的烟酒味会来自“雪茄+酒”吗？
莫伦不了解如今雪茄的详细市场情况。
仅从海难报道透露的讯息，确定与上辈子所知相似，雪茄现在也是奢侈品。
不同于香烟，雪茄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消费的。
劫匪着装廉价，是劳工们常穿的粗布衣物，他的胶鞋与鸭舌帽也有了磨损痕迹。
如果那一身衣着不是故意伪装，而是真实收入的反应，他能买得起雪茄？
莫伦抿唇细想，从残存的记忆里提取劫匪身上烟酒味的特殊点。
那夜风大，吹淡了不少气息，仍还能从烟酒味中嗅出一丝果香甜味与一种木头燃烧后的气息。
具体是哪种木材燃烧的味道呢？
莫伦沉思片刻。
是它！西班牙雪松木。
这种木头并非原产于西班牙，也不是松科的植物。
学名香洋椿木，属于楝科，主要产地是加勒比海与中美洲一带。
俗名的由来与西班牙人在中美洲的殖民历史相关。
西班牙人最早把雪茄从美洲带入欧洲。
在运输过程中，为不让烟叶的气味被外部环境中的杂味熏染，发现了一种非常合适用来做成储藏盒的木料。
它自带的木香与雪茄混合后不会发生气味相冲，反而让雪茄更香醇，成为存放雪茄的最佳木材。也就有了“西班牙雪松”的俗称。
莫伦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具体情况，香洋椿木是否也是这里储存雪茄的首选木材？
严谨起见，需去雪茄专卖店求证一二。另外，通过劫匪身上烟味的细节，可以向店主咨询那种气味会出自哪一种品牌。
“滴滴！”
桌面，扬声器传出通讯声。
莫伦立刻进入电报员工作状态，专注地接受上线讯号。
等到再有空闲，已是一个半小时后。闲下来的同事们开始在线上闲聊伦敦哪家法国菜好吃。
其实，通过电报线路询问雪茄市场情况是便捷的获得讯息方式。
莫伦却没有发出这一通问话。
这样做说不定会引起萨米沃尔的警觉。他在电报圈内有信息来源，已知乔治史蒂文是其中之一。
上午与露娜伊迪面对面交谈，看出她与沃尔没有直接接触，而被男友乔治间接影响了。
露娜的描述里，萨米沃尔做什么触犯法律或不道德的事情了吗？
完全没有。沃尔只是向友人乔治倾诉感情的烦恼，寻求一些促进感情的浪漫方法。
这恰恰是吊诡的地方，可以得到两种推测。
一种可能性，乔治史蒂文与沃尔是一伙的，他本人也有问题。
故意刺激露娜，利用女友对查尔斯电报公司的新人考核搞事。
根据时间线，露娜与乔治今年四月在一起。
当时，老海勒先生病危，原主没时间去想以后做什么。
直到七月开始给不同公司投了求职信，八月被「查尔斯电报公司」录取。
这种先后关系至少说明乔治不是为了打压原主故意接近露娜。
还有一种可能。
假定如同露娜所说，乔治确实性情粗放，玩不来细腻的浪漫。
乔治大大咧咧地对女友调侃起沃尔在情感上的窘事。
他也不认为自身做得不够好，更预料不到露娜听了别人的恋情模式，情绪堆积到去刁难参加转正考试的新人。
乔治与露娜的感情必有情侣俩人自身的问题，但真能忽视萨米沃尔似有如无的影响吗？
沃尔向乔治倾诉时，究竟是无意还是别有用心呢？
两种推测，哪个可能性更大？
莫伦倾向于第二种，沃尔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不留实质性的把柄，而充分利用了人性的弱点。
再看沃尔不加掩饰地佩戴『忍冬』袖扣，是把谜底写在了谜面上，而谜底本身的含义就是“无迹可寻”，似在自负地表示他做事不留任何证据。
完美犯罪真的存在吗？
莫伦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做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所谓“完美”，是一些证据尚未被发现。
同时却也很清楚，发掘真相有时真的需要运气，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案件。
在没有实质证据前，直接与萨米沃尔对峙，以他的性格绝无可能承认。
那个劫匪成为关键。
能够顺利完成抢劫，是谁提供的路线，是谁唆使的，抢到的手链是怎么销赃？
这一连串的行动需要与人接触，接触就会留下线索。
要找到劫匪，他身上的烟酒味是一条线索。
保险起见，莫伦没有电报线上询问。
看了一眼怀表“16:15”，还有一个半小时下班。这会倍感坐班的不自由，无法立刻前往雪茄专卖店了解情况。
等到下班，今天恐怕还是难以成行。
预判沃尔一定会等在电报公司门口。
昨天登门没见到人，为表示心系伤患，今天他怎么可能不来。
莫伦没感到束手束脚，反而兴致勃勃。
这场较量，渐渐敌明我暗。
倒要看看沃尔对昨日考场“加料”有哪些反应？会怎么评价朋友乔治与其女友露娜的行为呢？
17：50，莫伦走出电报公司。
果然看到了路灯下的萨米沃尔。
沃尔眉眼含笑，风度翩翩地站在路灯下。
乍一看，他的存在打破了十一月冬夜的寒冷，像极了在风雪夜等候恋人归家的暖心人。
莫伦脸上微笑，心里暗讽。论暖心，沃尔远不如尸体。
哪怕尸体会呈现巨人观、蛆虫在眼耳口鼻中钻进钻出、排泄物流了一地等等。
这串近似报菜单的词汇会引发人的生不适，但尸体有一个独家优点——不会对她恶意说谎。

第6章
“右脚还疼吗？”
沃尔见面先关心伤势，又似单纯感叹，“您受了伤怎么不好好静养，一天不缺地继续上班。”
莫伦维持着温和的人设，说：“又没大碍，只是不方便走路。反正收发电报都是坐在工位上，一点也不影响伤处。再说昨天是转正考核，不方便请假。”
沃尔担忧地说：“抢劫犯还没抓到，我怕他会再出现让您再受伤。昨天您可以提前告诉我要来公司。请原谅我的胆小，陪您上下班，我才能安心。”
这本该是关心的话。
莫伦却听出另一层深意。如果是原主听到抢劫犯在外流窜，会不会心生恐慌呢？
她似乎不解深意，乐观回答：“这段时间我都会乘坐马车通勤，不会再走斧头巷倒霉地遇上劫匪。”
沃尔赞同：“那就好，坐车是安全一些。您有约好的车夫吗？没有的话，我去叫一辆。”
莫伦指向斜对面的梧桐树，“我短期包了一辆车，已经来了，车夫是那位卷发大叔。”
那是一辆双人马车，能容纳两人乘坐。
沃尔：“可以让我送您一程吗？有些事想与您说。”
“好。”
莫伦浅笑，仿佛为了同乘十几分钟而愉悦。
沃尔打开了车门，将手上的公文包与硬纸袋放到座椅上。
绅士地扶了一把拄拐的莫伦，让她借力先上车。耐心地等莫伦坐稳后调整好裙摆，他才慢一步上来。
莫伦瞧着沃尔的一举一动。
如果换个时间地点相遇，很难第一面就指出男人居心不良。他没有咄咄逼人的强势，没有不苟言笑的冷漠，似乎将体贴教养刻在骨子里。
有种骗术是七分真三分假，甚至真到连自己都先欺骗了，才能让对方也掉入陷阱。
马车跑动，沿街路灯散发出暖调的黄光。
灯光照得亮伦敦冬夜的长街，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幽微。
沃尔嘴唇翕动，仿佛有难言之语。
半晌，他满含歉意地开口，“我已经听说昨天转正考试上发生的事，没想到伊迪小姐居然会做出「加料」这种事。”
莫伦全作不知沃尔与露娜的关系，“您不必担忧，我通过考核了。”
“是的，您很棒。我为您感到骄傲。”
沃尔露出欣慰的笑意，却很快又蹙起眉头。
“我必须坦白告诉您，我与伊迪小姐的男友乔治史蒂文是朋友。我没见过伊迪小姐，只听乔治提起他很喜欢那个女人，想要共度余生。没想到伊迪小姐的性格居然是这样的，可他们还要结婚。”
居然是什么样的？
沃尔很有教养地没再多说半个字的恶言。
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像是为朋友乔治感到不值得。
莫伦瞧着沃尔，这演技比奥斯卡的影帝更强。
不奇怪，她以前也遇过许多演技卓绝的罪犯。
演员演的是戏，可以喊卡可以重拍。沃尔过的是真实生活，容不得一次失误。
莫伦岂能跟不上对方的演技，反而劝慰：
“别人的感情，即使是朋友也无法干涉左右，您又有什么错呢？”
莫伦演得逼真，仿佛毫不责怪沃尔。
不出所料，没看到他流露一丝一毫的心虚。
其实在今天下班前，听到一个令人不悦的消息。
露娜伊迪还是辞职了，搬空了私人物品，不知以后是否还能听到露娜在电报业的踪迹。
莫伦瞧不出任何不快，柔声继续：
“听说伊迪小姐辞职去结婚了。虽然她在公司争强好胜，或许与史蒂文先生是不同的相处模式。”
沃尔好像被安抚了情绪，松开眉头。
“您说得对，我应该祝福他们能有幸福新生活。人与人却是不同的。昨天得知您在转正考核中的出众表现，让我大胆推测您很喜欢这份工作。”
沃尔目光如水地望向莫伦。
“我会一直支持您，不论什么时候，愿您能一直自由地选择想做的事。”
潜台词：
与乔治、露娜的婚后生活不同，沃尔支持伴侣从事任何喜好的工作，不必因为结婚就发生改变。
莫伦毫无感动，只觉得沃尔的密谋甚大。
这个男人究竟想谋求什么呢？
不弄清真相，即便立刻断了与他的关系，也不能阻断他在暗中再搞别的动作。
几分钟后，罗伯特街44号到了。
沃尔没有进门，让莫伦不必费神招待。
他下马车时，一手取下公文包，另一手的手指捏住硬纸袋的内侧边缘 。
等站定，重新纸袋边缘，再把纸袋递给莫伦。
沃尔：“探望伤患的一点水果，请收下。愿您脚伤早日痊愈。”
莫伦留意到沃尔取拿物品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惯于捏住容器的内侧边缘。
她收下水果，笑着道谢，“谢谢您的精心挑选。明天如果您工作忙碌，不必等我下班。”
沃伦摇头，语气不能更真诚。
“送您坐车回家只要十分钟时间，我怎么可能没有空。没什么比您的安全更重要了。”
莫伦笑了笑。
沃尔的这句可能是真话，但确保一个人活着就是对她好吗？养一头待宰的猪，在杀猪之前也会让它吃好睡好。
没有多聊，说了再见。
沃尔请莫伦早点进楼，伤在脚上不宜久站。
莫伦进门，把葡萄取出随手一放。
反而对硬纸袋若有所思，将它妥善地收了起来。
*
*
谁会喜欢尸体？
怪物才会喜欢。
雷斯垂德手持警棍，一路走一路不着边际地自问自答，因为联想到了路遇尸体。
今夜轮到他到伦敦东区巡逻。在贫民窟，撞见尸体不是新鲜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遇见尸体，想要碰上「斧头巷」劫匪的线索。
过去两天，手链抢劫案没有一点进展。
警局堆积的报案卷宗里，类似的未破获劫案很多。但要说敢在苏格兰场不足千米的范围内抢劫，却是今年的第一起。
局里不能说重视此案，可多多少少还是派出了警力调查。
所谓警力只有雷斯垂德一个人，是他做的笔录就由他随意去查一查。
雷斯垂德去斧头巷检查，看到了一串胶鞋印。就像他想的，查不到廉价鞋子的来源。
他又去请教了老警探，伦敦已知的帮派势力内是否有一位红棕色络腮胡抢劫犯？
答案：没有。
不是说肯定没这人，而是即便存在也只是小喽啰，没有引起警方注意。想找，就是大海捞针。
雷斯垂德不断走街串巷观察街头混混，没看到符合劫匪形象的人物。
他也密切关注了这两天的报纸，没有哪家报道斧头巷劫案。
之前直觉告诉他，莫伦海勒小姐可能利用媒体对警方施压。
现在证明是自己的错误判断，就算他调查不积极也不会受责罚。
那就不查了吗？
他可能是真的有点傻，居然不甘心放弃。
为什么心底居然还有一丝念想，想成为一名不混日子的警员。
那又如何？！
对于这样一起平平无奇的抢劫案，他都破不了。别说破案了，连线索也摸不到边。
“哎——”
雷斯垂德叹气。
算了，这日子混一天是一天。不缺吃喝地活着就好，还瞎谈什么见鬼的想。
转入另一条暗巷。
这是垃圾弃置点，恶臭味充斥其中。
他想要快步离开。
冷不丁，目光被垃圾堆角落上的一团东西吸引了。
是一团红棕色的毛发。
用警棍挑起，准确地说是揉成一团的红棕色假络腮胡。
“不是吧？”
雷斯垂德瞪圆了眼珠，有点不敢相信。
斧头巷劫匪就有红棕色的络腮胡。
自己是走了狗屎运，遇上了劫匪丢弃的假胡须？
啊呸！
不是狗屎运，是上帝终于看到了他努力地在搜街，在辛苦两天后有了回报。
凑近闻了闻，上面还有残存的轻微烟味。这点似乎与劫匪身上的烟酒味又对上了。
雷斯垂德精神一振，越看越像是真的发现线索了。
把假胡须拿到手里，稍微摊开，从里到外地仔细观察。
假胡须有一处被勾断，断裂处有一些黑色污渍。
里面还夹着一片小东西。约拇指指甲盖大，有点像是扯碎的枯黄叶子，上面还有3毫米的小凸起。
这是什么玩意？
雷斯垂德认不出来，把假胡须与不明物体分别放到空纸袋子内。
依照常规，应该回苏格兰场找人鉴定，可值晚班的那些家伙一点也靠不住。
鬼使神差，想到一个地址「罗伯特街44号」。
接触不良的直觉又开始作祟，居然下意识觉得莫伦海勒小姐说不定认识这玩意。
不，不，不！
清醒点，别再相信直觉了。
重新一下逻辑，有必要先找报案人，让对方确定这团胡须与劫匪的一致。
殊途同归，还是要找海勒小姐。
雷斯垂德加快脚步。
完成巡逻就去莫伦家，但愿这是一条有用的线索。
21:13，这种时候不适合无预约登门。
莫伦正在翻阅劳动合约相关案例。
听到帮佣朱莉通传有一位苏格兰场的探员来访，她难得感到一丝意外。
这个时间上门必是有新的线索。
没想到伦敦警察中也有能办实事的人，或者说至少有一颗想办实事的心。
“晚上好，雷斯垂德探员。”
莫伦在起居室接待了夜间来客，“您不辞辛劳，牺牲休息时间来访，是不是有突破性进展了？”
雷斯垂德直到走到大门前，才觉得有点不妥。按照社交礼仪，夜间不该冒昧打扰女士休息。
他却还是敲响了门。虽然只是金额不足一英镑的抢劫案，可直觉几次作乱，让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普通的帮派混混会特意戴假胡子，抢走一条普通银手链吗？
假发假胡须做得越逼真，售价越高。
雷斯垂德了解最高档假须的原材料是真胡须。今天捡到的这一团就像是真胡须做的，售价不会低。
可以算一笔账。
劫匪抢1英镑不到的手链，却佩戴远超这个价格的假胡须，这合吗？
雷斯垂德不确定是否找对了线索，假胡子究竟是不是劫匪的？
他取出一只纸袋，“海勒小姐，请仔细看一看。您遇到的劫匪，他的胡须是不是这样的？”
“稍等。”
莫伦戴上手套，认真观察假胡须，将它摊开比画了一番。
“把这假须放在劫匪的脸上，颜色、卷度、大小都对得上。但……”
莫伦实话实说：“斧头巷的光线较暗，我无法判断劫匪胡须的质感，不能肯定当时他的胡须是真是假。”
雷斯垂德：“您再闻闻，这团假胡须上面有烟味，是不是与劫匪身上的烟味一样？”
莫伦细细闻了闻，摇头。
“不一样。这股烟味偏向焦炭感，前夜的烟酒味带有果香与木香。”
雷斯垂德肉眼可见地失望，难不成是找错了？
他立刻又取出另一只纸袋，“发现假胡须时，在乱糟糟的胡子里夹着这个东西，您能认出来吗？”
倒出纸袋里的碎叶状带凸起的不明物体。
莫伦顿时眼神一凝，两指捏起它。
凑近细闻，还能嗅到一丝很淡的烟草味，夹着西班牙雪松木气息。
莫伦：“是它。”
雷斯垂德一愣，真的被海勒小姐认出来了！
也顾不上震惊自己的直觉应验了，马上追问：“是什么？”
莫伦打量雷斯垂德的手指，上面没有烟草留下的痕迹。“您不经常吸烟吧？”
雷斯垂德点头，“很少抽。”
没说后半句，主要为了省钱。
莫伦：“您不常吸烟，不认识它也很正常。这是雪茄的茄帽，用烟叶剪成小圆片制成。抽雪茄前要剪掉茄帽，而有一类茄帽样式像是帽顶连着一根凸起的辫子，就是眼前这种。”
雷斯垂德没抽过雪茄，只远远瞧过广告。其实攒攒钱，他还是买得起，但不好这一口。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衣着廉价的劫匪怎么可能抽得起雪茄？
雷斯垂德失望地摇头，“逼真的贵价假胡须与一般人消费不起的雪茄，都与劫匪的经济情况不符。看来是我找错了，这团假胡子不是劫匪丢弃的。”
说完，他站起来准备告辞。
“等一下。”
莫伦笑道，“恰恰相反，我认为您找对了，它很可能就是劫匪丢的。”
雷斯垂德不解，“为什么？”
莫伦：“还记得吗？我说那天闻到的烟酒味夹杂了果香与木香。后者是雪茄会散发的气息，前者多半是雪茄配酒一起享用时，某种酒类的气息。”
雷斯垂德恍然，又坐了下来。
他更迷惑了，“劫匪怎么消费得起贵价商品呢？难不成他的廉价衣着是伪装，真实身份是个有钱人？这也太矛盾了。”
“矛盾点就是疑点，有疑点才有侦破的方向，不是吗？”
莫伦指出另一种可能，“如果劫匪确实生活拮据，就要通过非一般的手段获得雪茄与假胡须。奇怪的是他有获取高价物品的途径，但还要抢我的普通手链。”
雷斯垂德顺着这个思路，“说明有人故意唆使他去打劫，假胡须与雪茄是幕后主使提供的。这不是一起平平无奇的抢劫案！幕后主使会是谁？”
问题出口，他愣住。
到底谁是警探，谁是报案人啊？自己的思维是不是被莫伦诱导了？
不对，破案的事怎么能叫诱导，应该说是指点他走向光明的未来。

第7章
莫伦的重点只在找出劫匪。
诱导也好，指点也罢，能让雷斯垂德为她所用就行。
“您是在哪里发现假胡须的？”
莫伦指向假须被勾断的位置，“这里沾上了些许黑色污渍，您注意到吗？在发现它的地点，也有相同污渍吗？”
雷斯垂德被问住，无法给出肯定回答。
“我在东区巡逻时，在一条暗巷的垃圾堆角落里发现了假胡须。可以确定拿起它时，假须的损坏位置已沾有黑色污渍。”
这团黑色污渍摸起来黏手，是油污长期堆积后的触感。
“垃圾堆，对，垃圾堆乱糟糟的会有各种垃圾，分不清有没有油污。”
雷斯垂德窘迫地找了一个借口，才发现自己没有仔细搜证。
之前发现假胡须时，兴奋又忐忑，在是找到了线索与不确定之间反复横跳，完全忘了全面检查垃圾堆。
莫伦不觉意外，这是新手的常见失误。
“您发现至关重要的假胡须，我认为很了不起。”
雷斯垂德偷偷松了一口气，努力掩藏的尴尬被这句赞美抚平。
为自己曾经生出的直觉而愧疚，怎么把人美心善的海勒小姐与噬人怪物联系到一起呢？
他更难得有了职业自豪感。
做警探半年，第一次有种感觉，他终于向成为神探迈出了一小步。
莫伦瞧了一眼座钟“21:35”，先站起来。
“那就请您带路，我们再去一次发现假胡须的地点。”
“现在？”
雷斯垂德非常惊讶，这个时间点显然不适合淑女外出。
莫伦：“据您所知，那个垃圾堆多久清一次？”
雷斯垂德：“每天的凌晨二点左右。”
莫伦表示遗憾：“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尽快去，等明天天亮它就会被清扫。”
她有必须去的由，“劫匪扔了假胡须，是不是还扔了能辨识身份的其他物品？退一步说，他只扔了假胡须，需确定黑色污渍是原本就有的，还是被弃置环境污染的。”
雷斯垂德懂其中的逻辑。如果假胡须被丢弃前已经沾了油污，说明劫匪曾经出没在一个有重油污的地方。
“伦敦很大人很多。那么多工厂，那么多烟囱，哪一个地方不堆积油污。知道劫匪曾经与重油污地点有过交集，也没法缩小寻找范围。”
莫伦笑了，“您没发现自己已经找到一个方向了吗？烟囱与假须现在沾上的焦炭气味吻合。再回想一下劫匪的体重身高比。他非常瘦，清烟囱就需要这种体型，对吧？”
雷斯垂德后知后觉，还真是这样一回事。
“前天抽过雪茄的烟囱清工，今天他路过了东区，还知道他的大致身高体重，确实是能缩小搜查范围。”
莫伦拄着拐杖，走向衣帽架，取下一件斗篷。“那还等什么呢？快去才能快回。所幸明天是周日，不用早起上班。”
“不是，您……”
雷斯垂德很想说没必要让伤患一起行动，他能独自检查垃圾堆。
话到嘴边卡住了。扪心自问，能保证自己不错漏关键线索吗？
雷斯垂德慢一拍跟了上去。瞧这一前一后的距离，他就像是打下手的跟班。
“等一下。”
雷斯垂德努力找回属于苏格兰场警员的主控权。
“垃圾堆在东区，那里不安全，您又腿脚不便。”
莫伦回头，表示十分认同。“您说得很对。”
雷斯垂德正想提议不如多叫一个人，比如上次一起去报案的萨米沃尔先生。
莫伦轻晃裙摆，“所以我配枪了。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您说对吧？”
“啊？”
雷斯垂德觉得自己似乎幻听了。
海勒小姐语气平和地说了什么？枪，谁的枪，他都没枪。
莫伦颇有耐心地说明：“父亲留下一把左轮，以前我悄悄与他学过。请安心，我会用。”
老海勒离世前从没教过原主用枪，但有句话说得好，“死无对证”。
莫伦：“是否需要为您准备一双劳作用的手套？家里只有父亲的旧手套符合您的尺寸，请不要介意。”
说着，叫来帮佣朱莉，让她从地下室的杂物间取两幅手套与空纸袋。
又叮嘱朱莉不要对其他人谈及今夜的外出寻物，这与抢劫案相关，必须保密。
莫伦似贴心补充：“对沃尔先生也不用提半个字，不必让他操心。”
朱莉认真点头：“我知道了，今晚没有访客，您很早就休息了。”
“就按这样做。”
莫伦浅笑，朱莉果然具有成为大管家的潜力。
她分得清自己人与外人的区别，懂得如何妥善地完成雇主提出的需求。
朱莉下楼。
雷斯垂德若有所思，他刚才没说完的建议看来是馊主意。“海勒小姐，您不相信沃尔先生？”
莫伦提要求时故意让雷斯垂德听清楚。幸好探员先生的脑子够用，听话听得懂潜台词。
“我也不愿意怀疑一位朋友，但情势逼人。您找到的线索佐证了这不是一起普通抢劫案，让我不得不怀疑身边的人。”
莫伦给出合原因：“我的下班路线只有熟人知道。被抢走的那条手链是母亲最后给我的礼物，也只有熟人知道。在劫案发生后，萨米沃尔是第一个到现场的熟人，请问我如何不怀疑他？”
雷斯垂德被问住了，仍旧无法将印象里的那位贴心绅士与抢劫案幕后主使联系到一起，但不得不承认萨米沃尔确实有疑点。
如果没有感知错误，沃尔对莫伦展现出的体贴不仅是出于友谊，更像是一位追求者。
雷斯垂德想起了以往听说的案件，难道这也是一次蓄意制造的英雄救美？
这会佩服更莫伦，居然能智地分析，而不是掉入温柔陷阱。
雷斯垂德连连点头，“您的怀疑，逻辑充足。”
莫伦：“不论怎样，尽快找出真相才能还人清白。”
不到证据链确凿，不要预判罪名。
她高度怀疑萨米沃尔，却不会做出100%的定性结论。
莫伦补充：“如果您要探查沃尔先生的口风，还请您为我保密，不要透露我对他的怀疑。”
“我懂。”
雷斯垂德一脸他都明白的表情。
作为警员，他看谁都像疑犯，这叫专业精神。莫伦怀疑朋友，智上说得通，却是伤感情。
“谢谢。”
莫伦知道雷斯垂德解偏差了。
她要求保密不是维系情感关系，只为不打草惊蛇。
说话间，两人下到一楼。
朱莉准备好了劳作手套与纸袋等物品，还叫来了一辆马车。
两人立刻赶往金锣巷，那是垃圾堆所在。
不是所有的查找都会有突破性收获。
这趟搜找垃圾堆只确定了一件事，垃圾堆的范围内没有相同黑色油污，假胡须上的污渍应是丢弃前沾上的。
无法比对脚印。
环境太差了，地面各种凌乱足印叠在一起，无法辨析。
雷斯垂德：“明天去雪茄店问问。这些奢侈品的购买者，店家都心里有数。凭着这片带尾巴的茄帽，说不定能查出它是哪个牌子的，然后查明是谁买的。”
“您说得不错。”
莫伦却提醒，“沃尔先生一个半月前从西非返回伦敦，那就不能排除雪茄也是从海外购买的。”
雷斯垂德皱眉，那要如何在已有的推断上，再进一步缩小找人范围呢？
莫伦遗憾如今的科技鉴定手段不够先进，无法对脚印、假胡须等劫匪相关物品进行详细检测。
否则对假须沾染的化合物、矿物、微生物等做全面分析，有可能测出劫匪的行踪与哪些区域重合。
现在只能用笨办法。
莫伦提出一个方向，报出了萨米沃尔的家庭住址与律所地址。
“我认为主谋不是随机挑选的劫匪，他必须对被挑选者进行暗中观察，所以先排查沃尔先生频繁出没的区域。”
雷斯垂德取出记事簿记了下来，“沃尔先生还有哪些常去场所？”
“也查一查我家附近的清工。”
莫伦又想到一个地点，“「金融街电报公司」有一位电报员，乔治史蒂文是沃尔先生的朋友。您也能查一查他家附近的情况。”
莫伦建议：“请您尽量隐蔽调查，可以的话，不要惊动沃尔先生。万一劫匪收到消息后，仓皇逃出伦敦呢？”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免得吓到年轻警员。
莫伦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连雪茄与仿真胡须这种贵价商品也使用了，主谋企图获得的“收益”该有高呢？在不容出错的情况下，未尝不会杀人灭口。
不过，从露娜伊迪的加料事件来看，沃尔隐于幕后似泥鳅难捉。
就算他亲自指使某个人抢走手链，恐怕也不会在劫匪面前露出真容，劫匪也就不至于被灭口。
雷斯垂德：“看来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要在主谋察觉不对劲之前找到劫匪。”
今天是11月2日，劫案是10月31日夜晚发生。
时间拖得越久，对调查方越不利。不说证据、证人被毁，主谋起疑的可能性会增大。
这事，棘手。
别说找劫匪了，就连再找一个合适的帮手都难。
雷斯垂德愿意周日不休息追踪调查，但不指望苏格兰场的值班同事出力。同事们不帮忙还好，帮忙说不定是帮倒忙。
莫伦不会忽视自身处境。打着石膏去查清洁工，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她感到右脚脚踝在昨天上午完全好了，但立刻拆除石膏未免不合医学常。只能按照医嘱多等几天，把戏演完了。
莫伦：“明天我去雪茄店就说想准备一份送人的礼物。找出这只雪茄帽的品牌，说不定能有额外收获。”
*
*
11月4日。
莫伦穿越到维多利亚时代的第五天，伦敦的异常晴朗即将告一段落。
乌云遍布，暴雨将至，什么时候能发现更多线索？
昨天的雪茄店之行没有突破性收获。
莫伦试图查阅雪茄主题刊物，没能找到一本靠谱的入门或品鉴书籍。
实地走访五家店，直到最后一家，老板认出了那枚假胡须里的雪茄帽属于哪个品牌。
三年前创立的新品牌，尚未引入伦敦。
不同于市面上的多数雪茄产于古巴或多米尼加，「D」牌引入古巴烟草种子在美国康涅狄格在种植，成本偏高也让售价偏高。
店主曾经在美国尝过一回。
那种茄帽带辫款的口感偏浓烈，配以白朗姆酒享用风味最佳。
莫伦立刻明白劫匪身上烟酒味里的果香是从哪里来的。
白朗姆酒的特点之一，甘甜中散发着热带水果的果香。
一款没在伦敦出售的雪茄，它的雪茄帽出现在疑似劫匪使用的假胡须上，其中一定有问题。
关键是劫匪在哪里？
“咚咚咚——”
中午，天空倾泄暴雨。
密密麻麻的雨珠砸到屋顶、马车、街头巷尾，雨声瞬间碾压了其他声响，让整个伦敦完全臣服于它。
露娜伊迪快步进入摄政公园东北侧的咖啡厅，准备喝一杯避过雨势最猛烈的阶段。
辞职三天了，却完全没有想象中为即将结婚的喜悦期待，反倒开始焦躁失眠。
她是不是被沃尔利用去针对莫伦？
这个问题盘绕在脑内，越想越让她心慌，甚至让她也怀疑起男友乔治是不是好人？
要不要暂缓婚期，先去别的电报公司工作一段时间，等心态调整好再结婚？
露娜又担心自己多想了，会与乔治的感情产生不该有的裂痕。
今天漫无目的地在租屋附近散步。正要坐下，隔着落地玻璃窗，望见对街匆匆走过的男人。
1.78米，长相斯文。
是他吗？萨米沃尔？
露娜不确定。她没见过沃尔真人，只在男友乔治与对方的合照上见过那张脸。
要不是近期反复琢磨这个男人是否表里不一，真不会看一眼就联想到他。
雨幕让视线变得模糊。
还有一个无法确定男人身份的重要原因，路过的男人不是精英律师的西装革履，而是穿着廉价劳工夹克，撑着一把半旧不新的伞。
是看错了吧？
伦敦几百万人，有一两个人长得相似也合。
假设是别的人，可以这样解释。
露娜正对沃尔疑虑重重，无法把与他相关的异样归结为巧合。
这个男人乔装是要做什么？
露娜一咬牙，拿起伞离开咖啡厅，想要追上去瞧个究竟。
雨，还在下。
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差，人却已经不见踪影。
“狗屎！”
露娜低骂了一句。
她猛地又想起什么。
从没听乔治说起萨米沃尔住得与她很近，男人就职的律所也不在摄政公园一带，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租屋附近？
一种极可能被暗中监视的猜想让露娜瞬间头皮发麻。
*
*
下午四点，大雨初歇。
查尔斯电报公司202室又到了下班前的业务空闲时段。
莫伦准备将借阅的一堆报刊还回去。
办公室门口来了传信人。“202室海勒小姐，你的急讯。”
“谢谢。”
莫伦略疑惑地接下纸片。
原主留的通讯地址都是罗伯特街44号，谁会往查尔斯电报公司寄电报急讯？
纸片上短短几个词：今天17点，公司后门，道歉者
从这个落款看，十有八九是露娜伊迪来电。
莫伦眨眨眼，露娜约见面能做什么？
赌点重口味的，一盘英伦名菜「仰望星空」，这次露娜会捎来萨米沃尔或乔治史蒂文的异常消息。
有点可惜，如今无人与她对赌。

第8章
17：00，露娜在电报公司后门现身。
与平时偏爱明媚色不同，这次怎么不起眼怎么穿。
她身着深蓝裙子，头戴深灰色假发。反反复复向四周张望，确定没有可疑人士。
莫伦瞧着露娜，其实现在整条街当数她最可疑。
“放轻松点，后门没什么人，一眼就能看清是不是有人偷听。”
露娜不自然地了假发。她又不是故意紧张兮兮，谁让「查尔斯电报公司」与「杰克国际律师事务所」的正门在一条街上。
现在高度怀疑沃尔居心叵测，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必须瞒着沃尔，否则可能会引起麻烦。
莫伦直接问：“找我，你是发现了什么？”
露娜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莫伦微笑：“总不能是因为雨后空气宜人，天黑华灯初上，您特意乔装来邀请我参加化妆舞会吧？”
露娜面色一僵，谁会穿成这样去参加舞会。
莫伦：“不开玩笑，节省时间。我认为你可以输，但不甘被稀里糊涂地愚弄，所以会思考哪一步出了错。思考过程中发现了异样，才有了这次非正常见面。”
通过知名不具的方式传电报，而不是直接找门卫传话；乔装前来，而不是穿着日常服装。这些都说明露娜伊迪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
“你说得对。”
露娜稍松一口气。
幸好，莫伦没有嘲笑她的多疑，这让她极度不安的心寻觅到认同与安全感。
不废话，把午后的经历一股脑地说出来。
“下午一点半左右，在我租借的房屋附近，摄政公园东北侧的「汤森咖啡厅」，我隔着玻璃窗看到了疑似萨米沃尔的人从对面走过。我不能确定是他，只在照片上见过他的脸。古怪的是这人没穿西装，穿着老旧的矿工夹克。”
露娜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知道沃尔的家住在哪里吧？他平时常去摄政公园吗？”
莫伦凝眸，意识到了关键点。
“摄政公园与沃尔的住宅是两个方向，我也没听说他在工作时段有远足散步的习惯。今天中午又下着大暴雨，不是散步的好时间。”
却不意外听到沃尔身着老旧夹克，之前已经推测他联系劫匪时会乔装。
出乎预料的是沃尔百密一疏，他为什么没有对面部进行伪装？
莫伦：“那个人没有胡须或佩戴帽子吗？”
“没有。”
露娜肯定，“当时风很大，还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莫伦猜测可能因为大风大雨，破坏了沃尔原本该有的面部伪装。
露娜着急地问：“我从咖啡厅追出去，只差了两三分钟，人就不见了，不知道究竟去做什么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立刻换个地方住。”
莫伦认真提议，“假如你没法快速找到新的租屋，可以临时住几天旅店。”
露娜咬了咬牙，反问：“你是建议我逃？”
莫伦：“我明白你的不甘与愤怒，但人要量力而行。”
露娜还想再说点什么。
莫伦指了指右脚石膏，“转正考试前一天，我在警局边上的斧头巷被人抢劫时摔的。这事，你听说了吧？你也想来一下？”
露娜愣住。
之前听到公司内的传闻说莫伦被抢劫了，当时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被新人击败上，现在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不，不是吧！”
露娜吓到了，“这也与萨米沃尔相关？”
莫伦：“定罪是要看证据的，目前没有。对你来说，谨慎一些没坏处。”
露娜深吸一口气，那意味着要等到爆出真相，她才能重回正常生活。
“伦敦几乎每天都有抢劫案。等破案，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莫伦无法给出确切时间，只能确定另一件事。
“抓不到劫匪也不用等太久。留给沃尔的时间也不多了，他很快会暴露做这些事的目的。”
沃尔必有某种时间紧迫的图谋，才会不惜用非常手段。
随着日期一点点迫近，他会转弯抹角地表达所求。
莫伦也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与原主真实性格差异极大，从生活到工作还继续伪装多久？现在是与时间竞赛。
露娜无奈，看来她只能等待。“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有。请你保重自身，远离危险。”
莫伦没有直白地说你别添乱就行。只要她想，可以懂得语言的艺术。
露娜深深看了莫伦一眼。
患难见本性，这人还真的挺好的，为人着想。
好可惜自己做的事，不适合继续在「查尔斯电报公司」继续干下去了。
莫伦当作没看出露娜的感动，只说：“给我你的租房住址，我会留意有没有事情发生。”
露娜报出了地址，“金哨街55B。”
“好，那么再见。”
莫伦不多留一秒，转身返回办公楼。
露娜瞧着莫伦干脆离开的身影。
想起上一次两人的楼梯前谈话，莫伦也是不回头地走了，她总是给人留下一个背影。
17:20，莫伦回到202办公室。
萨米沃尔尚未捎来今夜不来接她下班的口信。看起来不管他中午做了什么，还能继续粉饰太平。
果然，二十五分钟后，温情脉脉的等候下班再度上演。
沃尔头发梳得整齐，西服穿得笔挺。十分钟的车程，他仍旧不慌不忙。
闲谈伦敦的餐厅，反过劝莫伦不必着急，等她脚伤彻底痊愈，再一起去品尝。仿佛根本不存在迫不及待的目标。
对方不流露出着急，莫伦比他还有耐心。
也不问银手链找得怎么样了，不主动催促，是给足了体谅。
又一次在微笑中说再见。
莫伦迅速吃了晚餐，半小时后等来了雷斯垂德。
两人约好这几天夜间七点交换消息，事无巨细，发掘可疑点。
“和昨天一样，今天还是没找到符合条件的烟囱清工。”
雷斯垂德又查了一整天，“我去过乔治史蒂文的公司与住处附近，没有谁符合嫌疑人的特征。”
他不免疑虑，“会不会找错了方向？劫匪可能不是烟囱清洁工，而在地方打工？”
“您的疑虑不无道，但在转向之前，还要再排查一个地方。”
莫伦问：“这两天，您是不是与各区域的工头或中介熟悉了？能快速了解摄政公园东北侧，金哨街一带是谁在清烟囱吗？”
雷斯垂德不解，“查摄政公园附近？谁住在哪里？”
“乔治史蒂文的女友。”
莫伦三言两语概括了转正考试里的加料事件，“今天午后，伊迪小姐在家附近看到了疑似萨米沃尔的人影。”
“什么？！”
雷斯垂德惊讶地瞪圆眼睛。
他能听懂里面的弯弯绕绕，“您是说有一种可能性，沃尔挑选在考试中刁难您的工具人时，顺路找到了符合他期望的「劫匪」？”
莫伦语气淡淡，“很高的办事效率。”
雷斯垂德点了点头，又说：“我知道您是在嘲讽他。”
“一半一半，我也在担忧。”
莫伦指出，“今天中午他出现在摄政公园东北侧，是不是已经见过劫匪，将对方劝离伦敦了？”
别管是不是天黑，今夜必须查到沃尔想见的那个人。迟了，证据与证人可能都跑了。
这次，雷斯垂德都没意识到要再劝说莫伦。
他脑子里没了那条作为淑女不必前往烟囱清工聚集地的世俗陈规。习惯可以被迅速养成，尤其是找不到反驳由的时候。
20:00，大多数的家政中介店铺已经打烊。
雷斯垂德近日的搜街工作没白费，他预先了解到一些资深中介的个人联络地址。
直接找上摄政公园东北侧的「蒲公英旅店」。老杰斐逊夫妇一边经营旅店，一边经营附近的各式家政业务。
在接连扑空两天后，终于出现了符合疑犯特征的烟囱清洁工。
乔纳森基尔，今年23岁，身高约1.73m，体重约45公斤。穿7.5英码的胶鞋，最大的嗜好是抽烟。
他来到伦敦做烟囱清工七年，一直单身，没有往来密切的朋友。除了做工，就是回租屋抽烟休息。
一直在老杰斐逊夫妇手下接单。不论雇主或工友对他的印象都是木讷老实与规规矩矩。
这是七年形成的对外形象，不是七天七个月。人们别说猜疑他会去拦路抢劫，就连小偷小摸也不可能。
雷斯垂德却无法不怀疑乔纳森。
因为乔纳森的身形、鞋码、嗜好与劫匪一一对应，他更有作案时间。
打扫烟囱一般在白天进行。
10月31日的下午，乔纳森罕见没有接单，说是曼城老家临时来人要去接应。
老杰斐逊夫妇没看到所谓的曼城客人。隔天与乔纳森闲聊时问起，他只说是同乡来送点东西，没再多谈一句。
以乔纳森惯常的沉闷，不会让人联想到那是心虚或搪塞的谎话。
莫伦听着这些描述，心里有了乔纳森基尔的大致人物画像，愈发推定他就是斧头巷劫匪。
乔纳森不是被随机选中，而是被精心挑选的结果。
对外长期的老实人形象，给他添了一层不会犯罪的保护色。
在伦敦没有往来频繁的亲友，也就减少了他抢劫后对外说漏嘴的暴露风险。
另外，木讷意味着相对便于控制，不似油滑的帮派分子可能讨价还价地索求更多的报酬。
雷斯垂德立刻问了乔纳森住在哪里，找他当面质问。
从旅店再往东步行半小时左右，可以看到一排非常拥挤的廉价分隔房。
这些被自行改造的房屋没有自来水系统，更不可能有卫浴与厨房。
乔纳森住在不足七平米的一楼租屋。
房间带有面朝小巷的窗户，说不上是优点还是缺点。
能晒到太阳，但一开窗，附近糟糕环境滋生的各种刺鼻气味会飘进屋。
20:47，乔纳森躺在租屋被烟味浸透的木板床上。
门窗紧闭，久不通风的屋内空气浑浊，比外面又臭又潮的气味好不到哪里去。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枕边的烟盒，但一抓一个瘪。烟盒空了，烟都抽完了。
“Fxxx!”
乔纳森咒骂着，把烟盒捏扁扔了出去。
身体却还躺着，很累，不想挪动脚步出门再买一包烟。
白天暴雨，他还在累死累活地清烟囱。
先被大雨浇湿，又被焦油渣给蹭了一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越想越烦，又想抽一根了。
乔纳森瞥向床底，那里放着纸盒。里面有一根被扯断的银手链，与半支没能吸完的雪茄。
现在回想万圣夜的事，他还是会紧张地咬指甲、挠耳朵。
居然做了抢劫犯。
抢了陌生女人的东西，还把人给推撞到地上，很顺利地完成了与矿工的交易。
不对！
不算完成，矿工还欠他一根好的雪茄。
半个月前，在上工的途中被陌生矿工搭讪，要谈一笔交易。付给他报酬，让他去抢劫一个女人。
女人每天独自步行下班回家，在路过斧头巷时身边没有同伴或仆从。
只要把她左手戴着的银手链抢来，再把人推到地上弄出摔伤就行。
乔纳森最初是拒绝的，可听到定金是一支口感绝佳的雪茄，加一瓶最适合搭配雪茄享用的朗姆酒，他动摇了。
以他的薪水，一个月不吃不喝不付房租才能买得起雪茄。换句话，又想活着又没特殊手段，是抽不到雪茄了。
矿工说大老板会提供伪装道具，帽子、假胡须等物品都不用他操心。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难度，选中他只因看中他的老实可靠。只需抢完就跑，事后等矿工上门取手链，到时候会再给一笔10英镑的现金尾款。
一次性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能两清。
最终，乔纳森同意去抢手链，记住了素描画像上女人的外貌特点。
10月31日动手。
出发前，先享受作为定金付给他的雪茄与朗姆酒，但没想到那支雪茄是劣质品！
抽了几分钟，它发生了燃烧异状。
雪茄内部就像是放了助燃剂，烟芯飞快烧光，只留下中空的雪茄壳。
太可恶了！
一定是看不起他，故意给了他劣质品。
乔纳森没法主动联系矿工，只能被动等对方找上门。
他还是履行了交易，先把手链抢来才能有底气和矿工谈赔偿。在万圣夜找准了时机，对女人下手。
“咚咚咚！”
租屋房门冷不丁被敲响。
“谁啊？”
乔纳森没听到回应，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不情不愿地下床，“敲！敲！敲！手指全敲断。”
开门，来的正是矿工。黑胡子遮住下半脸，旧帽子遮住上半脸。
乔纳森立刻板起脸，怒骂：“你还有脸来！”
沃尔看到乔纳森与以往不同的神态，有了一种失控的不悦感。
“先让我进去，等关门再讲，你想让别人听到吗？”
乔纳森慢一拍意识到租屋隔音不好，确实不能大喊大叫。退后，让男人进门。
等房门一关，他立刻抱怨：
“你一点也不讲买卖的规矩，小气又恶心人！给我的雪茄是劣质品，还没抽到一半，烟芯快速烧空！这事，你必须给我赔偿。”
沃尔先是错愕，随后白了乔纳森一眼。
“呵！这不是雪茄质量差，是你自己的问题。内部茄芯发生阴燃，外层的茄套与茄衣没有一起燃烧，这种叫做隧道式燃烧，起因是抽得太慢了。”
沃尔：“你抽的速度太慢，还怪烟不好，哪有这种道。”
竟然是这样？
乔纳森回想起抽雪茄时的场景，自己确实抽得很慢。
这辈子不一定有机会尝到第二支，当然舍不得按照正常速度抽完。
“就算你没说谎，为什么不事先提醒我？”
乔纳森不想承认失误，否则没借口要赔偿。“我第一次抽，肯定不懂。你该提醒我的！”
沃尔眯起眼睛，可以确定精心挑选的棋子心态变了，不再是原来的老实易控。
乔纳森越说越直气壮，“这样吧，我不要10英镑的尾款。你再给我三支雪茄就行。”
“三支？”
沃尔冷冷地问，“你知道单支的价格已经超过尾款了吗！”
乔纳森才不管，只知道抢劫不能白抢。
他连抢劫也做了，底线一旦被突破，原本不敢的现在都敢了，多要几根雪茄作为回报又有什么不行的。
“别以为我不懂，那条手链不会超过一英镑。你背后的大老板要它，一定有特别用处。”
乔纳森威胁，“不同意给我三支雪茄，我就不拿出手链。”
沃尔冷笑，没有回答。
乔纳森看到对方没回应，心里忐忑，却更强撑着加码威胁：
“我还会告诉被抢的女人，万圣夜她不是被单纯地抢劫，是有人故意针对她！”
这一句让沃尔眼中的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秒变无奈地妥协。
“好好，听你的，但我手上没有雪茄，大老板又着急要把手链取走。”
不存在所谓大老板，这是用来迷惑乔纳森的虚构角色。
沃尔提出：“不如这样，我把身上带的钱都给你。一共四十三英镑，你自己去买雪茄。”
乔纳森简单计算，买了雪茄还能剩余十英镑，这次他大赚了一笔。
“可以，钱先给钱。”
沃尔痛快把整个钱袋递出，看着乔纳森眉开眼笑地收下。
沃尔似不经意问：“今天中午我来找你，你不在，不是和谁去聊天了吧？”
之前，沃尔不担忧乔纳森透露抢劫案，但这人的心变化，让他警惕起来。
今天中午本来想登门寻人，可是暴雨把他的面部伪装给摧毁了，只能晚上再来一趟。
乔纳森仔细数钱，不走心地敷衍回答。
“我哪有时间和人聊天。白天去通烟囱了，下午两点才回来吃点东西。你应该是来早了。”
沃尔看着乔纳森的说话神态，稍稍放松。
这人变得贪婪，但还没精明到找另一个人说明案发真相，以便留下威胁他的把柄。只是今天没说，不代表明天不会说。
“我现在就去拿手链。”
乔纳森数完钱，把钱袋塞进口袋，转身走向木板床。
他弯下腰，准备钻到床下取纸袋，没有发现背后男人悄无声息地逼近。
沃尔从裤兜里取出一只小盒子。
一手取出其中的迷你注射器，眼也不眨地刺向了乔纳森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
乔纳森拼命挣扎想喊救命，但没过半分钟彻底失去反抗力。
沃尔松开手，乔纳森倒在地上。
仔细探了探乔纳森的脉搏与呼吸，确定他当场死亡。
沃尔轻蔑地扔下一句，“给脸不要脸。威胁我，你也配。”
灭口肯定有冒风险，但每个月伦敦贫民窟新增的死亡事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是不了了之。
沃尔清楚乔纳森在伦敦没有与谁建立亲近关系。他死了，又有几个人会在意。
正准备伪装谋杀现场，却听到房门外响起脚步声。
原以为来者是找在同一条走廊的其他住户，却听到乔纳森的租屋房门被敲响。
“乔纳森基尔，开门！伦敦警察局，找你问话。”
雷斯垂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沃尔心头咯噔一跳！
他听出了来人是谁，是万圣夜登记抢劫案的年轻警员。
怎么回事？！这人是吃饱了撑的吗？！
沃尔在心里把雷斯垂德翻来覆去怒骂个遍。
苏格兰场一向不作为，为什么偏偏自己倒霉地遇到了认真查案的警员？
雷斯垂德为什么会来？
距离案发只有六天，这么短的时间，他能发现乔纳森是劫匪？还是乔纳森卷入别的案件？
沃尔听着敲门声不停，意识到不能继续待着，这个警察大有破门而入的架势。
好在乔纳森的租屋有一扇通向小巷的窗户。
沃尔谨慎地拉开窗帘，向两侧扫了一眼，确定巷子里没人。
开窗，迅速地爬窗跳出。正要朝路口跑，脚没来得及迈出几步，却听“砰”的一声枪响炸响在昏暗小巷中。
“啊！”
沃尔忍不住痛，惊呼出声。
他的右脚脚踝猛地剧痛，一个站不稳，双膝跪砸到地面。
只见鲜血从脚踝处流出，是被子弹精准贯穿命中，弹头落在了不远处。
“是谁？！”
沃尔不敢置信，他居然被人偷袭击中了？
回头，看到二十米开外的持枪者，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沃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莫伦扣下了扳机！
莫伦没有放下枪，一手握枪，一手拄拐。
“萨米沃尔，现在你能亲身体会右脚脚踝受伤是什么感觉了。滋味如何？”
这话问得语气平静，就像是询问今天的天气是不是合心意。
沃尔却冒出了一身冷汗，有种死神在逼近的错觉。
他清晰地认识到右脚脚踝被枪击，不只是为了让他失去逃跑的能力，这个伤口位置更是被故意挑选的。
莫伦是在报复，报复斧头巷的抢劫案导致她摔伤右脚脚踝。
沃尔脑内一团乱麻，莫伦是什么时候怀疑他的？为什么与他认知中的温柔和顺完全不一样？
难道是自己判断失误了？一个多月的相处，不足以认清对方。
其实不是毫无征兆，比如莫伦成功接住转正考核里的加料刁难。
这种心态超出他的估计，但以为那是认真工作提升了技能熟练度让莫伦稳住了。
沃尔暗恨，要是给他更多时间，一定能发现不对劲，不会被瞄准的猎物反过来耍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莫伦没有回答，抬了抬枪，反问：
“被枪指着就该有老实交代的觉悟。萨米沃尔，你为什么要策划抢劫事件？”
雷斯垂德听到枪声，赶紧跑出楼。
小巷场景叫他一时恍惚。究竟谁是猎物，谁又是猎人？
又是刷新认知的一天。
细想一下，确实没毛病。莫伦说了她会开枪，真是非常诚实，这不就用上了。

第9章
莫伦让他老实交代？
沃尔回神，绝对不可能认罪。
他马上编造借口，“海勒小姐，您在说什么？我只是来帮您赎回手链，不巧与劫匪发生了缠斗，意外导致了他的死亡。”
杀死乔纳森的事实不容辩驳。
今夜被撞个了正着，来不及销毁谋杀现场，裤兜里的毒针也证明谁是凶手。
作为律师，沃尔很清楚可以从另一个方面脱罪，把蓄意谋杀辩解成意外致死。
雷斯垂德透过窗户看到租屋里乔纳森基尔的死状。
只差一点点，如果再早一些赶到，或许就能阻止杀人灭口的发生。
“败类！垃圾！怎么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雷斯垂德对沃尔破口大骂。在杀人现场被逮住，这人不仅抵死不认，还要伪装深情来脱罪。
沃尔轻蹙眉头，眼中却得意。能让坏他好事的警员被气到，他感到非常愉悦。
莫伦见怪不怪，别说凶手在杀人现场找借口否认，反复无常到当庭推翻口供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警探先生，您的生气只会给他送去笑料。不如去找些人手将乔纳森基尔的租屋封锁起来，保护谋杀现场不被破坏。”
雷斯垂德听进去了，狠狠瞪了一眼失去行动力的沃尔。
去找帮手前，又叮嘱莫伦，“海勒小姐，还请您小心一些，提防他钻空子。”
莫伦非常配合，谦逊地表示：
“我的枪法不准，勉勉强强能够射中人体。如果他不介意弹孔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可以试着逃跑。”
雷斯垂德的愤怒情绪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如果枪法不好可以正中脚踝，那么枪法好会打中哪里？莫伦是用最低调的语气，说出最狠的威胁吧？
沃尔的得意与愉悦顿时碎裂，他不敢赌下一发子弹会击中哪里。
智上，他认为被击中心脏的可能性很小，但谁保证莫伦不会手抖了一下。
莫伦听着雷斯垂德跑远，看向倒在地上的沃尔，心底颇为遗憾。
如果她是乔装独自行动，如果这是一把消音枪，如果更了解这个世界的司法流程，沃尔现在不会幸运地只伤到脚踝，他会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死不瞑目。
很可惜，没有如果。
死寂在小巷内一点点蔓延。
沃尔不知是不是失血引发的低温感，他发现今夜的冬风格外冷，有种让灵魂被冰冻的寒意。
他原本想说服自己无视黑洞洞的枪口，以温情脉脉的戏份唤起莫伦的感情。随着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却不敢继续直视莫伦的蓝色眼睛。
那不是阳光下的矢车菊，清新、纯粹而柔情。
那是午夜星空下的大海，诡谲、多变而可怖。
沃尔认识到最大的失误是不该制造抢劫案。这不是英雄救美的捷径，而是通向牢狱之灾的绝路。
后悔也迟了，现在要想怎么在法庭上为自己开脱？要怎么争取法官与陪审团减少量刑？
一定要否认买凶抢劫的真相。
幸好先下手为强让乔纳森死亡，没第二个人能证明抢劫案是他主导的。
莫伦静静观察沃尔，看到他的紧绷，也看到他的弛懈。
不难推测原因，这人是在庆幸乔纳森的死无对证。
另外，法庭判决不只看证据，无形中也会受到其他因素影响。
沃尔的律师从业经历让他更熟悉大不列颠法庭审判的流程、不同法官的性格以及如何影响陪审团。
即便他是事务律师不出庭辩护，也具备了认识大律师的广泛人脉。
同样是杀人，过失杀人与杀人灭口的量刑不同。一个极具经验的刑辩律师，甚至能打出无罪释放的结局。
真相是只有一个。
残酷的是真相与法律判定的结论，不是每次都会一致。
莫伦认得清现状，不会盲目乐观。
现阶段，她与雷斯垂德都没话语权。与萨米沃尔对比，更少了在司法领域的优势。
不多时，雷斯垂德带着街区巡查队的六人来了。
分别把乔纳森的尸体拉到停尸间，把沃尔送去羁押所，还要找人给他止血治伤，不能让人直接死了。
“我不想承认，但嫌犯与嫌犯的待遇是不一样的。有的死了也没人追究，有的关几天就会被上面施压放走。”
雷斯垂德低声抱怨，也在提醒莫伦世道的不公平。万一后续沃尔的定罪很轻，她也别太钻牛角尖，怨愤也没用。
“谢谢，我明白。”
莫伦早就不会浪费时间去埋怨，还不如想一想对策。
“做我们能做的。搜查乔纳森的租屋，也别放过沃尔企图逃跑时携带的随身物品。人证已死，就尽可能地找出实物证据。”
莫伦问：“据您所知，现在上交结案报告时，有没有将指纹痕迹纳入定罪的证据？”
“指纹？”
雷斯垂德摇头，“我只听说过法国佬想在巴黎警局搞一套新玩意，记录嫌疑人的高矮胖瘦、面部特点、身体特征等，用人体测量的方法建立新的档案库。”
这里面不包括记录指纹。
他又说：“今年，意大利的龙勃罗梭发表了一篇文章。我记不清具体题目，大概是说他对几百个人进行了人体测量，提出了一个假说，具备某些生特征的人是天生犯罪者。
这个观点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但不管是反对或者支持，都把测量人体数据与破案联系到了一起，苏格兰场也开始记录相关数据。”
但里面也没提到指纹相关内容。
雷斯垂德：“我没听说欧洲哪国的侦查与指纹有关。您提到它，是什么意思？”
莫伦从雷斯垂德的三言两语，初步了解欧洲刑事侦查的现状。
黎明将至，黑暗未散。随着科学论的革新，各种司法判定标准在逐渐发生改变，但仍在摸索起步阶段。
相对健全的刑事侦缉步骤与司法鉴定体系，不是一两天、一两个月、一两年可以建成，至少要一二十年。
换句话说，一件证据在客观意义上具备科学真实性，但它超出了时代的认知，法庭很难立即认定它的合法性。
以指纹为例，每个人的指纹都不同，通过它能推定凶手是谁。
这是后世达成共识的普遍认知，但站在1872年的时间点，它在欧洲罕为人知。
“我听说东方采用指纹判断一个人的身份，因为每个人的指纹都具有独特性。”
莫伦告诉雷斯垂德早几百年前的重洋之外，指印因为它的唯一性被用于各种契约。
雷斯垂德跟上思路，“在乔纳森家里找出某件贵重物品，那可能是沃尔给他的酬金。只要检测出酬金上有沃尔的指纹，就能证明买凶成立。”
莫伦进一步提示：“您发现的假胡须，其中夹着一枚茄帽残片。”
雷斯垂德：“沃尔抓住了乔纳森嗜好吸烟的弱点，给了雪茄作为实物酬金。他的租屋内可能有雪茄外包装，那东西也许沾着沃尔的指纹。”
莫伦：“据我观察，沃尔拿取东西时有一个习惯，他的食指会捏住容器内壁的上部边缘。容器外部容易被擦拭或污染，而内壁留有痕迹的概率很大。”
“这个细节太重要了！”
雷斯垂德正要兴奋，想到什么又情绪低落了下来。
“就算找到指纹，到了伦敦法庭上也基本没用。外国的标准，不是大不列颠的司法标准。”
雷斯垂德说了大实话，“让大英改变司法标准，比对这起案子判决沃尔买凶又故意杀人还难。”
莫伦很认同，这种腐朽气息蔓延多年，两百年后也没多少改进。
“如果找到可疑的物品，还请您尝试检测。目前起不到定罪作用，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雷斯垂德询问：“谁会指纹检测，您有推荐吗？我不会，苏格兰场里估计也没谁懂。”
莫伦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专业痕迹检测员，这次也不合适自荐。
作为斧头巷案件的受害者，她又没有相关的学历文凭，也没有专家大拿背书。
在面对精于律法的凶手时，必须提防对方打出她做证据检测是在“故意构陷”或“污染证据”的庭辩手段。
“以前，我自学过。那很容易上手，只要利用金属粉末与软毛刷就能完成。”
莫伦说得轻松，仿佛雷斯垂德是一学就会。
“我写一份操作给您，您可以先印几个自己的指印，试一试怎么提取。”
“啊？”
雷斯垂德顿感不可思议，这么看得起他？
莫伦解释：“沃尔是律师，他很了解证据的重要性。就算要做指纹鉴定，也最好在警局里，在多人见证的情况下操作，避免他指控警方伪造证据。所以，您得学。”
另外，还有一点。
莫伦提醒：“我不太了解警方的办案流程。在乔纳森家里搜出疑似买凶的酬金实物时，请一定要问清沃尔是不是见过。他一定会否认，那些口供务必让他签字，免得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是乔纳森偷窃了雪茄。”
“这件案子不好办啊！”
雷斯垂德焦虑地抓了抓脑袋。
找到凶手，抓住凶手，让他认罪与最终判决，每一步都不容易，某种程度是一场拉锯战。
与推测的一样，接下来的审案过程很不顺利。
从乔纳森租屋搜出了雪茄盒与半根没抽完的雪茄，但是沃尔拒不承认这东西与他相关。
沃尔对随身携带氰化物的注射器，给出的解释是为了防身。
在他的叙述里，无意中撞见烟囱清工拿着莫伦被抢的手链去典卖，但遇上了典当铺关门。随后跟踪烟囱清工到租屋，打听到这个人叫乔纳森基尔。
沃尔表示本来想用超出市场价的金额赎回手链，但乔纳森起了贪心，要抢走他携带的所有现金。
两人打斗中，他为了自保才取出毒针对付乔纳森。跳窗逃走，只是本能地不想被发现他杀了人。
至于为什么进行面部伪装，由也简单，不想被乔纳森那种劫匪盯上。
雷斯垂德学会了提取指纹的方法，也成功地在雪茄盒内侧提取到沃尔的指纹。
这却无法被当作证据。别说向上走到庭审程序，就连顶头上司伯德也对这种发现不屑一顾。
“行了，我不想听手指皮肤的故事。”
警长伯德不耐烦挥挥手，“准备一下，你去办手续。明天让沃尔先生取保候审。”
雷斯垂德忍耐怒意，问：“一个杀人犯，他的杀人事实成立。羁押不到48小时，就这样放他出去？”
伯德像看傻子一样看这位下属：“什么叫杀人犯？这叫做嫌疑人。你要重新学一学语言学。”
伯德又说：“又不是放出穷凶极恶的罪人，不用大惊小怪。沃尔先生能让律师朋友搞定保释材料，完全符合司法程序，你凭什么不放人？再说沃尔先生是为了心爱的人与劫匪搏斗，不小心让罪大恶极的劫匪提前去见死神。”
雷斯垂德试图争辩，“那不是真相，真相是杀人灭口。乔纳森的雪茄，明明是沃尔给的。”
“打住！什么是证据，你说了不算。”
伯德一个字也不想听，“别想用指纹定罪，哪个为你背书？你去请达尔文啊？就算是达尔文，他写的《物种起源》发行了十三年，至今还是争议不停。”
伯德自认是个好上司，还会认真教育手下。
“年轻人，你别太较真。你来苏格兰场才半年，不懂得很多事一直就是这样的。等你待久了，习惯就好。”
雷斯垂德紧紧抿着唇。一直这样，就是对吗？他不想什么习惯都去习惯。
走出苏格兰场的办公楼，抬头看天。
今天是1872年11月7日，伦敦的天空还是老样子，阴沉到让人心情压抑。
另一边。
莫伦今天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前往诊所将打满一周的石膏拆除。
当脚上没了束缚，整个人轻松到仿佛能飞起来。
她听雷斯垂德捎来沃尔将在明天被保释的消息，没有生出多少郁闷。不必浪费情绪，早就预判到了这种发展。
莫伦：“谢谢告知，您也已经尽力了。正如您曾经说的，请不要过度纠结于这次的结果。”
“道我都懂，可……”
雷斯垂德早就明白凭他很难改变什么，但事态真的朝着最不如意的方向发展，他还是无法平静地接受。
莫伦：“其实，这次幸运之神已经站在我们这一边了。您想想苏格兰场有多少没破的案子，这次从案发至今八天就抓住了主谋，速度够快了。”
在没有高科技监控、高科技检测设备的年代，这个结果比她预计好多了。
抓住沃尔，不仅是她个人的本领，离不开雷斯垂德与露娜提供的线索，还有这两位不甘于浑浑噩噩度日的心。
莫伦：“还请您抱有信心。距离开庭还有一段时间，仍有机会让沃尔定罪的”
雷斯垂德看不到希望，“凭借指纹痕迹？那不可能。很难在一个月内让法庭承认一种新的司法鉴定证据。”
“不是指纹。”
莫伦很清楚即便请来达尔文做背书，也不可能立即改变英国法庭的“拖延症”。
“是找动机，我们还不知道萨米沃尔做这些事的真实动机。找到它，形成完整的逻辑链，就能对抗沃尔的痴情说。”
雷斯垂德回想昨天与今天的审讯，沃尔一个字也没泄露。“他不交代，我们又能去哪里找答案呢？”
莫伦有种感觉，答案与自己有关，或该说与这具身体有关。
不是纯凭直觉瞎测，而是综合事态发展地合推导，但无法立刻明确回答雷斯垂德。
送走警员先生，今夜却又来了一位陌生访客。
21:15，访客非预约不宜登门拜访。
帮佣朱莉却敲响起居室的门，“海勒小姐，楼下来了一位律师，爱德华范恩先生。他希望立刻见您一面，有重要的事情商谈。”
律师？
这个职业在这种时候出现多少有点敏感，是不是沃尔请来的说客或帮凶？
“请他进来。”
莫伦没有听过这个人，但对陌生律师的登门，非但不恼怒还很期待。
来得正好。任何变动都是机会，就怕沃尔什么都不做，那才不容易抓到马脚。
爱德华范恩进屋，他看起来四五十岁。
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右臂打着石膏。取下帽子，他的脑袋上还绑着布条。
“海勒小姐，非常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今夜七点半，我刚回伦敦。听说了萨米沃尔被抓的案件，我知道其中一定出了大问题，必须立刻来见您。”
莫伦瞧着来人，这个形象与刚才的猜测截然不同。
“请坐，让我们免去那些繁复的礼节问候，您可以直接地详细地说明来意。”
“请先让我自我介绍。”
范恩取出了他的相关证件，“我也是「杰克国际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常驻美国纽约。原本应该再早两天来见您，但乘坐的客船在西班牙附近海域遭遇风暴，耽误了行程。”
莫伦接过证件细看，想起之前的海事新闻。“您乘坐的是从西非发出的『飞翔号』客轮？”
范恩：“是的，万圣夜当天客船遭遇海上风暴，轮船损毁严重。幸好西班牙的搜救船就在附近，才没有人员死亡。”
这不是重点，他说明来意。“今天来找您，是受您姑妈瓦莱丽阿曼女士的委托，我是她的私人律师。”
莫伦抬手，“请稍等。谁是我的姑妈？我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位亲戚。”
范恩：“您会意外，这很正常。瓦莱丽女士生前没有与您或您的父母见过面，她本人也没回过英国。”
莫伦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是吧？不是吧！
之前，她做过最不可能的宛如白日梦的那个猜测，恐怕要应验了。

第10章
范恩继续说：“您知道您的祖父有一个弟弟吗？”
莫伦点头，原主没有见过，只听老海勒提过几句。
“据父亲说，叔祖父在五十多年前的一场海难中去世了。”
范恩：“不，奥利弗海勒先生没有死。那一年，他在美国纽约港被人救了，但失忆了。”
范恩快速说起那段略狗血的往事。
1821年，奥利弗失去记忆，与纽约姑娘索菲娅阿曼结婚。
夫妻俩一起开了卖鱼铺，做起水产买卖的小生意。婚后两年，有了独生女瓦莱丽。
1848年，妻子索菲娅过世，女儿瓦莱丽也到了适婚年纪。
奥利弗想将女儿嫁给他看好的年轻人。
小伙子性情温和，换句话说好控制，能让瓦莱丽主控小家庭的生活，过上安稳的日子，但遭到她的反对。
“瓦莱丽压根不想结婚，她的想是环游世界。与父亲大吵一架后，带着从小积攒了三千美元离家出走，改了姓随母亲姓阿曼。”
范恩说瓦莱丽是天生的金融猎手，“凭借三千元的本金，利用50年代美国西进淘金、铁路铺设与电报发展的潮流，还有华尔街无规则的野蛮市场，她积累了大笔财富。”
瓦莱丽却没在纽约留下盛名，她去完成想，开启环球之旅。
时间到了1868年，老奥利弗七十岁，病逝。
死前，他丢失的记忆回来了，终于想起远在英格兰的亲人是谁。
老奥利弗没能等回离家出走的女儿，也没能再看一眼故乡，死在了纽约。
“等瓦莱丽返航纽约，已经是1869年，死亡阻隔了这对父女的再见面。就瓦莱丽所说，其实她与父亲没有大仇，只是念不合，都性格强硬很难融洽相处。
那时，她读到了父亲的遗书，有过回英国探亲的想法，但也不会改变原定行程。计划用两到三年先完成对非洲的考察，再回伦敦长住一段时间。”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今年五月，瓦莱丽在西非感染疟疾，虽然服用了对症药物，但是收效甚微。病情反反复复，陈年旧伤也一起暴发。
范恩叹息，“半个月前，瓦莱丽没能撑下去，在摩洛哥病逝。我负责处她的身后事，包括将她的遗嘱送到您的手中。”
莫伦听到这里，确认找到了萨米沃尔搞出抢劫案的真实动机。她问：“这笔遗产值多少钱？”
范恩：“除去瓦莱丽女士的定向捐赠资助与遗产税，您将会收到的现金、不动产、股份投资与珠宝等，预估总金额约九万英镑。”
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箱。
满满一箱都是相关遗产赠予的法律文件。
范恩取出最上面的那份，“这是瓦莱丽女士遗书亲笔信与我总结遗产类目清单。您可以迅速过目。”
莫伦接过文件。
遗书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瓦莱丽表示一生无憾，活出了最初想要的生活。捐出一半财产，剩下的给素未谋面的亲戚体验一把暴富的滋味。
等她去世，由范恩律师宣布遗嘱。
接受遗产没有强制附加条件。在被赠予者的能力范围内，为她督管几笔慈善捐款的后续使用情况。
附表是十页纸，密密麻麻地罗列了不同的资产类别。
范恩说明：“瓦莱丽的母亲一方没有其他在世的亲人，她的父亲亲族也只剩您符合她的遗嘱标准。
由您继承，是她临终前首肯签字的最终决定。只要您愿意接受赠予，签字后，这些协议就能立刻生效。”
莫伦瞧着这份代表九万英镑的财产清单。
它是什么概念？
对英国顶级权贵，地产年收益净入一两万英镑的那些人，这笔钱说多也不多。
然而，金字塔顶层能有多少人。
对绝大多数的英国人，甚至是欧美大众来说，九万英镑能让人跃升阶级，后半辈子躺平度日。
惊喜吗？
莫伦不会假惺惺地说毫不开心，但比起一夜暴富的喜悦，心情更多是五味杂陈。
钱再多，有命拿也要有命享。
原主被算计的根源找到了，就是这九万英镑的遗产。
以萨米沃尔的资产与赚钱能力，不屑于算计原主的两百英镑与伦敦旧房子，但对瓦莱丽即将赠予的九万英镑遗产起了贪心。
沃尔的最终目标是与原主结婚，获得九万英镑的所有权与支配权。
他太了解人性，一夜暴富会让大多数人发生改变。
对伴侣的选择标准也会变化，他会被踢出适配范围，所以必须在大额遗产的消息传抵伦敦前获得原主的绝对信赖。
斧头巷的抢劫是为英雄救美。
利用露娜伊迪在转正考试上加料、在工作上进行打压，是方便他给予精神关怀。
当原主陷入一个接一个的麻烦，沃尔才有表现的机会，以贴心人的姿态快速博取信任。
先从精神上完全掌控原主，等婚后再全盘接收她的所有物质财富。
病重的瓦莱丽所剩时间不多。
沃尔必须赶时间，铤而走险，使用激进的犯罪手段。
这些连环招有用吗？
莫伦无法给出百分百的结论。
如果原主没有意外被撞死，她在伤病中被沃尔无微不至地照顾，又因转正考试不利丢了工作，更需要精神支持。发展下去是不是会让萨米沃尔得偿所愿呢？
这个男人要的不只是结婚收割妻子的财富，也要对外打造完美形象，掩藏欲壑难填的真实内心。
莫伦问：“萨米沃尔也是处这笔遗产的律师之一吗？”
“当然不是。”
范恩严正声明：“我的团队与他无关，只是在同一个律所而已，而且分属两个国家。我与他只见过三次，算是认识那张脸。”
范恩提起沃尔，压抑着怒火，尽可能维持风度没有大骂出来。
“以前完全看不出来，同一律所里竟然有这样的败类。我猜测沃尔利用职务之便，打探到了瓦莱丽的病情与遗产分配意向。今年四月到八月，沃尔在西非出差，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掌握了消息。”
莫伦更抓住另一个时间点。
“1869年，华尔街的黄金操纵案，瓦莱丽女士参与其中并且获利吗？”
范恩点头，“据我所知是大赚一笔，但与设盘的与古尔德、菲斯克团体相比，只能算一碗肉汤。瓦莱丽不喜抛头露面，她没有亲自设局，只是借了那股做高的风头。”
范恩说完，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您问这个问题，是发现沃尔在三年前有异常举动吗？”
莫伦：“1869年，沃尔在纽约出差。他没提过参与股票买卖，但在斧头巷劫案当夜，他佩戴了忍冬花图案的袖扣。”
“忍冬。”
范恩了解今年初菲斯克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的模糊回答。
那句「忍冬盘踞之处」成为一个谜团，代表大笔黄金操纵案的收益款去向不明。
喜欢忍冬，佩戴与它相关的图案，原本是寻常举动。
放到沃尔身上，与他做的事先后对证，这个行为就有异样了含义。
范恩：“确实可疑。也许，1869年他注意到了瓦莱丽的高收益，在心里埋下了一颗掠夺财富的种子。忍冬被他选做了幸运花。”
弄清前因，不是无关紧要的步骤。
把完整的事发过程呈现在法庭上，能让法官与陪审团更直观认识到沃尔的人性之恶，对于裁决结果必有影响。
范恩主动揽下调查，“我会向纽约的朋友发电报，尽快查证三年前沃尔是否参与过华尔街的黄金操纵活动。不一定与古尔德等人有直接关联，他可能就是借着风头炒股赢了的小虾米。”
然后提起斧头巷抢劫案与乔纳森毒杀案。
“今夜刚到伦敦，我没能详细了解沃尔的具体涉案情况，但听说他明天将被保释。我的建议是绝不能放他出来！ ”
范恩连夜匆匆赶来，是希望获得莫伦的委托授权。
“我希望我的团队能成为您的律师团，介入这一起系列案件。这也是我的私人请求，以朋友的身份，我不能容忍瓦莱丽的遗产被沃尔那样的恶人算计！”
莫伦没有立刻同意。
这两天，她尽可能地了解目前英国刑事案件的庭审流程。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英国的刑事案件并非公诉，而是私诉。即，被害人一方自己去找律师，对加害者提出诉讼。
进入19世纪后，随着苏格兰场1829年建立，警察制度逐步完善。警察部门开始对刑事案件发起公诉，成了刑事诉讼的主体。
不过，如今仍然保留了被害人的私诉权力。
一般情况下，被害人因为缺乏侦查经验，还是需要外力的帮助，比如求助于警方。
雷斯垂德是有想的警员，却是苏格兰场的异类少数。
指望伦敦警察局请一位经验老到的律师把沃尔送到牢里，还不如指望伦敦六月飞雪。
莫伦的原计划是借力。
将一名律师控告成谋杀犯送进监狱，混日子的苏格兰场不愿意做，但花心思找一找总能说动某个动追名逐利的律师。打赢这场官司，诉讼律师也能一举爆红。
现在情势有变。
她看得出范恩与瓦莱丽不只是律师与委托人的关系。“恕我冒昧，您与瓦莱丽女士认识很久了吗？”
范恩：“整整十七年了，瓦莱丽救过我一家人的命。当年，她的游船路过加勒比海，为我们打走了海盗。那天风高浪急，海盗们穷凶极恶，救我们要冒极大的风险，但她还是救了。”
“确实让人敬佩。”
莫伦却不会仅因欣赏就答应全权委托。
“范恩先生，您常驻纽约，而沃尔的案件在伦敦开庭。地域差异对于案件审存在很大的影响，您确定能接管此案？”
范恩：“您问得很好，我的团队里有常年与伦敦方面打交道的大律师。我已经征得他们的同意，全力合作参与此事。”
莫伦：“请原谅我的谨慎，我想先看一看您的诚意。既然您听说明天沃尔将被取保候审，那就请您不管用哪一种手段阻止这种荒唐的发生，可以吗？”
“好。”
范恩同意了，“我会阻止这次保释。其实我更希望萨米沃尔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但……”
范恩却又面露犹疑。
莫伦：“有什么话，您直说就好。”
范恩陈述利弊，“这场庭审要是把沃尔逼上绝路，对您未来的生活也会产生影响。报纸不会放过判决律师死刑的大新闻，您继承大额遗产的事也就瞒不住了，很可能会被动告别低调的生活。”
随之而来是另一种麻烦。
范恩：“钱财诱惑人心。也许您还会遭遇类似第二、第三个沃尔的算计。”
莫伦笑了，“人想达成目标，必须付出代价。您说的麻烦是我愿意支付的代价，所以一定让沃尔去见死神。”
这是震慑，用沃尔的血去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贪心人。
也是完成她在万圣夜借尸还魂时的承诺——查明原主之死，血债必要血偿。
范恩认同：“有时让其他人感到恐惧，也未尝不好。”
说到这里，准备告辞。
“请您抽时间看完文件箱里的继承相关文件，然后逐一签署各份文件。我先去准备明天的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是有一件小事，耽误您几分钟。”
莫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请帮我看一看有没有坑人的条约。”
沃恩扫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一份平平无奇的劳务合同，甲方是「查尔斯电报公司」，乙方还没签字。
在今天登门之前，他已经调查了莫伦海勒及其病逝双亲的大致情况，也知道莫伦目前是一名电报员，刚刚转正没几天。
“您要签这份合同？”
范恩不确定地问。是他少见多怪了吗？九万英镑的资产要到手了，还要继续一份年薪不超三十五英镑的工作？
莫伦点头，“是的，明天是最后的递交日期。”
“好的，我来看一下。”
范恩维持住了淡定的表情。律师的职业素养之一，懂得无视雇主的各类奇怪嗜好。
“总体来说没有大问题。假设您想提前辞职，在签字前要与公司负责人商议清楚这三个地方。”
范恩具体解说了一番。
莫伦仔细听着，这与她挤出时间翻查劳务合同坑人案例的注意点一致，甚至更为详细。
这是顺口请教，也是一种测试。
虽然看了范恩的证件、遗产相关文件，还观察他的神情语态，但谨慎起见仍需突击测试他的业务能力。
莫伦很清楚凭自己对当下法条的了解，不具备评判律师业务水平的资格。
临场检测却仍有必要，范恩的微表情与应对方式，多少能反映出他的专业水平虚实。
测试结果：合格了。
接下去就是对萨米沃尔的诉讼战。
*
*
1873年，1月10日，周五。
夏洛克结束了大一的冬季假期，离开约克郡的福尔摩斯老宅。
下周一，他将开始大一下半学期的课程，但没有直接返回剑桥。今天绕道伦敦哥哥麦考夫家，捎来父母充满关怀的礼物。
老福尔摩斯夫妇的退休生活很闲适，时不时手作肉罐头、自酿酒与果酱等美味，特意让夏洛克捎一些去馋哭麦考夫。
吃了晚餐，兄弟俩在起居室阅读书刊。
夏洛克随手拿起一张报纸。
圣诞与元旦刚刚过去，伦敦的开年新闻却与新年展望无关，也与庆祝伦敦第一条地铁建成十周年无关。各大报纸争相报道“被判绞刑的律师”案。
标题一个比一个敢起：
《上万遗产引起的温柔陷阱》，《石膏小姐的杀手情人》，《我爱你，我装的，我爱你的钱》，《和律师谈感情，你的钱包怕了吗？》，《染血的遗产》，《呼吁改革，婚姻法的弊端》……
在历时两个月，针对萨米沃尔的刑事诉讼案终于落下帷幕。
“法官与陪审团坚持维护司法的公正性，判定被告萨米沃尔为谋夺巨额财产买凶制造抢劫案，以及对劫匪杀人灭口的事实成立。
此案影响极其恶劣，沃尔身为律师本该维护法律正义，却危害他人性命。1873年1月8日，伦敦新门，对萨米沃尔执行绞刑。”
两天前，沃尔已被处死。
夏洛克念出沃尔案的相关报道。
他发现虽有很多新闻提及这件案子，但对侦破细节的描述很少，对庭审过程也描述得不够详细。
比如凭哪些线索查到乔纳森基尔是被雇佣的劫匪？
比如苏格兰场的警探是怎么当场逮住萨米沃尔的？
比如具体的庭审控辩双方是怎么你来我往的？
这都是什么行文习惯！
一到关键步骤，报纸只字不提。
夏洛克看向坐在对面的麦考夫，“亲爱的哥哥，你有没有内部消息？”
四年前，麦考夫从牛津毕业，成为一名英国外交部的公务员。
如果往前倒退十年，大不列颠的外交部只是电报公司的普通客户。
1869年，到了麦考夫入职时，外交部却已开通电报专线。部分政务官在伦敦市内与郊外的府邸也纷纷加装专线，随时掌控世界局势发展。
麦考夫的日常工作之一是收发电报。
夏洛克：“沃尔案的原告是「查尔斯电报公司」的电报员。据我所知，你们电报圈内部自成一套交流体系，是不是会聚众线上匿名聊天？”
麦考夫头也不抬地看书，随口一答：“不了解，我对那些事不感兴趣。”
夏洛克看向被哥哥认真阅读的书籍封面。
今天麦考夫看的不是《物前沿新论》或《数学期刊》之类的学术书，而是陶冶情操的《99个养金鱼的注意事项养鱼指南进阶版》。
夏洛克：“看出来了，你对如何养活金鱼更感兴趣。这些年屡战屡败，你还没放弃吗？”

第11章
麦考夫终于将视线从养金鱼指南上移开。
对弟弟微笑：“夏利，请精准用词。我不是屡战屡败，而是屡败屡战。”
八年前，麦考夫去牛津大学读书。试图培养兴趣爱好，在赛艇与赛马中，选择了养金鱼。
动植物学的教授们都说他的饲养步骤标准，但每一年养的金鱼总会通过各种离谱方式回归死神怀抱。
大一愚人节，新手入坑。买到了一批病鱼，没养一个月，五条全部死亡。
大二复活节，宿舍被四只野猫组团打开窗户偷袭，室内金鱼无一幸免。
大三万圣夜，住在楼上的同学点燃特制版南瓜灯。
引发南瓜灯爆破事故引起火灾，连带烧了附近的几间寝室，金鱼再次遇难。
到了最后一年，大四眼看要把金鱼养到一起毕业离校。有事请假三天，找人帮忙喂鱼，回校时就是面对鱼群的尸体。
在他离镇的三天，牛津镇遇上毒饲料的食品安全问题。死了鱼的不只他，整个学校的养鱼人都遭殃了。
四年前，从牛津毕业。
他带着空鱼缸搬进伦敦蓓尔美尔街的新住处。没再立刻养活鱼，等掌握更多饲养技巧再动手。
现在玻璃缸却没空着，放入四条陶瓷小金鱼。
陶瓷金鱼是夏洛克设计烧制，庆祝哥哥入职白厅与乔迁伦敦的礼物。
烛火照耀陶瓷鱼。
与其说栩栩如生，更贴切地说是诙谐有趣——看表情就不是正经鱼。
麦考夫：“我确实没有放弃。早晚有一天，你能看到一缸金鱼在我的喂养下常年活蹦乱跳。这种挑战比围观电报线上的胡说八道有趣太多。另外，纠正一下你的认知。”
夏洛克挑眉，“什么？”
麦考夫：“白厅多部门与从事商业活动的电报公司没有直接相连的电报线路。工作时间，也不可能进行线上闲聊。”
夏洛克也笑了，“真的？这么多条电报线路经过伦敦，白厅不会不小心地听到一些额外内容吗？”
“夏利，政府监听是不存在的。”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否认，随后以自己举例。
“至少我没接触过。谁会喜欢听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吵得人脑壳疼。”
夏洛克只听到一句真话，是最后那句，充满了麦考夫真情实感的怨念。
看来哥哥真的厌烦了这个职位，工作环境与他喜欢的安静氛围完全相悖。
不仅有“吵闹”这个缺点，还有“忙碌”这个缺点。
瞧瞧麦考夫的身形，工作四年比读大学时瘦了一大圈，充分证明这份工作还附加隐形的体力活，需要跑来跑去。
白厅政务官在私人住宅装了专线，便于随时与外界联络。
这让收发电报的事务官们需要多掌握一门隐形技能，要懂得如何排查线路上的各类问题，而不是只会耐心地再耐心地更耐心地等待维修人员前来检测。
夏洛克为喜静不喜动的哥哥默哀三秒，祭奠他身上逝去的懒肉。
麦考夫不想继续聊烦人的电报话题，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不如聊养金鱼。
“《指南》上提到给金鱼增加一些情感关怀，有利于它们健康地生活。我认为很有道，不如在鱼缸边放一个摆件陪伴金鱼。”
麦考夫：“定制一只猫玩偶，瞪大好奇的眼珠。让它时常关注缸内金鱼，帮助鱼类积极健身。你觉得怎么样？”
“来自猫的凝视可能不够有威严。”
夏洛克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不如尝试定制类似这个造型的『金鱼陪伴者』。”
麦考夫注意到弟弟的动作细节。
这张报纸显然与那些被他随手阅览的报刊不同，登载的内容一定深得他的喜爱，才会被放入口袋准备收藏。
摊开报纸，是最新一期《伦敦趣谈》的中间页，标题《雪茄论之康涅狄格州篇》。
全篇图文并茂，讲述古巴烟草种子在美国康尼狄格州的生长情况、制成雪茄的现状，以及如何挑选与它相配的饮品。
末尾是笔名：『揭开我的头盖骨』
在笔名之后，还添了形象的印章图案。古怪骷髅一手拿刀，另一只手揭开了自己的颅骨。
麦考夫承认这篇文章的专业性与阅读性都极强，让他看了都有试一试的想法。
夏洛克指了指签名图案，“不如在鱼缸边放一只特别的骷髅，那比猫更能督促鱼类游来游去，强健身体。”
麦考夫思忖几秒，严肃地表示赞同。“有点意思，可以一试。”
后天休息就去定做微缩版骷髅模型，陪伴陶瓷金鱼。真不错，他的养鱼技能又提升了一步。
福尔摩斯兄弟俩煞有介事地讨论着。
或许，最值得庆幸的是玻璃缸里没养活鱼，陶瓷金鱼经得起折腾。
不等话题向更诡异的方向发展，男仆敲响了起居室的门，通传鲍勃约翰逊先生来访。
麦考夫眼底闪过无奈，现在是夜间七点半。
什么叫做19:30？是指下班时间。
同事鲍勃应该在音乐厅约会，他来找自己是为什么？
『加班』。
这个加粗的答案在脑中滚动播放，让麦考夫找不到心情明媚的由。
夏洛克投以同情眼神，“不打扰你们聊工作，我去书房。”
麦考夫露出标准微笑迎接鲍勃约翰逊。
鲍勃下意识退后一步。
“嘿！福尔摩斯，你不要这样笑。我会产生错觉，你有把我喂鱼的冲动。说实话，我也不想出现在这里，比起见你，我当然愿意去见心爱的姑娘。”
麦考夫和善地摇头。“约翰逊，你总是会多想。现在是晚上，我更愿意好好休息，而不是去厨房制作鱼饲料。”
见鬼地制作鱼饲料！
鲍勃脑补起饲料的食材来源，比如杀人分尸剁下的肉。
他后怕地耸肩，立刻转移注意力，进入正题。
“我只是跑腿的，来通知你一声。克莱长官让电报相关职员，尽快回办公室集合。”
麦考夫：“为什么？”
鲍勃：“一个半小时前，大概17:55左右，大不列颠心脏的心脏——白厅，其中外交部办公楼的一条电报线路‘轰’地炸了。”
鲍勃一边说一边挥动双手，手动增强音效。
“把我们全部召回，迅速调查事故原因，尤其点名让你到场。你对所有的排线一清二楚，能最快发现问题的关键所在。”
“爆、炸？”
麦考夫暗道麻烦来了。
安装电报以来，是第一次在英国政府办公楼里发生爆炸事故。
炸了=麻烦=无限期加班，真是令人不悦的等式。
等一等！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只需巧妙运作，就能让薪资不变、工作量骤减、离家依旧很近的岗位向他走来。
麦考夫默默咽下那句炸得好！
他冠冕堂皇地回答鲍勃：“作为一名称职的事务官，我随时为政府与民众效劳。稍等十分钟，我换件衣服就去办公室。”
*
*
夜晚八点，一辆马车驶向罗伯特街44号。
莫伦今夜刚回伦敦，基本完成了对所继承遗产的清点。
从去年十一月提起对萨米沃尔的控诉后，她一直处于忙到飞起的状态。
最初希望在「查尔斯电报公司」再做一段时间的兼职，利用电报线路快速了解社会动态，计划却很难被实行。
瓦莱丽的遗产除了现金、珠宝、古董，还有不同的公司股份与不同地区的不动产。
莫伦无法做到只动动笔签字，她必须弄清楚自己都接手了什么。
辞去电报员兼职，然后开始四处跑，去盘点接手了哪些资产。
比如坐船横渡大西洋跑一个来回，到纽约与瓦莱丽身前的合作伙伴认识一番。
顺道去了纽约「D」牌雪茄专卖店，拿到萨米沃尔是带辫款雪茄购买者的凭证。
忙到无聊时用『揭开我的头盖骨』投几篇文章，也不在意是否被报刊选中。
话说回来，控告萨米沃尔的过程很不容易，历经两个月的控辩交锋。
最初，沃尔拒不承认是为金钱接近莫伦，坚持他的痴情说。
即便纽约方面传来沃尔在1869年黄金恐慌中的华尔街交易记录，还有接下来几年陆陆续续的股市买卖单据。
那证明他曾经在黄金事件中获得暴利，而这些钱在后续投资里陆续亏损，说明他有动机在婚后挪用妻子继承的大额遗产去做高杠杆投机操作。
即便露娜伊迪出庭作证，质疑沃尔故意挑唆让她在工作中为难莫伦。
沃尔全都予以否定，也拒绝承认是别有用心。
面对「D」牌雪茄店的证词，证明沃尔是雪茄购买者，与乔纳森租屋搜出的半支雪茄对上。
沃尔也当庭推翻曾在苏格兰场受审时的证词。
曾经面对雷斯垂德的询问，他表示不认识乔纳森租屋里的半支雪茄。
到法庭上，又说自己之前记错了。其实遗失了一支雪茄，辩称是乔纳森偷窃了雪茄，而不是他为买凶支付给乔纳森的酬金。
接二连三地否认，更改不了沃尔杀死乔纳森的事实。
法官与陪审团更倾向于范恩律师提出的谋财说，整条逻辑链有充分的证据支持。
直到终审，沃尔不得不认清大势已去，无法再死撑。
最终承认是为谋求巨额财产而蓄意接近莫伦，暗中雇佣乔纳森犯下抢劫案，又为灭口将其杀死。
他用认罪换取一个要求。
如今，死刑犯的尸首是合法的解剖尸源。
沃尔请求在处死他后，给他留全尸入葬，不能把他的尸体送去解剖。
莫伦对不能物尽其用稍有遗憾，但也接受了得来不易的审判结果。
这次，范恩的律师团队起到了很大作用，很能把控庭审的节奏。
比如针对法官们的保守性格，从头到尾没有提出指纹痕迹检测的新概念，而是用了雪茄专卖店的证词证明乔纳森与沃尔的关联。
仅从科学角度，指纹检测更具不可推翻的客观性。
庭审却是人的行为，显然范恩团队更懂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把沃尔送上绞刑架。
一旦把指纹痕检概念搬上法庭，会给对方律师抓到无限拖延判案的机会。
因为控方要先去证明这种未在英国出现过的鉴定手段是有效的、不会出错的，那需要庞大的数据支持，更要改变很多人的念。
在现阶段，以最快速度让沃尔得到应有惩罚是最大的目标，而普及指纹检测概念会导致迟则生变。必须有所取舍，懂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官司打得不容易，初审到终审经历了两个月，但莫伦隐隐有种感觉，这起案子的某些部分很“顺利”。
不是指她找到线索的速度，而是沃尔的作案过程中像是得到了某种好运加成。
根据沃尔交代，他在1869年留意到了瓦莱丽女士在黄金操纵事件中赚取大笔财富，想过那一大笔钱要是自己的就好了。
想与做是两回事。真正出现实现梦想的机会，是1872年春天去西非出差，窥听到瓦莱丽病重且准备立遗嘱。
沃尔利用律师的职务之便，辗转调查到瓦莱丽的遗产继承人是她远在伦敦的侄女。
同年八月中，他回到伦敦，开始接近仍不知道即将接收大额遗产的准继承人。
期间，沃尔的运气不错。发现旧友乔治史蒂文的女友露娜伊迪与目标猎物在同一家电报公司上班。
在了解乔治与露娜的脾气与情侣相处模式后，他暗中故意挑唆，期待露娜将来会在工作上针对莫伦施压。
又在观察露娜伊迪的时候，发现了住在她家附近的烟囱清工乔纳森基尔适合作为斧头巷的抢劫犯。
沃尔企图让莫伦在短期内陷入黑暗低谷，他伸出援手给出全方位支持，营造出非常可靠、人品极佳的形象。
当莫伦一夜暴富，像是范恩这些瓦莱丽生前的友人提出建议时，也会支持患难见真心的沃尔成为莫伦的伴侣首选，而不是名利场里的权贵们。
攻心陷阱的设想不错，100分的完成度做到99分。
莫伦心里清楚，沃尔致命的失败是让原主意外死了。
回头再看沃尔的整个操作过程，效率未免高了些。
他本人认为是好运曾经站在他的一边。就像去黑市，第一次就顺利买到了氰化物的毒液注射器，没有遇到缺货等情况。
好运吗？
莫伦并非完全不信运气加持的可能性，但或许是天性多疑，总觉得沃尔的“好运”没他自认为的那么简单。
马车停下，罗伯特街44号到了。
莫伦下车后不着急敲门，先习惯性地观察四周街道。
距离大门三米远的街边立着一盏路灯。
她的目光扫过灯柱时，忽然停下。
灯柱表面接近人行道的位置，添了几道划痕。
莫伦走进细看，一共三道划痕，图像潦草但能概括大致形状「S → →」。
她非常确定，一个月前离开伦敦时，灯柱上没有这些符号。
瞬间有了猜测——有人在悄悄地做标记。

第12章
罗伯特街少说有二三十年没发生过入室劫案。这里的房型近似小型联排别墅，每隔两栋小楼装一盏路灯。
住户们经济水平相近，多是公司文员、牧师、医生家庭。
直到冒出了一位大额遗产继承人，莫伦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条街的财富平均线。
沃尔案被大肆报道，莫伦与范恩律师团队尽力淡化舆论，比如模糊案件侦查细节与她的个人信息，但罗伯特街44号的居住地址或多或少会被泄露出去。
这让灯柱上的符号变得可疑起来。
上辈子，莫伦见过盗贼作案前踩点，在住户门口留下不同含义的标记。
现在是不是她的一夜暴富引起盗贼的窥觊？
莫伦沿街走了一个来回。
这条街共有三十二盏路灯，有且仅有距离44号最近的灯柱上留有标记。
基本确定潦草的符号不是谁随手一划，而是带着某种目的留下的。
是小偷留的吗？
「S → →」代表什么意思？
其实，莫伦早有了搬家预案。不仅担忧安全隐患，更因为44号的空间有限。
她想改建一间健身拳击室、一间书房与两间实验室。
只要有的选，不想推倒老海勒夫妇与原主的房屋布局结构，不如索性换一栋房子。
接手的遗产中包括伦敦的三处房地产。
做了大致规划。伦敦最大的那块地皮外加两万英镑，捐给某一所或几所英格兰大学。
捐款，是打入某一圈层的敲门砖之一。
这种行为会被视作是暴发户，但也是必要的“入会费”去结识一些人。既然无法悄悄继承遗产，那就主动选择与某些团体交换利益。
莫伦清楚这次砸钱砸得有点多，当然有所求，希望这块敲门砖加速砸开女性正式进入高校的大门。
近期抽空对高等教育的现状做了更详细地调查，获知更多原主没有关注到的信息。
目前英格兰地区的大学几乎未向女性敞开校门，说是“几乎”也就留有一丝余地。
在四年前，1869年伦敦大学举办“女子综合考试”。考试内容难度与男性参加的大学入学考试相近。大概包括数、化、地、植物、英语、拉丁语、自然哲学与两门外语。
第一年，九人参考，六人通过。
这些女大学生毕业时却无法获得学位证书，而是获得“熟练程度证书”。
既然高校敞开了一丝门缝，不如趁势哐哐哐地把这扇门给彻底撞开。
莫伦不惜以地皮、现金甚至也能考虑公司股份置换，推动高校不限定学科地开放女性学位课程。比如医学院要招生女性，也要对女性毕业生颁发一视同仁的学位证。
详细操作要一步步来。
就是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也会去“捐楼”。
这种颠倒的滋味很新奇，从前多是校方为聘请她，而赠给她一栋楼。
不问从前，只说现在。
伦敦的另两套住处，一套出租，另一套自住。
一个半月前，开始对自住的「花园街6号」进行简易改建施工。
材料不要用贵的，要用对的。比如号称自然绿的含砷墙纸，不能因为它绿得优美，就把砒霜成分的墙纸铺满屋。
加钱再加钱的鼓励下，改装只用一个月就高质量地完成了。
莫伦原计划等勘察一圈回到伦敦，让改装的房子多通风两个月，挑个好日子搬家。
更重要的是给自己放一个大长假。很久没有悠闲生活，好好享受一段收租、数分红的日子。
至于本人是否重回大学获得文凭，再度迈入刑侦法医领域，这事必须好好地再想一想。
那可不是一份轻松的事业，猝死的滋味谁试谁知道。
今夜却发现路灯上的标记，让计划有了一点点小变化。
看来无法立刻开始悠闲假期，要把标记来源弄个清楚。
敲响罗伯特街44号的门。
佣人朱莉开门，脸上洋溢起不能更发自内心的喜悦。
“海勒小姐，欢迎您回家。”
“一个月不见，过得如何？”
莫伦在接收遗产后，最先询问了朱莉的未来规划，是否想成为大管家。
如果答案是想，先签订后续的劳务合约，立刻安排朱莉进修。
对她的成绩肯定有要求。如果学得又快又好，莫伦全包学费；如果不够想，那就从她往后的薪资里分批扣除。
朱莉立刻同意了，这种天降好事很少有，更对奖励机制的安排没有异议。五十天以来，除了圣诞放假三天，其他时候都在抓紧学习。
“劳埃德太太是一位很专业的老师，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
朱莉简单汇报了学习进度。劳埃德太太是退休的资深管家，能成为她的短期学徒，也受益良多。
学以致用，不只是记住论，更要用到实际中。
朱莉在「花园街6号」的改造施工中，开始成为实习大管家，督管各方面的事务。
莫伦微微颔首，又问：“近期，罗伯特街一带有没有出现古怪的人或事？”
朱莉仔细回想，“没有异常，和以前一样，也没听邻居说起哪里不对劲。是有什么问题吗？”
莫伦：“门口的那根灯柱，底部出现了三个新增的潦草符号，你注意到了吗？”
朱莉摇头，“没有。对不起，我没观察路灯，是我做得不够仔细。”
“没关系，相信你会做得更好，以后多观察。”
莫伦微笑着鼓励，又说：“明天给雷斯垂德探员送邀请帖，请他喝杯下午茶，感谢他在之前抢劫案与毒杀案里的帮助。”
这顿下午茶，原本会迟一些再喝。
莫伦计划搬到新住处后，邀请提供过帮助的雷斯垂德、原电报公司关系较近的薇薇安、乌丽卡，以及在沃尔案中出力不少的露娜一起聚会。
情况有变。
明天要咨询一下雷斯垂德，他巡街时是不是观察过伦敦帮派分子留下的不同标记含义。
朱莉取来一只纸盒，“您离开伦敦之后，一共有二十七封信件寄来。请过目。”
“谢谢，放到桌上吧。”
莫伦先快速翻了翻信封，从信封看没什么特别的。
几乎都是舞会邀请，那些消息灵通人士，对谁变得有钱很敏感。还夹在了一封稿费，来自《伦敦趣谈》。
在细看信件内容之前，她又想到什么问朱莉。
“你去花园路监工，总有晚回家的时候，没有拒绝保镖的护送吧？”
莫伦离开伦敦前，请律师范恩推荐了几位保镖。
最后选定扎得与马特奥两人，一方面看护花园路的住宅，另一方面是在路途上护送朱莉。
匪徒盯上暴富家庭的佣人，从而对雇主使坏，这种情况是存在的。
朱莉解自己的处境，当然没有拒绝保护。
“谢谢您的照顾，扎得与马特奥很负责，是会轮流接送我。路途中，没有出现过意外情况。”
莫伦点头，“这样就好。你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随即看起了二十七封来信。
与信封呈现的信息没有差异，信的正文内容全都正常得很无聊。
这样看来，还需明天从雷斯垂德身上挖点线索。
*
*
伦敦的同一片天空下。
20:00，白厅外交部办公楼灯火异常通明。
本该是下班熄灯时间，因为一条电报线炸了，让办公楼又热闹起来。
已有七位与电报相关的职员赶回办公室。
其他同事住得稍远，估计要还要过二十分钟才能到。
克莱长官板着脸看七人：“不等其他人，请诸位先配合说一说你们了解的情况。
温特，今天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你的签出时间是17：35，有没有发现异常？”
温特肯定地摇头，“和以往一样，一切正常。”
去年九月，温特从大学毕业，考入外交部。
近小半年以来，往往是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楼。临走前负责巡查一圈，确定没有异常情况。
年资最长的亨利直接说：“这栋楼的电报系统，最年轻的线路也造了八年。线路老化，负荷量超载，某段炸开或起火是难免的。”
就是炸的时间点不太好。
不怪克莱长官脸色差，他还有四个月退休。他当然希望一切顺利，完美离任。
今天一条电报线炸了，说简单也能很复杂。
在19世纪中期的文官系统改革后，大英的公务员们属于事务官，与受到选举结果影响的政务官们是不同的系统。
原则上，事务官们保持政治中立，只负责执行政务官们推出的各种政策。
也享有法律上的身份保障，不会因为执政党发生变化就丢了工作。
现实与论总有差异。
某种程度上，铁打的文官系统，流水的执政党，事务官们的隐形权力不可小觑。
事务官们也有等级差异，不同部门的权力不同。
克莱负责管外交部的所有事务官。他退休后，这个职位也不乏竞争者。
克莱长官看向众人，淡淡地说：“你们还不知道，炸的是二楼分拣台线路。”
“什么？！”
亨利没想到炸的会是那个地方。
这个地点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分拣台不是一般的电报线路，这还要从如今的欧洲电报系统构成讲起。
所谓电报网，不只是通过电线以电流脉冲的方式传递信息。繁忙的线路路段，往往还附加安装了气动管道。
二十年前，伦敦股票交易所与中央电报站只有两百米远，但比其他线路都要忙碌。
经常信息量过载，白天发出的股价电报要傍晚才能收到，还不如直接找人跑腿传送口信。
股票变化无法被实时传达，还谈什么电报的优点，信息价值全都没了。
为了解决问题，工程师约西亚克拉克提出一种设想，不如在电报所与股票所的地下铺一条中空的管道。
直接把电报纸条装在小盒子里，通过蒸汽动力，将盒子从管道这一头推送到另一头。
这种传输方法把电信号传递变成了实物传递。
克拉克的构想很快得到了电报站与股票交易所的支持，1854年被付诸实践。
从最初的单向传输，发展成了双向传输。
后来，不单是传递股票信息，业务繁忙的电报公司大面积铺设气动管道，传递其他各类信息。
先是伦敦市内，接着利物浦、伯明翰、曼彻斯特也开始安装。
其他国家相继引入，比如巴黎、慕尼黑、米兰、纽约等城市都加装了气动管道。
等到1870年，伦敦对气动管道有了统一标准。
圆柱形的管道直径3英寸（7.62cm），运输的小盒子一般装60片电报纸。
白厅各部门的政府办公楼也装了气动管道。
事务官们在电报线路上工作，意味着要兼顾电信号线路与气动线路两部分。
与实时收发的电讯号不同，气动线路的接收方式更灵活。
小盒子被传送到指定分拣台，默认传递的不是加急信息，可以积攒一批盒子，再一起开箱。
公务员们通常下午五点下班，而气动线路会自动运作。
等到第二天上班去分拣台，把昨天下班后传输来的盒子一一打开，汇总消息。
炸线发生在分拣台，事态就有些不对劲了。
麦考夫问出关键点：“确定原始爆炸点了吗？是蒸汽机故障？还是盒子里的东西不对？”
使用蒸汽动力推动盒子在管道内运输，因为气压压强等问题，曾经有电报公司发生过爆炸事故。
随着近年的技术革新，没再听说这种类似事故。
除此以外，气动管道还有一个隐患。传送实物，万一送来危险品怎么办？
纽约的气动管道是伦敦的几倍大，新闻报道有人运过活的猫。
以伦敦的气动管道标准尺寸，传输的盒子仅手掌大小。不可能装猫，但足以装一只活的毒蝎。
有人事先质疑过这类风险，开盒时跳出毒物伤人怎么办？
好在白厅安装气动管道十几年了，政府各部门都没遇到过类似危险。
克莱长官：“从现场痕迹看，初步判断不是蒸汽动力出错。是盒子离开管道后，等它落到分拣台的框内才炸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要不然就是有人潜入分拣台投放爆炸物，要不然就是炸弹通过气动管道被传送进政府办公楼。
这很可能是一场针对白厅的蓄意袭击。
克莱长官：“现在请诸位仔细回想，近期有没有听到过异常电报码，比如各种攻击威胁。
别放过任何疑点，把它写下来。福尔摩斯先生，你就先随我去分拣室。”
麦考夫被叫走，直接去了爆炸现场。
克莱长官指向分拣室的一片狼藉。
“爆炸发生后，封锁了这间房，没移动碎片。从现场的炸裂强度来看，这次袭击不严重，只把轨道末端与储物筐炸毁了，连房门也没伤到。但，谁能保证下次会怎么样。”
话到这里，转了方向。
“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我亲自招进来的。三四年以来，你一直很出色。你的优秀，充分说明政府对事务官系统的改革方向正确。”
从19世纪50年代的《诺斯科特—屈维廉报告》，白厅对以往文官制度提出批评与改革要求。
两年前，1870年下达了第二道文官制度的枢密院令。
概括说来，需参加统一考试通过才能成为事务官。
往后升迁以考核成绩排序对应空缺职位，而高级文官必须大学毕业。
克莱长官的语气不能更看好麦考夫。
“谢谢您的赞扬，我是为大英出一份力。”
麦考夫说得谦虚，掩盖真实想法。
他早知道不能高估同事们的水平，但没想到考核时放水还是放少了，否则能更快地实现想——调去清闲的部门，做个平平无奇的公务员，多好！
克莱长官：“你说得对，我也希望在退休前为大英再多尽一份力。确定后继有人，我更安心地离开。这次辛苦你，一定要从快从速查明爆炸真相。”
分拣室内仅有两人对谈。后继有人的“人”，暗指谁很明显了。
“查出危险源头是我的职责所在，一定会尽力完成。”
麦考夫却话锋一转，“线路爆炸无法被隐瞒，明天整个白厅都会知道是我们这里炸了。作为外交部一员，没能事前考虑到这种安全隐患，我很抱歉。我应该更好地沉淀一段时间。”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
早就有人提出气动管道的隐患，但为了收发信息的便捷与高效，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炸了，谁和你讲事实，反正得有人承担错误。
克莱长官本想挑一个没眼色又没能力的推出去顶雷，没想到最看好的麦考夫居然说这番话，是要主动担责。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麦考夫说是担责，其实是想名正言顺地躲懒。
“你啊！”
克莱长官无奈地摇头，麦考夫真是不忘初心。“你一直这样有趣。行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克莱说考虑，基本上就是同意了。
麦考夫看到钱多、活少、离家近的岗位在招手，颇有动力地开始投入到现场勘察中。
克莱长官转身出门，眼底闪过笑意。
是金子就要让他发光，而年轻人想调去其他部门沉淀一下也行。先过一年轻松日子，更有时间熟悉整个系统的人事，将来被推举去内阁秘书处时能更游刃有余。
麦考夫准备检查爆炸现场。
正要动手，低头看向指尖皮肤。眨眨眼，先折返办公室去取一副手套。
默念人名‘雷斯垂德’。
通过非常规手段，了解到这位警员在沃尔案里做过指纹痕检，不知他怎么会有这种科学论认知。
*
*
苏格兰场，雷斯垂德今天夜班。
他可怜的鼻子，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又一阵地发痒。
一定是最近的鬼天气导致的。阴晴不定，时冷时热。
上帝保佑，他可别感冒了。

第13章
麦考夫用四十分钟完成了对爆炸现场的全部勘测。
门与窗没有损坏痕迹，不存在暴力入侵分拣室的可能性。
室内出现了显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些机械结构金属零件残片，比如弹簧、发条、齿轮等物品。
这些碎片上附着微量的高锰酸钾粉末残余。
高锰酸钾是危险品。与过氧化氢、浓硫酸等混合后，极易引起爆炸
不是人人都了解这种知识，但有心想掌握类似技能，不必进入学校学习。
书店里出售相关刊物，介绍化学论与实验操作。书上的步骤不一定清晰，但多试几次又没被炸死，可以调配出想要的炸弹当量。
伦敦对这类实验原材料的监管不算严格。
比如砒霜用作毒鼠药，能随意买卖。
有人将高锰酸钾或过氧化氢溶液用于外伤清创，所以钱到位，在药剂铺就也买到它们。
麦考夫将爆炸碎片逐一收集。
比起爆炸物原料的较易获得，装载弹药的精密容器只能手工定制。
投弹者至少要制作一个延时装置，甚至是定时装置。
先将高锰酸钾与强氧化剂分装在两个区域。
间隔板与机械臂相连，在齿轮缓慢转动、弹簧发条收缩到某个位置时，间隔板被抽离。化学反应发生，最终引发爆炸。
这类装置无疑是精密的，需要高超的机械技术。
再看装载爆炸机关的外盒。
拼凑残片可以确定盒子以橡胶制成，前部附有毛毡作为缓冲垫，就是气动管道使用的普通传输盒。
伦敦地下的气动管道错综复杂。
管道不拥堵的情况下，这种小盒子的传输速度很快，15秒走一百米。
麦考夫暂时不能肯定投弹者是算准时间让爆炸发生在外交部办公楼，还是只求一炸，随便炸到哪里都行。
选择不同的爆炸点，投放盒子的位置势必不同，对倒计时装置的细节把控也有差别。
也不能排除一种可能。
盒子不是从经由管道运输，而是有人直接手动放到分拣室。
这只传输盒不是全新的，有一两年的使用痕迹。却无法证明在爆炸发生前，它曾经通过气动管道。
盒子没有钢印标号，同一公司生产的外观一致。由于在管道内运输时摩擦生热，也不适合在盒子外部粘贴纸质标签。
在日常的电报工作中，弄丢几只空盒是司空见惯的事。只要不是一丢几十只，也不必去登记损耗。
换句话说，投弹客能够通过某种渠道，不引人注意就获得旧传输盒。
目前还能确定另一点。不明嫌犯对电报线路有一定专业认知，且有机会接触到电报系统。
假设炸弹通过管道传输，投放者要能接触到与外交部办公楼相连的气动管道线路。
以上这些线索却无法立刻快速缩小范围。
盒子传入白厅，不仅走点对点的直线传送，每天也有大批量的消息需经过好几个电报中转站进行转运。
中转站不只负责传递政府单位消息，也有商业运营线路。那意味着雇佣的电报员有成千上万，那些人都可能是嫌疑人。
精密的自制炸弹机关，足见不明嫌犯绝非冲动作案。
如果他是中转站的员工，可能本来就是分拣员，便于接触气动管道。也可能是其他岗位，而要假装不经意靠近非他所属的工作线路也不难。
因为电报圈的一种风气，是封闭而排外。
麦考夫清楚电报员们自成一套规则，以摩斯码取代了日常生活语言，在线上活跃交流。
当成为这个群体的自己人，绝大多数电报员之间的关系会被迅速拉近，相互帮助接线很常见。不明嫌犯趁着同事不备，投入装着炸弹的盒子，不会引起太大关注。
麦考夫将一条条推测清晰地记录在案。
再通过残破变形的机关碎片，经由一系列物学公式演算，还原装弹机械的构造。
三幅精密无比的模拟图被快速画了出来。
这速度快得过分了，太像是制弹者本人到场。
三选一，要确定究竟是哪一款，还需结合爆炸物的原料品质做判断，最终进行实际测试才能得出肯定结论。
梳完这一切，他又用镊子夹起一块变形的金属碎片。
这是所有金属残片中最特殊的一片。
上面刻有图案。
很小，小拇指指甲盖的尺寸，刻着某种昆虫的脑袋，有两根触角。
遗憾的是缺少下半截图像无法判断昆虫的具体种类。相应的下半截金属片被炸得粉碎，不能再辨析原来的模样。
这是投弹客故意留下的标记符号吗？
以及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不明嫌犯费尽心思投弹的动机是什么？
21：45。
麦考夫拿着调查报告回到会议室，一群同事非但没有散去，而且办公楼的四十六人全都到齐了。
他一进门，立刻被四十六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上。
这些眼神就像是期盼代表司法公正的女神「忒弥斯」速速降世，丝毫没考虑到麦考夫的性别不合适。
这会，外交部事务官们都很清楚自己背上了投弹嫌疑。
将近一个半小时，大家绞尽脑汁自证、旁证、互证清白，只求说明与爆炸没有一便士的关系。
当勘查现场的麦考夫进门，最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让真相大白的调查结论。
麦考夫将初步调查报告交给克莱长官。
“投弹的机关再精妙，也不能违背物学原。通过机械动能让内部结构形成倒计时的转动效果，而盒子能储备的能量也是有限的。”
类比给八音盒上发条，播放音乐的时长是有限。
爆炸倒计时的装置大小被限定在一个运输盒的尺寸内，本身能转化与储备的机械动能也就有限。
麦考夫给出推测，“一旦启动装置，预估四十五分钟后会爆炸，最长不会超过一小时。”
这句话成功点燃会议室众人兴奋与庆幸的情绪。
“哈哈，我就知道福尔摩斯会还我们清白！”
“太好了！不超一个小时太好了！”
“我就说，我们都是安分守法的好人。怎么可能去搞炸电报线路，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
一些情绪外露的事务官们已经欢呼出来。
之前相互举证的环节中，二楼分拣室的钥匙保管者查普不得不自爆了早退问题。
白厅规定事务官们17：00下班，查普需在下班前反锁分拣室的房门。
在他的实际工作中，包括今天在内，却是隔三差五地提前下班。
反正不急着拆盒，大家默认等到第二天上班再记录讯息，基本16:00后都不进分拣室。
今天，查普大约16：20反锁分拣室的门，16：30就拎包走人。
门口的签出登记不是问题，让相熟的同事帮着代签一下就行。
17：55爆炸发生，最迟机关盒需在16:55被放到分拣室。
分拣室门窗无损坏痕迹，有钥匙的人又早就离开了，内鬼投弹的可能性骤减。
是不是有谁偷配钥匙？或是以高技术开锁？
基本也能排除这两种可能。从16:50到17:15是下班高峰期，多数人准备或正在离开办公楼的路上。
分拣室不在犄角旮旯，是在楼梯口附近的显眼位置。
人群容易看到分拣室门口的情形，今天没发现谁鬼鬼祟祟地出没。
由这推测，炸弹更可能是通过气动管道进入分拣室。
克莱长官看向麦考夫，“你怎么看？”
麦考夫说得果断，“我认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亲手搓出一个炸弹盒。”
众人听了无不感动，果然是麦考夫大好人明辨是非聪明绝顶福尔摩斯。
别看麦考夫平时喜欢安静，从不与大家一起在电报线上闲聊各种绯闻，但到了关键时刻就成了力挽狂澜的英雄。
麦考夫微笑，有的实话很伤人，他的回答其实与同事情谊毫无关系。
在推演出炸弹装置的设计图时，基本排除了外交部同事们亲自制弹。是出于客观到不能客观的原因，因为这些人的能力不行。
以三年来对众人的了解，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克莱长官在内，都没脑子能搞出复杂的机械装置。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在场的谁嫌疑最大？
麦考夫只能提名一个人——他本人。
绕了一圈，嫌疑人竟是我自己，还能不能更滑稽。
不过，请注意他语言的严密性。
无法亲手制作与不找人合作是两码事，他的回答没一个字保证不明嫌犯没有同伙。
克莱长官快速阅览了麦考夫的初步调查结论。
目前可以大致排除有内鬼，但同时确定一件事，白厅内部办公的一些细节被无意中泄露出去了。
麦考夫在报告中提到一个疑点。
17:55，选择这个时间引爆，是不是不明嫌犯故意等大家全都下班了？
是投弹者不愿伤人，还是第一次作案不够熟练，要预留足够时间逃走？
在下班后发生爆炸，从案发到召回事务官开展调查至少有两小时的时间差，能让不明嫌犯更顺利地脱身。
克莱长官看向众人，“今天先到这里，诸位回家后再仔细想想是否接触过任何可疑人或事。你们提供线索是给自己帮忙，早日找到真相对谁都好。
我的本事是有限的。案子拖得久了，就不再是今天这样部门内自检，内阁肯定会插手。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瞎说什么大实话。
事务官们在沉闷的气氛中打道回府。
麦考夫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被克莱长官塞了一箱“口供”，是同事们之前的自述材料。
“不多废话，我只再说两句。”
克莱长官：“你不是法官，不必考虑证据的科学性是否被法庭承认。只需找到凶手，不论用哪种手段。”
不说更远，就说欧洲范围内，各国法庭对哪些证据是有效的定义不同。
仅从对解剖尸体的接受度就能看出端倪，法国远早于英国批准多渠道的合法解剖尸体来源。如果连解剖也不被允许，要怎么证明一个人的真实死因？
同，一种新的侦查鉴定方式想被英国法庭承认，不是谁扯嗓子喊一句就行的，必要经历复杂的程序审议。
麦考夫点头。他懂，自己只负责找到不明嫌犯。
如何在法律程序上进行定罪，交给克莱长官去操作。
*
*
翌日，周六。
黄昏时分，天空阴云密布，今夜预计有雨。
莫伦告别雷斯垂德。
一顿下午茶，她获得了伦敦帮派分子常用标记符号的部分信息。
以雷斯垂德的巡街经验，见过一些街头标记。不同帮派内部约定俗成，不愿轻易对外透露标记含义。
苏格兰场却多少了解一些内幕，但通常情况是视而不见，除非帮派分子引起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
莫伦询问「S」与「→」的含义。
雷斯垂德知道三个帮派的三种解释。
“S”：尽快动手、周末行动、屋里有狗。
“→”：轻易进入、准备动手、注意障碍物。
这些含义有的明显相互矛盾，因为下定义的人不同。
在苏格兰场的记录中，罗伯特街以往没被标记过，至少三十年来没有相关报案记录。
莫伦琢磨着路灯上的符号。
一个“S”与两个“→”，硬要往已知含义上解读也不是说不通，但更有可能是其他的未知含义。
以“S”为例，下定义不是乱下的。
S是表示「开始」、「周日」的单词首字母，所以有了“尽快动手”、“周末行动”的意思。而说“屋里有狗”，是将S看成一根遛狗绳。
莫伦大胆假设，做标记的人是在观察着罗伯特街44号有几个人出入。
路灯标记例的“S”指代单词佣人的首字母，一个“S”，是只有朱莉一个佣人。
两个“→”就像是拿着两把剑，说的是两位保镖。
一共三个符号，与帮佣朱莉、两位护送她晚归回家的保镖从人数上对应了。
按照这个逻辑，标记者还会再来。
莫伦离开伦敦一个多月，现在她回来了，路灯上该添新符号。
那么是谁留的符号呢？
莫伦与雷斯垂德喝下午茶之前，先去街坊邻居家闲聊了一会。
与朱莉描述一致，邻居们也没人发现过去一个月多出现陌生鬼祟的身影。
再看朱莉与两位保镖进出44号的时间点，多是在天黑前后。
做标记的人要观察这一幕，说明当时就在附近，但又完全不被街里街坊怀疑。
这人必是熟面孔，接近路灯的行为更是自然而然。
——点灯人。
莫伦想起这种看似不起眼的职业。
点灯人，点街灯。最初是点蜡烛，后来点灯油。
等到19世纪初，伦敦街头安装煤气灯，要用一根长杆伸入灯罩点火灭火。
再后来升级了机械开关，可仍要人工维护运作，启动与关闭某片街区的煤气灯。
点灯人每天会在日出与日落时分出没，他们接近路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罗伯特街的点灯人，人称“秃头阿尔”，在这里干了两年。
除了点灯，他还在郊野的一家农场里做活。一直挺勤快，没传出有偷奸耍滑的行为。
标记者是阿尔吗？
莫伦加快回家的脚步，就看这两天的情况。
夜色渐暗，又到了该亮起路灯的时候。
阿尔和往常一样打开街灯开关。
开始从头到尾走一遍他负责的街区，确保街上每盏路灯都亮了。
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在进入罗伯特街后，他开始四处张望。
走到44号附近，左看右看，确定人行道上没人。蹲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石子，伸向路灯底座。
这个时候，阿尔从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像是问晚饭吃了吗，她问：“阿尔，你打算给海勒小姐画哪个符号？”
阿尔被聊家常的语调迷惑了，居然脱口而出给了回答。“字母「H」。”
慢一拍，发现不对！
是谁在问他？
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又怎么会知道他要做标记？
“鬼啊！”
阿尔尖叫出来，以为是被鬼盯上了。
下意识回头确认，回头看见来人居然是莫伦，更是傻在当场。“您、您、怎么是您啊？”
莫伦：“这该是我来提问，怎么是你？你收了谁的钱，来这里做标记？”

第14章
“啊？什么收钱，我没收钱。”
点灯人阿尔支支吾吾，做标记时被现场抓包，还企图继续否认。
莫伦表示解：“看来你不喜欢在来去自由的马路边回答问题，是想去苏格兰场体验被审讯的滋味。”
阿尔一个劲地摇头，“不！不！不！我没杀人也没下毒，只是做几个标记。不至于被押去警局，真的不至于。”
莫伦：“别装傻。你不是第一天到伦敦，每天走街串巷，能不知道小偷盗窃要提前踩点吗！只要我家被盗，你的行为就是从犯。”
阿尔想起新闻报道说律师沃尔被判绞死，不敢挑战莫伦把他也送进警局的决心。
他哭丧脸哀求，“我错了！只收了五个英镑，帮忙记录您家有几人进出。我向上帝发誓，真不会做其他坏事！”
莫伦：“那就老实交代谁花钱雇了你。那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别让我教你，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阿尔记得清楚，“12月10日，大概晚上八点前，我准备收工回家，一个很胖的驼背老头在路上拦住我。他有一米八或更高，有两个我这么胖。以前没在这一带见过他，听口音像是爱尔兰来的。”
莫伦问：“他穿什么样的衣服？衣服旧吗？脸型又是什么样的？”
阿尔：“看不清脸，下半张脸被灰白大胡子遮住。他戴了一顶毛呢圆帽，穿着老旧的深棕羊绒大衣。帽子和衣服都有些褶皱，乍一看挺邋遢，不会打自己。”
那天晚上，阿尔突然被胖老头拦住，塞给他五英镑，要他在44号前的路灯上做标记。
规定了“S”代表佣人，“→”代表护卫，“H”就是莫伦海勒本人。
只要动动手，刻几笔就有五英镑。
阿尔没经住轻松外快的诱惑，明知有风险，忍不住想试试。
祈祷自己不会被倒霉地抓住，可没想到今天一伸手就被堵个正着。
他继续说：“老头让我看到三个符号代表的人群进出44号后，当天就做记录。同一个人不用重复记录，一直观察到1月9日就行。”
从阿尔接活起的一个月内，只有一位女佣与两位保镖进出44号，所以他先后刻下“S”与“→  →”。
莫伦感到奇怪，“前天就是截止日期。今夜，你怎么还来刻符号呢？”
阿尔苦笑，“做的活与收的钱不匹配，我心里不安，想着要做就把活做全。老头让我刻四种标记，今天看到您回来，我就来把最后一种标记给补全。”
莫伦微笑：“是不是该夸你很敬业？”
阿尔没傻到听不出这是讽刺。“我再也不敢了，您原谅我这一回吧。”
莫伦伸出两根手指：“做到两点，我放过你这一次。”
阿尔连连点头，“您说，我一定照做。”
莫伦：“第一，如果再见到那个胖老头，避着他第一时间通知我。”
阿尔：“我一定会跑来通知您，但除了上次被他拦路，一直没再看到他。现在又过了约定期限，他恐怕不会再来了。”
莫伦不置可否，“第二，让我看到你绝不再犯的悔改诚意，今天就赔我六英镑。”
口头道歉不管用，只有让阿尔赔了钱，他才记得教训。
莫伦很好心地假设，“如果你不愿意，不只会获得苏格兰场几日游，你做标记的事整条街都会知道。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谁会雇用有不良记录的点灯人？！
阿尔至少别想在这一带继续工作。
阿尔真要哭出来了，赚的五英镑全部吐出去，还要他再倒赔一英镑。早知今天，当初就不该贪这一笔。
不敢不赔，也不敢讨价还价。
谁说他怂，谁就亲自站到海勒小姐面前试试，他感觉只要说「不」就会被砍。
——物意义上的被砍。
上帝啊！他明明不懂物学，居然能用上看报看到的几句歪了。
原来报纸不是骗人的。
怪不得有人说海勒小姐一定要把追求者送上绞刑架的做法不留任何情分，是真的心狠手辣。
莫伦瞧着阿尔的神态，猜到他在腹诽什么。
善良大度是一种美好品质，所以更要把它用到对的人身上，显然萨米沃尔不是对的人。
阿尔说实话：“我没带那么多钱，身上只有十个先令。”
莫伦：“你住得又不远，给你两个小时去拿。债不过夜，今天付清。”
“好，我查完路灯就去拿。”
阿尔没有第二个选择，正要转身又被叫住。
莫伦：“等一下。”
阿尔心里打鼓，该不是要加钱吧？
不要啊！他一周打两份工也就赚四英镑。赔偿金超过六英镑的话，他真要吃土了。
莫伦：“那个胖老头，你注意到他的衣服扣子了吗？袖口或前襟的纽扣有没有哪里特别的？”
阿尔先松了一口气，不是加钱就好。
再仔细回想扣子的细节，还真的想到一件事。
“您不提，我都忘了，老头衣服上有颗扣子挺奇怪的。其他扣子都是普通的黄铜光面圆扣，外套最后一颗纽扣却有图案。”
阿尔那天原本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那晚光线不好，我看得不清楚，本以为是有只虫爬到扣子上。再细看，发现它是扣子的浮雕图案。虫子长着一对触角，但图像只有模糊轮廓，不能肯定是哪种虫。”
莫伦：“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虫？”
阿尔：“看起来像蜜蜂？也像蚂蚁？或者是那种带毒的影子虫？”
莫伦对比这三种昆虫。
蜜蜂、蚂蚁与隐翅虫的轮廓外形较为相似，是能勾勒出纽扣图案的大致形状。
“行了，你回家去拿钱吧。”
莫伦挥退阿尔，返回44号，在笔记本上画下这枚纽扣的模拟图。
之所以突然想到问一问纽扣，是想起沃尔的袖扣刻着忍冬图案。
在庭审中，忍冬袖扣作为线索证据链的一环被提出。
最后，沃尔的认罪书里对这点做出回应。他将忍冬视作了幸运物，佩戴它的相关图案，是希望能似黄金操纵案的两大策划者那样获得巨额财富。
沃尔的做法符合逻辑。
今天却又遇上一个来路不明的胖老头，他的外套扣子也有特别图案。
巧合吗？
还是某种新时尚？
这种风潮竟然刮到不修边幅的胖老头身上。
他不在意帽子与衣服的褶皱，但对外套的最后一粒扣子有特别要求，是要选择昆虫图案。
这未免不合。
莫伦联想到沃尔案给她隐隐的异样感。
沃尔在做一些事时，有种他本人认为的好运加持，那种“顺利”真是天赐好运吗？
“1月9日。”
莫伦低声念出这个日期，为什么胖老头要求阿尔做标记到这一天就行？
1月8日，萨米沃尔被执行绞刑。
1月10日，伦敦第一条地铁正式通车十周年的纪念日。
选择1月9日结束观察，它有特别含义吗？或是哪件事的节点？
明天是周日。
莫伦准备早餐后去找露娜伊迪。
说起谁与沃尔相关，很难忽视他曾经利用的露娜与露娜的男友乔治。
自从露娜出庭作证之后，莫伦还没来得及与她再面。
依照露娜的原计划，是在二月初与乔治结婚。
只剩二十天，至今没收到她的婚礼请柬，是不是情况有变？
*
*
伦敦市内有灯柱被标记。
伦敦郊野正在进行一场实验。
“咔嚓”、“咔嚓”……
金属齿轮与发条的转动声非常微弱，但在空旷又寂静的仓库内仍能被捕捉到。
18:22，郊外废弃仓库。
麦考夫、夏洛克与鲍勃约翰逊三人站着仓库门口，正在进行昨夜白厅爆炸的还原模拟实验。
昨天，麦考夫绘制出三种炸药定倒计时装置的模拟图。
刚好夏洛克下周再开学，今天借他一用。
以一个白天的时间，兄弟俩一起把模拟图做成九个实物装置。
再分别装入不同品质与数量的高锰酸钾与强氧化剂，九枚定时炸弹新鲜出炉。
鲍勃去联系安全的实验场地。
天黑后，他驾驶马车，连人带弹，一起送去联系好的废弃仓库。
这会，鲍勃听着倒计时装置发出齿轮转动声，声音若隐若现，很容易被忽视。
他感慨：“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作为文官居然也会参与到爆炸实验里。谢谢两位给了我与众不同的人生体验。”
今天上午，鲍勃被麦考夫告知暂放手头工作，临时征召他为内部调查员。
当时以为幻听了。不是为调查本部门的炸线事件而意外，而是听到今夜要搞模拟爆破实验而震惊。
这么快的吗！
一个白天就手搓出几只炸弹装置？
那些金属机关都要手工定制，两个福尔摩斯用六七个小时就能完成？
事实摆在面前，速度就是这么快。
不能说福尔摩斯们表现出不像人类的速度，只能说快到像是不明嫌犯本人前来复制了一批倒计时机关。
麦考夫对鲍勃的感慨，谦虚地回应：
“约翰逊，你客气了。这场实验对你来说，还谈不上参与感。我们只是站在门口等待爆炸发生，然后观察哪一组实验品最符合案发现场的情况，没有多少互动性。 ”
通过对比爆炸效果，确定投弹者具体用了哪个牌子的炸药原料，从而缩小侦查范围。
鲍勃本来不觉得，但听麦考夫的平淡描述，他竟也认同了。“听起来是不够刺激，像我们这类文官也许没机会参与更刺激的实验中。”
夏洛克提出反对意见。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什么时候，您一边做着电报员工作一边就获得参与刺激实验的机会。有类似的先例。”
“哦？”
鲍勃好奇，“我从没听说过？还请细说。”
麦考夫扫了一眼弟弟。只见夏洛克满脸热忱，似单纯与人分享趣味知识。
他平静地收回眼神。一个期待地发问，另一个诚心地回答。多么暖心的气氛，他怎么能打断呢。
夏洛克对鲍勃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那是一百二十七年的旧闻，隔壁法国人做的实验。在巴黎的加尔都西大修道院，1726年4月的一天，开始对电报业迈出了先驱性探索的一布。
两百位修士参与其中，最初不知道实验目的是什么，就是听从院长命令列成一队。排队排得像歪歪扭扭的蛇形，然后各自伸手，握住同一条超长金属丝。
1.6公里的金属线，就是一条没有包裹绝缘外壳的电线，它把修士们串联起来。修道院院长让-安托万诺莱特二话不说，把电线接上莱顿罐蓄电池。直接开启电击，就听‘嗖——’”
夏洛克一边拟声，一边原地狂魔乱舞。不，更贴切地说是充满艺术表现性地还原当年盛况。
“两百个修士握着金属丝被集体触电了。他们尖叫着，全身抽动。那场面，想想就壮观。”
鲍勃听着，眼中的好奇被无语取代。
他发誓自己是正常人，没有赶着上被电击的嗜好。又忍不住问：“这与电报有关？”
“当然有关。”
夏洛克怀疑鲍勃上学时逃课了，否则为什么没从他生动形象地讲述中听出实验目的。
“让-安托万诺莱特的实验证明电流能被即时远距离传播，论上可以制造出这类传递电信号的机器。真正实现电流传递电报却要等到诺莱特实验的八十六年后，摩尔斯发明电报。”
夏洛克最后总结，“虽然您没赶上18世纪的诺莱特实验，但别失望，说不定哪天就赶上本世纪的刺激实验了。到时候，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这会，鲍勃仿佛被一百二十七年前的电流给隔空劈了，机械地问：“请说。”
夏洛克：“将来，如您有幸参与刺激实验，不如邀请我同往。”
剑桥的大学生活相对平淡，哪像白厅办公楼会被投弹客光顾，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天降刺激实验。
鲍勃彻底无语，不禁看向麦考夫，你弟弟这么爱好科学实验你知道吗！
他又转头问夏洛克，“你哥哥获得实验名额的可能性高一些吧？你不参加他那组？”
夏洛克微笑，“约翰逊先生，您谦虚了，我认为以您对生活的热情探索态度，更容易被实验主办方选中。而我的哥哥生性喜静，参加实验的可能性不大。”
鲍勃正想点头认同，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难道自己有特殊嗜好，居然要赶着上找人电击自己吗？！夏洛克其实是不舍他哥哥受苦吧？
麦考夫听着话题趋向离谱方向，取出怀表看了看，显示18:28。
“抱歉，先生们，我不得不打断两位的火热聊天。还有两分钟，炸弹装置的倒计时即将结束，九个实验品将被引爆。”
夏洛克立刻转头，全神贯注地看向仓库内，丝毫不像刚与鲍勃进行了一场友好而热情的闲谈。
鲍勃被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或许他本就不该挑起刺激实验的话题。
鲍勃只能认真倒数，等待今天实验的关键一步。
119秒、118秒……2秒、1秒，微弱的齿轮转动声停止。
三人立刻朝后退，更紧紧捂住耳朵。
下一秒，爆破声起。
“轰”、“轰”……，接二连三地爆破声在空旷仓库的不同位置炸响。
黑烟飘荡，刺鼻性气味弥散开来。
三人不着急入内，又耐心等待了好一会。
等烟雾彻底散去，确定不会二次爆炸后，进入仓库观察九个点位的不同爆炸痕迹。
麦考夫从头到尾观察九个实验品，最终在五号面前站定。
“五号实验体与昨夜分拣室爆炸的效果吻合。”
鲍勃立刻翻看记录簿。
“好消息，五号装入的炸药原材料品质上佳。售卖优质原料的店铺少，伦敦约有三十家店。明天一家一家查过去，找到购买者的可能性变大了。”
与外交部被炸气动管道相连的电报站、电报中转站不在少数，这些公司的电报员都在嫌疑犯名单上，估测有上万之多。
获得了炸药原料的购买者名单，能与电报员名单做交叉比对，快速缩小嫌疑人范围。
麦考夫：“先不要贷款乐观。如果投弹者不是在伦敦购买材料，或者店家没有销售记录，又或者不明嫌疑人买东西时进行了乔装呢？”
鲍勃被问得整个人肉眼可见得蔫了。“你说得对，确实存在很多障碍。”
麦考夫：“但明天该查的药剂铺，你还是要继续查。”
鲍勃问：“你呢？”
麦考夫微笑，想到今早在炸弹残片提取到的一枚指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什么意思？
鲍勃不太解，但没再等到具体答案。
三人前往废弃仓库前附近的马车站点，这里位于前往剑桥镇的路线上。
夏洛克带着行李连夜返校。
他对投弹案是有点兴趣，但新学期的化学实验更吸引他。
反正有麦考夫参与侦破电报爆炸事件，相信不久就能满足他获知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好奇心。
麦考夫与鲍勃返回伦敦市内后分开。
明天一早，麦考夫准备给素未谋面的探员先生送去“惊喜”。

第15章
周日清晨，六点半。
一月的伦敦尚未天亮，天仍旧黑着，飘了一夜的细雨也未停歇。
雷斯垂德结束夜班回家。
昨晚无事发生，他在苏格兰场的工位上睡得挺香。
现在不困，感觉能去踢一场球。
没带雨披，尽量走得快些，可视线忍不住向墙角灯柱扫视。
昨天与莫伦喝了顿下午茶，听她提起罗伯特街44号路灯上突然多出的奇怪标记。
雷斯垂德没记住下午茶的点心多好吃，反而是喝出了职业病。
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44号大门口灯柱不是被普通的盗窃标记，而是有谁要搞大事！
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街道上有没有类似符号。
别多想，哪有这么巧！
雷斯垂德努力说服自己，别相信见鬼的直觉。
不能因为莫伦遭遇过极不普通的抢劫案，就觉得她家门口的标记符号也很诡异。
一路没发现异状。
最后穿进一条小巷，抄近道回家。
“滋啦——”
煤气路灯猛地一跳，明明灭灭，似被幽灵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还不来修，都几天了！”
雷斯垂德嘟囔着，租屋旁的小巷路灯接触不良一个月，总是一惊一乍地闪动。
这让他忍不住唱起童谣，绝不是唱歌壮胆，就是想唱就唱。“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快到家了，前方巷口转弯就行。
还有十米，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巷口斜照在地上的一道暗影。
雨淅淅沥沥，小巷地面凹凸不平。
雨幕中，路灯的昏黄光线模糊不清。
光影交错间，地面影子变得诡异扭曲。依稀分辨是一个男人撑着长柄伞，悄无声息地站在转角口。
“鬼啊！”
雷斯垂德脱口而出。
喊出口就后悔了，他的胆子真不小，怪就怪黑暗、雨巷、诡影的元素结合在一起拉满了恐怖气氛。究竟是谁，这样吓人？！
麦考夫听到惨叫声。
撑着黑伞，踱步走进暗巷，平静地发出问候。“初次见面，雷斯垂德探员，早上好。”
雷斯垂德：不，我不太好。陌生人怎么知道我是谁？
麦考夫的语气非常和善，“恕我直接说明来意，是谁教您认识到指纹痕迹能用来区别不同的人？”
雷斯垂德时常失灵的直觉又开始嗡嗡嗡作祟。
他的脑子居然开启自动翻译，「说！谁教你指纹检测的，不说就把你做掉！」
*
*
七点多，天亮终于蒙蒙亮。
下了一夜的雨也终于停了，地面非常潮湿。
八点半，莫伦吃完早餐，坐马车前往露娜伊迪的新住处。
隔着玻璃观察街景。
车轮滚动，飞溅起的泥点砸到车窗上。
人行道上，女士们放缓走路速度，避免裙摆沾上污渍。
莫伦计划忙完这一波，马上去定制一批服装。
不只是华丽的裙子，也有便于出行的西服西裤，还要加上运动的猎装。
别和她说女士穿裤子仍处于巨大的舆论争议中。只要不违法，她就可以穿。
露娜伊迪在沃尔案发生后搬了一次家。
没有搬到截然相反的方向，新租屋仍旧在摄政公园附近，她习惯这一带的生活。
莫伦昨夜捎去口信，希望能今天九点能在露娜家见一面。
毕竟约得匆忙，虽然得到露娜肯定答复，但不知能预留出多少交谈时间。
登门，见到穿戴整齐的露娜，看起来她即将要出门。
“我以为你还在大洋彼岸享受舞会生活。”
露娜昨夜收到约见口信时就很惊讶，“这么着急见面，有什么重要的事？”
莫伦递出准备好的大盒礼物，感谢露娜之前出庭作证。
不是谁都愿意去法庭做证人，那是有风险的，至少需经受辩方律师的刁钻盘问。
“几瓶香水，迟到的元旦礼物，希望你不介意。”
莫伦借以庆祝元旦的名义送礼，没有直说是回馈露娜出庭，不必太直白地把什么事都折算成有偿行为。
露娜笑着收下，“谢谢，我很喜欢香水。你喝什么？茶、咖啡、果汁、牛奶？别客气，尽管点，想要香槟加冰吗？”
莫伦：“瞧你的样子是与人约好了要出门？时间不多的话，不用特意招待我。”
“我不着急出门，也没和谁约好，还在犹豫去不去。”
露娜说上周末抽到了新开张的「北方剧院」的免费包厢票，但时间不巧没能邀请到和谁同去。
“能找的朋友，今天都有约了。我一个人去听歌剧岂不是显得很没人缘，会不会孤单地像小可怜？”
这话，露娜也就在莫伦面前说。
是沃尔案里结下的情谊，让她敢说大实话了。
莫伦：“独占一间包厢，这么爽的事也叫可怜？你让坐在一楼大厅后排角落看不清舞台的观众们怎么想？”
“也对，我一点也不可怜。”
露娜点头，指了指显示「09:01」的座钟。
“那也不急，演出是十点开始。这里步行到剧院只要10分钟，我有足够的时间陪你喝一杯。”
莫伦没再推辞：“那就一杯咖啡。”
露娜叫房东太太捎来两杯咖啡，问莫伦，“你什么时候回伦敦的？今天找我有事吧？”
莫伦：“前天晚上刚回来，确实遇上一件事，我认为你可能需要知道。”
简明扼要讲述了44号路灯上的标记，以及与背后唆使者胖老头外套上的一枚昆虫图案纽扣。
露娜听了，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
“不是吧？又是有图案的扣子！难道萨米沃尔有同党？这事还没完没了！”
露娜转念一想又否定，“不会的，沃尔要是有同党，在法庭上一定会把同伙撕咬出来。”
莫伦点头，“你说得对。如果存在一个沃尔本人知情的同伙，以他狡辩到最后一刻的性格，势必要拉同伙做垫背的。”
问题是也许沃尔压根不知情。
莫伦：“如果不是同伙，而是某个人暗中影响了沃尔呢？”
“你等下，让我捋一捋。”
露娜了思路，这不成套娃了。
沃尔先去雇凶抢劫，他看似主谋。
然而，还有另一个人隐于暗处，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沃尔的思维。
露娜：“直接说吧，你怀疑谁？”
“谁与沃尔走得近就怀疑谁。”
莫伦直接问，“乔治史蒂文，他最近如何？你们原定二月初结婚，现在是什么情况？”
露娜一愣，史蒂文被怀疑了吗？
也对，很合，沃尔与乔治以前是多年的朋友。
“我们分手了。去年的12月15日，彻底分了。”
露娜提起前男友不再有不舍，曾经为这段感情做出了妨碍工作的事，更叫她想来就懊悔。
莫伦一般不会打听别人恋情里的隐私，但现在情况特殊。
“方便说说你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吗？”
露娜直言：“根本原因是思想不一致，兴趣不相容，生活步调对不上。
这些问题一直都存在，我努力为他改变自己的喜好习惯，但发现他完全没有向我靠近的想法。”
感情应该是双向的。
露娜自认这个要求不过分，但到了谈及婚姻的阶段，史蒂文还是没有作出积极改变。
让她下定决心分手是史蒂文对于沃尔案的态度。
“史蒂文认为沃尔罪不至死。他站队他的朋友，勉强从私人感情去解释，但他不支持我出庭作证就过分了。
他认为那会把我和他的关系放在大众眼皮底下，到时候人人都知道我为难打压新人，连带他的名声受损。”
露娜气就气在这里，史蒂文凭什么妨碍她进步。
“明明是我蠢，在考场上加料为难你。我都不觉得出庭自爆尴尬，认了错，我能往前走。
他凭什么认为不妥？他可以选择他杀了人的朋友，我就不能选择改正错误的人生吗？”
之前，露娜没对莫伦谈起她出庭背后的鸡毛蒜皮。
“这些矛盾与你无关，你不用觉得内疚，是我与史蒂文的念不同。其实，我早发现了矛盾所在，史蒂文在线上与线下的性格不同。
我总以为我们能慢慢相互解，最后证明是我想多了。还好在婚前让矛盾爆发，要是结了婚才知道，我就惨了。”
露娜完全想开了，“分了挺好，上周我又重新上班了，在「飞速达电报公司」。这个月在伦敦市内的总部适应一下，从下个月起到城郊的分站做负责人。也在城郊找到了新的住处，等二月初就搬过去。”
莫伦举起咖啡杯，对露娜的选择诚心祝福。
“恭喜。错的不去，对的不来，愿你接下去一切顺利。”
露娜不在意喝的是咖啡，直接干杯。
“谢谢，借你吉言。我计划好了，不管是不是结婚，电报员的年龄限制都是三十岁，之后我可以转做女校的老师。还有六年可以好好准备。下次恋爱，绝不在线上找了对象，还是现实里认识的更可靠。”
莫伦深知“网恋”的风险性，曾经接触过不少相关案件。
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在现实中认识的人也很难百分百了解，而隔着网线更容易隐匿阴暗面。
如今没有计算机互联网，但电报网的属性与之相似。
19世纪的电报员们提前一两百年体会到后世网络时代的便捷与苦恼。
莫伦把话题转回乔治身上。
“你应该不想再听人讲起史蒂文，可我得再问一两句。之前听人说他喜欢打猎，那么他喜欢昆虫吗？”
“虫子？！”
露娜最怕虫子，想到近距离接触，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连连摇头，“我和他在一起七个月，从没听说过他喜欢那玩意。”
莫伦：“史蒂文的具体身高与体重，能说一说吗？”
露娜：“他身形偏壮，一米八四，180磅。”
莫伦把乔治史蒂文与昆虫驼背胖老头对比。
两者身高在接近。体重方面，乔治82公斤，胖老头将近120公斤，相差较大。
露娜又说：“我知道史蒂文搬家了，去年底就从「金融城电报公司」辞职了，但没打听他去了哪家新公司。你要想查具体的，得去他原来的公司找人问问。”
说到这里，露娜不确定地说：
“史蒂文真能在暗中影响沃尔的行为？他这个人是有各种缺点，但我也客观地说一句，我不觉得他有那个手段。性子粗，照顾不到我的情绪，就他还操纵人心？”
莫伦：“现在是初步排查，我也没见过史蒂文，肯定无法给你确切答案。也许是我多虑了，路灯标记只是盗贼团伙留下的，与沃尔案没有关系。”
露娜叹气，“但愿这样简单，要不然我总觉得萨米沃尔是阴魂不散。”
莫伦没说自己的主观倾向，免得让露娜惴惴不安。
她也希望只是遇到盗贼，但墨菲定律总会作祟。
“时间不早了。”
莫伦看着座钟指向「09：25」，“你一会要去剧院，我先告辞。”
露娜：“等一下，今天你有其他事吗？”
莫伦摇头。
露娜：“不如和我一起去听歌剧，这场是意大利著名歌剧团「夜莺」的巡演，一票难求。要不是北方剧院做开业大酬宾，也不会搞免费票抽奖活动，我也没可能幸运地获得包厢票。”
莫伦对歌剧不感兴趣。
本想谢绝邀请，但露娜的“幸运论”让她停止了离开的打算。近期疑心病发作，很难相信各种好运。
“好，我也一起去。”
莫伦决定去瞧一瞧，「北方剧院」是否暗藏古怪。

第16章
09：30，「北方电报公司」。
雷斯垂德瞧着面前的一堆指纹取样标本，他已经在这里采样近一小时。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时间倒退三个小时。
六点半的清晨，租屋附近的黑漆漆巷口。
雷斯垂德认为自己很有职业操守，未经线人同意不透露对方的信息。
同，对他如何掌握指纹痕迹检测的来历，没得到莫伦允许就不对外说。
他努力找回苏格兰场警探的主控权，驱赶脑内的不靠谱直觉，又不是真的见鬼了，来人是不会把他做掉的。
雷斯垂德不答反问撑着黑伞的男人：“你谁啊？”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
麦考夫似乎颇有耐心地致歉，说：“我只是外交部一名小职员，姓名不足挂齿。今早登门，是无意中获知您懂得指纹痕检技术。希望您能出于警探的职责，为白厅的一起小事故出谋划策。”
麦考夫又补了几句，“等候在您家门口，而非直接去苏格兰场寻人，是考虑到您可能不愿与同僚相处时被打扰。
刚才直接说明来意，是不希望您将我归属到鬼怪的范畴。如果吓到您了，我由衷表示歉意。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一通话砸下来，好像把该说的都说了。
雷斯垂德却越听越糊涂。
不对啊！在沃尔案中，他向上司伯德提出过指纹痕检，但被直接打回来。
那份报告被自己压箱底，而知道他进行采样的人，除了上司伯德，还有同为新人的同事葛莱森。
是谁透露给白厅外交部知道的？
伯德不屑于新的鉴定技术出现，他会主动说吗？
难道是葛莱森那小子？他也不像是多话的人。
雷斯垂德想不明白消息怎么泄露，好在他从没对任何人谈起是向莫伦学的指纹检测。
听这位黑伞男人的意思，应该没有恶意？
不去警局找他，是不想让他的优秀属性暴露出来而被同事排挤？
这样解没错吧？
雷斯垂德心底暗喜，拐弯抹角地被夸，让他怎么好意思呢。
但原则是要坚持的。莫伦没说过能对外泄露，现在又出现了古怪的灯柱标记，要更谨慎点。
雷斯垂德自动忽略那句“吓到您了”。他才不会被吓到，绝对没有的事。
“指纹检测是别人教的，但没经过他人同意，我不能透露细节。您具体要做什么？我能帮的话会直接帮忙。”
麦考夫眯了眯眼，这位探员的品性倒是与苏格兰场格格不入。也罢，今天只是来抓劳动力，无所谓雷斯垂德究竟师承于谁。
“那么请您为以下听到的事保密。前天夜间，外交部的电报线遇到投弹袭击，我在炸弹装置中提取到一枚指纹。
为了尽快查出真凶，接下来会对几所电报公司与大型中转站的职员进行较大规模的指纹采样对比。您能帮忙吧？”
“嗯……”
雷斯垂德有点不确定了，“我可以的吧？”
麦考夫：“很好，您颇有自信。两小时后，八点半「北方电报公司」门口见。”
说完，他准备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雷斯垂德慢半拍反应过来，“让我协助出外勤，谁通知我的上司？采集需要的器材又由谁提供？”
麦考夫：“暂时不便对外透露白厅发生炸线事故，请您找一些借口出来帮忙。您也了解苏格兰场，如果正式对伯德警长发出协查通知，恐怕明天整个伦敦都知道外交部电报线炸了。”
苏格兰场很多时候就是摆设。
不尽责维持治安，而且还似筛子，不管什么能往外漏。
雷斯垂德：说得太对了，无法反驳。
麦考夫也懒得说明正因考虑到这些麻烦，原来才想直接找雷斯垂德背后的人。
麦考夫：“一个好消息，今天是周日。您有时间一边协查一边构思合的外勤借口，后天能够从容不迫地向上级申请。
请放心，协查工作会算作您在加班，也请您先准备检测指纹所需的工具。之后，我方会双倍支付检查材料费与加班津贴。”
雷斯垂德听到翻倍津贴，更加没问题了，但好像还缺点什么。他略迟疑地说：“那么八点半见？”
麦考夫微微颔首。
撑着黑伞，迅速消失在伦敦的雨幕里。
雷斯垂德回到家，猛地一拍脑袋。
他就说缺点什么，说了这么多话，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自己这警探当的，多少有点不专业了。
三个小时后。
雷斯垂德终于知道抓他来做帮工的人是麦考夫福尔摩斯。
麦考夫看向雷斯垂德，“二楼员工采样完成。去三楼，估计还有半小时能完成今天对「北方电报公司」的采样。”
*
*
此时，露娜与莫伦出门。
露娜一向踩着点到场，但莫伦习惯早到观察周围环境。
今天，露娜听莫伦的话，两人早点动身。
「北方剧场」的前身也是一家剧院，因为经营不善在去年年底被收购了。上周日，剧院正式挂上新招牌，开始对外重新营业。
这家剧院东侧有块正方形草坪。草坪的另一侧是一栋办公楼，被「北方电报公司」整栋租下。
露娜：“都叫「北方XX」，老板当然是同一个人，从利物浦来的罗西先生。”
莫伦绕着剧院走一圈。
草坪边长12米左右，被围栏圈起，暂不对外开放。隔着栅栏空隙，到草坪上空无一人，而标牌写着草坪正在维护中。
隔着方形小草坪，可以望见电报公司办公楼内的人影走动。
电报员们通常轮班调休，所以即便是周日，电报公司也照常营业。
莫伦看怀表「09：50」，“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剧院吧。”
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观众们纷纷入场。
露娜抽到的免费票是三楼的307包厢。
莫伦上楼，先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看清窗户的分布状况。
露娜先一步进入307室，打量起包厢华丽的装潢，又看到桌上摆放的果盘与点菜单。
她满意地点头，“很好，剧院没有因为这是免费票就缩减包厢服务。”
莫伦入内，关上包厢门，隔绝了部分噪音。
走廊上传来的响动轻了很多，但面向舞台的开放式观演台只有一块帘布虚掩着，不可能阻挡来自楼下观众席的声响。
莫伦没有直接入座，而是绕着十平米的包厢走了一圈。
她有点不确定地问：“伊迪，你听什么动静吗？”
露娜不解，“什么动静？没有啊。”
莫伦凝神，撇除楼下传来的人声干扰，再仔细去听。
这次，她确定没听错，“有种齿轮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又很近。”
露娜不以为意，“也许是墙体后方正好挨着舞台布景升降机的机关绳索。”
“不。”
莫伦不认为这个声音隔着墙，它就在这间包厢内。
快速翻起桌布，桌下是空的。
两把椅子是沙发椅，内里是实心的，把耳朵贴上去也没听到古怪动静。
露娜无奈，“你真找？可能是你听错了吧。再说齿轮转动又不是大事，也许是某个机关没装好？”
莫伦扫视四周，包厢内的摆设不多，能够一览无余。
除了桌子与沙发椅，还有一只落地摆放的白水晶花瓶，瓶身透明到能看到花枝。
也不是瓶子藏了东西，那么还有哪里呢？
莫伦蓦地抬头。
天花板吊着一只造型复杂的鎏金水晶灯。
灯座最大的部分不透明，是鎏金制作的圆盘，直径约半米。
“把桌上的东西拿走，帮我一起移桌子。”
莫伦没时间与露娜细说，只问：“最近伦敦发生过爆炸事件吗？报纸上没有刊登的那种。1月9日，哪里炸了吗？”
“伦敦爆炸？你听谁说的？1月9日当然没有炸。”
露娜最初还说得轻松，但突然卡住了。她意识到了什么，抬起桌子的手一顿。
莫伦：“直说。哪天炸了？”
“是前、前、前天。”
露娜紧张到结巴，“但那是电报线上的小道消息，没法证实。据传，白厅某部门在1月10日晚上炸了一条电报线。”
莫伦：“政府办公楼发生爆炸，高层有意封锁消息。很合，不是吗？”
说着，她踩着椅子上桌，平视灯座。
鎏金灯盘一尘不染，却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物品。
—— 一只正方形盒子。
乍看像是电报气动管道运输盒的放大版，外盒以橡胶制成，约三分之二的篮球大小。
露娜着急地问：“怎么样？上面有什么？”
莫伦没有回答，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赫然是「09：59：20」。
距离演出开始只剩40秒了！
莫伦试探着触碰方盒。
很好，盒子能够移动，没与灯座相连。她直接把盒子抱了下来。
露娜见状，脸色煞白，失声叫出：“这、这该不会真是……”
“别叫！”
莫伦呵止露娜后面的话。
喊出炸弹只会引起慌乱，隔壁很可能开门张望造成走廊堵塞，无法及时处炸弹。
“你留下。”
莫伦扔下这句，开门冲了出去，直接往东侧跑。
根据之前的观察，走廊东侧有被打开的窗户。
窗户面向维护中的无人草坪。以眼下的紧急情况，在草坪引爆炸弹是唯一解。
还有不足30秒，演出即将开始。
三楼都是包厢房，走廊上没有观众，只有四位等候在走廊里的服务生。
“您好，请问……”
服务生来不及询问这位客人要做什么，只看到她飞似地从眼前跑过，让人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莫伦一路狂奔。
耳朵与方盒不到半米。这么近的距离，清楚地听到齿轮转动声从盒子里持续响起，宛如死神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她很希望这只是恶作剧。
比起出现死亡，判断失误根本不会让她感到尴尬。
一百五十米的回廊，今天却突然变得仿佛没有尽头。
明明只跑了二十多秒，倒似穿越了地狱与人间的漫长边界。
终于，面朝草坪的那扇窗出现在视野内。
莫伦在窗边站定。
向窗外用力一掷，将盒子稳稳地朝前方上空抛出。
09:59:59，草坪另一侧，「北方电报公司」办公楼。
麦考夫站在三楼走廊西侧末端。
刚刚结束对这家电报公司的第一批指纹采样，准备下楼。余光瞥见窗外景象，让他蓦地停下脚步。
不是驻足欣赏草坪茵茵的自然风光，而是发现直线距离十二米外的剧院三楼窗户有异样。
一位女士，向窗外扔出一只盒子？
下一秒，“轰”的巨响在半空炸裂。
霎时，滚滚黑烟，弥散半空。
北方剧院与北方电报公司避无可避，都被笼上一层阴霾。
雷斯垂德走在麦考夫身后，也把剧院三楼窗口发生的事瞧了个正着，认出了扔弹者是莫伦。
他失声叫了出来：“我的上帝啊！是海勒小姐！我……”
雷斯垂德硬是把那句「我就知道要发生大事，这么快就应验了」给强制咽了回去。
麦考夫侧目，“您认识这位拆弹女士？”
“哦，对，是的，我认识。”
雷斯垂德努力维持平静，“是之前案件的受害者，我做的报案笔录。您可能也听说了，海勒小姐是萨米沃尔案的原告。”
麦考夫缓缓点头，“前段时间，报纸上有很多相关报道。”
雷斯垂德暗松一口气。
幸好他的反应快，没把莫伦与指纹检测的关系给说秃噜嘴。
麦考夫忽然笑了，“探员先生，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具备一种美德——诚实。”
“啊？”
雷斯垂德迷惑，怎么突然跳话题？
夸他诚实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没说实话。
麦考夫伸手。
指尖轻轻地扣了扣指纹样本文件夹。
雷斯垂德背脊一僵。
不会吧？这个福尔摩斯看出什么了？
麦考夫没再说话，又转头看向窗外。
黑烟随风开始慢慢变淡。
楼下的人群总算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安地大喊大叫起来。
两栋建筑却都有一个角落很安静。
莫伦望见对面办公楼的三楼窗户。
雷斯垂德低着头，还有一位陌生男士正向她看来。
隔着草坪，硝烟将散未散。
两人遥遥相对，彼此的目光在空中直直相撞。

第17章
发生爆炸，歌剧表演不可‌能继续。
经科林的剧院相关‌应急预案中却没相关‌条目，只能先‌组织人手疏散观众。
他想不通，北方剧院怎么就会有炸弹呢？“伦敦以前发生过类似的荒唐事件吗？应该没有吧？”
“其实是有的。”
莫伦随手举例，“1814年10月17日，圣吉尔斯教区发生了「啤酒洪水」事故。”
缪克斯啤酒公司使用巨型啤酒桶酿酒，每只酒桶巨大到‌能装600多吨啤酒。
巨型酒桶不是摆在地面而被安置在架子‌上，工人们在厂房内走时需要仰视高‌处的酒桶。
那天，酒厂里的酒桶突然相继炸裂，一千四百多吨的啤酒像是山洪倾泻而下。
不只工人们被卷入啤酒洪水。因‌为酒厂的地势较高‌，附近居民区的地势较低，酒水直冲居民住宅。
莫伦在翻阅伦敦生活史相关‌书籍时看到‌这起事故。
她简述后‌续，“据不完全统计，那场特殊的「啤酒洪水」造成两条街房屋被毁，八人死亡，上百人受伤。”
经科林瞧着徒手扔炸弹的海勒小姐，她说起这个案例是要说明什么？
五分‌钟前，三楼的服务生惊魂不定‌地跑到‌经办公室。
科林被告知一位客人从307包厢抱着一只盒子‌冲出门，她狂奔到‌走廊东侧盒子‌扔出窗外，然后‌就炸了。
经科林找到‌莫伦询问具体情况。
他惊疑不定‌地问出了那个问题，就听莫伦说起骇人的伦敦旧闻。
科林听懂了莫伦的潜台词，对比啤酒洪水的死伤，今天剧院是有惊无险。
如‌果让爆炸发生包厢内，距离最近的客人会当场死亡。
接下来，不只是隔壁房间受到‌牵连，被炸裂的砖石从三楼坠落砸向一楼观众席，慌乱会引发踩踏事件。
那会造成多少伤亡？
经科林稍作假设，冒起一身冷汗。
幸亏是炸在草坪上方，否则今天的死伤人数会超过啤酒洪水事件。自己职位不保，更可‌能要赔到‌倾家荡产。
科林不能更真诚地夸奖：“我代‌表「北方剧院」向您致以最高‌的感谢，是您的英勇拆弹拯救了我们。”
莫伦不是为了听感谢词才说一长‌串话。
她提出要求，“炸弹出现在我朋友抽到‌的免费包厢里，我希望能彻查剧院的人员往来。”
经科林：“当然，剧院肯定‌会查清楚。”
莫伦知道会查，关‌键是谁查。
她直言：“我要全程参与‌调查。”
“额……”
经科林犹豫了，万一真相对剧院盈利有负面影响，自己人查到‌什么能掩藏，但外人参与‌就不好‌说了。
他想找借口反对，比如‌为了女士的安全着想不必介入凶残的爆炸案，但莫伦刚刚亲手把炸弹扔出窗。
莫伦瞧出科林心里的小算计。没提必须跟进调查，而是微笑着提起另一件事。
“您说对我致以最高‌的谢意，难道是在考虑以剧院3%的股权，给‌我与‌我的朋友作为精神伤害的赔偿金？这多不好‌意思。”
什么？！
科林怀疑自己的耳朵在爆炸中受损，真有人不好‌意思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他浇醒。
炸弹没在剧院建筑内炸开，但观众们与‌巡演的剧团仍有可‌能对剧院索要赔偿。
莫伦与‌露娜作为最直接的受害方，可‌以要求昂贵的赔偿金。剧院不给‌，生意很可‌能受到‌更大冲击。
「北方剧院」被投弹的事实无法隐瞒，很可‌能会见‌报。
这种事没有更大的爆点，只上两三份报纸，一周后‌就没热度了。假设让莫伦不满，她暗中推一把，局面变得不可‌控。
沃尔案的余温尚在，媒体愿意关‌注案件相关‌人员的后‌续情况。
到‌时候，《海勒小姐在北方剧院遇袭》之类蹭着莫伦舆论热度的报道井喷式爆发，全伦敦都会记住「北方剧院」很不安全，谁还敢来看演出？
别说莫伦做不出来这种事，要不然萨米沃尔怎么会被绞死！
经科林不自然地抹了一把额头虚汗，马上改了口风。
“欢迎！我非常欢迎您监督剧院对爆炸案的调查，赔偿方面也一定‌令您满意。”
莫伦微笑，“北方剧院有您这样通情达的经，必定‌会生意兴隆，远离今天这样的灾祸。”
露娜伊迪坐在一旁。
她本来被吓到‌惊魂不定‌，但在经办公室“异常友善”的谈话氛围中，也渐渐定‌下神来。
‘幸运儿就是我，因为身边有莫伦。’
露娜默念了三遍，越念越坚信不疑。
假如‌今天自己一个人来，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多亏有莫伦，活该莫伦一夜暴富，她值得！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服务生：“科林经，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警探目睹了剧院发生爆炸事故，希望尽快介入调查。”
雷斯垂德本以为还要多费几句口舌。
苏格兰场可‌不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时不时遭遇商家拒绝调查。
他可‌没有那位福尔摩斯先‌生的强硬。
今天，麦考夫直接找上「北方电报公司」负责人要求对方配合，召集今天来上班的员工进行指纹检测。
只需十根手指沾上印泥，在纸上按下指尖印记即可‌。
印泥，办公室职员都接触过。不小心沾到‌手，也是无毒无害。
以前没听过这种检测？
这不重要。
如‌果北方电报不配合这么简单的要求，不得不考虑该公司是否存在安全隐患，不适合与‌政府办公楼继续合作。
想必来自利物浦的罗斯老板，也不愿在伦敦的业务亏损。
类似的话，雷斯垂德没底气对科林经说。真有事，苏格兰场很难成为他的后‌盾。
经科林却格外热情，“太好‌了！警探先‌生，您真是敬业，这么快就赶到‌案发现场，还请您揪出凶手。”
随后‌，他介绍莫伦与‌露娜，“幸亏海勒小姐及时发现，英勇地把它从包厢里取出扔向草坪，避免了重大伤亡事故。”
雷斯垂德向熟人们点头致意。莫伦就不必说了，而自己作为出庭沃尔案的证人之一，也见‌过露娜。
莫伦不意外雷斯垂德的到‌来，刚才他身边的那个男人又去哪了？
想到‌一种可‌能，那位是不是去草坪上捡炸弹碎片了？
经科林不了解内情，继续说：“海勒小姐希望能全程跟进调查，还请探长‌先‌生谅解。”
科林：查吧，查吧，你们都查吧，你们斗起来可‌不关‌我的事。
莫伦淡淡瞥了科林一眼。
雷斯垂德直说：“好‌，那就跟进。”
“啊？”
经科林头顶冒出问号。
不对啊，苏格兰场的警员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雷斯垂德不废话，直接表明来意：
“先‌等‌等‌讲述案情。剧院有安保吗？没有的话，找几个服务生去守着草坪。虽然有围栏，指不定‌哪个好‌事者‌翻进去捡炸弹碎片。”
“不会吧。”
经科林的办公室在东北角，窗户能看到‌草坪。
他匆忙朝窗外张望，居然真的看到‌一个人弯着腰在草坪上捡东西。
雷斯垂德也探头看了看。“这位不算，他是我……”
同伙？同事？
这些词汇用在麦考夫身上都不贴切，非要说倒像是监工。
雷斯垂德勉强定‌义，“福尔摩斯先‌生是其他部‌门的调查员。”
经科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年头调查员一个比一个敬业，这么快就去捡碎片。
他只能快步走出办公室，努力找几个服务生看管草坪。
人手真不够用，一大批派出去维护疏散观众，千万别在剧院里发生踩踏事故。
科林走了。
雷斯垂德瞧着露娜还在场，出于保密原则，向莫伦用手势好‌一通比画。
『草坪上那个捡炸弹碎片的，他好‌像看出您是指纹检测技术的提供者‌，您要心里有数啊！』
莫伦看着雷斯垂德又是掐指尖又是指眼睛的动作，读出了他想传达的意思。
真没必要搞得神经兮兮，“知道就知道吧。新的鉴定‌技术能被更快应用是一件好‌事。”
雷斯垂德松一口气，不怪他泄露消息就好‌。
莫伦反问：“您与‌草坪上的那位，刚才去电报公司查什么事？”
雷斯垂德紧紧抿唇，坚定‌地摇头。
他的口风一贯很紧。对麦考夫是这样的，对莫伦也是一样的。
莫伦走到‌窗户边，凝望草坪上的福尔摩斯先‌生。他收集弹片的动作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勘查现场。
莫伦转头，对雷斯垂德说：“他来自白厅，负责调查白厅电报线爆炸事故。两位之前在「北方电报」采集指纹，因‌为在白厅被引爆的炸弹残片上留有制弹者‌的指纹，可‌以做对比。白厅出事的是气动管道，炸弹通过传输盒运入政府办公楼，对不对？”
雷斯垂德呆若木鸡。
上帝还在吗？是不是放弃自己这位忠实信徒了？
第二次！短短十分‌钟内，是第二次了！
他明明恪守保密原则，为什么从麦考夫到‌莫伦都会看出他想隐瞒的事？！
“噗嗤——”
露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该笑的。她是劫后‌余生，原本也没心情笑，可‌雷斯垂德的表情太好‌笑了。
雷斯垂德决定‌不再为难自己，人的一生总会遇上无法逾越的高‌山，习惯了就好‌。
但还是忍不住问：“海勒小姐，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吗？”
莫伦点头，“很多。比如‌白厅的投弹者‌与‌剧院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凶手是谁？为什么要作案？”
说到‌这里，她想到‌一点：“北方电报公司的员工名单上有乔治史蒂文吗？”
“没有。”
雷斯垂德很确定‌，他的记忆力不算太好‌，但还能记得沃尔案的几个重点关‌注对象。
露娜不可‌思议地问莫伦，“你该不是怀疑史蒂文投弹吧？”
雷斯垂德倒不觉得诧异，说起入职八个月的经验之谈。
“像是分‌手的情侣、失败的追求者‌、发生矛盾的夫妻之类，一方杀害或伤害另一方的案子‌不在少数。”
露娜整个人都不好‌了。
莫伦问露娜：“你还留有乔治史蒂文触碰过的物品吗？”
露娜摇头，“他送的礼物，除了吃完喝完的，我都还给‌他了。我以前送的礼物，他也还给‌我了，但我在上个月都卖给‌跳蚤市场。分‌手是彻底断了，包括他喝过的水杯之类，也是能卖的卖该扔的扔。”
这意味着露娜没有保留乔治史蒂文的指纹。
莫伦转了方向，问：“还没听你说起获得免费包厢票的全过程，请具体讲一下。”
不是多此一问。
如‌果免费票是蓄意送给‌露娜，炸弹就是冲着她去的。
如‌果是随机被某个观众获得307包厢使用权，炸弹是无差别攻击，这场袭击是针对剧院的可‌能性更高‌。
露娜说起具体经过。
今年元旦，北方剧院准备开业。在门口打起广告，说放一百个号。
剧院将从中选取十二个号码免费赠票，分‌别是三张包厢票与‌九张大厅座位票。
“我住在附近，路过时顺手拿了一个号，是第67号。上周末1月5日中午11点，经科林在剧院门口现场抽号开奖。我取到‌的67号，中了307包厢的免费票。”
露娜回忆开奖细节，“应该没有黑幕。所有号码都写在白纸上，被揉成团放在透明玻璃缸内。我看科林抽签时也没看玻璃缸，是随手一抓。现场很多人看得清清楚楚。”
雷斯垂德：“另外两个免费包厢在几楼？分‌别被谁抽到‌的？你还记得吗？”
露娜再次摇头，她哪有闲心关‌注这些。只扫了一眼，确认别的中奖者‌都不认识。
“我只记得另外两个免费包厢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具体记录，剧院肯定‌有。当时让中奖者‌登记了联系方式，说是以后‌寄送演出传单。”
这年头，邮寄广告册的宣传手段很普遍，有需求的人会留下家庭地址或就近的联络地址。
莫伦指出：“你是说经科林当众宣布了中奖名单，还叫中奖者‌留下做登记。如‌果人群里有谁别有居心地观察，能够把客人与‌座位号一一对应记下。”
露娜不安地抱起了手臂，“确实是这样。可‌有三个免费包厢，为什么只有我出事了？”
莫伦：“也不一定‌。其他的包厢，不论付费或免费，都还没查。”
“什么？！”
雷斯垂德惊呼，“您的意思是剧院内还有其他的炸弹？”
莫伦：“这不是我决定‌的，要全面摸查才能确定‌安全与‌否。不只观众位置，还有演出后‌台、员工办公室等‌地方也要检查。
如‌果我是凶手，确保炸一炸剧院就会多放几个炸弹提高‌成功率。”
露娜越听越背脊发毛，剧院的华丽装潢俨然变成了暗藏杀机的凶器。
她听懂莫伦的另一层意思。眼下没有着急离开，是倾向于投弹不是针对剧院，而是针对个人。
露娜问：“有人想要我的命吗？为什么？我也没得罪谁。”
莫伦无法立刻回答，转头看向雷斯垂德。
“不如‌去307房再搜一遍，您携带了检测指纹的工具，能查一查放置炸弹的吊灯金属盘上有没有留下指纹。我去找科林要一份中奖者‌名单。”
雷斯垂德：“好‌。”
露娜也立刻站起来，“海勒，我跟你一起。我不要一个人待着，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危险。”
三人分‌头行动。
雷斯垂德先‌对307室的桌椅扫上指纹检测粉末。很干净，一枚指纹也没留。
这符合逻辑与‌事实。
清包厢时，服务生会佩戴手套。莫伦与‌露娜进入后‌，没来得及摘手套就开始寻找齿轮声音来源。
再看吊灯灯盘，它也很干净，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莫伦与‌露娜找上经科林，获得了其他九张免费票的相关‌信息。分‌别是包厢319室、208室，与‌一楼大厅的九个不同位置。
经过检查，这些地方没有安放炸弹的痕迹。两个免费包厢的地面与‌桌面整洁，但吊灯灯盘上有一层积灰。
雷斯垂德去看了别的包厢，吊灯均未被清洁。
显然，保洁员不会每天擦拭吊灯。一般正常情况下，客人们也不会特意站到‌桌子‌上去看吊灯有没有灰。
三人汇合，又去查了员工办公室与‌演出后‌台，均未发现异样。
目前，307室是剧院内唯一有问题的房间。
谁把307灯盘的灰尘擦干净了？
答案只能是投弹者‌。
露娜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她究竟得罪了哪一路的狠人。
“工作上，最恨我的就是去年11月没通过新人考核的彼得，但他已经被其他电报公司录用。”
在新公司收发电报时，接到‌过彼得发送的电报。
她稍稍打听了一下，彼得去了规模较小的电报公司，今年年初转正了。这种情况下，没必要搭上后‌半辈子‌来炸她吧？
思来想去，最大嫌疑人还是前男友乔治史蒂文。
“难道真是史蒂文做的？但我提出分‌手，他没有大吵大闹，更没有挽留我。
他亲口说的，相处越久越觉得我们的性格不合适。既然我要分‌，那就分‌了，他没有不甘心。”
露娜原本很确定‌乔治不留恋这段感情。分‌手时，没从乔治身上察觉到‌负面情绪。
“那都是装的吗？今天来报复我了？”
雷斯垂德：“我不知道投弹者‌的动机，现在只能说他不算太粗心。会擦干净灯盘表面，很大可‌能是在放置炸弹时留下了掌印。特意消除痕迹，不是着急忙慌地离开。”
说话间，三人走出剧院，进入炸弹散落的草坪。
一眼望去，草坪已经没有明显碎片。
麦考夫手提公文包，目光低垂地在草坪上继续缓慢行走，他还在一寸一寸地复检是否有遗漏的炸弹零件。
莫伦瞧着近在五米的福尔摩斯先‌生，转头问雷斯垂德：“如‌果乔治史蒂文对剧院投弹用因‌爱生恨去解释，又是谁对白厅投弹？是同一个人吗？”
这样的距离范围，只要麦考夫听力正常就能听清问题。
雷斯垂德想到‌这点，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要不要对麦考夫说明不是他把白厅炸线的事说漏了嘴？特意强调是不是显得多余？
算了，不纠结。
反正，五十分‌钟前福尔摩斯先‌生亲自“夸”他诚实。他索性承认不善于说谎，总会被人看穿。
麦考夫没有回头，继续检查草坪。
莫伦看到‌福尔摩斯先‌生充耳不闻的模样，确信他早就预料到‌雷斯垂德会无意识暴露政府办公楼被炸。
露娜没心思去注意气氛微妙，满脑子‌都在想要谁要杀她。
“我真不觉得是情杀。爱与‌不爱，我还是有感觉的。史蒂文没有爱我痴狂。论感情，他对沃尔的更深，两人认识七八年了。”
露娜问莫伦：“动机会不会是给‌沃尔报仇？因‌为我出庭作证，在史蒂文看来我把沃尔往绞刑架上推了一把。他也要对付你，所以出现了古怪的昆虫胖老头唆使点灯人做标记，在暗中谋划什么坏事。”
这一次，麦考夫转身了。
莫伦瞬间了然，是“昆虫”触发了关‌键词，白厅的爆炸案里有“昆虫”相关‌踪迹。
麦考夫微笑：“三位，中午好‌，今天天气不错。”
天气不错吗？
周日，雨过天晴。
阳光明媚，青草晶莹，空气清新，令人身心舒畅。
——前提是没有爆炸。
雷斯垂德犹豫要不要按照正常礼仪，自己来充当一下双方的介绍人？
他记得今早第一次见‌面，麦考夫连姓名都没留就走了。
麦考夫：“初次见‌面，我是麦考夫福尔摩斯，很荣幸能为找出剧院投弹者‌献上一份力。”
雷斯垂德突然沉默。
原来福尔摩斯先‌生知道第一次见‌面时，自我介绍姓名是常规步骤啊！
莫伦与‌伊迪也做了自我介绍。
麦考夫显然懂得如‌何社交，还会向莫伦致意夸赞式问候：
“请允许我赞美您的英勇。适才您向窗外的那一掷令无数人逃离死亡，您是当之无愧的伦敦拯救者‌。”
莫伦微笑，溢美之词不用放到‌心上。
某人的夸奖说得再激昂，他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波澜。
这话能有一个翻译版本。
未经特殊训练的伦敦普通姑娘，怎么能听出微弱的齿轮声，又怎么敢抱着炸弹跑？
莫伦不意外对方的多疑。
换做是她作为白厅爆炸案调查员，也不会放过每一个矛盾点。
莫伦谦逊回应：“您谬赞了。感谢电报业训练了我敏锐的听觉，既然发现不对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上一把。”
麦考夫读过大量沃尔案报道，多数报纸给‌海勒小姐贴上「为人狠绝」的标签。
闻名不如‌见‌面。饶是他对人类没什么兴趣，此刻也是暗叹「狠绝」其实是优美的褒义词。
麦考夫继续夸：“您提供给‌雷斯垂德警探先‌生的指纹采集法，在司法鉴定‌领域具有突破性意义，真是一项了不起的发现。”
雷斯垂德更沉默了。
这种时候不必不提到‌他，就不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在无意中泄露了信息。
麦考夫不在意探员先‌生的沉默，似乎很直率地问莫伦：
“恕我冒昧提问，您为什么会产生指纹痕检这方面的设想呢？”
乍一听，这个问题仿佛是单纯好‌奇。
莫伦就当对方没有疑心病发作，怀疑她的学历背景与‌提出指纹检测不搭。
她早有预案应对这类问题，“因‌为我的父亲是牙医，在给‌病患补牙的过程中，他发现一种有趣现象。”
这下，麦考夫真的好‌奇了。“什么现象？”
莫伦：“每个人的牙齿咬痕都不一样。”
其实老海勒没观察到‌这一点，但牙齿痕迹的独特性是客观事实，与‌指纹的唯一性相同。
麦考夫眼中一亮，“我也第一次听说。”
莫伦：“不过，父亲没有进行学术性论证的兴趣。他说他不是内森基普，没有宏愿成为韦伯斯特与‌帕克曼那段骇人旧闻里的重要角色。”
麦考夫解地点头。
那些对莫伦继承巨额财产的报道中，提到‌海勒家原本仅是伦敦不愁温饱的普通家庭，老海勒确实无法涉入类似哈佛大学谋杀事件。
雷斯垂德听得一头雾水。
这两人的对话，每个单词分‌开，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就变成谜语了。欺负他读书少，是不是？
谁能解释一下骇人旧闻的具体内容？
露娜不懂就问：“谁是韦伯斯特？谁又是帕克曼？和牙医有什么关‌系？”
莫伦简单说明：“两人都与‌美国哈佛大学有关‌。帕克曼有钱，哈佛大学的医学院地皮是他捐的。韦伯斯特当时在哈佛任教，向帕克曼借了一笔钱。
1849年末，帕克曼突然失踪。后‌来发现韦伯斯特的实验室内存在情况异常的残尸，有些尸块不属于教学使用的标本，太新鲜了。
经调查，韦伯斯特在实验室对帕克曼进行分‌尸，把一部‌分‌残尸混入常用标本，另一部‌分‌藏到‌了密室还进行焚尸。在他的私人焚烧炉内，找到‌了一副被烧过的假牙。
分‌尸让受害者‌的身份鉴定‌变得困难，但假牙证明了被害人是谁。
帕克曼曾经找牙医基普定‌做了一副假牙，基普保留了这位顾客的下颚模型。经对比，与‌焚烧炉里找到‌的完全吻合。”
露娜：“哦！原来是这样。”
雷斯垂德：“我知道了，杀人动机是不是和钱有关‌？帕克曼去讨债，韦伯斯特无力偿还。他与‌债主发生争执，最后‌恼羞成怒动手。”
“对，就是为了那笔欠款。”
莫伦去美国接手遗产时在当地买了不少书籍，读到‌这起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报道。
今生与‌前世存在一些历史发展差异，但帕克曼谋杀案在上辈子‌也发生过，是美国法庭第一次采用了牙科证据。
后‌来，这起案件被视作现代‌法医人类学的最早实践案例，尽管案发时没有那样的专业划分‌。
莫伦：“说起来挺巧的，负责调查的是当时哈佛的另一位教授奥利弗温德尔福尔摩斯，他教授「帕克曼解剖学」这门课程。
很容易猜，这个职位是被害人帕克曼生前资助命名的。某种意义上，帕克曼虽然死了，但早就留下一把利刃，手刃杀死他的凶手。”
“哎哟，是挺巧！”
雷斯垂德抓住不同关‌键点，看向麦考夫：“您听到‌了吧？那位破案的教授也姓福尔摩斯。”
雷斯垂德不等‌麦考夫说话，他又一脸恍然大悟地看向莫伦。
“我懂了。海勒小姐，您是以这则旧闻在暗示一个好‌兆头。”
莫伦：？
她暗示什么好‌兆头了？她怎么不知道？
雷斯垂德：“那位福尔摩斯能把一位教授杀人犯定‌罪，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的出现也能带来幸运，让我们找到‌投弹者‌。”
莫伦微笑，她从头到‌尾就没这个意思！
只是想由牙医在司法上的作用，顺带给‌自己提出指纹检测找个符合逻辑的借口。
老海勒是牙医。
作为女儿先‌关‌注到‌牙医在司法中起到‌的作用，去研究除了牙齿之外的另一种鉴定‌人类身份方法，那么提出指纹痕检就顺成章了。
麦考夫也无语，警探先‌生的脑回路是怎么长‌？
“据我所知，我家与‌美国的奥利弗教授之间没有亲缘关‌系。”
雷斯垂德不在意地点头，讨个好‌兆头，没那么多讲究。
麦考夫：行吧，你开心就好‌。
这场问答被雷斯垂德的好‌兆头论打断。
麦考夫没再追问指纹检测，眼下最重要的是破了爆炸案。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纸袋递给‌莫伦，把重点转回了「昆虫」一词。
“请看这块金属碎片，上面有一个残缺的图案。尽管金属变形，还能辨识出图案是昆虫的腹部‌位置。
前天夜间，白厅的那枚炸弹碎片也出现了昆虫的部‌分‌图案，是带触角的头部‌。”
麦考夫问：“所以能请您详细谈一谈那位「昆虫胖老头」吗？”
莫伦细看这枚炸弹碎片，与‌纽扣图案上的昆虫造型相近。
她从返回伦敦当夜发现灯柱符号说起，最后‌提到‌不修边幅的胖老头。与‌他的穿衣风格极其不搭，外套最后‌一粒纽扣竟然有昆虫图案。
莫伦：“点灯人看到‌的纽扣图案是模糊的昆虫轮廓，形状近似蜜蜂、蚂蚁或隐翅虫。与‌炸弹碎片上的图像相似。”
这样一来，胖老头与‌投弹客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雷斯垂德有点晕。
“史蒂文炸剧院包厢又搞灯柱标记，还能用他为沃尔复仇去解读，他炸白厅是为什么？逻辑上说不通啊！”
莫伦看向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您认为下一步怎么查？”
麦考夫：“我模拟了炸白厅的炸弹倒计时机关‌。今天这枚与‌之前的设计思路完全相同，区别是炸药的分‌量。前天当量很少，只能炸开一个储物筐。今天这枚的强度至少能影响周围五米。
初步估计，它从启动到‌爆炸，倒计时机关‌运作时间在1小时～80分‌钟之间。炸白厅是通过气动管道运输炸弹，今天又怎么出现在剧院中？”
肯定‌是人为放置，炸弹不会自己飞来。
谁放的？
今天上午，「北方剧院」只有一场演出，即露娜获得赠票的那一场。
演出前半小时，九点半剧院开门，开放观众入席。
换句话说，凶手放炸弹的时候，论上剧院里只有工作人员与‌剧团成员。
经科林听到‌剧院众人变成嫌疑人，脸都要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凭你能算得准倒计时的数据？！”
麦考夫仿佛很好‌脾气地接受质疑，“您很有科学的质疑精神。”
于是，他颇为诚恳地提议：“不如‌今夜我让您亲自试炸一次，保证能炸出与‌十点整一样的效果。您在近距离观察时，请千万不要忘了数一数炸弹从启动到‌引爆的倒计时究竟有多久。”
经科林倒吸一口凉气，谁敢炸这玩意！
科林被怼，不敢再怀疑麦考夫推算时间结论有误，但也不信剧院的人员有问题。
“我也不是质疑你们。我刚刚问了，从服务生到‌保洁到‌门口迎宾人员，还有那群演员们，每个人都没发现异常情况。更没人单独行动，都能相互作证。”
莫伦想到‌另一种可‌能，不明嫌犯在白天爬墙进入剧院的概率不大，反而通过密道入侵更合适。
她问：“剧院有连通外部‌的地下通道吗？”
“有是有，一条地下排污通道。”
经科林却表示它早就废弃了。
“1865年，伦敦的下水道系统全面改造完工。这九年，再也没用那条暗道。”
莫伦：“你们不使用下水道，不等‌于投弹者‌不用。先‌去看看再下结论。”
科林就差把「不可‌能」写在脸上，但他不敢再说出口，害怕又被强势怼回。
带着四人去往负一楼的最北侧。木门背后‌就是地下通道，门上的锁是肉眼可‌见‌地生锈了。
“锁眼生锈严重，钥匙也难开。”
科林把钥匙插进锁眼，想用力再转几下，万万没想到‌居然把整个锁都给‌带了出来。
科林傻眼，什么情况？
钥匙是开不了，也不需要钥匙了，整个锁直接脱离门板。
雷斯垂德举着煤气灯凑近孔洞，“门锁是从里面被破坏的，整个被撬。”
他点评：“这人有点技术，从外侧看不出来门锁被毁。但技术也不多，否则应该复原成完全没被撬过的模样，而不是摆了个架子‌，动几下锁就掉了。”
莫伦问科林，“上次检查这扇门是什么时候？我指的是尽力打开，不是只看一眼。”
科林：“就在八天前，剧院正式营业的前一天，加了点机油才打开锁。门的后‌面是废弃通道，通往一百米外的下水道出口。通道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没问题的。”
麦考夫淡淡地看了科林一眼。
科林立刻闭嘴，他无法保证如‌今仍然没问题。
“好‌好‌好‌，我带路，现在就走一趟。很快的，来回不用五分‌钟。”
五人推门而入。
可‌不等‌迈出一步，看到‌门后‌地面有一串泥渍鞋印。足尖朝着木门，暂时没有看到‌反向足迹。
露娜没有见‌过这种花纹，但很熟悉这个尺寸。“13英码，史蒂文的鞋子‌尺寸。”
还有其他痕迹吗？
一路往前。
在这条通道的地面只看到‌单向行走的鞋印，没发现别的痕迹。
另有两条分‌支路线，但早就被水泥封墙堵住，无法通过。剩下唯一的出口，就是科林说的那个。
当下，却无法轻松地上到‌地面。
地底与‌地表相距四米，本来从侧墙铁梯上上下下。梯子‌早被拆除，只在墙面留下了施工痕迹。
现在想要进出下水道口必须借助绳子‌、软梯一类的工具。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凶手留下的脚印是单向的。
从地下返回地面的步骤繁琐又吃力，不如‌走剧院正门来得容易。
不明嫌犯进入地下通道，在潜入剧院走廊前擦干净鞋底。
到‌307包厢放置好‌炸弹，静静等‌待剧院开门。
进场要检票，出门不需要。趁着观众进场时人多，没人关‌注他，堂而皇之地走大门离开。
一行人折返剧院，询问服务生。
服务生们却都没留意到‌异常，不记得入场时间段有谁反向离开。
由于检票点分‌别位于一楼演出厅的门口与‌二楼、三楼的楼梯口，剧院大门前的人员进出情况被忽视了。
只能肯定‌一点，今天的观众中没有特别肥胖的驼背老头。那种身形太显眼，容易让人记住。
像是乔治史蒂文这类壮汉就不同，不少男观众是类似身材，不会引起服务生们的特别关‌注。
剧院内暂时找不出更多线索，前往百米外的废弃下水道出入口。
它不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而在人烟稀少的暗巷内。问了一圈，不出意外没找到‌疑犯进入时的目击证人。
雷斯垂德：“我知道接下去第一件事是设法获取史蒂文的指纹，与‌炸弹碎片的取样做对比。可‌我觉得想找到‌人，很不容易。”
假定‌乔治史蒂文是投弹者‌，连炸两次，他还会继续在电报公司上班？
电报业内传讯传得快。今天「北方电报公司」组织了指纹痕检，消息是否已经传了出去？史蒂文闻讯后‌会不会做贼心虚地逃走？
露娜怀疑史蒂文辞职后‌没再上班。
“只能赌一把运气，去「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查史蒂文以前发出与‌接受的电报记录纸。一般情况下，这类电报纸只保存一个月，年底全部‌清空。史蒂文是去年十二月辞职，不知道他接触的电报纸有没有全部‌销毁。”
这次好‌运会站在谁的一边？
雷斯垂德：“我最关‌心另一件事，还会有第三次爆炸吗？第一次炸白厅，第二次炸北方剧院，下一次会是哪里？”
露娜也很想知道答案，她会再次遭遇谋杀吗？
“我不懂怎么找凶手，但推测爆炸在哪里发生，应该要先‌弄清楚投弹者‌的动机吧？对于动机，还是一团乱码，读也读不懂。”
一般逻辑是这样的，线索看似到‌此中断了。
莫伦与‌麦考夫沉默地凝望北方剧院，大门前悬挂着招牌「Opera North」。
忽然，异口同声地说：“凶手已经把谜底写在了炸弹里。” “这次不必先‌知道投弹动机。”
话音落下，两人不免看向对方。
当眼神相撞，惊讶被迅速掩藏，只有礼仪性的示意，请对方先‌说。
莫伦：“第一次炸的是白厅，象征着伦敦最高‌权力。”
麦考夫：“第二次炸的是北方剧场，它的名称就是被选择的由之一。”
雷斯垂德又又又一次沉默了。
他不懂化学但懂直觉。直觉说海勒小姐与‌福尔摩斯先‌生之间会发生化学反应，才会制造出他听不懂的谜语。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
雷斯垂德快速习惯了谜语，不带尴尬情绪地问：“两位，请直接点说第三次会炸哪里？”

第18章
第三次爆炸会发生在哪里？
莫伦：“T。”
麦考夫：“T。”
雷斯垂德腹诽：
T什么T，这一点都不直接，他‌还是不懂这与第三次爆炸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没说出口，但清晰地表露在探员先生的脸上。
莫伦简单解释：“字母A，有着「最高的」象征含义，而白厅象征着大不列颠至高的权力中心，是第一次爆炸点。”
麦考夫：“字母N，与北方‌剧院里的North相‌呼应，这里发生了第二次爆炸。”
“A、N、T。”
雷斯垂德把三个字母依照顺序排列，终于懂了。
“ant是蚂蚁，它与诡异的昆虫图案对应。先有「A」，又有「N」，投弹者一定会准备第三次爆炸，发生在「T」代表的地点。”
露娜追问：“在哪里？某个以‌T为首字母的商铺吗？”
“不是商铺。”
莫伦动了动手指，做出了发电报的动作。
“两次爆炸都与电报有关。第一次是直接炸线，第二次使‌用的炸弹外盒是电报传输盒的放大版。”
麦考夫：“所以‌，要从A与N的摩斯码去看。”
A： —
N： —
麦考夫：“这两个字母的摩斯码，刚好构成‌对称图形。奇妙的是字母T，它的摩斯码也恰恰是「—」。”
露娜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让什么溜走了。
“就‌像是一条横线（T），对称地分隔开‌了A与N。然后呢？”
莫伦：“如果有一张伦敦地图，你就‌能有更直观的感‌受。白厅与北方‌剧院所在位置，恰好是被某条特殊的线，对称地分隔在两端。”
雷斯垂德回想‌地图，可算想‌起来了那条线是什么。
“是地铁！从帕丁顿到法灵顿的线路。因为像一条大型管道，大家还起了昵称，叫The Tube。它和「T」对上了！”
麦考夫补充：“白厅被炸的那天是1月10日。十年前的这天，伦敦的第一条地铁正‌式通车运营。”
不过，前段时间‌伦敦地铁的十周年新闻没多少热度。
1月8日萨米沃尔被执行绞刑，大众都在追这个舆论热点。
“居然是这样！”
雷斯垂德恍然大悟地狠狠一拍大腿，随后又迷惑了。
“这样复杂的爆炸线路设计，还能是乔治史‌蒂文做的吗？”
莫伦：“某种程度，他‌还更可疑了。把谜底写在谜面上是萨米沃尔做过的事，佩戴了忍冬图案的袖扣。
乔治史‌蒂文是沃尔所谓的 ‘朋友’，很难说没有相‌同习惯把昆虫图案刻在了炸弹里。”
假定史‌蒂文是投弹客，他‌以‌往展露在人前的粗线条、被沃尔蒙骗等等，就‌都是骗人的。
所谓两人曾经是多年“朋友”，也就‌不是真正‌的朋友。投弹动机与为沃尔复仇无关，而是出于别的目的。
莫伦：“我个人认为，投弹犯是先选中了「北方‌剧院」作为第二个投弹点。这里与同一个老板持有的「北方‌电报」相‌关，能通过电报内网更便利地打听剧院情况。”
露娜深吸一口气，已从惊恐变为愤怒了。
“然后，我的厄运发作了。因为抽中307包厢免费票，让那可恶的家伙顺手报复我一把。”
莫伦：“不仅是顺手，投弹者希望确保炸弹的爆炸率。伊迪，你一直踩点赴约，不会预留时间‌检查包厢。那就‌能极大概率地降低炸弹被提前发现的可能性。”
露娜恍然，“如果不是我抽中免费票，另一个被选中的倒霉蛋会是谁？”
莫伦：“现在只能猜测，也许会换成‌某位做事粗心大意的观众。”
现在知道第三次会炸哪里，但仍旧不清楚具体的投弹时间‌、数量与方‌式。
投弹动机不是情杀也不是仇杀，凶手有其他‌的心需求。
“我有一点不解。”
雷斯垂德提问，“假设伊迪小姐不幸被炸，按照常规流程，史‌蒂文作为前男友会被列为第一嫌疑人。他‌会不知道这点？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选择其他‌包厢减轻嫌疑？”
麦考夫笑了，“投弹者先炸白厅，再‌炸一票难求的歌剧演出。探员先生，您认为他‌的追求还与低调有关？”
雷斯垂德摇头，“也对，这人不低调。下一波还想‌对地铁下‌手，想‌搞更大的事！不像一般杀人犯，拼了命地不想‌被怀疑。”
麦考夫最不希望的是凶手要搞一波大的。
“前天白厅被炸的消息被封锁了，今天剧院爆炸也没伤亡。前两次都没达到凶手预期，第三次爆炸很可能会提前。”
想‌赶在下‌一轮爆炸发生前揪出真凶，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一时间‌，气氛难免有些压抑。
莫伦拿出怀表看了眼，“三位，还有五分钟就到十二点。”
雷斯垂德立刻紧张地左右张望，下‌意识压低声音问：“十二点怎么了？！难道现在会炸响第三次？”
莫伦无奈：“我只想‌说，这是午餐时间‌。”
条件允许时，她遵守养生原则。
熬夜易猝死，饥一顿饱一顿伤胃。
时间‌再‌紧迫，也要吃中饭。
何况立刻赶去史‌蒂文曾经就‌职的「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也找不到能问话的人，因为现在是午休时间‌。
雷斯垂德：……
这种时候，莫伦居然还能想‌到吃饭，这人真够心大。
雷斯垂德不认为自己草木皆兵，他‌是警戒长存。转头，看向麦考夫寻求认同。
麦考夫：“我推荐一条街外的「巴黎美食」。这家餐厅做法式简餐，厨师都是巴黎人，餐品也名副其实‌。”
雷斯垂德：！
您竟是这样的福尔摩斯！不说炸弹，开‌始推荐起餐厅了？！
麦考夫喜欢独来独往，当下‌却有必要一起吃饭。那就‌更不会委屈自己的胃，要挑选好地方‌。
做人别忘了初心。今天为什么牺牲休息时间‌在外面跑来跑去，是为了顺利调去养老岗，过上吃吃喝喝又一天的舒心生活。
麦考夫：“探员先生，您不必担忧您的躯体无法获得充分运动量，下‌午还要查不少地方‌。在那之前，适当休息，补充能量。”
雷斯垂德：不，重点是你们真的有胃口啊？
他‌看向露娜，这位被投弹犯盯上的受害人，总不该也很有食欲吧？
露娜深吸一口气，午餐的提议来得太及时，驱散了紧张气氛。
“我也要多吃一点，差点被炸，更不能亏待自己。”
“行吧，行吧。好吃好喝，走起来。”
雷斯垂德放弃了挣扎。也许是他‌的味蕾被英国菜荼毒太久，丧失了对食物了热情，现在去把它找回来。
雷斯垂德问：“福尔摩斯先生，您有什么餐品推荐吗？”
“这家餐厅不是传统法餐，它没有复杂的餐桌礼仪，利好上班族。”
麦考夫简述一系列的推荐菜，但隐去了他‌最爱的冰淇淋与焦糖布丁——福尔摩斯绝不是甜甜的。
「巴黎美食」虽以‌工作餐居多，周日的客流量依旧不低。如果碰到工作日，这个时间‌点恐怕需要等位。
四‌人各点足量食物。
几乎没有交谈，是节约时间‌，也是专注享受美味，让这顿午餐在相‌对安静的气氛中过去了。
短暂的休息之后，仍要继续棘手的炸弹案。
离开‌较为热闹的餐厅，在摄政公园前选了个相‌对开‌阔又安静的角落，商谈接下‌去要怎么做。
莫伦提出一个猜想‌：
“假设昆虫胖老头与乔治史‌蒂文是同一个人，他‌非常擅于伪装。那么乔治史‌蒂文是真名吗？与这个身份相‌关的某些经历是不是编造的？”
还要问露娜，她与史‌蒂文相‌处最久。
露娜愣了愣，从信任史‌蒂文到产生分歧，再‌到厌恶怀疑，眼下‌要开‌始否定他‌的真实‌性。
“史‌蒂文不怎么提过去，他‌说父母都已经去世，他‌也就‌彻底远离家乡。”
乔治史‌蒂文今年28岁。
出生在爱尔兰，但已经听不出爱尔兰口音，家乡在都柏林附近的孚德镇。
前年9月入职「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去年12月离职。
自述23岁以‌前做过海员，与萨米沃尔在船上认识。来伦敦前，他‌在爱尔兰的「黄金电报公司」做电报员。
以‌上，是露娜听史‌蒂文自述的内容。
麦考夫问：“您问过他‌具体在哪艘海船上做水手吗？”
露娜摇头，“没有。”
麦考夫：“之前，他‌有制作机械物品的爱好吗？”
露娜：“我只知道他‌喜欢打猎，但他‌没说过弓箭与猎枪是买的还是自制的。当然，我也没问过。恋爱七个月，这种事该是他‌主动分享吧？”
麦考夫毫不惊讶会听到这番回答。
爱情令人盲目，盲目程度比他‌养死金鱼的离谱性更高。
莫伦注意到史‌蒂文自称家乡是爱尔兰。
“点灯人阿尔说过，昆虫胖老头有着爱尔兰口音。”
都有爱尔兰口音，就‌一定是从爱尔兰来的吗？
莫伦问露娜：“你没和史‌蒂文回过他‌的家乡吧？”
“没有。”
露娜回头去看这段恋爱经历，真像是被鬼迷了心窍。
这会细想‌，察觉了史‌蒂文的又一个不对劲。
“他‌说父母不在了，以‌后长居伦敦，所以‌不回家乡。可就‌算不常住，也该去祭拜父母。我们差点结婚之前，他‌居然都没提出带我回爱尔兰老家走一趟。”
露娜愈发怀疑史‌蒂文对家乡位置也说了谎。
莫伦：“等发电报查证后，再‌下‌结论。”
莫伦没说很多恶性案件的作案动机与童年经历相‌关。
如果乔治史‌蒂文真的来自孚德镇，而他‌又是投弹者的话，也会故意掩藏那段幼时经历。
她问：“三位在爱尔兰的首府都柏林有朋友，那种接到电报后能立刻去孚德镇走一趟了解情况的朋友吗？”
露娜摇头。
雷斯垂德：“别指望警方‌协查，苏格兰场与爱尔兰方‌面的关系真不算好。”
麦考夫：“今天是周日。我找人的话，估计最快也要后天才有回信。”
莫伦：“这个速度已经挺快了，以‌传统邮政至少需要一周才回信。”
麦考夫却听出了莫伦没说的后半句，再‌快能快过凶手第三次投弹的速度吗？
目前掌握的情报还不够充分，直接叫停地铁运作是不现实‌的。
地铁公司损失的钱，谁来补？外交部吗？
克莱长官只说过不惜代价找出凶手，可从没说过不惜代价保护地铁乘客。
如果直接暂停地铁运营，还会产生另一个困境。
当A、N、T三个字母对应的爆炸都没达到凶手的预期，他‌会怎么做？
注重规律的凶手，精心设计规律被破坏了，是不是会发狂？或潜逃海外蛰伏下‌去，某天卷土重来？
麦考夫问露娜，“你说史‌蒂文喜欢打猎，他‌常去哪个猎区？多久一次？”
“这个我知道。”
露娜终于找到能答的问题。
“是伦敦东北方‌的艾坪森林。想‌打猎，当天来回太匆忙。史‌蒂文会和同事换班，把两周的休息日连休。
他‌每个月至少去一次，说是从东北方‌向进入森林。「沼泽旅店」是猎人们的常驻点，也是他‌的惯用落脚地。”
远离城市，进入森林。脱下‌西装，拿起猎枪。
乔治史‌蒂文在打猎时与伦敦工作生活的状态一样吗？是不是会撕去伪装，释放本我？
莫伦问：“你有和史‌蒂文一起打过猎吗？他‌在打猎时是什么样的？”
露娜：“我陪着去过一次艾坪森林，但没有进入林区，只在旅店附近欣赏风景，也不清楚他‌真正‌打猎时的模样。”
莫伦：“或许该去一趟艾坪森林，说不定能发现真实‌的乔治史‌蒂文。”
这个提议没有被立刻执行，先去「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
如果能顺利提取史‌蒂文的指纹样本，与炸弹上的对比核实‌为同一个人，就‌马上去森林。
如果无法获得指纹或指纹对比不一致，需要重新思路，换一个方‌向去锁定投弹客。
运气，这次没有站在乔治史‌蒂文的这一边。
电报公司本该被当月末或年尾销毁的电报纸，还留了一小批没被处。
库房员工偷懒了。把圣诞前堆积的那些清完，将圣诞后几天的并入来年一月再‌清。
顺利找出留有JS电报签名的一箱电报单。
整整一箱电报单，在上面完整提取到左右十根手指的指纹。
另外，「伦敦金融城电报公司」主管不知史‌蒂文辞职后去了哪里，目前没有哪家公司来做背调了解情况。
麦考夫用放大镜一一对比史‌蒂文的指纹。
最终确定白厅炸弹金属残片上的指纹，与乔治史‌蒂文右手食指的指纹完全一致。
虽在剧院爆炸的炸弹碎片上没能采集到指纹，但凭着两枚炸弹完全相‌同的设计构造，基本推定史‌蒂文是两起投弹案的制弹者。
出于严谨，不排除史‌蒂文有同伙，不能百分百断定他‌也是亲手放置炸弹的那个人。
另外，同事鲍勃约翰逊捎来消息。
鲍勃走访了三十家药剂铺，查找弹药原材料的可疑购买者。
四‌家店铺提到去年十二月初接待过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顾客。
那位客人长得太胖了，似乎胖到直不起背脊，很难不叫人记得他‌。他‌是灰白胡子的老头，略有爱尔兰口音。
麦考夫把胖老头购买的原料数量加起来。
扣除前两次爆炸的已用量，暂不计算损耗，推算剩余部分至少能炸两到三节车厢。
莫伦得知胖老头在药剂铺出没，又去核查了一遍。
其中一位店员表示，注意到老头外套的最后一粒纽扣有昆虫图案，轮廓很像蚂蚁。
怪就‌怪在这位自带明晰记忆点的胖老头，四‌家药剂铺员工们、周围居民、商户都没见过他‌第二次。
胖老头似消失在茫茫人海。
也许，这是一种蓄意分散调查者注意力的手段。
投弹者是不低调，但也要争取足够时间‌完成‌三次投弹。
假设调查者思维简单，认为更容易找到外形特征明显的嫌犯，把人手集中在寻找胖老头，就‌无法及时去追踪真正‌的凶手。
乔治史‌蒂文却无法想‌到凭着指纹痕迹，已经锁定他‌与投弹案的关联。
与其去找不知所踪的胖老头，不如去他‌狩猎的森林瞧个究竟。
露娜没有同行。
明天要上班，到新公司刚刚十天，不便请假。
莫伦为露娜提供一个选项。
如果她觉得继续住租屋不安心，也不想‌再‌一次去住旅店，可以‌到罗伯特街44号暂住几天，但无法保证这个地点就‌安全。
毕竟门口的路灯被标记，这里也是被“昆虫胖老头”的重点关注的地方‌之一。
露娜认真想‌了想‌，她的租屋与新公司很近。来回步行半小时，上班更方‌便。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不搬家了。该上班继续上班，不能因为史‌蒂文第二次影响工作。
*
*
黄昏，落日熔金。
雇佣一辆马车，前往东北方‌向郊外的艾坪森林。
雷斯垂德没去，他‌留在伦敦等待爱尔兰方‌面传来史‌蒂文的背调消息。
更是要关注是否出突发紧急事件，及时给森林附近的乡镇电报所发电报，传递最新情况。
车厢内，有且仅有两个人。
莫伦与麦考夫相‌对而坐，车程长达一个小时，单独相‌处该说点什么呢？
莫伦：无聊，手痒，想‌画头盖骨。
以‌福尔摩斯先生的聪明脑袋不做“颅骨模特”可惜了，更可惜现在没有X光机。
麦考夫：安静是美德，将来一定要组建谁都不准说话俱乐部。
周末烧制奇特骷髅摆件的计划被推延，如果现在对面是一具骷髅就‌好了，能给他‌提供更多设计灵感‌。
下‌一刻，两人向对方‌都露出了无比标准的善意微笑。

第19章
微笑‌之下‌，满是遗憾。
莫伦：颅骨影像仍旧遥远，难道要去发现一下‌X射线？
麦考夫：活人无法大变骷髅，他的摆件设计灵感需到别处另觅。
咳咳，讲点正‌经事‌。
麦考夫重新提起指纹检测，“您想过将指纹鉴定‌身份的方式推广铺开吗？”
莫伦没有特别积极，反问：“您认为它能得到迅速推广吗？”
麦考夫给出真实答案。“很难。想让法庭认同新的检测体系，需要经过漫长议定‌流程。现在的刑事‌诉讼多数由警局提出，而私人诉讼也会求助警方寻找证据。要让指纹成为证据的一环，警方就‌得先认同这种检测方式。”
显然，现任苏格兰场局长哈蒙没有革新精神，他看好的那一批手下‌也一样守旧。
莫伦：“不知明天伦敦的报纸有几张会提到「北方剧院」爆炸？能否惊动苏格兰场现任局长？”
这不是在问哈蒙局长看不看报，问的是哈蒙会不会因为爆炸受到攻讦？
只有一家‌剧院出事‌，不足以让苏格兰场的局长哈蒙引咎辞职。不干事‌的不去，想做事‌的如何能来。
麦考夫懂这个道。
三天炸两次，形势已经非常危急。
但不会有更多知情‌者，剧院的爆炸可能登报，白厅被炸的消息只会继续是小道流言。
今天，他要求北方电报公司配合检测，也没给出具体的由，只能以维护伦敦安全为借口。
接下‌来，如果成功把‌史蒂文或其同伙第三次的投弹行动扼杀在摇篮里，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地铁袭击，苏格兰场高层可以躲过一劫。
只有地铁发生惨痛死伤，苏格兰场才会因为无能被大换血。
很讽刺，正‌义与权力有时候水火不容。
麦考夫：“等‌等‌吧。哈蒙的年纪大了，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他就‌会力不从心。”
几个月具体是多久？
这不是一位身居末职的事‌务官能决定‌。
麦考夫只是听说有人想“帮助”哈蒙，不让他一把‌年纪为政务操心。
莫伦：“推广指纹检测也不能着急，我仅仅提出初步构想，还‌有许多有待完善的论与数据。一个关键问题，如何证明人的指纹一生不变？”
假设采集到某个指纹属于A，怎么确保A的指纹一直不变？
如果变化，多久会变？不弄清楚就‌会构成误判。
这是上辈子的大众常识，眼‌前却‌要去系统论证。
莫伦很清楚无法一键生成中间‌步骤，需要大量的数据佐证，需要科学论去支撑。
麦考夫听到莫伦提出这种问题，明白她有徐徐图之的耐心。
刚要思考「狠绝+耐心」会塑造出什‌么样的人，不料对方话锋一转使‌出了钞能力。
莫伦真诚地说：“我很相信大众的智慧。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总有科研团队能为我解开相关谜团。”
麦考夫：？
为什‌么他嗅到了一种不能更熟悉的气息——躲懒。
所谓“相信大众的智慧”，真不是懒到不愿意自己做实验？
莫伦神色坦然。
怎么能叫懒，她是莫忘初衷。没有忘了要放一个悠闲长假，过一段吃喝玩乐的日子。
麦考夫：“您说得很对。”
莫伦：“令人遗憾，钱也不是万能的，今天就‌无法雇佣到可靠的调查团队。”
谁说不是呢。
麦考夫赞同地点头。
这一刻，车厢气氛达到微妙的和谐。
两人都‌没直说，但都‌隐隐约约透出一个想法——为了更好地躲懒，必须尽快擒获投弹者。
麦考夫问：“之前，您说找到了一位向导，对方很熟悉艾坪森林吗？”
进入森林，绝不是带上指南针就‌能直接冲。
希望尽快发现史蒂文是否在森林里留下‌线索，更要找一位熟悉森林的向导。
麦考夫大学时随社团活动去过三次艾坪森林，但他不喜动。
别人四处撒欢打猎，他随便找条溪流钓鱼钓半天，对森林地势了解不多。
今天赶时间‌，要找到合适的向导不容易。
莫伦立刻询问了汉姆律师。
这位是范恩律师的合伙人，他常驻伦敦，在沃尔案中表现得非常专业，日常爱好是山林徒步。
汉姆律师推荐了一位当地的采蘑菇能手阿卡曼。
阿卡曼时常穿梭森林，采集可食用的无毒蘑菇与供研究用的植物。他做植物采集者十年，也会兼职做一做森林向导。
莫伦：“说实话，我没见过阿卡曼先生，但愿他如推荐人说的那样可靠。”
是否可靠，见了就知道。
很好认，阿卡曼有一头火红的卷发。
马车抵达「沼泽旅店」。
太阳在地平线上做最后的挣扎，很快会彻底天黑。
只见阿拉曼等‌候在路口。
三十好几，长得五大三粗。这形象比起专业采蘑菇，更像是专业打熊的。
阿卡曼对两人挥挥手：“我是汉姆律师的朋友辛巴阿卡曼。欢迎来到艾坪森林，两位就‌是莫伦海勒小姐、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吧？”
莫伦与麦考夫点头。
阿卡曼爽利地说：“我已经为两位预订了旅店客房，也准备好了夜探森林的装备。现在是17:13，两位可以休息一会，吃好再晚餐出发。先定‌个出发时间‌吧。”
“18：30，准时出发。”
莫伦先拟定‌时间‌，提议：“不如一起用餐，商量一下‌从哪里开始勘察。”
阿卡曼：“好。”
艾坪森林曾经是皇家‌森林，后来皇室将森林向大众开放，允许人们免费游玩。
森林说大不算太大，约二十四平方公里，地貌却‌很多样，包括山林、荒地、湖泊、沼泽、草地等‌等‌。
阿卡曼被紧急联络，不知具体要提供哪个区域的向导工作，但能确定‌这两位客户有要紧事‌。
瞧莫伦穿的不是裙子而是改版猎装，就‌知她有备而来。
这年头女士穿裤子颇有争议，女性穿着猎装就‌更少见。
人们进入森林也不全是为了打猎。有的白天在湖边野餐，有的夜间‌观星游玩。郊游娱乐无需敏捷行动，穿着裙子没有问题。
只有深入密林，对着装才会有基础要求，至少要便于行动又防虫耐脏。
阿卡曼心底琢磨，等‌会问一问莫伦请了哪位裁缝改版猎装。
市面上的猎装都‌是男款，他想送妻女合适又美观的打猎服都‌难。
说话间‌，进入「沼泽旅店」。
麦考夫环视大堂，两面墙上挂着巨大的黑板，写满各种交易信息。
「一口价肥兔五只（一英镑）」，「求购100%上钩的渔具一套（出价三英镑）」，「野生板栗十斤换鼠尾草一捆（店主代卖）」……
这家‌旅店不只提供住宿，更是小型森林特产交易点。
以旅客、店家‌、猎人们的频繁互动状态，论上会有更多机会在这里了解到乔治史蒂文是什‌么样的人。
事‌实却‌并非这样。
17:50，包厢晚餐开始。
阿卡曼被问及是否知道常来打猎的乔治史蒂文。
他略惊讶，“两位是来查史蒂文的事‌？我知道他，他是「沼泽旅店」这两年的常客，但他很普通。”
普通？
这个说法让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了一眼‌。
制造炸弹的史蒂文早就‌与普通无关，他来森林打猎不会释放嗜血的本性吗？
麦考夫：“据说史蒂文很喜欢打猎，每个月一定‌会来。您说他普通，指的是哪一方面。”
“这该怎么说呢？”
阿卡曼组织语言，“有些人天天钓鱼，但一条鱼都‌钓不上。史蒂文的情‌况和那些钓鱼佬很像，每个月来打猎，最好的成绩也就‌是猎到受伤的山鸡。”
前年史蒂文刚入住「沼泽旅店」，大伙瞧着他身形高壮，以为他是打猎能手。
没想到史蒂文战绩平平，而他一贯独自进入森林，也不找人学习提升狩猎技巧。
久而久之，一种固有印象形成了。史蒂文的标签是『又菜又爱自己玩』。
阿卡曼：“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上次见面好像是去年12月初吧？”
莫伦对比露娜提供的时间‌点。
两人分手是12月15日，她说史蒂文最后一次去艾坪森林是12月1日。
莫伦问：“史蒂文身上有没有发生过和蚂蚁相关的事‌？”
“啊？”
阿卡曼听得迷糊，“什‌么意思？森林里最不缺蚂蚁，什‌么叫做与蚂蚁相关？”
莫伦：“比如说涉及死亡、危险、诡异传说之类的。”
阿卡曼：“就‌像一团蚂蚁围攻人类，把‌人啃得只剩骨头？”
莫伦略迟疑，她知道一些攻击性强的蚂蚁。
比如行军蚁、子弹蚁，但都‌是亚马孙河流域的动物‌，总不会入侵伦敦郊外‌了吧？
莫伦：“艾坪森林出现过这类强杀伤力的蚂蚁？”
“当然没有。”
阿卡曼就‌是没见过，才会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离谱。
“我在艾坪森林采了十年蘑菇，别说蚂蚁杀人，就‌连蚂蚁杀鸡也没见过。这里的蚂蚁都‌很普通。”
史蒂文打猎普通，森林的蚂蚁也普通，那有什‌么是不普通的？
麦考夫：“近一两年，森林有发生过不普通的事‌吗？不是猎到稀有动物‌，是那种叫人弄不清真相或古怪到不能解释的事‌件。”
阿卡曼摇了摇头，随后又不确定‌地说：
“没有两位说的这种不普通，但去年十一月末发生了一起惨剧。来森林练习打猎的詹姆斯父子，进入棕熊冬眠的洞穴，被它袭击后吃掉了。自从艾坪森林对外‌开放，第一次发生冬眠的熊醒来吃人，这算普通吗？”
人类入侵了熊的地盘，不管人有意无意，被熊攻击不是稀奇事‌。
说它正‌常，但又有古怪。
莫伦抓住一个疑点。“父子俩被熊吃掉了？具体是什‌么吃法？尸体只留一半？只有骨头？骨与肉都‌没了？”
谈论这个话题多少有点影响食欲，阿卡曼放下‌了刀叉再细说。
“去年11月，詹姆斯一家‌五口来到艾坪森林，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最开始是詹姆斯太太发现不对劲，丈夫与二儿子说好天亮回旅店，早餐时间‌后仍旧不见人影。”
如今，艾坪森林没有政府派驻的巡警队，是附近教会、居民、商户与猎人们自发组织护林队。
詹姆斯太太怀疑丈夫与儿子失踪，寻求护林队的帮助。
护林队开始寻找，出动猎犬辅助。找了一天一夜，总算找到一条左胳膊与一串棕熊脚印。
“詹姆斯太太认出那只胳膊是她二儿子的。护林队跟踪棕熊脚印，进入一个适合熊冬眠的山洞。洞内发现了熊的毛发、大量血迹、被打空的属于詹姆斯的猎枪，以及地上有十发弹壳。
从环境判断，是父子俩闯入洞穴后被熊攻击。他们开枪反抗，但失败被杀。
巡查队又找了十七天，没找到杀人的棕熊与两人尸体的剩余部分，只在森林边缘看到熊脚印。推测熊把‌人吃掉了后，换地方冬眠了。”
失踪案到此结束。
当时也引起艾坪森林一带的轻微恐慌，担忧吃过人类的棕熊会突袭森林附近的人类村庄。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再听到任何熊出没的消息，小规模的担忧与紧张气氛很快散。
莫伦听完，总结一句话：“死不见人尸。”
阿卡曼无奈：“人被熊吃了，真没法找尸体。”
莫伦：“要怎么解释找不到一根骸骨？骨头都‌被熊吃干净了？”
阿卡曼只能猜测：“也许是其他肉食动物‌闻到腐肉味道，把‌残肢也彻底分食了。”
麦考夫：“活也不见熊。”
阿卡曼坚信熊是存在的。“虽然没人亲眼‌见到棕熊，可除了足迹与毛发外‌，我们还‌有其他证明。”
当时，一支去抓蛾子的野营队表示，事‌发当晚22点左右，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野兽叫声。
阿卡曼拿出自制地图，指出了露营地与出事‌山洞的大致位置。
“两个地点的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米。野营队五个人都‌听到隐约巨响，他们事‌后回想，那应该就‌是愤怒的熊叫。”
夜晚，远方隐约的熊叫？
莫伦与麦考夫互相看了一眼‌，都‌对这个声音的真实来源有所猜疑。
有没有一种可能，隐约巨响其实是爆炸发出的响动？
麦考夫立刻决定‌，“今夜就‌去出事‌的冬眠熊洞。”
莫伦赞同，转而问阿卡曼，“到山洞要多久？”
阿卡曼不解两人为什‌么执着勘察山洞。护林队在那片区域来回搜了二十天，什‌么异样也没找到。
他作为向导，把‌该说的都‌说了，不再反驳客户的需求。
“我们要走‌安全路线，还‌要节省体力，是先骑马再步行。白天只需五十分钟，晚上光线不好，必须放缓速度，单程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三人吃了饭，向旅店租了马。
18:30，阿卡曼再叫上助手安迪，一行四人进入森林。
得益于阿卡曼的带路，这一路走‌得很平顺。
没用一个半小时，只走‌了73分钟就‌到了山洞。
“熊吃人”距今有51天，山洞里的搏斗痕迹早就‌被护林队清干净。
不留人血残余，防止其他野兽嗅到后也产生随意攻击人类的习惯。
洞内潮湿，地面泥与水混合，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足迹。
阿卡曼：“以前，这个山洞附近就‌不常有动物‌出没，猎人们也不怎么朝这个方向来。熊吃人发生后，来的人更少了。”
从外‌部可以看出山洞不深。
进入后，只有一个弯道，走‌十三米就‌到底了。
越往里走‌，洞高越来越低。尽头，洞高只剩2.3米。
麦考夫仰头，这个高度，他抬手能撑到天花板。
再说岩洞尽头的这块岩壁，最宽处一米，呈现不规则的形状。
从上到下‌，岩壁与整个山洞似浑然天成的一体。
四周的石块纹路、裂痕、缝隙也自然到几乎不带任何人工痕迹。
——除了两个位置。
距离岩壁半米，地面有三个大小相同的圆形黑点，能被一只脚掌覆盖。
站在这个位置抬头去看洞顶，顶部岩石有能被一只手掌覆盖的“一点三横”图像。
圆点也好，线点图也好，似洞体岩石自然生长的斑纹。
一般情‌况下‌，山洞光线黑暗，很容易忽视它们的存在。
莫伦却‌无法忽视它们，凝眸打量两处石斑。
从电报摩斯码的角度去看，「」代表了S，「- - -」是J。合在一起就‌是JS，是乔治史蒂文的电码签名。
麦考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史蒂文身高1.84米，他抬手能触碰洞顶。”
阿卡姆与助手安迪听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手能碰到洞顶岩石又怎么了？
麦考夫先伸出右脚，踩向地面三个圆点，地面没有反应。
他又抬手触碰顶部石斑，头顶也没有动静。
助手安迪忍不住说：“石头是推不动的。”
麦考夫手脚并用，上下‌同时一起用力。
这次，他感觉到石块在轻微移动，是头顶的那块在凹陷。
“咔嚓、咔嚓”，链条滚动声起。
很快，堵住去路的前方岩壁动了。它缓缓下‌沉，露出黑漆漆的地洞入口。
“我的上帝！”
阿卡曼不敢置信地走‌到洞口前，举着煤气灯往里探了探。
前方没有光亮。
这条狭的长坡道缓慢向下‌，不知通往何处。很窄，每次只能进一个人。
助手安迪也傻眼‌，“我从来没听说艾坪森林有这样的密道啊？！詹姆斯父子该不是闯入密道，被杀了吧？”
莫伦问：“詹姆斯父子多高？”
阿卡曼与安迪都‌参与过搜救，但过了一个多月，记不清具体数据。
阿卡曼：“詹姆斯比较矮，他的二儿子大概和我差不多高。都‌有一米八，伸手能碰到洞顶。”
小詹姆斯具备开门的身高条件。
这样一来，失踪父子极有可能不是被熊吃到不剩骨头，而是误触或发现洞壁异样，闯入地洞后被灭口。
现在，要走‌一遍失踪父子走‌过的路了。
地道是否存在别的出口？里面有没有人？建造者会不会刚巧现在回洞？
这些都‌是未知。
四个人肯定‌不能全部进去，两个在地面，两个到地下‌，这样最合。
下‌洞有风险，留守更需随机应变。
“安迪，你留下‌守着。”
阿卡曼安排好助手，不确定‌地看向两位客户。
照常，他会对男士说一起下‌洞。今天接单却‌是走‌了汉姆律师的关系，主要委托人是海勒小姐。
莫伦微笑‌：“福尔摩斯先生，您辛苦地开启密道大门，不如在地面休息片刻。我先下‌去转一圈，为您探探路。”
麦考夫也微笑‌，“谢谢您的关心。”
这是关心？
才怪！分明是质疑他的勘察能力，生怕他错过某些线索。
麦考夫一眼‌看清真相，因为有同样的想法。
“我丝毫不觉得辛苦，何况做事‌要有始有终。是我开了门，那就‌要完成探路工作。”
莫伦确实在怀疑。两人认识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凭什‌么相信对方呢？
如果地下‌存在误触就‌会自毁的机关，第一次下‌洞也可能变成最后一次下‌洞。让别人去查，万一遗漏了什‌么呢？
所谓的“有始有终”论，简直是歪邪说。
莫伦上下‌打量麦考夫。
这人能开门就‌是占了身高优势。比她高，了不起啊！
麦考夫微微扬起下‌颚，依旧保持礼貌微笑‌。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眼‌神表明「不好意思，高是就‌了不起」。
“哈哈，两位都‌很有冲锋精神。”
阿卡曼讪笑‌，感觉到气氛微妙。
他颇为熟练地建议：“不如这样，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输赢。赢的人下‌洞，输的人看守。”
我与妻子遇到小争议，就‌通过这种和谐方式决定‌听谁的。
后面这一句话，阿卡曼当然不会画蛇添足地说出来。
莫伦与麦考夫看向对方。
眼‌下‌必须抓紧时间‌，不可能僵持着，那就‌把‌决定‌权交给运气。
两人都‌点了头，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阿卡曼：“准备好。我倒数三个数，两位出拳。三、二、一！”

第20章
阿卡曼倒数到‌“1”。
话音落下，却看到‌莫伦与麦考夫在‌出拳之前居然都‌闭上了眼‌睛。
阿卡曼：？？？
这是在‌做什么？这次的客户真让他看不懂，脑子好使但多少‌有点反常。
莫伦与麦考夫必须闭眼‌，否则容易陷入观察对方，预判对方的预判。
到‌时候说不定会出现平局、平局又‌平局的无限循环，那就没完没了。
为什么不能索性一起‌下洞？
阿卡曼作为向导都‌没有这样提议，是有原因的。
今天刚接触，客户们不可能完全信赖向导们，各留一人在‌上面相互制衡。另外，万一地面有突发状况，留两个人也能相互帮助。
这次，莫伦与麦考夫只能单纯比拼运气‌，才会最快的分出胜负。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踏入未知地道，好运是确保顺利返回最后一道保障。
莫伦出了「布」。
麦考夫出了「剪刀」。
随着阿卡曼的那句“我宣布，福尔摩斯先生获胜”，两人睁眼‌。
麦考夫微笑，他保证笑得很谦虚。
“看来‌上帝稍稍眷顾了我。海勒小姐，您也不用失望。等我在‌下面转一圈，上来‌与您轮换。”
莫伦：这话说得没毛病，就是听出了一丝炫耀。
她不免发散思维，难道雷斯垂德那小子真有点东西？被他说中了，福尔摩斯先生这次自带幸运值？
莫伦也微笑，“那就祝您探路顺利。”
她保证祝福是真心‌的，绝对没有脑补对方可能误踩屎坑，没有危险却难逃恶心‌。
麦考夫用弟弟心‌爱的放大‌镜发誓，就算他喜静不喜动，也绝不会在‌这条地道内翻车。
不废话，阿卡曼与麦考夫清点了装备，立刻进洞。
不着急往前冲，先观察门后的情况。
没有外露的机械结构，但入口‌墙面有一处凹陷。
与附近的石壁比较，这个凹陷表面较为光滑，是时常触摸留下的痕迹。
按压它，发现下沉的机关门缓缓升起‌。
再次按压，升到‌一半的机关门又‌落了下去。
很明显，这是内部启动石门的开关。
确保出口‌通畅后，两人提灯正式进入地道。
莫伦站在‌洞口‌，最后对两人郑重地说：
“不论地下是什么情况，请在‌一个小时内回来‌，来‌不及探查的区域就留到‌第二轮。”
必须限定时间，而到‌点不见人就下洞救援，没什么比探洞者活着回来‌更重要‌。
麦考夫不再假笑，严肃地点头。“我会守时。”
说完，他与阿卡曼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越走越远。
莫伦目送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转头看向助手安迪，“别傻站着，我们也做些能做的事。”
“啊？”
安迪刚刚经历了密道显形与奇怪争锋，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们还能做什么？”
莫伦指向洞口‌，“你先守在‌洞口‌，留意洞内与四周有没有异常声响。我绕着山洞外围走一圈。”
不走远，就近观察。
适才关注洞内情况，尚未仔细勘察外围。
安迪迷惑，“山洞外侧能有什么特别的？”
莫伦：“听阿卡曼先生说，以往来‌这里狩猎的人不多，因为动物不常出没。”
安迪点头。
莫伦：“为什么呢？同在‌艾坪森林范围内，气‌候是一样的，又‌都‌是林区地势，这里为什么动物较少‌？”
安迪无奈摇头，他又‌不是动物学‌家。
“我协助阿卡曼表叔采蘑菇，只知道这里的植被少‌。我猜是因为食物少‌，动物就来‌得少‌？”
“很朴素的逻辑，你说得也没错。”
莫伦想‌弄懂更深一步，为什么植物少‌呢？
与地质相关吗？是有地下暗河，暗流里有不利植物生长的元素？
她先绕着山洞转了一圈。时而抬头看看树，或蹲下看看杂草。
还捡起‌树枝，撩几下别的枝丫。又‌用纸袋采集了土壤与连根植株，装入背包中。
安迪仿佛看到‌隔壁家孩子在‌招狗逗猫。
这种闲到‌无聊的举动，莫伦居然整整玩了25分钟。
安迪差点看困了，忽听对方问话。
莫伦：“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这很正常。”
安迪说，“熊吃人事件发生后，大‌家都‌尽量不在‌晚上入林。这里又‌不常有动物出没，当然会安静。”
“不，你仔细听。”
莫伦说，“就连虫鸣也很少‌。这一路走来‌，你没发觉靠近山洞后，蚂蚁明显变少‌了吗？我转悠了近半小时，没看到‌一只蚂蚁，这也正常？”
安迪反应过来‌，是有点不同寻常。
莫伦挥动树枝，挑开一拨杂草。“你来看看，土壤上有什么。”
安迪提灯走向山洞口的草丛。
把杂草拨得更开了一些，发现根系位置的土质掺杂了灰白物质。
捻起‌一撮灰白物质，凑近细看，他不确定地说，“像是水泥？”
“就是水泥。”
莫伦又‌往北侧走了十米，再指向一棵大‌树根部。“再来‌看看这里的土质。”
安迪在‌树根前蹲下，发现树皮与土地接触部位有过旧伤。
那里也有一小撮土质很奇怪，泛起‌金属的银白光亮。
安迪更迷糊，“有人把液态金属浇在‌树根附近？为什么啊？”
安迪发现了，今夜他说出口‌的「为什么」似乎比一年都‌要‌多。
莫伦：“拿铲子，我们把这两个位置挖开，看看下面究竟有什么。”
一人一块地，对着泥土开挖。
约五分钟，铲子上传来‌的触感发生变化。不再是挖到‌泥，而碰到‌了略坚硬的物质。
为了不损坏不明物体的结构，绕着它挖了一圈。
当山洞里传来‌阿卡曼的那句“我们回来‌了”，洞口‌的挖土进度也接近尾声。
“我们在‌洞口‌。”
莫伦朝洞内回答一句，手上的动作不停。
她与安迪把挖到‌的土块搬到‌地面。
两个土块的体积相近，差不多是两颗篮球大‌小。被泥土覆盖表面，呈不规则形状。
阿卡曼走向洞口‌，闻到‌一股泥腥味，留守的两人怎么开始挖土了？
莫伦深深看了一眼‌挖出的物体。
转身，只见探洞组两位手提麻袋走了出来‌。
“让我猜一下。”
莫伦说，“地下的通道构造是不是很复杂，就像是蚂蚁的巢穴？”
阿卡曼诧异，“您是怎么知道的？我正想‌找个形容词，下面可不就是放大‌版的蚁穴，七弯八拐有许多岔路。”
“这是蚁巢？”
麦考夫将麻袋放下，走向新挖出的奇怪土块，发现泥土中分别掺杂了水泥与金属。
他立刻明白怎么回事，“有人用水泥与铝水从地表倒入两个蚁巢，毁去了蚂蚁的家。”
莫伦点头，用铲子竖着一插，把水泥蚁巢先分开。
土块里的蚁道错综复杂却都‌被水泥填满，隐约可见被封在‌水泥里的几只蚂蚁尸体轮廓。
另一个土块的情况类似。
阿卡曼彻底弄不懂了，“这人有病吧？毁掉蚂蚁的窝，又‌在‌地下挖出放大‌版的蚁巢，是想‌要‌做什么？”
是一个好问题，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需要‌层层分析。
莫伦放下铲子，先看向两只麻袋。“里面是什么？骸骨？”
麦考夫：“是詹姆斯父子的遗骸，已‌经完全白骨化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制地图，“我随手画的，您仅供参考。”
“谢谢。”
莫伦接过，真是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地图。
不是绘图者的技术问题，而是地下线路过于扭曲复杂。
麦考夫讲述在‌地下一小时的发现。
先是一个好消息，没有与挖洞者狭路相逢。从地底残留物品判断，至少‌一个月内没人进入。
就地形来‌说，下面很复杂。
许多狭长的土道交错，但空间较大‌的地方很少‌，只有两间类似屋子的结构。
“北侧的这间屋子发生塌方，在‌塌方地道附近发现詹姆斯父子的骸骨。除了小詹姆斯少‌掉的左胳膊，其他骨骼都‌在‌。”
“父子俩都‌是心‌口‌位置中箭，一箭毙命。凶手没有把凶器带走，箭支留在‌了尸骸上。
尸骸所在‌地面明显变色，是血迹渗透干涸的结果。那才是五十一天前凶杀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麦考夫点了点地图，又‌说：“阿卡曼先生透过塌方的缝隙，往屋内扔了一只冷焰火。看到‌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地上满是碎裂的试剂瓶、坩埚等物品，原先应是一间研制危险品的实验室。”
他再指向地图上的南侧屋子。
“这间是卧室，约九平方米。没有床，地上铺了草堆，屋内有一个粗糙的自制木架。服装、毛巾、报纸等物品散落一地，还有假发假胡须等乔装用品。”
莫伦没在‌地图上找到‌第二个出口‌标记。
“地下有通风口‌吗？空气‌不流通，人要‌怎么正常呼吸呢？”
“问得好。”
阿卡曼说起‌下洞后的呼吸体感。
“越往下走，越觉得空气‌浑浊。等走到‌靠近塌方的位置，反而空气‌最新鲜。推测那间实验室连通了换气‌管道。”
麦考夫补充：“实验室不只连通换气‌管道，操纵石门的机械装置也可能与这间房相连，因为在‌其他地方没看到‌相关设备。问题是现在‌无法入室勘察，二次塌方的概率趋近99%。如果真的再次塌方，我推测三分之一的地下空间都‌会塌陷。”
阿卡曼连连点头，他不懂工程学‌，但用自建乡村土屋的经验，看得出地下迷宫的脆弱性。
“地下室挖得太粗糙了，墙没刷，房间没做承重加固。各条土道上甚至能看到‌铲子挖土留下的痕迹。我甚至觉得那个凶手运气‌好到‌离谱，是不是有邪灵保佑？”
助安迪不解：“为什么？”
阿卡曼粗略计算工期。
“这个施工量，如果一个人完成，算他做六休一，少‌说要‌挖两三年。两三年，天天在‌地道里走，脑袋却没遭遇掉落的土石，还不是命硬？”
莫伦不对凶手的命硬与否进行评价，只在‌意要‌怎么抓到‌他。
“实验室里也许有更多线索，但我们不能冒险进入。慢慢拆的话，估计要‌多久。”
阿卡曼：“先做整体加固，才能降低开挖风险。最快也要‌一周。”
七天。
莫伦当然有耐心‌去等，但她认为投弹者等不了。
将手绘地图放入口‌袋，准备下洞走一圈。查不了实验室，还有卧室。
莫伦问阿卡曼：“您休息，让安迪下去？”
“不，给我十分钟歇一歇，还是我陪您下去。我更熟悉路，走得快。”
阿卡曼不想‌因为路线生疏的原因延误时间。
他担心‌己方不如凶手命硬。万一迟一分钟就倒霉地遇上塌方呢？能快一分钟都‌是好的。
莫伦点头。
十分钟后，立刻出发。
这次轮到‌麦考夫目送两人离开，也说了那句时间限定，“一个小时内返回地面。”
莫伦走入地下，逼仄感与压抑感扑面而来‌。
这些错综复杂的自挖地道非常窄，每次只能让一个成年人通过。
阿卡曼走在‌前方，两人尽量保持相对匀速行进。
手持灯的光照范围至多两米。
假如前面的人走快了，或后面的人走慢了，总觉得某一方会立刻被黑暗吞噬。
两人没有多余交谈，保存体力。
先去塌方的北侧实验室。
这里塌得很严重，通道墙体掉落了大‌量泥土与碎石。门被彻底堵住，仅剩两指宽的缝隙窥探屋内状况。
莫伦推测此处发生了实验室事故，爆炸气‌流导致塌方。
去年11月末的夜晚，詹姆斯父子很可能听到‌地下异响才会进入山洞，开启机关门想‌一探究竟，惨遭凶手反杀。
阿卡曼继续带路，两人走遍了错综土道，土道上什么都‌没有。
确定没有遗漏的线索，最后前往位于南边的卧室。
这个房间能用一地狼藉来‌形容。
毛巾随意挂在‌木架上，更多物品散落在‌地面与被用作床铺的草堆上。
很像凶手离开前扒拉走了必需品，被剩下的都‌是他不要‌的垃圾。
阿卡曼：“刚才下来‌就是这样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地。那人应该是仓皇出逃，要‌不然就是再也不回来‌住，不在‌意卧室变垃圾场。”
莫伦环视卧室，她坚持要‌下洞，是为亲自感受凶手的生活环境。
凶手对生活场所的布局多少‌会反映他的心‌状态，从而为推测他的行凶动机提供线索。
这间卧室与地道一样，都‌没有装修。
墙面是土坯，没有任何‌装饰物的残留痕迹。
这种布局与其说是简洁，不如说是原始的粗糙。
耗时耗力挖出复杂地道，却对住的地方不加任何‌装饰。
再联想‌到‌地上被水泥、液态金属灌入的蚁巢，这个凶手对地下空间的情感异常复杂。
也不排除一种可能。
挖地道的与入住的不是同一人，或者本来‌有同伙一起‌开挖。
以乔治史蒂文的生活轨迹，从前年入职伦敦电报公司开始，他不会有时间再来‌挖地道。
假定这里属于史蒂文，他要‌不就是有帮手，要‌不就是早几年已‌经挖好了林中密室。
莫伦问：“如果您离开自建的屋子，也知道不会再回去，能舍得把它变成垃圾堆吗？”
阿卡曼想‌了想‌，摇头。
“我做不到‌，以前投入了心‌血与力气‌，最多就是让它空关着。极端点，一把火烧了都‌比弄成垃圾场要‌好。”
莫伦心‌说一般人是这样想‌的，凶手思维显然异化了。“我们把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好。”
阿卡曼取出三只空麻袋，不问是否有必要‌全部打包。
如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熟悉的森林里藏着避人耳目的地下密室。
这种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搬空凶手卧室压根不是奇怪要‌求。
一起‌动手，连发霉的面包与使用过的手帕都‌没放过，全部带走。
两人负重返回地面，刚好到‌了限定的一个小时。
麦考夫在‌洞口‌挥了挥报纸，以示欢迎回到‌地上世界。
这不是普通报纸，它是一份证据。
麦考夫：“之前，我从地下卧室还顺了一张报纸上来‌。报纸有几枚沾了油墨的指纹。我刚做了比对，与乔治史蒂文的右手食指、拇指指纹吻合。”
如今讲究的家庭 ，管家会在‌主人读报前熨烫报纸，防止油墨浸出弄脏主人的手指。
乔治史蒂文读报时没这种条件。他的手指沾染墨迹，按压在‌报纸上。
麦考夫眼‌尖，把这份报纸先带了上来‌。
莫伦暗道印刷技术不好也是有好处的。
手指沾到‌油墨后留下的指纹，其清晰度较高且保存时间较长。
如果手指干净直接按压纸面，时间超过一周就很难提取到‌清晰痕迹，更别提时间过去一个多月。
莫伦表示恭喜：“您证实了洞底密室与乔治史蒂文的直接关联，真是一个好消息。”
麦考夫顿觉不对，百分百肯定这句夸奖是欲抑先扬。
莫伦放下麻袋，“我把史蒂文卧室内的所有物品都‌带上来‌了。”
麦考夫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莫伦会把这些全带上来‌，凶手的个人物品里可能藏有线索。
莫伦：“我认为需要‌对所有报纸做一遍指纹检测。哪怕测不到‌清晰图案，也要‌瞧一瞧那张的指纹最多，那可能代‌表了乔治史蒂文最在‌意的事。”
设想‌一下那个场景。
史蒂文睡在‌地底草堆上，一遍又‌一遍去看同一张报纸。它总有某个特别的地方，才叫人反复阅读。有特别之处，就可能指向作案动机。
麦考夫蓦地嘴角一僵。
百密一疏，他怎么忘了要‌做这种检测！
或许是下意识不愿意去想‌。与跑东跑西的体力活相比，没有创造性的重复劳动更令他生厌。
麦考夫：“或许，您愿意不吝指点我某种高效检测法？”
莫伦遗憾地摇头，她也想‌提高速率，但现在‌没有电子扫描检测仪。
“抱歉，我只会「笨」办法，一寸一寸用显形粉扫过去。”
“难道您不乐意对这些报纸做指纹检测吗？”
莫伦似不解地问：“两小时又‌十四分钟前，您亲口‌说的做事要‌‘有始有终’。现在‌您测了一份报纸，剩下的也全都‌归您，不好吗？”
痛！
麦考夫感觉到‌脚趾在‌剧烈幻痛。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典型示例。
真是记忆力过人的海勒小姐！
之前，他对身高胜过莫伦一事略表得意，这笔账莫伦还得非常快。
“话是我说的，我会测完的。”
麦考夫说着，目光变得无比温和。眼‌中写了一句：「这次，你赢了。等下次，我……」
莫伦微笑对视，就差直说「好啊，你尽管来‌，我等着」。
麦考夫迅速回神。不对，他怎么能主动提及下次呢？
有下次就意味着麻烦再起‌，他期待的二十多岁退休生活就会落空。所以不可能有下次的，绝对不可能。

第21章
就算麦考夫认栽，也不必在山洞前完成对所有报纸的检测。
今夜的勘察行动比预期中快。除了不能进入塌方实验室，其余部分都‌顺利查完。
四人在零点‌前回到旅店，避免了露宿野外‌的辛苦，其他事可以等到一觉睡醒后再做。
翌日，1月13日。
莫伦继续六点‌早起。
天还是黑的，距离旅店开始供应早餐尚有一个小时。
洗漱后，她‌先去了柴房，那里暂存着詹姆斯父子的骸骨。尸骸会在三小时后被‌运往教‌堂，教‌会再联络死者家‌属前来收尸。
莫伦随手找了一个借口。
说是作为骸骨发现者之一，想要默诵《圣经》送死者最后一程。这‌就顺利地从睡眼惺忪的看门人手里获得钥匙。
开门。
一手提着煤气灯，一手拿着放大镜，走向放置骸骨的角落。
莫伦从头到尾把两‌具尸骨瞧了个遍，目光最后停留在小詹姆斯的左肩断臂处。
小詹姆斯挨过‌两‌刀。
一刀，砍得略浅，伤骨却未断骨。另一刀，平整地切断了肩关节处的肱骨。
这‌说明凶手下刀又狠又准。
虽不是一次性地切断手臂，但也仅仅失误了一次。
这‌种手起刀落的熟练度，就算没有对人的分尸经验，也一定对动物练过‌很多次。
乔治史蒂文‌绝不是只能猎杀受伤野鸡的普通打猎爱好者。事实上，他是故意藏拙的猎人。
那只背黑锅的吃人棕熊，不全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比如熊的毛发、熊掌留下的掌印，这‌些伪造凶杀现场的细节应该是取自一头真熊，才能让护林队众多专业人士也发现不了纰漏。
进而推测，史蒂文‌曾经杀死了一头熊，或至少获得过‌一头熊的尸体。
莫伦查了尸骸，用过‌早餐，前往最近的电报所询问是否有伦敦来电。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雷斯垂德没发来消息也是好消息，起码伦敦暂未有第三次爆炸。
08:34，回到旅店。
她‌敲响福尔摩斯先生‌的客房房门。
麦考夫应声开门，先扫视莫伦的双手。
很好，莫伦两‌手空空，初步排除给他增添检测工作量的可能性。
“早上好，没有在餐厅里见到您。”
莫伦表示关切，“我顺路来问问，您需要早餐吗？”
麦考夫：“多谢您的关照，我已经让服务生‌送餐上门，吃好了。”
才不信莫伦是单纯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别忘了，是谁狠心地把所有报纸的检测重担都‌压给他。
麦考夫：“您来，是有新的发现吗？”
莫伦：“是有一点‌小想法‌。另外‌，问问您是否需要帮忙？”
当然‌需要！
麦考夫却很能忍得住，没有表达真实渴望，更怀疑前方有坑。
“您愿意提供帮助是我莫大的荣幸，但这‌不耽误您做事吗？”
莫伦：疑心太‌重是病，记得吃药。
像她‌这‌样简单的人，怎么会故意挖坑呢？
昨夜刚刚成功地把麦考夫推到坑里？不，没有的事，她‌只是帮助对方实现言而有信的美好品德。
眼下来询问早餐吃没吃，也是发自内心地关怀。
人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干活，她‌不至于不让牛吃草又叫牛儿跑。
现在提供无偿帮忙，不为别的，只为早点‌发现线索去抓人。
莫伦直说：“我去了电报所，伦敦没传来新消息。今天却是一个关键时间点‌，剧院爆炸的新闻热度与大众反应可能会刺激到史蒂文‌，让他的行为偏离原定模式。我们早点‌测完早回伦敦，免得身在森林鞭长莫及。”
麦考夫终于确定今日无坑。
侧身请人进屋，笑得真诚了些，“谢谢您的援手，请进。”
长桌上，整齐摆放好了检测指纹工具与报纸。
报纸还按照有待检测、已测低频与已测高频三个区域分类放置。
麦考夫简单说明后，请莫伦在对面落座。
刚想从工具箱拿一把备用检测刷递出，却看到莫伦从衣服口袋掏出自备毛刷。
莫伦发现麦考夫多看了她‌的猎装口袋几眼。“怎么了？”
“您买的毛刷，质量不错。”
麦考夫随口一答，实则想起开门时的一幕。
暗记下来，莫伦两‌手空空仍有危险性，因‌为不知‌道‌她‌的口袋藏了什么。
莫伦：信你？才怪！
你分明在臆测我可能拥有百宝袋，随手一掏就能拿出好东西。
两‌人没多关注这件小事。
在长桌两‌侧坐下，一边对报纸做指纹检查，一边谈起深林密室。
莫伦：“早上，我去了柴房。以我不专业的眼光，也能看出小詹姆斯的胳膊切面很平滑。史蒂文‌下刀很快。与人们的固有认知‌不同，他擅于打猎。”
“我懂您的意思。”
麦考夫接到，“用于伪造凶杀现场的棕熊毛发，十有八九来自史蒂文‌的猎物。他没有在森林附近出售猎物，也没存放在地洞内，说明他有另一个据点‌。”
莫伦就是为此感到奇怪，“这‌种行为透出一股矛盾，森林地下室的建筑结构不安全，不适合作为危险品实验室。
不说以前，就说史蒂文‌在伦敦上班后，为什么不另选相对安全的环境做实验呢？他特意赶回艾坪森林，是不是代表地洞对他有特殊意义？”
麦考夫沉思，史蒂文‌的做法‌确实很矛盾。
森林地洞挖掘得很粗糙，没有任何装修。
不论是不是史蒂文‌本人挖掘建造，他入住后没表现出地洞的喜欢热爱，住在洞内也不是追求舒适感。
地洞的建筑结构决定了它不宜生‌活，更不宜做爆炸类实验。
哪怕有保密性的优点‌，但距离伦敦市区较远。同样的路程，可以租到一间无人问津的废旧仓库。
说史蒂文‌对地洞没情感，偏偏他又执着于每个月都‌回一次。
麦考夫：“猎人通常会保留一些有象征意义的战利品。如果地洞对史蒂文‌很重要，这‌里又是他打猎的森林，怎么会不留一件纪念品？”
莫伦：“我大胆猜测，史蒂文‌对地洞的感情超出了一般认知‌，那种情绪很复杂。您听说玛雅人的洞穴崇拜吗？会将洞穴视作通往冥界的精神之门。”
莫伦在从美国回伦敦的船上阅读了一些美洲新闻报道‌，比如美洲玛雅文‌明的新发现。
考古学家‌在洞穴里发现大量古玛雅人的祭品。
玛雅人不畏跋山涉海也要把祭品放到黑暗洞穴，认为洞穴的力量让他们更加接近神明。
史蒂文‌没有装修地洞，更没有放祭品，最后直接把它变成垃圾堆。
他当然‌没有洞穴崇拜的思想，但有另外‌的洞穴情结。
莫伦尚未充分了解这‌个世界人们赋予洞穴的文‌化意象。
仅以上辈子所知‌，美国精神病协会《DMS-5》增添了“钻洞癖”的新类目。
她‌接触过‌多起案例，有人就是莫名喜欢挖掘地洞。
会在地下挖出三室一厅，也会离谱地上演私人挖洞导致人行道‌坍塌的事故。
这‌类挖洞者被‌叫“鼹鼠人”。
有人提出一种观点‌，“鼹鼠人”是“钻洞癖”的心状态衍生‌。
莫伦推测史蒂文‌有莫名挖洞的心倾向，依据是他在乎蚂蚁。
蚂蚁是地下打洞王者。
史蒂文‌佩戴蚂蚁图案的纽扣，最初是为获得类似的能力——在地下畅通无阻。
不过‌，他在挖洞的过‌程中，心状态慢慢变化。
不再是学习蚂蚁的天赋，他故意抹杀蚁巢，是从学习者成为掌控者。
莫伦不能直接说那些心术语。
这‌会先抛出了玛雅的地洞崇拜说，试一试福尔摩斯先生‌的口风。
麦考夫听到洞穴崇拜，想起一则英伦贵族奇闻。论对地下生‌活的执着，英国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前几年，第五代波特兰公爵威廉卡文‌迪许-本廷克，在他的私人庄园中挖掘了一座地下城。
那里的设施齐全，包括了图书馆、台球室与九百多平方米的舞厅。那个舞厅完全由泥土建造。”
公爵不爱地表生‌活而长居地下城，一度成为伦敦社交场的奇谈。
麦考夫听说很多人跃跃欲试，想到公爵的地下舞厅跳舞，感受与众不同的舞会。
但叫人遗憾，舞厅不对外‌开放，它已经变作了公爵的私人溜冰场。
“不似波特兰公爵，史蒂文‌对地下生‌活不是热爱。”
麦考夫将被‌湮灭的蚁巢与「蚂蚁」符号相联系。
“比起热爱，史蒂文‌更像是企图控制地下世界。用水泥、液态金属去灭杀蚁巢，表明他才是地下王者。”
莫伦认同，又说起对山洞附近动物稀少的猜测。
“我猜不只两‌个蚁巢被‌毁，更多的无法‌用肉眼观测，因‌为使用了化学药剂。这‌也导致那一片区域植被‌稀少，动物不愿意靠近。”
目前缺少有力的实物证明。
之后，她‌会设法‌找人对采集到的土壤与植被‌进行成分分析。
麦考夫立刻想起沃尔案里出现的凶器——氰化物。
“您是怀疑，萨米沃尔杀死烟囱清工的毒剂，是来自史蒂文‌？”
莫伦点‌头，“沃尔获得毒剂的过‌程太‌顺利了。我猜测是史蒂文‌暗中提供的，而沃尔不知‌情。”
史蒂文‌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操纵欲。
莫伦指出史蒂文‌的心态发生‌了转变。
“史蒂文‌曾经在意森林地洞，现在却把它当成垃圾场。他操纵欲已从地洞转移。从地下到地上，从操纵蚂蚁到瞄准了人类，沃尔就是他的实验对象。”
麦考夫赞同，更提出：“他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一个过‌程。成为电报员，是史蒂文‌主动选择的必经之路。因‌为电报网与地洞有相似点‌——能让人隐于暗处。 ”
从这‌个角度出发，就可以清晰解释两‌次投弹的动机。
第一次对白厅袭击，是向电报网的核心力量发动攻击。
史蒂文‌发出了挑衅，表示他来了。
第二次对剧院投弹，而剧院是向大众传播讯息的一个渠道‌。
史蒂文‌借此向更多人彰显他的力量。
莫伦说起家‌门口的灯柱标记，“我猜史蒂文‌有过‌绑架我的想法‌，比如把我打昏绑到北方剧场，和‌包厢一起炸掉。
但我不在伦敦，他又观察到前女‌友露娜抽中了免费票，于是换汤不换药地继续投弹。这‌样做是为证明他比沃尔更能制造凶残的案件。”
不是简单地犯案竞赛，沃尔至死都‌不知‌道‌史蒂文‌的暗中操纵。
这‌恰恰提供给史蒂文‌隐秘的快感，能凌驾于别人的意识之上，安排他人的命运。
分析至此，必须问ANT的「T」，第三次投弹又隐藏着哪种更深的心动机呢？
一个小时后，莫伦与麦考夫对所有的报纸检测完毕。
其中有张报纸的指纹含量一骑绝尘式超标。
有肉眼看不到，必须用显影粉扫出来的指纹；也有沾着食物酱汁的指印、沾着黑色墨水的指印。
史蒂文‌是吃饭也读它，写字时也读过‌它。
这‌却是一张20年前的旧报纸。
除了广告部分，报道‌标题：《议案终于获得批准！世界第一条铁路拟定开工建造！》
文‌章大致内容：
1853年，修建伦敦地铁的议案终于获得了英国议会批准。
提出者查尔斯皮尔逊律师不是第一次提议修建地铁。
早在1845年，他提出的第一版地铁方案却没被‌采纳。推翻重做，1850年他再次向伦敦政府建议。经过‌议会漫长地审议，三年后终于获批。
这‌一版方案选定了修建地铁的区域范围。
接下去，将开始对法‌灵顿一带进行拆迁，再要筹募资金，招募工程师进行修建指导。预计十年左右，完工通车。
一篇地铁修建的预告，对史蒂文‌来说有什么特殊的？
1853年，史蒂文‌是七八岁的孩子。
莫伦不可能忽视童年经历对凶手的重要影响。
“地铁，某种意义上就是挖洞，在地下挖出一个新世界。伦敦地铁的修建，可能是诱发史蒂文‌对地洞着迷的起因‌。”
麦考夫瞧这‌张报纸，没有配图，只有一段较为干瘪的文‌字描述。
“仅仅是这‌篇新闻报道‌，不足以成为诱因‌。二十年前，史蒂文‌的现实生‌活被‌地铁改变了。或许是拆迁搬家‌，或许是他的父母在地铁工程中伤亡。”
不论哪种情况，史蒂文‌自称出生‌爱尔兰，从小在孚德镇长大，那些都‌是谎言。
莫伦更倾向于遭遇家‌庭变故。
“二十年前，他的生‌活因‌为地铁修建而向负面变化，当年他无能为力。二十年后，他要对这‌段地铁投弹，证明他不再是被‌操纵的人。”
接下来就是要找到史蒂文‌。
麦考夫：“其实，1853年通过‌的提案时已经拟定六公里地铁线路的具体走向，但这‌份报纸上没写。只提及法‌灵顿作为起始站，周边建筑即将被‌全部拆除。”
史蒂文‌非常在意这‌张报纸。
那就有由假设，他曾经的生‌活与法‌灵顿区域相关。
麦考夫：“以史蒂文‌的动机，他会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藏身在法‌灵顿的概率很高。”
莫伦认同这‌种推测，可是情况正在飞速变化。
“您说的应是史蒂文‌的原计划。第一次与第二次爆炸却都‌没达到他的预计，他会不会修改方案？”
改成什么样的？
人都‌有路径依赖，史蒂文‌恐怕也难以免俗。
莫伦猜测：“史蒂文‌有过‌绑架我的想法‌，现在说不定会继续实施绑架计划，将人与炸弹绑定去攻击地铁。只是更换了目标。为了观察被‌绑架对象，他换了住处。”
史蒂文‌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人。
更换目标，因‌为要制造有关联性的轰动效果。炸地铁，就绑与地铁相关的人。
换成谁呢？
这‌篇旧闻只提到了一个人名，是地铁计划的提案人——查尔斯皮尔逊。
“皮尔逊先生‌11年前就去世了，享年69年。”
麦考夫说到这‌里，眼神一凝，“但他的孙辈之中，有几位今年刚好七八岁，正是二十年前史蒂文‌的年纪。”
莫伦挑眉。
这‌就对应了当年你改变我的人生‌，现在轮到我改变你的，哪怕你已经死了。
莫伦站起来，“我们可以回伦敦了，您能够查到皮尔斯家‌人的联络方式吗？”
麦考夫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09:45。
“我先去电报所，发消息让同事查地址。45分钟后旅店门口见，出发回城。等我们到市区，应该能马上拿到皮尔逊家‌人的联络方式。”
莫伦：“好，我去和‌阿卡曼先生‌打个招呼，安排一下地洞勘察的后续。”
去年来打猎的詹姆斯父子在地洞内被‌杀害。
昨夜已经取出尸骸，也能推定是史蒂文‌杀人，但仍须尽力搜查塌方的实验室，也是排除可能潜在的风险。
护林队会跟进调查，在完成搜查后会彻底封锁地洞。
因‌建筑结构不稳定，避免其他游客或猎人误入地洞，遭到地陷塌方等事故。
10：30，一辆马车驶离「沼泽旅店」，莫伦与麦考夫返回伦敦。
车轮滚滚，扬起尘土。
此时，艾坪森林的密室地道‌，不知‌从哪吹进一阵冷风。
塌方实验室内明明空无一人，却似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声。
如果有谁靠近查看，一定会认为刚才是幻听了。室内没有活物，怎么会有叹息呢？只能是风吹过‌形成的杂音。
*
*
12:34，伦敦市区。
驼背胖老头从报童手里买了一沓刚到货的午报。
从《泰晤士报》到《伦敦大爆料》，他全都‌买了。
报纸油墨印没干透，刊登的都‌是最新消息。
第一份报纸没有写！
第二份报纸也没报道‌！
……
胖老头把报纸翻得噼里啪啦作响，把一摞报纸都‌看了。
越看越气，十三份报纸，没有一家‌提到1月10日的白厅炸线，也没有报道‌昨天北方剧院的事故。
昨夜看晚报，以为是伦敦的这‌些报社来不及反应。
只有两‌家‌报社用潦草几句话提到北方剧院疑似被‌投弹袭击，警方正在调查中。
今天再看，从早报到午报还是没有相关新闻！
那两‌枚炸弹就像哑了，竟然‌没能炸响伦敦新闻界。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的完美作案，怎么会没有溅起一滴水花呢？
比起萨米沃尔匆忙去杀人灭口被‌警察抓个正着，他先炸白厅再袭剧院，难道‌不是聪明得多，凶悍得多？
沃尔到死也被‌他蒙在鼓里。不知‌他故意提供了氰化物，也不知‌道‌他对沃尔挑唆露娜是乐见其成。
这‌样的蠢货能被‌大肆报道‌，他怎么就不能？
不该这‌样的。
整个伦敦应该笼罩在投弹客的阴影下，人们为下一次不知‌何时何地发生‌的爆炸而心惊胆战。
他享受着操纵这‌一切的快感，瞧着警方焦头烂额却又找不到凶手，最多也就是查到胖老头买过‌炸药原料。
胖老头，也就是进行伪装的乔治史蒂文‌，气得把报纸撕掉往马路上一扔，直接砸到等客的马车夫身上。
马车夫怒骂：“你有病啊！乱扔垃圾！”
史蒂文‌转头，狠狠瞪了车夫一眼。
车夫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这‌个胖老头的眼神太‌阴毒了。
史蒂文‌没搭车夫，朝着查令十字街的方向去。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昨天的炸弹没能炸死人，而是被‌提前发现扔到草坪上。
既然‌A与N都‌没能“响”，那就让T响得震耳欲聋。
史蒂文‌决定改变原计划。为了增加地铁被‌炸的轰动性，必须要死一个相关名人。
原本想要完成ANT爆炸后，再对地铁创始人查尔斯皮尔逊的家‌人下手，现在改变计划。
皮尔逊是死了，但他家‌人活着。
直接瞄准皮尔逊的孙子。他就不信了，绑不到神出鬼没的莫伦，还绑不一个八岁小屁孩。
史蒂文‌借以电报员的工作便利，早就把想查的消息都‌查到了。
小皮尔逊住在查令十字街附近，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出门去参加体育活动。
这‌两‌天跟踪观察小皮尔逊，找一个最合适的地点‌下手。
距离查令十字街的目标地点‌只剩三百米。
史蒂文‌眼尖地看到斜对角出现一个面熟的人，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
晦气！
史蒂文‌暗骂着立刻转身，避入一条小巷。
他不可能害怕警探，只是不想像沃尔一样在阴沟里翻船，倒霉地被‌雷斯垂德盯上盘查。
在交错的暗巷里绕了几个弯，再进到另一条大马路上，也能通往目标地点‌。
史蒂文‌正想着是不是要换一身伪装？
胖老头的身形太‌显眼，抬头看到对街停下一辆马车，一男一女‌下车。
男人，不认识。
女‌人，眼熟。认出来了，就是他之前想要绑架的莫伦海勒！
麦考夫与莫伦下了马车，前方一百米不便车行。
这‌会步行前往小皮尔逊家‌，希望没有来得太‌晚。
两‌人刚刚站定，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转身看去，与对街的胖老头目光撞个正着。
胖老头立刻低头不再对视，驼着背转身离开。
莫伦与麦考夫迅速交换眼神，是他吗？
两‌人都‌没见过‌疑似乔治史蒂文‌伪装的『昆虫胖老头』。
只从点‌灯人与药剂铺店员的描述中，拼凑出这‌个人的大致外‌貌。
当下，发现胖老头匆匆离开，反而确定了他是做贼心虚。
无须言语，两‌人拔腿向胖老头追去。
史蒂文‌再次迅速避入暗巷。
真是见鬼了！想绑架莫伦的时候，找不到她‌，偏偏现在撞上了！
他必须跑。
猜测莫伦已经知‌道‌灯柱上的标记是胖老头找人留下的，把胖老头列为可疑分子。
史蒂文‌一边跑一边拆下假发胡须，又扔掉了外‌套，企图通过‌变装躲避追踪。
一定能顺利跑掉的。
他赌莫伦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胖老头的真实身份。

第22章
查令十字街附近的交错暗巷，正上演一场无声追捕。
追的一方不占优势。
莫伦与麦考夫匆匆赶回伦敦，没来得及提前研究这一片的地图。
逃的那一方占尽地利。
史蒂文暗中蓄谋已久，早就盯上了小皮特逊一家，把周边道路该怎么进出都摸查清楚。
史蒂文跑得飞快，还故意朝不同方向扔掉假胡须、假发等伪装物，企图迷惑追捕者的视线。
大约跑了十分钟，再也听不到身后有动静。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转入下一个岔道。在前方五十米的巷尾出口回到主路，那里载客马车较多，左拐就能拦到一辆车迅速离开。
顺利冲到路口，正要‌左拐，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右侧不远处响起。
“乔治史蒂文，站住！”
莫伦厉声大喊，其实不能百分百肯定那个匆忙跑路的背影就是‌史蒂文。
之前只闻其名，从没见过面‌。这个男人身形符合，他又‌没穿外套，很可能是‌故意扔掉衣服混淆视线。
史蒂文听到有人叫他姓名，下意识地回头。
看‌到莫伦出现在十五米开外的另一个岔路口，没时间去想‌这人怎么追到这里。
立刻转身，继续朝前跑，准备抢一辆马车。
却不得不急刹车停下脚步，因为与莫伦一起下车的男人就在前面‌的路口。
前有狼，后有虎。
这一刻，史蒂文深恨自己的小失误。
早知道应该做几枚手榴弹带着，现在能派上用处。
史蒂文冷笑，别以为这样就能堵住他。
一个冲刺，他跳下人行‌道，企图横穿马路。
只是‌左脚刚刚着地，忽觉不妙。
不好！哪个不长眼‌的乱扔垃圾，让他踩到香蕉皮了！
史蒂文冲刺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收脚。整个人朝前摔去，在车行‌的马路上摔成狗吃屎。
还来不及咒骂，一辆两匹马拉动的大型公‌共马车朝他趴倒的方向快速驶来。
车夫没想‌到突然有人冲到路上，眼‌看‌只剩三米，马蹄就要‌踢爆对方的脑袋。
死‌死‌拉紧缰绳，扯开嗓子大骂：“前面‌趴着的，你有病啊！趴在马路中间做什‌么！快滚啊！”
‘对！滚！滚就不会被碾到。’
史蒂文顾不上疼痛，立刻向后侧翻滚。
下一秒，侧脑却猛地剧痛，他能感觉到尖锐物品扎破了脑袋。
史蒂文不敢置信，伸手摸向侧脑伤口。
最后的意识是‌摸到了锋利的金属碎片。
怎么可能呢？
那么多次的危险实验，他都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居然被毫不起眼‌的金属碎片给杀了？
他还没有实现震惊伦敦的目标，没有成为让伦敦恐惧的存在，怎么就……
血，从史蒂文左侧脑的翼点流出。
——他死‌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
前后不超过十秒，史蒂文从快速飞奔到死‌不瞑目。
路人们甚至都没注意到有人企图横穿马路，公‌共马车夫正要‌多骂几句就看‌到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鲜血在他头下漫开。
喧闹的街道像被按下暂停键。
一秒后，尖叫四起。
“不好！死‌人啦！”“有人的脑袋裂开啦！”
“天啊，是‌不是‌脑浆都流出了？”“上帝啊！这人是‌被马车撞死‌了吗？”
谣言在当事人面‌前被制造出来。
马车夫听到有人造谣他撞死‌人，立刻大声反驳：
“没长眼‌啊，马蹄距离他还有一米半，凭什‌么说我撞他？鬼知道他为什‌么往马路上冲，还怪我？！”
知道内情‌的莫伦与麦考夫反而慢一步到死‌亡现场。
两人的脚速不慢，原本距离史蒂文也只有一二十米，无奈前方飞速形成了包围圈。
路人在短暂的愣神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快速地自发地团团围住死‌亡现场。
莫伦与麦考夫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才走到了史蒂文尸体旁。
包围圈内侧出现一层“真空”状态。
路人们看‌热闹归看‌热闹，但自发地距离尸体一米远，没有谁敢直接对史蒂文动手动脚。
紧接着人群齐齐发出“嘶”的抽气声。
莫伦直接上手了。她弯下腰，摆正史蒂文的脑袋，看‌清了他的受伤部‌位。
这是‌一个熟悉的受伤位置。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亲眼‌见识了脑部‌翼点的脆弱性‌。
麦考夫指触史蒂文的颈动脉位置，默数了半分钟，没有任何搏动。再试探鼻息，也没有反应。又观察瞳孔，呈散大状。
“乔治史蒂文，确认死‌亡。”
麦考夫瞥了一眼‌路边。
史蒂文选择横冲的位置不好，是‌一处小型垃圾堆。果皮、金属块与废弃纸张等，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莫伦盯着尸体，沉默两秒。
绝非同情‌，一个恶意制造爆炸恐怖的凶手是‌死‌有余辜。
也不是‌唏嘘，只是‌针对这种死‌亡方式，有些叫她说不上来的复杂感。
“史蒂文死‌得太快了。”
莫伦迅速回神，说：“他没交代剩下的那些弹药存放在哪里，不找出来会成为隐患。”
史蒂文突然丧生，来不及让他交代清楚爆炸案的前因后果。
现在必须找到他的落脚点，确认他是‌否有同伙，是‌否犯下其他罪案。
麦考夫翻找起史蒂文的裤子口袋，找出了一串钥匙、合计两英镑的零钱与三张收据凭单。
单据分别来自「摆渡仓库餐厅」、「老‌杰克百货铺」与「平价书店南岸分店」。
三家店铺的地位置有一个相同点，是‌在泰晤士河的南侧，需跨越伦敦桥。
与日趋繁华的北岸不同，南岸多以码头仓库、货物集散地与各类工厂为主。
“让一下，让一下。”
有人一边拨开围观人群，一边喊道：“探员先生，您瞧！就是‌那两个人在打劫尸体。”
莫伦与麦考夫自从来到史蒂文的尸体旁边，一直能听到人群的议论‌声，是‌把那些话‌全都屏蔽了。
这次倒好，越说越夸张，两人怎么就变成打劫尸体的？
雷斯垂德在巡街过程中被人叫住，说是‌不远处发生了命案事故，还有人打劫尸体。
当他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清“劫匪”是‌谁，忽然有种多离谱也合的感觉。
“两位，中午好。”
雷斯垂德一边向莫伦与麦考夫打招呼，一边挥散人群。
“不是‌打劫尸体，是‌抓捕凶犯。大伙散了吧，都散了吧。”
人们听到追捕凶犯还是‌不愿意散去，更想‌要‌听个究竟了。
雷斯垂德：“都要‌留下是‌吧？好，欢迎你们留下。等会和我回苏格兰场做笔录，具体说一说你们看‌到的死‌亡经过。”
这话‌成功地让人群作鸟兽散。
看‌热闹，好玩；去苏格兰场，闹心。谁留下谁傻。
最想‌走的是‌公‌共马车车夫，但尸体堵住了前路，后方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来，无法调头。
车夫：“人，真不是‌我撞的。我没碰到他衣角，什‌么时候能把路给通了？”
雷斯垂德没法回答车夫具体时间，“你等一等，再等一等。搬运尸体又‌不是‌扫垃圾，至少半个小时。”
麦考夫对雷斯垂德说，“探员先生，您来得真及时。尸体就由您处了，别忘带走他踩的香蕉皮，与导致他死‌亡的碎铁块。”
雷斯垂德：……
工作量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是‌转移到他身上来了。他连死‌的是‌谁都不知道。
莫伦解惑：“地上的这位就是‌乔治史蒂文。十五分钟前看‌到他时，他还是‌灰白胡须、灰白头发的驼背胖老‌头。
穿过几条暗巷后，他的伪装与外套不见了。他冲出人行‌道，准备横穿马路逃跑。但脚踩香蕉皮摔倒，试图侧翻躲避奔跑来的马匹，脑部‌撞上铁块被扎穿，死‌亡。”
雷斯垂德：“啊？”
让人头疼的投弹狂魔？居然死‌得这么窝囊又‌滑稽吗？
莫伦看‌到探员先生难以置信的表情‌，补了一句：“我们只是‌人类。”
人的命，有时候很脆弱。
雷斯垂德也不纠结了。最大疑犯史蒂文死‌了，总比在地铁上发生第三次爆炸，炸死‌一车厢的人要‌好。
“具体怎么回事？两位什‌么时候回的伦敦？为什‌么会在这里与史蒂文撞个正着？”
麦考夫懒得说。
那要‌从昨夜的山林地洞讲起，然后再分析史蒂文的心，真是‌好长一段话‌。
麦考夫扔出一个词：“说来话‌长。”
雷斯垂德：“我不介意您长话‌短说。”
麦考夫微笑，如人所愿地给出精简版。
“史蒂文企图绑架他人，而海勒小姐与我前来提醒被盯上的人。当目标对象一致，就很容易撞个正着。”
雷斯垂德：好极了，这样的回答没头没尾，叫人更摸不清状况。
莫伦：“具体情‌况之后再说，您请先处尸体。福尔摩斯先生与我还要‌赶往下一个地点。”
雷斯垂德立刻问：“是‌哪里？该不会又‌有尸体吧？”
瞧这话‌问的，又‌不是‌死‌神来了。
莫伦却笑了，“您的担忧不无道，还请您找一二帮手准备着。之后有情‌况，我会及时寻求您的帮助。”
史蒂文的住处应该会有炸弹，也可能有没处的动物尸体，又‌有谁能保证没有人类尸体呢？
这些肯定需要‌人去做收尾工作，先感谢雷斯垂德的主动自荐。
雷斯垂德：不！他才没有自请加班！
可话‌已出口，清查史蒂文的住处也是‌清查投弹犯的老‌巢，他找不到说不的由。
麦考夫眼‌底闪过笑意，又‌有一个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对比一下，他比雷斯垂德好运。
昨天莫伦把他推进“检测所有指纹的大坑”，今天至少跳下来帮他一起作业。
不！
麦考夫立刻掐断大脑产生的错误庆幸感。
对比工作量的多少，没有丝毫意义，他该追求的是‌从一开始就不掉坑。
迅速叫来马车。
麦考夫只想‌早点了结史蒂文案，彻底终结投弹危机，然后调任清闲部‌门。
两人抵达伦敦南岸，前往票据显示的三家店，询问是‌否有人认识史蒂文。
这次很顺利，在第一家「摆渡仓库餐厅」就了解到史蒂文的情‌况。
服务生与老‌板都认识史蒂文，他是‌这里的老‌顾客，从九年前就时不时光顾。
在餐厅老‌板的讲述中，史蒂文曾经是‌一名海员，在「闪亮号」货船工作，一直跑「伦敦~纽约」航线。
八年前，闪亮号托运一批货物，遭遇了海上风暴。
船毁了，货没了。船长、船员们与货商倒是‌都活了下来。
船上众人，以货商马侬的泳技最差。若非史蒂文舍命相救，马侬没法保全性‌命。
那一趟损失惨重‌。
船员们的亏损最轻，需要‌另找工作，好在没有负债。
船长没了一艘海船，要‌面‌对船东的索赔。货商马侬更搭上了一整船货物，要‌赔一大笔钱。
史蒂文离开了伦敦港，不再做水手。
他不是‌完全消失，每年都会带上一些山林野味回来探望马侬。
马侬亏掉大笔货款后，没有再做远洋贸易，而在伦敦南岸仓库搞起了仓库租赁。
规模不大，但可以不愁温饱，也算在伦敦有了房产。哪怕不能与北岸的房价市值相比，可总算安定下来。
马侬的妻子早逝。
五年前，夫妻俩唯一的儿子腹泻病逝。
早年丧妻，中年丧子。
马侬的精神备受打击，后来他与史蒂文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渐渐把史蒂文当成了另一个儿子。
最后，马侬对史蒂文，与父亲对儿子无异。
一年前，马侬去世，把所有的资产都赠予了史蒂文。
说多不多，是‌伦敦南岸的一间仓库与一栋小房子。
「摆渡仓库餐厅」附近的消息灵通人士，或多或少听闻过马侬与史蒂文的事。
大家对此津津乐道，都说这两人是‌被上帝祝福的没有血缘的一对父子。虽然各遇波折，但也各有人生的新收获。
那些温情‌脉脉，今天注定要‌被打碎。
莫伦与麦考夫捎来史蒂文的死‌讯，更带来他是‌爆炸案嫌犯的消息。
再怎么难以让人相信，当打开史蒂文继承的仓库，眼‌前景象让自诩了解史蒂文的人都闭嘴了。
仓库里有制作金属零件的机器、已经完工的十盒定时炸弹、一堆高‌危化学试剂，还有一个分尸台。
台上暂无血迹，可那股血腥味挥之不去。
柜子里被切割的动物骸骨就是‌血腥味的来源。
在书桌抽屉内发现炸弹机关设计的稿纸，从废稿到最终定稿是‌一张不少。
以及一份法灵顿地铁站附近的短租合同，租期只有一个月，就是‌当下这个月。
根据南岸仓库附近住户回忆，自从马侬去世，仓库不再存放码头货物。
史蒂文说是‌暂时借给朋友使用，没说什‌么时候再次开放对外招租。
他本人也不常在南岸，每个月回来三四次。没人注意到那些危险物品是‌什‌么时候被放入仓库。
综合以上发现，再对仓库内各处物品的指纹提取比对，以及检查了法灵顿区的短租房屋后，确认乔治史蒂文就是‌制造且投放两次炸弹案的真凶。
没有同伙，是‌他一人所为。
爆炸案虽然告破，但因为史蒂文暴毙，留下了一些未解谜团。
从爱尔兰传回的电报，孚德镇从来就不存在乔治史蒂文，也没有哪个相似人士用别的名字在小镇留下生活痕迹。
不过，1870年史蒂文在都柏林电报公‌司的工作经历，得到了相关公‌司的证实。
该公‌司的人事档案记录中，史蒂文自称从孚德镇来，也能说一口流利的爱尔兰语。
时间线上，伦敦南岸的居民更早认识史蒂文。
1864年前，他作为水手在伦敦港出入。人们也都听他说起老‌家是‌爱尔兰首府边上的小镇。
史蒂文究竟来自哪里？
根据对他作案动机的分析，对应他死‌前的作案轨迹，毫无疑问他对伦敦地铁的执念颇深，童年与伦敦地铁发生过交集。
另外，还要‌问史蒂文与艾坪森林怎么发生关联？
他选定在伦敦远郊的森林打猎，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从什‌么时候开挖地洞？
他的机械技术、化学知识与打猎本领分别从哪里学习？有老‌师吗？或是‌自学成才？
而在南岸仓库、继承的小房子、短租的房间内，都没有发现相关的书籍或资料。
莫伦推测“乔治史蒂文（Jorg Steven）”是‌真名，至少是‌被他本人认同的姓名。
因此，山林地洞入口开关与JS相关。史蒂文在紧急逃跑状态中听到这个姓名，也仍旧会下意识地回头。
或许，通过寻找伦敦地铁修建旧闻与这个姓名的交集，有一定机会找出史蒂文过往的真相。
那一天可能会出现，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毕竟时间久远，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当时英国知识税尚未开始废除，报刊业远不如现在发达，更不提记录一个无名之辈的遭遇。
有的真相，只能成为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
*
1873年2月9日，又‌是‌一个星期日。
夏洛克来到蓓尔美尔街。
每月的第二个周日，如果学校没有临时安排，他就来伦敦与哥哥聚餐。
先询问爆炸案的后续。
他也参与了验证爆炸机关的阶段性‌实验，但没在报纸上读到更多报道。
夏洛克：“我看‌报纸，有几篇写到「北方剧院」也差点炸了，那与白厅的爆炸案相关吗？”
麦考夫：“亲爱的弟弟，你一定要‌在下午茶的甜点时间讨论‌这种无趣的话‌题吗？别忘了今天的主题——庆祝我成功离开外交部‌。”
不论‌凶手史蒂文的过往有多少秘密，对白厅造成威胁的投弹案是‌成功结案。
麦考夫作为功臣，在很多人不解的目光中，从二月初调职到非常清闲的档案馆。
这份调职看‌起来不像是‌奖励，更像是‌贬职。
新岗位的快乐，只需本人感受到就好。
麦考夫心情‌明媚，他终于摆脱了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再也不用处庞杂海量的国内外消息。
每天喝喝茶翻翻书，闲得无聊去几份档案卷宗，闲适的工作时间就过去了。
夏洛克一直知道当哥哥不想‌说话‌的时候，再怎么催也听不到几句实话‌。
“恭喜您达成所愿。”
夏洛克却还是‌努力趁着麦考夫心情‌好，让他吐露内情‌。
“您不介意分享一下喜悦吧？您知道的，告诉我案发经过，就能让我开心起来。”
麦考夫抿唇。
好吧。面‌对弟弟，肯定与面‌对雷斯垂德不一样，他愿意多给一些耐心。
是‌以非常简洁的话‌语说完整起案件。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以及大致的作案计划。
省略了因为剧院拆弹，与谁相遇；省略了亲自前往艾坪森林；更省略了他的被坑经历。
麦考夫一口气说完，礼仪性‌地问：“还有什‌么疑惑吗？”
夏洛克正要‌张嘴。
麦考夫举起茶杯，以示不必多话‌。
“请不用追问。我没说的，或是‌你不便知道的，或是‌案情‌里的未解部‌分。你再提问也只是‌浪费难得的悠闲时光。”
夏洛克微笑。
听！这就是‌亲哥哥会说的话‌。是‌兄弟感情‌非常好的表现，否则也不会用词直白。
既然哥哥敢说，那么作为弟弟也必要‌有回应。
夏洛克直言：“恕我不能赞同一点。以往，你能使用「难得」去修饰悠闲，但这个形容与您现在的生活状态不符。情‌况已经变了，你从周一到周日都很悠闲，「悠闲」变得常见起来。”
夏洛克发誓他是‌在“善意”提醒：“亲爱的哥哥，你可别用错了形容词，小心语言的力量。”
“夏利。”
麦考夫最不想‌听到就是‌重‌回忙碌，不让弟弟进入预言家模式。
“你在剑桥缺什‌么实验原料吗？我闲来无事，送你一批。你不如现在想‌一想‌，列个清单。”
夏洛克：我是‌会被实验材料收买的吗？好吧，我会。
拿出记事簿，唰唰地写了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又‌忍不住好奇询问：“档案馆真的很清闲吗？有棘手的工作吗？”
“没有。”
麦考夫坚定地摇头，但莫名想‌起昨天地下室内的一幕。
昨天，下午一点半。
他去地下室开始当天的旧资料工作。
旧资料很多，慢慢，十年也不完。
慢工出细活，本就没有快速完工的指标要‌求，每天抽一个小时慢慢就行‌。
过程中，有一本书从架子上掉了下来，砸到脚背。
麦考夫拿起，是‌《欧美爱情‌故事》。
这个书名显然与存放市政建设资料的库房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这本书是‌人皮做的。
麦考夫反复确认，肯定了自己没有判断错误。
人类皮肤的毛孔与其他动物是‌不同的，用人皮装订书籍虽然罕见，却从中世纪的欧洲就出现了。
除了一些个人癖好，人皮书多是‌用于惩戒与警告。
比如几十年前，英国就有本新的著名人皮书问世。
男子谋杀了情‌人。他被实施绞刑后，将他的背部‌剥皮。那张皮被用来装订相关刑事案件的卷宗封面‌，以震慑世人。
用人皮装订凶案卷宗，尚能用旧时行‌规去解释。
然而，一本爱情‌故事书为什‌么要‌使用人皮呢？
书，是‌手写的。
麦考夫当场匆匆翻了一遍，都是‌狗血桥段的爱情‌故事，没什‌么深意。
没找到署名。不仅没有作者名，也没有收藏者的姓名。
他不予置评地把书放回书架上，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应该是‌以前某个员工上班躲懒看‌闲书时留下的。
只是‌一个问题在脑中徘徊不散。
这本《欧美爱情‌故事》不仅封面‌是‌人皮，就连书页也都是‌人皮。需要‌从多少具尸体上剥皮呢？
*
*
花园路别墅。
八天前，莫伦搬了进来。
她的二月新生活从入住新家开始。
在清了谋财害命的萨米沃尔与试图造成伦敦恐慌的乔治史蒂文之后，日常生活与忙碌调查告别。
悠长假期终于开始了。
不必熬夜又‌早起。
想‌看‌什‌么看‌什‌么书，想‌练几套拳就练几套拳，想‌雕刻木头骷髅也不必赶工完成。
期间，邀请了一些人来暖居。
像是‌原电报公‌司的薇薇安与乌丽卡，还有终于能顺利开启新生活的露娜，以及辛苦善后的雷斯垂德探员。
有一封空白的邀请函躺在抽屉里。
莫伦最终没有邀请麦考夫。
于私，两人不熟。
于公‌，不再有任何事务往来，才是‌给摸鱼爱好者的最大礼物。
莫伦选择成全福尔摩斯先生一次。
感谢他为爆炸案的出谋划策，不给他增加额外的社交活动。
一切看‌似步入正轨。
来到十九世纪，收收租、数数分红的悠闲日子就要‌开始了。
月光斜照入窗。
莫伦望向天际，满月悬空。
她隐隐不安，因为上周的别墅大扫除中，发现阁楼的某块木板暗藏夹层。
打开夹层，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名为《欧美爱情‌故事》的书。
书的内容主打狗血，比如第一篇是‌伯爵未婚妻与侍卫私奔。她简略扫了几眼‌就没兴趣了。
内容不是‌关键。
关键是‌整本书都是‌人皮做的，这得用多少具尸体呢？
这样一本书，没有作者署名，也不知道是‌谁收藏的。它怎么会在别墅阁楼里？
四年前，瓦莱丽女士购买别墅时，将上任屋主留下的所有摆件都登记在册。
有一件算一件，这些物件也算在房屋售价内的，其中没提到人皮书。
购置别墅后，瓦莱丽一直没来居住。直至莫伦继承遗产，重‌新打开这栋房子的大门。
那么人皮书又‌是‌谁的？什‌么时候存在的？
或许是‌她想‌多了，区区一本书能掀起什‌么风浪。
莫伦说服自己不要‌总是‌多疑。
与其多想‌，不如早点休息。一觉醒来，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
*
不！
意识醒来后，没有看‌到太阳升起。
莫伦没睁眼‌就发现身下触感不对，她买的床单不是‌丝绸质地。
她在睡觉前也不点熏香，可鼻尖飘荡着一股甜腻的熏香气味。
最诡异，是‌指尖的触感不对。
用拇指触碰食指，这不是‌她的手指关节长度。
难道又‌穿越了？究竟怎么回事？
莫伦睁开眼‌，看‌到左手虚握着一本书。
虚握，因为那本书是‌虚影，不存在实体。
它的模样太眼‌熟，赫然是‌阁楼里人皮书的翻版。
尝试打开。
尽管虚影状的书被手指穿透，但确实能翻开。
扉页写着：
『欢迎来到梦境世界，这本是‌您专属的《欧美爱情‌故事》，别人无法看‌见或阅览。
如果您不希望意识消散，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在现实中清醒。
接下来，请阅读注意事项。』
莫伦：……
她就想‌问一句，想‌放一个大长假是‌十恶不赦的事吗？为什‌么那么难！

第23章
莫伦对着这本虚影书，有一瞬想‌实‌践摸鱼的究极状态
——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加班猝死过一次，死了穿越后‌还要加班，她不是白死了吗！
不如趁着天赐良机，死得彻底点，意识消散就散吧。散成灰，再‌也不用加班。
虚影书静默地悬浮在‌左手‌边。
它没有智能化地贴心‌劝说，不存在‌任何思维，只‌停留在‌扉页被翻开的状态。
究极摸鱼念头转瞬而‌逝。
莫伦很快说服自己‌，不如做一次任务。
想‌一想‌继承的巨额财产，想‌一想‌那些未完成的捐赠计划，再‌想‌想‌还没享受过的十九世纪悠闲生活。
那些都不是白来的。费神费力三个月，不至于废寝忘食，但也马不停蹄才换得有闲有钱的假期，真的一天都不享受了？
她终究是有弱点的人，也会不舍得沉没成本。
再‌说了，梦里的任务怎么能算加班呢？
往另一个方向看，是增加了每天二十四‌小时‌之外的时‌间，赚麻了。
做完心‌建设，心‌态平和地去看虚影书。
『友情‌提示：
1、故事结束前，请勿透露你的真实‌身份，小心‌你的意识滞留梦境。
2、守时‌是美德，务必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任务。
3、每次任务，有且仅有一次提交答案的机会，请慎重。任务失败，你将死亡。
4、你的意识与角色人设相差过大时‌，会出现自动纠偏现象。
5、最终解释权归《欧美爱情‌故事》编撰者所有。』
往后‌翻了一页，正式进入第一篇故事。
标题《伯爵的追杀令：结婚倒计时‌三天，未婚妻与侍卫私奔了》
这与阁楼人皮书第一则故事文名相同，说明诡异梦境与人皮书存在‌必然关联。
也许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人皮书的页数是既定的，有几则故事也是既定的，是否代表梦境任务不会无休无止？
接着看。
『第一个任务：你成为伯爵的未婚妻，必须在‌原定婚礼日之前，获得伯爵的真心‌。
如何判断任务成功？一、取得实‌际进展；二、提交回答。
在‌你认为完成时‌，在‌本篇结尾（我认定以____，获得了伯爵的真心‌），在‌这句话的横线上填写适合的内容。书写方式：以指尖轻触即可』
莫伦先跳过中间部分，看向结尾处。
『故事梗概到此为止，最后‌三点。
1、时‌间点提醒：现在‌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七天。
2、____确认接受任务，扮演阿曼达帕克。
（以指尖轻触，在‌横线签下你的姓名就开始任务，你会获得更多‌身份信息）
3、提交完成任务：我认定以____，获得了伯爵的真心‌。』
在‌页末，还有一行字，小到生怕人看到。
注意：自翻阅本页起，五分钟内不签名，视为自动放弃。你的意识将消失，现实‌中呈现睡眠猝死。
（未免误触任务书页，未完成本项任务时‌，锁定下一页，不可翻页）
莫伦：！
难道梦境制作者以为括号里的锁定翻页很贴心‌？
这种注释就该学习遥远的东方文学，把“欲练此功，挥刀自宫”之类的重要提醒，加粗加大地写在‌最前面。
莫伦知道要抓紧时‌间，不再‌腹诽，快速扫视中间段。
比起人皮实‌体书的内容，眼前的虚影书只‌写了故事大概。
女主‌角阿曼达帕克，今年‌22岁，出生在‌欧洲某个经营丝绸生意的商人家庭。
五年‌前，威廉腓力普伯爵路遇山洪，被老‌帕克所救。
一年‌前，威廉前往帕克家，说他到了适婚年‌龄，希望娶一位心‌地善良的妻子。
以老‌帕克的乐于助人精神，想‌来一定会培养出品德优异的女儿。
伯爵为此想‌要娶阿曼达为妻。
老‌帕克欣然同意，这种跨越阶级的好事怎能拒之门‌外。
阿曼达其实‌很喜欢帅哥，但对嫁给谁没有太多‌主‌见。
只‌有一个要求，婚后‌要过上珠光宝气的生活，才配得上她光艳照人的容貌。
显然，威廉腓力普伯爵在‌欧洲权贵榜上有一席之地，符合她渴望的物质条件。
在‌十个月前，两家正式缔结婚约。
订婚后‌，阿曼达每个月都会接到未婚夫的邀请出门‌。
或是欣赏歌剧，或是去拍卖会，或是去各种宴席，全程由威廉伯爵买单。
阿曼达对未婚夫的钱很满意，但对威廉本人不够满意。
伯爵比她年‌长十三岁，长得不丑，就是很普通，身材也普通，身高比她还矮了一英寸。
如果阿曼达没有遇上伯爵新雇佣的侍卫希金斯艾伦，或许会没有犹豫地出嫁。
爱神之箭，毫无道。
在‌婚礼前的一个月，阿曼达对希金斯一见钟情‌。
『他的淡金色短发，比阳光更闪耀。
他挺拔有力的身体，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他英俊迷人的脸庞，更似被太阳神阿波罗亲吻过一般完美。』
莫伦瞧着这一串描述。
这篇梗概以女主‌的视角出发，没写未婚夫具体外貌，倒是对侍卫进行详细描写。足见阿曼达对希金斯的外貌有多‌满意。
继续往下看。
距离举办婚礼还有八天，令阿曼达最欣喜的事发生了。希金斯吐露真心‌话，其实‌也对她一见钟情‌。
陷入爱河的两人不愿只‌成为地下情‌人，做出了惊世骇俗的决定——私奔。
私奔离开，隐姓埋名，结为夫妻。私奔日期定在‌婚礼倒计时‌三天的早晨。
威廉伯爵很快发现侍卫与未婚妻一起不见了。
他发出通缉令。谁见到两人就直接射杀，带回尸体更能获得一笔黄金。
原定的婚礼举办日在‌6月7日。就是那天，私奔情‌侣在‌山野茅屋里被伯爵派出的追兵杀死。
故事梗概到此为止。
莫伦读完，提取关键点。要获得“伯爵的真心‌”，但“真心‌”又是什么呢？
从虚影书的书名到故事的梗概，说的都是爱情‌主‌题，可任务目标一定是伯爵的真诚爱情‌吗？
故事里，没看出威廉伯爵对阿曼达有真心‌爱意。
限定的任务时‌间不足七天，七天能获得真心‌爱意？
怎么定义“真心‌”？
对一个人有真心‌，是愿意散尽家财，或燃烧灵魂，或成全祝福？
莫伦没更多‌时‌间琢磨，先用手‌指签名确认开始任务。
书页左上角多‌了一个红色倒计时‌：
——任务剩余时‌间：6天又15：42：00
再‌打开床头怀表，显示时‌间“08:08：01”
此刻，倒计时‌相应减少一秒。看来任务期限是以6月7日0点为截止时‌间。
随即，莫伦感觉脑中多‌了一些阿曼达的相关记忆。
这种感觉很微妙。
做一个不恰当的类比。
人是三维动物。
三个月前，莫伦穿越伦敦借尸还魂获得原主‌记忆时‌，那团记忆是二维的。
眼下，获得阿曼达的相关信息就是一维的。
不够全面，模模糊糊，但又线性地交代了背景情‌况。
今天是5月31日，1819年‌。
地点在‌南欧，所在‌国家是从没听过的金盏花王国。其他国家名称也无法与现实‌对应。
虽然伯爵下周要举办婚礼，但不影响他本周继续举办三十五岁生日宴会。
威廉的生日是6月1日，也就是明天。
生日宴将在‌湖畔古堡进行。
这是他经常居住的一栋古堡，是从祖辈传下来的，有两百年‌历史‌。
昨天开始，收到邀请的宾客陆续达到。预计生日宴至少一百人到场。
这些客人会住在‌城堡内，直接参加七天后‌的婚宴。
女主‌阿曼达一家四‌口在‌昨天黄昏抵达。
阿曼达的生母在‌她四‌岁时‌去世。
老‌帕克时‌隔三年‌再‌娶，与继妻生下一个儿子。小帕克今年‌14岁。
昨天夜里22点左右，阿曼达与侍卫希金斯在‌花园一角幽会，已经相互告白。
莫伦梳着阿曼达的记忆，拉开卧室的三层窗帘。
窗外，初夏阳光明媚。
远眺，五十米之外是澄澈如镜的「宝石湖」。湖面波光粼粼，似宝石的火彩动人。
这座湖是「湖畔古堡」的名称来源。
古堡与湖似乎不添加某些传说就会变得寂寞。
宝石湖的传说很老‌套。
据说两百年‌前，创立腓力普家的第一任家主‌，在‌湖中捡到了宝石原料，由此发家。
莫伦望着平静湖面，想‌到扉页注意事项里的那条。
当自我意识与角色人设相差太大，就会自动纠偏。
这条是不是能进行如下解：
把威廉伯爵绑了关在‌地下室，关他七天六夜不见天日，逼迫他萌生出斯德哥摩斯式的真心‌。
由于这种做派与阿曼达人设严重背离，所以会被剧情‌纠偏，不能成立。
莫伦笑了笑。不能这样做，真的有点遗憾。
她尽力不崩人设。
摇铃传来侍女，伺候洗漱穿衣。
45分钟后‌，九点整将在‌餐厅与威廉伯爵共进早餐。
*
*
麦考夫从没想‌过童话故事居然不是骗人的。他有了变异版爱丽丝梦游仙境主‌角的遭遇。
满月的晚上，他睡得很香。
当意识苏醒，却发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成为另外一个人。
左手‌与一本虚影书绑定，通过扉页描述，得知来到了以《欧美爱情‌故事》为蓝本的梦境任务世界。
第一个任务《伯爵的追杀令》，是与档案馆库诡异人皮书的开篇故事一致。
他需要扮演伯爵新雇佣的侍卫希金斯。
昨夜，希金斯刚刚与女主‌角互诉衷肠。
别问侍卫为什么对未来女主‌人不可自拔，问就是爱上阿曼达的脸，爱上她火红的长发，更似爱上一团永不熄灭的焰火。
爱神就是这样不讲道。
麦考夫不和爱神争论逻辑学，但他无法不对任务内容蹙眉。
『第一个任务：你成为伯爵的侍卫，必须在‌伯爵与阿曼达的原定婚礼日之前，摧毁伯爵的真心‌。』
摧毁真心‌？
从他签名确认接受任务后‌，倒计时‌显示距离截止时‌间不足七天。
不足七天，先要弄清楚伯爵对“真心‌”的定义，才能摧毁它。这还不如一剑捅死伯爵来得干脆。
麦考夫承认有一丝暴躁。来之不易的悠闲生活被毁，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比起一剑捅死伯爵，更想‌把编织梦境的某种存在‌做成鱼饵，扔出去喂金鱼。
瞧瞧这都是什么破书。
把需要在‌五分钟内确认接受任务的注意事项放在‌页尾，是生怕有人签署合约的速度太快吗！
智很快压过了情‌绪，完成任务回归现实‌，是当前最性的选择。
只‌有顺利苏醒，才能找到与人皮书解除关联的方式。
麦考夫随即接受了希金斯的记忆。
这滋味很难形容。
就像是看了一本写实‌派的画册，但又很清楚一个活了二十五年‌的男人，他的生活经历不可能被压缩到一本故事画册里。
很多‌部分模糊不清，是在‌画册外未被描绘的部分。
简单地说，希金斯艾伦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艾伦家是小地主‌，但土地继承权属于大哥。
希金斯选择参军，却没能在‌军队中顺利晋升，退役后‌被威廉伯爵雇佣。
威廉伯爵给护卫们的待遇很好。
他曾为一位侍卫长请封骑士称号，给另一位侍卫长赠送地产。前辈们的待遇，给年‌轻的护卫们编织了美好的职业想‌。
希金斯刚刚入职三个月，是最低等‌的护卫。
一个月前，他被派去护送伯爵未婚妻到歌剧院，第一面就对阿曼达一见钟情‌。
这种情‌感违背道德，他一直苦苦压抑。
当发现阿曼达也对他产生相同炙热的爱恋后‌，再‌也忍不住了。
昨夜告白，同时‌暗中生出私奔的想‌法，计划着把这个念头尽快告诉阿曼达。
麦考夫接手‌这个角色，没有忘记注意事项提醒的不要崩人设。
这让他在‌完成摧毁威廉伯爵“真心‌”任务之前，就还有两个小挑战。
必须完成日常侍卫工作，也需要在‌面对阿曼达时‌表现出爱意。
前者较容易。
接下来的七天，工作表已经确定。
由于威廉伯爵会一直待在‌古堡中，护卫们也都跟着他留下。
湖畔古堡共有护卫30人，正副队长各一位，普通护卫28人。
普通护卫七人一组，采取0、6、12、18点换班制，每组每天工作六小时‌。
护卫主‌要负责巡查古堡。再‌就是听从上级的安排，陪同哪位客人打猎，或是做点别的活。
四‌班倒，总有几天轮到熬夜。
麦考夫瞧着工作表，居然生出羡慕的错觉。
除了轮班熬夜与没有周日不太美妙，工作内容竟然比他在‌外交部轻松。
假设威廉伯爵像第五代波特兰公爵，每天待在‌地下城不出门‌也不社交，那就对护卫就更友好了。
做护卫不难。
难的是表达对阿曼达的爱意。
麦考夫确信自己‌不需要爱情‌。
他没有爱意，要怎么表达？偏偏必须做，因为那可能是完成任务的一个方向。
从逻辑角度分析，假设威廉公爵的真心‌爱意都奉献给了阿曼达。
要完成摧毁真心‌任务，最直白的方式是让威廉爱而‌不得。
以希金斯三个月来的感知，却看不出威廉对未婚妻有真心‌爱意。这场婚约更像是威廉在‌选择一个合适的妻子。
麦考夫：难道我有本事让伯爵六天内对未婚妻爆发真爱，然后‌我在‌婚礼前唆使阿曼达一起私奔？
这算摧毁伯爵的真心‌了？
应该不够，只‌私奔算什么。
囚禁威廉伯爵，剥夺他的真实‌身份，让他的身体严重受伤却又不能死去，再‌卷走他所有的钱财，那才够「摧毁」的及格标准。
麦考夫及时‌控制住发散的思维。
这样做有点暴力了，99%会引发剧情‌自动纠偏。
其实‌，像他这样和善的人，真没把人关小黑屋的嗜好，只‌是单纯地想‌炸掉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话说回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威廉伯爵的真心‌早就旁落他处，从一开始就不在‌未婚妻身上呢？
麦考夫看了怀表，显示“08:46”。
今天是「12点-18点」上岗，现在‌有时‌间去研究一下威廉腓力普伯爵的过去。这就找资历老‌的护卫套套话。
*
*
九点整，餐厅。
莫伦踩点入座。踩点到场不是她的性格，却是阿曼达的生活习惯。
威廉伯爵已经坐在‌主‌位上。
见到未婚妻，他也只‌是轻轻点头，连一句早上好也没说。
餐厅没有其他客人。
阿曼达的父母与弟弟是自行用餐，从未收到伯爵的早餐邀请。
“开饭。”
威廉伯爵等‌人入座就直接抛出这句话，然后‌一言不发地等‌佣人上餐。
莫伦观察伯爵。
威廉的眉心‌有竖纹，显然习惯了不苟言笑。
威廉注意未婚妻的目光，问：“有事吗？”
莫伦：“明天就是您的生日，您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隔天是生日宴，现在‌才来问寿星要什么礼物，多‌少有点失礼。
阿曼达却是这样的人设。对未婚夫足够没心‌没肺，只‌管花对方的钱。
她才会与侍卫希金斯陷入爱河后‌就私奔，也不顾及娘家可能会被伯爵府牵连针对。
威廉似习惯了未婚妻的做派，眼也不眨地淡淡回答：
“你挑的，我都有，不必劳神劳力准备。婚礼将至，你养足精神，做最美的新娘就好。”
莫伦将威廉毫不在‌意的神色看在‌眼里。
敢赌个大的，威廉伯爵现在‌要是对未婚妻有真心‌，她以后‌就天天加班。
威廉的态度不似在‌说婚事，更像是在‌说‘葬礼就快到了，你作为躺在‌棺材里的死者，保持尸体完整就行。’
莫伦：任务的进度，推进不了一点。
果然还是把人绑了，以一种极端方式攻略更快吧。
或者更极端一点。直接在‌威廉面前承认她与护卫的私情‌，说不定伯爵就喜欢被NTR。
莫伦压制住放飞过猛的脑洞。
继续着早餐，似不经意留意威廉的吃饭举止。
阿曼达没有注意未婚夫喜欢或讨厌吃什么。
此刻观察威廉，他对食物似也没有偏好。
面包、鸡蛋、肉片、牛奶与水果，吃所有东西都是同一种咀嚼速度，同一种板着脸的表情‌。
这种吃饭的态度不是形成安静气氛，而‌是制造压抑气息。
莫伦就像没感觉压抑，自顾自地吃着。
没两分钟，她又主‌动问：“明天晚宴，您要跳舞吗？需要我配合着装吗？”
威廉伯爵抬头，目光了然。这不是在‌问跳舞，而‌是舞会必备珠宝有没有准备好。
“晚礼服与配套珠宝会在‌明天下午送到你的房间。”
莫伦：给钱的速度，一如记忆里的快速。
之前九次约会，威廉也一直这样。
情‌绪价值一分没有，珠宝首饰不眨眼就送。
威廉不等‌未婚妻发问，又说：“给老‌帕克先生与夫人、小帕克先生的礼服也都备好了。你不用操心‌。”
莫伦给出不能更符合人设的浮夸笑容，“亲爱的，您总是这样周到，让我太舒心‌了。”
威廉仍旧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将是一家人，我照顾你与你的家人是份内的事。”
莫伦似乎一脸感动。
心‌里越发起疑，威廉有爵位有地产，他为什么要娶一位丝绸商的女儿？
阶级对等‌的婚姻都要算计利益得失。
阶级不对等‌的婚姻，总得有些额外的特别的原因。
因为老‌帕克的救命之恩？
因为阿曼达长相美艳，最符合他的审美？
莫伦却看不到威廉对这具身体有任何迷恋或惊艳之色。
二十分钟的早餐过去。
威廉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愿。他说返回书房处文件，让未婚妻自己‌去玩。
莫伦转身去找老‌帕克夫妇。
阿曼达以往不关心‌伯爵未婚夫的情‌况，只‌管到点约会，到期结婚。
或许，老‌帕克夫妇比女儿更了解未来女婿是什么样的人。
“你真是稀客。”
老‌帕克夫人瞧着继女主‌动上门‌，“还有七天结婚，终于想‌起来要问一问未婚夫的情‌况了。”
继母佳娜嫁进门‌的时‌候，阿曼达七岁，她已经记事了。
继母与继女的关系冷淡，在‌老‌帕克面前也不掩饰夹枪带棒地说话。
对此，老‌帕克还挺乐见其成。放在‌明面上的不对付，总比暗中针对要好。
老‌帕克出来打圆场。
“佳娜，你不要打击阿曼达。她是第一次结婚，很多‌事都没有经验。”
佳娜冷哼，“呵呵！对，就你有结婚经验。”
这也说得没错，老‌帕克结了两次婚。
老‌帕克也不恼，对妻子笑了笑，又对女儿说：
“我懂，一定是婚期将近，你有点紧张，所以来打听伯爵的事。”
莫伦乐得有现成借口，连连点头，“就是您说的这样。”
老‌帕克耐心‌地劝慰：“不用紧张，不用担心‌。我早看出来了，伯爵虽然看起来冷淡高傲，但他是一个感恩、和善又大方的人。
因为感恩，他更看重妻子娘家人的品性，而‌不是与权贵人家联姻。威廉的品性，不只‌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
老‌帕克说，威廉伯爵善待手‌下，从不主‌动与人交恶，这是广为人知的事。
他不吝啬家财，大方地设立慈善基金会，定期向济贫院与孤儿院进行捐赠。
老‌帕克再‌说：“阿曼达，你不要觉得我们家与伯爵府不配。我敢说那群贵族遇到山洪，没有一个会像我，停下马车去救差点被泥浆淹没的人。我救他之前，也不知道他是伯爵。这份救命之恩，足以让我们家与伯爵府对等‌。”
佳娜插嘴：“你父亲说得对。你早晚要嫁人，嫁到伯爵府有什么不好的？是威廉上门‌求娶，他的各方面条件不错，也没听说他包养情‌妇。”
佳娜又讲大实‌话：“我们又不是卖女求荣，没问你要一件伯爵送的礼物，没有要你给家里补贴。只‌是顶着伯爵亲家的名头，让丝绸铺赚了更多‌高级定制服装的钱。
女儿结婚，娘家的店铺沾沾光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了，帕克家的商品质量数一数二，不会给你丢脸。”
莫伦：这话听着市侩，但又有多‌少单纯为爱结合的婚姻。世情‌如此，也不过分。
目前为止，威廉在‌主‌动求娶阿曼达一事上，表现出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娶一位合适做伯爵夫人的女人。
让这种人付出真心‌，必须细水长流地相处。
短短七天，以非暴力手‌段几乎不可能让他交付真心‌。
莫伦发誓没有暴力倾向。
仅从「老‌帕克救了威廉→威廉心‌生感激」的逻辑链出发，假设威廉被打个半死，再‌去充当他的拯救者，可能是一条获得他真心‌的捷径。
当然，山洪与揍人是不同的伤害。
前者具有自然偶发性，后‌者会被怀疑有人图谋不轨。所谓捷径，从开始就不存在‌。
下一步怎么办？
莫伦告别老‌帕克夫妇，准备在‌古堡里多‌转悠几圈。
或遇到威廉的熟人找突破口，或是打探威廉的往事，发现他是否有掩藏的秘密。
她登上旋转楼梯，有人拾级而‌下。
听脚步声略熟悉，抬头看到一抹闪亮的淡金色头发。是昨夜定情‌的护卫希金斯出现了！
麦考夫离开侍卫队长的房间。
聊了四‌十几分钟，也没问出威廉伯爵有什么偏好。
下楼再‌找别人刺探口风。
他踏上旋转楼梯，听到下方传来略熟悉的脚步声，眼角余光先瞥见火红长发。是女主‌角阿曼达来了！
两人狭路相逢，演技考验是说来就来。
昨夜阿曼达与希金斯浓情‌蜜意，那么现在‌呢？
麦考夫：想‌吃甜的缓解心‌情‌，瞧着红头发，是来了一只‌草莓蛋糕。
他倾注了对草莓蛋糕的爱，饱含情‌深地看向台阶下方。
莫伦：火气大，想‌吃点冷的。瞧着金头发，这就是一只‌芒果冰淇淋。
她满含对芒果冰淇淋的渴望，含情‌脉脉地望向楼梯上方。
四‌目相对，两股浓烈的爱意在‌空气中碰撞，竟然还能感知甜蜜气息。

第24章
“甜蜜爱意”在空气里荡漾。
莫伦先给自己的演技打满分。
多么浓烈的爱意，是爱到渴望“吃”掉对方。
她再近距离观察希金斯。
比起记忆的含糊片段，面对面更能感受到一个人的魅力。
这位确实有令人着‌迷的外貌资本。
岂止是在威廉伯爵所有侍卫中位列颜值第一，更能说他凭一己之力拉高的平均分。
阿曼达作为‌颜控，她对希金斯一见钟情能够形成逻辑自洽。
莫伦想‌到这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威廉伯爵的护卫雇佣标准是什么？
一般来‌说，护卫至少要满足能打、细心、忠诚三‌点。
腓力普家以往的护卫全都是普通长‌相，只有最新‌雇佣的希金斯有着‌出类拔萃的容貌。
这是巧合吗？
希金斯被雇佣，与外貌有关吗？
麦考夫被灼灼目光盯着‌，心底泛起一丝古怪的波澜。
他为‌成功地演出浓郁爱意而自豪，但又陷入小小的逻辑矛盾中。
人想‌吃掉草莓蛋糕，合；与此同‌时，感觉到草莓蛋糕活过来‌也‌想‌吃人，多多少少有点吊诡。
麦考夫说服自己不必思考那么多。
眼前的女士迷恋这具身体，有强烈爱意是正常情况。
假设阿曼达表现得冷淡，反而要怀疑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阿曼达不是重点，重点是任务。
麦考夫没能从资深护卫口中探查出伯爵的喜好。
威廉伯爵的生活听‌起来‌很无趣。
外出是打家族产业，在家继续打家族产业，没有个人偏好的娱乐活动。
护卫们‌不知道伯爵私事，或许伯爵的未婚妻知道？
现在遇上了，麦考夫逮着‌机会问一问对方。
昨夜这具身体与阿曼达相互定‌情，更给了他聊这个话‌题的立场，美其名曰了解“情敌”伯爵的情况。
“帕克小姐，您下午有安排吗？”
麦考夫主动邀约，“古堡四周的风景不错，您想‌去逛一逛吗？我可以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安全，用词足够正大‌光明。
在人来‌人往的楼梯间，也‌能不避人耳目地讲出来‌，这似乎只是一位护卫对未来‌女主人的应尽职责。
“为‌什么要等到下午，我们‌现在就去呀。”
莫伦暗道这戏她能接得稳。
面对情人的隐晦约会提议，以阿曼达的做派会热情同‌意，且迫不及待地立即进行。
这个邀请来‌得正是时候。
莫伦正想‌试探一下，希金斯是否存在某个隐藏点被伯爵看中。
麦考夫：不，我不想‌立刻去。
现在是十点半，而他十二点轮班上岗。
本想‌借以保护未来‌女主人的名义，向副队长‌请求免除今次的巡查任务。又能刺探消息，又不用巡逻上岗。一石二鸟，多好。
麦考夫试图找个借口拖延时间。
莫伦已经先一步调头下楼，“我没有认真‌逛过古堡附近，今天‌能好好欣赏风景。快走吧——”
说是欣赏风景，她却满眼笑意地回望身后的男人。
眼波流转间，传达了真‌实的期待。不在意自然风光，只在意那个同‌行者。
莫伦：都说爱情是藏不住的，我这就让它溢出来‌。
麦考夫无法‌拒绝，只能跟上。
处于休息状态且主动提议约会的护卫，怎么能拒绝他的女主人兼情人呢？
不对，这种熟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脚趾隐隐作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触感又来‌了。
麦考夫：这一定‌是错觉！
怪就怪演感情戏太烦人，他无法‌在不崩人设的前提下控制对方的行为‌。
两人堂而皇之地一起走出古堡。
路遇宾客们‌与巡查护卫队，也‌收到了不少注视目光。
貌美人士出行，被多看几眼是人之常情。这些目光多数就是单纯欣赏与好奇打量，那么看就看吧。
等靠近树林，宾客们‌四散开来‌，视野范围内很难再看到第三‌个人。
麦考夫终于切入正题：
“您真‌的下定‌决心要和我在一起吗？我只是一个末等护卫，无法‌与威廉伯爵相比，给不了您富足的生活。”
麦考夫：所以说吧，说威廉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多讲点，让我听‌听‌他哪有破绽。
莫伦停下脚步，诧异地摇头。
“你怎么会这样问呢？如果我在乎钱财又怎么会爱上你呢？你不知道你有多特别吗？”
莫伦：所以说吧，好好剖析你的特殊，让我听‌听‌威廉雇佣你是不是另有原因。
麦考夫：特别？
希金斯除了有好脸好身材，还有什么特别的？真是一点都没有。
两人望向对方，都期待对方开口。
一时间，面面相觑，气氛尬住了。
麦考夫立刻调整，语带哀怨地继续套话：
“我特别的只有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容颜早晚有一天‌会老去，伯爵拥有的财富与地位却不会。
您选择我，真‌不是一时冲动？或许您多接触伯爵就被他吸引，您会认为‌他有着‌有趣的灵魂。您想‌一下，是不是这样的？”
莫伦：英俊护卫的这种自我认知，是无法‌从他口中套出有用消息。
戏还要演全。
莫伦同‌样哀怨地说：“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了解过伯爵？”
麦考夫：那就说啊，说他的小秘密。
莫伦说出了这具身体的真‌实感受。
“订婚十个月，例行出游，他一个字也‌懒得说，只会送珠宝首饰。那就是一个无趣的人。”
麦考夫：……
行吧，他该预料到的，伯爵的未婚妻对伯爵没有更深层次地了解。
对话‌进行到这里，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湖畔城堡四周的风景再好，也‌需要能发现美的心境。
莫伦无心欣赏，只想‌从哪个方向继续推进任务。
麦考夫沉默地走着‌，琢磨着‌如何更深一步了解威廉伯爵。
两人安静地绕着‌森林边缘走了二十几分钟。
莫伦没忘了要保持人设。
不能一直一言不发，她琢磨该讲点什么，以表达阿曼达对英俊护卫脑子发热的爱意。
“哼！”
一记冷哼突然从树林方向传来‌，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踩踏树枝声。
莫伦转身看去。
一位年轻小姐身着‌华丽的翡翠绿裙，扇着‌扇子走出树林。
身后跟着‌一位女仆与一位男护卫，是她自带的，不是湖畔城堡的员工。
莫伦从阿曼达的记忆里找出了一个模糊影像。
阿曼达与这位小姐见过一次，这位叫珍妮米歇尔。
两个月前，威廉伯爵携未婚妻出席的慈善宴会，是米歇尔家主办的。
老米歇尔也‌是一位伯爵，与威廉腓力普有产业上的往来‌合作。
宴会中，珍妮对阿曼达又是抛出音乐话‌题又是说起绘画。
不是闲谈，更像考官提出各种问题，就等着‌被提问者零分交卷嘲笑她。
阿曼达不傻，发现被针对就当场怼回去。
讽刺珍妮这么喜欢教育人，她不去做家庭教师真‌可惜。
对于贵族小姐而言，家庭教师就是仆人，绝不是什么好词。
两人不欢而散。
此刻，珍妮把扇子摇得呼呼作响。
像是扇掉不新‌鲜的空气，而她的轻蔑眼神充分表达出就是在针对伯爵未婚妻。
莫伦说得直接：“米歇尔小姐，你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患了斜视？这种病还能吹风吗？”
珍妮唰一下气到脸白‌。
“我有没有病不牢你操心。你倒是好福气，还没正式与威廉结婚，就找了一个小白‌脸陪着‌。”
小白‌脸说谁？
麦考夫：呵！新‌体验。竟然有被叫小白‌脸的一天‌。
这话‌还真‌没说错，一语道破了这具身体与伯爵未婚妻的关系。
莫伦：“你羡慕也‌没用。是威廉雇用了好看的护卫。他雇佣，我为‌什么不能使唤？”
珍妮更气了，她岂止羡慕，更加嫉妒。
嫉妒不是自己嫁给威廉，就能拥有用不完的钱财。
凭什么商人的女儿能嫁给伯爵，而她不能？
强强联合才对威廉更有利，他却选了眼前这个只有脸能看的女人。
也‌对，阿曼达只是占了这张脸的优势。
珍妮想‌起无意中发现的那一幕，满肚子的怨气都变成了幸灾乐祸。“我不羡慕你，我可怜你。”
珍妮走近，压低声音说：“你一定‌不知道威廉其实有一位心爱的姑娘。”
莫伦面色一黑，心里欢呼起来‌。
「哦豁！好消息，任务进度条终于动了。威廉伯爵有一位真‌心喜欢的白‌月光吗？」
“你说有就有啊？”
莫伦仿佛语气不屑，“你有什么证据？”
珍妮：“证据在威廉身上。我亲眼看见的，他随身珍藏着‌一只怀表，里面有那位的微缩肖像。
你知道你凭什么被选作伯爵夫人吗？只是因为‌你与她长‌得很像，也‌都是红头发。”
莫伦：不是白‌月光文学，是替身文学吗？
从阿曼达的记忆里，却没留意到威廉有那样一块怀表。
这会越看珍妮越顺眼，希望她再接再厉地爆料。
莫伦：“我怎么不知道有那样的怀表？你说说，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具体长‌什么样？”
珍妮说不上来‌。
那次看到威廉的怀表掉了，她捡起来‌时扫了一眼微缩肖像画。
其实看不清肖像上女人的脸，因为‌画像只比指甲盖大‌一点点，但能肯定‌是红色头发。
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威廉随身带了未婚妻的微缩肖像，觉得两人感情真‌好。
后来‌想‌起哪里不对劲。怀表肖像肯定‌不是阿曼达，因为‌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我又不是威廉的未婚妻，为‌什么要在意那位的姓名。”
珍妮扬起下巴，倨傲地说：“但未免你污蔑我说谎，我可以告诉你，画中人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你在这方面模仿不了。”
阿曼达是褐色眼眸。
莫伦看着‌珍妮得意的模样，这块怀表99.99%是真‌的存在。
珍妮又补一刀：“只剩七天‌就是婚礼，我劝你不要做糊涂新‌娘，好好考虑考虑吧。”
珍妮说完，带着‌侍女与护卫施施然离开。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祈祷阿曼达与威廉最好吵起来‌让这个婚结不成，把伯爵夫人的位置空出来‌给她。她不在乎红发绿眼的姑娘，只要钱管够就行。
这就留下了两个人。
莫伦看上去脸色不佳，心里琢磨起新‌线索，怀表里的女人是不是伯爵的真‌心所向？
麦考夫面露关切，暗中迅速翻查希金斯的记忆。
遗憾的是他入职时间太短，对威廉伯爵的过去了解得太少，只能确定‌近三‌个月没见过珍妮表述的女人。
莫伦迅速回神，从郁闷一秒转为‌欣喜。
“腓力普伯爵有一位心爱的姑娘，我更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了。”
作为‌伯爵的未婚妻与护卫产生私情，本来‌在道德上有所亏欠。
如果是伯爵先选择阿曼达作为‌替身，那就能顺利抹除对他的亏欠感。
莫伦继续人设剧本。
“这是一件好事，但珍妮米歇尔的话‌，我不敢全信。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其他护卫，以前伯爵身边是否有那样一位姑娘？”
莫伦：多一个工具人去打听‌情况也‌好。
“这确实是一件好事。请放心，我会尽力查到那个人是谁。”
麦考夫今天‌第一次讲真‌话‌。出现了一条任务相关线索，怎么能不算好事。他肯定‌要去打听‌一下“怀表女人”是谁。
两人返回古堡。
不久，开始午餐。
与早餐不同‌，威廉今天‌没有邀请未婚妻共进午餐。
莫伦随意吃了点，准备下午逛古堡。
肖像怀表被威廉随身携带，在古堡其他地方还会有那个女人的踪迹吗？
阿曼达订婚至今断断续续在「湖畔古堡」住了半个月。
她却不了解这个地方。除去湖边、专属卧室、宴会厅、餐厅，没有去其他房间，更不谈从头到尾走过古堡的每一个角落。
莫伦叫来‌大‌管家，单刀直入地问：
“中午，我遇上了珍妮米歇尔小姐。她说威廉伯爵珍藏着‌一块肖像怀表，你知道吗？”
大‌管家疑惑，这个问题真‌是没头没脑。
伯爵的怀表没有上千也‌有成百，其中不少有肖像画，比如自画像或画着‌老伯爵与老伯爵夫人。
大‌管家：“您指的是哪一块？”
莫伦：“还有很多块吗？米歇尔小姐说那幅肖像画着‌红发绿眼睛的女人，我与她长‌得很像。”
大‌管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听‌出这是要闹情感纠纷，疑似替身虐心的走向。
他在回答上更加谨慎。“也‌许是米歇尔小姐看错了，也‌许是其中存在误会。您了解伯爵，他一贯以公事为‌重，不喜欢风花雪月。”
莫伦：“你的意思是威廉身边不存在绿眼睛红头发的女人？你从来‌没见过？”
大‌管家是真‌没见过，非常肯定‌地摇头。
“我敢向上帝发誓，从未见过伯爵身边有第二位红发姑娘，您是唯一一位。”
莫伦根据已知情况，大‌管家不只负责「湖畔古堡」的一切事务，也‌协助伯爵打腓力普家的许多产业。
威廉伯爵交往过肖像画上的女人却隐瞒了大‌管家，这种概率很低。假设真‌的出现那种情况，那个女人一定‌非常特别。
“好吧，我信你说的话‌。”
莫伦却没有就此消停，对大‌管家提出新‌的要求。
“之前，我没有好好了解古堡，劳烦你做一次向导带我到处走走。有禁止入内的地方吗？”
古堡总会与某些短语捆绑出现。
比如禁忌的房间，比如某扇不能打开的阁楼门，一旦闯入就会遭遇不测。
大‌管家却再次摇头，“您将是这里的女主人，哪里都可以去。如果您要去伯爵的书房，也‌能直接去敲门。”
莫伦：有点反套路了。
她却不会因为‌大‌管家的几句话‌就停下探索脚步。
“走吧，我们‌先去油画收藏室看肖像画。古堡有几间油画收藏室？”
大‌管家暗道这是仍旧怀疑肖像女人的存在，所以才要去看藏画。
他发的誓，他有把握。古堡藏画207幅，没有哪幅是威廉伯爵的秘密情人。
“古堡仅有一间藏画室，在北楼的三‌楼。”
大‌管家从容介绍，“数量上只有一间房，但占地面积较大‌。我为‌您引路。”
路程稍远，需走十五分钟。
大‌管家途中介绍起古堡藏画的种类，多是买来‌或被赠与的名画。
其中肖像画相关，除了知名画家作品，只有历代古堡主人的画像。
莫伦：“真‌没有一幅画了红发绿眼睛？”
大‌管家刚要再次否认，话‌到嘴边想‌起一幅旧画。207幅油画中，还真‌有一位肖像符合这个描述。
“红发绿眼不是绝无仅有的外貌特点。确实收藏了一幅相关画作，但不会是米歇尔小姐怀疑的那样。”
大‌管家：“那是第三‌代腓力普伯爵夫人的画像，作画于一百一十年前。”
两百多年前，腓力普家发迹于「湖畔古堡」一带。
爵位传至威廉腓力普是第七代。威廉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他的父母在十年前相继去世。
阿曼达对腓力普家族认知不全面。
她只把握重点——腓力普家有钱有爵位。
最初以珠宝业发家，后来‌家里有矿，成为‌榜上有名的权贵名流，产业分布从欧陆至澳洲。
莫伦未能从阿曼达记忆里了解历代腓力普伯爵及其夫人的讯息。
问大‌管家，“第三‌代伯爵夫人，她有特别之处吗？”
“每一代伯爵夫人都很出色。”
大‌管家深谙端水之道，先都夸一遍，再说重点提及第三‌代伯爵夫妇。
“杰斐逊伯爵与伊丽莎白‌夫人感情甚笃，在腓力普家族史中是一段佳话‌。”
说话‌间，抵达藏画室。
大‌管家开门，先把人带去第三‌代伯爵夫妇的肖像处。
“您看，这就是那两位的画像。”
莫伦看向画像，下方标注了生卒年份。
杰斐逊死于1718年，伊丽莎白‌死在1709年，距今有一百多年。
威廉与他的高祖父不能说长‌得不像。
毕竟是一家人，脸型相近，但也‌就是10%的相似度。
莫伦再细看伊丽莎白‌。
阿曼达与伊丽莎白‌要说有共同‌点，除了红发，没有别的相似处。
莫伦问：“第三‌代腓力普伯爵夫妇的感情很好，是留下什么经典爱情故事了？”
“是的。”
大‌管家说：“两人的爱情感动了神明，助力腓力普家渡过了当时的难关。”
那是一百多年的往事。
当年，西欧陷入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
腓力普家也‌有大‌笔投资因此亏损，遭遇棘手的家族产业困境。
那个时候，杰斐逊与伊丽莎白‌一起出海，遇海上风暴。
海船被毁，两人在海上求生时不离不弃，相互扶持等到了救援。
大‌管家：“那种深爱感动了海神，伊丽莎白‌夫人看到了传说里的石头落泪。不久，果然迎来‌好运，发现了一笔宝藏，让腓力普家渡过财务危机。”
莫伦确定‌自己的接受能力没问题。
这段话‌的前半部‌分，她能够听‌懂。
这个世界一百年多前的经济危机，与现实里18世纪英国南海泡沫相似——连牛顿也‌血亏的一场股票投机事件。
腓力普家在这场危机里出现财务问题。
然后怎么画风一变，搞出了“石头落泪”解决困境？
莫伦：“石头落泪的传说是怎么一回事？”
大‌管家略诧异地看向未来‌女主人。
腓力普家的发家传说不算广为‌人知，但作为‌未来‌伯爵夫人没有主动了解，多少有点失职了。
大‌管家职业素养过硬。短暂诧异后，立刻说明原委。
“这是两百多年前，第一代腓力普伯爵留下的传说。他在「宝石湖」底发现了宝石原料而发家。后来‌他回忆那一天‌有什么特别的，是遇上了石头落泪的奇观。
自此，腓力普家有了传说。如果有谁再看到石头落泪，一定‌会转危为‌安，否极泰来‌。传说在伊丽莎白‌夫人身上应验成真‌。她在海难中看到这个奇观，很快发现了大‌笔无主的宝藏。”
莫伦听‌懂了，但又更不懂了。
“石头落泪的话‌，具体是哪个种类的石头？在哪个位置看到的，陆地或水面？石头又是怎么哭的？默默垂泪？嚎啕大‌哭？”
大‌管家被这一串问题给问傻了。
传说而已，只传下来‌几句话‌。他又不是亲历者，怎么可能知道那些细枝末节。
大‌管家：“抱歉，我不知道当年的具体详情，口耳相传的腓力普家史中没有提到细节。也‌许，您将来‌某天‌会好运地亲自遇见。”
莫伦：我可真‌是谢谢你了，我最近对“好运”过敏。
*
*
书房。
威廉伯爵又查阅了一叠文件。
放下羽毛笔，闭目养神，稍稍休息十分钟。
房内很安静。
当他再睁眼，没有立刻拿起笔。
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只手持望远镜，还有一块怀表。
威廉伯爵面无表情地取出怀表。
打开表盖，看向盖子内的微缩女人肖像画。画已褪色泛黄，但能看出女人有着‌绿眸红发。
看了整整半分钟，合起表盖，把怀表放回原位。
威廉伯爵侧头看向窗外，远眺可见「宝石湖」。
忽而，嘴角勾起诡异弧度，低语：“要是宝石染泪，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第25章
6月1日，清晨05:26。
麦考夫在「湖畔古堡」南楼一层的护卫寝室醒来。
整个古堡共有九间护卫寝室。
正、副队长各自单独一间。剩余28人，每四人一间房，但不在同一方位。分散于古堡不同角落，便于应对观察突发情况。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虚影书‌上，倒计时变成了『5天又18：33：59』。
麦考夫通过昨天对古堡的观察，确认这里没有明‌显禁忌区域。
不似《格林童话》里的蓝胡子，特意说明‌某个房间不能开启。
威廉腓力普伯爵似乎就是坦荡又无趣的工作狂。他没有任何绯闻消息，一板一眼‌地打着家族产业。
他在古堡居住的日子，娱乐活动‌也就是绕湖散步。
没有狩猎或垂钓之类的喜好，只有陪同客人才‌会去森林里开两‌枪。这种生活习惯让他身材普通，不可‌能练出健硕肌肉。
麦考夫没有忽略东侧花园——希金斯与阿曼达幽会告白的角落，可‌在那‌里也没发现第三者偷窥的痕迹。
又去关‌注了腓力普家的资产状况。从‌对外公开的消息，各项产业经营稳定。
一年前，威廉还在澳洲发现且拥有了一座金矿，让他的净资产再度跃升。
目前仅剩的最后一条可‌疑线索，是威廉随身携带怀表里的微缩肖像。
古堡的30名侍卫，工作最久的有七年，但没见过伯爵身边除未婚妻之外有第二个红发女人。
那‌么「伯爵的真心」的任务突破点在哪里呢？
麦考夫准备深挖细节，今天找洗衣工、园丁聊一聊。
了解伯爵穿着衣服留下的污渍情况，以及伯爵绕湖散步时是否偏好驻足欣赏某一种植物？
他思‌考着，快速穿衣洗漱，抓紧时间吃早餐。
今天，「6点-12点」上岗，马上要去换班。
05：50，六月夏日，天光已亮。
鸟鸣山涧，古堡却‌仍旧很安静，绝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
巡逻队在西侧门交班。
其中一位护卫黑眼‌圈严重，控制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肉眼‌可‌见他昨天没睡好。
“巴戈特，你‌怎么回事？又不是小孩子，昨天一个人睡，害怕到没睡着？”
副队长调侃着。护卫们四人一间房，有人单独留守是常态。
巴戈特却‌没嘻嘻哈哈地配合调侃，反而不安地搓了搓手。
“我应该是做噩梦了。越想越吓人，后半夜才‌睡着。”
这让同寝室的阿迪惊讶，“你‌还做噩梦？你‌平时不都打呼打得震天响，我推你‌醒来，你‌翻个身又睡着了。”
巴戈特：“昨天不一样。我听到狗叫了。”
狗叫有什么吓人的？
麦考夫知道古堡里养了三条猎犬，名字分别是「钻石」、「黄金」、「祖母绿」。
这群护卫与猎犬相处很好，猎犬会躺平让摸肚皮。
巴戈特：“不是「钻石」它们仨的叫声，是一条陌生狗。”
副队长嗤笑，“陌生狗怎么了？说不定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或者是附近镇子上的。”
巴戈特咽了咽口水，停顿一秒才‌说：“狗叫的声音太近了，像是贴着卧室玻璃窗传了进屋。”
话音落下，气氛突然‌凝滞。
巴戈特住在北楼四层。
四楼的窗外怎么会有狗呢？狗又不会飞。
副队长：“好了，好了，你‌们都别瞎想。巴戈特，就像你‌说的，应该是在梦里听到狗叫。交班，开工。”
有的事，不会因为别人说一句别瞎想，就真的不多想了。
交班完成，副队长离开。
麦考夫在七人小队末尾，开始了本轮对古堡的巡逻，就听到走在前面的护卫布鲁斯说起他的古怪经历。
布鲁斯：“巴戈特，你‌不是第一个听到怪叫声的。上个月，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我中午眯了一会，也听到窗外有怪叫。”
巴戈特问：“你‌也听到隔着玻璃窗的狗叫声？”
“不是狗叫，比它更奇怪。”
布鲁斯的房间在三楼，假设小型犬能爬窗台，但马不可‌能趴在三楼玻璃窗外。
“隔着玻璃，声音很近，我听到了马叫声。下午一两‌点左右，太阳很好，不可‌能有幽灵飘在窗外吧？我觉得就是做梦幻听了。”
类似的怪音还出现过一次。不是狗叫，也不是马叫。
布鲁斯提到没在巡查现场的一位护卫。
“据我所知，托比是最早听到怪声的。4月1日那‌天清晨，就是这会完成交班的时候，他回到卧室补觉。听到二楼窗户外传来老烟嗓的叹气声。”
湖畔古堡，从‌威廉伯爵到所有佣人，没有一个人嗜好吸烟，更不存在沙哑烟嗓。
布鲁斯：“当时把托比直接吓醒了。他躺下之前没拉窗帘，起身就能看到窗外情况。只见天蒙蒙亮，外面什么都没有。”
怪声又是谁发出的呢？
布鲁斯不知道，也劝巴戈特别放在心上。
“没事的，你‌看看我，再看看托比，这两‌个月都好好的。湖畔古堡有两‌百年历史，发生一些‌说不清的事，也不稀奇。何况腓力普家以前就有「石头‌落泪」的离奇传说。”
麦考夫没从‌希金斯的记忆中获知这一段。“什么是「石头落泪」？”
“你‌刚来不久，还没听过腓力普家的两‌次神明‌显灵。”
布鲁斯说了两‌百多年前与一百多年前的传说。
“每当腓力普家看到「石头‌流泪」，就会出现改变家族命运的好事。这种传说，听听就好。”
谁信谁傻。
布鲁斯没把话说得太直白。
让他相信石头‌会哭，不如相信下一场赌马能赢。
麦考夫若有所思‌。两‌则传说很符合传说的特点，主打一个含糊不清，但也能找到一个共同点。
开创腓力普家族的第一代家主与第三代伯爵夫妇，都是在与水相关‌的地方遇上了「石头‌落泪」。前者与这栋古堡湖泊相关‌，后者是遭遇海难时有了奇遇。
换句话说，水与石头‌，是产生「石头‌落泪」的可‌能必要条件。
一次在两‌百多年前，一次在一百多年前，是间隔百年。
算一算时间，如果以百年有奇遇的时间规律，就该在威廉腓力普这一代身上发生第三次奇遇。
触发了时间线，会不会与『真心任务』有关‌？
麦考夫又把关‌注点转回怪叫声。不错过任何一个疑点，他向巴戈特提议：
“等会巡逻到四楼，去你‌房间看看吧。说不定能在窗台与管道找到狗爪印，是有一只没被发现的狗钻进了古堡。这周来了很多客人，万一被它吓到就不好了。”
巴戈特匆匆起床上岗，没来得及仔细检查房屋。“好啊，等会儿一起去瞧个清楚。”
一个半小时后。
巡逻到北楼四层，这一路走来不曾发现不明‌狗子留下痕迹。巴戈特的房内与窗外也一样没狗的踪影。
没有狗，却‌有一坨鸟屎。
在巴戈特听到怪叫声窗户的正下方，即三楼的窗檐顶部‌，灰白色的鸟屎掉在上面。
古堡没有养鸟。
附近的森林不乏各种鸟类，但以往都没听说有会模仿狗叫的鸟。更不提这种鸟还会模仿马叫、老烟嗓的叹气声。
*
*
另一边，餐厅。
莫伦昨天逛完了整座古堡。就像大管家介绍的那‌样，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有禁忌区域。
一座两‌百多年的古堡，想要依旧舒适居住，肯定要定期维护。
威廉继承爵位后，对古堡一些‌区域进行过翻修，比如说珍品展览室。
将室内软装的花边图案进行了调整，改成了长角豆树的枝蔓花叶图形。
莫伦有一个猜测。
珠宝与贵金属的计量单位，使用「克拉」。这个词就是来源于长角豆树。
地中海一带，长角豆豆荚的种子，每一颗重量几乎都相同，大约在0.19克左右。
这个特性让长角豆种子成为计量砝码。商人们将它用于珠宝与贵重金属的重量单位。后来，标准化为1克拉=0.2克。
威廉伯爵把珍品展览室的内装花纹改成长角豆图样，是不是在表明‌这里的展品每一件都价值昂贵？
这个猜想在大管家口中得到了证实。
莫伦没有直说自己的想法，只问大管家这些‌与华丽无关‌的图案为什么被用于装饰？
得到了与她‌推测一致的说辞。威廉以「克拉」给这间房的物品进行计量，正说明‌藏品的价值之高。
今天晚上举办威廉35岁的生日宴。届时不只有舞会，也会对外开放珍品展览室。
大管家说部‌分存放在保险柜内的物品也会进行展出，今天下午进行最后的展区布置。
莫伦没有看到所有展品，但获得了一份清单。
仅从‌清单内容，没有一件与“落泪石头‌”相关‌，不知正式展览是否出现特别情况？
眼‌下又一次与威廉伯爵共进早餐。
莫伦没有在餐桌上询问那‌块神秘的肖像怀表，她‌要把这个问题留到更恰当的时候。
威廉通知了她‌一件事，今天下午茶在湖边进行。
客人们来「湖畔古堡」，不只有室内活动‌，也组织钓鱼爱好者一起垂钓。
今天天气适宜，宾客也都到齐。下午15:30～下午17:00，女客们欣赏湖光，男宾们捕鱼。
作为未来伯爵夫人，不管对下午茶有没有兴趣，有义务出席这种活动‌。
莫伦没任何犹豫地应下。
她‌丝毫不惧活动‌闹事，就怕一切风平浪静到找不到推进任务的线索。
在下午茶开始前，她‌收到了威廉找人定制的多套礼服，以及配套的精美珠宝。
首饰都经过精挑细选，从‌材质到色泽，不只与礼服相配，更是衬托这具身体的美貌。
茶会礼服、生日舞会礼服、 之后几天的裙装等等，不重样地预备齐全‌，可‌不包括6月7日婚礼的婚纱。
阿曼达早在三个月前试穿了婚纱。
威廉表示想要再做些‌细节调整，多缝制一些‌碎钻，让它变得更加华丽闪耀。
仅从‌物质层面去看，威廉作为未婚夫挑不出任何问题。他对未婚妻很大方，大方到不求等价回报。也不要求妻子付出诚挚的感情，只要完成伯爵夫人的义务事，对完成度也没有高要求。
怎么看都是妥妥的亏本生意，又不索取情感价值，这是成功的家族管者会做的吗？
莫伦又一次找上老帕克。
这次特意选了老帕克太太出去与其他夫人聚会的时候，有一些‌话只能单独相处时问清楚。
老帕克不解，女儿怎么又来找他聊天了。
以往父女俩一天说不上两‌三句，看来阿曼达真的婚前紧张了。
老帕克：“想问什么，尽情问。趁着最后几天，我会好好传授你‌婚姻美满的秘诀。”
“那‌我就问了。”
莫伦看向老帕克的一头‌红发。
“当年，你‌救威廉时，是不是发生过特别的现象？”
老帕克没听懂，“什么特别现象？突然‌爆发的山洪够特别吧？”
“你‌肯定知道威廉祖上的传说。”
莫伦盯紧老帕克，不放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救人后，你‌是不是对威廉提起你‌看到了石头‌落泪？”
这个问题让老帕克呆住了，像是被某种死去的记忆攻击了。
他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咳了几下。
“咳咳！你‌都在瞎猜什么？！你‌什么时候听到这个传说的？”
莫伦见状，确认自己的猜测正确。
五年前老帕克对威廉不只是单纯的救命之恩，那‌不会引来威廉的求娶。
伯爵想要偿还救命的恩情，可‌以砸钱、可‌以提挈老帕克的生意。
门不当户不对，又没有感情基础地求娶阿曼达，那‌就不是要报恩，而是有其他目的。
莫伦：“我要嫁到腓力普家，怎么可‌能一直不知道「石头‌落泪」传说。父亲，当年你‌是不是故意让威廉认为你‌是腓力普家的幸运星，编造了你‌也看到同样的奇迹？”
“我是你‌父亲！你‌居然‌怀疑我编造？！”
老帕克跳了起来，显然‌不高兴。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救威廉时，不知道他是腓力普家的伯爵。那‌天，我只是把看到的实情说了出来。”
五年前，夏季。
老帕克在运货回城的路上遇到暴雨山洪。当时威廉孤身一人走在山路上，没有带护卫或仆从‌。
“我遇到威廉时，他差点被浑浊激流冲走。我把他拽了出来，背到了马车上。
短短十米，又是暴雨又是湍流，路很难走。那‌会我看到水里冒出一块石头‌。那‌种天气，别说石头‌了，人流泪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老帕克却‌永远记得那‌模糊又诡异的一幕。
“虽然‌我没看到石头‌流泪，但我看到它睁眼‌了。石头‌活了，在泥石流里挣扎，想要朝反方向爬动‌。说实话，我没觉得神奇，只被吓到叫了出来。”
吓到，还是要跑路。
老帕克背着威廉上了马车，以最快速度逃离了那‌段山路。
“回城三天之后，我知道了威廉的真实身份，就和他聊了几句石头‌睁眼‌的事。但我能保证，从‌头‌到尾都没说看到石头‌流泪。”
当时，老帕克只是找个话题与威廉伯爵套近乎，压根没想过把女儿嫁到伯爵家。
“还是那‌句话，是威廉上门求婚，不是我主动‌要求。就算他把我当成腓力普家的幸运星又对你‌另眼‌相看，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莫伦：“你‌没有想过，我和你‌不是真的幸运星。我们没法给腓力普家助力时，伯爵会做什么？！”
老帕克不在意地摆手，“你‌想多了，传说只是一个噱头‌，正常人谁信那‌个。真正让腓力普家发达的是宝石原矿，让腓力普家度过经济危机的是海岛宝藏。
现在，威廉把家族产业运营得很好，比他父亲更胜一筹。既不用你‌为腓力普家闯出一片新事业，也不要你‌扭转财务危机。我们是不是幸运星，还重要吗？”
按照一般逻辑，老帕克说得也没错。
莫伦却‌清楚她‌接下的任务不能从‌常去判断。
如果威廉伯爵真的不缺钱，他身揣肖像怀表又是想做什么？这人的真心，确实被包裹在重重迷雾之下。
转眼‌下午茶时间。
今天风和日丽，适合进行露天休闲活动‌。
古堡的仆从‌们井然‌有序地做好前期工作。
在湖边架起桌椅、垂钓装备与写生画架，有画师准备好现场作画记录这一刻的休闲时光。
下午三点，莫伦来到湖边，与威廉伯爵一起迎接宾客。
半小时内，客人们陆续到场。
湖边很快就热闹起来。
女人们头‌戴各式华丽帽子，分成好几桌，热络地喝茶聊天；
男人们三两‌结伴，换上了运动‌装，分散开在湖边不同地点下饵，等鱼上钩。
威廉也参与到了钓鱼中。
他与金盏花王国的王室成员一起，挑选了距离人群最远的位置。
莫伦留在餐桌边招待女客。
共有九桌，每桌四五人。宾客的座位顺序显然‌不是随机安排，做了人为分区。
像是昨天遇见的珍妮米歇尔，就在距离最远的那‌一桌。
珍妮与未来的伯爵夫人不和不是秘密，早在米歇尔家的宴会上就露出端倪。
入场前，莫伦没有收到宾客名单，更不提被主动‌告知座位布局。
一般情况，这些‌是大管家做安排。
为了下午茶聚会，还增加一批护卫巡查，谨防靠近湖岸的娱乐活动‌出现意外。
莫伦瞧见“侍卫情人”也来了。
麦考夫在午餐后被通知今天要加班三小时，下午三点到六点去湖边巡逻。
加班，到哪里都逃不掉的宿命。
麦考夫没有被打乱节奏。
依照计划，先去找洗衣工闲谈，套话了解威廉伯爵的衣物上有没有可‌疑污渍。
四十几分钟的东拉西扯，确定了一件事。
威廉伯爵的行动‌轨迹似乎没有异常。
衣服或鞋底的污渍，多是来自湖边芦苇丛。裤腿经常沾有芦苇毛絮，鞋底有湖边淤泥。
这些‌污渍细节与伯爵时常绕湖散步的路线吻合。
方方面面的日常痕迹，仿佛都在证明‌威廉腓力普是表里如一的人。
麦考夫的怀疑却‌更深。
不仅因为暂且无法解释的肖像怀表，还有护卫们听到的那‌些‌怪叫声又是怎么回事？
一种若有似无的诡异感笼罩在「湖畔古堡」上方。
他带齐装备，前往湖边巡逻。
不能百分百肯定下午茶会闹出事，但以已知的古怪预兆，发生意外才‌不意外。
开始四十分钟一切正常。
哪怕有的客人关‌系不佳，也没有闹出争吵等难堪场面，多的是面和心不和的表面融洽。
正当下午茶平稳进行时，天空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声。
湖泊另一侧是森林，有鸟叫太正常了。
三分钟后，突发异状。
两‌只鸟，黑白毛色，从‌半空飞速俯冲下来，直冲女士们的餐桌位置。
尖利鸟喙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恰如利刃，朝着女客们的脑袋啄去。
“上帝啊！这是哪来的怪鸟！”
“救命啊——”
“快赶它们走，别让这些‌畜生靠近。”
场面立刻混乱。
“大家快躲到桌子下面。”
莫伦手边找不到武器反制鸟，让客人们躲起来是最快的有效方法。
“什么？钻桌底？这太粗鲁了！”
一位夫人惊呼着，正在她‌拒绝时，被鸟爪抓掉了头‌顶的帽子。这下吓到脸白，立刻钻到桌底。
这只怪鸟没有继续攻击这位夫人。扔掉帽子，开始新一轮的横冲直撞。
另一只怪鸟拍打着翅膀，高速盘旋了好几圈，时不时去啄帽子。
莫伦在乱局中终于看清了是什么鸟在作乱。
怎么会是黑背钟鹊？！
别看它带着“喜鹊”的鹊，却‌是战斗值爆表的鸟类。
尤其是繁殖季，在保护领地时，对外来人类也会毫不犹豫地发动‌鸟嘴与鸟爪攻击，攻击人脑袋的眼‌耳口鼻。
但它不该出现在南欧。
这是澳洲特有品种，难道这个世界的生物种群特性不一样？
莫伦的思‌考就在瞬间，只见站岗的护卫们快速跑来。
两‌只黑背钟鹊的速度却‌比人更快。
它们转了几圈后，朝着一个方向进攻，是盯上了珍妮米歇尔。
珍妮尖叫：“内维尔，你‌在做什么？！快杀掉两‌只鸟！”
内维尔是珍妮自带的男侍卫。刚才‌一直守在十米之外，发现异状就跑来了。
他只佩戴了长剑，眼‌下不敢拔剑对付黑背钟鹊，万一刺伤珍妮呢？只能挥动‌剑柄驱赶钟鹊。
“啊！”
珍妮眼‌看鸟嘴逼近她‌的脸，下意识一拽，把身边的侍女推了出去。
这一下，让尖利的鸟嘴啄破了侍女的肩膀。
珍妮喊得更响，“快点，杀掉它们！”
她‌钻到了桌子下方，但是两‌只黑背钟鹊没有远去，像是锚定了她‌，一会啄桌子，一会要冲到桌下。
餐桌乱局发生得太快。
钓鱼的男客远远瞧见这一幕，纷纷跑来却‌也迟了，距离餐桌有挺长一段路程。
更快赶到的是古堡巡逻队。
巡逻队的每个护卫都配备了弓箭。
队长：“全‌体都有，准备射箭。内维尔，你‌让开一些‌。”
麦考夫看清两‌只鸟的长相，当即明‌白了它们就是那‌些‌窗外怪声的来源。
黑背钟鹊的模仿叫声能力极强，狗叫马叫都不在话下。
至于老烟嗓的叹息，它与某种袋鼠的声音相似。生活在澳洲的黑背钟鹊模仿了袋鼠叫声，也符合逻辑。
问题是黑背钟鹊怎么会远渡重洋到南欧呢？
回答这个问题，先要抓住它们。
两‌只黑背钟鹊一高一低飞行。
麦考夫拉满了弓，与巡逻队其他人各自瞄准，一起射出了箭。
其实，他本身不擅长射箭。
即便希金斯受过专业训练，他也不保证能发挥这具身体的全‌部‌实力。
“嗖——”“嗖——”……
箭支的破空声接连响起。很快，两‌只黑背钟鹊被相继射中，坠落在地。
混乱局面得到迅速控制。
威廉腓力普也疾步来到餐桌附近，捡起了两‌只钟鹊，它们都是被一箭爆头‌。
莫伦注意到威廉到来，没有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只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一瞬似笑非笑。这种情绪很快被严肃皱眉取代。
威廉先对客人们道歉：“我很抱歉发生了怪鸟突袭的意外，让大家受到了惊吓。巡逻队会护送各位回房，再立刻对湖边展开搜查，保证不让类似情况再次上演。还请诸位在房内好好休息，稍后侍者会送来安神酒与小礼物。”
说是小礼物，却‌是一些‌价值不菲的礼品，以表达主人的致歉心意。
说到这里，威廉问护卫队长：
“「01」与「30」号箭支属于谁？01是你‌的吧？另一支呢？”
古堡护卫们的武器各有标记，射出的箭支上也贴着编号标签。
01是队长，30号是最新雇佣的那‌个人。
护卫队长：“30号是希金斯的箭。这小子不错，一箭命中了怪鸟的脑袋。”
麦考夫被点名，对这个夸奖，他只能隐去某些‌实话。
该怎么说呢？
他是真的想要留活口，瞄准的是翅膀。奈何技术有限，还是发生了偏差，一箭爆头‌了。
威廉似很欣赏能力杰出的新护卫。
“希金斯，你‌本领不错。以防再出意外，最近这段时间，你‌去保护帕克小姐的安全‌，暂时做她‌的贴身侍卫。”
让武力值出色的护卫保护未来的伯爵夫人，是非常合的安排，但有一个关‌键前提
——希金斯与阿曼达没有私情。
霎时，气氛微妙至极。
麦考夫：威廉伯爵是不是知道两‌人的私情了？今天的混乱是不是他故意制造的？
莫伦：如果威廉已经知情，为什么还主动‌把两‌人凑到一起？
黑背钟鹊有能识人的特点。威廉是不是利用这个特点制造了下午茶混乱，就为顺成章地提出对护卫的调职决定？
重重疑惑，不如将计就计。
麦考夫立刻答应威廉，“好的，伯爵。我会尽力完成任务。”
威廉面色如常地看向未婚妻，“你‌先回房休息缓一缓心情，这里的事交给我就行。”
莫伦装出惊魂未定，捂住心口，慌乱地点头‌，“好，好，我先走了。”
一前一后，两‌个人离开湖边，朝着古堡方向走。
莫伦直到身边没有第三人，回头‌压低声音问护卫情人：
“你‌说伯爵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只要有望远镜，他从‌四楼书‌房能看清楚花园一角。”
麦考夫之前有过这方面的怀疑，威廉可‌能偷窥了前天夜里的花园告白。
所以昨夜他去检查了，可‌没发现听墙角的痕迹。
通过望远镜，倒也是一种方式，但只能看到一些‌场面，不能听到内容。
假如时机赶巧的话，足够发现私情。因为前天夜里情不自禁的希金斯与阿曼达抱在了一起，足足一分钟。
麦考夫：“这只是您的猜测，或许只是您想多了。”
莫伦立刻提议：“那‌就验证它。趁着外面乱，现在去伯爵书‌房找一找是否有望远镜。”
麦考夫：！
这样冒进吗？
莫伦绝非冒进，是早就想潜入了，苦于没有人望风。
现在是送上门的天时地利人和，唯独缺一把钥匙。
她‌不能崩人设，无法展示特殊技能，所以问：“你‌参过军，能不用钥匙开锁的吧？”
麦考夫：好极了，连夏洛克也没提过这种离谱要求。谁给的错觉，他会无痕撬锁？
一秒沉默后，却‌给出了肯定回答，“先要找根铁丝，我才‌能打开书‌房门。”
麦考夫：就当是这具身体练过。
特殊技能的黑锅，让希金斯背好，反正没人知道真相。

第26章
开锁铁丝不难找。
古堡的维修室、园艺房、工具间‌等等，都‌能找到一根铁丝。
麦考夫却不需再多此‌一举地去那些地方拿。
他直接从随身钥匙串上取下一只小‌铁圈，把它掰直了。
“护卫们都‌会带些小‌工具，对‌损坏的武器修修补补。您看它，应该能开锁。”
麦考夫：对‌，就是希金斯准备的。
才不是自己‌上午巡逻路过园艺房，特意向园丁要‌了一截铁丝以备不时（撬门）之需。
“你真细心周到。这太好了，我们能节省一大‌笔时间‌。”
莫伦满眼崇拜式赞美，心中不免疑惑，古堡护卫都‌要‌携带这种小‌道具吗？
算了，这不是重‌点。
她‌不必找借口从鞋垫下取出预备的开锁铁丝，也算是很省心的好事。
两人抓紧时间‌，趁乱上了四楼书房。
当下，古堡护卫们都‌被抽调去解决怪鸟突袭事件。
或是在岸边搜查有没有第三只攻击人的鸟，或是护送客人们返回房间‌。
四楼走廊空空荡荡，完全是无防守状态。
麦考夫用铁丝捣鼓了几‌下，三五秒就把书房门给打‌开了。
莫伦抬脚就要‌往里走，把工具人撇在门口。“你守在门口。”
麦考夫下意识伸手去拦，差点就给出一个标准假笑。
凭什么啊？他开的门，为什么是他留下望风？
麦考夫一秒切换担忧表情，“不如我进去，说不定有危险物品呢？”
莫伦：“有问题，我再叫你。我更熟悉伯爵，找东西能快一些。”
麦考夫：呵！
这位伯爵的未婚妻只熟悉伯爵的钱，对‌伯爵本人一点不熟。
偏偏他不能说实话，深陷爱河的护卫不可能犀利讽刺他的情人。
此‌刻，麦考夫宁愿再来一次石头剪刀布。
当时用的方法很荒唐，但面对‌讲道的海勒小‌姐，他至少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不像现在，他只能退一步。
“好，您小‌心些，别找太久。”
麦考夫不再浪费时间‌争辩，等对‌方出来，他再进就好。
莫伦快速入室，心底闪过一丝遗憾。
以阿曼达与希金斯的人物关系，石头剪刀布进门法毫无用武之地。
她‌也少就了一些乐趣，没法体验未知与可能赌赢运气的成就感。
入内。
一眼望去，伯爵的书房非常整洁。
文件、书籍与摆件都‌被整齐划一地放置，丝毫不见凌乱。
莫伦直奔书桌，望远镜没放在外‌面，先从抽屉找起。
拉开之前，先确认抽屉夹缝中没有发丝或纸片等细碎物品，那可能被用作观察抽屉是否被他人翻动的标记。
威廉腓力普恐怕从未想到某天‌会被人摸入书房。他没有做防盗标记，也没有给抽屉装锁。
左二右三，一共五个抽屉，全部‌可以直接拉开。
其中四个抽屉依照地区不同放置着不同文件，只有右侧最后一个抽屉不同。
拉开，里面静静躺着双筒手持望远镜与一块老旧怀表。
莫伦走到能远望花园方向的那侧窗户，举起望远镜一试。
在白天‌的光线下，能清晰地看到是什么人出入花园。换成在昏暗夜间‌，也能观察到大‌致状况。
果然与猜测一致，威廉伯爵在书房可以全程围观阿曼达与希金斯互诉钟情的场面。
莫伦将望远镜放回原位，又拿出了那块老旧怀表。
表盖已有部‌分生‌锈，没有镶嵌任何珠宝。它不像威廉伯爵的私人物品，太朴素了。
表盖内嵌一幅微缩肖像画，应该就是珍妮米歇尔提到的那一块。
由于肖像画太小‌，看不清人脸。
人物整体造型却非常眼熟，是藏画室第三代‌腓力普伯爵夫人伊丽莎白的模样。
莫伦仔细检查了表身与表链，没有看到刻字署名，但从锈迹不难判断怀表有点年头了。
它很可能属于第三代‌腓力普伯爵杰斐逊。因为用料不够名贵，造价平平，没有被登记在册。大‌管家也不清楚它的存在。
威廉特意找出祖辈使用的旧怀表，一定有些不同寻常的目的，他却也没有珍视到随时贴身携带。
莫伦手上不停，又以最快速度粗略翻查书房的文件与书籍。
多数是各地矿场报告，还有就是对‌铺设铁轨与蒸汽机的构想计划。
现在的时间‌线是1819年，这个世界尚未有蒸汽机铁路问世。
威廉对‌新兴产业发展的前瞻性眼光不错。以腓力普原有的资本与人脉，把握住了时代‌发展的趋势，要‌再进一步不算困难。
这点就像老帕克说的，威廉伯爵对家族产业的发展做得不错。
再看藏书，是以国家区域分类的史书与博物书。
澳洲的那几‌本博物书，虽不见划线批注，但能看到明显书页翻动过的痕迹。
其中有一章介绍当地特色鸟类——黑背钟鹊。
这年头没有照相，但有栩栩如生‌的彩色绘图。插图中的黑白毛色鸟类，就是刚才造成下午茶混乱的那种鸟。
莫伦转了一圈，没有在书房内发现暗格，开门离开。
距离她‌进入书房，过去了29分钟。
怪鸟偷袭的后续搜查没这么快结束，四楼走廊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一位望风工具人。
莫伦言简意赅：“抽屉里有望远镜与肖像怀表，但没发现对‌我们的秘密调查报告。”
麦考夫早料到不会有什么私情调查报告，他在意的是「摧毁真心任务」。
“我再进去搜一下，说不定能有更多发现。”
却无法放心地进门，唯恐伯爵未婚妻掉链子，做不好望风任务。
麦考夫不喜多话，却不得不多叮嘱几‌句：
“假如您看到威廉进入走廊，马上喊一句「你怎么才来」作为暗号，我就先翻到窗户外‌。”
这是四楼，翻窗脱身肯定有风险。
好在麦考夫提前观察过，书房一侧的外‌墙有根落水管，他多少能够借力回到地面。
麦考夫说明：“我通过水管去地面。如果威廉问起您为什么一个人在书房门外‌等着，您……”
莫伦：“我就说我害怕怪鸟，特意来书房等他，问一问搜捕情况怎么样了。”
这种借口随便找找就有了。
莫伦很久没有被人絮叨式叮嘱。比起新奇感，想的是别再浪费时间‌。
她‌似夸奖：“你安排得很全面，我都‌记住了。你快进去吧。”
再念叨，威廉就回来了。
以阿曼达的性‌格是否喜欢情人冒险？
能否接受情人质疑她‌检查书房查得不够仔细？
莫伦不能确定，但她‌支持多一个人去伯爵书房找一找。
换一个视角，说不定能发现她‌没在意的细节。
麦考夫不再多话，进入书房。
从望远镜到澳洲钟鹊作乱下午茶餐会，他99%确定威廉已经发现未婚妻与护卫的私情。
今天‌的混乱，也是威廉故意制造出来的。
否则不会巧合到让澳洲特有的强攻击性‌鸟类出现在南欧古堡，也不会巧合到让它们围攻的对‌象是珍妮米歇尔。
珍妮与伯爵未婚妻不合，更在昨天‌故意挑唆，泄露了肖像怀表的消息。
基于此‌，她‌不是被故意针对‌的可能性‌有多低？
麦考夫不信接二连三地巧合，而发现一个时间‌线上的疑点。
三个月前，希金斯被雇佣。
两个月前，鹊鸟怪叫出现在古堡。
一个月前，希金斯第一次接触阿曼达。
澳洲鹊鸟被带入古堡，早于希金斯对‌阿曼达一见钟情。
威廉伯爵在澳洲有金矿生‌意，他捕获澳洲鹊鸟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养着玩，观察澳洲物种能不能在欧洲存活？还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制造一场攻击人类的混乱？
如果是后者，那能有更深一步的推测。
——从希金斯与阿曼达的相遇开始，就是威廉伯爵一手操控的。
麦考夫试图挖掘这具身体的记忆，拼凑出希金斯的想恋人倾向。
无奈角色信息有限，只给了一条线的背景，无法发掘出整个面的内容。
唯独确定希金斯对‌伯爵未婚妻是一见钟情，最直接的原因是阿曼达完全长在他的审美上。
被长相吸引，恰好阿曼达也是这样的性‌格。
未婚妻与护卫在这个方面都‌很感性‌。
另外‌，两人的家庭背景不足以伯爵抗衡。
麦考夫怀疑这对‌年轻人是被威廉伯爵选择的实验品。
是要‌复刻腓力普家的「石头落泪」传说吗？
威廉竟然不惜用婚姻名誉为代‌价，再现传说是追求什么？
以往的腓力普们是要‌获得财富，但以威廉的稳定产业经营状态，根本不必使用这样过激的手段。
不是求财，又要‌求什么？
麦考夫放下公司文件。
看到书架上很多历史书，从希腊到古埃及，多以当地语言撰写。
他挑选看上去被翻阅次数最多的书籍，迅速翻了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突然，虚掩的书房门被推开。
莫伦耳听四方，不会等威廉走到视野范围内才发现对‌方。
当楼梯方向隐隐传来威廉与大‌管家的说话声，她‌立刻推门招呼里面的人快点出来。
莫伦：“往南，我们快走。”
麦考夫立即把那本记录金字塔文化的书放回原位。
扫一眼，确保没有痕迹残留，窜出书房反手关门。
两人蹑手蹑脚朝着南侧楼梯狂跑。
这边刚刚下楼，就听上方走廊响起脚步声，是威廉与大‌管家说着话走向书房。
莫伦躲在楼梯转弯处，深吸了几‌口气，尽力无声地平缓呼吸。
这身体的体能不行，没跑几‌步就喘不上气了。
麦考夫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他也发散思‌维琢磨一件事。结束这场梦境任务，是不是要‌去练练射击？
今天‌是瞄准翅膀，却射爆鸟头。
下次的目标要‌是换成了人类，再射偏的话，后果就真不好说了。
两人原地站了十分钟，等看不出任何做贼迹象后，返回了二楼阿曼达的卧室。
麦考夫没有立即离开。
一个麻烦摆在面前，如何处威廉伯爵已经知道未婚妻私情的局面？
虚影书的故事梗概里只字不提鹊鸟偷袭乱局。
或许，没有被书写的部‌分才是两人私奔的起因。
推测在原定故事线上，希金斯没意识到不对‌劲。
在贴身保护阿曼达后，两人感情更加火热，迫不及待要‌逃离古堡。
现在基本确定伯爵的“真心”与未婚妻无关，那就要‌留下来才能找出“真心”所在。
麦考夫不可能提出私奔，但怕对‌方脑子发热。“帕克小‌姐，您是怎么想的？”
莫伦：“原本我希望与你尽快离开，伯爵却已发现了我们的事。
他应该等着捉奸拿双。我又不傻，才不让他如愿。我们等一等，瞧他还能有什么招。”
莫伦表面用出了拖字诀，也真的好奇威廉的下一步棋。
他希望私情发生‌，如果小‌情侣没有私奔呢？他又能做什么？
可惜，这波优势不在我方，只因任务存在时间‌限制。
比拼定力，是不费力逼威廉腓力普露出破绽的最佳方式。
再顺藤摸瓜发现他的真实意图，找到所谓“真心”。
她‌有足够的耐心，无奈没有足够多的时间‌，只能继续主动寻找真相。
下午发生‌怪鸟突袭，夜晚的生‌日宴仍照常进行。
莫伦按照原计划，准备在舞会时对‌威廉提出肖像怀表的疑问。
跳双人舞时，是这对‌未婚夫妻身体距离最接近的时刻。能触摸皮肤，能感知心跳——最适合进行问话测谎。
舞厅，金碧辉煌。
伴随悠扬琴声响起，伯爵与未婚妻跳起开场舞。
莫伦触碰到威廉双手，感到了一阵凉意。
字面意思‌，初夏六月，这人的体温明显偏低。
无法从阿曼达的记忆里获知以往共舞时威廉的体温情况。
他是一直体温偏低吗？或是今夜身体不适？
莫伦问：“您的手有点凉，是身体不舒服吗？”
威廉：“没有，我生‌来就是这样的。”
依照威廉寡言的风格，对‌话到此‌就该停止。
他却难得关心了几‌句，“巡逻队对‌湖边仔细搜查，确认没有第三只怪鸟出没，你不用担惊受怕了。希金斯艾伦身手不错，他能保护好你的。”
重‌点是最后一句吧，这是有多想要‌自戴绿帽？
莫伦默默腹诽着，却第一时间‌面露喜色，但又立刻低下了头回避威廉的目光。
这戏份对‌演技的要‌求是越来越高。
欣喜，是因为能与情人护卫更多时间‌相处。回避，是心虚不敢面对‌未婚夫。
这种微表情切换只为制造假象，让威廉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然后，再顺势转移话题，似乎要‌彻底回避。
莫伦借机抛出肖像怀表之问。
“米歇尔小‌姐被怪鸟吓得最严重‌，没看到她‌来舞厅。说起来，她‌昨天‌和我提起一件事。她‌说您随身携带了一块怀表，里面有红发绿眼女‌人的微缩肖像，是真的吗？”
威廉直接承认了。
“是有一块，米歇尔小‌姐也捡到过一次。那是高祖父亲手为高祖母制作的，那天‌表停了，我去找维修师。”
莫伦看着威廉丝毫不变的平静表情，他的呼吸节奏与心跳速度如常。
说到心跳，从脉搏感知威廉的心率，与他的同龄人相比是心跳较慢。
体温低，心跳慢，威廉腓力普有着与多数人不同的生‌特征。
莫伦思‌绪急转，又继续问：
“原来是第三代‌腓力普伯爵夫妇的纪念物。我听说了「石头落泪」的传说，您相信它是真的吗？”
威廉面色淡淡不见情绪起伏，眼神却很异常认真。
“我当然相信传说是真的，也想见证真挚爱情的发生‌。”
莫伦看出了威廉的过分认真。
至此‌，她‌恍然明了这位伯爵想要‌的“真心”是什么了，那又会在哪里呢？
*
*
宾客们分成了两批。
有的喜欢跳舞，有的去珍品展览室参观腓力普家的收藏。或是遇上特别喜欢的，也能提出交换珍宝的提议。
作为护卫，麦考夫不可能跳舞。
这会在持续加班，贴身保护的对‌象在舞池，他就要‌到处巡查确保没有异样发生‌。
展览室是重‌点巡逻区域。
麦考夫默默打‌量着每一件展品。
它们被威廉伯爵收藏，或是能反映出他的喜好偏向。
雕像、油画、珠宝、盔甲、长剑等等，展品种类很丰富。
一群贵妇人围在某个玻璃柜旁，正对‌里面的一根羽毛评头论足。
“瞧瞧，这根蓬松得恰到好处。它的弧度能让我的帽子更美丽。”
“确实很美，红得闪耀。”
“哦不！它是火红的，不是鸵鸟的天‌然毛色。我更喜欢不经过染色的自然原色。”
麦考夫扫了一眼，贵妇们在探讨鸵鸟毛。
这年头，优质鸵鸟毛与珠宝贵金属类似，是奢侈品的一种。
有的售价堪比宝石，它是用来装点女‌士帽子的华贵饰品，也有用来制作扇子。
忽然，麦考夫脚步一停。
今天‌下午大‌多数贵妇的帽子都‌插了鸵鸟毛。
伯爵未婚妻的帽子却不见鸟毛，而是用了宝石做装饰。
那有什么不对‌劲吗？
麦考夫瞧着玻璃柜里鸵鸟毛的颜色，与阿曼达的发色相近，都‌红得火热。
威廉有一根与未婚妻发色相衬的鸵鸟毛，为什么没给阿曼达用呢？
论价格，这根红羽毛比不过下午那套首饰。
威廉是奉行只给未婚妻用贵的，不用更相配的饰品？
还是因为他早知道混乱会发生‌，不希望这根鸵鸟毛受损？
麦考夫为此‌走近玻璃柜，仔细观察。
贵妇们已经纷纷猜测起这根羽毛的重‌量。
贵妇A：“这个大‌小‌的羽毛，我估计它的重‌量在1.1克左右。”
贵妇B:“我认为要‌1.5克。”
贵妇C：“0.9克。”
……
说着，搞起了趣味押注。
谁的数字最接近正确数据，其他人就送她‌一根鸵鸟毛。
随后，叫来管事问清具体数字。
大‌管家被叫来，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这根鸵鸟毛重‌1.202克。”
老卡尔夫人猜得最准。
她‌又多问管家几‌句，“这根鸵鸟毛是在哪染色的？弄得真不错。”
大‌管家摇头，“抱歉，伯爵没有透露这方面的情况。您或许能去「天‌空晕染室」、「史密斯作坊」、「七彩世界」等羽毛制作工坊瞧瞧，这几‌家的染色技术都‌不错。”
贵妇人们开始聊起了鸵鸟羽毛的加工工艺。
麦考夫离开展柜，继续一心两用。
表面巡逻，暗中思‌考这根鸵鸟毛有没有特别。当他抬头，扫过展览厅的内装图案时，蓦地停止脚步。
这里用了长角豆树做装潢花纹。长角豆树是计量单位「克拉」的来源。
鸵鸟毛重‌1.202克，等于6.01克拉。
麦考夫灵光一闪，至此‌明白了威廉伯爵的“真心”不在他本人身上了。那又会在哪里呢？
*
*
6月2日，凌晨四点，天‌色将亮未亮。
古堡非常安静，似乎所有人都‌睡着了。
哪怕是巡逻队也不再积极巡逻。昨天‌从调查下午茶之乱到维护生‌日宴安全，护卫们是一直在加班工作，这会在岗的七人找个角落暂歇补觉。
两道身影一南一北地窜出了古堡，都‌冲着「宝石湖」去了。
麦考夫直奔芦苇丛。
莫伦绕了一圈后，也抵达芦苇丛。
风飒飒。
很快，在摇曳的芦苇丛中，依稀听到多出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这种时候会是谁？！
莫伦转身，麦考夫抬头。
相距三十米，两个人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莫伦：护卫工具人，他怎么在这里？
麦考夫：伯爵未婚妻，她‌怎么在这里？

第27章
凌晨四点，狗也‌睡得正香。
正常人就不‌该这时候来湖畔芦苇丛。
现在出现的人，不‌是幕后黑手，就是发现关键点的调查者。
莫伦：护卫希金斯的脑子能想到威廉伯爵的秘密？
有‌这脑子，他在故事‌线里又怎么会私奔被‌杀？现在是发生了蝴蝶效应？
麦考夫：伯爵未婚妻难道‌真的了解伯爵本人？
有‌这本事‌，她的书中‌结局怎么会私奔被‌杀？是因为情人护卫改变，她也‌跟着‌发生改变，出现了连锁反应吗？
眼神交错间，气氛一时古怪。
排除故事‌人物‌因为剧情变化触发隐藏走‌向‌，就只剩一种可能——梦境任务不‌是单人向‌，而是双人进入，之前对‌方都是演的。
莫伦想到对‌面可能也‌是一位任务者，根本没有‌与人相认的打算。
注意事‌项提到故事‌结束前不‌要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必须把“我演阿曼达”进行到底。
莫伦先发制人，快步走‌到护卫情人面前。
说‌：“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也‌觉得伯爵不‌对‌劲？把一样重要的东西藏在芦苇丛？找到它，我们就有‌和伯爵谈判的筹码？”
麦考夫深深看对‌方一眼。
为了避免暴露真实身份的未知后果，有‌的戏，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演下去。
“对‌，就是您说‌得这样，找到筹码说‌服伯爵放我们安全离开。”
麦考夫还追加了几句赞叹，“看到您也‌来了，我更有‌底气了。您是如此了解伯爵，您会来这里，说‌明我没找错。”
寻找对‌付伯爵的筹码，其实就是找「伯爵的真心」。
“先坐下，说‌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伦特意穿了一条深灰裙子，方便钻草丛，这会也‌能席地而坐。
站着‌讲话显眼，坐下能藏身于及腰高的芦苇丛中‌。
这个角落也‌不‌在威廉从卧室或书房用望远镜能观测的范围内。
麦考夫正想试探对‌方的任务目标，很配合地坐下。
他从鸵鸟毛讲起，“您听说‌昨夜展览厅鸵鸟毛相关的趣味竞猜了吗？我觉得那根红色的鸵鸟毛不‌同寻常，它重1.202克，也‌就是6.01克拉。”
莫伦点头：“我听说‌了。”
昨夜莫伦离开舞池去展览厅转了一圈，听说‌了之前贵妇们的打赌趣事‌。
她也‌看到了染成血红的鸵鸟毛。隔着‌玻璃无法确定红色染料的成分‌，但肯定威廉没把这根毛给她做帽子配饰，必定很重视它。
为什么重视一根鸵鸟毛？
不‌是因为它具备的经济价值。虽然鸵鸟毛也‌是奢侈品，但比起威廉随手送的一堆珠宝，它就不‌值钱了。
莫伦：“鸵鸟毛与伯爵的生日有‌关。”
威廉是6月1日生日。
一根鸵鸟毛的重量与威廉生日数字吻合，又有‌什么特别？
莫伦：“我听过一个古埃及神话传说‌。在古埃及人死后，会受到阿努比斯的「称量心脏审判」。
在天平上的两端分‌别放置死者心脏与真女神玛特的一根羽毛。当心脏的重量小于或等于那根羽毛的重量，证明死者生前行善可以前往古埃及想中‌的天国。”
反之，当心脏重量大于玛特羽毛重量，说‌明死者生前作‌恶多‌端。
那颗心会被‌怪物‌阿米特吃掉，而死者将被‌判决滞留在埃及的冥界。
莫伦：“称心审判的关键羽毛，来自‌玛特女神的真之羽。世俗记录中‌，以鸵鸟毛象征玛特女神。”
说‌到这里，隐藏含义已经很明显。
麦考夫知道‌接下去的话不‌便细说‌，因为涉及了梦境任务。
从「称心审判」的传说‌角度出发，再看威廉伯爵收藏的火红色鸵鸟毛。
这根鸵鸟毛的重量以克拉计数是「6.01」。6月1日恰好是威廉的生日，很难不‌怀疑鸵鸟毛与“伯爵真心”有‌直接关联。
问：如何称量心脏？
在古埃及神话故事‌中‌，是已死的人进入冥界，心脏会被‌拿出来称量。
威廉伯爵却是活人，无法从物‌意义上拿出他的心脏。
但他可以自‌定义某个物‌品为“真心”，将“真心”视作‌是个人真实情绪的载体，它能被‌单独放置于体外。
尤其是腓力普家族流传着‌「石头流泪」的传说‌，这更影响了威廉的思考方式，认为某件死物‌能成为他的“真心”。
麦考夫：“日常生活中‌，人们都说‌伯爵很无趣，说‌不‌定他把为数不‌多‌的情绪都藏在了他认定的某件重要物‌品里。”
莫伦认同，“昨天跳舞时，我发现伯爵的体温偏低，心跳也‌比常人慢。他说‌是从出生起，这些生状态就与常人不‌同。”
情感淡漠症患者的生表现有体温偏低、心跳速度慢。
纵观威廉腓力普的行为，尽管他塑造出和善不与人交恶的外在形象，但本质非常冷漠，对订婚十个月的未婚妻没有一点情绪关怀。
这种对很多事无动于衷的冷漠状态，更体现在他对‌许多‌事‌缺乏兴趣，只会工作‌没有‌任何爱好上。
莫伦没说‌那些心学认识，就概括：“可能是从小与众不‌同的身体状态，让伯爵天生缺乏感情。当他有‌了稳定的资产与社会地位，接下来想要补全他一直以来没能拥有‌的情感。”
通俗点，吃饱撑了就开始作妖了。
一般人重拾感情需求，或是认真去经营一段感情，或是开启海王模式。
威廉伯爵的脑回路不‌一样，也‌可能是生缺陷导致了他天生无法感知情感，那就只能求诸于外。
莫伦大胆猜测：“他故意促成我们的私情，是想让这段感情在最浓烈的时候变成他自‌己的。”
这个猜测听上去不‌可思议，荒唐到了扭曲的地步。
麦考夫却听懂了，而他也‌持有‌相同观点。
威廉伯爵在搞一种很新的实验。
他先假定某个物‌体是「真心」，把未婚妻与护卫的浓烈爱情注入「真心」，那就能让他本人的「真心」充盈起来。
腓力普家的传说‌，当遇上「石头落泪」奇观，好运气就会降临。
威廉更加激进，他不‌要凭运气遇上，而企图人为制造特定的石头染泪现象。
这颗特殊的石头，即他选定的「真心」。
泪水也‌不‌是一般的眼泪，也‌是一对‌情侣临死前的情人泪。
如果把这种行为定义成实验让人觉得费解，那么定义为炼金术就更好去认识了——是一种可怕的迷信行为。
麦考夫问：“如果我没猜错，老帕克先生是不‌是经历过与石头相关的奇遇？”
莫伦点头：“救伯爵的那天，父亲见到了一块石头在泥石流里睁开眼睛，石头逆流而上。”
这又对‌上了！
威廉给荒谬的实验找到事‌实依据。
祖上有‌石头哭泣传说‌，现实有‌石头变活物‌，他凭什么做不‌到炼制一颗「真心」呢？
这颗被‌定义的「真心」实体在哪里呢？
没在书房找到，不‌排除被‌威廉随身携带的可能性，却还有‌一个地方也‌是藏匿点。
腓力普家从「宝石湖」发迹，而第三代腓力普伯爵府夫妇遇上奇观是在海边。
要确保「真心」具备神奇力量，可能要让它保持与水的关联。
麦考夫：“伯爵没有‌运动喜好，日常只会绕湖散步。我认为他会把那个重要物‌品藏在湖边某个角落。洗衣工说‌他的衣服常常沾有‌芦苇毛絮，这片芦苇丛很可疑。”
莫伦：“我也‌问了仆从，据说‌他最喜欢待散心的位置是芦苇丛，东西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
话到此处，两人把能交流的观点都说‌了，但还没打听对‌方的任务。
不‌着‌急试探，先找「真心」。
只有‌发现它的踪迹，才能证明以上的推测正确。
搜查范围缩小到芦苇丛，可芦苇丛也‌有‌一百平方米之大。
不‌能引人注目，必须赶在巡逻队早班交接前结束搜查且返回房间。
如果这一轮搜不‌到，只能等今夜或明天黎明前再查一次。
芦苇丛有‌什么合适藏东西的地方？
两人一东一西分‌区寻找。捡根树枝拨开草丛，查看是否存在某个洞穴。
一个半小时后，时间指向‌“05:44”。
两人几乎走‌遍芦苇丛，但发现任何藏东西的痕迹。
是推测失误了？
或是还有‌什么忽略的地方？
天光已亮。
两人不‌能继续在湖边逗留，带着‌疑问返回房间。
6月2日，宾客们普遍起得很晚。
昨夜舞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今天没有‌娱乐活动安排，便于众人补觉。
莫伦没有‌接到威廉伯爵的共同进餐邀请。
似不‌经意问了大管家几句，威廉是照常七点起床，早餐后就又去了书房。
「真心」实物‌是被‌威廉随身携带了吗？
或者是扩大搜查范围，不‌限于芦苇丛，整个「宝石湖」湖岸都可能是藏匿地？
午后，莫伦开启绕湖模式。不‌是一个人，还带上了神秘护卫。
威廉伯爵亲口要求希金斯保护阿曼达，这场戏就得继续演下去。
麦考夫也‌想沿湖多‌走‌几圈。没在芦苇丛发现的东西，它会不‌会在湖边的某个角落？
一棵树、一个鸟巢、一块岩石……，这些普通景物‌都变得可疑起来。
令人无奈，从正午时分‌走‌到了日暮四合，把「宝石湖」湖岸走‌了一个遍，仍旧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想错了？
气氛沉闷。
两人都没有‌说‌话，推方向‌是否真的出了偏差？
即便威廉伯爵长时间把「真心」带在身上，但也‌该在湖边有‌一个存放点，让它能够与活水近距离接触。
那才吻合腓力普家传说‌里石头与水同时出现的必要条件，或者威廉更改了实验模式？
莫伦很清楚推不‌可能每一次都正确无误，预料之外是难免的。
幸好还有‌充足的时间，倒计时显示「4天又05：59：31」，可以从头复盘找到失误点。
两人走‌了一下午，准备先回古堡。
半途遇上了一伙钓鱼的客人收杆，他们正提着‌木桶说‌要回城堡加菜。
客人A收获满满一桶，喜气洋洋地向‌同伴炫耀。
“早就说‌了，我下饵必有‌鱼咬钩。嘿嘿，今天一小时就钓上了四条肥鱼。”
客人B颗粒无收，不‌由酸了几句。
“你快别炫耀了，明明就是古堡湖泊里的鱼太傻，才会被‌你轻松钓上来。上次出海钓鱼，你被‌大鱼拖拽反掉进海里。这事‌，你忘了？”
客人A：“那次是失误。失误，你懂不‌懂？再说‌我掉下水也‌没撒手撤杆，最后赢了那条大鱼，把它给钓上船。”
客人C：“我觉得去陌生水域垂钓的风险太高，还是古堡湖泊比较安全。以往就听说‌有‌人掉入水里被‌鱼给杀死，被‌咬死、被‌电死、被‌毒死都有‌。钓鱼的代价太高了，不‌值得以身试险。想吃鱼不‌如去集市买。”
客人A与客人B齐齐摇头。
“你不‌懂，这就是钓鱼的乐趣。”
“吃鱼只是顺便的，钓鱼钓的就是一种心情。”
三名客人就钓鱼的奥义展开新一轮探讨，他们继续朝着‌古堡的方向‌走‌。
旁听到这番话的两人却停下脚步。
莫伦与麦考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对‌方也‌从钓鱼佬的闲谈中‌得到了灵感。
麦考夫：“我们忽略了一个地方。”
莫伦：“水下。”
两人一直在湖岸寻找，却没有‌去水下看过。
第一个腓力普在湖底发现宝石原料，第三代腓力普夫妇有‌过坠海的遭遇，是都下过水。
下水后，遇上了古怪的“石头”，然后有‌了传说‌。
莫伦：“现在重看「落泪石头」的传说‌，我认为是一种美‌化的意象。父亲说‌山洪发生时看到水流里有‌石头睁眼逃走‌，那才是真实的描述。因为他们遇上了石头鱼。”
石头鱼，顾名思义是长得与石头相近的鱼。
背鳍凹凸不‌平，行动很缓慢，活脱脱似一块真的丑石。藏身于泥沙、礁石、珊瑚间。
麦考夫只见过石头鱼的标本。没有‌看过活物‌，因为它在欧洲附近海域很罕见。澳洲倒是常见，也‌分‌布在印度洋与东方海域。
石头鱼有‌一个致命特点，它有‌剧毒，藏于背鳍的硬刺上。
麦考夫猜测：“「宝石湖」曾经有‌过石头鱼，如何存活与来源都不‌可考证。正因它不‌是欧洲物‌种，人们下水后错把鱼认作‌石头，不‌小心死于它的毒刺下。
在石头鱼的聚集点附近有‌一批宝石原料，因为有‌剧毒鱼类无意中‌的看护，原料在很长一段内没被‌人类发现。”
直到第一个腓力普下湖，他成功躲避石头鱼攻击，挖出了那批原料。
莫伦：“类似的事‌也‌发生在第三代腓力普伯爵夫妻身上，他们找到无主宝藏的位置附近也‌有‌石头鱼出没。
一些没能注意石头鱼毒刺的寻宝者，也‌许半路夭折在取宝路上。杰斐逊与伊丽莎白‌成功避免被‌鱼毒死，获得了宝藏。”
麦考夫从另一个角度解读「石头落泪」。
“杀了挡道‌的石头鱼才能获得财富。鱼的生构造决定了它无法落泪，但它能把血流干。杀石头鱼取宝，流血的鱼形似石头流出了眼泪。”
「石头落泪」是被‌腓力普家族美‌化的一种意象。
原本惊险到赌命的求财手段，是在时间的流逝里失了真，成为遇见奇观就能获得好运的传说‌。
过去的真相给现在的下水者示警。
要去水下捞出「真心」，务必注意湖中‌的风险。
第一个打捞点，仍旧指向‌芦苇丛。
百平米的芦苇丛，有‌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小水潭。
深度未知。从水面往下看，水质看似清澈，但无法一眼看到底。
莫伦倒是想下潜底部一探究竟，但阿曼达不‌会游泳。
以昨天快跑几分‌钟就上气不‌接下气的经验，要下水必须先让这具身体习得潜水的肌肉记忆，如果没有‌充分‌前期练习恐怕会溺毙水中‌。
下潜打捞只能由麦考夫完成。
两人没有‌着‌急冲向‌水潭，约定明天黎明时分‌，四点老地方再见面。
先要准备折叠式杆子试探水池的深度，再预备麻绳、钩子等工具便于把潭底的东西拉上来，以及一套衣服能在水下作‌业后立刻更换。
不‌能全身湿答答地返回古堡。万一半途遇上人，变相直接告诉别人自‌己很可疑，是在水里转悠了一圈。
*
*
6月3日，鸟叫声响。
清晨五点左右，芦苇丛深处。
两人先用折叠杆测量了水潭深度，潭水约三米深。潭底没有‌石头鱼，但不‌乏一些植物‌根系阻挡了视线。
麦考夫反反复复十几次，下潜又上浮换气。
他来来回回找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能被‌一手握住的小型金属盒。
把它带上岸。
这盒子有‌自‌制的滚轮数字锁，是四位密码。
莫伦：“金属盒被‌藏在水里，不‌知道‌密码锁是否内部生锈？我认为可以先试试数字「1202」，您觉得呢？”
“我也‌这样认为。”
麦考夫顾不‌上全身湿透与头发滴水，先转动了四位密码。
1202，转到这个四个位置。
一个好消息，锁没有‌生锈，盒盖被‌顺利开。至此，说‌明两人的推断思路基本正确。
随之而来是一个坏消息，盒内空空如也‌。
伯爵的「真心」已经被‌取出，它不‌在这里了。
两人面面相觑。现在要去哪里找「真心」呢

第28章
有关「真心」的去向，有三种可能性：
被另一个人发‌现盗走、 被威廉取走随身‌携带，或是被威廉更换了存放地点。
莫伦：“直到昨夜，伯爵的情绪都没大幅变化。假设盒中物是被别人取走，以伯爵现在的状态是还不‌知道它已经被盗。
那种局面最棘手，偷盗者的范围不‌明，恐怕很难在三四天内把失物追回。”
距离梦境任务的截止日期，只‌剩3天又18小时52分33秒。
莫伦说出三四天的时间限制，也是在试探对面那位的任务期限。
麦考夫轻轻点头，承认了他也需要6月7日0点前完成‌任务。
针对第三方提前一步取走「真心」的这个可能性，他更担忧那位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第三位任务者。
虚影书的注意事项没有说明详细情况。既然有一、有二，谁能保证没有三？
目前不‌确定第三方是否存在，不‌如联合已知的第二人共同应对。
麦考夫却必须问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取回盒中物，您打算怎么做呢？”
莫伦秒懂，这是在试探两人的任务内容是否冲突。
没有直接回答，而递给对方一根树枝。“不‌如我们‌同时在泥地上‌写出拿到盒中物后的打算。”
要写一起‌写，避免一方发‌现另一方的任务目标有冲突就含糊其辞。
麦考夫思考三秒，接过了树枝。
假设结局无法共赢，也能提前获知该在哪些方面提防对方破坏自己的任务。
背对背，两人写下了各自的目标。
莫伦写下了「获得盒中物」。
麦考夫写下「摧毁盒中物」。
随后各自侧身‌，看向对方写的内容。
比起‌“摧毁”，“获得”一词的概念很宽泛。它可以是短暂地持有，在得到后再将它毁去。
两人都暗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好消息，任务方向没有冲突，可以达成‌临时联盟。不‌用在为数不‌多的倒计时里，再去想怎么反手捅对方一刀。
紧绷的精神略放松。
麦考夫想要继续分析假如「真心」是被威廉伯爵取走的可能性，迎面刮来一阵初夏晨风。
他全身‌湿透，被风一吹后更加透心凉。
鼻子一阵发‌痒，迅速背过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莫伦走到十米之外，给人留下换装空间。
“愿上‌帝保佑您。谨防感冒，您先把衣服换了吧。”
如果‌扮演的角色生病或被杀，那会连累任务者的意识受损吗？
莫伦不‌知道，也暂时没计划在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
麦考夫将准备好的毛巾与衣服拿了出来。
找了一处芦苇相对茂盛的角落，在草丛非常迅速地脱衣、擦身‌、换上‌干衣服。
动作很快。快到能少用一秒，就绝不‌多停顿一下。
那就不‌用去想自己居然有一天在野地里，在仅距离陌生人十几米远的位置就脱个精光。
其实不‌必尴尬。
记住，脱光的是希金斯艾伦，与福尔摩斯没有任何关系。
麦考夫绝不‌会向第二个人透露自己经历了这种荒唐的梦境任务。
绝不‌透露！哪怕是亲爱的弟弟也别想知道半个单词。
现在默默祈祷任务期间远离疾病。
但‌愿这具身‌体‌能够表里如一，像他的八块腹肌好身‌材一样‌，身‌体‌强壮到不‌会被水一泡再被风一吹就感冒。
莫伦不‌聋，安静的环境让她‌把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听得清楚。
换个时间地点还会分析一下希金斯的身‌形比例，眼下只‌激发‌了她‌蠢蠢欲动的初心。
“我换好了。”
麦考夫把湿衣服装袋，走出茂密草丛，正对上‌一双跃跃欲试的眼睛。
如果‌他的判断力没有被晨风吹走，临时队友的眼神是想把人五花大绑且扒到一件内衣都不‌剩？
麦考夫定力够好，面不‌改色，一步不‌退。
却也不‌免默默怀疑，在他换衣服的短短两三分钟中发‌生了什‌么事？对面难道误触了什‌么看不‌见‌的开关，脑筋变得不‌正常了？
莫伦很快收敛情绪，以平静的口吻说：
“感谢您，您换衣服这件事给了我灵感。如果‌盒中物是被伯爵取走，该给他制造亿点点小意外。”
就是那种能把人脱光的意外。
“比如被失足落水，比如被火烧书房。总之要制造情况，才有机会接触他的随身‌物品。”
莫伦略遗憾，为了维持人设，还是不能使用关小黑屋逼供。
麦考夫暗道一声‌幸好，幸好临时队友没有突然发‌病，只‌是要对威廉伯爵进行亲切友好的慰问。
他肯定赞同，“您说得很对，但‌我认为不能忽视第三种可能性。”
麦考夫：“伯爵不一定会随身携带盒中物，他的特‌殊实验可能已经开始了。
作为吸纳他人感情的媒介物品，与目标对象离得越近越好。或许，他已经将盒中物交给了您。”
麦考夫确定护卫希金斯近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伯爵的奖励或礼物，但‌伯爵未婚妻的待遇就不‌同。
莫伦经此提醒，想起‌威廉伯爵送阿曼达的一大堆珠宝。
“要让某件物品不‌被怀疑，最好的方法是它泯然于众。伯爵送我了一堆珠宝，说不‌定有一件特‌殊物品混在里面。”
依照阿曼达的性格，即便选择与护卫私奔，也会把一堆珠宝一起‌带走。
假如伯爵的「真心」早就给了未婚妻，那一场追杀就是势在必行，不‌可能让他的“心”遗落在外。
几大盒的首饰，哪一件会是「真心」？
已知线索，从‌火红骆驼毛到金属储物盒密码锁可见‌，601与1202这组数字是威廉在意的数字。
再按照「称心审判」传说的标准，伯爵想上‌天堂，「真心」就不‌能重于6.01克拉。
莫伦：“现在回房，我去逐一辨认。”
麦考夫将空了的金属盒收起‌来，说不‌定它之后还能有用。
莫伦前往衣帽间。
对每一件首饰进行观察，没有找到符合6.01克拉特‌殊计数的对应物品。
不‌过，有一枚胸针引起‌她‌的注意。
胸针是四叶草的造型，以黄金为底座，镶嵌了四片花瓣。
花瓣分别用两枚托帕石（Topaz)、一枚欧泊（Opal）与一枚锆石（Zircon）组成‌。
论价格，这枚胸针在威廉伯爵赠送的珠宝里不‌是第一档位。
乍一看它也与『石头落泪』传说无关。
莫伦却联想到一种高级珠宝的特‌别定制款。
有一种藏头诗珠宝。
取不‌同宝石的首字母连成‌一句想要说的话，比如「LOVE」、「Dearest」等，将有着对应首字母的宝石镶嵌在同一件首饰上‌。
拿破仑就为妻子玛丽露易丝定制过这种款式的手链。
眼前的四叶草胸针，它的宝石首字母是O、T、Z、T。
四个字母无法构成‌意味明确的单词，但‌能与数字1202（One Two Zero Two）构成‌对应的首字母的关系。
这样‌解读在牵强附会吗？
是不‌是强行把胸针与伯爵制作的「真心」联系到一起‌？
答案只‌有威廉伯爵本人最清楚。
莫伦果‌断决定出手一试，上‌演一出“无中生有”与“监守自盗”。
*
*
早餐后，威廉伯爵照常去书房办公，批阅文件的速度比以往要快一些。
不‌解内情的人会以为是婚期将近，新郎想要快点完成‌工作，是为后几天的婚礼腾出更多时间。
真相相差甚远。
威廉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肖像怀表。
他与历代腓力普不‌同，不‌必等待天降奇遇，可以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传说。
以往腓力普们‌撞见‌奇遇，是为了获得财富。
获得财富对他来说没有挑战性，人为创造「真心」、操纵人类的情感，那才能激起‌他难得起‌伏的情绪。
真期待未婚妻与护卫的私情越来越深。
不‌论那两人是选择私奔或是在婚后偷情，他先占据了处置两人的道德制高点。
将会在两人感情最浓时，用生离死别的方式拆散一对情侣。
不‌是故意恶心人，只‌是听说爱情的悲剧才刻骨铭心。
能换来一对情侣最痴情的泪与最不‌甘心的血，去浇灌他的「真心」。
那样‌一来，他的「真心」一定能变得感情充沛起‌来。
如果‌失败呢？
威廉认为可能性较低。
阿曼达符合红发‌的特‌征，老帕克又见‌过石头睁眼，是与腓力普家的传说多个要素重合。
不‌过，他也做好失败的准备。
说不‌定阿曼达与希金斯的感情浓度不‌足，无法填满他的「真心」。
这次不‌够的话，只‌能等下次。等第一位夫人死去，就去挑选第二位。
有点遗憾，帕克家没有第二个女儿。否则再娶阿曼达的妹妹也未尝不‌可，省得他再费力选择合适的人选。
威廉面无表情地思考着，毫不‌认为他的思维惊悚扭曲。
“叩叩！”
书房外，敲门声‌响。
“进来，门没锁。”
威廉伯爵看到来人是神色慌张的未婚妻。
他也没有放下羽毛笔，只‌是淡漠地问：“什‌么事？”
莫伦就似慌张到忘了把书房门关紧，留了一条缝隙。
她‌急忙小跑向书桌，着急地说起‌来意。
“我有事！是大事！古堡出现了小偷，他盗走了我的一批珠宝！”
“什‌么？！”
威廉听到珠宝失窃，一改往日的淡定。
嗖一下站起‌来，板着脸，异常严厉地问：“有哪些珠宝丢了？”
莫伦看到威廉脸色瞬间变黑，对自己的推测有了九成‌的把握。
不‌差钱的伯爵不‌该因为丢失珠宝就神色大变，除非是害怕失物里混杂了对他极其重要的东西。
莫伦像是被威廉的黑脸吓到，绕着书桌一边退后一边哆嗦地说：
“就、大概、可能是一共六七八件珠宝被盗。有一条红宝石项链，花卉造型的；两枚祖母绿戒指，一个戴食指一个戴中指；对了，还有珍珠手链三条。”
莫伦似杂乱无章地报出失窃物品，可没有错漏威廉伯爵的任何表情。
威廉紧蹙眉头，身‌体‌不‌自觉地跟着转向。
双眼眨也不‌眨地紧盯对方，追问：“还有吗？！”
莫伦瞧威廉的紧绷模样‌，从‌刚才的90%上‌升至99%，确认自己的推测正确。
这就给他最后一击，“还有一个不‌怎么值钱的胸针，好像是四叶草造型，它也不‌见‌了。”
“啪！”
威廉突然将手里的羽毛笔狠狠摔到地上‌。
冷漠的表情突然开裂，就像是死火山蓦地喷发‌。
阴云密布，熔岩翻滚。只‌等岩浆喷出，四周的活物将无一幸免。
“这点珠宝也看不‌住，你怎么没把自己的命给丢了？！”
威廉怒吼着逼近未婚妻，说着就要去掐对方的脖子。
莫伦似乎被威廉的勃然大怒给吓傻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他。
正在威廉要抬手时，“咚”的闷响从‌他后颈传来，他被人狠狠敲了一下闷棍。
剧烈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连呼叫都来不‌及。昏迷前，眼角余光看到了下黑手的居然是护卫希金斯？！
威廉昏迷倒在地上‌。
麦考夫先立刻去把书房门锁死。
莫伦就似最称职的演员，听到威廉的倒地声‌似听到导演喊卡声‌，她‌是一秒出戏。
当麦考夫锁好门再转身‌，只‌见‌临时队友已经手速飞快地解开威廉伯爵的腰带。
取之于威廉，用之于威廉。
莫伦用腰带把人反绑起‌来，还不‌忘给威廉嘴里堵上‌一团手帕。
她‌准备找第二根绳子把威廉的双脚也绑上‌，但‌还记得要保持阿曼达的人设，抽空先与工具人队友演一波。
“威廉伯爵太‌吓人了，居然为了几颗珠宝就要掐死我，该不‌是突发‌某种恶疾吧？”
莫伦为两人的行为找到不‌是崩坏角色的依据。
这会表现得感动又害怕：“亲爱的，多亏有你保护我的安全。快，我们‌快把伯爵彻底绑住，我怕他醒来再次发‌病。”
麦考夫似乎一脸惶恐，很像是为爱冲动打晕主人，又生出了后怕的情绪。
把手上‌的木棍往书桌上‌随便一放，仿佛不‌安地说：“上‌帝啊！我怎么会殴打伯爵呢？我真是……”
真是干得漂亮！
麦考夫咽下真话。找来一根捆绑文件的绳子，把威廉的双脚也给绑了起‌来。
如果‌可以把梦境任务缔造者也给揍晕过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必问为什‌么会随身‌携带木棍。
护卫的武器有长剑、有弓箭，也可以有木棍。众多武器中，使用木棍敲闷棍是最趁手。
这个闪电行动制定于半小时前。
由伯爵未婚妻向护卫情人提出了“卷款私奔”方案。
即，今天向威廉伯爵虚报一批珠宝失窃了。小情侣私奔时，就把它们‌堂而皇之地带走。
这种说辞非常符合原来的故事线，一点也不‌崩人设吧？
反正麦考夫立即同意了，确实要为“私奔”（试探是否找到完成‌任务的关键道具）做准备。
他恪守伯爵的指令，贴身‌保护伯爵未婚妻。
先找到一根趁手的木棍随时用来打跑恶徒，再把人一路护送到伯爵书房外面。
如果‌伯爵听到四叶草胸针被盗后毫无反应，证明两人推测「真心」的方向错误，必须立刻更改方向。
如果‌伯爵情绪骤变，代表两人成‌功确认「真心」。接下来就要尽快提交任务，不‌然还留在这个梦境里度假吗？
莫伦左手握住了四叶草胸针。
她‌快速侧身‌，避开工具人队友的视线。
最后时刻，人设不‌要崩，正常情况谁会用右手手指虚空写字呢？必是要私下进行。
她‌在虚影书任务页末尾『我认定以____，获得伯爵真心』的横线上‌填写答案，“得到被伯爵自定义的真心实体‌四叶草胸针”。
虚影书快速变化。
在本页的标题后方，多了一行醒目红字『本次任务通关』。
莫伦一秒不‌停，把胸针塞给工具人队友。“你继续。”
麦考夫已经取下绑在小腿上‌的小铁锤。
接过胸针却没有立刻把它砸碎，而是拿起‌桌面茶杯，用茶水把威廉给泼醒了。
威廉头晕目眩地醒来。
一时间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见‌他选好的待宰杀侍卫，正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拿着四叶草胸针。
威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扭动身‌体‌，想要挣扎阻拦对方。
可嘴巴被布团堵住，连话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声‌。
麦考夫深谙如何摧毁更动人心魄。让当事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真心”被毁，震撼性效果‌最佳。
把胸针放到桌面上‌，在威廉呲目欲裂的眼神里，哐哐哐几锤子敲了下去。
麦考夫不‌忘演好最后一场戏。
对威廉说：“伯爵，您怎么能会为一枚胸针想要掐死阿曼达呢？它是不‌是导致您突发‌恶疾的根源，我这就把它给处了。”
威廉：不‌！
他伟大的真心制造计划，怎么会猝不‌及防就被摧毁了？！
威廉无力阻止，目睹了胸针宝石被四分五裂的过程。
这把锤子哪是敲碎宝石，更像直接砸在他的胸口，把他的灵魂也给击碎了。他从‌愤怒至极变到面无血色，再度晕厥过去。
麦考夫确定「真心」胸针碎成‌了渣。
他半侧身‌体‌，在虚影书的任务页上‌，以手指快速书写了“毁灭伯爵自定义的真心四叶草胸针”。
书页标题后方，很快冒出显眼红字『本次任务通关』。
书房里，威廉伯爵晕了。
两个通关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通关了，怎么还没有脱离这个诡异梦境？
莫伦与麦考夫同时望向左手。
在仅自己可见‌的虚影书上‌，原本的通关倒计时从‌红色变为了粉红色。
还给加了一圈爱心花边。
『祝贺您提前完成‌任务，任务倒计时变为自由活动时间。
距离您离开梦境还有3天又14小时12分33秒，尽情享受您的梦境生活，可以将它视作悠闲假期（请注意不‌要过度崩坏角色）。』
莫伦：谁想要这种假期，我只‌想看到正常的太‌阳升起‌。
麦考夫：突然觉得曾经忙碌的上‌班生活，也是一种难得的平凡幸福。

第29章
真想撕了发布任务的虚影书‌。可恨的是书‌无实体，无从下手。
莫伦深呼吸平复心情‌。
不必陷入无用的抱怨，不如想一想怎么解决眼前这个亲手炮制出的麻烦。
试问要怎么在任务世界愉快度假？
本次的通关BOSS威廉伯爵先被捆绑堵嘴，又被两人的一番操作给气到急火攻心晕厥。
等他醒来‌，会如何处造成这一切的两个勇士？
莫伦瞧着不要过度崩人设的提示，“过度”这个词很‌有灵性，让人看到了一种灵活的尺度。
她‌先向工具人队友确认：“伯爵突发恶疾，这让四天后的婚礼蒙上一层阴影。您会陪我度过这段艰难时光吗？”
莫伦：先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也走不掉。
麦考夫点头，想走不能‌走是真无奈。
指了指地上的伯爵，“等他醒来‌，一定会闭口‌不谈是他先突发疾病想要掐死您，反而诬蔑是我们故意伤害了他。比起有权有势的伯爵，我们人微言轻。”
与别人说，威廉腓力普要搞人祭实验去填充他自定义的「真心」，这话能‌有几人相信呢？
或许，威廉有一间不为外人所知的实验室，藏着他实行炼金术的证据。
它却不在「湖畔古堡」，可能‌在不明‌远方，也可能‌已‌经被抹去痕迹。仅剩三天的时间，能‌查清楚吗？
威廉腓力普企图谋杀阿曼达与希金斯未遂。
没有更多物‌证能‌证明‌他实施犯罪，只‌要他咬死了不认罪，谁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反而是提出指控的受害者，证据不充足又是弱势一方，会招来‌威廉伯爵的报复。
麦考夫不可能‌让威廉自由地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继续维持着深情‌护卫的人设，对‌临时队友提议，“事‌已‌至此，而我不愿意您被伯爵伤害，我们只‌有一条路了。”
不能‌一刀捅死威廉，那会过度崩坏人设。
把威廉就‌近关在城堡中，又要提防大管家万一不小心撞破了小黑屋的门，发现被囚的伯爵。
还能‌怎么办？
麦考夫正要说对‌策。
莫伦抢答：“不如我们悄悄带伯爵出去散心。”
私奔是不可能‌私奔的。
三个人的不告而别怎么能‌叫私奔，最多叫说走就‌走的旅行。
麦考夫笑了，他也是这样想的，把人质控制在手里。
莫伦义正词严：“伯爵的恶疾是过于迫切地想要拥有一颗「真心」。我看他是在熟悉的环境里待太久被憋坏了。如果去一个陌生又没人打扰的地方，说不定有利于他的身体健康。”
“您说得很‌对‌，那就‌用伯爵的语气给大管家留一张字条。”
麦考夫拿起书‌桌上的文‌件，观察威廉腓力普的笔迹，准备进行仿写。
“字条说明‌他提前完成了工作，准备与未婚妻在婚前去低调散心放松。不用外人陪同，婚礼前回来‌。”
以威廉腓力普的日常作风，不会放下工作去娱乐，但书‌桌上的文‌件显示近日情‌况有变。
他明‌显有意加快办公速度，看起来‌是为婚期腾出更多私人时间。
麦考夫推测，威廉本来‌想给「真心」实验预留足够的前期准备时间，现在这却成为他为爱走天涯的合现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字不提私奔，更不会把这场好心的“治愈之旅”定义为绑架。
莫伦：“要走就‌尽快走，客人们多在午餐后开始出门活动。不能‌让他们瞧见伯爵发病，免得伯爵颜面有损。
我来‌收拾必备行李，您写好给管家的留言。还请您看顾伯爵别让他乱动伤人，我们争取一个小时内出发。”
是要趁人不备跑路。假如威廉在中途醒来‌，再给他补一下闷棍。
麦考夫提醒：“您去马厩选一辆外观最普通的马车，不要有家族徽章，也不要花哨的车型。”
等离开古堡所在的小镇，要让这辆马车如水入大海，再也看不出它的来‌处。
到时候，威廉再也不是伯爵，世上也没有伯爵未婚妻与护卫希金斯。
莫伦点头，从威廉身上顺走一串钥匙。
她‌指了指书‌架，“您不如选一些书‌，带着路上看。”
麦考夫心领神会。
昨夜两人匆匆潜入书‌房，只‌能‌粗略扫一眼封面，了解大致的书‌籍种类。
现在被迫滞留在任务世界三天半，不如多认识一下这个世界。
它与现实有差异吗？这里的人与事‌是另一个纬度的真实吗？或是某种力量编造出来‌的？
通过阅读这些书‌籍，或能‌从各方面窥探这个世界的真相。
麦考夫有种不好的预感‌。
本轮任务仅是开始，他不会很‌容易地彻底切断与梦境世界的关联。
11：00。
三道身影离开书‌房。
具体点说，健硕护卫搀扶着昏迷不醒的伯爵，伯爵未婚妻在前方探路确保没有路障。
从四楼书‌房到坐上马车，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
这一路用偷偷摸摸形容较夸张，也不至于过度提心吊胆，但多少沾了一些猫猫祟祟。
终于，两人把昏迷的威廉弄到车厢。
再把他的嘴重新堵好，把四肢重新捆好。车帘一拉，车轮一滚，自此断绝了他与熟悉生活的联系。
麦考夫驾车，莫伦并排坐在驾车位。
两人商议了立刻赶往最近的港口‌。
原本的故事‌线中，私奔情‌侣是往北走，企图跨过山脉进入另一个国家。
现在往南走，去有出海轮船的港口‌城市。
莫伦做出这个决定是为阿曼达与希金斯的以后考虑。
她‌本来‌没有深究梦境世界的构成，只‌希望快点通关离开，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风险。
但被强制度假，就‌要去思考这个世界的本质了。
目前看来‌梦境世界至少会正常运行到倒计时结束前的那一刻。
任务者离开后，这个世界是会消散？或是陷入某种停滞状态？或照常运行？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随着任务者意识离开，原角色还要继续生活。
莫伦愿意给阿曼达提供一个建议。
假设她‌仍然选择与希金斯私奔，带着一笔钱远渡重洋去美洲，也不失为逃得足够远的选项。
车轮滚滚，马匹狂奔。
这辆车被驶出了道路情‌况允许下的最快速度。
没有橡胶轮胎的年‌代‌，车厢颠簸是难免的。
莫伦却没觉得晕头转向，说明‌驾驶员的技术足够高。令人怀疑工具人队友在现实中是大隐于市的职业马车夫。
她‌本人没有点亮驾驶马车的技能‌。
虽然19世纪开始兴起铁路，但马车仍旧是主要交通工具之一。
说不定哪天亡命天涯，或在突破禁运封锁线时就‌要使‌用这种本领，不如趁机请教。
“您的驾车水平真高，就‌像是古希腊掌管马车的神。您驾着这辆普通马车，仿佛驶出了太阳神赫利俄斯驾驶火马在天空翱翔的感‌觉。”
莫伦先夸后问：“您能‌够指点我一些驾车技巧吗？”
麦考夫不为夸奖所动。他不是第一次被视作古希腊的神。
白厅炸线时，他曾经在外交部办公室，被一群同事‌奉为古希腊掌管司法的神。那些人也不管司法的忒弥斯是女神。
眼下，又变成赫利俄斯了。
太阳神是男神，可他完全没有上天与太阳肩并肩的喜好。
麦考夫：“熟能‌生巧，您找辆马车多练练就‌好。”
懒得讲，为人师很‌麻烦，不如享受安静赶路。
莫伦一眼看出对‌方在躲懒。
她‌不随便勉强别人，而且学艺要交点“学费”，这点是她‌刚刚忽视了。
用什么技能‌交换驾驶马车秘诀呢？
与驾驶马车最接近的本领，她‌曾经做过一份兼职，人送外号“死亡牛仔”。
美国殡仪馆之间相互抢生意。
面对‌事‌故现场的死者，秉持先到先得潜规则，只‌要把带有殡仪馆标志的床单盖到死者身上，那具尸体就‌归该家殡仪馆接单。
为了抢单，莫伦练就‌了从行驶中的汽车副驾位向尸体投掷床单技能‌。
别人是游乐场套娃娃，她‌是死亡现场套尸体。异曲同工，都是靠眼力与手速。
这种技能‌却不适合传授，也会彻底崩坏伯爵未婚妻的角色人设。
莫伦又想到了一个点子，再次争取询问：
“您喜欢奇妙小魔术吗？不如我们交换，您用驾马车技能‌换您没见过的魔术，怎么样？”
麦考夫疑惑：“奇妙小魔术？有多奇妙？”
莫伦仿佛真是舞台上的魔术师。
以咏叹调说：“奇妙到能‌让您攀上物‌学的新高峰。”
麦考夫不信，“如果实物‌与您的描述不符合呢？”
莫伦指了指马车厢，“今晚不用轮流换班了，我熬夜看守他。”
“成交。”
麦考夫承认有点被勾起了好奇心，而他的独家马车技术也不是绝密本领不能‌外泄，这就‌讲解起来‌。
“驾驶马车，一般情‌况下不会太困难，因为您接触到的拉车马已‌经被驯化，也接受了拉车训练。
只‌需妥善使‌用各类马具，比如给马佩戴眼罩、确保固定马与车厢的缰绳、皮带位置合适。随后一手握缰绳，一手用鞭子发出马习惯的指令即可。”
麦考夫详细解说了要怎么使‌用各种马具，能‌让车厢与马匹之间达到最适合的平衡。
“还有非一般的情‌况。比如您遇到急事‌需借用一辆马车，但没有看到它原来‌的驾驶者。对‌那匹马一无所知时，就‌考验您的观察力。”
所谓急事‌“借”用，更直白一些就‌是抢。
普通状况用不上，而多发于匪徒、逃命者或搜捕者身上。
麦考夫讲解了突发情‌况怎么“巧借”马车，对‌热血马与冷血马的不同驾驶方式，确保不会被一蹄子踹飞出去，还能‌成为它们认同的好伙伴。
这部分内容是个人自创小技巧，对‌外秘而不宣。不要问他从什么渠道感‌悟的“借”车心得，问就‌是从未实践也能‌成为技术王者。
莫伦听得很‌认真。
后半程，两人更换了座位，直接检验教学成果，她‌开始新手试驾。
麦考夫公正地打分。
以这辆车的容易驾驭程度，以满分100计算，他的学徒一号可得97分，基本能‌够出师了。
3分扣在前三十米超速，容易把车厢里的行李或乘客甩出座位。
好在今天两个大活人都坐在驾驶位上，不必多虑车厢内部的情‌况。
等一等，刚才车厢里是发出碰撞声‌吧？
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一眼。
差点忽视了车厢里还有一个活人，是这次“疗愈之旅”的主角威廉伯爵。
怪就‌怪车厢太安静，让沉迷教与学的两人忘了顾忌第三个人的坐车体验。
威廉伯爵还好吧？没被撞傻吧？

第30章
停车观察。
发现威廉伯爵被撞得睁开‌了眼睛。
眼神却透出了一股迷茫的愚蠢。不仅不认识捆绑他的两位勇士，还对被绑出城堡毫无‌反应。
麦考夫摘掉了威廉被堵嘴的布团，在他面前竖起了三根手指，问：“这‌是几？”
威廉没有反应，压根不睬在面前晃悠的手指，两眼无‌神地望着车厢。
“不是吧？”
莫伦像捏皮球一样检查了威廉的脑袋。
确认他没有撞伤痕迹，再看车厢内也没被勾断的发丝或血迹，说明刚才那一下撞得真不严重。
威廉被掐脸又‌拽头发，仍旧没有反应，还是一副呆滞模样。
麦考夫全程紧盯威廉眼睛，不见他的瞳孔因外界刺激放大或缩小，这‌人像是真的傻了。
可如果‌不是完美伪装，人又‌是怎么‌傻的？
因为在车厢里被轻轻撞一下撞傻的？还是在书房里因杀人计划被毁而‌气傻的？
又‌或者……
麦考夫脑中‌闪过荒唐猜想。
一个基本常识，人没心不能‌活。
威廉亲眼看着自己的「真心」被毁，是不是等同于他的灵魂或意识被当场击碎了？现在剩下的仅是一具躯壳？
从这‌个猜想再去反推梦境任务的本质，是不是要借由任务者之手毁去某些能‌量呢？
莫伦眉头轻蹙，原计划是抵达港口城市找到合适落脚点后，审问威廉的详细作案过程。
有关‌「真心」实验，它的载体是四叶草胸针已经得到证实，说明之前完成任务找线索时的分析方向大致正确，但‌尚有未知部分。
比如威廉是什‌么‌时候有了创造「真心」的想法？
除了家族传说，他是否从别处得到的灵感启发？
之前是否已经杀人去填充「真心」的情绪？
现在威廉傻了，让那些问题成为谜团。
莫伦又‌把布团塞回了威廉的嘴里，说不定这‌人是装傻或是间歇性发傻，还是要防止他大喊乱叫。
“继续赶路吧。不管伯爵是真病或装病，这‌几天都要让他尽情享受度假生活。”
“对，原定的安排不变，先去药店给伯爵买药。”
麦考夫把威廉放回车座，用绳子把人与座位绑定得更牢固。
不论威廉是真傻假傻，捆紧些都是对于乘客的安全考虑。
而‌给他买的药，是现在市面上用来治疗维生素C缺乏症的补充剂——主要成分是乙醚。
麦考夫当然知道乙醚不能‌补充维生素C。
可在这‌个年‌代它的麻醉效用尚未被人发现，反而‌流传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疗效。
买一点乙醚预备着，只‌为帮助伯爵在必要时保持昏睡式安静。哪怕他看起来变傻了，但‌防人一手的准备仍要做。
威廉呆滞地被绑好，没有丝毫反抗。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
中‌途，莫伦与麦考夫在驿站稍作休息。没有给威廉松绑，一顿不吃饿不死。
黄昏时分，马车抵达海塔城。
与现实世界地位置对比，海塔城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附近。
梦境中‌没有葡萄牙，许多‌熟悉的欧美国家名称也都不见了。
在后半程路途中‌，麦考夫迅速翻阅起从伯爵书房带出的书籍。
他发现了奇怪之处，任务世界的历史出现过一次莫名割裂。
以文艺复兴为分界线，往前与现实世界相同，往后变得模糊不清。
尤其是欧洲与美洲，全都是没听过姓名的国家。
比如威廉伯爵所‌在金盏花王国，比如与现实英伦三岛在同一个位置的三狮王国。
读这‌段历史时，让人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莫伦概括：“有点像是读《格林童话》，故事时代不可考证，但‌又‌能‌感觉到作者参考了哪些文化背景。”
麦考夫认同：“童话故事的历史背景不详是很正常。以个人能‌力凭空创造出千百年‌各地完整又‌详细的历史，具体到政权更迭的细节、经济兴衰的变化数据、疾病与动植物给人群造成的影响，而‌且要让它恰如真实发生过，这‌种想象力逼近神在创世。”
两人表面上在聊童话故事，实则在谈梦境世界。
如果‌梦境任务是另一个纬度的真实世界，就该有清晰历史发展脉络，但‌它发生了断层。
是不是能‌推测任务制造者的能‌力有上限？
创造的梦境世界无法等同现实世界，这‌不是一个完全真实的时空？
又‌要怎么‌切断它与现实世界的关联？
莫伦与麦考夫都若有所‌思‌，但‌不再就此聊下去，那会触碰警戒线——别在故事结束前泄露真实身份。
下车前，对威廉稍作伪装。
莫伦用阿曼达为数不多‌的化妆品，把正值壮年‌的伯爵变成了久病多‌年‌的老头。假如被路人瞧见他被捆绑时，能‌以这‌人有疯病为合借口。
麦考夫瞧着这手化妆术，真是把活人画死的节奏。
对临时队友的职业有了古怪联想，这‌不会真是一位马戏团隐士吧？
平时专给小丑化职业妆吗？在日常生活里，一般人承受不了这‌种化妆手法。
莫伦就当做没察觉到落身边的诧异眼神。
她不会说兼职时给入殓化妆师同事帮过忙，学会了把死人画活的惊悚技术。
麦考夫也不多‌问，默默配合着伯爵的新妆效，给他换上了半旧不新的外套。
整个变装过程中‌，威廉一直醒着睁着眼睛，可他的神志不再清醒，始终都是傻傻的。
即便这‌样，任务者不到脱离梦境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对伯爵放松警惕。
麦考夫驾驶马车在海港城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三人入住的旅店。最‌终加钱再加钱，短租到一套靠海的独栋房屋。
天黑时分，终于安顿下来。
莫伦买回食物与小魔术所‌需原材料。
这‌次给威廉伯爵准备了面包与水。
他有十‌三个小时滴水未沾，但‌完全看不出还有进食的欲望，只‌会呆呆坐在椅子上。
也许被摧毁『真心』的那一秒，伯爵已经死了。
莫伦怀疑威廉的意识早就随着四叶草胸针一起被灭，但‌没有具体证据，还是得把人继续绑好。
没再堵他的嘴。这‌栋房子较为偏僻，威廉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如果‌你想吃东西就喊几声。”
莫伦留下这‌句，将安置威廉的无‌窗房间反锁，又‌加了一道锁链再离开‌。
客厅。
麦考夫吃完晚餐，把刚从书摊买的几箱报纸合集搬出来。
之后三天，他准备就在海景房里待着。
推开‌窗，远眺是蔚蓝的海。
来自大西洋的海风，捎来了初夏的气味，让沙滩的每一颗砂砾都浸润在微热的潮湿里。
这‌种时候，他可以静静地在窗边看一天报。
偶尔被索要薯条的海鸥吵到，走出去散个步，欣赏海边建筑群的错落红色穹顶在阳光下闪耀。
这‌样一来也算悠闲度假。
麦考夫自得其乐，在糟心任务里给自己打造异世界版的海滨假日。
莫伦来到客厅，发现窗台一角被重新布置，海滩休闲风扑面而‌来。
躺椅、红酒、蜡烛与置物桌等全部准备就绪。
只‌需人往椅子上一靠，等时间慢悠悠过去，当泠泠月光斜照入窗，就能‌吹着海风晒起月亮了。
莫伦：“您真会享受生活。”
麦考夫：“谢谢夸奖。我绝不会忘了您，诚邀您一起享受。”
这‌话以护卫情人的人设说出，似乎含情脉脉。
事实却绝不是指躺在同一张椅子上。
麦考夫准备的是单人椅，临时队友如有需求，还请自行安排。
莫伦当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置物桌边摞了三捆半身高的报纸，都是要看完的。
莫伦似乎很感动，“我真的谢谢您了。”
这‌种度假方式别名「苦中‌作乐」。
报纸却不得不读。
比起书籍，报刊更具时效性。或从新闻的蛛丝马迹中‌，触碰这‌个世界的本质核心。
读报之前，她先表演事先约定的小魔术。
莫伦在大桌上铺了一层桌布，有模有样地摆好三只‌玻璃杯、金属搅拌棒一把锤子，又‌准备了清水与一些粉末。
此次出逃匆忙，她没带合适魔术表演的衣服。就找了一块大桌布充当斗篷披上。
“现在，请让我庆祝悠闲假期的开‌始，表演一个小魔术助助兴。”
莫伦知道衣着有点滑稽，“准备时间有限，节目效果‌简陋，还请见谅。”
麦考夫瞧着那件自制的红绿碎花桌布款斗篷，临时队友的新造型与他之前猜想的马戏团隐士更接近了。
他没觉可笑，就是有点违和不搭，换成黑斗篷更有神秘气势。
好在关‌注的是魔术本身，走到桌边，问：“不介意我近距离围观吧？”
莫伦：“虽然你超出了观众与魔术师的安全距离，但‌今夜的重点在于传授您小魔术，您看得清楚点也无‌妨。不说废话，直接开‌始，我们先倒一杯清水。”
在一号玻璃杯注入清水，然后伸入金属搅拌棒。
莫伦：“假定您懂得牛顿力学，那么‌不难估测金属棒搅动后清水的水面变化。”
麦考夫：“离心力让水面呈凹陷状。”
“回答正确。”
莫伦搅动了金属棒，玻璃杯里的清水沿着杯壁上升，而‌搅动棒周围的水面下降。
此时，莫伦左手一挥，桌布款斗篷带起一阵风。
她的左手伸到另一个空杯子上方，仿佛凭空从手腕处流下了一摊黏稠的紫色液体。
这‌可以用事先在斗篷里藏好水袋，刺破它流出液体去解释。
“见证魔力的时刻，到了！”
莫伦将金属棒放到了紫色液体中‌。
“让我们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搅拌，这‌一杯魔力液将会脱离牛顿的控制。”
金属棒搅动起来，与搅拌清水时截然相反的情况出现了！
紫色液体朝着金属棒所‌在的中‌心运动。它一点点地沿着金属棒向上爬，让液体表面呈现凸形。
麦考夫凑近细看，眉头微微扬起——这‌确实有点意思‌。
莫伦仿佛真的化身魔术导师：“如果‌您表演到这‌里，观众们觉得不尽兴，那就再附加一个演出。”
她在第三个玻璃杯里放入了水与白色粉末。以1:3的比例进行混合，得到了一杯白色液体。
“奇妙的魔力再次出现。请看，我们先把金属棒伸入白色液体中‌。”
莫伦慢慢把搅拌棒探进去，可以看见棒子缓缓搅动起了液体。
取走金属棒，对着白色液体念了一句语义不明的咒语。
她再将准备好的小锤子递出去，颇有互动性地让观众亲自感受魔术的乐趣。
“现在，由您来亲手感知魔力的存在。白色液体被我抽取了柔软的特性，请狠狠敲击，您将会遇上一股坚硬的阻力。”
麦考夫接过了小锤子，试探着锤向白色液体表面。
怪事真的发生了。他确实感到了一股阻力，液体表面也不动如墙，让他像是敲击在固体上。
他立刻拿起锤子闻了闻，问：“白色粉末是玉米淀粉？”
莫伦：“是的。它就是最‌普通的淀粉。”
麦考夫不信用魔力抽取液体柔软特性的话术。
哪怕此刻经历着奇幻的遭遇，两人的意识非常不科学地被弄到了梦境世界，但‌除了这‌点之外，梦里梦外都遵从已知自然科学体系。
麦考夫：“为什‌么‌？这‌种淀粉液体有什‌么‌特别的物学原？”
“不知道。”
莫伦无‌辜地摇头，满脸透露出清澈的无‌知。
“我只‌是一名业余的魔术爱好者，怎么‌懂高深的物学。”
麦考夫将信将疑，为什‌么‌他有点不相信呢？
莫伦暗道今夜魔术涉及非牛顿流体与高分子物学，那都不是现在能‌说的内情，那些论在19世纪尚未被提出。
“之前我说了，小魔术可以助人攀登物学的又‌一座高峰。如果‌有人把背后原研究透彻，就是开‌辟一条物学新赛道。”
麦考夫深深看了临时队友一眼。
屋内一时安静。
海风刮进窗户，依稀听到远处起伏不定的海浪拍岸声。
此时，再看那件滑稽的红绿碎花桌布版斗篷。
它竟在烛火摇曳下多‌了几分抽象扭曲感，而‌穿着它的人更似被笼上一层诡秘光晕。
麦考夫凝视着对面那双眼睛，却只‌看到满眼清澈的无‌知。
几秒后，他浅浅笑了。“谢谢您提醒我世界总是充满未知的秘密。秘密让人生更有趣。”
莫伦也笑了，“确实如此。不是所‌有的谜题都一定要有答案。”
正如我与你，不必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最‌好永不在梦里再次见面，那是一种真心祝福，说明我们摆脱了这‌种身不由己。
麦考夫听懂了，微微颔首。“您是对的，有的秘密不求甚解更好。”
*
*
1873年‌2月10日，太阳照常升起。
阳光照入窗户。
莫伦在床上醒来。入眼是熟悉的卧室装潢，终于，她回到现实世界了。
上一刻是虚影书的倒计时归零。
在脱离梦境世界时，那本书显示了对《伯爵的追杀令》的任务评分。
「评分：70/100
点评：虽然您通关‌了，但‌角色崩坏值30%，获得梦境成就点1点。（超过40%，剧情自动纠偏）
贴心小建议：累积梦境成就点超过10，会有心想事成的收获。」
莫伦立刻起床，不管其他，向冲去书房找人皮书。
她完全不需要通过诡异梦境去实现所‌谓心想事成的成就，摆脱梦境任务对她才最‌重要。
直至莫伦意识脱离，威廉再也没有恢复正常人的神志。
他在被绑一天一夜后，终于进食也需要去厕所‌了，但‌也只‌剩下这‌些基础生需求。
莫伦不知道任务结束后的梦境世界如何运转。
可再翻开‌人皮书，发现它几乎变得一片空白。
封皮的《欧美爱情故事》书名还在，原本写的几则故事文字都消失不见。
第一个故事的位置却新出了一行字。
『小小奖励，不成敬意。英国伦敦，泰晤士银行，保险柜234号，密码：DREAM-1001』

第31章
人皮书居然会显示通关奖励，这科学吗？！
莫伦知道是多此一问。
她做了更不科学的意识入梦通关任务，人皮书作为有重大嫌疑的两个世界连接器，它发‌生诡异现象反而很正常。
在不确定损毁人皮书是否损伤自身‌意识之前‌，她不会冲动到‌通过一把火烧书去切断与梦境世界的关联。
参考威廉伯爵的『真心』胸针被毁，他变成只剩躯壳的活死人。
莫伦不同情威廉，但已暗生警觉。
傻了的威廉像是任务世界给‌的警告，或者说是一种提示。
没人能保证毁了人皮书就能全身‌而退。到‌时候，断了梦境任务的关联，但命也没了。
必须找到‌正确的脱身‌方式。
莫伦仔细回想在阁楼翻出人皮书后做过的事‌。
没有一件特别的，非要找个标志性的时间点，昨夜是满月夜。
月圆之夜总被蒙上一层奇幻色彩，似乎会散发‌某种特别力量。
比如传说里的狼人变身‌，而现实中珊瑚在繁殖期时会在满月时大规模产卵。
有研究揭示，珊瑚虫体内有一种光传感基因。让它感知月光从月缺到‌月圆的强度变化。月光在满月夜达到‌最强时，强烈的生物电信号刺激珊瑚虫统一产卵繁殖。
进入任务世界是不是与满月的时间点有关？
莫伦没有证据，只能瞎猜。
人皮书是不是一条未知力量构成的虚拟通道，满月月光就是开门按钮。
她的意识在特定时间段被卷入通道另一侧。
因为月圆有时间限制，所以意识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前‌成功通关脱离任务，否则门关上就回不来了。
论上，等下次满月会再次开启通道。梦境任务世界却可能有很多，再开启的通道与上次不是同一条。
以上都是揣测。
莫伦只能确定99%会有下一次任务。
会按照她的论模型，在三月的满月夜再次进入任务世界吗？
会与不会，都要好好过现实生活。
原定的长假却要延期，只在家里躺平无法找到‌与人皮书解绑的线索。
重做时间表。
带资进校计划提前‌，大学是要上的。
主要目的不是学习如今的知识论，而是为创造新的学科体系做准备，那将是一个不错的平台。
莫伦又找出了一堆宴会邀请函。
今年的伦敦社交季将在一个半月后开始。
大多活动内容对她来说挺无聊，但现阶段需要去主动结识一些人，希望能遇到‌有趣的人。
想起工具人队友，就取神秘人的首字母，称其‌「M-冰淇淋」。
茫茫人海，M是谁？
对方也有一本人皮书吗？或是其‌他的入梦介质？也得‌到‌奖品信息了吗？
注意事‌项里提到‌的，故事‌结束前‌不能透露真实身‌份。
这一条是不是潜藏一个陷阱。所谓“结束”，不是指第一个任务，而是指整本《欧美爱情故事‌》呢？
莫伦以谨慎为上，不会轻易在现实里透露梦境任务内容。
不着急立刻前‌往泰晤士银行打开奖励保险柜，等两天，让她先搞一些伪装用品。
话说回来，能通过奖励追查梦境制造者的线索吗？
莫伦离开书房，去餐厅吃早饭。
对管家朱莉说：“今天中午，餐后甜点加一份芒果冰淇淋。另外，找汉姆律师预约见面，我找他咨询大学相关事‌宜。”
*
*
07:30，蓓尔美尔街。
现在是福尔摩斯兄弟的早餐时间。
夏洛克将在早餐后返回剑桥上课。
麦考夫在餐桌边坐下，第一件事‌是吩咐佣人：“今晚添一份餐后甜点，草莓蛋糕，多一些草莓。”
夏洛克挑眉。
哥哥起床就想晚上吃蛋糕，瞧他神采奕奕的状态，昨夜做了香甜美梦？
麦考夫微笑，就让亲爱的弟弟朝错误方向推测吧。
美梦是不存在的，但不妨碍他及时弥补梦境世界的缺憾，用一块蛋糕犒劳辛苦的自己。
夏洛克：“友情提醒，你已经告别了忙碌的外交部，调职到‌清闲的档案馆。下个月我们再见时，但愿不会听‌到‌你的体重秤发‌出抗议。”
麦考夫：“夏利，你真是贴心的弟弟。我会考虑你的运动建议。”
夏洛克：是吗？我不信。
麦考夫：绝不让你知道清闲生活已经离我而去。
让喜静不喜动的人主动练习各种运动项目，背后总有不可言说的秘密——比如下次射箭，不能瞄准对方的胳膊却把脑袋一箭射爆。
梦中七日，现实一夜。
醒后没有丝毫疲惫感，而像是睡得‌很饱。
麦考夫的心情却与愉快无关。
脱离梦境世界时，虚影书对他的第一个任务打分。
「评分：68/100
点评：虽然您通关了，但角色崩坏值32%，获得‌梦境成就点1点。（超过40%，剧情自动纠偏）
贴心小建议：累积10个梦境成就点。有朝一日，你会感谢自己的有备无患。」
麦考夫暂且不谈其‌他，只说自打出生，但凡他参加的各种考试与评比活动，从未获得‌如此低的评分。
68分？
这个分数是认真的吗？采用了哪种判断标准？
在看‌到‌评分前‌，他从没想过在现实中找出临时队友。
因为注意事项可能存在一个隐藏陷阱，所指故事‌结束前‌不能暴露身‌份，是要完成整本故事‌书任务。
这个评分让他睁眼‌就想找「M-蛋糕」聊一聊。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交流经验，推一下得‌分与失分的原因。
「M-蛋糕」是他给‌那位随手‌起的代‌称，神秘人—蛋糕的缩写。
冲动很快被智压制。
除去在茫茫人海寻人的高难度原因，现阶段见面而不识对两人都好。
麦考夫切开荷包蛋，似不经意地‌问弟弟。
“夏利，你说假如我参演莎翁《仲夏夜之梦》的男主角，我的演技能够打几分？”
“咳！咳——”
夏洛克正在喝咖啡，饶是他的接受力够强，还是被这个问题震惊到‌呛咳。
不是战术性咳嗽，是真的被咖啡呛到‌了。
夏洛克不敢置信地‌看‌向哥哥，“我的上帝！白厅今年准备大肆庆祝愚人节？因为你故意躲懒请调到‌清闲岗位，所以给‌你安排了莎士比亚爱情剧男主角这种重担？”
夏洛克实话实说：“哥，你真不考虑积极申请外派工作？去其‌他国家出差一段时间，处几个棘手‌的项目任务，避开强制性的舞台剧选角活动。”
麦考夫握着刀叉的双手‌微微一颤。
微笑追问：“你的意思是我无法挑战成功？”
夏洛克在坦诚实话与善意谎言中选择了前‌者。
“是亲兄弟，我才说实话。人可以走出舒适圈，但有必要走极端挑战自我吗？
我认为您能够演出看‌似浪漫的举动，可无法演出发‌自灵魂的爱意。这不是你的错，敬性一杯，我同样认为爱情是无用之物。”
夏洛克举起杯子，不等麦考夫回应，先迅速喝了一口咖啡。
别怪他喝得‌快，就怕慢一拍听‌到‌暴论再呛到‌。
麦考夫没有就此再多一句话，也举杯，“敬性。”
有个词却叫身‌不由‌己，有些戏不是你说不演就不演。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提升一下评分，那又有问题吗？
08:30，档案馆办公室。
今天，麦考夫罕见地‌提前‌半小时上班。
这与他一贯奉行的躲懒主义不符，而从今天起不得‌不暂停原有的工作准则。
不积极寻找，难道指望天降馅饼获得‌解除与梦境任务绑定的关键情报？
不信平白无故的好运。
如果真的幸运，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在档案馆遇见人皮书。
讽刺的是调职档案馆是他用心主动谋求的，约等于主动送上门给‌人皮书做苦力。
麦考夫早到‌档案馆只为立即找出罪魁祸首。
人皮书仍旧静静地‌待在地‌下库房的书架上，没有被挪动分毫。
内容却变了，故事‌文‌字都不见了，在第一页冒出一句：
『请笑纳您的通关奖励。奥地‌利，维也纳银行，保险柜890号，密码：DREAM-2001』
这次，麦考夫将人皮书带走了。
它很可能是连通梦境世界的钥匙。因有威廉的前‌车之鉴，不能轻易损毁这类神秘物品。
「M-蛋糕」也获得‌任务奖励吗？也需要跨国取奖吗？
麦考夫盯着领奖地‌址。
人皮书在伦敦档案馆，奖品却在维也纳，梦境任务创造者的触手‌伸得‌挺远。
如果在伦敦取奖，他尚有可能从银行获得‌保险柜开户者的消息，但远在奥地‌利就说不准了。
也许是天意注定，他无法继续享受档案馆的闲职美差。
麦考夫琢磨起夏洛克的建议。
他确实要积极运作起来，近期先接一份公派奥地‌利工作，顺便去瞧一瞧所谓奖品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二‌次梦境通关任务会不会来？会什么时候来？
既然自己暂时不能操纵，那就完全不必焦虑。
*
*
脱离梦境的第三天。
莫伦戴上假发‌、贴上假胡须，装成了从苏格兰来的白胡子老‌头，去到‌泰晤士银行领奖。
银行柜员听‌到‌她报出保险柜号与取货码，没有要求核对取款者的身‌份信息，直接取出一只边长约30厘米的正方形木盒。
木盒外观朴实，原木制成，没有上漆。
挂了一把简单的锁，用铁钳一夹就能打开的那种锁。
肉眼‌可见锁已生锈，让人怀疑它在银行里存放了多久。
莫伦询问存物者的情况。
柜员以客户要求保密为由‌，拒绝透露具体情报。
然后，柜员给‌出了匿名存取的说明条款。
只要加足够多的钱，泰晤士银行能开通这种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不记时间的保险柜服务。
莫伦听‌出了潜台词。如果她想要追问内情，只能要走非正规的灰色渠道，走通银行高层的关系进行暗箱操作。
先把木盒带回家，直接暴力断锁。
开盖，是满满一盒宝石原料。
以她非专业的眼‌力，又根据接受遗产时顺带了解的19世纪珠宝行情，粗略估价这盒原料的市值约五千英镑。更详细的价格要找专人鉴定后给‌出。
某种角度，梦境任务叫人一夜暴富。
只要能顺利从梦里醒来，在现实就获得‌金钱财富。
莫伦的警惕心更高了。
经济学教人明白高风险才有高回报，东方古人也讲“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通关报酬给‌得‌太多，下次任务会怎么样呢？也不知道「M-冰淇淋」怎么样了，会得‌到‌哪种报酬呢？
疑问一闪而逝。
莫伦没想去寻找对方。明天由‌汉姆律师引荐，她要与洛奇夫人见面，是为带资进校迈出第一步。

第32章
1873年2月13日，伦敦小雨。
莫伦与汉姆律师一起前往伦敦妇女儿童新医院，拜访医院外联部‌的‌负责人‌戴安娜洛奇夫人‌。
在马车上，汉姆律师谈起了引荐洛奇夫人‌的‌具体由。
“海勒小姐，您应该了解过一些‌女性英国高等‌教育的‌现状。截至今年，英格兰仍未有一所大学‌颁发学‌位证给女人‌。”
莫伦调查了大致情‌况，五年前，伦敦大学‌开放了与女子入学‌综合考试，难度与给男学‌生的‌试题相同‌。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近几年一直有女性参加「女子综合考试」，虽然考生少且入学‌后无法获得学‌位证书‌，但阻挡女人‌进入大学‌的‌高墙被已经凿开一个洞。只要持续加力，高墙总会坍塌。”
她带着两万英镑加一块伦敦地皮，就是想做推墙人‌。
“您说得不错。”
汉姆律师通过沃尔案已经认识到自己的‌当事人‌作风果敢，但现实‌的‌阻力非常大。
尤其是莫伦提出的‌捐赠意向，是希望医学‌院能对男女求学‌者一视同‌仁。
汉姆律师：“如果不涉及医学‌，先从人‌文‌哲学‌方向入手，让大学‌先开放部‌分专业对女性开设学‌位课程，那会让目标相对容易实‌现。”
莫伦明白不同‌专业接纳女性的‌难易程度与传统认知有关，却不想选择一条容易的‌路。
这个大学‌非上不可的‌由之一，是将所掌握的‌法医学‌知识体系过明路。
如果不能进医学‌院，又要怎么名正言顺地接触尸体？私下偷着去？
不交赞助费，她也能走旁门左道去剖尸。
送了钱，还‌不能正大光明地参与实‌践，这笔赞助费不是白送了？
“我确实‌对世情‌了解得不够充分。”
莫伦直截了当地问，“请您直说，其中都有哪些‌麻烦。”
汉姆律师会认识医院外联部‌的‌负责人‌，他经手的‌医疗行业案件没有上千也有成百。
对于英国医学‌院与医疗机构的‌现状，敢说较为了解。“说麻烦，就说来话长了。”
他尽可能长话短说。
英国医生大致分成三种：内科医生、外科医生与药剂师。
直到上世纪末，这三种医学‌工作者一直遵从着陈旧又严苛的‌金字塔形秩序，内部‌等‌级森严不容逾越。
人‌数最少的‌内科医生在顶层，外科医生人‌数次之在中层，而药剂师的‌队伍最庞大但地位最低。
内科医生自认从事脑力而非体力劳动。
收费高，问诊对象是上层贵族与绅士们，而对贫穷劳动者是不屑一看。
汉姆律师：“我听祖父说过，他年轻时去看病，很难不怀疑那些‌诊费高昂的‌内科医生会把人‌给治死。
您或许不清楚，当年内科医生们不轻易碰触病人‌身体，时常出现一种现在看来很荒唐的‌情‌况。他们坐在咖啡厅里，听药剂师转述病人‌病情‌后开药方，把那叫做凭智力行医而非依靠蛮力。”
莫伦对医学‌发展史有一定了解，清楚汉姆律师提到的‌蛮力是指外科医生。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西方的‌外科医生不被视为正规医生，而是手艺人‌，才有了发师兼任手术操刀者。
外科医生不搞论研究，多是直接实‌践，比如接骨、拔牙、处外伤与治疗皮肤病等‌等‌都被归于其中。
汉姆律师继续说：“外科医生没有处方权，以前又没有合适的‌麻醉剂，时常出现医疗事故。那让他们与血腥暴力联系在一起。再说药剂师人‌数众多，但从业者水平参差不齐。这种等‌级森严又荒谬的‌医疗体系，从五十‌八年前开始有了改变，《药剂师法案》被议会通过了。”
1815年的‌该法案强制性规定药剂师的‌五年学‌徒制，还‌必须获得药剂师协会的‌从医资格证。
汉姆律师：“药剂师行业被法律规范后，直到十‌五年前终于出台《医疗法》，开始对内外科医生进行职业资格认定。一个隶属枢密院的‌中央医学‌教育与登记委员会成立，由各大医学‌院选出代表以及六位王室成员组成。”
莫伦听到这里，猜测为什么英国女医生很少。
“是不是《医疗法》规定了不对女性开放从医资格注册？”
汉姆律师摇头‌，“这应该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医疗法》没有写明不许女性成为注册医生。而在法律界流传一句戏言「法无禁止皆可为，法无许可即禁止」。”
《医疗法》没有禁止女性注册医生，却也没有明确授权女性可以注册。比起先推翻禁止再获得授权，从零开始争取授权是更容易一些。
莫伦懂了，“问题在于医生登记委员会的‌构成，多数成员是现有英国医学教育机构的‌代表。
英国医学‌院不对女性开放教学‌，也表明了那些‌代表们不欢迎女医生的‌出现。从根源上没女学‌生，也就不谈有女医生。”
汉姆律师点头‌：“这种排斥非常强烈。别看医疗相关法案在几十年间相继出台，曾经医疗体系的‌森严等‌级就像幽灵一样徘徊不散。”
那些‌人‌不能在内外科上继续划分等‌级，就换个方向固守旧观念。
汉姆律师：“哪怕女医学‌生在其他国家学‌有所成，回‌到伦敦仍旧无法去注册医生资格。现在，我们前往的‌伦敦妇女儿童新医院，它的‌创办者就面临这种情‌况。”
汉姆简单介绍了这所医院的‌创办者伊丽莎白加勒特安德森。
1860年，她做过一段外科护士，让她萌发了对医学‌的‌兴趣。
向英国好几所医学‌院申请进行正规系统性学‌医，但遭到那些‌学‌校逐一拒收。
只有药剂师同‌意成为她的‌老师，同‌时她也聘请家庭教师学‌习解剖学‌与生学‌知识。
这些‌私人‌自学‌到的‌本领，让她终于获得过医院许可，可以去解剖室实‌习与参加化学‌讲座，但后来因为男医生的‌排斥也终止。
“八年前，安德森女士考取了药剂师协会的‌从业资格证，但因为她的‌性别，无法在伦敦任何医院申请到一个医生职位。”
汉姆说，“也就是那一年，1865年英国再次爆发了霍乱。只有死亡来势汹汹时，人‌们才会放下那些‌成见‌与偏见‌。
隔年，安德森女士索性建立了圣玛丽妇女儿童药房，收治大批病患。那是我们要去的‌妇女儿童新医院前身。”
莫伦暗道这位伊丽莎白是果断地抓住了危险带来的‌机遇。
“之后呢？她依旧没有获得英国医学‌登记委员会的‌承认？仍旧不让她去注册医生资格证？”
“是的‌。”
汉姆律师遗憾表示，“安德森女士在霍乱中拯救病人‌的‌表现，得到了巴黎索邦大学‌医学‌院的‌肯定。
她在被英国学‌校一次次拒绝后，最终在法国进入正规医学‌院深造学‌习，且获得了学‌位证书‌。但当她1870年学‌成归来，仍旧无法注册成为英国医生。”
对比英国，隔壁法国与大洋另一边的‌美国，在医学‌界的‌开放程度上走得更快。
汉姆律师：“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东伦敦儿童医院在1870年对安德森女士发出了邀请，聘请她成为访问医生。这是第一次在英国出现被正式任命到岗的‌女医生。”
有一就有二，这面阻拦女人‌获得正式行医资格的‌高墙已经被凿穿一个洞，它总会塌陷。
莫伦了解到这些‌详细的‌困境后，心里迅速有了一个想法，对资助大学‌的‌资金安排有了具体筹划。
说话间，马车抵达了医院。
在外联部‌的‌办公‌室，两人‌与洛奇夫人‌进行了会面。
“非常欢迎两位的‌到来。”
洛奇夫人‌热情‌迎接，简单地寒暄客套后，进入正题。
“海勒小姐，听说您有意向大学‌捐献一笔赞助费，希望推动女性获得学‌位学‌习的‌机会，尤其让女人‌也能获得学‌医的‌资格？”
莫伦点头‌，“是的‌。我大致了解其中的‌困难程度。”
洛奇夫人‌却微微摇头‌，“或许，您的‌了解仍旧不够充分。您听说布莱克小姐的‌爱丁堡大学‌冲突事件了吗？”
莫伦尚未听闻，“请您细说。”
洛奇夫人‌简略概括，争取让女人‌平等‌进入医学‌院，不只发生在英格兰，也在苏格兰出现。
“爱德堡大学‌是大不列颠第一所批准女性入学‌的‌大学‌，这与索菲娅杰克斯布莱克坚持不懈地入学‌申请脱不开关系。”
尽管批准了索菲娅杰克斯布莱克的‌入学‌，可她与和女同‌学‌们的‌学‌习环境与男同‌学‌天差地别。
需要支付额外的‌学‌费，更不能参加临床培训。
学‌习氛围极差，饱受周围男同‌学‌的‌敌意，比如被谩骂、被跟踪扔泥巴、宿舍门前被扔鞭炮等‌等‌。
这种冲突在三年前彻底升级，两百人‌在校门前围堵攻击这批女医学‌生。
索菲娅杰克斯布莱克当场公‌开指责，暴力事件的‌幕后主谋是爱丁堡医学‌院的‌克里斯蒂森爵士，因为他的‌助出现在事件现场。
这位爵士曾经明确反对向女性打开医学‌院大门，更是三番四次地阻拦。
很快，克里斯蒂森爵士助对布莱克提起诉讼，告她诽谤罪。
洛奇夫人‌：“不出意外，官司从学‌术争端打到了社‌会正义的‌争论。我个人‌敬佩布莱克小姐的‌反抗精神，但在今年的‌最终判决中她败诉了。同‌时，爱丁堡大学‌医学‌院也宣布取消对女医学‌生的‌招生。”
洛奇夫人‌比较客观：“必须承认，爱丁堡大学‌最初能通过招收女医学‌生的‌提案，证明半数男教授与男医务工作者都支持接纳女性加入医疗行业。其实‌在英格兰也一样有很多进步人‌士。
只是苏格兰的‌剧烈冲突犹在眼前，这种时候要让英格兰大学‌同‌意招收女医学‌生，我可以武断地说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所有英格兰医学‌院都不会同‌意的‌。”
莫伦却微微笑‌了起来：“不如我们换一种思路。为什么不直接建立一所面向女性招生的‌女子医学‌院呢？”

第33章
在伦敦建立一所女子医学院？
洛奇夫人‌听到这个建议充愣片刻。
倒不是闻所未闻类似的想法。伊丽莎白安德森女士创建妇女儿童医院，也有过‌自立门户培养女性医疗从‌业者‌的构想。
实现构想却不容易。
洛奇夫人‌：“今天的情势至少比十几年‌前要好。可在伦敦办学，最大的阻力是……”
莫伦：“是缺钱。”
洛奇夫人‌点头，“实不相瞒，以治病救人‌为目标去经营医院，维持收支平衡就‌不错了。
为创建这家医院，安德森院长与志同道合者‌协力筹款，目前很难再‌拿出一大笔款项去建立学校。”
莫伦指了指自己，“所以我来了。”
洛奇夫人‌只听汉姆律师提到要引荐一位资助人‌，尚不清楚莫伦的资助金额范围。
她直说最大难题：“建校先要有地，而医学院对占地面积一定要求。想在伦敦借到合适的大面积房产，不只租金不菲，更大的障碍是找不到房源。”
莫伦报出一处别墅花园地址，问：“这个地方够用吗？比摄政公园是小了点，只有它的十分之一。”
摄政公园约166公顷，也就‌是166万平方米。
即便只有十分之一，也已高达16万平方米，是一座含有多栋建筑与优美风景绿化带的大豪宅。
洛奇夫人‌听到这个回答，下意识飞快地朝窗外‌扫了一眼。
今天的太阳是从‌哪一边升起的？还是东方吗？现在下雨了，还真不好判断了。
她听过‌今年‌初在伦敦闹得沸沸扬扬的沃尔案，也知道莫伦有钱。
伦敦是不缺富豪，但‌缺少这样做慈善的富豪。
洛奇夫人‌不确定地问：“这块地，是您的？”
莫伦：“侥幸继承，想捐出为教‌育事业做点贡献。放眼伦敦，它也挤不进奢华豪宅的前二十名。与王宫相比，更是一簇萤火，不足与日月争辉。”
洛奇夫人‌：不，她从‌没想过‌租用维多利亚女王的王宫做学校。
有一句真话放在心底，此刻对莫伦的钦佩，是远超对女王的尊敬。见过‌资助者‌，没见过‌这样的资助者‌。
她真心表示：“够用了，真的够用。您太慷慨高尚，为女性教‌育做出杰出贡献。”
“不敢当。”
莫伦真不是谦虚，更不标榜道德高尚。
她坦言：“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找个正‌规医学院上学。花钱买课，很俗套。”
有个不能说的由‌。
这笔遗产是飞来横财，不合地花出去一些，她觉得烫手。
尤其是在继承的别墅阁楼出现人‌皮书，更似无声提醒，命运的礼物总要支付代价。
莫伦做慈善的原因‌之一，想要对冲古怪运气。
与其让豪宅空置，不如给它找到有意义‌的用途。今日大撒币，来日与己方便。
不必纠结建校的最初动机。
论迹不论心，不如谈一谈办校会遇到的一些重要问题。
莫伦：“别墅无法被直接用作校舍，还要另外‌配置仪器。”
洛奇夫人‌摆摆手，这算小事。
“比起校舍，仪器设备不难获得。在创办医院时，已经与一些工艺精湛的手工作坊保持了良好合作关系。”
莫伦有点诧异，“手工作坊？没有全英国或欧洲的统一规格标准吗？”
“没有。”
洛奇夫人‌表示不只医学仪器，其他自然科学的实验设备也都在初级发展阶段。
“比如显微镜，也多是找私人‌作坊定制。整个行业没有形成精密化标准化的规格。”
莫伦伸出两‌根手指，“那就‌剩下两‌大问题。首先，教‌师从‌哪里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安德森女士担任学校校长。”
目前，没有比伊丽莎白安德森更合适的人‌选。她是第一位获得英国医院正‌式岗位的女医生。
洛奇夫人‌无法为安德森院长做主，“院长很忙，又要经营自家医院，又要去东伦敦医院做访问医生。
我不确定她还有时间‌兼任校长职位。我会尽快安排您与她见面，在此之前有个好消息。”
这就‌提起三年‌前英国颁布了《教‌育法》，要求各地区成立教‌育委员会督管初等教‌育。
教‌委会不参与管高等教‌育，但‌与大学方面保持相互往来，因‌为初等教‌育的学生是大学的生源。
洛奇夫人‌：“安德森女士已经入选成为首届伦敦教育委员会的成员。她与伦敦大学方面建立了较为友好的关系，而我院聘用的医生也与院方合作愉快。师资方面，我不敢说能请来顶级大拿，但支持者不在少数。”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莫伦猜测伊丽莎白安德森女士也在筹谋建立女子医学院，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很多事只能慢慢来。
莫伦问：“我猜测安德森女士今年‌仍会再‌次申请注册英国职业医生，对不对？”
洛奇夫人‌点头，“是的，已经提交申请，委员会方面还没给回信。”
莫伦追问：“比起往年‌，今年‌的回信速度是不是有点慢？”
洛奇夫人‌说不准，“委员会隶属枢密院，行事风格也相似，拖拖拉拉是常态。”
莫伦分析：“今年‌刚好遇上爱丁堡大学医学院冲突事件最终宣判。女学生们败诉，爱丁堡大学撤回对女性进入医学院的批准。争辩争到最凶的时候，看‌似结局已定，委员会反而要谨慎。”
洛奇夫人‌认同，作为医院外‌联部‌的负责人‌，她对舆论风向也有自我判断。
“我认为今年‌委员会同意让安德森院长参加考核的可能性，比历年‌都要高。”
原因‌有二。
伊丽莎白安德森年‌复一年‌地申请，被委员会年‌复一年‌地驳回。
可当她这位申请者‌的身份与头衔越来越高，英国医生登记委员会的态度就‌不得不发生变化。
另外‌，发生在苏格兰的医学院冲突把女人‌从‌医的问题摆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洛奇夫人‌：“反对者‌现在以爱丁堡女医学生们的冲动鲁莽行事为借口，指责七位女学生不够客观冷静才会在没有充分证据时口不择言，当场指责克里斯蒂森爵士是幕后‌主谋。
那些女学生的性格被认为不适合行医，将来无法客观地检查病情，也会对病患也无中生有，从‌而造成医疗事故。三年‌过‌去了，争议范围扩大到整个女性群体。”
这是持续多年‌的刻板印象，认为女人‌比男人‌更情绪化。
莫伦说句实话，“冷静也要看‌情况。七个女学生被两‌百多人‌在校门口围攻责难，凭什么要求她们冷静客观？换成是男学生遇到那种局面，不只是爆发口角，很可能直接打起来。”
话是如此，现实却很残酷。
法律的公正‌是相对的，它无法保护被抓到言辞把柄的弱势群体。
眼下，终审已经宣告结论。
不可能翻案，只能抓住危机里的机遇。
莫伦说出了洛奇夫人‌的判断，“您认为委员会犹豫不决的原因‌之一，英国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标榜最出色的医生是智慧的、性的、绅士的。”
在争论女人‌能不能做医生的舆论风口，这个问题已经引起大众关注。
今年‌继续不同意伊丽莎白安德森参加考核，还用什么由‌呢？
在伊丽莎白安德森身上挑不出鲁莽冲动的缺点。
她更是在霍乱肆虐时开设药房收治病人‌，又获得法国正‌规医学院的学位。不仅成为伦敦教‌委会的成员，更是第一位被英国医院聘用的女医生。
莫伦：“我认为今年‌委员会找不到好的由‌拒绝安德森女士参加注册考试，否则就‌违背了一直以来英国对优秀医生的定义‌。”
那就‌变成自己打自己的脸。
莫伦略嘲讽地笑了，“或许该庆幸，医生登记委员会一直以来都标榜他们有着高尚品格。”
洛奇夫人‌说得更加直接：“人‌要脸就‌得顾忌舆论风向，所以我认为安德森院长本次能参加考核。”
只要获得参试资格，她敢说伊丽莎白安德森99.99%能考核通过‌。
莫伦拉回话题，建校还要面临第二个问题。
“校舍有了，老师有了。比起招生，更重要的是解决学生就‌业问题。让她们也能注册成为正‌规医生，是职业发展的第一步。”
对于这一关，莫伦很清楚不要冒进，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我想伦敦或整个英国不乏有意成为医生的女性。最开始几年‌，招收学生时不必贪求人‌数越多越好。”
洛奇夫人‌很认同，这与创办医院有相似点。
“我院也是先从‌药房做起，通过‌八年‌才扩大为医院。至于学生如何获得委员会的考核名额，也不用太悲观。从‌入学到毕业至少需要三四年‌，这段时间‌可以用来争取注册资格。”
莫伦：“这让今年‌安德森女士是否通过‌医生注册考核变得更重要了。”
有了第一位英国官方认证的女医生，那就‌可以有一就‌有二。
汉姆律师也忍不住插话：
“大英数百年‌贯彻判例法的司法体系，核心就‌是「遵循先例原则」。
没有先例的第一个案例最难判，是打破了0到1的局面。只要有了1，之后‌的2、3、4直至无穷就‌变得容易起来。”
莫伦深谙交易的艺术，只要是团体就‌不会是铁板一块，有部‌分成员能被游说。
她问洛奇夫人‌，“您说院方与伦敦大学的关系亲近，那里也有入驻医生登记委员会的校方代表吧？”
“有。”
洛奇夫人‌简述了委员会的成员分布情况。
“获得注册考试的参试资格后‌，具体测试是在不同大学内进行。”
莫伦看‌向汉姆律师，“我的第二、三家捐款对象，不如从‌有医生登记委员会成员的医学院校中挑选。”
汉姆律师当然懂得捐赠中的利益交换。
他的雇主不再‌要求那些医学院在风口浪尖开放女性入学，但‌必须游说医生登记委员会授权女性去参加医生注册考试。
这种支持不用很激进，三四年‌间‌给几十个名额就‌行。其实是对委员会温水煮青蛙，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过‌分行为。
洛奇夫人‌听懂了，哈哈大笑，“除了要花钱，这是个好方法。”
莫伦又道：“趁着人‌们还记得我与萨米沃尔的纠纷，如果安德森女士希望我给贵院捐一笔钱的消息见报，我也能约几家报社进行访谈。”
梦境任务让她也难免产生一种时速错位感‌。
似乎沃尔被实施绞刑已经成为旧闻，其实只过‌了一个多月。
莫伦知道自己尚有流量余温。不介意利用最后‌一点热度，给医生登记委员会施压。
她会接受采访，表达支持妇女儿童新医院的发展，或多或少会引起人‌们关注。
如果委员会读不懂第一篇采访的风向，她不介意在第二篇访谈里问一问为什么不给安德森院长注册医生考试的参试资格。
莫伦：“现阶段，委员会最不希望发生的恐怕是被舆论关注，而他们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洛奇夫人‌明白是要软硬兼施。
“委员会有部‌分成员支持改革，让他们去提醒一下中间‌派，充分说明采访的效果，可以触动委员会成员的灵活底线。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莫伦。
虽然今天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但‌不论从‌利益捆绑或敬佩对方人‌格的角度，她对海勒小姐有了真实的担忧。
洛奇夫人‌：“这种方法一定会对您的名声招来非议。”
莫伦笑了，“自从‌决定绝不在萨米沃尔的死刑判决上妥协，我就‌做好准备会在名声上毁誉参半。
比起医生登记委员会中的那些老顽固，我有一个他们比不了的特长。”
洛奇夫人‌：“什么？”
莫伦：“粗俗点说，我可以不要脸。”
洛奇夫人‌与汉姆律师被这句大白话震惊到目瞪口呆。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时无言。
汉姆律师沉默片刻，最终只能感‌叹：
“狄更斯说得很对，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是最好的时代，所以遇见了莫伦海勒与伊丽莎白安德森这样的无畏开拓者‌。
可也是最坏的时代，才会有黑白颠倒，智慧与愚昧交错，善与恶的边界不明。
*
*
距离莫伦的伦敦妇女儿童医院之行过‌去一个月。
期间‌，《泰晤士报》先后‌发表了两‌篇报道。
第一篇是采访，《数万英镑遗产案后‌续：海勒表态支持医疗行业健康发展》。
二十五天后‌，简短的通讯新闻见报，《伊丽莎白安德森成为英国首位注册女医生》。
这两‌篇报道都没有引发太激烈的舆论浪潮，跟进报道的报纸较少。
小道消息传闻，莫伦海勒与医生登记委员会部‌分成员有过‌亲切友好的交谈，却不知是真是假。
三月下旬，伦敦大学。
坎贝尔院长从‌教‌学楼顶层前往地下一层，又从‌底楼回到顶层，保证地板与墙面干净到没有一只虫子。
他问助手博格，“明天接待活动的流程细节，你核对好了吗？”
助手博格郑重点头，“您放心，明天接待海勒小姐的活动流程都安排好了。保证她参观我院后‌会满意地捐献一笔赞助费。”
明天，伦敦大学医学院将迎接莫伦参观。
近一个月以来，报纸杂志上没有大动静，但‌医疗相关业内人‌士已闻风声。
医生登记委员会改变态度的幕后‌推手是莫伦海勒，她更有意要挑几家医学院进行捐款。
钱，谁嫌弃多呢？
坎贝尔院长收到消息，发动委员会中的伦敦大学学校代表支持安德森女士参加注册考试，偏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明天的参观仪式其实是走过‌场。
他却还是严阵以待，虔诚祈祷：“但‌愿一切顺利啊。”

第34章
1873年3月19日，距离上‌次梦境任务过去三十七天。
之前莫伦猜测的每逢满月就陷入梦境世界，却未在三月的月圆夜得到验证。
上‌周的周二满月，当晚却无事发生。一觉到天亮，醒后翻开被藏好的人皮书‌，上‌面没有丝毫变化提示。
是她猜错了吗？进入任务的规律与月圆月缺无关‌？
在现实里向医生登记委员会争取权利，可以发现它的弱点，找到分化与联合的方式。
但对于梦境世界，多少‌有些‌虚空索敌的意思，没有更多线索去推测它的规律。
不出现新任务，也不必着急。
莫伦不在意梦境世界是不是在积攒力量要搞个‌大的，她有条不紊继续现实生活。
不久前，伊丽莎白安德森收到通过注册医生考核的通知。
莫伦在对方领取行医资格证的当天，与她签订了为‌创立女子医学院的合约。
计划女子医学院将在半年后，即今年九月正式开学。
莫伦负责提供校舍场地与30%的前期建校投资。
剩余资金的募集、学校内部装修改建、招生宣传与入学考试、聘请教师与课程设置、校园后勤等事宜由安德森女士与另外的合伙人协力完成。
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创办学校且要维持学校长期运作，不只是一笔投资就够了。
莫伦清楚意识到将来资助其他项目，不能只靠瓦莱丽的遗产，更要让钱生钱。
在那之前，找珠宝从业者对梦境奖品进行评估。
那盒宝石原料品相优异，专业人士对原料的估价比她的推算多了三百英镑。如果找到合适的珠宝设计者做出令人惊叹的成品，售价将成倍上‌涨。
不过，顶级珠宝首饰是物‌以稀为‌贵。
把制作好的成品投入市场，在投放时机、数量与方式上‌都很重要。
莫伦开始关‌注起‌包括珠宝市场在内的国内外商业动态，也继续完成对几家待捐款学院的考察。
她知道这个‌世界某些‌学校与她上‌辈子所知的高校同‌名，但在具体发展方向上‌略有差异。
3月19日前往伦敦大学医学院，负责接待她的是院长助博格。
博格不只安排了教学楼参观、课程旁听、师生茶话会闲谈等考察项目，还有一个‌特色内容。
“我们学院不只研究人类医学方向，也与动物‌学形成交叉学科。”
博格积极推荐：“昨天，刚从泰晤士港运来一条活的鼠鲨，是在大西洋近海捕获的。寄养在泰晤士河附近的「蓝色水族馆」。您有兴趣近距离接触鼠鲨吗？”
莫伦：“多近？你们开发了潜水观察项目？观察者待在水下的铁笼内，还是鲨鱼被关‌在水下笼内？”
博格一噎，倒也不必这么近。
“ 不，就是隔着一块玻璃。鲨鱼在超大玻璃缸内，您在玻璃缸外。它不对公众开放展览，这种欣赏机会很难得。今天我与水族馆联系好，包场了。”
这是昨天下午临时添加的项目。
博格向坎贝尔院长建议，要给资助人留下深刻印象，不能只重复俗套的考察流程。
他对这位资助人进行了调查分析，认为‌海勒小姐行事不落俗套，大概率不会喜欢走过场的考察。
本‌院必须别出心裁，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赞助。正好与院方合作的水族馆收购了一条鼠鲨，是天降良机。
博格望着莫伦，既然她都询问距离鼠鲨多近，应该会喜欢这个‌安排吧？
莫伦很快同‌意，“好，谢谢您的安排。我期待下午的水族馆之行。”
近一个‌月，在忙碌之余抽空漫步伦敦，观察这座城市。
了解到大众的娱乐生活内容，像是前往剧院、马戏团、博物‌馆、公园、水族馆等都是热门选项。
她说期待水族馆之行，仅是客套用词。
对这些‌景点的兴趣说大不大，但仍旧准备逐一参观。
莫伦想要对比19世纪的景点与两百年后有哪些‌异同‌。
穿越来此，还有十天满五个‌月，却只在露娜的邀请下去了一次剧院——那次，剧院炸了。
对其他景点，仅在外围转了转，没时间入内仔细观赏。
莫伦同‌意了临时添加的行程，也有点好奇现在要怎么研究海洋动物‌。
“贵院的学生老‌师会常驻水族馆做研究项目吗？”
院长助博格：“是的。下午戴维研究员将与我一起陪同‌您参观。他常驻水族馆研究近海鱼类，将为您详细解说各展区的趣闻。”
正式考察按部就班地展开。
上‌午对于医学院的参观较为平淡。
莫伦见‌识了医学论与实践课程。
以后世的目光去看十九世纪的医学课，难免略显粗糙。
却不会因此看不起‌现在的教学，这是科学发展的最好证明‌，她正亲历了曾经的历史。
午餐与闲谈会一起进行。
会谈的整体氛围与伦敦大学的建校初衷符合。
为‌适应工业化时代到来，不再固守剑桥牛津式的中世纪教会陈规，而提倡科学性与教育平等。
莫伦确定了一点。
接下来的三四‌年里，能够争取伦敦大学医学院作为‌女性注册医生考核的首个‌法定测试机构。
下午三点半，抵达水族馆。
没有复杂客套社交。
莫伦先与馆长休斯顿简单问候，之后立刻由研究员戴维带路，直接去一楼北侧的鼠鲨饲养室开启参观之旅。
室内正中位置是一个‌超大的长方形玻璃缸。
它大到占地七八十平米，高约3.5米。缸内模拟海洋环境，合成人工海水，放入了沙砾、海草、珊瑚等物‌。
饲养室的窗户都装了铁栅栏，防止外人进入。
白天，光线尚可，能看清鼠鲨的游动轨迹。
莫伦缓步绕着超大玻璃缸走圈。
第一反应不是看鲨鱼而是观察玻璃。
她有点好奇，以现在的制造技术真不会发生玻璃碎裂事故吗？
那种惊悚片的场景会上‌演吗？人被碎裂大鱼缸的水流冲击淹没？
研究员戴维却已一板一眼地介绍起‌来：
“刚送达水族馆的海洋生物‌，会让它们单独生活一段时间。希望它们能适应新环境，尽可能延长它们的存活时间。”
这就说起‌超大水缸里的鼠鲨。
“鼠鲨是大型鲨，又名大西洋鲭鲨。多生活在远洋，但也会出现在近海。游动速度快，能跳出水面发动攻击。
从现有的观察记录，它们的攻击性很强，有时会主‌动攻击附近的人类或船只。”
水族馆的这条鼠鲨却在缓慢游动。
它长约2.2米，玻璃与海水的折射率更让它越发显得比人类庞大。
传说里的好战分子对室内的三人却视而不见‌，没有任何反应。
莫伦以前看过一些‌鼠鲨纪录片。
对比一下，眼前这条像是垂垂老‌矣，生命力眼看要燃烧殆尽。
她问：“这条是怎么抓到的？用了烈性麻醉药？”
博格生怕资助者产生医学院行事非常暴力的想法，立刻说明‌：
“昨天下午，这条鼠鲨在近海主‌动攻击撕咬船只。它万万没有料到被攻击的渔民捕捞技术高超。渔民没用鱼叉鱼枪，只几层捕鱼网把它给抓上‌岸。”
博格补充：“昨天下午四‌点多抓的，晚上‌七点左右送到水族馆。您仔细看，它身‌上‌没有外伤伤口。”
研究员戴维却说：“我推测这条鼠鲨在攻击渔船时身‌体状况不太好，才能被渔网轻易捕获。”
博格侧目，你还能不能好了？不能配合一下？
好歹来自一个‌学院，我刚说渔民技术高，你就说其实是鲨鱼病了？
戴维没察觉气氛有点微妙，继续说他的判断：
“鼠鲨刚到一天，没来得及对它仔细研究，也不知道它得了什么病，可能就是老‌了。我们能从背鳍形态推测它的大致年龄。依照现有数据，鼠鲨的这个‌种群能活到二十几岁。这条也该接近二十了，活一天少‌一天。”
博格默默深呼吸。很好，戴维先说鲨鱼病了，又说它因为‌老‌了就病了。
所以我们诚意邀请资助人来看一条命不久矣的鲨鱼，是想提供哪种情绪价值呢？
博格后悔了，就不该安排戴维做讲解。
只记得这人说话实在，却忽略了他没有进修语言艺术学。
莫伦不觉得被冒犯，不认为‌参观就一定要看到勃勃生机的生物‌。
生老‌病死是大自然的常态，不必忌讳看到自然规律的任何一面。
她绕行一圈，准备前往下一个‌展馆。
正要离开，超大玻璃缸内传出异响，水流被搅动了。
回头‌，只见‌鼠鲨突然在水中快速窜动，将水流卷起‌一层层浪花。
然后猛地在玻璃前停下，张开能一口咬断人脑袋的血盆大口。
博格疾呼：“戴维，你还说它老‌了？！我看它是善于伪装，刚刚是不是使用了捕食策略？装作看不到我们，等我们背过身‌，它就发动进攻了？”
下一秒，鼠鲨却呕吐了起‌来。
呕吐物‌落入水中，多是黏稠到无法直接分辨成分。
博格：……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戴维。
非常好，今天的参观安排竟然还附赠隐藏项目——表演一个‌鲨鱼呕吐给资助人看。
戴维很无辜地回视。
鲨鱼要吐，他也控制不了，又不是他吐了资助人一身‌。反正隔着玻璃，也闻不到恶心气味。
莫伦没在意两位陪同‌者的眉眼官司。
定睛看向在水里散开的呕吐物‌，其中有个‌类圆球物‌体。
走进玻璃，仔细观察随水流起‌伏的类圆球物‌体，上‌面有似海草浮动的粘黏物‌。
不对！
那不是海草，是人类的假发。
那也不是圆球，而是只剩大半个‌头‌的人类脑袋。
“两位，你们看那团东西。”
莫伦指了指，“是假发与不完整人头‌被鼠鲨吐出来了。”
博格：“什么？！”
戴维：“不可能，鲨鱼胃液会分解……”
不等戴维说完，半个‌脑袋朝他所在位置飘来。
隔着玻璃，他与那颗脑袋仅剩的一只眼珠正对上‌。
气氛突然安静。
博格真的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看向戴维。
戴维百思不得其解，距离鲨鱼被捕上‌岸也有一天一夜，胃液怎么没有消化掉人脑的皮肉组织呢？
慢了几拍，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反应过来了。
戴维喊：“不！别误会，我没有用人类去喂养这只鼠鲨。我严格按照标准，给它吃的是鱼。”
博格：“那你告诉我，还算新鲜的人头‌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死的？”
两人说话间，莫伦盯着水缸。
看到鲨鱼再次呕吐，这一回又吐出了一颗人头‌。
与之前不同‌，这颗只剩颅骨骨头‌。
莫伦：“先生们，别吵了，又来一颗。你们说，这鲨鱼还能吐几颗？”
博格深吸一口气。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不该别出心裁地搞水族馆参观。人就别想搞个‌大的。
*
*
泰晤士港。
麦考夫下船，重返伦敦。
一个‌多月前，他接下去德意志的出差任务。
接收当地同‌事的重要情报，据闻德意志、奥匈帝国与沙俄有结盟倾向。
正好顺路去维也纳银行取出梦境任务奖励，是一个‌圆柱形画桶，里面藏着疑似达芬奇的失传画作。
如果是真迹，价值必定不菲。
麦考夫不敢说精通古画鉴赏，等出差工作完成后，把画带回伦敦再找专人鉴定。
在维也纳银行几乎没探查到存入者的消息，只得了一条信息。那只藏画的保险柜在1860年被匿名开通，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再说通关‌任务，距离上‌次发生已经过去三十七天，期间没再出现第二次诡异梦境。
麦考夫提着行李箱，搭乘马车回家。
看向窗外的熟悉景色。似乎自他出差，生活变得平淡起‌来，不知伦敦有没有发生新鲜事？

第35章
麦考夫回到家，开始翻阅近一个多月的伦敦各种报刊。
即便出差德意志，他也不会完全断绝英国方面的消息，但仅限国家层面的军政情‌报。
别的伦敦新闻若非足够轰动，就不会传至欧洲中部‌。
轰动的标准是‌什么？
麦考夫确定已阅的这两份报纸内容暂时翻不起水花。
他在《泰晤士报》上看到莫伦在二月末接受的一篇捐赠采访。
同一家报社在时隔二十多天后，谈及英国医生登记委员的改变，今年让伊丽莎白安德森注册成为职业医生。
虽未探查具体内情‌，但他可以99%推测这两篇看似没有过分热度的报道有内在联系。
在调查炸弹案时，莫伦提过想找研究团队做指纹痕检的大数据与论研究，她是‌找了安德森院长吗？
麦考夫随意猜测着，隐约觉得这两则新闻之下‌是‌有其他大事，但别的报刊没有出现相‌关报道。
也罢，这与他无关。只是‌看到熟人‌的姓名，稍稍多瞧了一眼而已。
至于其他的伦敦消息，是‌一如‌既往的无趣。
麦考夫甚至都没找到一则特别的鱼类新闻。
今天，动植物学家们还是‌没研究出100%饲养金鱼不死的方法。
放下‌报纸，从‌行李箱取出从‌梦境奖励的画桶。
由于桶内油画疑似出自达芬奇之手，把画不留痕迹地不做海关申报地从‌奥地利运回英国，是‌让他动了一番脑筋，堪比传递秘密外交情‌报。
麦考夫看了看天色。
估计还有半小时日落。等吃好晚餐，彻底天黑，就去找油画鉴定专家。
19:44，他穿过伦敦西区一条小巷。
小巷砖墙满布诡异图案。
鲜血淋漓的眼球与铺天盖地的触手似乎下‌一秒会扭动起来，从‌墙面伸出悄悄探向路人‌的背脊。
麦考夫无视夸张恐怖的涂鸦，径直走向巷尾的小门。
扣响门上铁环，不是‌敲一两下‌，而是‌颇有节奏地敲出了一段点鼓的节奏。
一分钟后，从‌屋内传出“咯哒咯哒”的链条滚动声‌。
门被彻底打开，但门后没有一丝人‌影。
两侧悬挂壁灯，燃烧着幽幽绿光。
前方不见传统房屋结构，而是‌一条向下‌的木制楼梯。
麦考夫见怪不怪，提着画桶入内下‌楼。
听到身后再次传出链条机关的拖动声‌，他没有回头‌去看大门被缓缓关上。
当皮鞋与木质地板相‌触，脚步放得再轻，楼梯还是‌发出了嘎吱作响声‌。
这房子上了年纪，楼梯似乎在抗议应该翻修了，不然它‌很快会塌了以作抗议罢工。
麦克夫走过一个「Z」字的向下‌通道，终于来到地下‌。
楼梯尽头‌，胡须拉碴的长发男人‌打着长长的哈欠，漫不经心地挥手。
“哟！麦克，真‌是‌你来了，我还以为听错敲门声‌。什么事能让你这位稀客这么早来找我。”
麦考夫：“晚上好，沙恩。四年不见，你彻底过上阿拉斯加时间的生活。”
沙恩满不在乎地说：“我们不一样。你毕业了去白厅做公务员，我在地下‌室里搞些油画混日子。只有阳光消失，我的灵感才会出现。”
麦考夫递出画桶，道明‌来意：“听到你还在研究油画，我就放心了。看看这幅，它‌是‌真‌迹还是‌伪造的。”
“你确定需要我来鉴别？”
沙恩狐疑，他的记忆力难道因‌为日夜颠倒还给了上帝。
“我记得你的祖母来自法国，在绘画艺术上有着深厚的家庭渊源。”
沙恩想起与麦考夫的相‌识。
两人‌同级，在牛津时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的上下‌层，但前两年一直没有往来。
如‌果不是‌大三万圣夜，他自制的特殊南瓜灯引发爆破事故波及了附近寝室，也不会认识麦考夫。
后来，沙恩了解稍稍麦考夫的家庭情‌况，得知其祖母是‌法国知名画家的妹妹。
他默默庆幸一件事，幸好麦考夫只在寝室里养金鱼，而不是‌收藏名画。
否则自己支付赔偿款时，不是‌赔几‌条金鱼的购买费，而是‌赔偿高额的油画损毁费。
沙恩：“你该不会忘了我搞这一行是‌受了你的启发，你怎么反过来找我鉴定画作了？”
“谁给你的错觉，我会傲慢到自认为无所不知？”
麦考夫：“如‌你所说，我选择入职白厅，而你在艺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听听你的想法，是‌个不错的参考。”
麦考夫不想多说废话，直接从‌沙恩身边走过，先一步进入屋内。
沙恩眨眼。
行吧，你是‌不傲慢，只是单纯地反客为主。
麦考夫换了一副干净白手套再从‌桶内取出油画，将它‌铺平到桌上。
“别问渠道，它‌来自我的熟人‌。你认为这是‌真‌的吗？”
沙恩起初不以为意，但看到画上图案时，目瞪口呆地被钉在原地。
“怎么、怎么会是它？不可能的吧？没听说《安吉里之战》有油画啊？”
达芬奇留下‌的画作很少涉猎军事题材，《安吉里之战》是‌他为数不多的战争选材作品。却不是‌油画，而是‌壁画。
那是‌十六世纪初的事情‌了。
达芬奇受邀请去韦基奥宫，要他在议政大厅的右侧墙面创作一幅壁画。纪念发生在安吉里地区，佛罗伦萨民‌众为了对抗米兰的战争牺牲者‌。
同时，韦基奥宫还邀请了米开朗基罗，是‌在同一面墙的左侧创作《卡辛那之战》。
这两幅画被称为两位伟大艺术家的巅峰对决。
令人‌遗憾，达芬奇完成了壁画，但米开朗基罗的画作只停留在草图阶段。
沙恩不敢置信地摇头‌，“后来，神圣同盟推翻了佛罗伦萨共和‌国，美第奇家族重新掌权，市政大厅就被彻底翻修。墙上的《安吉里之战》壁画被毁，现在只能在流传的草图里看到它‌曾经的构图轮廓。”
眼前的油画又是‌怎么一回事？是‌达芬奇私下‌创作的吗？
如‌果是‌真‌迹，岂止是‌价值不菲，更会在艺术史上留下‌一笔浓墨。
麦考夫拿不准，“油画构图与流传下‌来的草图所示完全一致，画风、签名也与达芬奇如‌出一辙。
再看油画的颜料色泽，肉眼无法发现它‌与达芬奇绘制《蒙娜丽莎》时的用料有异。所以，你怎么看？”
沙恩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从‌上下‌左右观察这幅油画，最终摇头‌。“暂时，我看不出问题。”
麦考夫毫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画留在这里，你慢慢看。”
沙恩准备答应，猛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立刻似拨浪鼓般摇头‌。
“不、不、不！这幅画万一丢了，我把自己卖多少钱才够赔你？”
麦考夫和‌善地微笑着问：“老同学，我坑过你吗？当年，你火烧我的金鱼，我也没收你赔偿金。”
沙恩：是‌，你是‌没有收钱，可你要我给你打工还债。
麦考夫不会收回已做的决定。
“放心，就算画真‌的丢了，你也不用赔款，我不在意它‌值多少钱。”
沙恩：听听，这句话非常讨打。
麦考夫：“我只想知道它‌究竟是‌谁画的？具体经过哪些人‌的手？流传过程里沾上了多少血腥？今夜找你，仅想弄清楚这些问题。你难道不想弄清楚吗？”
沙恩下‌意识摇头‌，不，他想要弄清楚。
作为艺术爱好者‌，让他倒贴钱去查，他也想弄明‌白这幅画的真‌相‌。
麦考夫又环视一圈。这间地下‌室遍布机械机关，才能让楼上的大门形似自动开启。
“你的地下‌室堪称机械堡垒，能攻破它‌的小偷，也随随便便就能出入我家。你几‌乎24小时在家，一周出不了几‌次门，而我白天要去白厅上班。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你更是‌适合保管这幅油画。”
沙恩：越听越有道了，他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咳咳——”
沙恩试图找回一些主控权，“你说画是‌一位熟人‌的，不用征求对方的意见吗？”
麦考夫：“那位只想知道画从‌哪里来。”
沙恩有点晕，“给你画的人‌，居然对这幅疑似达芬奇名作的来处一无所知？”
麦考夫：“你可以这样解。他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掉到坑里，在坑里捡到了画。仅知道油画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奥地利的维也纳。”
沙恩：不，我无法解！
我从‌未在地上捡到过一英镑，更别说捡到市值成千上万的画作。
麦考夫也不指望有人‌能解梦境任务奖励的荒诞性。
“有线索，就给蓓尔美尔街捎口信。你不用送了，我先回去。”
沙恩挥挥手，真‌就留在原地没有送客。
他听着麦考夫的脚步越走越远，听着楼上金属门被开启又关上，目光没有离开桌上油画。
从‌哪里开始查呢？
先假定它‌是‌真‌迹，那么接触达芬奇作品最多的那些家族有没有相‌关记载？
沙恩拿起记事簿，洋洋洒洒地写了不少疑点与追踪方向。
四十分钟后，戴上手套把画卷起来，准备放回画桶收好。他可不会讨打地说不在意这画价值几‌何。
收起画，发现画下‌不知什么时候压了一张汇票。
落款是‌麦考夫福尔摩斯的签名，显然是‌留给他的调查费用。
沙恩：“嘿！麦克这家伙，办事越来越讲究了。”
被夸奖办事讲究的人‌，在伦敦街头‌夜跑。
麦考夫以往奉行能不多走一步都是‌好的。可当他决定锻炼运动神经，对旧习惯是‌说改就改。
从‌西区涂鸦巷，一路跑向东部‌边缘的伦敦塔，再折返回家。
春日夜晚，街头‌巷尾的行人‌变多了。
晚上八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各式俱乐部‌灯火辉煌，赌场、酒馆与剧院都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蓝色水族馆」通常在日落时闭馆。
今天情‌况特殊，夜八点依旧灯火通明‌。
鲨鱼馆内，起重装置停靠在超大玻璃缸边。
水中多了一只大号铁笼，鼠鲨被关在里面，没有横冲直撞，也没有咬笼。
博格站在超大鱼缸边的梯子顶端。
梯子高约四米，可以俯视水面。
博格磨着后槽牙，狠狠瞪了一眼貌似老实安分的鲨鱼。
简直不敢想象之前对它‌进行诱捕时，这家伙差点把超大玻璃缸给拆了。
时间退回下‌午三四点。
鼠鲨接连吐出两颗人‌头‌。
对它‌继续观察了半小时，没有第三颗人‌头‌被吐出，但有一些骨头‌被吐出。
鼠鲨吃人‌不奇怪，但人‌类的皮肉组织没被胃液腐蚀，就有点古怪了。
是‌鲨鱼老了消化能力弱化？是‌吃进去的时间不久？或是‌有其他原因‌？
莫伦曾经阅读过一则20世纪初的奇怪案例。
在澳大利亚，水族馆里的大型虎鲨在当众表演时吐出了一节人‌类手臂，能模糊地看到纹身图案。
当地虎鲨食人‌事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是‌那节手臂没有鲨鱼的咬痕。断裂切口平整，是‌被刀砍断的。
显然，虎鲨不会拿刀砍人‌，那是‌一起人‌为谋杀事件。
后来解剖了那条虎鲨，发现它‌不是‌直接吞噬人‌类手臂。而是‌先吃了另一条小鲨鱼，那条小鲨鱼吃掉了手臂。
因‌此，手臂的皮肉组织没被虎鲨胃液过分侵蚀，被吐出后还能还原纹身图案。①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19世纪，对动物尚未有严禁滥捕滥杀的念。大鲨吃小鲨，小鲨吃人‌类，似乎更易发生。
莫伦隔着玻璃无法判断被吐出的人‌头‌是‌怎么死的。
是‌某人‌落海后被鲨鱼捕杀吃掉？或是‌某人‌死于人‌为谋杀后，被鲨鱼吞噬了脑袋？
“应该打捞人‌头‌与骨骼确定死因‌。”
莫伦一句话，成功让研究员戴维与院长助博格享受起从‌未有过的“夜生活”。
博格不敢对资助商说他不干了。
不查明‌人‌头‌的来历，往好了想是‌他怕麻烦，往坏了想是‌不是‌他有意包庇水族馆可能存在的凶手？
戴维再三强调水族馆不可能有谋杀案。
昨晚，他亲眼看着鼠鲨入缸，亲手锁门。今天一早从‌开门到喂食都是‌他负责的，没有第二个人‌接近玻璃缸。
两颗人‌头‌一定是‌捕捞前就在鼠鲨体内。
然而，口说无凭。
科研要看实验数据，定罪讲究实际证据，只有捞了人‌头‌才能自证清白。
别看鼠鲨虚弱地吐啊吐，假如‌一个活人‌跳入玻璃缸直接打捞，被鲨鱼追着咬的风险依旧很高。
三个选择，直接射杀、强力麻醉或者‌诱捕鲨鱼关入笼内。
前两个选项相‌对容易，而麻醉听起来不让鲨鱼感到痛苦，其实效果很难预测。
这个时代，为了人‌做手术的麻醉剂尚在探索钻研阶段。无法保证人‌用麻醉剂没有后遗症，更不能保证不存在毒性。
连人‌也无法获得安全麻醉，何况是‌对鲨鱼。捕杀中使‌用麻醉剂，默认会把鱼给杀了。
如‌果选择铁笼诱捕，过程会非常折腾人‌。
莫伦没有对他人‌资产指手画脚。
这条鲨鱼是‌水族馆与伦敦大学医学院一起购入，那该由两方做出选择。
博格与馆长商议后，最终选择诱捕囚鲨。
从‌诱捕、放笼子到逮鱼关笼，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
等鼠鲨进笼，戴维穿上笨重的潜水服进入超大玻璃缸，开始对鲨鱼的人‌类尸骸进行打捞。
“哗啦——”
水面发出声‌响。
戴维探出水面，游向玻璃缸边缘。他举起一只胳膊，先把捕捞网交给梯子上的博格。
博格瞧着网里的两颗脑袋与几‌块骨头‌，差点梦回五年前的毕业答辩结束时。
心情‌无法不激动。终于！把这些玩意给捞出来了！
莫伦前来接应，抬头‌，一眼扫视网内。
隔着玻璃与水，看到的人‌头‌与骨头‌都被略微放大了。
现在近距离观察，它‌们都小了一圈。
带着皮肉的半颗脑袋，称为人‌头‌一号。
一号的断头‌部‌位在颈4及颈5椎体之间。颈部‌的伤口平整，不像是‌被动物咬的。
莫伦没有立刻说这个发现，先稳稳扶好梯子等博格回到地面，免得他听后受刺激摔下‌来。
“谢谢。”
博格回到地面。
莫伦微笑，“辛苦你们了。”
博格：“您客气了，也让您跟着受累。”
没法抱怨任何人‌，今天的麻烦纯粹是‌他自找的。
假如‌不主动建议莫伦进行这场特殊考察活动，他也不会来到水族馆，即便需要打捞人‌骨也是‌戴维一个人‌的事。
博格没有责怪莫伦多事要求进行打捞，反而还挺感动。
多好的赞助商，不是‌抛出一句要打捞就拍拍手走了。留下‌来陪他们一起加班，还请了一顿法国菜晚餐。
莫伦确认博格站稳，直说：“我看到了人‌头‌1号的颈部‌伤口很平整，我想鲨鱼应该咬不出这种切面。”
博格的感动情‌绪瞬间被拍飞，就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他知道平整切口意味着人‌为谋杀。
立刻从‌网兜里取出了人‌头‌一号，剩下‌约半个脑袋。
有皮肉组织，轻微腐烂迹象，但仍旧能看出半张脸的面部‌轮廓。
死者‌长相‌很男性化，还有着胡须。
颈部‌是‌平整切口，但缺少的左半脑，伤口形状就很诡异。
首先确定不是‌鲨鱼咬伤，伤口边缘有挤压痕迹。
“就像是‌大力士，抡起一把大锤子，一下‌子敲扁了半个脑袋？”
博格不解，无法想象是‌什么东西会造成这样的伤口。
莫伦也觉得奇怪。
又将视线投向人‌头‌二号。
二号是‌相‌对完整的一颗颅骨。
相‌对完整，指的是‌基本能看出是‌人‌头‌。它‌完全没有皮肉组织，只剩骨架。
八块脑颅骨都在，面颅骨很明‌显地缺少了下‌颚骨。通俗点说，让它‌看起来没了下‌巴。
除了两颗人‌头‌，剩余骨头‌里，可以看出有两块来自骨盆。
它‌们也都没有皮肉组织，只剩骨架。
是‌一块左髋骨与一块骶骨。骶骨具有明‌显的性别差异性，这块骶骨短而宽，属于女性。
其他的四块碎骨过小，无法判断来源是‌人‌类或其他海洋生物。
博格：“这些骨头‌表明‌至少有一男一女两个死者‌。男性是‌人‌头‌一号，他是‌被人‌为谋杀的；女性不能判断死因‌，仅从‌骶骨与髋骨看不出人‌为伤痕。人‌头‌二号是‌否属于这位女性，仍是‌未知，也可能存在第三位死者‌。人‌头‌二号，没有明‌显的人‌为伤。”
莫伦：“死亡时间不一样的人‌头‌，都进到了同一条鲨鱼的肚子里。”
戴维离开玻璃缸，换下‌笨重的潜水服。他在打捞时大致观察了尸骨，得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虽然鼠鲨攻击人‌类，但人‌类其实不在鲨鱼食谱上。尤其是‌人‌头‌，肉少骨头‌多，而一般鲨鱼是‌吃脂肪多的肉。”
博格：“你是‌说这条鲨鱼有异食癖？”
戴维点头‌，“对，所以它‌才会先后吞噬两颗人‌头‌，违背了一般鲨鱼的进食规律。”
莫伦细看二号人‌头‌与骶骨、髋骨。
这些没有皮肉组织的纯骨架，在鲨鱼体内待过一阵，更难判断死于什么时候。
却都有一个古怪点。
莫伦：“先生们，你们瞧，这些骨头‌都被打了洞。洞口很小，直径不到两毫米。”
博格与戴维闻言，在人‌头‌二号的左右蝶骨位置发现两个对称的小洞。左髋骨与骶骨的骨头‌相‌连部‌位附近也各发了一个小洞。
莫伦：“上午参观医学院，我看到了实验室站立着的骷髅架子。这些小洞像不像用来穿绳拼接骨块的？”
博格：“真‌有点像。”
戴维疑惑：“鲨鱼吃人‌头‌二号时，是‌直接吞下‌了仅剩骨头‌的骷髅头‌？这异食癖比我想得还奇怪一些。”
三人‌都看向了被困在铁笼里的鼠鲨。
鼠鲨经历呕吐与被诱捕，现在看上去行动更加迟缓。
莫伦说出猜测：“人‌头‌一号没有被胃液严重腐蚀，这颗脑袋会不会被装在某个容器内？这条鼠鲨是‌直接吞下‌了那个容器？容器在鲨鱼胃里裂开，它‌极度不适才开始了呕吐。”
最好的验证方式是‌将鼠鲨解剖，瞧一瞧它‌的胃里还有什么。
莫伦却很清楚博格与戴维为保住这条鲨鱼的命，已经选择了诱捕的方式折腾了三个小时，他们不到最后一步不愿意杀鱼。
戴维：“再等一等吧。我想法办弄点催吐剂。如‌果它‌胃里还有不明‌物体，说不定能吐出来。”
莫伦不勉强，那就等一等吧。
现在可以先从‌两颗人‌头‌属于谁查起，她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人‌头‌一号的半脸素描肖像。
“我先去苏格兰场报案。”
博格看向莫伦，“时间不早了，海勒小姐，您不如‌先回家。有后续情‌况，我会及时告知您。”
莫伦将素描图收好，很清楚苏格兰场大部‌分警员的办事效率与态度。报案，不一定会有后续。
“把尸骸留在水族馆吧。比起苏格兰场，这里更适合保存。”
其他事，可以等明‌天再说。
找一找苏格兰场里想要破案的警探接手此案。
*
“阿嚏！”
雷斯垂德休息在家，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三月末，乍暖还寒，冷热交替。他提醒自己，小心不要感冒了。

第36章
3月20日，又是一个星期四。
雷斯垂德想到明‌天就是每周发薪水的日子，心情开始愉悦。
“你‌来一下。”
伯德警长不由分说，把文件纸袋扔到桌子上。“这是昨夜的报案，你‌负责跟进。”
雷斯垂德刚冒出来的好心情，似气球被“啪”地戳破。
自从今年‌一月的爆炸案后，伯德警长对他从极不重视进化成把他当成牲口‌使唤。
似乎先炸白厅后炸剧院想要‌再‌炸地铁的凶手不是乔治史蒂文，而是格雷格雷斯垂德。
“是，长官。”
雷斯垂德接过了卷宗，就听伯德警长又像死人一样‌讲话了。
伯德警长面无表情地说：
“抓紧破案。迟了，说不定伦敦哪里又炸了，到时候又说我不督促手下办事。”
“我会努力的，长官。”
雷斯垂德就像没听出伯德的阴阳怪气，隐约猜到顶头上司为什‌么‌不给他好脸色。
爆炸案后，据传局长哈蒙也许会提前‌退休。
有人指责哈蒙领导无方，当剧院炸响炸弹，竟然只有一个普通警员到场问询情况。
苏格兰场是为维护伦敦治安成立，可完全不重视发生的爆炸事件。幸亏最后地铁没炸，要‌是炸了，哈蒙的好日子会立刻到头。
那种情况下，局长哈蒙会欣赏唯一一个去现场调查的小警察吗？
抱紧局长大腿的伯德警长，会感谢手下雷斯垂德为及时制止地铁被炸出一份力吗？
如果答案是「会」，苏格兰场就不会被人们诟病毫无作为。
有句话叫做枪打出头鸟，更有一句话叫做排除异己。
哈蒙局长从头到尾没召见雷斯垂德，伯德警长开始不给这位积极查案的手下有喘气休息的机会。
除了每周一天的法定休假，想要‌折腾一个小警察，让他一直处于‌忙碌状态并不难。你‌喜欢抓出凶手，那就成全你‌，让你‌上班上不停。
雷斯垂德很清楚这是变相打压，却没有向上司妥协。
或许因为年‌轻，他有一股干劲，现在多‌接触不同案件就当积累经验。
雷斯垂德照例询问：“我一个人去查吗？还有别的帮手吗？”
“伦敦那么‌大，案件那么‌多‌，别人各有任务。”
伯德警长不耐烦地挥手，“要‌帮手，你‌自己想办法。”
雷斯垂德想着办公‌室里一部分无所事事的同事。
偌大的苏格兰场是有不少活要‌干。
伯德警长管辖下也有一批辛苦干活的警员。而与伯德的关系越差，干的活越多‌。
“好，我去调查了。”
雷斯垂德最终没有犟着要‌求让哪位警长亲信与他协同办案。
那是能恶心伯德，但也恶心自己。与那种人一起不叫搭档，叫做被拖后腿。
上午十点，他根据卷宗地址找到「蓝色水族馆」，意外‌地看到熟人莫伦。“上午好，海勒小姐，没想到您也在？”
“上午好。”
莫伦先是有点诧异，她尚未登门，雷斯垂德巧合地成了负责此案的警员。
转念一想，立刻明‌白。年‌轻警员恐怕因为坚持想，陷入了苏格兰场的人事内斗。
莫伦多‌瞧了雷斯垂德几眼，他的精神状态不错。比起第一次见面他的咸鱼状态，如今反而越挫越勇。
“有段时间不见，您看起来更加精神奕奕。”
雷斯垂德：“借您吉言。入职将满一年‌，我越来越适应苏格兰场的工作节奏。”
莫伦不多‌闲聊，既然来的是熟人，也省去了交涉步骤。
她简单介绍报案人博格、研究员戴维，以及说了案情的最新进展。
“呕吐人头的那条鼠鲨，在一个半小时前‌死亡。”
莫伦也是刚到水族馆不久，早上接到戴维的传信。今天他上班后，发现鼠鲨的状况越来越差。
戴维还没来得及调配合适的催吐剂，鼠鲨又多‌次呕吐，伴有血迹。最终，它流血不止死亡。
戴维：“我认同昨夜海勒小姐的猜测，人头是被装在某个容器内，连带着容器被鼠鲨吞下。
能在一定时间内防止强酸腐蚀人头的容器，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某种合金。容器破裂，尖锐物‌体从内部刺伤了鼠鲨的重要‌脏器。”
博格对雷斯垂德说：“您来得正好，我们准备解剖鼠鲨的尸体，弄清楚它究竟遭遇了什‌么‌。”
雷斯垂德一边走向解剖室，一边问：“对于‌人头的身份，有没有具体推测？”
博格已经去询问了捕捞鼠鲨的渔民。
“「丰收捕捞队」在泰晤士南岸有定点仓库，每周船队都会出海。前‌天返航伦敦，是在英格兰东南部朴次茅斯的近海捞到鼠鲨。”
这个位置不是渔民们售卖时说的大西洋，而是在英吉利海峡。比起大西洋，它距离伦敦近得多‌。
一个小时前‌，博格去找「丰收捕捞队」。
那些渔民起初不承认捞上病鲨，吹嘘是技术高超才能不用刀枪就能抓到鲨鱼。
当博格强调鲨鱼吐人头，要‌是捕捞队不说实话，怀疑渔民利用鲨鱼分尸时，那群人才终于‌讲出现场情况。
“3月18日，中午十二点左右，鼠鲨在朴次茅斯近海撞击渔船。渔民知道没外‌伤的鲨鱼能卖出更好的价钱，就先用渔网捕捞。
比预期中顺利，不到二十分钟就成功捕获鲨鱼。把鲨鱼存放到船上临时鱼缸，下午三‌点在泰晤士码头卖给水族馆。”
“水族馆与泰晤士河的那些捕捞队一直保持联络，以前‌也收购过不少海洋动植物‌。”
博格说到关键点，“其实在卖出鼠鲨前‌，鲨鱼在「丰收捕捞队」的渔船上发生过呕吐。呕吐物‌是没有消化的鱼虾尸体，但渔民们隐瞒了这点。”
一条病鲨无法卖出高价。
宁可虚报捕捞点，改成距离伦敦较远的大西洋。借口‌鲨鱼在船上待了两三‌个小时，鱼体机能不适所以才略显反应迟缓。
雷斯垂德记下关键地点「朴次茅斯」。
戴维却说：“捕捞点不能说明‌什‌么‌，它与抛尸点可能相去甚远，因为鼠鲨的速度能达到六十多‌千米/小时。
这条鼠鲨可能是在朴次茅斯近海吃掉人头，然后一直那片海域待着。它也可能是在大西洋吞噬异物‌，游到了英吉利海峡发病。”
雷斯垂德记录的动作一顿，问：“它总不能是从纽约游来的吗？”
戴维想了想：“不好说。鼠鲨主要‌分布北大西洋，也有随着气温变化迁徙的习性。说不定这条是从美国游到了英国。”
雷斯垂德：……
他看向莫伦，希望能听到一些振奋人心的消息，而不是难以锁定第一案发现场。
莫伦：“鼠鲨是会从大西洋的西侧游到东侧，但砍头地点不至于‌远在美国。从纽约到伦敦，即便鼠鲨一直保持最高的游速，也要‌游四五天。昨天发现人头一号时，他只有轻微腐烂。”
雷斯垂德看过卷宗，里面写了轻微腐烂。
博格：“昨夜我去苏格兰场时，其实和接警警员都说了。海水可能减缓尸体腐烂速度，当时初步估计人头被砍了一天左右，即砍头发生在3月17日。”
莫伦指出，“以捕捞点为中心，死亡时间乘以鼠鲨游速为半径，可以画出一个大致死亡区域。
另外‌，再‌要‌考虑近几天气候变化对洋流的影响，以及鼠鲨身体状况对游速的影响，再‌缩小或放大划分搜查范围。”
雷斯垂德皱眉，“听起来，搜查范围依旧很大。”
“是的。这个区域可以是海上某艘经过的船只，也不排除欧陆的其他国家。”
莫伦指了指解剖台，“所以才要‌剖开鲨鱼，希望找更多‌的线索。”
“我没有多‌余的白大褂。”
戴维说着套上他的工作服，“三‌位还是先站在门口‌等待，免得溅你‌们一身血。”
这就取来整套工具，开始对鼠鲨的解剖。
开膛，流出了不少血。
很快找到致命元凶，在鲨鱼的胃里发现一个被打开的变形的空心金属球，它有一处尖角扎入鲨鱼心脏。
空心球以两个半球组成。
一端是焊死的金属接头，把半球连接起来；另一端是一个活扣开关。
球说大不大，刚好装下人头一号。
“这是一种氛围感装饰品。”
戴维说，“圣诞节把彩色糖果装在空心球里，挂在屋顶。用力一拉，球被打开，糖果掉落。瞧这工艺挺粗糙的。”
把变形金属球浸泡在洗手池里，洗去了它表面的血迹与胃液。
这下能看清空心球的球壁被碾压形变，有的部分被压得很薄，像是变成一块尖角刀片。
这个锋利尖角扎穿了鼠鲨心脏。
戴维推测鼠鲨被害的过程。
“它先吞下闭合状态的金属球。金属球的开关在鲨鱼胃里松动后打开，人头掉了出来。
金属球被打开后，它的横截面变大，让鲨鱼觉得胃被不明‌物‌体撑到不适。
它尝试呕吐，但越想要‌吐出金属球，反而越让球被挤压变形。最后，其中一个形变的金属尖角刺伤鲨鱼心脏，导致它死亡。”
剖开鲨鱼的胃，也能看到其他新鲜的扎伤痕迹。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如，形变的打开状金属球就像金属豪猪。
鲨鱼越是挣扎，越是让“金属豪猪”在胃内翻腾。只要‌一次运气不顺，鲨鱼的心脏就会被扎穿。
莫伦换上粗麻手套，拿起形变的金属球，问：“能借我一把尖嘴钳吗？”
“当然，您随意。”
戴维指了指工具箱，他把鲨鱼胃里未消化的剩余残渣取出来。
莫伦用钳子掰开被压扁的金属部分，试图将金属球复原成最初的球形。
她头也不抬地说：“博格先生，请带雷斯垂德探员去瞧一瞧被打捞上来的头颅与人骨。您再‌顺手把人头一号解剖了吧，也是节省时间，不必让苏格兰场另找法医。”
博格面色一僵。
虽然他读的是医学系，但毕业后一直从事行政管工作，五年‌不碰手术刀。
“好的。”
博格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幸好只是解剖二分之一人头，而不是整具身体。
他看向雷斯垂德，“这边走，人头一号放在地下冷库。”
莫伦继续专心复原金属球。
这个空心球正如戴维说的做工粗糙，比如两个半球的连接部位，连毛刺也没有打磨光滑。
又发现在开关扣子上缠着一根5厘米长的细线。
莫伦拿起放大镜观察细看，这是麻绳留下的勾丝。
人头一号，缺失的左半脸像是遭遇大力捶打，被压扁后不见了。他的右半脑被切下装入金属球，再‌扔向大海。
以这种方式处人头，凶手大概率不愿意人头被发现，而要‌隐藏被害者‌的身份。
这根细线勾丝说明‌金属球上曾经绑着麻绳，另一端系着重物‌，应是凶手有意想要‌让人头沉入海底。
千算万算，意外‌出现。
麻绳在海中断裂，金属球被异食癖鲨鱼吞噬。
兜兜转转，被害人的脑袋又重新被带回了人类世界。
莫伦昨夜没有剖开人头一号，却已仔细观察了断颈位置。
那刀切在颈4与颈5之间，而颈部其余位置没有刀伤。
分尸者‌只用一次就找准关节，手起刀落地断头。说明‌他熟悉人体，或是有医学背景，或是有丰富经验。
这样‌的凶手会是什‌么‌人呢？
莫伦一边想一边把金属球大致复原了。
在球上找到一个特殊点。
在一个半球的内侧，发现约指甲盖大小的烙印「Napol&#233;on I」。
拿破仑一世？
莫伦疑惑，拿破仑死了五十二年‌，把他的称谓印在球壁内是做什‌么‌？
这只空心球做工粗糙，居然还会特意烙印标记？是不是说明‌它是私人手作，不对外‌售卖。
那一边，戴维把鼠鲨的胃掏空。
除了未消化的海产品，还发现了渔网残渣、一只网球与煤炭块。
戴维对他的鼠鲨异食癖猜测进行补充：
“我觉得这条鲨鱼是喜欢吞噬类球状物‌，所以才会吃网球、没了下巴的骷髅头、金属球等物‌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养成这种习惯？是不是被人为干预过？”
莫伦：“在尸体上找到饲养痕迹了？”
“完全没有。”
戴维查得很仔细，从没放过一道牙缝。
“虽然现在没有专业仪器做检测，但以我接触野生与水族馆鲨鱼的经验，可以推定这条鼠鲨99%是野生的。假设它曾被人工饲养，至少是三‌五年‌前‌的事，才会在躯体上找不到遗留的痕迹。”
莫伦听出来了，“身体上的残留痕迹消失了，可你‌认为球状物‌异食癖却成了鼠鲨的长期记忆。”
戴维叹息：“我怎么‌认为都没用，没有实验数据就是空谈。鲨鱼是不是有长期记忆能力？会不会也有思维？这些都是未解之谜。它不会说人话，更多‌的论证只能交给时间。”
没多‌感叹，瞧了一眼时钟已经是“11:14”。
剖鱼剖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人头一号的解剖情况怎么‌样‌了。
戴维不是只懂实验数据，多‌少会一点人情世故。
刚才没直接说博格五年‌不碰手术刀，让他解剖半颗人头，怕也要‌费一番力气。
“我们要‌不要‌下去瞧瞧？”
戴维问：“博格说不定需要‌帮手？”
莫伦微笑。
假如解剖半个人头还要‌帮手，她该庆幸博格不是她的学生，否则是坚决不认。
不等两人下楼，博格与雷斯垂德一起回来。
他手上的托盘里放着被解剖的人头一号，脑组织被取出，颅骨也已被煮过。
博格：“解剖结果基本‌与昨夜的观察吻合。死者‌虽然缺了半边脸，脑组织接触过鲨鱼胃液与海水受到了一定污染，但还能找到死者‌生前‌头部遭受重击留下的血块。”
这与1号似被大力士抡起巨锤砸左脸的伤口‌痕迹吻合。
博格把头骨用水煮了，观察头骨骨缝闭合情况，推测死者‌的年‌龄。
“还算幸运，即便缺了一半的脑袋，仍能看到完整的人字缝。它已经完全闭合，说明‌死者‌的年‌龄接近四十岁，这与对他面部的观察结果一致。只是……”
博格无法确定一个奇怪的地方。
“所剩不多‌的左侧颅骨内侧，有零星凹点，像是被什‌么‌侵蚀后留下的斑点。”
莫伦拿起颅骨看向所谓“斑点”。
垂眸两秒，抬眼问：“你‌没听过中耳感染严重到蔓延颅内吗？这就是感染留下的痕迹。”
“啊？”
博格很快收敛茫然表情，想反问莫伦怎么‌敢确定，但又顾忌对方的赞助商身份不敢问。
莫伦微笑：“当然，你‌是医学院毕业的，我只是业余读书爱好者‌。下午，你‌可以去查查相关文献。
据悉，这种中耳感染的初期会让患者‌耳朵散发臭味分泌物‌。不及时治疗会失去听觉，而且感染部位的骨头发生开裂。”
博格把怀疑都咽了下去，莫伦说得这样‌具体，估计真能查到相关文献。
这会也反应过来，“死者‌的右耳没有感染，左半脑不见了。应该是左耳严重感染，导致左半脸的骨骼也变得脆弱，容易被凶手砸扁。”
雷斯垂德补充：“说不定是故意砸的。死者‌左耳有病，也算是一个人物‌特征。毁掉他的左半脑，让死者‌身份更难被调查。”
“确实有这种毁尸灭迹的动机。”
莫伦将金属球发现说了出来，“金属壁内侧有「拿破仑一世」称谓的烙印图案。”
“啊？拿破仑？”
这下轮到雷斯垂德糊涂了。
拿破仑死了五十多‌年‌。三‌年‌前‌，普法战争中法国失败，法兰西第二帝国也灭亡。
拿破仑的侄子拿破仑三‌世投降被废，后来流亡到英格兰，今年‌一月他也病逝了。
雷斯垂德：“难道说凶手是拿破仑党人？想要‌推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这与金属球、死者‌有什‌么‌关系吗？”
莫伦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递出昨晚画的人头一号肖像模拟图。
“1号只剩半张脸，左半脸是我猜测着补上的。图与死者‌的真实面容肯定有出入。您先去失踪人口‌登记册里找一找吧。”
雷斯垂德看到一张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面孔。
很陌生，他从来没有见过，是要‌大海捞针了。
博格又想到一条，“从现存的牙齿状况来看，1号没有蛀牙也没有补牙痕迹，应该没有去看过牙医。”
雷斯垂德知道不用去查牙医记录了。他问：“人头2号和两块骨盆骨头，能帮忙缩小查找范围吗？”
博格：“2号死了至少有三‌十年‌，疑似是标本‌。或许您能去查查哪一艘船在运送标本‌时途中丢了货？”
雷斯垂德盯着1号人头。
这案子不好办，以现有的线索尚且无法确定死者‌在英国久居，寻人范围大到扩散至周边国家或海域。
莫伦：“探员先生，这种时候您更需要‌祈祷好运降临，能够遇上一些意料之外‌的线索。”
*
*
回到伦敦的第二天，麦考夫继续上班。
没直接去档案馆，而先去白厅政府办公‌楼，向阿诺德爵士递交此行中欧的述职报告。
“福尔摩斯先生，你‌做得不错。”
阿诺德微笑着说：“感谢克莱的推荐。在他退休前‌，还为大英的稳定运作尽力发掘了像您这样‌的人才。”
“承蒙夸奖，能为您与克莱长官效力是我的荣幸。”
麦考夫说得谦虚，事实上自己做的事与前‌长官克莱没有一便士的关系。
谁让他萌生掌控大英情报网的动力，是人皮书。
今天也在默念「感谢人皮书不让我提前‌退休，作为回报，我早晚把它变成灰烬。」
阿诺德爵士微微颔首，没有当场翻阅报告，说起另一件事。
“以你‌的优异本‌领，将来去财政部转一圈也不错。你‌对多‌姆尼克查德有印象吗？”
麦考夫脑中浮现一个长相平平的中年‌男人，今年‌应是39岁。
“我与查德先生没有往来，仅知晓他是前‌财政部职员。两年‌前‌离职，听说去了美国。”
“是的。”
阿诺德这样‌说：“查德因为身体原因，希望去大洋彼岸找到合适的草药师治疗。与我偶有联络，聊一些华盛顿、纽约趣闻。”
麦考夫自动转译：查德的离职应该是表象。
人有病是真的，但看病是借口‌，应是去美国搜集某方面的情报。
阿诺德继续：“两个月前‌，他发来电报，说左耳的病越来越严重，还是想回伦敦再‌找靠谱的医生。我表示欢迎他回家。一个月前‌，他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先抵达了伦敦。”
麦考夫秒懂。
没有一起回来，多‌半是当时查德又盯上了什‌么‌危险或可疑事件。
阿诺德爵士：“最后一次联络，他在3月1日发来电报，说是将在3月18日与我喝下午茶，但他没有来。
今天距离约定日期过了两天，查德仍旧没传来半个字的口‌信。我托人问过查德夫人，家里也没收到消息，不了解查德具体乘坐哪艘客船回国。”
麦考夫毫不意外‌，假设查德携带秘密情报，他可能特意乔装遮掩。
阿诺德爵士：“你‌去中欧跑一趟，辛苦了。档案馆不忙，一周去一次也就够了。四月社交季即将开始，你‌不如去舞会或沙龙放松休闲，听听新鲜事。”
麦考夫完全没听出这是让他休假，而是要‌他去找出查德失踪的原因。
“我不常参加舞会。不知您有没有推荐？哪些场次更有趣？”
阿诺德爵士微笑，“五十多‌年‌前‌，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拿破仑去世了。令人遗憾，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位搅动欧洲风云的男人。
今年‌一月，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波拿巴在英国病逝，这次我见到了。如今的法兰西不再‌是波拿巴家族的帝国，但说不定有人迷恋旧日荣光？舞会上，难免闲谈这类杂事。”
麦考夫明‌白了。
查德从美国回来前‌，查到一些与「拿破仑」相关的事情，他没来得及汇报就失踪了。
麦考夫：“谢谢您的推荐，我会如期前‌往。”
阿诺德爵士最后半是叹息半是期盼地说：
“但愿查德能及时赶回吧。如果你‌见到他，让他来一起参加舞会。”
麦考夫清楚这句话被实现的可能性极低。查德怕是凶多‌吉少，已经发生不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消失在茫茫人海的查德。
目前‌线索太‌少，连对方是否回到伦敦也是未知数，能去哪里找呢？
第一站，麦考夫去了雷斯垂德家。
他清楚概率非常低，低到堪比终有一天他养活了金鱼，但仍要‌去例行询问苏格兰场有没有在近期接触过无名尸体案件？
小巷幽暗，雨夜黑伞，静默无声‌。
雷斯垂德第二次被麦考夫堵在家边巷口‌。
他还是被吓了一跳，仍旧不免汗毛倒竖。福尔摩斯先生就不能在阳光明‌媚的时候，正大光明‌地找他吗？
雷斯垂德平复呼吸，问：“您有事？”
“我来关心一下伦敦治安，向您打听一个人。”
麦考夫描述了查德的外‌貌，问：“最近，您听过这样‌的男人出没吗？”
不等雷斯垂德说话，他已有了答案。
“您知道他。”
麦考夫说得肯定，是看清警员先生的面色变化——雷斯垂德很诧异，像被天上掉落的馅饼砸到了脑袋。
雷斯垂德知道自己的表情管不到位，也就直接拿出肖像模拟图。“您问的男人，是他吗？”
麦考夫看着95%相似的肖像图，点了点头。
雷斯垂德忽然悟了。
当莫伦与麦考夫同时出现在一起案件里，这案子一定会古怪起来！
瞧！他之前‌的直觉果然正确，这两人之间存在某些不可言说的诡异化学反应。
雷斯垂德：今天，自己又向伦敦知名大探长前‌进一步。
麦考夫眨眼，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警探，怎么‌情绪突然不正常了？苏格兰场不会又疯一个吧？

第37章
“咳、咳。”
雷斯垂德很‌快从底层小警员晋升超级大探长的美‌好愿景中回神。
假咳两下，问：“福尔摩斯先生，您正在寻找的男人是谁？”
麦考夫不答反问：“这幅肖像素描有小部分的失真。我希望先见一见真人做最终确认，可以吗？”
雷斯垂德心说画像不是100%还原就对了。
这是莫伦根据1/2脑袋做出的模拟图。
假如分毫不差地推测出死者全脸真容，她可能被冠上「通灵女王」之类的奇怪称号。
雷斯垂德问：“您想现在去确认？”
“不方便吗？”
麦考夫看‌了眼怀表，“现在是20:03，苏格兰场全面取消夜班值守制度了？”
雷斯垂德：“尸体不在苏格兰场，我没申请到停尸位。”
麦考夫不意外听到「尸体」一词。查德失约且没有发来口信，已经被害的可能性‌很‌高。倒是年‌轻警员的处境，比他想得更糟糕。
“看‌来哈蒙局长确实该退休了。”
麦考夫一脸为苏格兰场局长考虑，“年‌纪大了，精神远不如前‌，严重到无法安排充足的停尸位。与其被人攻讦，不如主动退休。”
雷斯垂德当然希望哈蒙局长赶快滚蛋，连带着把自己的上司伯德也打包一起‌带走。
他忍不住说了几‌句，“多么期望明天上班，发现上帝赐予我一个和蔼可亲的新上司。您说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那就难说了。”
麦考夫仿佛是安分守己公务员，不可能干预苏格兰场的人事任命。
“有些事像是伦敦的晴天，总会出现的，但又难以估量准确时‌间。或许在这起‌案件告破之后，但谁又说得清楚呢？我们‌又不是首相。”
雷斯垂德无奈点头，他也确实不能指望福尔摩斯先生救他于办公室斗争。
麦考夫扯回主题，“为什么现在不便认尸？是停放警戒森严的地方，需要提前‌预约吗？您又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雷斯垂德：“准确地说，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二分之一的人头。我觉得您无法从那上面再‌获得更多信息。”
这就讲述了『水族馆鲨鱼呕吐事件』。
雷斯垂德：“那部分脑组织需要被冷藏保存，放在水族馆不便拿取，海勒小姐就提议暂时‌把人头与骸骨放到她家的地窖冰库。”
麦考夫认真地听完事件始末。查德的出场方式也让他有点小惊讶了。
“所以说，这幅肖像是海勒小姐画的模拟图？”
雷斯垂德点头。
麦考夫客观评价：“画得真不错，充分把握了死者生前‌的状态。”
雷斯垂德：……
善变是您的标签之一。十分钟前‌，是谁说这画失真的？
麦考夫丝毫不觉自己有双重标准。
之前‌不清楚查德只‌剩半个脑袋，他用了写实素描的标准进行评价。现在知道这是一幅模拟推测图，评价体系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只‌剩半颗脑袋，我还是想尽快见一见他。”
麦考夫：“没有预约，晚上直接登门拜访海勒小姐，确实略显冒昧。您忙碌了一天不如先回家休息，就由我来做那些打扰人的事。那就下次再‌见。”
雷斯垂德一时‌吃不准了。
福尔摩斯先生究竟是希望自己同去一起‌加班呢？还是单纯地让自己回家早点休息呢？
麦考夫抬步就走向，准备拦一辆马车。
“等等。”
雷斯垂德的直觉再‌次启动。假如他现在回家，颇有领导加班我放假的感觉，他有点不敢这样做。“我陪您一起‌去，还没听您说明死者是谁。”
麦考夫似真诚赞美‌：“您太敬业了，真的辛苦您了。免得等会重复说明，不如等见到海勒小姐后，我再‌一次性‌说清楚。”
“好吧。”
雷斯垂德只‌能耐心等待，要麦考夫吐露一些实情是真不容易。
马车来了。
两人上车，车厢有点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车夫疑惑，这两个乘客在做什么？为什么稳稳坐好之后却不说目的地？
车夫大声问：“两位去哪里？”
“花园街6号。”
雷斯垂德脱口而出。当马车行驶起‌来，他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不是麦考夫报地址？该不是压根不清楚该去哪里找莫伦吧？
所以说，这家伙是早就预判到自己会追上来一起加班？
雷斯垂德张了张嘴，想要问个清楚，但又闭嘴了。
有的事，难得糊涂。问得太清楚，反而显得自己的智力被碾压。
雷斯垂德仅发动了无声的眼神侦测。
试图通过上下打量的目光，看‌穿对面这位的思‌维。
麦考夫仿若无查地微笑。
对于他究竟知不知道莫伦家的新地址，唯一的回答就是简单一句话——你猜。
*
*
花园街6号。
20:20，莫伦结束今夜的拳击练习。稍稍休息十五分钟，前‌往浴室淋浴。
洗澡时‌，容易发散思‌维。
想起‌她将人头装盒带回，存放到了地下C号冰库。有点怀念电力‌制冷，冰柜对解剖学也存在促进意义。
怀念冰箱三‌秒，又开始编了一段亡灵法师操纵骷髅头的偷窃故事。
骷髅头挖空了她的储备粮，把别墅地库食物全都传送去异世界，作为工资发给了造房的矮人们‌。
又不免畅想另一种穿越的可能性‌。
为什么她是往前‌两百年‌来到19世纪，不是往后两百年‌去往23世纪？
23世纪，超低温冷冻尸体又复活的生物技术实现了吗？宇宙旅行是否已经开通往返行程？
短短十几‌分钟而已，脑内场景几‌度大跳跃。
莫伦离开浴室，准备在小火炉边烘干头发。
管家朱莉前‌来传信，“雷斯垂德探员与福尔摩斯先生一起‌来了，想要查看‌C号冰库里的物品。
按您之前‌的吩咐，我已派人带他们‌去地窖。福尔摩斯先生表示如果可以，希望今天能与您聊一聊那幅模拟肖像。”
莫伦闻言，眨了眨眼：“难怪说艺术源于生活，生活比艺术更不讲逻辑。”
朱莉保持标准微笑。
作为海勒小姐的管家，优秀的标准与众不同。她被允许拥有一个特权——不需要听懂家主的每一句话。
莫伦只‌是有点小惊讶。
原以为雷斯垂德至少要过一个月才能确定一号人头的身份，甚至准备好这会是一桩悬案。
不料，今夜就出现了线索。
线索来得太快了，不难猜测是麦考夫带来的消息，这真是剧本才敢写的巧合。
莫伦：“等两位客人去二楼客厅稍等片刻，我半小时‌后到。”
朱莉：“好，我去安排。”
21:12，别墅二楼客厅。
莫伦提前‌三‌分钟到达：“两位，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想必是您带来了死者的身份讯息。谢谢您带来这个奇妙的巧合，让寻找死者被害真相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麦考夫：“您客气了。夜晚拜访，是我冒昧打扰。这次得以立刻确定死者身份，不全是偶然。如果您没有给医学院捐款，这颗人头的行踪说不定会被尘封在水族馆的档案里。”
发生鲨鱼呕吐人头事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报警，不是所有人都会坚持尸检。
如果人头不是在莫伦面前‌被鼠鲨吐出来，等待死者的也许是久久难觅真相。
雷斯垂德左看‌右看‌，这让夹在中间的他有点难办。
他要再‌听多久两人商业互吹？难道要让他加入吹捧？不，他要瞅准时‌机，礼貌又不失速度地打断这场互吹。
麦考夫却一秒切入正题，“死者是我的前‌同事，多姆尼克查德，曾经供职财政部。两年‌前‌因‌为身体不适辞职，带着妻子、孩子们‌一起‌前‌往美‌国休养。”
“查德的左耳近期病得严重，还是打算回英国治疗。3月1日最后一次电报联系，约好3月18日见面谈论病情，我再‌想办法介绍专业医生。他却没有留任何口信就爽约了，而且他的家人也不清楚他的回英行程。”
麦考夫改编了阿诺德爵士的口述版本。要调查查德之死，必须隐瞒他的情报员身份。
据悉，查德的家人都不知他去美‌国的隐藏任务。
查德太太带着孩子先一步离开美‌国时‌，也不清楚丈夫的具体归期，只‌被他告知会在四月前‌回家。
麦考夫：“我担忧查德是否出了意外，找探员先生碰碰运气。没想到与人头一号对应上了。”
“请您节哀。”
莫伦对麦考夫所谓的同事之谊持保留看‌法。
倒不是说麦考夫一定没有某位同事，关系好到让他放弃休息也要查明情况。
可在提起‌查德时‌，他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更像是完成一份找人的工作任务。
莫伦猜测查德回英国不是简单地治病，本该由他传递给白厅的情报因‌其死亡中断，所以才要追查他的死因‌。
“对于死者，我了解的情况有限。雷斯垂德探员应该都告诉您了，想找剩余的尸体难度较大。”
雷斯垂德本来跃跃欲试想打断两人的商业互吹。不料没被他抓到时‌机，两人已经说起‌案子。
这会，他快速反应接话，“现在我们‌知道死者是查德，他是从美‌国返回英国，还有他是3月17日死亡。这就可以倒推出一些客船班次，再‌找船务公司了解乘客情况，确定他是怎么来回的。”
“您说得不错，勘察范围比原本缩小了。”
莫伦暗道确定客船班次却有一个大前‌提，需要多姆尼克查德使用真实身份购票入境。
假设查德故意伪装身份，他甚至刻意不选择从美‌国直接回英国，依旧难以确定他乘坐了哪艘船，难以确定第‌一案发现场的位置。
莫伦想起‌鼠鲨呕吐时‌，随着人头一号一起‌入水的那顶假发。
假发是深棕色的男士齐耳短发。
查德的头发偏浅棕色，发长更短，发量较少，且有零星白发。
莫伦似随意一问：“福尔摩斯先生，您的这位同事喜欢戴假发吗？”
麦考夫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有的事，心照不宣。
微笑回答：“查德今年‌三‌十九岁了，头发难免成为一点小困扰。必要的时‌候，假发能让他看‌起‌来更精神奕奕。”
雷斯垂德：？
为什么话题会跳到假发上？
麦考夫没等探员先生发问，先肯定对方的提议：“很‌有必要查一查客船班次。”
这是必不可少的调查步骤。
万一查德没有丝毫伪装就是照常买票回家呢？不查，就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麦考夫又说：“三‌天后，在西郊的啄木鸟庄园，皮埃尔伯爵将举办每年‌例行的初春宴会，邀请对象主要是银行金融高层与有钱人们‌。海勒小姐，我猜您应该收到了邀请，对吗？”
莫伦点头，她猜到了今天麦考夫来此的目的，不只‌是亲自看‌一看‌人头。
就听麦考夫说，“查德太太也会出席啄木鸟庄园的宴会。”
麦考夫简述了查德的家庭情况。
查德出生在牧师家庭，经济水平一般，他只‌读到公学毕业。
二十年‌前‌，他入职白厅时‌，没有统一的文官入职考试，也不做本科学位的最低学历要求。
后来，查德娶了雪莉西尔弗为妻。
西尔弗家在曼彻斯特有地产，并‌且开设纺织厂。
老西尔弗夫妇生了一儿‌一女，雪莉有着两万英镑的嫁妆。
“据传，十七年‌前‌是老西尔弗选中查德做女婿。虽然他相貌平平，学历不够出众，家境也一般，但通达人情世故，凭着自身本领在财务部门就职。
这些年‌，老西尔弗的生意越做越好，也没听说查德与妻子发生矛盾。查德太太不时‌出入商业宴会，挑选各类财项目，收益也不错。”
麦考夫与查德夫妻没有实质性‌接触，这些都是听阿诺德爵士的转述。
雷斯垂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金属球的内壁刻着「拿破仑一世」的称谓烙印，为什么要关注查德太太？
查德让妻子管钱，多半与雪莉的娘家做生意有关，这有什么问题吗？
麦考夫说出了今夜之行的主要目的。
“目前‌，查德太太应该不知道丈夫被害，以为查德仍在美‌国未归。海勒小姐，能否请您忙个忙？在啄木鸟庄园的宴会上多多留意查德太太，瞧一瞧她是否有异常状况。”
“好。”
莫伦知道这是要暂时‌隐瞒查德的死讯。
只‌为不打草惊蛇，不让凶手知晓他设计的分尸沉海全都白费了。
雷斯垂德终是忍不住问：“不直接通知查德太太她丈夫的死讯，是怀疑谋杀与她相关吗？”
麦考夫确实也有这一层考虑。
“查德太太带着孩子们‌在3月1日入境英国。从时‌间上，她亲手作案的可能性‌很‌低。
不过，相隔大西洋，之前‌与查德的联络都是通过电报公司传信，谁能保证那一头的发信者到底是谁呢？”
查德在即将传递「拿破仑」相关情报前‌遇害，但不代表他被谋杀分尸的原因‌一定和情报任务有关。
死因‌可以是私人纠纷，也可以是倒霉地被牵连到别的事故中，要先排查这些能查的事。
雷斯垂德恍然点头。
对，先确认雪莉没有异样，这才严谨。
*
*
3月23日，啄木鸟庄园。
水晶吊灯的辉煌灯火，照得银制餐具熠熠生辉。
舞会时‌刻比晚餐更热闹。
当音乐从琴键下倾泻而出，客人们‌或在舞池里裙摆翩飞，或在沙发边谈笑风生。
莫伦婉拒了又一位邀舞者，朝着西北角的闲谈区走去。
今夜赴宴，不准备跳舞。最初的目的明确，是认识一些银行金融从业者，多了解一下如今各种投资动态。
尤其是结识「泰晤士银行」的高层，她可没忘了要弄清是谁把梦境奖励存入保险柜。
现在多了一件事要做，附带观察在西北角的查德太太。
以时‌下的大众审美‌，雪莉长得很‌寡淡。
却穿着金色贴花的缎面紫色晚礼服，佩戴了炫目的红宝石项链。
这身装扮显得富有贵气，但与雪莉的容貌颇为不搭。
反而让她在造型上减分，有一种生搬硬套的不协调感。
莫伦其实不在乎别人穿着加分减分，反正到头来都是尸体一具。选哪种造型，只‌要选的人开心就行。
显然，今夜的雪莉情绪不佳，不时‌快速扇着扇子，与两位贵妇在聊天。
三‌人以雪莉为首，都时‌不时‌看‌向舞池方向，雪莉更是露出阴郁眼神。
莫伦主动上前‌攀谈，“夫人，恕我冒昧，我实在忍不住要来赞美‌您了，您的项链真美‌！红宝石镶嵌成一朵大丽花，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它与您非常相配，而您让它变得更华丽炫目。我能否问问这条项链出自哪位珠宝设计师之手？是来自巴黎吗？”
话是180分的真心话，这条项链的工艺非常精湛。
莫伦诚心招聘一位出色的设计师，计划把那盒珠宝原料制作成奢华高端套装首饰，投入市场。
雪莉轻蹙的眉头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瞧着来人一袭银色长裙，宛如身披泠泠月色。她似仲夏夜的一阵微醺清风，驱散了自己心底的烦躁。
雪莉猜着来人是谁，问：“您是海勒小姐吧？”
莫伦点头，“您认识我吗？真是我的荣幸。不知三‌位怎么称呼？”
“雪莉查德，叫我查德太太就好。”
雪莉笑着介绍了身边的同伴，分别是艾森豪夫人与特维奇夫人。
“虽然我离开伦敦两年‌，但皮埃尔伯爵主办的舞会不多见陌生面孔。您知道的，来这里需要有点家资。上个月，我从美‌国回到伦敦后就听闻了您的故事。”
艾森豪夫人：“海勒小姐，瞧您对珠宝感兴趣，四月开始有好几‌场首饰交流主题宴会，欢迎您常来玩。之后，我给您寄请帖。”
莫伦笑答：“那就太好了，我总算找到同好了。”
雪莉：“刚才您问我的项链设计师是谁，他不是来自巴黎，是纽约的设计新人丹尼莱欧。他近期没有来欧洲的意向，如果您要找他定做首饰，那就得托人跑一趟美‌国。”
莫伦点头，“谢谢您的分享。到时‌候，我能不能报上您的名字？像您这种大客户推荐的朋友，想来能在设计师面前‌更有分量，是能缩短定制时‌间吧？”
雪莉用扇子掩面，轻声笑了起‌来，被夸得很‌高兴。
“当然可以说是我推荐的。海勒小姐，您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特维奇夫人也说话了，“我就说吧，舞会需要一些新鲜血液。你们‌与海勒小姐就能愉快聊天，不是谁都是琳达夫人。”
“谁是琳达夫人？”
莫伦这样问，心里已有猜测，那就是雪莉三‌人刚刚看‌向的舞池一角。
特维奇夫人抬起‌下巴，朝舞池方向轻轻点头。
“那个穿着火红裙子的美‌国女人。她的丈夫是橡胶商托马斯，半年‌前‌死了。琳达继承了托马斯的所有家产。这个有钱的美‌国寡妇，上周来到了伦敦，今年‌社交季恐怕会一直看‌到她了。”
莫伦望向舞池。
琳达长相明艳，约三‌十多岁，一身火红色礼裙更显妩媚动人。
她刚刚结束与一位中年‌男士的舞蹈，立刻有三‌个男人朝前‌围了上去，纷纷向她发出了共舞邀请。
雪莉语气冰冷又不耐：
“瞧瞧！先是英格兰银行的强森，又是另几‌家银行的经们‌，都是结了婚的男人们‌。这个琳达在美‌国时‌就这样，一直享受招蜂引蝶的感觉。”
莫伦立刻开启八卦雷达。
听这语气，难道查德也与寡妇琳达有什么暧昧关联？

第38章
莫伦试探着问：“琳达夫人在美国的社交圈很‌有名吗？她的丈夫托马斯是怎么去世的？没有把遗产留给孩子们？”
“呵！隔着大西洋，那些丑闻没有污染到您，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雪莉难掩不屑地‌说起寡妇琳达的上位史。
“但‌为了‌让您提高警惕，不被琳达那个女人欺骗，我肯定‌得说一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两年前，橡胶商托马斯六十岁，他的第一位妻子死了‌。仅仅三个月之后，他就‌娶了‌二十八岁的琳达。
托马斯早就‌有了‌一儿两女，三个孩子也都各自成家。
依照美国如今的风俗习惯，家业是由小托马斯先生继承，但‌他比父亲还早死了‌五个月。
雪莉：“我都不好意思说小托马斯的死因，他是猝死在从‌情妇家出‌来的路上。据说是他玩得太疯了‌，被冬天的寒风一吹就‌昏了‌过去，再没醒来。”
小托马斯婚后没有孩子。
橡胶商托马斯在让女儿们继承家业与继妻继承遗产之间‌，选择把所有钱都给琳达。遗嘱立下后不到半年，他因突发心‌脏病去世。
琳达等丈夫一死，立刻把橡胶厂变卖给丈夫的竞争对手，成功套现折合四万英镑。
加上托马斯留下的现金、房产与珠宝，她的身‌价一夜升至六万多英镑。
雪莉：“托马斯是个老糊涂，谁能想到他真的一美元都没留给女儿们。琳达成了‌有钱的寡妇，半年来追求者成群。
如果她享受那些未婚男士的追求，我也不会在这里说她的是非，但‌她只在已婚男人之间‌游荡。”
特维奇夫人连连点头，“我本来以为这是夸张传闻。直到这个女人来到伦敦，我这一周接连三场宴会遇见她。
她接受的舞伴、调情对象都是已婚男人，叫我有点胃部不适了‌。”
艾森豪夫人讽刺地‌说：“我也不明白了‌，养情妇难道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吗？
要我说，这些男人不是蝴蝶蜜蜂围着芬芳鲜花，分明就‌是一群苍蝇专盯奇臭难闻的鬼笔毒蘑菇。”
话到这里，艾森豪夫人提醒莫伦。
“海勒小姐，在结婚对象上，您可要慎重挑选，多留意一下那些向‌琳达献殷勤的未婚男人。虽然他们不是琳达的狩猎类型，但‌能看中‌那个女人的男人也不会是好货色。”
莫伦本来在专心‌吃瓜，哦不，是专心‌观察查德之死的线索。
没想到八卦重点有向‌自身‌转移的趋势。
她立刻掐断苗头：“结婚？那等《婚姻法》修订成已婚妇女享有一切财产权时再说吧。”
这一句话成功把三位已婚妇人都给噎住了‌。
让大不列颠修改法律，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
三年前的《已婚女性财产法》就‌规定‌了‌部分的财产在婚后仍归女性所有。
不过，这部法律对身‌价数万的女人来说，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因为它只保障200英镑以下的婚前个人财产。婚后，女人能支配的还有工资收入、房租与投资利润收益，而大额现金、不动产与股份都不在其列。
那些遗留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
一般英国人不会持有乐观态度，因为都知‌道等法律修改的话，那一等就‌是从‌出‌生等到入土。
气氛凝固。
雪莉三人都是带着丰厚嫁妆出‌嫁，而当年连聊胜于无的1870年法案也不存在。
十几年的婚姻，有没有在财产方面‌吃过亏，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三人倒是没有责怪莫伦，而是不满地‌瞥了‌一眼‌舞池方向‌。
她们抚养子女又用心‌持家，却不如寡妇琳达活得逍遥痛快。
莫伦察觉气氛低至冰点，迅速找到帮它仰卧起坐的话题暖场。
“之前有萨米沃尔对我谋财害命。如果没有法律保障，让我还继续傻傻地‌相信人心‌不变就‌走入婚姻，多少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说话间‌，莫伦眼‌角余光不忘观察四周，发现麦考夫不知‌什么时候来啄木鸟庄园。
这人身‌高一米八七，更有一双能窥破人心‌的幽深灰眸。
现在居然能隐于人群，像无影无踪的风，毫不引人注意。
莫伦奇怪，麦考夫怎么来宴会了‌？
他不该在排查从‌3月1日起，十天内从‌纽约到欧洲的客船乘客名单吗？
两人相距五六米，眼‌神交汇之际轻轻眨眼‌，就似陌生人一般移开目光。
这头，三位夫人的脸色渐渐回暖。
“您说得对，有过前例，不能掉同样的坑里。”
艾森豪夫人暗道莫伦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非常能够解她期待修改英国法律的荒唐想法了‌。
特维奇夫人也来活跃气氛：
“有好人，就‌有坏人。有忘恩负义的，就‌有一心‌一意的，也不用悲观。比如查德先生，别看他出‌生有点普通，也不是备受追捧的英俊长相，但‌与雪莉一直幸福地‌生活。”
雪莉抿唇，努力自然微笑。
“对！对！”
艾森豪夫人也说：“老西尔弗先生真有眼‌光，当年一眼‌为雪莉相中‌了‌那支潜力股。这些年，查德先生也为我们大家提供了‌不少投资建议，让我们次次成功避坑。可惜他身‌体不太好，要不然一定‌能在财政部更进一步。”
莫伦想到坊间‌传闻说是查德太太经常出‌入商务宴会做投资。眼‌下雪莉的朋友却说是查德提供咨询建议。这对夫妻里，总有一个人是故意藏拙。
艾森豪夫人顺势问雪莉：
“查德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带上孩子，你们一起到我家做客，搞一搞家庭聚会。”
雪莉：“那要等一等，他说四月前回来。”
莫伦似单纯好奇：“查德先生精通投资，琳达夫人那么爱财，在美国时没有找过他吗？”
艾森豪夫人与特维奇夫人：问得好！
这是她们想问又不能随意问的，因为关系太熟了‌，反而张不开口。
两人瞬间‌来了‌精神，齐齐看向‌雪莉。
雪莉若无其事‌地‌摇头，右脚脚尖却向‌外一偏，手掌也下意识下压。
“没有啊。你们都知‌道多姆尼克不喜欢宴会，他与琳达那个女人没什么机会碰到。”
莫伦确定‌了‌。查德在美国与琳达有过交际，而且被他的妻子撞见了‌。
这会雪莉得撒谎，是仅仅吃飞醋，还是认定‌丈夫与琳达交往过密呢？
雪莉转移了‌话题，“别傻站着了‌，我们也不跳舞，不如去楼上转转。桥牌、扑克、骰子，选自己喜欢的下注。”
莫伦去美国办遗产继承手续时，已经见识过这个时代宴会的赌博风俗。
男士礼服口袋与女士晚宴包里常备小面‌额钱币。
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不论男宾女客参加宴会时都会下注几把，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莫伦象征性地‌准备五英镑，不能更多。只当这些钱全‌部扔水里，也不需要听到它溅起水花。
四人正‌要上楼，舞池里却发生了‌小插曲。
琳达与伦敦股票经纪人扎克跳完一曲华尔兹，就‌见两个中‌年男人并排走进舞池。
一个铂金发色炫目到凌乱，另一个挺着发胖的肚子。
两人都痴迷地‌望向‌琳达，异口同声说：
“美丽的琳达夫人，在伦敦见到您，让我的生活又充满了‌光明。”
“琳达夫人，纽约失去了‌您就‌像失去了‌最闪耀的太阳。我都要枯萎了‌。”
话音落下。
两个男人互不对付地‌瞪了‌对方一眼‌，都发出‌了‌冷哼。
“上帝，他们怎么追到伦敦来了‌！”
雪莉脚步停下，很‌难不注意到舞池的浮夸一幕。
莫伦听着两个男人的美式口音，问：“这是谁？琳达夫人的美国追求者们？”
雪莉点头，“铂金头是詹姆斯佩特，胖肚子是怀特斯廷顿，都是在纽约做贸易生意。
两人先是在生意上相互抢单，后来都看上了‌琳达，是你争我赶地‌对琳达大献殷勤。”
舞池边，琳达无比激动。
她握着扇子，捂住心‌口。
“天啊，你们怎么来伦敦了‌？是来专程看我的吗？真是太令我感动了‌。可我跳了‌好几支舞，这会有点累了‌，今天不想再跳了‌。”
佩特马上接话，“不跳舞，我们去楼上坐一坐，看别人打牌。我押注，赢的都归您。”
“这真是太好了‌。”
琳达笑着伸出‌扇子，以扇头若有似无地‌轻轻划过佩特的手背，似表达了‌欣喜同去的想法。
她又歉意地‌看了‌一眼‌斯廷顿，“不如你先在一楼休息一会？或者找别人跳舞？”
琳达说完这个提议，却一秒娇嗔着反悔。“可我想获得您在伦敦的第一支舞，可不可以呀？”
斯廷顿抢着说，“当然可以，今夜我不和别人跳舞，与您一起上楼押注。在赌运上，我一直比佩特这家伙要好。让佩特跟着我押注，您赢双份，多好。”
琳达笑得花枝乱颤，“这真不错，那就‌一起上楼。”
最后，不是两男一女离开。
之前围在琳达身‌边的三个男人，也你一言我一语，是要争夺谁最终能获得佳人青睐，也纷纷表示一起上楼押注。
六个人走了‌，给今夜宴会留下足够的谈资。
雪莉神色微僵，不由低骂一句，“见到美女就‌和失了‌智一样，也不看这人是个黑寡妇。”
不特意说明，真看不出‌琳达是寡妇。
丈夫托马斯去世仅仅半年，依照时下风俗，琳达作为亡妻需要穿黑色衣服服丧。今天，她却穿了‌一条火红色的裙子。
雪莉：“去年11月，托马斯刚死一个月，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时，她就‌穿着白色裙子、披着大红斗篷。真是完全‌不讲礼仪。”
特维奇夫人惊叹：“我的上帝，没人批评吗？”
雪莉：“当然有。这种做法在纽约也被诟病。很‌多人斥责琳达拿了‌托马斯的全‌部遗产，定‌制几件漂亮黑裙，也比穿着张扬颜色要好。但‌总有一些失魂的拥趸。”
雪莉忍不住抱怨：“像是佩特、斯廷顿等人，跳出‌来说琳达应有穿衣自由。
就‌像某些女人主张拥有能和男人一样穿裤装的平等权利，凭什么琳达必须穿黑裙服丧？说这种话，真是被丘比特之箭命中‌脑袋，直接被射坏了‌脑子。”
莫伦若有所思。
这只是一个万人迷寡妇与一群恋爱脑或征服狂的多人故事‌吗？
死去的查德又在这段复杂关系中‌充当哪种角色？
莫伦当即决定‌多观察琳达，“我们也上楼吧。”
雪莉有些不想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莫伦仿佛好奇地‌说：“那两个美国人真能押赢吗？说不定‌都输了‌，谁也没法给琳达夫人送钱。”
艾森豪夫人想看琳达赌输的乐子：
“今晚我们就‌都不下注，免得不小心‌给那伙人送钱。我赌最后他们一定‌赔钱。”
特维奇夫人也好奇赌局结果，“走吧，上去瞧个究竟。”
雪莉最后妥协，四人一起上楼。
楼梯居然还有点堵，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朝二楼走。从‌人潮的方向‌来看，都是瞧热闹的。
A：“那两个美国佬什么来头？以往的赌运怎么样？我没在伦敦见过。”
B：“我知‌道。佩特与斯廷顿都是美国的新英格兰人，祖上是英国移民。在纽约做纸张相关贸易，他们各自开的公司是老对手了‌。”
D：“对，我以前看到他们不时押船去普利茅斯送货。早几年瞧着挺正‌常。从‌半年前开始追黑寡妇之后，人就‌不对劲了‌。有点像是被下咒，你争我抢谁更会撒钱。”
C：“黑寡妇真是可怕，不仅不给我一对一的回应，还要榨干我的钱。比起来，绞刑架小姐真是心‌慈手软，虽然要命，但‌只针对真谋财害命的人。”
E：“得了‌吧，你没结婚，不在黑寡妇的情人标准上。我只关心‌今天晚上谁会赢。
要不要就‌这个赌注开一盘？不都说新人有保护期。美国人第一次在伦敦开赌，说不定‌就‌赢了‌呢？我押美国佬赢。”
人们的议论纷纷中‌，琳达与五个男人先到了‌扑克室202房。
202房不用亲身‌下桌去玩牌，就‌是纯粹盲赌牌桌上的三位牌手谁会赢。
麦考夫也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就‌站到最佳观察位置。把琳达一行人的下注举动瞧得一清二楚。
第一局，佩特与斯廷顿押注了‌3号牌手。三个英国人则是押了‌1号与2号牌手。
买定‌离手，桌上开牌。
很‌快一轮牌打完了‌，3号牌手获胜，两个美国男人押赢了‌。
宴会赌局与赌场不同，全‌程都是现金交易，不必去兑换筹码。
最低押注金额一英镑。
一般都赌得都不大，只是两三英镑押一局，美其名曰小赌怡情。
佩特与斯廷顿拿到赢来的第一笔钱，都迫不及待地‌往琳达手里塞，加在一起也就‌五英镑。
斯廷顿一边塞钱一边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我会赢的。琳达夫人，今晚我会给您攒出‌一条钻石项链。”
英格兰银行的强事‌冷哼：“这才第一把，你也不用开心‌得太早。”
说着，一伙人继续押注。
这一押就‌从‌202房押到了‌439号房，把所有的赌博项目都来了‌一遍。
从‌夜间‌22:35开赌，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已经是凌晨01:33。
佩特与斯廷顿有赢有输，却是输远超过赢。
最后把随身‌现金几乎都用完了‌，要用汇票或支票押注时，被荷官拒收。
啄木鸟庄园的规矩，不收现金以外的任何赌资。
两个美国佬才尴尬收手。
琳达没拿一便士支援两人，反而用扇子半遮面‌，打了‌一个哈欠。
她略不耐地‌说：“还说要给我攒一条钻石项链，瞧你们的运气，今天也别勉强了‌。时间‌不早，改日再战吧。”
“哈哈，就‌是刚来伦敦，水土不服。”
佩特尬笑地‌挠了‌挠头，“下次一定‌能稳赢不输的。”
“那就‌下次再战。”
强森回应了‌佩特，又自信地‌扬起下巴对琳达说，“一定‌是我先为您赚到钻石项链。”
琳达又眉开眼‌笑起来，“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
还有下次？
围观人群纷纷摇头。持续三小时，粗略估计美国佬一共输了‌一千五英镑。
强森等三个英国人也没赚多少，大概一共赢了‌两百英镑，都送给了‌琳达。
中‌间‌差额去哪了‌？
一些赌局有庄家坐庄，赌客们的赌金让庄家通吃了‌。
旁人都看累了‌，围观者少了‌一半，没想到离开牌桌的两拨人还没赌累。
强森挑衅地‌对佩特、斯廷顿说：
“下次，我会赢得更多。这会你们该不是要走回酒店吧？你们兜还有几个英镑能付马车费？要我借你们一点钱吗？”
“不牢操心‌。”
斯廷顿伸出‌三根手指，“三英镑，足够了‌。”
一秒，他自然而然地‌放下手。
又看向‌佩特，“不用谢，今天我还可以把你的车资也给付了‌。”
人群角落。
麦考夫眼‌神一凝，回想斯廷顿一秒的笔画数字动作，是伸出‌了‌拇指、食指与中‌指。
场内，人们都不在意这个小插曲。
参赌者先确定‌接下来去哪家的宴会再继续比拼赌运。
这是看琳达的安排。
琳达说要休息三天，再去桑德斯夫人组织的27日赛马宴。下午马赛，晚上宴会。
男人们约了‌三天后马场再见。
热闹制造者离开了‌，剩余不多的围观者眼‌看时间‌不早也纷纷散场。
莫伦第一次没有在宴会中‌途提前离开，目送琳达六人逐一坐上马车，她再慢慢走向‌庄园门口。
雪莉三人一个小时前已经告辞回家。人上了‌年纪，熬不动夜，撑不到凌晨一两点。
假如莫伦围观到最后，她们会准备好可口甜点犒劳莫伦，听她讲一讲完整版的赌桌风云。
“叩、叩。”
一辆马车停在了‌莫伦面‌前，传出‌清脆的叩击车窗玻璃声。
车帘半遮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麦考夫从‌内打开车门，露出‌半张脸，侧头无声示意快上车。
莫伦环视一圈，确认无人关注。
她动作迅速坐上马车，反手就‌关了‌车门。
车夫没问地‌址，立刻驱动马车。
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
麦考夫：“埃文是我的专用车夫，他很‌专业。”
莫伦懂得专业的含义是表示车夫有一张撬不开的嘴，现在可以放心‌交谈。
莫伦：“您怎么来舞会了‌？查到查德乘坐了‌哪艘客船？”
“是的。这也有您的功劳。”
麦考夫说排查的工作量很‌大，又因查德可能是伪造身‌份回国，查到最后也许会白忙一场，但‌多亏了‌一条指向‌性线索。
“您提到颅骨里的斑点是一种中‌耳感染，伴随并发症，耳朵会传出‌臭味。
根据这条线索，我从‌一位对气味敏锐的服务生口中‌，打听3月5日从‌美国纽约出‌发到英国普利茅斯的「玛丽珍号」客轮上，有与查德外形相仿的乘客。”
那个乘客登记时用了‌帕西梅林的护照证件。
麦考夫向‌服务生仔细确认，基本能99%确定‌梅林就‌是查德。
查德长了‌一张普通到不易被注意的脸。
经对比，这次他只戴了‌假发，没有其他面‌部伪装。
这艘船共有59位乘客，查德买了‌二等舱的船票，船只在3月15日抵达普利茅斯。
“我初步调查了‌从‌15日—17日的乘客上岸踪迹，其他人基本有迹可循，唯独查德入境后没了‌踪迹。”
麦考夫：“昨夜，啄木鸟庄园宴会开始后的半小时，收到了‌最新消息——「玛丽珍号」的乘客之二佩特与斯廷顿也会来参加宴会。我就‌跟来看看。”
莫伦：“您看出‌什么吗？”
“一点点。”
麦考夫反问：“您呢？”
莫伦：“也就‌一点点。”
「一点点」具体是哪点？
两人都以眼‌神表示谦让，请对方先说，这下反而没人开口了‌。
谁先来？
这场景让人回想起山洞地‌道前的「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
车厢内，空气突然安静。
安静到蓦地‌弥散开一股紧张气氛，似一场赌局说来就‌来。
莫伦与麦考夫四目相对，都向‌对方露出‌了‌一个标准微笑。
没有倒数计时三二一，忽然不约而同地‌快速出‌手。
当然不是比画石头剪刀布，谁玩那种幼稚游戏。
莫伦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与无名指。
麦考夫也一样，向‌上比出‌了‌这三根手指。
一秒的沉默。
两人都笑了‌起来，从‌微笑到放声而笑，洋溢欢乐气氛。
这个笑声惊动了‌专业的车夫埃文。
埃文忍了‌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发现车厢里的两人同时朝上举起三根手指。
这是在干什么？
埃文一头雾水，为什么要突然指天发誓？发的又是什么誓？
让他专业地‌分析一番。
深夜，马车内，一男一女。
福尔摩斯先生第一次这么晚了‌送一位女士回家。
埃文瞪大眼‌睛，这该不是向‌上帝发出‌相爱的毒誓吧？

第39章
天上没有电闪雷鸣，车厢内也就不存在为了爱情发出毒誓。
当一个英国人举起食指、中指与无名指，除了发誓，也可以是做出数字「3」的手势。
莫伦与麦考夫迅速又认真地‌比划出「3」，这场面宛如争做哥伦布，比拼谁能先发现‌美洲大陆。
回神后，瞧着对方‌伸出的三根手指，自然‌而然‌地‌笑了。
虽然‌两人没有发现‌地‌球上的第八大陆，但发现‌数字手势「3」中的疑点。
赌场上，斯廷顿也比划了一个「3」，却使用了拇指、食指与中指。
这却与斯廷顿的背景来历不符。
麦考夫：“我打听到怀特斯廷顿与詹姆斯佩特都自称出生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马萨诸塞州。
祖父都是英国人，七八十年‌前去‌美国淘金后定居。到了怀特与詹姆斯这一代，两人在四年‌前分别创立WS纸业与ZP纸张，经‌营纸张远洋贸易。”
几十年‌前，英国的造纸业原料多是使用碎布。
后来随着传媒业与包装业的发展，对纸张需求大幅增长。此时，市场上能够供应给造纸业的碎布却减少了。
因为公共铁轨与航运业也在快速发展，清洁设备与机械制造都要大量碎布。
与此同‌时，英国人对衣着面料的偏好发生改变。不再‌偏爱从前的棉麻混纺，转向羊毛与羊毛混纺。让回收旧衣服获得‌碎布变得‌更加困难。
必须找到替代碎布的材料。
后来发现‌了细茎针草、木材粉末与稻草可以作为替补材料。
最初造纸商看好稻草，但发现‌它数量不足而弃用。
木材粉末需要机器研磨原木，而用木浆原料做出的纸张质量不如细茎针草原料。
最后，英国造纸商选择了细茎针草。
麦考夫简单说了英国造纸厂发展史‌，又提起美国的情况。
美国内战让美国市场上布料短缺，造纸商没得‌选，只能想尽办法快速完成对木浆造纸的技术升级。
七八年‌前，美国造纸业进入新阶段，原料价格低、机械化程度高、所‌需工人少。
“那‌给了佩特、斯廷顿这类纸张贸易商机会，把美国低成本‌的纸张出口欧洲。WS纸业与ZP纸张不仅在英国有销售点，也对欧陆出口。”
麦考夫：“不过，佩特、斯廷顿都公开表示想回英国生活。渴望融入伦敦的上流社会，成为真的富贵阶层，也是完成祖父辈衣锦还乡的想法。”
莫伦明白现‌在的美国远不是两百年‌后。
距离南北战争结束刚刚八年‌，世界金融的中心在伦敦而不是纽约。
莫伦指出矛盾点：“斯廷顿说他向往伦敦生活，在做出数字「3」时却没用英式的手势，他使用了欧陆法国或德国的手势。”
莫伦知道两百年‌后的美国，多数人在数「三」时，使用拇指、食指与中指。
现‌在却是1873年‌，英国文‌化强势，社会习惯与后世自然‌不同‌。
莫伦：“不只是数字手势，佩特与斯廷顿都说美式英语，说明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对英国传统并不在意。这与他们‌自我标榜的传承英国文‌化相互矛盾。”
一般情况下，可以解释成皮特与斯廷顿为了赚钱，才故意在英国人面前说些要融入伦敦的漂亮话。
问题在于查德死‌了。
死‌前，他与两个美国佬乘坐一艘客船。
最奇怪的一点，装着1/2查德人头的金属球，它的内壁刻了「拿破仑一世」称谓烙印。
从这个角度再‌看斯廷顿的数字手势符合欧陆法国或德国习惯，这种下意识动作变得‌非常可疑。
斯廷顿自称的家庭背景是真的吗？
作为他的死‌对头，佩特也一样可疑。
两人处于互证状态，是自述祖辈经‌历相近，有种双方‌家长早就认识的感觉，等到他们‌这一代开始竞争不断。
假设佩特与斯廷顿是凶手，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必须杀死‌查德呢？
杀人、分尸、沉入大海，完成这一系列的犯罪过程复杂，不是冲动作案。
莫伦问：“假设斯廷顿是拿破仑家族的支撑者，有复辟波拿巴王朝的想法。查德发现‌了这个秘密，以他被人称道的处事圆滑本‌领，没能争取到一丝生机吗？”
这也是让麦考夫不解的地‌方‌。
查德最后发出的消息，他要提供的情报与「拿破仑」相关。
如果凶手是法兰西帝国的支持者，站在查德的立场根本‌不会阻止对方‌搞复辟，反而会加一把火帮助对方让法国乱起来。
不存在反对复辟的对立矛盾，凭查德的本‌事，又怎么可能被对方‌杀了？
麦考夫：“查德太太的情况怎么样？从她‌身上有什么发现‌吗？”
莫伦讲述了雪莉对琳达夫人的不满。
“查德与琳达有过接触，被查德太太撞见了，但她‌尽力隐瞒这一点。”
简单概括：两个美国佬追求琳达，琳达与查德有过往来。
麦考夫嘲讽：“杀人动机总不能是一场争风吃醋吧？”
他当然‌清楚那‌不可能。
琳达是3月10日来到伦敦，开始出席各种宴会。
查德与佩特、斯廷顿都是3月15日从普利茅斯入境英国。
从美国到英国航行十天左右。
琳达离开美国时，查德在纽约发回电报说有情况，他选择了多留几天，让妻子孩子先回家。
查德选择伪装且使用假身份乘坐「玛丽珍号」，目标更像是为了跟踪佩特、斯廷顿。
即便美国佬谋杀查德的原因与琳达相关，也不是感情纠纷，而是有一层绝对不能外泄的杀人动机。
麦考夫问莫伦：“以您的判断，查德太太是否掌握更多内情？”
莫伦听得‌懂另一层意思。
“您是想知道，如果直接向查德太太报丧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
麦考夫点头，“查德太太有意隐瞒丈夫与其他女人的往来。这时不给她‌一些刺激，只通过旁敲侧击，怕是得‌不到更多讯息。”
莫伦：“报丧可能是一种冒险行为，会打草惊蛇，导致敌暗我明。”
当雪莉知道查德被杀，再‌询问她‌有关查德与琳达的关系，让她‌一定会把丈夫之死‌与琳达联系起来。
莫伦：“以我今天对查德太太接触，无法保证她‌能忍住不去‌找琳达的麻烦。”
麦考夫：“您的意思是这对夫妻感情不错？”
“我们‌都知道，查德夫妇的婚姻不是从爱情开始的。”
莫伦说：“但不妨碍两人婚后培养感情，像是查德太太走到幕前，背后有查德的支持。不过，涉及琳达，查德太太对她‌的不喜也不一定是出于爱情的排他性。”
麦考夫有点迷惑，“什么意思？”
“仅是个人感知。”
莫伦提起雪莉的着装不协调，“查德太太更适合优雅温婉的服装，却在穿着时特意强调富有贵气，是与琳达的张扬肆意在较劲。部分原因是为查德，更因为她‌希望突出财力优势。十几年‌来，她‌习惯了这种生活。”
如今，多是男主外，丈夫去‌进行各种投资。
查德太太却走到台前，十几年‌来不只是经‌营形象，更是经‌营了这份事业。父亲西尔弗的纺织生意越做越大，也给了她‌底气。
琳达的谋财手段却与查德太太截然‌不同‌。
不用十几年‌劳神费力去‌做投资，只用了一段短期婚姻去‌继承亡夫遗产，而且整件事做得‌不光彩。
莫伦分析两者不同‌，说：“查德太太本‌极其不喜琳达的谋财方‌式，偏偏这个女人又与她‌的丈夫有了往来。
基于这些背景情况，要查德太太听闻丈夫死‌讯还不露出敌视琳达的倾向，那‌种可能性太低。劝她‌直接离开伦敦不参加社交季活动，以她‌的强势性格能听从建议的程度也有限。”
另一方‌面，琳达却深谙人性，又与嫌疑人斯廷顿、佩特交往甚密。
一旦让她‌感知到雪莉的不对劲，是否会影响查明查德被害的真相？
麦考夫沉吟片刻，说：“现‌在看来，不排除琳达也是团伙成员之一。查德与她‌接触，只是通过她‌去‌探查斯廷顿与佩特的消息吗？
如果两个美国男人的背景造假，他们‌对琳达的疯狂追求也是假的。琳达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有意配合？”
莫伦也有怀疑，“小托马斯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在父亲续娶后，他先死‌了。儿子死‌后，托马斯也丢命，让琳达获得‌六万英镑遗产。
托马斯父子是自然‌死‌亡，还是另有隐情？如果是谋杀，琳达的帮手是不是佩特、斯廷顿？”
存在一种可能性，这三个人早就认识，但营造出万人迷寡妇与两位狂热追求者的表象去‌迷惑世人。
麦考夫更是道出人性的弱点。
“那‌可以刺激更多男性滋生争夺心态与胜负欲。一些人被琳达吸引，却也是佩特、斯廷顿在背后推了一把，让他们‌掉入激情旋涡。”
最明显的例子是昨夜的宴会赌局。
假如没有斯廷顿、佩特率先表示赌赢给琳达送钱，强森三人也不会下场参赌。
莫伦：“如果琳达也是谋杀查德的团伙成员之一，现‌在向查德太太报丧，即便她‌只是当面阴阳怪气琳达几句，也有立刻打草惊蛇的可能。”
目前，这种团伙的杀人动机不明。
查德太太却不一定了解丈夫与琳达接触更多内情。假如她‌无意中的反应打草惊蛇，后果难以估测。
麦考夫做出决定，还是先争取更多暗中调查的时间。
“琳达等人约定三天后的马赛宴上再‌次开赌。那‌就暂时不向查德太太报丧，多等三天，设法找到更多线索。”
寻找方‌向可以从佩特、斯廷顿入境英国后的行踪入手。
麦考夫：“从普利茅斯的旅店记录来看，佩特、斯廷顿是3月15日入住，昨天早上九点退房。
他们‌住了九天八夜，但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客房。两人在普利茅斯都有纸张贸易公司的分部仓库。”
两家仓库会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麦考夫见到的1/2查德脑袋已经‌是解剖后状态，骨头与脑组织分离。
他问：“海勒小姐，等到天亮后，您能画一张发现‌查德残缺头颅时的伤势复原图吗？我想去‌在仓库比对可疑凶器。”
莫伦：“可以。”
如果不是现‌在的摄影技术发展不充分，存在器材笨重、照片清晰度低等问题，关键是水族馆没有照相设备，是该先给人头一号拍几张照的。
莫伦微笑：“不必等天亮。我在前两天已画好，等到家就拿给您。”
“谢谢，这真是不错。”
麦考夫喜欢莫伦的办事高效率。
莫伦的思维发散到案发现‌场勘察。
有两种检测试剂应该立即置办起来，而需要一些实验用料。
是去‌找医院的洛奇夫人提供帮助呢？还是找医学院的博格助帮忙搜罗呢？鉴于测试品有点特殊，是血液与精液，该不会吓到对方‌吧？

第40章
从伦敦到普利茅斯三百多公里，骑马可以朝发夕至。
麦考夫没有选择偷偷摸摸地‌潜入。借着想做纸张生意找供货商的借口，在港口挑选雇用了一位包打‌听。
老汤姆常年‌混迹普利茅斯的码头做中介，很快联系上ZP纸业与WS纸张的两家仓库主管，表示有新客户想去实地‌考察一番。
两家仓库的管都不严密。
库房主管们无需请示上级，在收了老汤姆的香烟后，同意马上安排客户参观。
麦考夫先在外围转了一圈。
安保人员不多，每个仓库约五六人，都是‌本地‌工人。
仓库内部，以商务合作的角度去看，是‌不尽如人意。
虽不至于把货物凌乱摆放，但分区不够明确，货架标识模糊，容易在存取货物时堵塞通道。
麦考夫目睹了低效搬运现场。
搬运工们反复寻找才找到了货柜位置，进‌出通道时不时发生拥堵现象。
先后三个小时的参观，他没找到击碎查德左脑的可疑犯罪工具，但确定了佩特、斯廷顿在仓库管上的能力平平。
从事远洋纸张贸易，在货物仓储方面不合格，进‌而会影响物流速度，又有哪些优势争取到欧洲的买家呢？
麦考夫带走两家的纸类样品与报价表，又去普利茅斯其他纸张进‌口公司做产品对比。
质量上佩特、斯廷顿的纸品不是‌高端产品，送货速度也是‌中等，仅胜在价格比同等产品便‌宜。
老汤姆：“ZP、WS的优点就是‌拿货价低，听说是‌两家在美国的造纸供货商掌握了新技术。”
麦考夫清楚美国造纸厂对机械革新的速度快于英国同行。
美国造纸业经历了南北战争的困难时期，鼓励研发，为提出创新技术的工人发奖金，还专门建立技能夜校。
机械化减少了雇工人数，但人均工资上升，美国造纸工人的工资是‌英国的一倍。这种情况下，整体成本还在下降。
英国造纸业倒是‌想效仿，但各种方面相互掣肘。
比如成立的两家工会彼此拆台，与造纸商洽谈工资时各谈各的，顺带踩对方工会一脚，最后让涨工资沦为一个笑话。
他早知‌道美国造纸业技术发展迅速，但没料到这么迅速。
麦考夫从佩特、斯廷顿两家公司的低额报价单，反推出他们的进‌货价格。
那家造纸厂是‌采用了什么样的机械革新，能把纸张价格打‌到全行业最低呢？
然‌而，ZP、WS在美国对欧洲的纸张远洋贸易中市场占有率不算高，称不上知‌名公司。
麦考夫在调查查德死亡内情之前，都没听过这两家纸张贸易公司。
“听说这两家公司开‌了三年‌，生意如何？”
麦考夫问：“是‌越做越大吗？仓库平时忙吗？在外倒是‌名声不显。”
老汤姆摇头，说：“两年‌半前，两家公司在普利茅斯各自租借了仓库。我‌瞧着出货情况没什么大变化，仓库里的人也透露过一两句，两个大老板能拿到低价纸张的份额有限。
佩特与斯廷顿都想直接在英国开‌造纸厂，引入美国的机械新技术，但也就是‌构想，目前为止没动静。”
麦考夫想到两家仓库对新客户参观考察时不积极准备的态度，这与公司供货量有限不着急拓展业务的现状吻合。
他又问老汤姆，“我‌看两家仓库的管有点混乱，这两年‌多出过事吗？”
老汤姆没藏着掖着，“不骗您，两家都发生过几次火灾。ZP闹过两次，WS发生了三次。
火势挺大，每次都有半个仓库被毁。两边仓库主管还为此打‌架互殴，怀疑是‌对方纵火，毕竟两位大老板在美国就关系不合。”
“火、灾。”
麦考夫若有所思。
佩特与斯廷顿是‌为演出不合，逼真做戏到这种地‌步了吗？
或者之前的推测有误，这两个美国佬只是‌单纯的商人，与查德之死无关？那又要怎么解释查德与琳达有过往来？
麦考夫问清几次火灾的详细时间，前往海关办事处。
希望能获得两家纸张公司的报关清单，查明具体载运了哪些货物进‌入普利茅斯。
再交叉对比火灾时间，推测哪些东西被烧了。
*
*
3月26日‌，赛马宴的前一天。
英格兰银行出了一件大事！
上午九点半，强事被发现死在在他的办公室内。
这个消息足以震惊伦敦。
大众也许弄不清英格兰银行的具体业务，但都知‌道它从创立之初就与王室、政府有密切关联。
近两百年‌的发展，它名义上还是一家私人商业银行，却‌在向国家中央银行转型。
作为大不列颠地‌位最特别的银行，不只影响伦敦金融，更辐射全球经济波动。
现在，英格兰银行的一位重要事死在他的办公室内。
第‌一时间肯定是‌要封锁消息，第‌二件事就是‌调查强事的死因。
“你查了三个小时，只会告诉我‌，强森是‌突发猝死？！”
费奇副行长‌怒极反笑：“呵呵！真不愧是‌苏格兰场的伯德警长‌，不，是‌该准确叫您的职位伯德督察。你是‌怎么顶着一张认真脸，告诉我‌身‌体强健的强森是‌猝死的？”
伯德后背全是‌虚汗，但还要赔笑解释：
“我‌没必要骗您。在以往的警局报案记录中也有类似事情发生。看上去壮如牛的男人，某段时间一直熬夜，然‌后就再也醒不来了。”
三个小时前，上午09:55。
伯德照常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读着情色故事，突然‌就接到了哈蒙局长‌的单独召见。
被告知‌出大事了，英格兰银行死了一位重要事。范尼斯强森是‌费奇副行长‌的表弟，要从快从速查明他的死因。
这种调查要严格保密。
哈蒙局长‌立刻派出关系亲近的伯德，让他一分钟也别耽搁带手下赶往英格兰银行。
伯德心里发虚。作为督察，其实完全不擅长‌破案，只擅长‌奉承上级。
这时候想起积极找真相的雷斯垂德，人却‌不在警局，被他打‌发去查「水族馆人头事件」了。
更有另一层顾虑。
万一让雷斯垂德在英格兰银行死亡事件调查中冒头，这个被他打‌压的下属就会被银行高层赏识，对他不是‌什么好消息。
伯德索性‌选了两个听话的手下赶往事发地‌点。
强事独享一间三楼的办公室。
他不必每天坐班，只在周三与周六来办公室。不过七年‌以来，他从不迟到，有事不至必会提前通知‌。
强森一般不会关闭办公室的门。
日‌常惯例，九点十分，秘书马丁为强事送上现磨咖啡与早餐。
今天，情况有异。
强森的办公室门紧闭。
秘书马丁敲门，没听到回‌应，以为是‌强森临时有事没到银行。
秘书工位与事办公室仅一门之隔。
马丁在办公桌前，总觉得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最后确定气味是‌从强森办公室里面发出。
试图用钥匙开‌门，发现门从内被反锁。
这下确认出事了，他立刻找来银行内的开‌锁专员暴力撬锁。
开‌门，看到办公室内很整洁。
窗户微微打‌开‌，地‌面、柜子、书架等一眼能看清的物体都如常摆放。
强森在办公室里。
他坐在椅子上。像是‌打‌瞌睡一样，双手搁在桌面，头朝下枕在手臂上。
触碰强森，却‌发现他全身‌僵硬，早就没了呼吸心跳。
秘书马丁立刻上报突发情况，就有了费奇副行长‌让苏格兰场迅速侦查。
伯德督察到现场时，尸体还在原位。
他不太懂查案，但也不是‌蠢到什么都不会。
一般情况下，在人死亡后的1～3小时会出现尸僵。
随着时间推移，4～6小时内，尸僵慢慢向全身‌扩散，在12~24内到达顶峰。
伯德检查发现强森全身‌僵硬，说明他死亡至少六小时。
夜班值守门卫的登记册上，强森昨夜21:05进‌入银行办公楼。他说是‌要加班，直到今早都没签出记录。
再看尸斑，它‌一般在死后2～4小时出现。
伯德叫手下脱下强森的裤子，先看这具坐尸的腿部。
尸斑多出现在尸体低下且没有受到压力的位置。以强森的死亡姿势，它‌该出现在下肢，确实也在强森小腿发现尸斑。
这个检查过程中，再让手下再脱掉强森的其他衣服。
在他身‌上没发现外伤，尤其是‌脖子、胸口、头部等重点致命部位，不见任何伤口。
办公室内也没有打‌斗痕迹。
伯德又问了秘书马丁，办公室的摆件是‌不是‌在原位？有没有东西失窃？
马丁说一切如常。
大到墙上的油画，小到桌面的钢笔，全部都在。
至于银行文件被锁在柜子里。
钥匙被强森随身‌携带，一时半刻看不出是‌不是‌有丢失的文件。粗略观察，文件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死者没有外伤，现场没有打‌斗，几乎没有物品损失。
门卫也说了强事是‌来加班的，昨天夜里门卫没在办公楼听到任何异常声音。
伯德督察认为结论很明确。可怜的强森，三十八岁猝死在办公室。
他顶着费奇副行长‌讥讽的目光，把这些分析一一说出。
最后补充，“我‌也问了强事的管家。昨晚，事是‌晚餐后一个人出门散步，顺便‌去银行办些事。20:15他离开‌家，半小时的步行路程，正‌好能走到英格兰银行。
昨天与前天，事都睡得很晚。23日‌，他去参加宴会，是‌24日‌凌晨三点才入睡。24日‌也熬夜超过了午夜十二点，直到25日‌凌晨一点才休息。晚睡导致猝死，警局有过类似记录。”
以强事的情况，每一条都指出他一周五天非工作日‌的娱乐活动太丰富，没有健康作息。
这让他一不小心就再也睁不开‌眼睛。这人错在不该倒霉地‌死在办公室，还牵连苏格兰场跟着忙碌。
最后这段分析，伯德肯定不会讲出口。
费奇副行长‌听完，依旧冷笑，没有认同伯德的结论。
“你没发现你的分析存在一个致命问题吗？”
伯德摸不着头绪，只能僵硬地‌摇头。
费奇副行长‌：“强森一星期只有周三、周六来银行上班。别说晚上加班，白天他都不会多来一次。
昨天是‌周二，他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工作不能等到今天上午再处，非要昨晚特意来银行加班？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没处过这种火烧眉毛的事务。”
正‌因强森的这个行为无比反常，让人难以相信他是‌自然‌死亡。
费奇副行长‌：“找不到外伤，是‌不是‌有人给他下毒了？”
“我‌、我‌没发现尸体呈现明显的中毒症状。”
伯德底气不足，说话也有点不利索。平时他经手的尸体很少，只偶尔翻过几页中毒现象指南。
费奇副行长‌默默运气。他知‌道苏格兰场不作为的声名在外，但没想到居然‌拉胯到这种地‌步。
如果连英格兰银行的安全也保证不了，还养着这些警察做什么？！果然‌得换人！从干拿钱不办事的局长‌哈蒙，由上至下大换血。
“行了，你查不了，就找个能查清楚的来。”
费奇副行长‌不会再让苏格兰场推举调查员，他想到不经意间听过白厅的传言。
“今年‌一月，有个警探去处「北方剧院」的爆炸事件，去把他给我‌找来。”
伯德心里咯噔一下，雷斯垂德那小子的名气竟是‌已经传至英格兰银行高层的耳朵里了？
费奇副行长‌看着伯德的难堪表情，立刻明白那些办公室斗争的弯弯绕绕。
“把人找来，你也不会吗？难道要我‌亲自去苏格兰场，教导你该怎么请人？！”
费奇拉下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瞪着伯德。
从苏格兰场被离职，也分为懂事地‌自请辞职与不体面地‌被开‌除。
伯德查案无能又排除异己，给他最后的体面，他要是‌接不住，只能帮他不体面了。
伯德回‌神，心里把雷斯垂德骂个半死，却‌不敢再说出半句坏话。“我‌这就去把人叫来，让他跟进‌调查。”
说着，他态度一变，夸奖起那位一直针对的属下。
“我‌的这位属下叫雷斯垂德，现在在外调查另一件棘手案子。您真有眼光，他喜欢挑战疑难杂案。找他来查强事之死，想必他一定能有更多见解。”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伯德先猛夸一通雷斯垂德，只要他查不出更多内情，费奇就会无比失望。
如果雷斯垂德查出了自己没发现的额外线索，那也是‌算自己倒霉地‌夸奖对了。
伯德认为后者的可能性‌很低。
虽然‌自己作为警察的专业能力不高，但今天也是‌难得拼尽全力去查了，雷斯垂德真能胜过自己吗？
“哼。”
费奇副行长‌冷哼一声，以为他傻到听不出这是‌捧杀吗？
伯德这家伙就不该做警察，心眼是‌一点也没用到本职工作上，都点在歪路子上了。
费奇不废话：“快点去找人。”
人在路上走，锅从天上来。
午餐时间，雷斯垂德回‌到苏格兰场。
刚刚在食堂里凑合一顿，准备休息半小时，再继续去调查佩特与斯廷顿。
前天，他被麦考夫告知‌已经确定了人头一号查德的客船信息。
同船抵达英国的乘客内有两个可疑人士，是‌远洋纸张贸易商人佩特与斯廷顿。
这两人近日‌在伦敦有哪些活动轨迹？与什么人接触？
雷斯垂德需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搜罗讯息。
刚刚坐到工位没五分钟，看到上司伯德来了。
雷斯垂德顿觉不妙。
往日‌，伯德在午休前一小时就早退离开‌，一直到午休结束后的一个小时再回‌来。
三个小时都不在局里，而是‌找个地‌方慢悠悠享受午餐，今天的情况很反常。
“你和我‌走一趟。”
伯德硬扯出笑容，说：“这次案件，只要你办好就能升职加薪。”
雷斯垂德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试图拒绝，“长‌官，之前叫我‌办的人头案还没结果。这种升职机会，您还是‌给别人吧。”
伯德强硬回‌绝：“那个案子先放一放，只剩人头，还能查出什么。”
雷斯垂德心里冷哼，你也知‌道人头难查，上星期却‌交给我‌去查。
这会，我‌好不容易要跟进‌一些线索了，你又叫停了？！
“别废话，先和我‌走，之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查人头。”
伯德扔下这句，黑着脸不再多说。
他才不信雷斯垂德能查出强森之死的内情，也就不存在升职加薪。这人不会被重用，也就有足够时间去找人头的下半截。
雷斯垂德闭嘴了，倒要看看谁让伯德吃瘪。
瞧着伯德不情不愿带路的模样，应该不是‌他主动找自己查案。
这一走，走到了英格兰银行，见到了把他叫来的正‌主。
费奇副行长‌打‌量雷斯垂德，“今年‌一月，就是‌你查出了伦敦连环爆炸的凶手？”
雷斯垂德想开‌口说“不”。他参与其中，不代表是‌他推测出了关键线索。
有的话却‌不好说，莫伦与麦考夫都不想多提在那起案件里起到的真实作用。
麦考夫是‌职业要求低调。
莫伦不希望因为她当时自带的舆论流量导致乔治史‌蒂文案件热度过高，继而影响到露娜伊迪开‌始在新公司的新生活。
雷斯垂德不能解释太多，只能说：“破案的主要功臣不是‌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费奇副行长‌没想到苏格兰场还有这样谦虚的人。
反而很满意，语气也多了些善意调侃：“很好，那你这次也跑跑腿，把强森真实死因查出来。”
雷斯垂德：……
说真话，有时候是‌真的没人信。
却‌没说不查，因为听麦考夫说了啄木鸟庄园宴会的情况。
当夜，强事去宴会赌博。依照原定安排，下一场赌局定在明天。
“我‌真是‌跑腿的。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找外援来查这次事件吗？”
雷斯垂德先要获得费奇副行长‌的支持，然‌后就能立即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莫伦。
费奇副行长‌想了想，找帮手也无可厚非。
“可以有帮手，但口风一定要紧。签保密文件，必是‌由银行方面决定什么时候公布强森的死讯。”
他又问：“你想找谁做帮手？”
雷斯垂德没给出正‌面回‌答，“这不好说，得先征求对方同意。”
费奇副行长‌诧异，没想到还有人敢在他面前坚持一下原则。没生气，还有点期待起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雷斯垂德有原则，那么被他推崇的帮手至少查案的能力不错吧？
费奇：“你小子有点意思。行吧，快去快回‌。”
*
*
下午一点半，花园路6号别墅，四楼南侧。
这里改建了一间超大实验室。室内，空气通畅，光线适宜。
伦敦大学医学院院长‌助，博格表情严肃地‌提着一只木箱走到门口。
一眼望去，看到室内各种仪器，他有点恍惚。现在真是‌到了莫伦家里，不是‌到了大学实验楼吗？
此刻，不再纠结怎么会被要求履行如此诡异的合作条款了。
前天下午，莫伦来到医学院。
给出了承诺的资助金，同时也提出要校方履行合约。
资助款不是‌无偿捐赠。
合约对外保密，校方主要需做到两点。
三年‌内，游说英国医生登记委员会明确开‌放女性‌注册职业医生的授权。
另外，需要给资助人莫伦海勒供应必要的合法实验材料（另行支付购买费用），包括且不限于制作化学试剂的原料、人类或动物的尸体组织。
最初拿到合约，博格没觉得哪里有问题，院长‌也认为都是‌合要求。想学习医学，解剖尸体是‌必修课程之一。
博格万万没想到，莫伦提出的第‌一份实验材料是‌血液与精液。
用途不能更合，是‌为制作几种显形试剂做测试。给勘查犯罪现场使用，查一查有无血迹残留，有无性‌犯罪行为发生。
从科学原角度，这些话没有毛病。
毛病在于女人做活人的医生仍未被英国法律认同，更何况是‌成为解剖尸体的法医。
赞助商再怎么离经叛道，接受资助方又能说什么？
只要是‌合同范围内的实验材料，该准备就要准备。
材料是‌分批送达。
被要求第‌一批在两天内交付。
博格没想过，他成为了院长‌助还需要做跑腿的活。
又不放心让学生跑一趟。生怕学生不懂事，露出异常情绪得罪了赞助商。
莫伦：“请进‌，两种化学试剂已经配置好了。您可以留下来观察实验情况，如果试剂配比正‌确，一两分钟内就能看到效果。”
博格确实好奇，也不在意多留几分钟。“谢谢您给我‌见证机会。”
他帮着取出了待检测的样品。
莫伦走向实验桌，正‌要开‌始安排对比实验。
管家朱莉捎来了雷斯垂德登门拜访的消息。“警探先生说，有紧急事件找您。”
莫伦只能暂缓实验，但没有立刻离开‌。
快速拿起其中一管血，取了三滴，滴在玻璃器皿内。又用抹布把器皿上的血迹都擦干净。
然‌后，她从贴着「NO1」的棕色玻璃瓶内取出一号检测剂。取两滴，滴在看上去干净的玻璃器皿上。
莫伦对博格说：“去拉窗帘。”
博格知‌道这是‌在检测器皿上肉眼看不见的残存血迹。
拉上窗帘，室内昏暗。
他转身‌就看神奇的一幕，玻璃器皿内竟然‌发出了幽蓝的荧光。
这是‌见所未见的现象。
“这是‌？！”
博格惊愕，快速走向实验桌，捧起玻璃器皿左看右看。“您究竟调配出了什么试剂啊？”
莫伦眨眨眼，没回‌答。
反而把窗帘拉开‌，摆出送客的架势。“以后再说吧。您也听到了，雷斯垂德警探有急事登门。今天实验暂停。”
别啊！
博格就像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没看清门后风景，大门“砰”地‌被无情关上。
关门人还补一刀，叫他下次再来，但开‌门时间不确定呦！
博格：“不如我‌与您同去？说不定是‌人头一号有后续了。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搭把手帮忙。”
我‌出力帮忙，您别吝啬讲解一下新试剂的内情。
眼见为实，令人震惊。看到莫伦展示神奇的实验效果，他不再纠结女人不适合做法医的陈规旧俗。
博格甚至觉得自己沉睡多年‌的探索精神被唤醒了，继而冒出了一个荒诞想法。
给医学院院长‌做助，行政工作其实挺无趣。如果是‌给莫伦做助呢？她也需要人打‌各种实验相关的对外工作吧？
那么类似鲨鱼吐人头、检测试剂发出蓝光之类的奇闻轶事，是‌不是‌能隔三差五就看到呢？
不！不！不！
这样的想法太疯狂了一些。
博格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逃避，你当时为什么推荐参观鲨鱼，可不就是‌追求一些新奇生活。机会就在眼前了。」
莫伦看了一眼博格，这人走神了。
她保证没有蓄意“钓鱼”，只是‌想招募一二合适的助人才而已。
莫伦神色如常，似没发现博格的内心挣扎。
只说：“那就一起去见见探员先生吧，听听他带来什么新消息。”

第41章
雷斯垂德没想到博格也来了。
上‌个星期在水族馆检验人头时，两人配合愉快。他烧水，博格煮人头。他递托盘，博格装骨头。
暗道一句运气不错，省去了另找验尸医生的‌时间。
“半小时前‌，我‌被叫去英格兰银行。强事，今天上‌午被发现死在办公室内。
费奇副行长要求对外保密又对内快速地查明死因，我‌说想找帮手，他让我‌立刻请人。等人到齐，他再详细说明已知情况。”
雷斯垂德先简单说明来意，问：“海勒小姐，您想去看一看吗？有件事该让您知晓，我‌的‌上‌司伯德已经做了三个小时的‌勘察，但没得到费奇副行长的‌认可。”
莫伦提取关键词，“那表示尸体已经被挪动，死亡现场的‌物品也可能被移动过‌了。”
她不再是去年初来乍到时，对十九世纪苏格兰场的‌办案流程一无所知。
现在了解伦敦警察局办案主打因人而异。
在相‌机笨重而不普及的‌年代‌，是否记录现场情况，全‌看警探记性好不好或笔头是否勤快。
至于是否污染证据或破坏现场，也是凭个人不同的‌工作风格。
雷斯垂德本‌意想表达费奇副行长有高要求，但莫伦关注重点显然与他不同。“您这样说也对。”
莫伦：“据您所知，伯德警长能记住圆周率小数点后几位？”
“啊？”
雷斯垂德不懂这个问题的‌含义，如实回答：“我‌猜测他都不知道π的‌个位数是3。”
莫伦：“不能更‌‘好’了，基本‌确定您的‌同事们无法复述未被破坏的‌死亡现场细节。”
雷斯垂德点头，谁说不是呢。
“给我‌十分钟，准备工具就‌出‌发。”
莫伦看向旁听的‌博格，“您确认要一起去？以您的‌学‌术背景，必能获得费奇副行长的‌信任，会放心地把尸检任务交给您。”
这就‌是莫伦必须上‌医学‌院的‌原因。
有些知识可以解释为看书‌习得，但要让外人认同她的‌解剖实操本‌领，需要给学‌识找到正经来历。
当‌下期望博格去做尸检，一旦发现他的‌疏漏，能对他进行遥控提示。
博格犹豫了，他真的‌很久不碰手术刀。
别问上‌星期解剖人头一号的‌感觉如何？
那种抽丝剥茧的‌感觉，仿佛缠绕指尖，会勾引他再来一次。
“我‌……”
博格想到今天借着给赞助商送实验材料的‌由，下午都不用回学‌校办公室。
“我‌不保证能尸检，只是去看一眼。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络解剖医生。”
“好的‌。”
莫伦不需要博格当‌场答应，很多事都是从看一眼开始的‌。
闲话不多，去楼上‌取来早就‌准备好的‌检测工具箱，三人乘坐马车速往英格兰银行。
*
*
下午14:37，副行长办公室。
费奇看到三人进门，不等雷斯垂德介绍，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探员左手边的‌青年男人。
“您就‌是雷斯垂德探员说的‌重要帮手吧？怎么称呼？”
博格尴尬了，“不，您有所误会，我‌就‌是一位助。莫伦海勒小姐才是调查任务的‌主力。”
费奇不尴尬，反而怀疑不解。
他认为一个女人最多是做记录员。而且这个女人提着一只小箱子，这让她更‌像助。
等一等，莫伦海勒，姓名有点耳熟。
费奇想起来了，是本‌行的‌贵宾客户之一。
去年，莫伦继承了瓦莱丽阿曼女士的‌遗产，进行了行内过‌户。
在英格兰银行，莫伦有一笔一万五千英镑的‌存款，这笔钱在半个月前‌被预约取出‌。
客户提取大额现金，经必要询问原因，是不是对我‌行工作不满意，之后写工作报告时必要上‌报。
费奇读到过‌那一条取款由。莫伦不是换银行存钱，而是投入大学‌建设。
“海勒小姐，久闻大名。我‌很敬佩您心系大众教育，还是第一次听闻您对勘察死亡现场也感兴趣。”
费奇一改质疑眼神，语气客套。没别的‌原因，只是不想损失大客户。
英格兰银行是在向大不列颠的‌国家央行转型，将‌来不继续设置私人商业部。那却是将‌来的‌事，少说还有一二十年。
莫伦：“教育的‌目标之一，让人学‌以致用。今天我‌来身体力行，希望用所学‌查出‌死亡现场的‌可疑迹象，”
费奇假笑。漂亮话说得容易，但他不希望强森的死亡现场成为莫伦的‌练习道具。
雷斯垂德总算找到机会对费奇表明实情。
“我‌在爆炸案里就‌是给海勒小姐跑腿，她提出‌的‌指纹痕迹检测对追凶很有帮助。”
费奇：“什么指纹检测，能有什么作用？”
雷斯垂德先进行简要说明，又说：“如果在死亡现场找到与强事不符的‌指纹，也许能证明存在可疑情况。”
“是吗？”
费奇将‌信将‌疑。
莫伦：“这种检测暂时不能作为法庭认可的‌司法证据，它要大量实验数据去支撑指纹唯一性的‌观点。半个月前‌，第一轮实验在伦敦妇女婴儿医院开始。”
费奇对实验不感兴趣，他不懂其中的‌科学‌原，也没那个闲情雅致去懂。
莫伦不紧不慢地继续：“或许，您已经看到了指纹对银行系统的‌重要性。一个人的‌签名可以被伪造，但指纹不能被他人模仿。在安全‌保密与防伪方面，能起到大作用。”
费奇瞬间来了兴致，银行业务与海量钱款进出‌相‌关，对个人身份鉴定有高要求。
谁说指纹实验无聊的‌？要不是时间地点不对，现在就‌想细聊怎防伪。聊得好，他能给实验项目捐点钱加快进度。
“您说得对，凡事都要学‌以致用。这边走，去现场。”
费奇对莫伦做出‌请的‌手势，还耐心地多说明了几句。
“强森办公室在这栋楼的‌三楼308室，他的‌秘书‌马丁报案后一直守在工位上‌。
另外，昨天的‌夜班门卫、强森的‌管家都已经被叫来了，尸体停放在负一层。具体情况由我‌的‌助盖伦为您指路说明，希望您能带来新的‌发现。”
莫伦问重点：“强森办公室内的‌物品，我‌都可以查看吗？没有不能观察的‌文件吧？”
“都可以查看。”
费奇补了一句，“我‌相‌信您极具保密意识。”
莫伦点头，“谢谢您的‌信任，我‌会尽力的‌。”
先让博格去负一层勘察尸体。
费奇副行长表示可以的‌话，暂时先别动刀解剖，银行也不具备解剖条件，可以先做抽血之类的‌检测。
助盖伦指路，带着莫伦与雷斯垂去事发地点。途中，他迅速讲述上‌午伯德小组的‌调查结果‌。
莫伦到了308室。
这是一个套间。
进门先是秘书‌马丁的‌工位，里侧的‌那间大办公室属于强事。
莫伦问马丁：“室内的‌摆设被伯德督察移动过‌吗？”
马丁点头，“搬运尸体时移动过‌一些物品。不过‌，我‌第一个发现尸体后，观察过‌室内情况。确定物品都是按照强事的‌日常习惯摆放，没有可疑的‌移动位置。”
莫伦走向办公桌，看着桌上‌的‌煤油灯。
灯壁玻璃非常干净，没有烧油后的‌烟灰挂壁痕迹。棉质灯芯是白色的‌，说明它从未被使用。
莫伦：“听闻强事从不加班，这灯没被用过‌吧？室内还有其他灯吗？”
马丁摇头，“确实没被用过‌，这间办公室内也没其他光源。”
莫伦：“你的‌那盏灯呢？上‌次是什么时候使用的‌？使用频率如何？今早仍旧放在原位？”
“是在我‌的‌办公桌原位上‌。”
马丁说：“我‌一般天黑前‌下班，很少使用煤油灯。储油罐已经空一个多月，我‌一直没去加油。”
他指向桌面烛台，上‌面残余一圈燃烧未尽蜡烛底座。
“昨天晚上‌，强事应该是用了蜡烛。这支蜡烛应该是他自带的‌，办公楼里不用这一款。”
莫伦拿起烛台，残余蜡烛是粉色的‌，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
“强事有使用卧室熏香蜡烛作为办公照明工具的‌习惯？”
马丁：“我‌不清楚。天黑后，我‌从没在办公室遇到过‌他。”
莫伦看向窗户，窗帘是深蓝色厚绒布。“你进门时，窗帘的‌情况如何？”
“窗帘都被拉上‌了，我‌稍稍拨起窗帘，发现窗户留了一条缝。”
马丁说他会在下班前‌检查强森的‌办公室，确保窗户紧闭。
“强事的‌房门一般都不上‌锁。他昨天休息，我‌下班前‌进去检查了，办公室窗户是关着的‌。”
莫伦顺时针走了一圈。
这间约五十平方米的‌办公室，摆件数量不多，能看出‌强森确实不常来。
地面是木制地板，没有铺设地毯。
最显眼的‌摆设是墙上‌的‌油画，画的‌是草原是奔跑着的‌动物们。署名「沙恩Y」。
莫伦问：“画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马丁：“是强事找了一位英国画家，画出‌他想象中的‌非洲大草原。事年轻时去过‌两次非洲，但到非洲不久就‌病了，没再去第三次。做一幅画作留念。”
莫伦仔细观察了其他部分，然后打开工具箱，取出‌棕色玻璃瓶。
她对马丁说：“请找一只喷壶，接满清水。”
雷斯垂德问：“这是要查什么？”
莫伦：“进行血液显形检测。喷洒稀释的‌试剂，遇到血会发出‌蓝色荧光。”
雷斯垂德：“第一次听说。”
马丁也是第一次听说存在这种试剂，快速去一楼工具房借来喷壶又装满水。
莫伦让两人退到门外等，她在室内快速进行了喷洒。
马丁一边看一边问：“上‌午，我‌没在房内见到血迹，也没在尸体上‌见到伤口‌。被擦干净的‌血迹也能显示出‌来吗？”
很快，现场给出‌答案。
莫伦喷洒完毕，拉起窗帘。
厚绒窗帘几乎能隔绝所有阳光，让房内陷入一片漆黑。
房内有且仅有一处发出‌蓝色荧光。
它在办公椅之侧的‌地面上‌，发光面积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
“上‌帝啊！”
马丁不敢置信，肉眼看着干净的‌地面居然发光了。“真是遇到血就‌会发出‌蓝光吗？”
莫伦侧头，微笑：“你可以把手指扎出‌血，亲自体验指尖蓝光。”
马丁：谢谢，不必了。他信，100%信。
雷斯垂德：“问题是血是从哪里来的‌？强森身上‌没伤口‌，他是吐血了？”
莫伦表示遗憾，“只能确定这里存在过‌血迹，但无法判断属于谁。”
这个血液轨迹很奇怪。
它落在椅腿边，什么样的‌伤势能形成这种血迹呢？
莫伦：“以前‌，这里发生过‌流血事件吗？”
马丁：“我‌确定近七年以来，强事开始使用这间办公室起，从没人在里面流过‌血。”
莫伦：“你们对强森穿着的‌衣服都检查了？也没看到血迹？”
马丁：“我‌查了一遍，伯德督察和他的‌两个手下查了一遍。一共四遍，都没看到血迹。”
莫伦说出‌了关键点，“那么是谁把地面的‌血迹擦干净了？是强森本‌人吗？那块沾血的‌布或纸团又去哪里了？”
雷斯垂德：“确实，血迹不会凭空消失。”
风，吹入办公室。
马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而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似乎感觉到办公室内曾有诡异身影出‌没。

第42章
血迹不会凭空消失。
雷斯垂德分析：“假设是强森扔的‌，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会死亡，为什么要擦掉地面血迹往窗外扔了？
扔好了，再像模像样地趴在桌面枕着手臂睡觉？这举动‌也太古怪了。”
马丁摇头。
“不会的‌。虽然强事不常来坐班，但我认为他恪守一些规则。”
马丁说‌：“比如从不迟到‌，比如喜欢把文件得井井有条，保持办公室整洁等‌等‌。往窗外扔垃圾，这不合常。”
不是强森扔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昨晚办公室里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莫伦问：“这栋银行办公楼与金库、保险库不连通，对吗？”
这个问题让马丁稍显为难，涉及银行结构布局是有些敏感‌的‌话题，
他顿了顿还是回答了：“不连通。我们所‌在的‌是D楼，离贵重‌物品储藏点最远，是一栋独立的‌办公楼。”
莫伦：“办公楼有几个出口？”
马丁：“只有一个正门。没有侧门，据说‌设计时‌就是要搞独立办公楼，不和附近的‌其他楼栋相通。”
莫伦：“所‌以这栋楼的‌安保巡逻最薄弱，夜间是不是只有一个门卫值班？”
马丁：“往常有两人‌一起值夜班，但其中一位门卫老约克，他上周摔断了腿，请假半个月。
近五天是迪尤独自上晚班。因为以往没有发生过办公楼被盗事件，也就没有安排白天的‌保安调岗值夜班。”
莫伦：“只设置了一个门卫岗，夜间登记册又‌只记录了强森一个人‌进入办公楼。事实上，楼内却至少有强森与门卫迪尤两个人‌。”
“这……”
马丁惊讶地说‌：“您怀疑迪尤拿走了擦拭血迹的‌物品？”
莫伦摇头：“不好说‌，也可能是第三人‌出现过，但迪尤为什么不说‌呢？他一定有所‌隐瞒。”
会不会是其他人‌潜入办公室？
伯德警督虽然不擅长查案，但他也能考虑到‌死亡现场有窗户打开，是可能发生爬墙情况。
上午的‌勘察中，他与手下们去观察了外墙，但没发现明显的‌脚印痕迹。
再说‌指纹情况。
刚才，莫伦观察整间办公室摆设时‌，雷斯垂德对桌面、书架、窗台等‌物体表面进行了粉末法检测，试图找到‌指纹。
每个位置却都很干净。
这与实情相符吗？
先说‌昨天下班之前，保洁依照常规把办公室各个角落打扫擦拭干净。
再说‌强森的‌尸体被发现死亡时‌戴着手套。
马丁也表示上午他与三个警察也都戴着手套查看办公室，主要是不想直接接触尸体。
论上，假定强森昨夜进入办公室后一直没有脱去手套，也没有另一个脱掉手套的‌人‌存在，房内是找不到‌指纹遗留。
这个现象却显得矛盾重‌重‌。
昨夜强森说‌是加班办公，为什么桌面没有放置文件？
马丁说‌强森以往不会戴着手套办公，他昨晚为什么不脱掉手套？
假设强森只是来找几页纸就离开，为什么要趴在桌面打盹？
觉得不舒服或困了，完全可以立刻离开回家或是寻求医疗救助，而不是待在办公室里。
种种不合，外加地面被擦拭的‌血迹，指向一个可能性。
——某人‌不只是清地面血迹，还把整个房间都清了。
莫伦对雷斯垂德说‌：
“警探先生，请您检测一下抽屉内侧等‌区域，把刚才没有涉及位置再用粉末扫一遍，瞧瞧那里面有没有指纹残留。”
雷斯垂德点头，问马丁：“日常打扫，保洁员不擦拭抽屉内壁吧？”
“不擦。”
马丁说‌：“只有每月第一个工作日的‌大清洁才会对抽屉、柜子内部进行擦拭，上次是在3月1日。”
今天是3月26日。
论上，这些放文件的‌家具内侧可以找到‌一两枚指纹。不只是强森的‌，也有马丁的‌。
莫伦没在办公室内等‌待。
她随着副院长助盖伦去往一楼，强森的‌管家与昨天夜班门卫迪尤都到‌了等‌候室。
迪尤今年四十四岁，以前是水手，年纪上来后不再四处奔波。
经‌人‌介绍，在英格兰银行做夜班门卫，他在这个岗位已经‌做了七年。
助盖伦：“这些年，迪尤没有出过纰漏，与老约克搭班配合得挺好。”
莫伦：“他的家庭情况如何？本人‌或家人‌有没有经‌济上的‌突发困难？”
助盖伦微微摇头：“薪资待遇方面，即便是门卫岗，我行给的‌薪水也远超同行。
只要不是追求奢侈品等‌高‌消费，迪尤的‌工资足以让他一家四口人在伦敦过上顿顿吃肉的‌生活。迪尤也没有在工作中表现出手头异常拮据的‌状况。”
莫伦进入等‌候室，先见了迪尤。
常年夜班，让迪尤的眼袋深得很明显。棕色头发干枯，夹杂着许多白发。
相比之下，他的‌双眼有角膜干燥斑就不引人‌注意了。
再看他的‌双手皮肤，非常粗糙。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皮屑，这种情况也在脖子处出现。
莫伦有了一个猜想，但没有直接说‌。
她问：“登记册上，只记录了强森一个人‌昨夜进入办公楼。你确定没有其他人‌来过？”
迪尤语气‌肯定：“对，只有强事，没有别人‌。”
莫伦：“你的‌工作内容不只是守门，也包括楼内巡逻，是吗？”
迪尤点头，“是的‌，每天晚上的‌九点半、十二点半与凌晨三点半，我会巡楼。”
莫伦：“昨夜在你巡楼过程中，三楼308房间没发生过异常响动‌？”
迪尤坚定地摇头，“没有。”
莫伦：“门缝透光，夜晚更明显。你注意到‌308是什么时‌候熄灯的‌？是否询问强事需要帮助？”
迪尤停顿了三秒回想，说‌：“灯一直亮着，第三次巡逻时‌，我还看到‌光了。但我没敢敲门多嘴询问，我与强事不熟悉，他看起来严厉不好说‌话。”
莫伦点头，不再问话。
径直走向窗户边，一言不发就迅速把房内的‌所‌有窗帘拉上。
助盖伦不解，这是要干什么？
疑惑，却面不改色站在原位，没有发出询问。
盖伦又‌立刻去看迪尤。
仿佛被拉起的‌不是窗帘，而是一个控制人‌类的‌开关，迪尤的‌身‌体状态突然变了。
他双手死死地攥紧裤腿，整个人‌变得紧绷异常，似乎遇上了很恐怖的‌事。
其实等‌候室的‌窗帘没有厚到‌密不透光。全都拉上，也不会让房内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就像是天色刚黑时‌分，黑到‌望不清远处细节，但能看到‌周边大概情况，走几步路不是问题。
莫伦：“迪尤，请站起来往前走五步。”
迪尤颤抖着站了起来，但怎么也迈不出第一步。
助盖伦距离迪尤只有两米。
看清了迪尤的‌双腿在发颤，竟是连抬脚也做不到‌。
这让盖伦非常诧异，怎么回事？为什么迪尤无法正常走路了？
莫伦通过观察，推测迪尤可能因为缺乏维生素A患上了夜盲症。
“迪尤，你的‌眼睛出问题了。一般人‌能正常行走的‌昏暗环境，对你来说‌却等‌同失明看不清任何方向，情况还越来越严重‌。”
盖伦不由问：“严重‌会怎么样？”
莫伦：“厌恶且恐惧黑夜，行动‌变得困难，最平常的‌走路变得像去送死，完全迈不出一步。不进行有效治疗，将来可能在白天也会失明。”
迪尤垂着脑袋，这些话让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咬着下唇，没有再说‌一个字。
莫伦却一针见血点破关键：
“以你极度怕黑的‌状态，你确定能正常上夜班？保证一晚三次的‌巡逻？”
哪怕迪尤回答「是」，但也很难让人‌信服了。
莫伦：“巡逻时‌，你是能拿着灯，但那些光线能足以抵消你对夜晚的‌恐惧吗？”
迪尤没有回答，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莫伦步步紧逼：“老约克因病休假，本周只有你一个人‌值夜班。没人‌能督察你是不是玩忽职守，巡逻与否都靠你的‌自觉。
昨夜，你根本没有巡逻，你压根不知道308室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只待在一楼的‌门卫室内！
现在强森死了，但你不说‌实话。这就是在做伪证，你真觉得没关系？你不是帮凶吗！”
“啊——”
迪尤终于崩溃地大叫起来：
“不，我没有做帮凶，我只是不想丢了工作。如果被人‌知道我在晚上看不见了，我还要怎么做夜班门卫？没了工作，我一家人‌要怎么生活？”
助盖伦默默深呼吸，看起来可靠的‌老员工竟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撒了谎。
忍住了责骂，他尽力温和地说‌：“事情到‌了这一步，说‌实话吧。被追责的‌话，不只是没了工作，而是要赔钱了。”
迪尤只能说‌起昨夜的‌实情。
“昨晚十点前，强事前来敲门。我开了锁，让他进来登记。当时‌，他真的‌只有一个人‌。
然后他给了我五英镑，让我去「大胡子烟草店」买一包薄荷烟。”
迪尤不想去，虽然路上有灯光，但从半年前开始，他一到‌晚上视力就会变差。
他越来越怕黑。如果可以的‌话，天黑后只想待在家里，偏偏做着夜班门卫的‌工作。
“我说‌我要看门，他说‌一个来回只需十多分钟，他帮我守在门口。”
迪尤心里怨愤，又‌不是很远的‌路，强森就不能自己去买烟吗？非要找人‌跑腿，显得强森高‌贵吗？但他又‌不能反驳作为银行高‌层的‌强森。
“事的‌话，我只能照做。跑着去跑着回来，看到‌强事在门卫室外等‌着。他拿好烟上楼，还说‌了一句让我不要敲门打扰他。
我原本就不想在夜间巡逻，这下更不会去三楼。一夜过去，我交班前没再看到‌强事出来。”
莫伦：“你去买烟，离开了多久？”
迪尤：“十二三分钟吧，我没看表，不确定具体数字。”
莫伦又‌问：“昨夜的‌值班过程里，你睡着了多久？”
迪尤正要回答。
莫伦强调：“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迪尤闭上了嘴。
刚才被折腾一番，他是真怕了眼前的‌女士，生怕自己的‌话再被抓到‌错误。
迪尤仔细回想，“我睡着两次。第一次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大概十分钟就醒了。
后半夜，睡着的‌时‌间比较长，三点到‌四点吧？大概睡了一个小时‌，真不清楚具体时‌长。”
莫伦：“早晨交班前，大门还是从内反锁的‌？有异样吗？”
迪尤点头，“没有异样。昨晚我没给第二个人‌开过门，它就是正常地插好插销反锁着。”
莫伦去看了大门的‌插销装置，它一点也不复杂。
假设利用细丝线，熟练的‌开锁工可以从外侧开启插销或伪装它的‌闭合状态。
问到‌这里，从迪尤口中无法获得更多信息。
可以确定一点，在迪尤买烟离开的‌十几分钟内，假设有第三人‌进入银行办公楼，是强事主动‌帮对方打掩护。
莫伦又‌去询问了老管家，强森的‌家庭情况如何？
老管家说‌虽然强森娶妻，但夫妻俩分居很久了，也没有孩子。强森夫人‌在巴黎与情夫一起生活，一年到‌头，她只在圣诞节回伦敦。
昨晚，强森是饭后夜间八点十五分出门。
往常，强森也会独自饭后散步，或是去赌场小赌一把，或是路过哪家酒吧时‌去喝一杯。
一个月内总会有七八天兴致来了彻夜不归，但是从没在晚上去办公室加班。
昨天是个例外。
强森出门前提了一句，他要去银行加班办点事。
老管家也追问需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强森却一个字都不多说‌，让老管家不用操心。
老管家已经‌去确认过尸体。
昨天是他为强森准备的‌衣服。
确定今天强森的‌穿着与昨日出门时‌相同，配饰从怀表到‌袖扣全都在，没有缺失。
这一边，博格对尸体进行了检查。
仅从外部观察，得出的‌结论与伯德警督一致。
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明显中毒现象，口腔内也没有特殊气‌味，就是突发性猝死。
博格：“仅从表面看不出来疑点，只有剖开身‌体找一找是否别的‌线索。”
308办公室内，雷斯垂德没能在抽屉或书柜内侧等‌位置发现一枚指纹。
这说‌明确实有人‌进行过深度清洁，但对方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雷斯垂德在抽屉夹缝中找到‌了一根头发。
金色，长约70厘米，微微卷曲。
强森发长30厘米左右。
这显然不是他的‌头发，也不是马丁的‌。
“马丁说‌了，办公楼内没有哪个男士留长发。九位女员工，都不是金色长发。”
雷斯垂德把这根头发交给莫伦，“您看它会是谁的‌？”
莫伦立刻想到‌一个人‌。寡妇琳达是金色长发，发长六七十厘米。
她问：“您在哪个抽屉发现的‌？里面有重‌要文件吗？”
雷斯垂德摇头，“没有重‌要文件，只有一本笔记本。写了七八页，记录了一些姓名‌与地址。”
马丁说‌：“这个抽屉存放强事的‌个人‌物品 ，记事本内都是画家的‌联系方式。他喜欢油画，却不是非名‌家不收藏。
更喜欢提出一些构想，找不同画派的‌年轻画家，把他脑中的‌故事画出来。”
莫伦翻阅了记事本，一共有109位画家。
联系地址从英国到‌奥地利，遍及欧洲。有五人‌在伦敦，其中之一比较眼熟。
莫伦：“「沙恩Y」，是办公室内《非洲大草原动‌物图》的‌绘制者？”
马丁点头，“是的‌。沙恩亚瑟，他与强事都是牛津毕业的‌。虽然相隔近二十年，但也是校友。
强事很喜欢沙恩别具一格的‌奇诡画风。办公室里的‌《非洲大草原动‌物图》，反而是最不像沙恩本人‌风格的‌画作。”
莫伦放下笔记本，“再看看其他文件，找找有没有让强森被害的‌动‌机。”
这一找就是三个小时‌。
直到‌晚上八点，没有更多的‌收获，连一张客户名‌单也没瞧见。
308办公室内的‌文件与机密无关。
与费奇副行长说‌得一样，强森不负责英格兰银行核心业务。他才能每周只上两天班，其余时‌间享受娱乐生活。
今日侦查先告一段落。
尽管确定昨夜有第三人‌在银行大楼里，但没有人‌证。
仅凭一根金色长发，在没有DNA检测技术的‌时‌代，无法断定是琳达夫人‌随着强森进入了办公室。
莫伦暂时‌没有对费奇副行长说‌明她在怀疑谁，只表示希望尽快解剖强森，确定他的‌具体死因。
最终，费奇副行长同意了解剖尸检，但提出一个要求。
不能让博格独自下刀，必须再找两位权威医生一起参与解剖。
这件事不必莫伦劳心。
费奇副行长连夜亲自去找信得过的‌医生，约在明天上午九点，在伦敦大学医学院动‌刀。
也行。
莫伦只要求旁观，不再提出更多需求。
在银行附近的‌咖啡厅随意吃了点三明治作为晚餐，众人‌分开了。
莫伦看了眼怀表「20:38」。
这个时‌间说‌晚不晚，想了想，还是前往伦敦西区的‌涂鸦巷。
沙恩亚瑟，这个画家的‌作品能挂在强森办公室内，他会了解强森多一些吗？
强森是否掌握了某个秘密，足以给他带去杀身‌之祸？更具体地说‌，他是被琳达、佩特、斯廷顿灭口吗？
已知强森与查德的‌共同之处：
都是英国人‌、都已婚多年、都与琳达有交集，另外从事的‌工作都与财政相关。
莫伦思‌考着，来到‌沙恩的‌住处。
这是一条很古怪的‌街巷。
暗巷两侧的‌墙面画满了不可名‌状的‌诡异图案，比如触手、眼珠与诡异植物。
不等‌敲门，她发现大门没有锁。
半开半掩，门后透出微光。
一眼望入，没看到‌家具摆设，而看到‌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微光正是从楼梯尽头发出。
莫伦凝眸，想到‌一种可能，弯腰取出绑在腿部的‌枪。
她没有说‌话，侧身‌进入。把脚步放到‌最轻，尽力不发出任何动‌静地走下楼梯。
无奈，木制楼梯上了年纪，不可避免地发出三次“嘎吱”声。
莫伦立刻学猫叫：“喵～呜～”
却没听‌到‌地下传出任何反应，房内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莫伦有种不祥的‌预感‌。
晚上九点了，沙恩是睡着了没关门，还是被害了？杀人‌凶手还在地下室吗？
正当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准备转弯进入地下通道。
下一秒，忽然觉得身‌侧有风，眼前刺来一道寒光。
莫伦迅速后退一步，立刻举枪，看清斜刺而来的‌是一柄利剑。
枪口与剑锋相对，气‌氛倏然紧张。
此时‌，从楼梯口后侧的‌黑暗中，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麦考夫正想说‌装猫叫骗不到‌他，下一刻却愣住了。
“怎么是您？”
“怎么是您？”
麦考夫与莫伦面面相觑，诧异地看向对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个正着。

第43章
莫伦把枪放回包里，率先发问‌：“您认识沙恩亚瑟？为什么一楼的大‌门敞开着？”
麦考夫将长剑归鞘，说：“沙恩与我是同级校友，我们曾经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
这把剑是沙恩的收藏品。
麦考夫听到楼梯发出异动后，顺手‌借来一用，现在可以放回原位了。
他‌先熟练地按下壁灯开关，昏暗的走廊被照亮。
“我比您早到半小时，当时大‌门已经敞开。至于为什么不关门，因为我也‌不知道哪个按键控制大‌门。
沙恩家‌遍布各种机关，最近他‌还做了线路升级。我只确定哪几个按钮能开灯。万一按错其他‌开关，或许会被反锁在地下室。”
走廊尽头，地下室的房门也‌被打开了。
莫伦放眼望去，这间占地颇大‌的地下室，从墙根到天‌花板遍布各种管道。
齿轮与链条层层叠叠，踏入地下室仿佛进入了异次元空间的机械帝国。
房内堆放着各式作画工具，颜料、笔刷、纸张凌乱地撒了一地。
桌上的食物被打翻了，抽屉、柜子、置物架半开半合，还有一条领带挂在吊灯上。
什么都有，只是没看到沙恩本人的踪影。
莫伦：“这是艺术家‌随心所欲的居家‌状态？”
麦考夫摇头：“沙恩平时虽不注重整齐摆放物品，但不会乱到这种程度。应该是有人闯入，仓促找东西又留下一地狼藉。
闯入者‌也‌不懂怎么关门，只能让大‌门半开着离开。话说回来，您怎么来了？”
“英格兰银行的强‌事，死了。”
莫伦简明扼要‌地说了有关强森之死的调查情况。
“死亡时间是昨天‌22点-24点之间，明天‌解剖尸体查看具体死因。
我对那本画家‌联络通讯簿有点在意。强森办公室唯独悬挂了沙恩亚瑟的画作，我就来找找线索。没想到却遇见了您。”
莫伦打量麦考夫。
整个人略显风尘仆仆，裤腿边缘有少许浮灰。应是刚从普利茅斯赶回伦敦，又片刻不停地赶到沙恩家‌。
莫伦：“您呢？只是来拜访老友？”
麦考夫隐去了让沙恩调查达芬奇画作的前因。
“之前，我委托沙恩购买油画。一个小时前，我回到伦敦，看到沙恩昨夜七点送去我家‌的纸条，让我有空就来找他‌。”
半小时前，麦考夫到了沙恩家‌门口。
发现门没锁，这与沙恩的习惯严重不符，他‌绝不会敞开大‌门。
麦考夫立刻进来一探究竟。
发现沙恩不在地下室，也‌没找到那幅达芬奇画作。
不知是被沙恩提前藏到了看不见的角落，还是被闯入者‌带走了。
麦考夫：“我来时只看到大‌门半开，屋内凌乱，人已经不见了。”
莫伦微微颔首，对麦考夫的买油画说辞持保留意见。
什么样的画能让麦考夫在舟车劳顿后，还会第一时间赶来问‌个清楚？
不过，那是福尔摩斯先生的私人事务，不必追问‌。
莫伦：“您熟悉沙恩，能看出了这里丢了什么吗？沙恩有没有留下他‌被绑去哪里的暗示线索？会与强森之死有关吗？”
麦考夫可以确定两点：“这间房有自毁装置。沙恩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会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被绑走。
我暂时没发现他‌留下求助暗示。我更倾向于他‌是在出门的路上被绑。对方再‌取走了他‌的钥匙，到这里找东西。至于您最后一个问‌题……”
麦考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谈起对普利茅斯仓库的调查结果。
佩特与斯廷顿可以拿到美国最低的纸张进货价，但是两人的仓库管‌混乱，两年也‌没有改进。
两家‌公司的低价纸张进货数量有限，都想要‌从美国引进技术后在英国直接开造纸厂，从纸张贸易商变为纸张生产商。
“两家‌仓库加在一起，两年发生了五次火灾。我查了入关申报表，几次被烧毁的物品是不同的造纸原料。申报表上，两家‌公司都写了这些货物是为开设造纸厂做练手‌准备。
火灾发生后，佩特与斯廷顿两方的仓库主管互殴，指责是对方放火，目的是不让自家‌顺利建厂。两年过去，两家‌造纸厂的计划都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听起来，这是一场持续性的恶性商业竞争，斯廷顿与佩特把矛盾从美国带到了英国。
麦考夫：“我一直不能确定两家‌仓库的失火另有内情，直到刚才听您说起强森之死。
纸张原料数次被火舌吞噬，深得银行‌事青睐的画家‌无‌故失踪，乍一看毫无‌关联。”
两者‌叠加却能指向一种猜测。
莫伦说出那个大‌胆到荒唐的可能性：“制造假币。”
麦考夫：“不错，是要制造银行券。”
在听闻强森之死后，麦考夫不再认为闯入者的目标是抢夺达芬奇油画，对方想找的应该是货币模板之类的东西。
他‌说得更具体些：“这个团伙想要‌制造的假币，不一定是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也‌可以是其他‌银行的。甚至不限于英国，说不定还涉及欧洲别的国家‌。”
二十‌九年前，即1844年，时任英国首相罗伯特比尔通过了《英格兰银行条例》 。
在这之前，大‌不列颠有两百多家‌银行发行的银行券都能作为纸币流通。
在这之后，英格兰与威尔士其他‌银行的发钞权被终止，仅剩英格兰银行合法发钞。别的银行已经发行的银行券仍然正常使用。
英格兰银行也‌因1844年银行法条，明确了从私人商业银行向国家‌中‌央银行的转型之路。
麦考夫：“自《比尔条例》落实，其他‌银行的银行券被逐一回收。快要‌三十‌年了，市面上却仍然存在混用纸币的情况。
另外，德意志帝国在1871年建立后，其境内的货币体系混乱。今年德国正式确立与黄金挂钩的「金马克」货币制度，大‌量新‌货币流入市场，有硬币也‌有银行券的纸币。”
麦考夫刚从中‌欧出差回来。
旅程中‌，去维也‌纳银行取梦境奖励时，顺道也‌去维也‌纳证券交易所转了一圈。
三年前，法国输掉了普法战争，给德意志赔了一大‌笔战争赔款，这让近两年的维也‌纳交易所交易量暴增。
“英国市场上仍旧流通不同银行的纸钞，德国又刚刚发行新‌版货币，都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欧洲几大‌证券交易所的大‌盘火热，用以假乱真的假币投入交易所做短期交易，也‌是迅速套取黄金的方式之一。”
麦考夫分‌析：“这伙人盯上沙恩，一定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认为他‌曾经参与英格兰银行的纸钞设计。想在这间房内找到相关稿件。”
莫伦接着说：“强森不负责英格兰银行的核心事务，但他‌可以作为推荐人，把他‌欣赏的设计者‌推荐给董事会。
强森手‌上有一份设计者‌名单，沙恩就在上面，而这个消息被琳达获知了，她接近强森就是为了找到名单。”
琳达如何获得这类消息？
莫伦推测：“琳达看似专挑已婚男士交往，她的真实目标条件不是已婚，而是蓄意靠近掌握财政内幕消息又有一定权势的人群。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多是中‌年男性且已婚的概率偏高，她故意用劲爆绯闻去遮盖了真实企图。”
谁能想到在黑寡妇的风流情史之下，真实意图是构建假币制造体系。
不仅要‌绑架真币设计者‌制造出假币，还需要‌摸清各国货币发钞、市场流通、证券交易所交割运作流程等等情况，那才能让假币顺利流通起来。
转移注意力的这一招，不只琳达玩得溜，这个团伙的另两位也‌很熟练。
麦考夫：“佩特与斯廷顿故意以私人矛盾为借口制造火灾，其实是为了把大‌批制纸原料不知不觉地偷运出去。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普利茅斯的两家‌仓库管‌非常混乱。”
不混乱就不便‌监守自盗。
仓库多是雇佣当地人，而不能让他‌们发现制造假钞的端倪。
推‌到此处，‌查德被害的原因也‌浮出水面。
他‌在美国发现了假币团伙，获知琳达三人企图搅乱欧洲多国经济，浑水摸鱼获得暴利。
那与‌查德的立场相悖，他‌不可能支持假币集团伙。
假币团伙不管‌查德是哪一方势力，火中‌取栗的造假计划不容外泄，必须杀人灭口。
为什么要‌使用有着『拿破仑一世』称谓烙印的金属球，去装下‌查德的人头？
莫伦与麦考夫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拿破仑假钞战。”
“不是复辟波拿巴帝国，而是效仿拿破仑制造假币。”
19世纪初，在拿破仑征服欧洲时，他‌以打仗打的是钱为‌论，曾经采用货币战的手‌段去摧毁对手‌的经济体系。
他‌下令伪造大‌量奥地利、沙俄的货币投入该国市场，引发该国的经济动荡。
麦考夫：“斯廷顿比划数字「3」时，习惯性做出法国等欧陆国家‌的数字手‌势，他‌很可能崇拜拿破仑。这个假币团伙把拿破仑当成了效仿对象或幸运神，所以在金属球上烙印下「拿破仑一世」的称谓标记。
另外，斩首祭旗在战争里很常见。把‌查德的人头砍下，装在金属球里沉海，说不定也‌有为假钞团伙实施行动搞祭旗的含义。”
莫伦顿生一种熟悉感，这个时代是崇拜什么都要‌刻下烙印吗？
比如萨米沃尔在纽扣上刻着「忍冬」图案，乔治史蒂文在纽扣与炸弹金属板上刻着「蚂蚁」图案。
虽然犯罪心‌学‌提到，有的罪犯喜欢留下个人印记，但至今遇到的三起案件与这种犯罪标记‌论又有出入。
莫伦默默记下了这个古怪的相似点。
沃尔与史蒂文已经死了，或许抓住假币团伙后能问‌出一些缘由。
眼下有一个关键点需被证实，才能让以上推论的逻辑链完整。
莫伦问‌：“据您所知，沙恩亚瑟先生究竟是不是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设计者‌呢？”
麦考夫轻轻摇头，“我只能说他‌确实具备这种技术，但他‌从未对我谈及与英格兰银行的业务往来。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内幕，但有个人能够也‌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费奇副行长。”
莫伦报出了答题者‌的名字。‌由很简单，即便‌费奇副行长不为找出杀死强森的凶手‌，他‌也‌会尽力去阻止假钞面世。
麦考夫看了一眼怀表。
“现在是21:25，我们再‌搜查一个小时。如果没有更多线索就去费奇副行长家‌走一趟，我知道他‌的地址，距离此处大‌约步行二十‌分‌钟。晚上十‌一点，正是伦敦夜生活的热闹时分‌，那会去拜访也‌不算打扰他‌休息。”
莫伦煞有介事地认同：“费奇副行长会感动的。那么晚，我们在勤快地加班，他‌怎么能睡得着。”
两人在地下室内又搜了半小时，仍未发现沙恩留下任何求助讯息。
离开沙恩家‌，又在周围转了一圈，试图找一找是否有人留意到沙恩家‌出现过可疑人士。
遗憾的是寻找目击证人未果，只能转道前往费奇副行长家‌。
来得晚不如来得巧，费奇刚回家‌半小时。
他‌去拜访了几位医生，终于找到两位有空在明天‌上午去解剖强森的尸体。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听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消息。
强森之死竟然与伪造纸币有关。谋杀他‌的凶手‌，是为获得正版纸币设计师的情报。
如果让假币团伙获得了关键技术，大‌量以假乱真的纸币出现在市场上，必会引起一场货币经济风暴。
原则上，费奇不能透露是谁参与了纸币设计。
现在却发生特殊情况，他‌没有否认沙恩亚瑟确实是设计团队的成员之一。
沙恩不仅擅长绘画，更懂得相关技能。
比如鉴别不同纸张呈现不同颜料的效果，比如怎么在画作上留下特别的防伪印记，这些能为制造纸币提供很大‌的技术支持。
经由费奇表态确认沙恩是纸币设计者‌，至此，有关假币团伙作案的相关猜测基本成立了。
接下来，是营救沙恩与捣毁制假窝点。
沙恩被绑去了哪里？
从时间线上来看，目前已知他‌的最后行踪是昨夜七点给麦考夫送信。
强森是昨夜22点—24点死亡。
凶手‌在银行办公室发现了纸币设计者‌的联络地址，之后趁着门卫迪尤不备，悄悄地离开了银行。
沙恩以往是昼伏夜出。
麦考夫却无‌法断定沙恩近期仍旧照常作息。
为了调查达芬奇油画的来历，沙恩会调整出门时段，也‌就无‌法圈定他‌的行程范围。
结合现有线索，只能大‌致推测绑架时间是昨夜0点～今夜20：30之间。
假币团伙可能跟踪了沙恩，等到人烟稀少或便‌于下手‌的位置，把人给绑了。
绑架后，是把人直接运出伦敦，直达造假窝点吗？
莫伦提及雷斯垂德近三日对佩特、斯廷顿的追踪调查。
两个美国人抵达伦敦后一直住在「维多利亚酒店」内。
说是没有租到合适的私人住宅，只在忙碌的社交季抢到了高档酒店所剩不多的客房。
维多利亚酒店人来人往，不适合作为绑架藏人窝点。
相对来说，琳达提前预订入住的「百合园」更合适藏人。
那是一栋附带小型花园的私人别墅。
琳达不是独自前来伦敦，还带了女佣与男仆，一共七人入住别墅。
尚且不知这些佣人是否参与伪造货币，也‌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琳达、佩特、斯廷顿是假币团伙主要‌成员。
因为尚未找出大‌火中‌的造纸原料被转移到哪里。
也‌没有铁打的物证或人证，坐实琳达、佩特、斯廷顿谋杀‌查德与强森，更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帮凶。
如果直接强势抓捕审问‌琳达三人，也‌许会让沙恩有生命危险，也‌可能导致造假窝点收到风声后迅速转移。
不如先潜入「百合园」，去搜集更多线索，也‌找一找沙恩是否被关押在里面。
明天‌下午，也‌许是一个好时机。
琳达原定要‌出席赛马宴，佩特、斯廷顿也‌与强森等三个英国人约了赌局。
今天‌，突发的强森之死没有外泄，消息被费奇副行长迅速封锁了。
假如明天‌琳达三人粉饰太平地照常出席宴会，不如趁其不备，潜入他‌们的后方。
莫伦提出了这个方案。
麦考夫表示支持。最好是能联系到「百合园」的主人，弄到一张花园别墅的结构布局图，再‌拟定该从哪个方位进入调查最安全最迅捷。
谁去弄别墅的布局图？
当仁不让地交给费奇副行长去办。
他‌在英格兰银行经营那么多年，结交了那么多人，不就是留着今天‌用的。最适合做这种加急加急再‌加急，保密保密又保密的工作。
费奇副行长只能答应，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拿到布局图。
人活得久了，什么怪事会遇到。要‌不是为了查抄假币，他‌真不想被使唤得团团转。
然后呢？
然后，费奇心累地不想多说一句，直接送客。
23:59，莫伦与麦考夫走出费奇家‌的大‌门。
午夜零点，这一带路上人烟稀少，更看不到马车的踪影。
“我送您回家‌。”
麦考夫再‌累，也‌不会在深夜让莫伦独自步行回家‌。“半小时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莫伦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谢谢。之后让我家‌的车夫送您一程，或您挑一辆马车自驾回家‌？”
麦考夫也‌没拒绝车载提议。
“我选车夫载我回去。人不必自我为难，我不想考验自己的驾车技术。”
听上去，麦考夫似乎表达了他‌不擅长驾车。
其实就是不想赶车。驾车要‌眼观四方、耳听八方，坐在车厢里却连手‌指也‌不用动。选哪一种方式更舒服，答案显而易见。
两人向西走去，又低声谈起强森之死。
“我认为强森被杀，应该是在假币团伙的计划之外。”
麦考夫说：“在银行办公楼里杀人，让强森死在办公室会引发轩然大‌波，不符合假钞团伙暗中‌行事的作风。”
莫伦：“我也‌觉得是临时起意，是琳达在迷惑强森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她说出个人推测。
昨夜，琳达与强森特意相约去银行办公楼约会。类似角色扮演游戏，找些特别的刺激。
玫瑰香味的蜡烛是琳达带去的，可能还有别的气氛道具，比如一瓶掺杂了安眠药物的红酒。
琳达企图趁着强森昏睡寻找秘密名单，但药效出现了偏差。强森中‌途醒来，亲眼看到了琳达的鬼祟行为。
莫伦：“琳达被抓个正着，未免横生枝节，只能杀人灭口。”
麦考夫微微颔首，认同这些推论。
“那么强森又是怎么被害的？您也‌说了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说明他‌没有反抗就死了。”
莫伦：“之前我没有头绪，现在有了一个推测。团伙作案，团伙成员之间会相互影响，形成某种潜意识习惯。‌查德是被爆头而死，强森表面无‌伤痕，但白天‌忽略一项检测，没有查他‌的耳道内侧。”
麦考夫秒懂，“强森也‌是被攻击头部‌致死。区别于‌查德明显地缺了半个脑袋，强森是伤在脑内。凶手‌通过针扎耳道的方式，刺伤了他‌的大‌脑。”
这不是无‌稽之谈，凶器甚至都颇为常见。
两人同时说出了凶器。“帽针。” “帽针。”
如今，英国女士们出行多数会戴帽子。
为了防止风吹走帽子，会使用一根长针把帽子与发髻固定。
帽针的长度在15—30厘米不等，也‌是女性用来自卫的趁手‌武器，但一般情况下它的杀伤力不强。
麦考夫：“昨夜，强森的意识先清醒，但身体没有同步恢复正常。琳达以最快速度，先下手‌为强，把帽针刺入强森的耳道，扎穿他‌脑内的重要‌部‌位。”
莫伦：“椅脚边的少量鲜血就是从强森耳道里流出来的。这样的谋杀手‌法，从表面看不出更多伤势。”
话到此处，鲨鱼吐人头引发的奇案谜团，是被一一推测出来。
相关猜测是否正确，在几个小时后的尸检、十‌几个小时后的庄园勘察中‌，会逐一找出最终答案。
两人并肩继续向前走。
一时无‌话，任由夜风拂面而来。
初春的风，微潮偏凉。
夜幕里，薄雾弥散，街灯被雾气晕染出一片片朦胧光晕。
这是伦敦特有的迷离夜色。
雾与光无‌声交缠，让这座城似被笼罩在一层神秘薄纱之下。走进它的人，也‌都沾上了秘密的味道。
麦考夫走着走着，察觉到身边人的不时注视。
莫伦似不经意地侧目又收回视线，再‌次若无‌其事地侧目又收回视线。
麦考夫确定这是在故意不小心地观察他‌。“有事，您不妨直说。”
莫伦等的就是这句，却又客套几句。
“您真敏锐。我确实有一点小疑惑，但这个问‌题也‌许会冒犯到您。”
麦考夫暗道明知冒犯，可看你‌的样子还是想问‌。
莫伦：“不过，看在我帮您积极提供破案线索的份上，您应该会不吝赐教地为我解惑吧？”
麦考夫忽然想起来，仍未与莫伦商谈过该付她多少协助调查费。
是自己失误了。
即便‌莫伦本意是无‌偿帮助，他‌也‌会劝说对方收下调查费，因为是在给白厅跑腿。
今天‌就去找阿诺德爵士申请一笔可观的调查费，再‌顺便‌汇报查案进度。
“我没那么容易被冒犯。”
麦考夫只当是弥补失误，假设莫伦的提问‌不过分‌，他‌会予以真实回答。“您可以直接问‌。”
“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
莫伦语气轻松地问‌：“您能学‌一下猫叫吗？”
麦考夫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停下脚步，望向莫伦，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问‌题。“让我学‌猫叫？”
莫伦也‌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给出正当‌由。
“我能推测出拿破仑标记的含义，也‌能推测到强森的被害方式。那些难题被破译了，但我仍不明白在沙恩家‌楼梯上的模拟猫叫声为什么会被您看穿。
想必您掌握着更专业的猫叫技能，所以才能轻易发现我作为人类的拙劣模仿。因此，我想向您请教该如何逼真地发出猫叫声，以备不时之需。”
莫伦一脸真诚又期待询问‌：“福尔摩斯先生，这不算冒犯您吧？”

第44章
让他学猫叫？！
麦考夫或许是做足心准备，来不及感觉被冒犯，就被荒谬感充斥大脑。
让福尔摩斯学猫叫，那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无稽之谈！
就差把‌「绝无可能」这句大白话贴在额头上，以表不会答应这种荒唐请求的坚定‌决心。
麦考夫深呼吸，及时控制住了起伏不定‌的情绪。
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回应：“您有所误会，其实我不善于此‌道，是要向您学习。在我听来，三个多小‌时前您在沙恩家楼梯上的猫叫非常逼真，深动形象地展现出一只‌黑猫误闯民宅后的迷茫无措感。”
紧接着，他说：“而我明‌白您这个问题的根本诉求，其实是好奇我为什么能立刻判断出那不是真猫在叫。”
莫伦微笑。这种解读，对，却不全对。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也会不甘心只‌有自己留下黑历史，索性比一比谁模仿猫叫更优秀。假设有录音设备，还要留音存证。
麦考夫不给莫伦再次发表奇谈怪论的机会。
他加快语速，几乎一字不顿地解释原因。
“因为沙恩对猫毛过敏，他家不可能出现猫。前几年，他利用猫不喜欢的气‌味驱赶它‌们，一直在家附近种植大片迷迭香。现在不种了，但也没看到猫群靠近。
我猜伦敦的猫有内部情报网，已经把‌沙恩家标记为最讨厌的地区之一。即使是刚刚进城的外地猫，也会打听到最基础的消息，不会犯新手错误。 ”
麦考夫最后特别贴心地总结：“所以说，您可以安心，您在模仿猫叫上是独树一帜。这次只‌是输在不解内幕上，下次您会成功的。”
“原来是这样。”
莫伦缓缓点头，好像接受了这番言辞恳切的说明‌。
“借您吉言，那我就期待‘下次’的到来。”
麦考夫微笑，不会有下次。
即便不幸出现“下次”，他也绝不会学猫叫，休想拿捏他这方面的把‌柄。
莫伦好像轻易地揭过了这件事，仿若无事地继续走上回家的路。
没有再侧目，似随口感叹：“您真是博学，对猫很了解，还能分清猫的不同‌声‌调状态。我都‌不知道我刚才模拟的是猫猫迷茫，那么猫猫开心该是什么样呢？”
麦考夫嘴唇微动，差点脱口而出正确答案。
话到嘴边，及时刹车。好险！莫伦好一招套话术，一旦他回答，就会喵喵喵起来。
“您谬赞了。”
麦考夫拒不承认研究过猫叫。
事实上，大二在寝室养的金鱼被野猫组团破窗而入偷猎，他为找杀鱼凶猫，成了鉴猫达人。
眼下，只‌有一脸诚恳的无知。
“我只‌是侥幸获知迷茫的猫叫声‌，对猫表达其他情绪的叫声‌是一窍不通。”
莫伦眨眨眼，无不惋惜地说：“我还以为能向您多多请教猫心情变化时的各种具象化表现。”
麦考夫保持微笑。
听听用词，“多多”、“各种”！莫伦不是挖一个坑就满足了，而是让他花式学猫叫。呵，这人挺敢想。
“人总有不擅长的事，我也一样。有的事恐怕只‌能令您感到遗憾了。”
麦考夫语气‌谦逊，目光非常平静，平静到几近挑衅。
似乎在说：「我的众多优点之一，极不擅长踩坑。你‌有本事再来挖坑啊！」
“您说得不错。”
莫伦眉头轻扬似表达认同‌，但太过认同‌就产生了质变的力‌量。“有的事是只‌能令‘人’遗憾。”
莫伦：微调主语，谁会遗憾还是未知数。
今天‌引起对方警觉，那就战术性调整。不必着急，来日方长。最终跳坑的那个人，必不是自己。
夜雾缭绕。
两人目光交汇。一时间，眼神都‌异常友善。
伦敦的春风聆听过无数秘密。
今夜围观了一场无声‌交锋，似见证了改日再战的默契达成。
接下来的一公里，不见丝毫硝烟，竟然走出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两人继续交谈，没有再提到猫猫相‌关，聊的是十三小‌时后潜入琳达暂住别墅的方案设想。
麦考夫希望能够搅乱别墅的安宁，最好让琳达带来的六个佣人都‌陷入手忙脚乱的状态。
伦敦的天‌气‌变化莫测，不能确定‌明‌天‌行动时是否下雨。不下雨的话，烧个花丛也是一种引起混乱的方式。
莫伦建议火攻不成，也可以考虑水攻。
比如破坏输水管道，佣人们为避免水淹别墅必须及时抢修，那就有“热心人”出场帮忙的机会了。
火攻也好，水攻也罢，都会有些费钱。
最后要给别墅主人赔一大笔损失费。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钱必是要让假钞团伙出的。
等明‌天‌拿到别墅布局图或抵达实地发现情况有异，火烧水淹的风险性过高，没把‌别墅仆从给赶走就会先伤害人质，麦考夫还要随机应变再想第三种方案。
为什么不是莫伦设想？
因为她不去「百合园」而要出席赛马宴，盯住琳达三人是否有异动。
麦考夫已经想好了潜入任务的帮手。
他会给雷斯垂德准备伪装用的服化道，让探员先生的晋升之路再添一线实战经验值。
交谈中，两人很快到了花园街6号。
莫伦目送麦考夫坐上马车，“晚安。”
“也祝您好梦。”
麦考夫点头告别。
随着车轮滚动声‌响，他想起家中的金鱼缸。
为缸内陶瓷鱼增添摆件陪伴者的计划一直卡在构思‌阶段。之前做过几版设计，但总觉得缺了一点味道。
今夜倒是有了灵感，他要给陶瓷鱼烧制骷髅猫摆件。
骷髅猫搭配一条可拆卸式猫尾巴，即能卷成一圈顶在猫脑袋上做花环，也能伸直垂入缸内做钓鱼竿。
这真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创意。
*
*
夜已深，伦敦总有没睡觉的人。
「百合园」内，别墅四层顶楼。
气‌氛紧张，似一触即爆。
琳达、佩特与‌斯廷顿都‌是脸色阴沉，哪有宴会上的被追求者与‌痴心汉们的模样。
三人刚从宴会回来。
今夜原本不安排宴会行程，但昨晚的意外让他们不得不临时决定‌出门窥探风声‌。
“我认为必须尽快离开伦敦。”
佩特先表态：“今夜没听到强森死亡的相‌关消息，不代表英格兰银行没有开始秘密调查。琳达，你‌敢保证肯定‌查不到你‌头上吗？”
琳达冷笑，“上午我说了好几遍，现在不想再讲废话。我敢保证昨天‌与‌强森约会的事没被被第三个人看到。
我把‌强森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清扫干净，除非是有巫师能用魔法还原死亡场景，否则绝不可能找到线索。”
说到昨夜对强森办公室的大扫除，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琳达把‌矛头直指斯廷顿，“这事都‌怪你‌，你‌怎么调配迷药的？！自吹自擂说能让人昏迷一晚上，强森不到半小‌时就醒了。要不是药效失灵，我就不用冒险杀了他！”
斯廷顿梗着脖子，绝不承认是自己的错误。
“药，我亲身试用过，效果好得很，一觉睡到天‌亮。谁知道你‌是怎么用的，居然会让人半小‌时就醒来。你‌得好好反省是不是你‌挑选的红酒不对，让药效减弱。”
“啪！”
琳达狠狠一拍桌子，站起来骂：“怪我没选好酒？你‌怎么不选？调配药的活就该你‌一个人负责。要我做的话，怎么不是你‌去勾引强森啊！”
斯廷顿还想争吵，被佩特一把‌按住。
佩特：“行了，都‌别吵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什么时候离开伦敦。我的意见是明‌早就走，不要参加赛马宴。
昨晚杀死强森是与‌原计划脱轨，好在还是弄到了名单，把‌最重要的那个制钞师给绑来了。带上沙恩亚瑟，我们马上去黑斯廷斯小‌镇，把‌钞票制作出来。一旦在英国境内发现追捕者，横渡英吉利海峡转移到法国。”
斯廷顿不同‌意立刻离开，他也有充分的由。
“现在只‌绑到沙恩亚瑟，那家伙中午被抓来后拒不配合，如果他一直不配合呢？
必须上多重保险，至少再绑两个人。明‌天‌要是直接撤出伦敦的话，下次再来风险更高，不如一鼓作气‌。”
这话很有道，就是要冒风险留下。
在强森的秘密名单上，还有别的纸钞设计者。
区别于沙恩亚瑟活得像吸血鬼离群索居又几乎不出现在人类面前，另外四个设计者是社交场的常客。
虽然四人更容易接触，反而不能轻易对他们实行暴力‌绑架。
绑架独居又不常出门的沙恩，不易被察觉。其他四人一旦失踪，很快会被亲朋好友察觉异常，从而引来调查者。
斯廷顿：“我建议再留半个月。琳达尽可能与‌那四人快速熟悉，用约会的名义把‌人骗去黑斯廷斯。
黑斯廷斯现在是英格兰东南部出名的海滨度假地，四五月份约在那里欣赏海景，完全不会引人怀疑。”
等把‌人骗到黑斯廷斯，或威逼或利诱，那些‌真钞设计者也就会加入假钞团伙了。
琳达刚刚对斯廷顿拍了桌子，却也赞同‌他的观点。
反过来对佩特说：“过分的谨慎就是胆小‌鬼。你‌连查德也敢杀，把‌他的半个脑袋用机器给捶爆了，怎么现在反而被吓破胆要快速逃离伦敦？！”
佩特被骂胆小‌鬼，也有些‌控制不住怒气‌。
“这和撤离伦敦有关系吗？查德发现了我们在黑斯廷斯的老巢，我不杀他，我们就都‌完蛋。说起来，查德那个麻烦是你‌惹来的！”
佩特怒指琳达，“我早就说过，有的人不能接触。多姆尼克查德以前在白厅财政部工作，他说携全家去美国养病，谁知道有没有别的任务。”
当时，佩特就不支持接触查德，他与‌妻子的关系非常稳定‌，不是随便谁都‌能插一脚。琳达却不信有人能抵挡她的魅力‌，要去挑战高难度。
佩特讽刺：“你‌就是不听我的想法。真以为谁都‌会拜倒在你‌裙下？！你‌的脑子呢？做人不要太自大了。要不是你‌主动接近他，我们也不会被他盯上。”
琳达被戳到痛脚，呛声‌反骂：“马后炮，你‌打得再响也没用。三个月前，你‌为什么不全力‌阻拦，还不是想通过查德了解财政部内情。现在倒是会说风凉话。”
这下，轮到斯廷顿来劝和。
“让我别吵，你‌们倒是争执起来。查德的尸首分离，半颗脑袋被砸碎，半颗脑袋沉入海底，身体扔到了山里。
别说找出是谁杀了他，第一步要先发现他的人头。谁能做到？总不能雇佣一条鲨鱼，把‌人头从海底打捞出来吧。哈哈哈——”
斯廷顿被自己的假设给逗笑了，“那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事。所以，你‌们还有什么好吵的。”
斯廷顿最后表态：“这样吧，我们在伦敦再待半个月，也给里面那个昏迷的制钞师洗洗脑。下午，我去他家搜查，那地方真是古怪。我生怕按错一个按钮，自己把‌自己给炸了，而找了半天‌也没发现纸币设计图。
这段时间争取让沙恩亚瑟主动配合，等半个月后去黑斯廷斯就能直接开动机器。在山洞里，一边听着海浪声‌一边印钞票，多舒服的画面。你‌们觉得呢？”
琳达点头，“我赞成。”
佩特沉默了一分钟，最后还是认同‌了这个方案。
“行吧。那就说好了，只‌多待半个月。琳达，你‌主要负责接近另外四位制钞师，不要再节外生枝。”
琳达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不用你‌教。”
一门之隔。
沙恩已经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仅从门缝透入几丝微光，无法判断这是在哪里。
今天‌中午，沙恩去「泰晤士银行」开通保险柜业务。
左思‌右想，麦考夫的那幅达芬奇油画不适合放在家里。他前脚去银行存好画，后脚走在路上被两个男人夹击捂了口鼻，闻到浓浓的乙醚气‌味，不久晕了过去。
这会听清楚外面三人的争吵内容，大概明‌白自己被绑的原因。
绑匪不要赎金，也暂时不要他的命，要的是他的制作纸钞技术。在没完成假钞制作前，他应该不会被灭口，但想要自救脱身也困难，绑匪不会让他自由活动。
沙恩想到给麦考夫送去的口信，想来麦考夫登门时会发现自己失踪了，但又要怎么追查到这群绑匪呢？
难道一觉醒来就会看到麦考夫前来救他？他能对绑匪们说，既然你‌们昨天‌不离开伦敦，那就永远别走了。
这就是做梦。
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
沙恩的嘴巴被堵住，无法发声‌。
只‌能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中途也没人叫他。
估计自己在小‌黑屋里被关了十几个小‌时，这次是被饿醒的。
突然门口传来响动。
门锁被打开，阳光照射进来。
沙恩被阳光刺激地下意识闭眼。
过了三秒再睁开，只‌见麦考夫的那张脸出现在眼前。
沙恩用力‌眨眨眼。
为什么他会看到麦考夫做马车夫打扮，一头凌乱的火红卷毛，发间还插着一根鹅毛？太滑稽，好想笑。
沙恩：不好，他是饿出幻觉了！
麦考夫微微眯眼。
沙恩是什么眼神？突然不想帮他松绑。

第45章
沙恩很敏锐，对上麦考夫微微眯起的双眼，顿感背脊发‌毛。
那一年‌被麦考夫支配做苦力的恐惧感，仿佛又‌要再次降临。
这如同一桶冰水浇下‌，让他不能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没有产生‌幻觉，是真的等到了‌救援。
沙恩立刻停止嘲笑福尔头插鹅毛摩斯，满眼讨好地求人帮他松绑。
麦考夫用刚刚从别墅鸡圈顺来的剪刀，剪开了‌囚禁沙恩的绳子。
沙恩双手得以解放，一把扯掉堵嘴的麻布。
急不可耐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外面是什么情况？绑匪呢？是被陆军骑兵包围了‌？”
“你‌想多了‌。”
麦考夫言简意赅，“外面的人类帮手，只有一位苏格兰场的探员。”
沙恩：？
那凭什么攻入绑匪窝点？
麦考夫先询问沙恩被绑经过‌，“你‌是什么时候被绑的？昨天出门‌的路上吗？谁下‌的手？”
“是昨天中午，我从「泰晤士银行」回家的路上被绑架。”
沙恩描述了‌劫匪外貌，又‌说：“绑匪是我不认识的两个男人。”
麦考夫根据对绑匪的外貌描述，确定两人就是佩特与斯廷顿。
沙恩说：“后来，我一直被关在这间‌没有光的屋子里，听到第三个声音是女人，男人们称呼她琳达。我有时清醒，又‌会被他们再用乙醚弄晕。”
他怀疑因为短期吸入乙醚次数过‌于频繁，这会醒来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走出小黑屋，门‌外是富丽堂皇的书房。
这本是一间‌套房，“小黑屋”是储物室，临时被用来关押人质了‌。
书房内空空荡荡，不见其他人，却听到四楼窗户外传来古怪动静。
“嘎嘎——”
“咴、咴！”
“咯咯咯！”
仿佛动物开会，不同动物的叫声同时响起，听上去好不热闹。
沙恩好奇地探头一看。
窗户正对百合花园，花园的另一侧是马厩与家禽饲养处。
14:29，原本是悠闲的午后时光，花园里却是一片混乱狼藉。
四只大鹅的战斗力爆表，正对两名男仆穷追猛打。
另有十三只公鸡也加入战局，扑腾翅膀到处飞，不甘被两名女仆抓回鸡圈。
一匹毛驴拴在花园入口的大树上，时不时叫两声，也不知是给谁助威。
沙恩茫然，为什么有种从悬疑剧突变为乡村戏的滑稽感。
终于明白为麦考夫假发‌上的一根鹅毛是从哪里来的。一定是鹅群混战时，他被波及了‌。
沙恩愣愣地回头，不解地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麦考夫没有看窗外，而是在书房里快速翻查假钞团伙有没有留下‌书面证据。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三个绑匪去参加赛马宴会，带走了‌男仆女佣各一人。现在就是潜入调查的最好时机，我借助了‌动物的力量。”
两个小时前，费奇副行长搞来了‌「百合园」的结构布局图。
房屋结构决定了‌以火烧与水淹去制造混乱都不够想。
据悉，琳达入住花园别墅后，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都有人送菜上门‌。
这给了‌麦考夫可乘之机。最后决定借用送菜者的名义‌，给别墅制造动物暴动。
他与雷斯垂德伪装菜贩的远房亲戚，今天提前一小时上门‌送货，是专门‌配送四只大鹅。
是临时收购了‌集市上最不服管教‌的暴力鹅，送到别墅时“不小心‌手滑”，解开束缚大鹅的麻袋。
在男仆们被大鹅折腾时，雷斯垂德又‌向鸡圈投放了‌一点动物兴奋药，顺手再把鸡圈的门‌给“不小心‌”打开。
很快，十三只鸡倾巢而出，一场家禽暴动说来就来。
趁乱，雷斯垂德往地下‌室方向勘察，麦考夫则是冲上别墅的顶楼。
麦考夫三言两语概括了‌前情，问：
“你‌被绑后，有没有窃听到绑匪们的谈话？对方是否泄露造假窝点在哪里？”
书房内都是近期报刊，内容多是财经金融报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财政部的阅览室，但没有看到假币伪造的相关文件。
沙恩：“我只听到几句，有个绑匪说要在黑斯廷斯的山洞里制造假钞，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机器，只等制钞师就位就开工。那个位置还能听到海浪声。”
“黑斯廷斯。”
麦考夫回想当地的情况。
黑斯廷斯近年变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海滨度假胜地，但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走私贩聚集地。
当‌时，走私犯通过私自开凿的山崖秘道，悄悄地运输非法货物。
如今小镇产业结构完全改变，以旅游业与渔业为主，旧日秘道都被废弃了。制假窝点很可能在某个废弃的靠近海岸线的走私山洞内。
麦考夫又‌问：“你‌认为三个绑匪还有别的同伙吗？”
沙恩摇头：“应该没有，那三人的对话中没有出现第四个团伙成员。就算黑斯廷斯山洞有留守者，也不是主力成员，而是打下‌手的。
三人在说起撤离伦敦或逃避英国追兵时，是争吵着拿主意，没有提到要征求别人的想法。”
说着，沙恩的肚子咕咕作响。
算起来他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吃饭喝水。
麦考夫稍作沉思，起身走出书房。“走吧，送你‌去吃点喝点。”
沙恩问：“不对别墅其他房间‌再仔细搜查？”
“先把绑匪们控制住。”
麦考夫估测制假的相关物品都在黑斯廷斯山洞，假钞团伙不会在别墅或酒店这种租借的地方留下‌把柄。
今天找到沙恩就是最大的收获，有了‌指认琳达三人实施绑架的直接证据。
又‌获知造假老‌巢在黑斯廷斯，接下‌来要快速行动，在山洞看守猝不及防没有感到异常时把老‌巢给包围了‌。
*
*
下‌午16:30。
伦敦北侧跑马场的赛事接近尾声，还有半小时结束。
莫伦收到侍者转交的信，卡片上只有一句话「找到颜料，可以作画」。
她扫视一眼观众席，琳达眉飞色舞地与男士聊天，这个男人是纸钞设计者之一。
佩特、斯廷顿坐在另一边，身侧是约好今日再赌的两位伦敦证券交易所经。四个人兴致勃勃地传唤侍者进行最后一轮的押注。
莫伦握着手持包离开了‌座位。
包里放了‌一支镇静剂注射器，立刻去通知费奇副行长预先安排在马场外围的护卫们准备收网。
今天上午，通过‌伦敦大学医学院的那场解剖，发‌现强森耳道受损与脑内血管破裂。
这说明他的致死过‌程与推测一致，是被尖利长针入耳道，扎穿脑内重‌要部位而亡。凶手下‌手干脆利落，没有在体外留下‌别的伤痕。
从查德被分尸到仅剩1/2脑袋到强森被一针毙命，无不说明假钞团伙的凶残。
在对其进行抓捕时，采用一些辅助昏睡的小手段，可以事半功倍地抓人，而且避免己方受伤。
莫伦提议准备好镇静剂注射器。
在琳达三人离开赛马场前收网，趁着三人去卫生‌间‌或登上马车时动手，主打出其不意的快准稳。
在执行抓捕令方面，看守英格兰银行金库的侍卫比苏格兰场的大多数警探要专业。
或许，与他们日常工作一旦出错，分分钟损失上万英镑相关。
从莫伦下‌达收网指令到把假钞团伙在马场边一网打尽，前后只用了‌半小时。
当‌假钞团伙三人在银行隐秘羁押室内醒来，都透出了‌一种不敢置信的错愕。
是今天出门‌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会没有任何预兆地就被抓了‌呢？究竟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最开始，琳达、佩特与斯廷顿都拒不认罪，反过‌来指责这是英格兰银行搞私人囚禁。
当‌听到被绑的沙恩亚瑟已从「百合园」中被顺利营救出来，他指证三人的假钞制造阴谋，三人还是拒绝坦白交代作案过‌程。
直到一周后，麦考夫从黑斯廷斯返回伦敦。
他把沿海山崖的走私通道都搜查了‌一遍，挖出假钞团伙占为己用的山洞窝点，又‌把一箱箱的造纸原料与各种造纸设备运回伦敦。
莫伦用自制试剂，对琳达首饰盒内的帽针一一测试，其中一根发‌出蓝色荧光。
同样的血液反应现象也出现在从黑斯廷斯查抄的这批物品中。某个类锤形装置与一把大型裁纸刀，经测试它‌们也曾经沾染过‌大量血液，那就是对查德造成致命头部伤害与进行分尸的凶器。
面对完整的证据链，假钞团伙终于不再负隅顽抗。
斯廷顿最先松口，请求认罪交易。
他对制造假钞事实供认不讳，而指证佩特谋杀且分尸查德，琳达谋杀强森。
在这个过‌程里，他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只能算帮凶，请求免于死刑。
有了‌斯廷顿的率先认罪作为突破口，根据他交代的犯案细节，最终撬开了‌琳达与佩特的嘴巴。
两人得知斯廷顿把犯案过‌程供出换取减刑，是争前恐后地交代其他细节，每一条都是冲着斯廷顿去的。
要死一起死，怎么可能让斯廷顿独自逃过‌死刑。他是没有直接杀害查德、强森，但手上沾着别人的血。
事情要从三人的真实身份讲起。
三人从小就认识。
佩特、斯廷顿曾经编造祖父是英格兰人，家庭注重‌英格兰文化‌传承。
事情恰恰相反，三人出生‌在爱尔兰，二十五年‌前随着各自的父母逃荒到美国。
当‌年‌，土豆是大多数爱尔兰人维持生‌计的唯一农作物。
1845年‌，爱尔兰却突然出现土豆病灾。
大批土豆幼苗因为病害枯死，这种病害迅速蔓延，导致成批饥荒灾民出现。
英格兰统治了‌爱尔兰，却将不做人发‌挥极致。
对饥荒视而不见，非但不援助食物，而且继续从爱尔兰输出粮食。
琳达、佩特与斯廷顿三家人对英格兰当‌局没有丝毫好感，逃难到美国的马萨诸塞州。
琳达的父母找到了‌给大学看门‌与做保洁的工作，佩特与斯廷顿的家长去造纸厂打工。
二十二年‌过‌去，长辈们陆续病逝。
三人各自接替了‌父母的工作，本来是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
直到1870年‌，一个意外出现了‌。
琳达和清洁工同事去运输垃圾车时，在波士顿下‌水道附近发‌现了‌一只旧箱子。
箱子很普通，只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用钳子一夹就断。打开，却看到满满一箱金币。
事后估价，那箱金币大约有1.5万英镑。
不知道是谁放的，找不出金币持有者的背景信息，但在箱盖内侧刻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忍冬深处，谁能分清真与假的边界。
如果不制造假币，以这箱价值一万五英镑的金币，琳达与那位同事对半分之后，她也能过‌上不愁吃喝的安稳生‌活。
琳达却被箱盖内侧的那句话勾起了‌造假的念头。
去世的父亲是大学门‌卫，给她说过‌一些拿破仑的故事，货币战被她记在心‌里。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又‌想起在造纸厂打工的佩特、斯廷顿，决定要搞就搞大的。
凭着对纸张行业的一些了‌解，再以1.5万英镑为本金，合伙制造假币。
不甘于不愁温饱的安稳生‌活，而是掠夺成百上千倍的财富，成为全球顶级富豪。
最初，琳达也想说服一起发‌现金币的保洁同事入伙发‌大财，但被对方拒绝了‌。
斯廷顿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女保洁。假钞计划不容外泄，不可以输在起点上。
杀人，有一就有二。
琳达需要不会令人起疑的新身份，瞄准了‌老‌年‌丧妻的橡胶商托马斯。
他与女儿们的关系很差，而他的继承人小托马斯容易被人摆布又‌好色。
琳达只要成功嫁给托马斯，就能谋得他的家产。
这也是为获得假币的巨额利益，赢得更多的前期资金。
事实上，压根不存在美国某家造纸厂使用超先进技术制造出低成本纸张。
佩特、斯廷顿成立的远洋纸张贸易公司是在做赔本买卖。纸张的出货价低于收购价，是往里面倒贴钱做生‌意。
一切只为掩人耳目，顺利把造币原料送到欧洲。
也为演出相互竞争的两位富商追求寡妇剧本，为琳达造势，与她一唱一和去接近那些银行或金融业的高层。
某种角度，琳达三人很有“造假”的天赋。
短短三年‌成功完成蜕变，摆脱爱尔兰裔穷苦移民的真实身份，一跃挤进伦敦权贵社交场。
如果三人最初没有选择合伙制造假币，而是做从事一种合法的营生‌呢？
莫伦不确定那一定会有好结果。
三人在经营生‌意时遇到障碍，会不会采取极端手段，直接物毁灭制造障碍的对手？
答案不得而知。
莫伦能确定的是案件水落石出，雪莉再也见不到丈夫、她的孩子们再也等不回父亲，查德一家四口无法在英国活着团聚了‌。
明天上午，麦考夫将要做一回报丧人，将查德的死讯与真实死因通知他的家属。
*
*
今夜的伦敦有点安静。
莫伦睡着前，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然后，时隔两个月不见的熟悉感觉又‌出现了‌。
欢迎再次来到梦境任务！
这次，虚影书没有出现在手边，而是直接出现在了‌脑海里，提示默念翻页即可阅读。
莫伦还没来得及详细翻阅。
先察觉到自己是躺在床上，床铺在轻微摇晃。
这是在轮船上睡觉的晃动感。身边还躺着一个人，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下‌一秒，房门‌被打开。
就听一声尖叫，“啊！小阿姆斯特朗先生‌，您怎么可以和您未来的继母睡到一起！”

第46章
谁是小阿姆斯特‌朗先生？
莫伦暂时没有获得角色记忆，先飞速扫视所在船舱。
六十平方米的客舱，内装豪华，整体以『金』为主调。
不是金色的金，而是黄金的金。字面意思，从壁灯壁纸到‌家具摆件，不是纯金也‌是镶金。
房内有且仅有一张3x3米的大床，就是她‌躺的这张。
床上有且仅有两个人，她‌与身边睡着的那‌位。
‘小阿姆斯特‌朗先生，原来是我。’
莫伦确定这点，心‌态平和了不少。
设想一下‌，你在陌生的床上醒来，一无所知时被人推门而入捉奸在床。
那‌还有什么好消息吗？
莫伦：必然是有的。
至少床上没有发生多人运动‌，只有两个人。
“你的礼仪呢？”
莫伦直气壮地看向门口来人。“为什么不敲门？！”
开门的中‌年女人，约五十岁。
她‌穿着橙色丝缎礼服，头发、脖子、耳朵、手腕、手指都佩戴了珠宝，就像是一棵移动‌的珠宝圣诞树。
中‌年女人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被抓奸的一方居然敢这样和她‌讲话。
“上帝啊！还有没有道了！是谁更失礼？！你与你父亲的订婚女友睡在一起‌，居然还敢责备你的叔母没有礼仪？！”
莫伦也‌猜到‌了这棵「圣诞树」与本次角色可能‌是亲属，但双方关系一定不和。否则「圣诞树」不会‌冒失地开门，更不会‌扯着嗓子大喊捉奸。
这一看就是故意栽赃陷害。
奸情？哪有奸情？
床上两个人连衣服都没脱，最多就是盖被子聊天。
莫伦先扫视一眼紧闭双眼的未来继母，再不急不缓地掀开自‌己这侧的被子。
下‌床站定，又弯下‌腰。她‌晃了晃仍在熟睡者的肩膀，还猛掐了对方的脸，但没看到‌丝毫微表情变化，这人就像是昏迷了。
莫伦才施施然转身，看向门口。
「圣诞树」身边多了一个中‌年男人，正不满地看向她‌。
不等男人发难，莫伦先抢话说‌：“可算有正常人来了！只要视力‌没问题，都能‌看出这是一场阴谋陷害。
我的脑袋还晕着，父亲的未婚妻情况更严重‌，好像昏迷不醒。不知是谁向我们下‌了毒手？！不管那‌个人是谁，一定在这艘船上，我要把他/她‌揪出来！”
中‌年男人只能‌把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这真是太糟糕了！「幸福号」究竟是怎么了，竟然接二连三出现坏消息。”
什么叫做接二连三？
莫伦是没来得及阅读任务故事梗概，但在现实里匆匆翻过人皮书。
通过第一次梦境任务，可知任务背景与现实人皮书故事有一定差异。
人皮书着重‌描写主人公们的狗血恋爱内容，比如说‌了什么情话，比如肢体接触的不同程度动‌作描述，而对背景一笔带过。
第二个故事《银行家之死》。
说‌的是丧偶银行家纳什与年轻女友琳达订婚不久死了。那‌天银行家的儿子巴克与未来继母琳达被抓奸在床。
故事里，银行家的“儿子巴克”，其实是女儿贝蒂。
贝蒂与未来继母被抓奸时，刚认识不到‌一天。两人完全不熟，是被下‌了药，被别人诬陷了。
在查找幕后黑手的过程中‌，一段虐恋开始。
贝蒂为这段感情纠结不已，因为她‌所爱的人是同性，更是父亲的女友。
莫伦没坚持看完，她‌被大段反复纠葛的内心‌戏劝退。
等结束第一次梦境任务得知人皮书的重‌要性，再要重‌读是为时已晚。书上的故事内容全都消失，变成了奖励地址。
不过，至少能‌推测出中‌年男人想说‌的坏消息，是指银行家纳什阿姆斯特‌朗死了。
就听中‌年男人一脸歉意地说‌：“巴克，很抱歉，我是来报丧的。四十几分钟前，你父亲突然发疯跳海。水手们下‌海找人，刚刚把他捞上来，但他已经没了呼吸。”
“上帝啊！”
中‌年女人捂住心‌口，哭丧脸又喊了起‌来。
“纳什该不是看到‌了儿子与女友的床事，被气到‌发疯去跳海吧！”
莫伦：泼脏水，你还没完没了是吧？！
“我的父亲能‌做出一番家业，不至于愚蠢到‌分辨不出栽赃陷害，动‌不动‌就去跳海。”
莫伦冷笑着说‌，“何况，两人是订婚又不是结婚，未来继母不是我法律意义上的母亲。父亲的承受力‌没那‌么差，大不了不结婚。如果是我与叔母滚在一张床上，那‌才会‌让父亲被刺激到‌发狂。”
来啊！再泼脏水啊！谁怕谁，拉你一下‌水！
莫伦：反正开局够癫，她‌不介意再疯一点。
人设崩就崩了，就静静地围观剧情线怎么纠偏。
上次任务，她明明在努力维护人设，评分只得了70分。
哪里演得不够好？可笑的70分，是她‌人生的污点，这分数有本事就再往下‌跌一点。
莫伦话一出口，看到‌「圣诞树」被吓得倒退三步。
中‌年女人哆嗦着手指，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记忆里的小阿姆斯特‌朗是很温和的少年，去大洋彼岸念了四年大学，怎么性格完全变了？
瞧那‌眼神，该不是真想着怎么把她‌拐上床吧？
中‌年女人立刻捂住侧脑，摆出虚弱的模样。
“不好，我头晕得厉害。纳什死得太突然，刺激到‌我了，我得回房缓一缓。”
说‌完，她‌一步不停地马上撤离。
走‌廊上，却又有三个人朝这个房间跑来。
年轻男人一手拿笔一手拿着记事本，是标准的记者装扮，眼中‌透出嗅到‌绯闻的兴奋光芒。
另一个是年轻女人。
她‌的衣着是很明显的女佣打扮，一脸的忧心‌忡忡。
最后一位是胖妇人，脸上有着明显的高原红。
穿着粗布麻衣，双手湿答答的，还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走‌得最慢，探头探脑，想看热闹但又有些不敢看。
莫伦瞧着一波接一波的人，这是倒过来把她‌当成定点boss在刷怪。
不可能‌让这些人没完没了地靠近，她‌没机会‌仔细阅读任务。
“你，过来。”
莫伦先叫年轻女佣，“你守好房门。这里很可能‌发生了投毒事件，别让任何人进门。”
莫伦不管记者与洗衣工的窥探，看向报丧的中‌年男人：
“快带我去看父亲，我不相信他会‌死。你们有没有做抢救？”
中‌年男人叹气：“做了抢救。水手们又是给纳什压胸，又是给他吹气，但没能‌把人救回来。”
说‌着，中‌年男人指路，“尸体在甲板上，大家正在商议该怎么办。好端端地度假，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莫伦慢一步跟在后面。
趁此机会‌终于能‌默念「阅读任务」，翻阅脑海里的虚影任务书。
前两页不变。
先是注意事项，提醒维持人设，不要透露真实身份。
再显示了第一个任务已经顺利通关。
第三页进入新标题。
《银行家之死：丧偶银行家与女友订婚后死亡，儿子却与其未来继母被抓奸在床》
『第二个任务：你成为银行家的“儿子”，三天内，抓出导致父亲纳什死亡的真凶。
一、取得实质性进展；
二、在故事结尾“我认为___杀死了银行家纳什”的横线上填写你的答案。填写方式，心‌中‌默念即可。』
莫伦知道任务套路，先跳了结尾处。
看清必须在翻开书页后的五分钟内签署接受任务，才不会‌导致意识消散。
再看故事梗概：
女主角贝蒂阿姆斯特‌朗，她‌有一个长相相同的双胞胎哥哥巴克。
巴克十八岁，去读大学前的一个月，在河边钓鱼时被一只食人龟攻击咬断了手指。
伤口迅速感染恶化，短短半个月，带走‌他年轻的生命。
这让阿姆斯特‌朗夫妇悲痛不已，做出惊人决定。
移花接木，对外宣传死的是贝蒂，而让女儿扮成儿子活下‌去。
由有三。
首先，是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祖训之一，只能‌把财产传给男嗣。
如果生了女儿，最多给她‌十分之一的家产作为嫁妆，剩余钱财要传给侄子们。
纳什将家族产业起‌死回生，付出很大精力‌，他不愿把自‌己赚的钱传给侄子们。
其次，比起‌儿子巴克的内向腼腆，女儿贝蒂对新鲜事物总有用不完的好奇心‌。
遛狗逗猫，她‌都会‌做。在女人无法进入大学的年代，她‌替死去的哥哥上学，应能‌适应也‌会‌喜欢上大学生活。
最后，H大远在大洋彼岸，让贝蒂远离熟人，有足够的时间适应新身份。
贝蒂同意了身份互换。
阿姆斯特‌朗夫人不放心‌女儿独自‌远行，陪同一起‌出国。半年后，她‌却不幸感染流感病逝。
贝蒂很伤心‌，但又无能‌为力‌。
在大四毕业答辩前夕，突然接到‌父亲来信，说‌他要再婚了。
丧妻三年想要再娶，听起‌来没有任何错误，就是普通男人会‌再做的事。
贝蒂却感到‌被狠狠背刺，以为父亲这辈子只有爱母亲，原来爱是会‌消失的。
她‌没有参加六月订婚宴。七月回国，第一次与未来继母见面在「幸福号」游船上。
这是纳什的私人游船。
他为庆祝订婚，邀请亲朋好友一起‌乘坐游船，进行地中‌海四日游。
当然也‌叫上“儿子”，让“儿子”与未来继母培养感情。故事就这样开始，被要求培养感情的两人，培养到‌了一张床上。
莫伦默念接受任务，签订契约后，获得了人物角色的片段记忆。
今天是7月12日，贝蒂毕业回国的第三天，也‌是登上游轮的第一天。
上个记忆的片段是晚餐后被父亲叫去书房，听他唠叨了几句要与未来继母友好相处。
离开时，书房落地钟敲响整点的钟声。一共九下‌，是「21：00」到‌了。
贝蒂从书房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头昏昏的，认为是晚餐喝酒喝多了，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
然后，莫伦进入任务。
醒来不在沙发上，而在那‌间以「金」为主调的房间里，即未来继母科琳的卧室。
根据贝蒂记忆，第一个开门抓奸的中‌年女人叫麦当娜，这棵『圣诞树』是堂叔母。
阿姆斯特‌朗家族起‌于四百年前，家族枝繁叶茂。
祖父马登那‌一辈，因为遭遇严重‌经济危机而一度破产。
父亲纳什精于投资之道，在短短十五年内积累了巨额财富，成为人尽皆知的银行家。
纳什的起‌始资金是向其他家族成员借的。
这让他不得不签署了阿姆斯特‌朗家族的古老协议，以后遗产的大额传男不传女。
四年前，儿子巴克意外病逝。
纳什当时已经48岁，妻子比他还大一岁，两人很难再生一个儿子。
谁又甘心‌把巨额财富让侄子们继承，贝蒂女扮男装顶替哥哥的计划也‌就出现。
莫伦梳了家族成员关系。
祖父：马登（两个弟弟）；父亲：纳什（是独子）。
叔祖父：梅杰、里根
梅杰之子：叔父1号（去世「圣诞树」麦当娜的丈夫，一个儿子）；叔父2号罗思（一女一子，一家人都没登船）。
里根之子：叔父3号莱利（刚刚来报丧的中‌年男人，两子一女）；叔父4号（去世未婚）。
假设纳什死亡，贝蒂又被认定弑父失去了继承权。
接下‌来最有可能‌继承巨额财产的人，是三位叔父的儿子们，即贝蒂的堂兄弟们。
从分遗产角度，这艘船上多是虎视眈眈的竞争者。「圣诞树」叔母是有充分的由与她‌过不去。
莫伦默默梳着有些复杂的家族关系。
走‌在前面的叔父莱利踏上甲板，拨开围成一圈的人群。“都让一让，别再围着纳什。”
莱利一边指着地面尸体，一边回头问：“巴克，你看现在要怎么办呢？”
莫伦抬眸望去。
五十多岁的纳什身着睡袍躺在地上，他死不瞑目地瞪大眼睛。
表情异常扭曲，是愤恨又是惶恐。就像是被施加了定身咒，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条项链，没有松开。
*
以「金」为基调的客舱内。
麦考夫躺在床上没有睁眼。
清晰地感到‌脸颊隐隐作痛，刚刚被掐的那‌一下‌，未来继子是用了狠劲。
十分钟前，当门口传来抓奸叫喊声，他的意识在这具身体里清醒。
既然身边的“奸夫”先动‌了，把两人同睡一张床定义为一场诬陷，那‌自‌己以不变应万变，装成昏迷是不错选择。
上次任务通关后，企图去档案馆细看人皮书，但故事文字都消失了。
无奈的是第一次随手翻阅时，没有看全《银行家之死》，仅仅瞧了大概。
五十多岁的银行家与二十二岁女友科琳订婚。订婚后一个月，科琳与银行家儿子睡到‌一起‌，那‌天就是银行家的死期。
人皮书着重‌刻画“未婚妻科琳”的恋爱心‌情。
“女友”其实是男人卡茨。
科琳与卡茨是长相相同的双胞胎姐弟。
科琳执意嫁给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老男人，是为向一个阿姆斯特‌朗复仇。但在订婚后十天，她‌因流感高热去世。
临死前的遗愿，要弟弟卡茨帮她‌完成复仇。
阿姆斯特‌朗家族有很多人，复仇对象具体是谁？仇恨又是从哪里来？
科琳没说‌就死了。
卡茨决定用非常手段找出姐姐的仇人，顶替姐姐的身份接近阿姆斯特‌朗家族。
在复仇过程中‌，对银行家之子暗生好感而深陷痛苦深渊。他反复纠结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男人，那‌人还是仇人家族的一员。
那‌些百结愁肠的内心‌剖白‌，让麦考夫果断翻页快进到‌了结尾。
结尾很离谱。
停在了告白‌的关卡，一起‌死掉了。
没错，就是死了。
乘坐的游船遇海上风暴。全船沉没，全剧终。
这种结尾以一个词形容——发癫。
当麦考夫读取本次任务梗概与角色记忆后，对人皮书的发癫结尾有了不同认知。
那‌种故事走‌向不离谱，是严格遵守了故事基调，都死了才符合本篇的疯狂风格。
凭什么做这种推论？
因为获知了现实人皮书里没读到‌的故事细节。
今天的同床共枕其实是卡茨一手炮制。
他给未来继子的酒里下‌迷药，偷配舱门钥匙，把昏迷的人摆到‌自‌己房间的床上，而后自‌己也‌吃了同样的药物昏睡过去。
这样做的由不复杂。
卡茨离家八年，一直在海上工作。
不是水手，从最初的轮船修工学徒，自‌学成了轮船工程师。
他与姐姐之间交流很少。之所以会‌答应帮忙复仇，因为姐姐对他有救命之恩。
八岁时，姐弟俩在野外遇到‌毒蛇。
毒蛇攻击卡茨，而姐姐扑上来帮他挡了那‌一口。
后来科琳的蛇毒被拔除，但身体始终没有痊愈，一直都病恹恹的，无法恢复到‌普通人的健康状态。
卡茨赶回家见到‌姐姐科琳最后一面，听到‌了她‌的遗愿。
但对科琳与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纠葛一无所知，也‌不清楚她‌怎么与老银行家相识。
根据姐姐女仆的说‌辞，是纳什老房子着火，对科琳一见钟情。
科琳在被追求三个月后，也‌很迅速地同意了对方的求婚，看起‌来是你情我愿地发展。
卡茨想查出谁是姐姐的仇人，总要有切入口。
他与纳什完全不熟悉，也‌担忧被老银行家看出未婚妻调包换人的端倪，索性瞄准了刚回国的未来继子。
卡茨的原计划：
贼喊捉贼，装做受害人之一。
和未来继子成了同盟，一起‌去查查阿姆斯特‌朗家族的内部问题，从而找出姐姐科琳的仇人。
然后，麦考夫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是要扮演卡茨。
本次任务：限时三天，完成科琳的遗愿。
麦考夫想起‌上次耻辱性的「68分」。本轮不只要通关，还要获得高分评价。
只有三天时间完成任务，该怎么做呢？
以卡茨轮船工程师的人物技能‌，让一船人魂归大海是不是最佳结局？
符合人物隐藏的疯狂性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任何一个阿姆斯特‌朗，更是达成了与未来继子的虐恋情深。
麦考夫：够疯，但他不想选。
这时，听到‌屋内的脚步声。
是那‌个留守的女佣发出的。她‌走‌向了洗漱间，打开了水龙头接水。流水声停止后，她‌又向床边走‌来。
麦考夫听到‌伴随脚步的水流晃荡声，女佣应是端着一盆水靠近床边。
“你要做什么？！”
麦考夫倏然睁眼，看到‌了女佣正举起‌接满水的木盆。
女佣吓了一跳，手一抖，连盆带水撒到‌了地上。
“先生，哦不，小姐，您醒啦！您说‌的，假如您晚上十点还没醒，就想办法把您叫醒。我、我、我想着泼一盆水，您应该能‌醒。”
“是吗？我还得谢谢你了。”
麦考夫假笑，躲不开被掐脸，难道还要当头挨一盆冷水？这日子过的，还有正常人吗？

第47章
任务期限说是三天，但虚影书给出的‌倒计时只有「50:09:45」。
所谓三天，只是一个‌虚数。
其实是指今天剩余的‌两个‌多小时，与明、后两天的‌四十八个‌小时。
麦考夫窥探到梦境任务制造者的‌用心险恶。
仅凭这点时间能找出科琳福克斯究竟是与哪个‌阿姆斯特朗结仇，她甚至不‌惜以结婚为代价也要报复对‌方的‌真相？
麦考夫看向刚刚准备向他‌破冷水的‌女仆爱莎。“先不‌用拖地，我有事问你。”
爱莎从八年前被福克斯家雇佣，成为科琳小姐的‌女仆。
这些年，科琳与出海工作的‌弟弟很少见面，而‌她与爱莎相处的‌时长也超过了三年前陆续病逝的‌父母。
卡茨冒充姐姐延续婚约潜入阿姆斯特朗家族复仇，女仆爱莎是唯一的‌知情者。
由‌她提供的‌讯息，才能让多年不‌着家的‌卡茨了解该怎么模仿姐姐的‌性格。
另外，双胞胎姐弟天生长得再相似，但不‌同的‌生活环境也会让外貌差异变大。
姐姐常年居家皮肤白皙、体弱消瘦，弟弟被海上阳光晒出小麦肤色、运动精瘦。
卡茨要冒充姐姐，必须在「幸福号」起航前的‌两周内，把姐弟俩的‌外貌差异调整到最小。
女仆爱莎再次提供了很大帮助。帮着卡茨化妆，找各种合适的‌假发，放宽衣服的‌尺寸等等。
麦考夫回想着爱莎的‌帮忙行为，可‌以说她是复仇计划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样的‌女仆与女主人之间恐怕不‌只是仆主的‌工作关‌系，也有私人情感。
那么爱莎真的‌不‌知道‌科琳到死也要复仇的‌对‌象是谁吗？
麦考夫问：“之前问过你，你现在再好好想想，你对‌「我」与阿姆斯特朗家结仇的‌经‌过真的‌没有一点头绪吗？”
女仆爱莎无措地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小姐身体不‌好，多数时间都‌独自待在房间里看书读报，也不‌用我陪在旁边。”
麦考夫：“你再细说一遍，纳什是怎么追求「我」的‌？「我们」第一次是什么时候遇到？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爱莎就像是背书，没有情绪地复述着不‌只说过一次的‌回答。
“今年的‌情人节2月14日‌，小姐去书店买新书，在书店与纳什阿姆斯特朗先生第一次遇到。接下来，小姐每周都‌会收到来自纳什价值不‌菲的‌礼物。
起初，小姐让我把东西还回去。僵持了一个‌半月，四月底小姐的‌态度变了，她答应与阿姆斯特朗先生出去约会。五月中旬，在两人四次约会后，小姐同意了纳什的‌求婚。”
麦考夫：“四月底，「我」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你没有关‌心询问吗？
父亲与母亲在三年前陆续过世，你是「我」关‌系最亲近的‌人，难道‌没有劝阻过「我」，说明「我」与阿姆斯特朗不‌合适？”
爱莎听到这个‌问题，双手紧紧抓住裙摆。
这一瞬是紧咬牙关‌，又很快松开，她摆出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我只是一名女仆，哪有资格劝阻主人。我怎么没劝过小姐，劝了不‌只一次，请小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要用自己的‌未来幸福做赌注。”
爱莎说着带上哭腔。闭了闭眼睛，沉默了两秒再继续。
“没用的‌，小姐根本不‌听我的‌。她说是好机会来了，只要嫁给纳什，别管他‌是不‌是年龄大到一只脚踏进棺材，都‌能狠狠报复那个‌阿姆斯特朗。我也曾经‌追问小姐的‌仇人是谁，我可‌以帮忙想办法报仇，但小姐说她也不‌知道‌。”
爱莎说到这里，不‌由‌提高嗓音。
“您为什么不‌能早点回国！如果您早些回来就能阻止荒唐的‌订婚，我们还能找其他‌方式去完成小姐的‌报复心愿。”
越说，越是控制不‌了怨怼。
“为什么这些年，作为同胞弟弟，您一点也不‌关‌心小姐？！您在海上自由‌自在地做工程师，您忘了帮您挡了蛇毒的‌小姐。
她的‌身体虚弱，只能长期待在家中，无法尽兴参与室外娱乐。尤其在老先生与老妇人去世后，她更加孤独。您又做了点什么？！”
爱莎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脸上还有愤怒。
麦考夫不‌是卡茨，不‌会对‌科琳生出于心有愧的‌情绪。
他‌立刻抓住一个‌重点，“所以，你对‌我有意见，刚才故意要泼我一盆冷水。”
哪家仆从叫醒主人，使用朝主人头顶泼水的‌方式？
敲击木盆制造噪音或者使劲摇晃昏睡者，都‌比泼水来得正常。
麦考夫更是面无表情地指出：“是不‌是你把麦当娜夫人引来的‌？故意让她开门抓奸？”
卡茨迷晕未来继子把人带到床上，但原计划不‌包括立刻对外曝光两人同床场景。
他‌没疯到那个‌程度，只为达成与未来继子的调查同盟，可‌不‌想陷入舆论‌风暴。
半小时前，实施计划。
卡茨把昏迷的未来继子偷出房时，反复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
交代了女仆，等他‌把人偷运到卧室，让爱莎伺机从外侧反锁房门。
从外反锁，才能在未来继子面前装受害者。是有一个‌人偷配钥匙，把两个‌人一起关‌在卧室内。
然而‌，麦当娜夫人直接拧开了门把手，大喊抓奸。
该锁的‌门没上锁。
要不‌就是女仆爱莎没有执行反锁指令，要不‌是就是另一个‌人在半途偷偷开锁。
麦考夫从女仆泼水的‌举动，倾向于第一种可‌能性。
爱莎对‌现任主人有怨气。
她对‌科琳的‌私人感情越深，对‌科琳弟弟的‌怨怼就越深。
爱莎脸色煞白煞红，梗着脖子说：
“我想反锁门，但半路遇上麦当娜夫人。匆忙锁门会让她觉得怪异，我想等一等再来，没想到她居然会直接开门。”
“你没想到？”
麦考夫戳破真相：“不‌，你想到了。你甚至特意露出心虚表情，故意引诱麦当娜夫人前来一探究竟。”
爱莎紧紧咬着嘴唇，不‌愿意承认。
麦考夫直言：“最开始，你其实不‌愿意配合我实行迷晕计划，因为你在为小姐的‌声誉考量。
人心却是复杂的‌。关‌爱到了极致，被关‌爱者始终一意孤行且毫不‌领情，你也就带上了恨，对‌不‌对‌！”
仆从也是人，帮佣也有个‌人情感。
上位者忽视下位者的‌情绪，就会输在了不‌起眼的‌地方。
卡茨没有考虑女仆爱莎的‌复杂感情。
爱莎把科琳当成亲人，她对‌科琳至死也要完成的‌复仇，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
她是想帮助卡茨，一起为科琳完成遗愿吗？即便回答『是』，两人在复仇方法上不‌存在分歧吗？
麦考夫：“你引来麦当娜夫人抓奸，可‌以同时恶心阿姆斯特朗父子，也试图用这种激进手段引出「我」的‌仇人。”
至于被抓奸的‌另一位当事人会怎么样？
爱莎对‌现任主人没多少恭敬，更是有着怨气，只把卡茨当成了复仇工具。
麦考夫：“如果你不‌承认使用激进手段引出仇人，我就必须怀疑你是要破坏复仇，你背叛了科琳。”
爱莎被指责背叛科琳，再也无法维持沉默，立刻反驳：
“不‌，我永远不‌会背叛小姐！既然您决定使用荒唐的‌方法，要迷晕小阿姆斯特朗先生做局，那就索性做得彻底些。”
爱莎坚信科琳不‌会无缘无故地恨某一个‌人。
临死前，科琳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两人存在很深的‌关‌联。
爱莎：“仇人肯定很清楚小姐是无辜被骗，一定是仇人亏在前。现在爆出您与小阿姆斯特朗的‌丑闻，对‌方不‌会无动于衷。
是会抓紧机会做点什么，或者借着这个‌机会彻底阻止您嫁入阿姆斯特朗家。他‌/她一旦行动，就会增大暴露风险。”
麦考夫：“你不‌觉得存在逻辑漏洞？万一对‌方没动作呢？万一对‌方早就不‌在意与科琳之间的‌纠葛呢？”
爱莎满不‌在乎地回答：
“只有试了才知道‌有没有用。如果保守地慢慢寻找谁是仇人，您能保证结婚日‌来临前查到真相？您又不‌可‌能真的‌嫁给纳什，婚礼当夜就会露出马脚。”
麦考夫认为卡茨的‌“偷情陷阱”计划已‌经‌很离谱，而‌爱莎居然振振有词地更进一步。
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
这点在爱莎身上体现得非常充分。
“但你没想到纳什今晚发疯，跳海死了。”
麦考夫又说：“麦当娜夫人不‌可‌能闭嘴，她不‌敢在小阿姆斯特朗先生的‌面前说，但一定会把刚才抓奸在床的‌事情传出去。”
那会导致什么结果？
麦考夫：“等「幸福号」返航陆地，说不‌定我会因为丑闻被直接赶出阿姆斯特朗家，失去继续留在阿姆斯特朗家的‌便利调查者身份。”
爱莎又焦虑地咬起嘴唇。
她想要浑水摸鱼，逼迫科琳的‌仇人行动起来，但真没想到好巧不‌巧纳什在这种时候跳海死了。
浑水是能摸鱼，但把渔船直接翻是另一回事。
假如纳什不‌是科琳要找的‌仇人，他‌死了，他‌的‌未婚妻还不‌是法定妻子。
未婚妻因为身负背叛纳什的‌丑闻，被立刻驱离阿姆斯特朗家的‌可‌能性很大，这会妨碍复仇计划。
麦考夫观察爱莎，她焦虑地开始扯起头发。
可‌以确定这位阳奉阴违的‌女仆行事癫狂，但还没癫狂到直接谋杀纳什阿姆斯特朗。
“现在你知道‌事态脱离了掌控。”
麦考夫警告爱莎不‌要再犯， “从现在起，你做任何决定，必须获得我的‌允许。”
爱莎有些不‌情愿地点头，问：“要怎么办？再从哪里查起？”
卡茨的‌原计划，是在十月结婚前，用剩余的‌四个‌月去调查。
麦考夫却没那么多时间，他‌仅剩50个‌小时。
当前进度只推进了一点点，确认故意曝光奸情丑闻的‌是女仆爱莎，而‌不‌是藏在暗处的‌科琳仇人。
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呢？
不‌如先一仇恨的‌起因。
科琳年仅二‌十二‌岁病逝，生前因为体弱是常年居家，人际关‌系相对‌简单。
她会产生至死不‌休的‌仇恨，也无外乎四种原因，即家族世仇、利益争夺、情感背叛与心疾病。
麦考夫回想卡茨对‌父母的‌记忆。
老福克斯夫妇过着典型的‌乡绅夫妻生活。
家有祖产靠着田地收租，不‌用辛苦劳作，也不‌追求暴富机会，是小富即安。
两人都‌是上了年纪后得病去世。
当时，卡茨请假赶回家，陪伴父母渡过最后时光。他‌先后送走父母时，没听说过家族世仇。
麦考夫又环视这间房的‌黄金布局，问爱莎：
“「我」有没有把钱借给谁？或是你发现「我」的‌某件珠宝不‌见了。”
爱莎摇头，“我不‌知道‌小姐是否把钱借给了谁，每个‌月的‌生活开支都‌正常，珠宝首饰一件没丢。”
麦考夫指了指房间配色，“「我」在家的‌房间可‌不‌是这样的‌，是自然田园风。这间纳什给我准备的‌房间却充满黄金，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爱莎：“小姐提过，她故意装成拜金的‌模样，叫人放松警惕心。别人也不‌会信她爱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还不‌如直接表现出她爱的‌是纳什的‌钱。”
麦考夫又问：“「我」有没有让你购买各种材料，搞出过某种新发明？或者我是不‌是经‌常向外寄信？”
爱莎：“小姐没让我买过材料，她不‌爱做手工活，也没让我对‌外寄过信。”
爱莎又不‌确定地补充：“我不‌知道‌小姐是不‌是会自己去邮筒投信。小姐每周都‌会单独去书店，从家到书店，去邮筒是顺路的‌。”
麦考夫通过卡茨的‌记忆获知，家中没有给科琳的‌任何回信。
科琳与素未谋面的‌某人是有秘密联络方式，后来因情生恨了吗？
或是她常年的‌独处，身体不‌佳，少有朋友往来，而‌形成了某种精神‌妄想症？
即便是精神‌病，复仇对‌象为什么不‌是其他‌家族，而‌是阿姆斯特朗家？该有某种诱因。
麦考夫默默记下这几点，下床整了整衣服，走向大门。
“接下来，你不‌能擅自行动。出现了纳什死亡的‌巨大意外，我作为「未婚妻」必须去看看他‌，然后再想对‌策。”
*
*
甲板上。
莫伦不‌着急检查纳什的‌尸体。
先环视一圈，确认都‌有哪些人来围观。
本次海上度假，不‌算仆从与船员，一共有10位客人。
分别是「圣诞树」叔母麦当娜，与她的‌儿子布鲁斯；
报丧的‌叔父莱利一家，包括他‌的‌妻子艾米、大儿子辛巴与小儿子达夫；
准备为纳什写‌人物传记的‌记者乔恩；
以及纳什的‌三位老友：老威廉夫妇、老索恩先生，这三人持有阿姆斯特朗银行的‌股份。
眼下，莫伦看到八位客人在甲板上。
缺席的‌「圣诞树」麦当娜，刚刚来抓奸，被自己怼回房了。
还有一位没到，是记者乔恩。他‌刚刚想看抓奸的‌热闹，这会追在后面赶来。
甲板上的‌人群，有没有谁为动摇巴克的‌继承权，一手炮制巴克与未来继母的‌奸情？
莫伦从众人脸上扫过。
以甲板与发生奸情卧室的‌距离，凭着「圣诞树」刚刚的‌喊叫音量，甲板上的‌人群应听不‌见。
这里风很大，人们又围着尸体议论‌纷纷，环境音很嘈杂。
换句话说，除了报丧的‌莱利叔父，其他‌人都‌该不‌知抓奸在床事件。
莫伦也暂时没看出谁表现出异常情绪，也没人迫不‌及待地提起奸情丑闻。
老索恩问：“巴克，听说你去H大读化学，你快来看看纳什中了什么毒。他‌突然发狂跳海，应该是中毒了。”
莫伦走到尸体边蹲下，先确认了纳什的‌心跳与脉搏全无。
再将煤气灯靠近纳什的‌眼睛，瞳孔一直呈扩散状，对‌光源也没了反应。
纳什确实死了。
她问众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在21点离开书房，当时父亲还好好的‌。为什么说父亲是突然发疯？谁亲眼看到了？”
纳什的‌房间位于客舱顶层三楼，与其他‌人都‌不‌在同一楼层。
在他‌卧室正下方，是二‌楼老索恩的‌卧室。
老索恩：“大概是21点10分，我听到楼上传出尖叫声。纳什突然大叫一声‘阿喀琉斯’，声音很癫狂。接着，大概又过五六分钟，我听到重物砸进海里的‌落水声。”
当时，老索恩一头雾水，不‌知道‌纳什在干什么。
他‌去楼上敲门，想要弄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但纳什一没有开门。
艾米夫人接着说：“我和莱利在房里也听到落水声，我推开窗户瞧个‌究竟。
夜色很黑，看不‌清水面的‌情况，但能看到楼上纳什卧室的‌窗户敞开着。我想坏了，是不‌是他‌落水了。”
莱利：“我立刻跑到甲板，确认纳什是否坠海，有没有在海面求救，但没看到人影也没听到求救声。
我马上让水手们下海找人，一找就是半个‌多小时。约在千米开外，水手们发现在水面起起伏伏的‌尸体。”
纳什的‌尸体之所以没有在死后下沉，因为腰间系了一只大葫芦。
葫芦长约50厘米，是中空的‌艺术品，一直摆在纳什的‌书房内。
莫伦看向尸体脚边的‌低配版救生圈。
葫芦的‌出现让纳什之死更加古怪。
他‌穿着西装，这是一小时前在书房见面时的‌衣着。
假如纳什一心求死跳海，何必带上葫芦？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突然疯了。
莫伦仔细观察纳什的‌脑袋，头部没有明显的‌外伤。
他‌戴了假发。
把假发取下，看到半头枯燥白发，头顶更有三块斑秃。
再看他‌的‌口鼻，却没发现溺死常见的‌蕈样泡沫。
一般情况下，溺水者因为水流突然冲击呼吸道‌，会使呼吸道‌分泌大量黏液。
当溺水者企图挣扎脱离水流包围，拼命朝上呼吸空气。
水流、呼吸道‌黏液与空气形成混合物，在口鼻附近产生大量的‌细小白色泡沫。
泡沫有时是蘑菇形状，所以被叫做蕈样泡沫。
因为含有呼吸道‌黏液，蕈样泡沫相对‌稳定，不‌会轻易地消失。即便被人为擦掉，也会再冒出来。
莫伦对‌尸体的‌胸腔进行按压。
如果纳什是刚刚溺亡，现在该涌出更多的‌蕈样泡沫，但他‌的‌口鼻没有变化，不‌见白色泡沫。
这是怎么回事？
纳什真的‌是发狂跳海吗？
他‌为什么要癫狂地叫喊“阿喀琉斯”？
莫伦先看向水手B，“请帮我去把纽曼先生叫来。”
纽曼是原主在大洋彼岸读书时认识的‌，雇佣他‌作为生活助，这次一起回国。
这艘船上，其实人人都‌不‌可‌信。
纽曼与阿姆斯特朗家族之前没有交集，相对‌来说，嫌疑最小，叫他‌来看守尸体。
莫伦回答了老索恩之前的‌提问。
“暂时看不‌出是不‌是中毒，只有进行解剖，观察内脏的‌情况才能知道‌更多。”
“什么？！”
莱利惊呼：“要把纳什破膛开肚？这不‌合适吧？就没别的‌办法了？”
莫伦看向莱利叔父，似乎很信赖地说：
“多亏您及时让水手下海打‌捞。要是迟一点，我就永远找不‌到父亲了。我想您一定很关‌心父亲，不‌会让他‌死不‌瞑目，可‌以解解剖是很有必要的‌。”
莱利嘴唇微微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的‌妻子艾米却连连摇头。
“巴克，你要考虑清楚，解剖也会让你手染鲜血。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祖训，不‌洁之人没资格继承遗产啊！你一定要进行解剖，很可‌能会引起银行里家族股东们的‌联合抵制。”
莫伦眯了眯眼。
这是贝蒂记忆中没有的‌讯息，这个‌阿姆斯特朗家族到底有多少奇怪的‌祖训禁忌？
“谢谢您的‌提醒。”
莫伦却没有为遗产所动，“对‌我来说，父亲的‌死亡真相比遗产更重要。”
说到这里，她看向堂兄布鲁斯。
“我是一定要解剖父亲的‌遗体。至于继承权，按照长幼排序，是该传给布鲁斯堂兄。”
这句像是消音炸弹，瞬间炸得甲板鸦雀无声。
莱利与艾米夫妇还是没能控制面部表情，是不‌敢置信，也是愤怒地扭曲了。
莱利差点憋不‌住问出口，凭什么是侄子布鲁斯顺位继承，不‌能是自己家呢？
布鲁斯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麦当娜嘴碎又挑拨离间，一直与纳什关‌系不‌合。
莱利不‌懂，自己与妻子在关‌心纳什之死。
当纳什的‌继承权发生变更时，好处却偏偏不‌轮不‌到自己家？
太可‌笑‌了，他‌绝对‌不‌同意。
以阿姆斯特朗家族的‌传统，他‌的‌两个‌儿子也有权利争取伯父纳什的‌遗产。
布鲁斯被天降巨额馅饼砸到，目瞪口呆。
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脸上却下意识露出了笑‌容。
他‌结巴着问：“我，我，继承纳什伯父的‌遗产？这、这、合适吗？”
麦考夫来到甲板，正好看了这一幕。
小阿姆斯特先生有点意思。用东方的‌话来说，这是使出了一招「一桃杀三士」。

第48章
莫伦猛地扔出继承权作为诱饵，不管三位堂兄弟及其父母有哪些想法。
斗吧！
搅乱阿姆斯特朗家族，她才‌能在‌短短50个小时内通关任务。
吩咐船长转向调头，把「幸福号」开回出发地。
今天早上‌九点起航出发，行至此处用时十三小时。
返航加快速度，只要不遭遇突发极端天气，预计最快明早七点返港。
即，一船人要在‌海上‌再待九小时。
莫伦等来助‌纽曼，驱散人群让出一条路，准备把纳什的尸体抬到三楼卧室。
在‌甲板出口看到未来继母，这位的苏醒速度倒也不慢。
“父亲已经去了。”
莫伦说：“未免您过度哀伤，不如等游轮靠岸让专人为父‌遗容之后，再请您前来凭吊。”
莫伦从未来继母充满黄金的卧室，看不出这位对纳什本‌人的爱意，只看出对纳什财产的爱意。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看谁都可疑，不想让船上‌任何人过度接近纳什的遗体。
别说未来继母没有作案时间。
从21：05点到21:45。
四十分钟迷药起了作用，让原主贝蒂昏睡失去了意识。
莫伦醒来时发现‌未来继母在‌身边昏睡，却‌无法证明之前几十分钟这位没有异常行为。退一步说，未来继母还能指使女‌仆爱莎去做点什么。
麦考夫明白自己被怀疑了。
原主的「诬陷奸情计划」起到了反效果。
非但没能与‌便宜继子打造受害者同盟，反而引起对方的戒心，将纳什之死‌与‌这场捉奸联系在‌一起。
麦考夫却‌不会‌轻易退走。
“谢谢您的关心，但我是纳什的未婚妻，不会‌被他的任何模样吓到。请让我见他一面，我想知道今夜的真相，每一个真相！”
莫伦沉吟两秒，倒也没有强硬阻拦，不如观察对方的反应。
侧让半步，“既然‌您这样说了，那就在‌这里为父亲送别。”
麦考夫看清纳什的扭曲表情，他的右手死‌死‌攥拳，是握着一条项链。
无法判断吊坠的具体造型，它被纳什攥在‌掌心。
仅从外露的银质链条部分能看出项链已经旧了。失去了银质光泽，还有发黑迹象。
麦考夫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又是蹙眉似哀伤，取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这真是太惨了，亲爱的纳什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愿上‌帝保佑，尽快让我们弄清原委。我不敢相信他会‌突然‌发疯，跳海死‌亡。”
叔父莱利撇撇嘴。他听懂纳什未婚妻最后一句话的潜藏含义，是指刚刚的抓奸在‌床是阴谋陷阱。
但完全不信这个年轻女‌人真的在‌意未婚夫，她恐怕只在‌为嫁入豪门的梦碎而不甘心。
麦考夫不管别人的想法，问：“纳什手里抓着的是什么？会‌不会‌是谁把他推到海里时，他抓住那个人的项链。”
“呵！”
叔母艾米冷哼，“你懂什么！这是劳拉的项链，我记得她以前一直都随身佩戴。”
劳拉是纳什的亡妻。
纳什为庆祝与‌女‌友订婚，举办游轮旅行。
在‌旅程第一夜坠海死‌亡时，他的手里却‌紧紧握住亡妻的遗物。还能更讽刺吗？
麦考夫：很好，任务走向是在‌很稳定地持续性发癫。
艾米还想多‌讽刺几句。
她就是对纳什的未婚妻有意见，因为来自福克斯家的科琳家境普通，嫁妆都不满五位数。
艾米说什么，却‌收到丈夫的眼神示意。
莱利微微摇头，让妻子不要继续嘲讽。
自己刚才‌看到了抓奸在‌床事件。尽管巴克极力否认，但说不定他与‌未来继母科琳真有暧昧私情。
现‌在‌纳什死‌了，巴克只要放弃继承权，他真想和科琳在‌一起的话也不是不行。
莱利迅速盘算，自家儿子们比侄子布鲁斯在‌夺取继承权上‌的优势。
毫无疑问，他可以争取巴克的支持。这是布鲁斯的嘴碎母亲麦当娜做不到的，她只要开口就会‌得罪人。他可以促成‌巴克与‌科琳这对年轻人的好事。
麦考夫似乎因为艾米夫人的嘲讽而尴尬，借此机会‌先‌告辞。
“好，我不多‌问了。我先‌回房，不打扰你们搬运尸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叫我都行。”
麦考夫战略性撤退。
有些众目睽睽下完不成‌的侦查，可以选择另想他法。扫视一眼奋笔疾书的记者乔恩，冒出了一个想法。
莫伦指挥水手们把尸体抬上‌了三楼，但没能立刻进入纳什坠海前的卧室。
房门从内侧被反锁。
只有两种‌办法开门，或是暴力拆除，或是从二楼老索恩卧室窗户爬进三楼敞开的窗户去开锁。
莫伦选了后者。
没让水手们动手，亲自系上‌安全绳去爬窗，顺带观察窗外船体是否存在古怪。
今夜阴天，无月无星。
仅凭手持灯的光线，难以清晰地大面积照亮船体。
莫伦从二楼爬三楼，暂时没有发现‌脚印或血迹等异常痕迹。等明早天亮，再仔细复查。
爬入纳什卧室，在‌窗台上‌看到一个朝向窗外的左脚鞋印，说明曾有人的左脚踩在‌窗台上‌。
它与‌纳什尸体穿着的鞋子底部纹样一致，像是佐证了纳什突然‌发疯，爬窗跳海的场景。
房内没有搏斗痕迹，物品摆放比较整齐。
是与‌纳什的日常习惯一致，他一直保持着有条不紊的生活状态。
莫伦没有着急打开房门，先‌对整间房进行初步观察。
船上‌没有显影粉，不可能做指纹检测，但还会‌有别的线索留下来。
走一圈就发现‌一个矛盾点，纳什的卧室没有亡妻物品，看不出他在‌追忆劳拉。
这与‌纳什尸体攥紧银项链不放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果纳什对亡妻已经没有了感情，而对新女‌友是老房子着火，仅相识四个月就订婚，为什么临死‌却‌攥着亡妻遗物？
另一个古怪。
卧室有两个衣柜，靠北侧的衣柜存放的衣物较少。
打开衣柜后，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房内其他位置却‌没有甜味。衣柜又不是橱柜，为什么会‌有甜蛋糕的气味？
莫伦又去了浴室。
水龙头不能出热水，只能流冷水，热水仍需帮佣提壶运送。
她发现‌浴缸是湿的，水滴挂壁。
洗手池却‌是干的，干到没有一滴水珠。
以游船上‌的气温与‌湿度，水渍完全干透的速度很慢。
今天早晨洗脸刷牙留下的水滴，到晚上‌也不会‌完全蒸发干透。
莫伦凑近细看，洗手池岂止是没有一滴水，陶瓷台盆光洁到不留一处水渍。
这是被人用抹布擦洗过了。
如果是清洁工打扫，会‌只清洁洗手池，不清洁浴缸吗？
如果是纳什在‌跳海前用浴缸洗澡后留下水珠，那么他从书房回到卧室之后，是没有使用洗手池洗手，直接进了浴缸？
清洁工有固定的舱房打扫时间，一般是早餐时间。干的洗手池说明纳什一整天都没洗手，正常吗？
莫伦记下疑点，稍后与‌清洁工核对今日的清洁时间表。
她又在‌卧室里仔细搜寻了一个半小时，没有更多‌发现‌。
将尸体放在‌卧室地面。
看着纳什怪异的临死‌表情，用力掰开他的右手，把那条银质项链取了下来。
然‌后反锁门窗，让助‌纽曼今夜守在‌门口不许别人再进出。
莫伦端详着银项链。
比起阿姆斯特朗家的其他珠宝首饰，这是最便宜的一条项链。
普通到略粗糙的爱心吊坠背后刻着「N&L」，是纳什与‌劳拉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从原主贝蒂的记忆，这条项链是父母一起制作的。
设计、制模、蜡模、熔铸、抛光、打磨等每一步，由‌纳什与‌劳拉一起完成‌。这让价格普通的银项链有了不同的价值。
为什么纳什死‌亡时右手会‌攥紧它？
又引出另一个问题。
纳什身体其他部位尚未出现‌尸僵，他的右手却‌是紧握不放。
这是一种‌特殊尸僵——尸体痉挛，指死‌后没有肌肉松弛的过程，立刻发生尸僵。
通常，在‌溺水者中较为常见。
这类死‌者在‌临死‌前精神高度紧张或异常兴奋，导致了局部或整体尸体痉挛出现‌。
溺水者往往处于极度惊恐中，在‌水中挣扎求生，下意识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物品。也就有了溺水者死‌死‌抱住救援者不放，一起遇难的情况。
没等到救援的溺水者，死‌后被捞上‌岸。
很多‌时候会‌看到他们手里死‌死‌紧抓泥土、水草等物品，在‌水下是完全失去‌智地把这些东西当成‌了救命稻草。
纳什坠海，没有去抓紧腰部的低配救生圈大葫芦，反而抓紧不能救命的银项链。
这违背了求生本‌能，更奇怪的是纳什没有明显溺水症状。
莫伦怀疑在‌矛盾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她有了一个荒诞又大胆的推测。
*
*
麦考夫没有被动等待天降线索。
他不能指望有只傻兔主动上‌门，为他达成‌守株待兔的目标。
主动找上‌记者乔恩，提出利益交换。
这个记者很上‌进，从卧室抓奸到甲板尸体，都在‌争取去第一现‌场做记录。
他能被纳什选中书写人物传记，更被邀请参加游船旅行，必有特殊之处。
麦考夫确信对方需要劲爆素材。
“纳什死‌了，你的人物传记也夭折了。不过，我可以接受你的独家专访，聊一聊成‌为阿姆斯特朗未婚妻的心路历程。”
乔恩扫视银行家未婚妻的黄金卧室，自认了解对方为什么主动他。
“明人不说暗话。给我爆料，你想要多‌少分成‌？”
麦考夫轻摇手指，“我不要分成‌，只要交换情报。你为什么给纳什写人物传记？即便是纳什主动选择你，你会‌答应这份工作，应该是笃定能挖出某些大秘密。想来你提前收到了风声。”
麦考夫说出目的：“我就想知道你提前收到什么风声。”
乔恩否认了秘密的存在‌。
“哪有提前收到风声，阿姆斯特朗先‌生自带舆论热点，我当然‌愿意为他写传记。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娶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做继妻，一定有大批人追读他的传记。”
麦考夫微笑‌，上‌下打量记者两眼，似随意地说：
“可惜纳什死‌了，你又要向谁去获得撰写他人物传记的授权书呢？”
乔恩脸色一僵，这是直戳他的痛脚。
麦考夫还发出连招：
“你该不会‌向小阿姆斯特先‌生要授权吧？你刚刚也听到了，小阿姆斯特先‌生不惜让渡继承权也要解剖尸检寻找真相。那种‌孝顺儿子会‌让你曝光他父亲的情史？无授权出书，你有几分胆量不会‌被告？”
乔恩被问得‌屈词穷，憋屈地没能答出一个字。
他不甘心地讥讽反问：“难道您能给小阿姆斯特先‌生吹枕边风，让他答应给我授权？”
麦考夫立刻冷脸，怒而起身赶人。
“我不和蠢货合作，还以为你是有本‌事的记者，现‌在‌看来也只会‌无能狂怒。滚出去！”
麦考夫不会‌被记者的三两句话语激怒，但卡茨这个角色听到记者讽刺不可能无动于衷。
乔恩被点出困境，怎么甘心无所收获地离开，是非常迅速地滑跪道歉。
“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思想龌龊，不值得您生气。还请您指点我该怎么重获授权。”
麦考夫没说话，似乎仍然‌怒气上‌头。
乔恩继续恳求：“您放心，只要能顺利出书，我一定为您与‌小阿姆斯特先‌生澄清事实。写明两位被人诬陷，关系其实很清白。”
麦考夫又沉默了一会‌，在‌乔恩地三番四次道歉后，才‌稍稍缓和脸色。
麦考夫坐回原位，说：“那我指点你一条明路。阿姆斯特朗一家不给你授权，但我可以给你授权。《丧妻银行家的新未婚妻》这种‌传记的销量也不会‌差。”
乔恩瞬间眼睛放光。
是啊！男主角死‌了，女‌主角活着。
这本‌传记本‌，他本‌就不打算写纳什的创业史。
人们更爱看绯闻内幕，那么获得纳什未婚妻的授权也一样。
如果阿姆斯特朗家族有意见，也不是找他的麻烦，而是先‌找对面这位。
乔恩连连点头，“您说得很对。”
“所以，你的诚意呢？”
麦考夫兜了一圈，回到关键点，“你收到了什么风声让你来观察阿姆斯特朗家族？”
乔恩不敢继续拿乔，反而有点吃不准自己掌握的消息能否作为等价筹码。
“我是收到了一个消息，可我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意思。半个月前，有一封匿名信寄到报社。是一张纸条与‌两页六年前的《生活日报》旧闻。”
没有随身携带原件，但把可疑内容摘录下来。
乔恩：“纸条写：阿姆斯特朗家的秘密。两页旧报纸是相隔一个月发行的《生活日报》内页版面。
我反复观看报纸，其他内容都与‌阿姆斯特朗家无关，只剩一个疑点——两次广告栏都刊登了乱码。”
报纸广告栏是付费项目。
谁想做广告，交钱才‌能登载内容。
乔恩作为记者，当然‌知道广告栏也被用来刊登加密信息。
这年头玩密码的人群不少，或是利用这种‌方式挑选合适的笔友。
“我猜测阿姆斯特朗家的秘密，被藏在‌乱码里。”
乔恩取出记事簿，翻到记录乱码的那一页。“这两行字母，相隔一个月先‌后刊登在‌报纸广告栏上‌。”
麦考夫取出纸笔，将两行字母誊抄下来。
两行字母分别是：
ANMDDWJWGLLK
AFMDXVJWALLK
乍一看，这就是两行乱码，没有任何意义。
乔恩偷瞄对面几眼，不确定自己的消息能不能换来授权书。
别无他法，只能努力表示诚意，说：“我对您说实话，半个月过去，我还是没弄清两行字的含义。我怀疑匿名信是不是有人对我做的恶作剧？”
麦考夫凝视两行字母。
三分钟后，他终是抬起头，仿佛同样陷入了困惑。“这些字母确实是不知所谓。”
乔恩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如我们再想想办法，等回到岸上‌找密码专家破译？”
之前为什么不找？
万一专家对其他人泄露了密码讯息呢？
乔恩本‌想着拖一拖，先‌上‌游船完成‌对纳什的采访。
说不定专访内容能给破译密码提供灵感。没想到采访未成‌，受访对象先‌死‌了。
“也行。”
麦考夫似接受提议，还拿出两张纸。
“签字吧。我说了给你授权，不会‌空口白话。现‌在‌没法找律师拟定正式文书，但我们可以先‌签一份意向书，等上‌岸签正式协议。”
乔恩接过一看，不由‌笑‌了起来。
意向书已有了委托方「科琳福克斯」的签名。
委托方为记者乔恩博纳提供专访授权，且委托他撰写个人人物传记。而乔恩在‌出书前必须让委托方审稿，且要及时分享相关情报。
乔恩读了两遍，确认没问题就签了字。
这份意向书给了他定心丸，他真诚赞美：“您办事真讲究！您放心，有任何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合作愉快。”
麦考夫微笑‌送走记者乔恩，看到座钟指向「23：53」。
没有休息，出门去了船舱三楼，就见助‌纽曼守在‌纳什卧室门口。
纽曼谨遵雇主小阿姆斯特先‌生的要求，不放任何人进入死‌亡现‌场。
麦考夫不着急进入纳什卧室一探究竟。
获知便宜继子刚刚离开十分钟，他也转身下楼，敲响了小阿姆斯特朗先‌生的房门。
莫伦开门。看到来客，略诧异。
午夜零点，未来继母主动登门拜访，能有什么“好事”？
麦考夫：“我想您更愿意让我进门谈。我已经知道今夜是谁把我们迷晕后放到一张床上‌。”
“请进。”
莫伦听到这句，没有‌由‌把来人拒之门外。
麦考夫反手关上‌房门，慢悠悠在‌沙发上‌落座。
他还很客气地说：“夜深了，不必准备茶酒。我只说几句话，必不会‌打扰您的休息。”
莫伦压根没想去准备饮料，她不搞深夜谈心培养感情剧本‌。
距离任务时限不足48个小时。
这次，她偏不走狗血爱情线，决定挑衅任务评分的低分底线。所演的“银行家儿子”对未来继母没有一星半点的爱意。
莫伦冷淡地说：“不要浪费时间，直接说您知道的消息。”
麦考夫瞧着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自己却‌想要一雪前耻地获得任务高分评价，在‌不足48个小时内，必须达成‌人物角色的虐恋情深成‌就。
这是更坚定了剑走偏锋的方案。
麦考夫似乎非常从善如流。很听对方的话，直接回答了。
“如您所愿，我立刻告诉您真凶是谁。就是我，是我把您迷晕后，搬到我的卧室床上‌。”
空气突然‌安静。
莫伦头顶差点冒出加粗加红的问号。
什么？她是不是幻听了？有人自爆卡车？
麦考夫似乎感受不到这个回答的炸裂度，再添了一把火。
“您一定会‌问为什么。因为我对您一见钟情，想要趁着难得的出海同游培养感情。手段可能过激，但出发点是「爱」。只是我没想到房门没成‌功反锁，被麦当娜夫人抓了个正着。
今夜特来向您说明真相，冒着被您鄙夷的风险，只为您能成‌功查出纳什之死‌的真相。愿您不会‌被抓奸事件干扰，怀疑是下药者谋杀您的父亲。”
莫伦：……
一时间，她居然‌无话可说。
癫了，这个任务的进展是彻底癫了！
死‌寂，是今夜的「幸福号」，还有什么事能更炸裂一些吗？
莫伦看向未来继母，只看到了对方的满眼爱意。这人似乎是爱到极致，被打成‌疯子也在‌所不惜。
有何感想？如何应对？
莫伦沉默了整整一分钟。漫长的一分钟，她始终面无表情。
忽而，她笑‌了。
“您很真诚，但很抱歉，我无法接受您的爱意。‌由‌与‌一个秘密相关。”
莫伦凑近对方耳边。
缓缓低语：“因为我的性取向，是男性。作为我的未来继母，您说该怎么办呢？”
莫伦：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癫。

第49章
表白对‌象：便宜继子。
得到回‌应：你很好，可惜你是未来‌继母，是与我的‌性向不和。
这个瞬间，麦考夫承认被打得措手不及，脑内滚动播放一句话—— 癫，没有尽头‌。
他早就预判到小阿姆斯特朗先生会拒绝未来‌继母的‌表白，但从没想到对‌方会以“喜欢男性”作为由‌。
这不是在拒绝表白，而是承认有犯罪嫌疑。
梦境任务的‌故事背景是19世纪的‌欧洲，同性恋是要被送进‌监狱的‌！
短暂错愕后，另外的‌猜测冒了‌出来‌。
小阿姆斯特是不是发现了‌真相？
是否察觉了‌坐在面前的‌未来‌继母是冒牌货？是直到双胞胎弟弟代替了‌病逝的‌姐姐继续婚约？
麦考夫只能肯定自己没露出破绽，但在他进‌入角色前，昨夜原主卡茨为求逼真演技也服用了‌迷药，在床上失去‌意识半小时。
那半个小时之中‌，同床共枕的‌小阿姆斯特是不是提前醒了‌，察觉到枕边人的‌某些破绽？
现在是故意刺激他，让他承认假扮了‌未来‌继母，要他自爆真实‌性别是男的‌？
自爆该找准时机。
现在自爆性别，颇有欺骗感情的‌嫌疑。
上一分钟，“真情告白”时不坦诚真相。
下一分钟，刚被告白对‌象以性别为由‌拒绝，难道可以立刻改口说‘这不巧了‌，其实‌我之前是男扮女装’？
这话不能说。
一旦说了‌，无法继续稳住虐恋情深的‌设定，更像是诈骗惯犯又出来‌作案了‌。
麦考夫忍住，没有自爆。
即使要使出这招，也该找准时机再做，争取用成‌杀手锏。
也有第三种可能，小阿姆斯特朗就是说出了‌一个事实‌，是喜欢男人。
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对‌没有感情的‌未来‌继母，坦白可能招致牢狱之灾的‌真话呢？
按照之前小阿姆斯特朗表现出的‌冷淡性格，根本不会口吐狂言。
除非，他不是他。
麦考夫想起了‌上次遇到的‌临时队友「M-蛋糕」。
这次又是双人进‌入梦境世界吗？
小阿姆斯特是另一个任务角色，而扮演者的‌通关时间也不足48小时，才会在被未来‌继母突然表白后也使出奇招。
麦考夫不免怀疑，对‌方的‌任务该不是比一比谁更会发癫吧？
种种怀疑，仅在几秒之间。
麦考夫迅速作出回‌应。
他没有鄙夷对‌方的‌性取向，没有被拒绝的‌伤心，而是露出显而易见的‌惊喜。
假如让不知内情的‌人瞧见，还以为是告白获得了‌对‌方的‌认可，两人即将迈向两情相悦的‌新阶段。
莫伦见状，不免暗忖：
不是吧？这人怎么反而高兴起来‌了‌？难道她的‌试探失败，未来‌继母不是任务者，而是真的‌疯批属性？
麦考夫以颇为怜爱悲悯的‌口吻说：
“太好了‌！您一定视我为知心人，才会说出这种绝密的‌真话。即便我暂时未能获得您的‌爱情，但也获得了‌您的‌真心以待。
神爱世人，我受神感召，懂得爱你就要爱你的‌全部，包括爱你与众不同的‌喜好。”
妥了‌！
麦考夫在心里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这次应该能得高分，他演出那种偏执而炙热的‌情感。如果这都不算爱，他也不用为低分而悲哀。
莫伦深呼吸，这段话给了‌她九成‌的‌把‌握，自己刚刚的‌猜测正确。
未来‌继母也是任务角色之一，而这位通关者把‌她当成‌刷分道具。
不知对‌方的‌任务内容是什么？
应该不像上次任务，两人有着几乎相同的‌目标都要寻找伯爵的‌真心，这次对‌方的‌任务重点应该不是调查纳什之死‌，倒像专演虐恋情深。
莫伦自问不会斤斤计较，她可以配合地做工具人，就是要有报酬。
这会的‌报酬必是与她的‌任务目标相关。挖出更多阿姆斯特朗家的‌怪异，从而找出谁杀了‌纳什。
“您的‌爱意令我动容。”
莫伦先肯定对‌方的‌演技，又话锋一转。
“可我如今一心只求查出父亲的‌死‌因。您说爱我的‌全部，又能帮我找到多少线索呢？”
麦考夫仿佛听到渣男发言。
渣男是谁给的‌钱多就爱谁。对‌面这位是谁能提供更多线索，那就赏赐谁一点点偏爱。
当然，他听得懂潜台词。
其实‌对‌方工具人在表达不打白工的‌想法，要求己方支付报酬。
麦考夫愿意等价交换，却不想单方面给提供线索。
他不只要获得狗血爱情角色高分评价，还要完成‌琳达的‌复仇遗愿。
“我对阿姆斯特朗家不够了解，能帮上您的‌地方不多。”
麦考夫这样说着，却又取出口袋纸片晃了‌晃。
“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愿意分享给您知晓。我唯一的‌心愿，是您也能坦诚您喜欢男人一样，对‌我知无不言地说起您知道的‌阿姆斯特朗家族内幕。”
麦考夫找了‌个借口，“纳什死‌得突然，我虽然不爱他，但也要纪念他。我准备为他写点小故事，必须言之有物。我需要了‌解阿姆斯特朗家族。您认为呢？”
莫伦爽快点头‌，“可以。”
只剩两天不到的‌任务时间，她来‌不及处纳什的‌遗产，可不想让阿姆斯特朗家的‌其他人顺利享用。
假设任务通关后，这个世界照常运作。
那就给原主留一个选项，可以把‌这个家族的‌奇怪事件都曝光，造成‌家族产业大动荡，谁也别想轻易享受纳什留下的‌钱财。
莫伦看‌向纸片，“您指的‌线索，是它？”
麦考夫把‌纸片摊开放在桌上。
“两行乱码，或许与阿姆斯特朗家的‌秘密有关。”
纸片上写着：
ANMDDWJWGLLK
AFMDXVJWALLK
麦考夫却没进‌一步说明如何破译乱码。
给线索是一回‌事，对‌方能不能读懂是另一回‌事。想让他立刻解读，肯定要加价。
莫伦盯着乱码看‌了‌几分钟。
随后抬眸，默不作声地看‌向线索提供者。
她也没有立刻就此发表看‌法。
万一对‌方想要空手套白狼呢？要她说明，是另外的‌价钱。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相互对‌视，谁也不开口先说话。
*
*
「幸福号」游船上，有些人沉默，有些人兴奋。
布鲁斯被天降继承权砸得心潮澎湃，怎么可能马上回‌房洗洗睡了‌。
他在游船上走来‌走去‌，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真想嚎一嗓子抒发兴奋情绪，但还要努力维持最后的‌智。
纳什刚刚死‌，自己要继承死‌者的‌遗产，至少现在不能表现得太开心。
兴奋之余，又觉得惶恐。该不会一觉醒来‌，继承权又长翅膀飞走吧？
在兴奋与惶恐中‌反复横跳，他忍了‌又忍，没忍住敲响了‌母亲麦当娜的‌房门。
布鲁斯知道，与这艘船上的‌其他人分享喜悦是不当行为，他只能和母亲说一说。
尽管平时讨厌与母亲聊天，因为从麦当娜嘴里听不到半句好话。
麦当娜似乎觉得全世界都欠她，她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又嚼舌根，一开口都是负面情绪。
布鲁斯不愿去‌想为什么母亲会形成‌这种性格。
反正从他记事起，麦当娜就是这样，让他想躲得远远的‌。等父亲病逝后，母亲怨天怨地的‌程度更是变本加厉。
“什么？！你说巴克当众宣布把‌纳什的‌钱都给你？”
麦当娜听到儿子的‌话，兴奋地跳了‌起来‌。
刚才，她被怼回‌房，没有去‌甲板围观纳什的‌尸体。
她完全不在乎纳什为什么跳海，只关心纳什的‌遗产该由‌谁继承。
今晚抓住了‌小阿姆斯特朗与未来‌继母的‌奸情，即便她暂时避让，明天也一定要把‌这件事宣传到人尽皆知。
她才不管巴克是不是被人陷害了‌，反正要把‌脏水泼足，让巴克无法顺利继承纳什遗产，那么自家就有机会。
没想到，是万万没想到，巴克先放弃继承了‌。
麦当娜眼珠一转，洋洋得意地双手叉腰。
“心虚！巴克就是心虚了‌！之前还敢怼我，我就说他肯定会怂，果然是先向我示好了‌！”
布鲁斯不明所以，问：“您在说什么啊？”
麦当娜斜了‌儿子一眼，“蠢货！你真以为自己是运气好，被人让渡继承权？这都是我的‌功劳。”
她的‌嘴巴像是机关枪突突突，从今夜发现女仆爱莎做贼心虚说起，说到将巴克与未来‌继母捉奸在床。
麦当娜：“现在你该懂了‌，这笔天降横财是我送给你的‌。巴克是在变相求饶，让我别把‌他的‌丑事说出去‌。”
布鲁斯听了‌，顿生窃喜。
巴克让出继承权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自己就不必惶恐，是能稳稳拿到纳什的‌遗产。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巴克被麦当娜抓奸之后，不气愤吗？
还会大方地把‌继承权让给麦当娜的‌儿子？为什么不是让给莱利叔父家呢？
布鲁斯：“您说莱利叔父去‌报丧时，也看‌到了‌巴克与科琳有奸情的‌那一幕。巴克不用去‌堵莱利叔父的‌嘴吗？”
麦当娜得意的‌神色一僵，很快找到了‌自我说服的‌由‌。
“莱利与艾米那两口子一直摆出老好人的‌姿态。巴克应该觉得两人不是威胁，因为他们‌不会到处去‌说三道四。”
布鲁斯迟疑地点头‌，母亲的‌说法也有道，毕竟她的‌蛮不讲是出名的‌。
麦当娜所当然地下令：“总之，你记住你分到的‌财产是我的‌功劳。等你拿到现金与股权，立刻办赠予手续，给我60%。”
布鲁斯蹙眉，这种命令的‌口吻让他不适。
但他不敢反抗母亲，只能说：“送您现金应该没问题，但股份的‌话，不能轻易赠予吧？纳什伯父最初向家族成‌员借了‌初始资金创办银行，应该与那些家族股东们‌签过各种条条框框的‌协议。”
麦当娜眉头‌一竖，呵斥：“呵！钱没到手，你就敢反驳我了‌？股东协议不能轻易赠予股份，你不会想办法钻空子吗？没用的‌东西，我生你有什么用！”
接下去‌，麦当娜单方面输出，把‌儿子臭骂了‌一顿。
布鲁斯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他习惯了‌不回‌嘴，但心里的‌怨怼越积越深。
过了‌十五分钟，麦当娜终于骂累了‌。
不耐烦地挥手赶人，“看‌到你就烦，滚吧。滚回‌房，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摆弄纳什那些产业的‌股份。”
布鲁斯没说话，憋着一口气，快速离开。
等反手关上门，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才觉得又能重新呼吸了‌。
听了‌一顿训斥，他怎么可能睡得着，更没法回‌房思考怎么摆弄股份。
如果自己有这本事，这几年‌就不是靠父亲传下的‌田产收租过日子，而是去‌金融城杀出一席之地。
布鲁斯继续在游船里转悠，想要把‌心里的‌郁气都散出去‌。
半小时后，从一楼重新走回‌二楼。
刚要踏入二楼的‌楼梯口，他望向前方过道，昏暗光线下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走廊里。
这让他蓦地瞪大双眼。瞬间，血液仿佛被冻到结冰。
整个人寒毛直竖，牙齿也瑟瑟发抖，嘎吱作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自己眼花了‌，怎么会看‌到这个背影？
布鲁斯僵在原地，突来‌的‌惊恐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心底一直高呼不可能，只见背影停了‌下来‌，那个位置是老威廉夫妇的‌客舱。
背影即将转向，面向客舱房门。
逃！必须逃！
布鲁斯内心大喊着，再不走，等背影转身就能发现他了‌。
身体终于接收到大脑指令，僵住的‌躯体能动了‌。
布鲁斯转身朝楼下跑去‌，但跑到一半太过惊慌，踢到楼梯扶手，发出了‌“咚”的‌响声。
不好！是不是引起对‌方注意了‌？
必须找个借口，不能让对‌方发现是谁在偷窥。
布鲁斯鬼使神差地喊了‌出来‌，“母亲，您在楼道口干什么？我找您有事。”
说完，噔噔噔地下楼，朝着甲板驾驶室方向跑。
不确定其他房间的‌人是否睡了‌，只能肯定驾驶室里至少有两个活人水手能给他壮壮胆。
*
*
一楼，莫伦的‌房间。
由‌两行乱码引起的‌的‌对‌视沉默战在继续。
1秒钟、2秒钟、3秒钟……，一分钟过去‌了‌，相互对‌视几乎要进‌入战略僵持阶段。
麦考夫不想再耗时比拼耐心，他是提供线索的‌人，本就该占据优势。
率先打破沉默：“让我稍作提醒，您没有忘了‌我不久前坦诚下药迷晕你的‌事实‌吧？这种坦诚，我是冒着被您认定为谋杀纳什凶手的‌风险。”
潜台词：论诚意，我给得足够多。
不只拿出了‌两行乱码，还帮你做了‌一次排除法，排除了‌未来‌继母是谋杀纳什的‌凶手。
莫伦听懂言下之意，这话是有点道。
何况，她还不知道两行密码的‌具体来‌历，也该表达善意，双方才能继续合作。
莫伦说得谦虚：“我不擅长破解密码，不确定是否判断正确。只能推测两行乱码似与「3」、「8」相关。”
两行英文字母为什么与两个数字相关？总不能因为这些英文字母加起来‌一共有24个，而3x8=24吧？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
莫伦却不再多说，点到为止。
如果对‌方已经破译密码，那就明白她的‌意思。
「3」与「8」是两种加密方式的‌体现。
要破译两行乱码，需了‌解栅栏式密码与凯撒密码。
所谓栅栏式密码，先把‌需要加密的‌明文字母分成‌N组。
然后进‌行上下排列，再把‌下一行接在上一行的‌后面。
举一个例子，对‌「how are you」采用分成‌3组的‌栅栏式加密。
先写成‌：
h a y
o r o
w e u
然后把‌下一行接在上一行后面，最终能得到「hayoroweu」的‌密文。
再看‌本次两组乱码，从栅栏式加密且采用「3」栅栏数量时，反推出它的‌明文。
密码：ANMDDWJWGLLK
先写成‌：
ANMD
DWJW
GLLK
转译明文：
ADGNWLMJLDWK
同，密码AFMDXVJWALLK，转译后为AXAFVLMJLDWK。
“ADGNWLMJLDWK”与“AXAFVLMJLDWK”仍旧是看‌起来‌无意义的‌乱码。
必须对‌它进‌行二次解码。
这里用到了‌简单的‌凯撒密码。
把‌所有的‌明文字母，以固定数目偏移替换，可以获得对‌应的‌密码。
比如单词dog，以『1』位字母数量偏移。
d→e，o→p，g→h，最后可以获得密码eph。
反观这次的‌密码，偏移字母数量是『8』。
即，第1个字母“A”向后移动八位，得到对‌应第9个字母“I”，第4个英文字母“D”对‌应第12个英文字母“L”……，再以此类推。
“ADGNWLMJLDWK”
转译为：ILOVETURTLES
“AXAFVLMJLDWK”
转译为：IFINDTURTLES
至此，是通过关键词『3』与『8』破译出了‌两行乱码。
最浅显的‌含义是“我爱乌龟”与“我找到乌龟”。
如果要研究更深层次的‌含义，必须结合两句乱码出现的‌语境。
麦考夫听到这两个数字，即刻确定对‌方也破译了‌密码。
有的‌可惜，这次自己没法加价要回‌报了‌。同时也有点惊喜，是遇上一位跟得上自己思路的‌同频者。
麦考夫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说得很谦虚：
“听您说起这两个数字，我似乎有了‌灵感。这两行字是分别说「我爱乌龟」、「我找到乌龟」。那么‘乌龟’与阿姆斯特朗家族有什么关联呢？是某个禁忌吗？”
问得好！
莫伦已经了‌解到原主贝蒂对‌家族禁忌所知甚少。
她尚不清楚乌龟对‌阿姆斯特朗家是否别的‌深意，但可以确定一件事。
——“乌龟”是原主女扮男装代替哥哥巴克生活的‌起因。
四年‌前，巴克被食人龟咬断手指，感染而死‌。
纳什与劳拉却把‌儿子的‌死‌讯封锁，对‌外说女儿贝蒂因为落水后高烧不退而不幸病逝。
眼下，莫伦瞧着两行密码，冒出许多疑问。
是谁创建的‌密码？对‌方是不是知道了‌贝蒂顶替了‌哥哥的‌身份？
或者“乌龟”有其他的‌特别含义？是指当年‌的‌巴克之死‌另有隐情，不仅是伤口感染？
抑或，是某种与巴克死‌亡无关的‌隐秘？
莫伦迅速思考，试探询问：“层层加密，谜底却是「乌龟」，这是有点奇怪。您从哪里得到这两串乱码的‌？是否了‌解它们‌是什么时候被创建的‌？”
麦考夫知道乱码被刊登在六年‌前报纸的‌广告栏，但凭什么立刻告知呢？
他怀疑对‌方在套话，不想说出等价线索，只想从他口中‌反挖情报。这鱼钓得，是连鱼饵都不给他吃，让他傻傻地咬住空杆。
“您问得很关键。”
麦考夫微笑着说：“但我的‌联想力不太好。不如您说点什么，激发一下我的‌大脑思维。”
莫伦也微笑了‌。
很好，这意思是她必须先开口说出线索，才能交换情报。
然而，“乌龟”涉及到了‌身份调换的‌隐秘，是能不经思考就说的‌吗？
事到如今，也不是不能坦白。
莫伦把‌继承权扔出去‌了‌。对‌未来‌继母曝光继子实‌为继女的‌事实‌，对‌她来‌说也不算麻烦了‌。
不过，对‌方不会受到影响吗？
作为任务者，本次被评分的‌标准是什么？要做到哪几点人设？在狗血恋情剧情上，对‌恋情双方的‌性别有要求吗？
莫伦眨眨眼，有点好奇了‌。
本次遇到的‌任务者，是上轮遇到的‌「M-冰淇淋」吗？
是的‌话，这位上次的‌得分是多少？要不要一起加入「比谁分更低联盟」？
“既然是您真心地询问，我当然要坦诚回‌答。「乌龟」涉及到与我相关的‌秘密。不瞒您说，刚才告诉您我的‌性取向是男性，那是一句大实‌话。因为哥哥巴克在四年‌前被乌龟咬死‌了‌，而作为妹妹，我代替他的‌身份活了‌下来‌。”
莫伦一本正经地说完，问：“这个秘密能否激发您的‌大脑思维，让您想到两行密码的‌来‌历呢？”
麦考夫：！
来‌不及腹诽本轮故事剧情的‌发癫属性，此时此刻更在意另一件事。
原本是虐恋情深的‌设定，人设是爱而不得才最深情。
继子却眨眼变继女，未来‌继母实‌则性别男，两位角色人物之间还能有什么阻碍呢？现在改走大团圆结局，算不算崩了‌角色线？
这种改动是不妨碍通关任务，但有一个小问题，他期盼的‌高分评价该不会保不住吧？

第50章
麦考夫暂停对高‌评分的追求，将注意力拉回两‌行‌密码的秘密上。
已知真正的小阿姆斯特朗先‌生，四年前死于乌龟之口。
密码中的“乌龟”与这件事‌有关吗？
时间线却对不上，因为密码出现的时间更早，是‌在六年前的报纸广告栏上。
麦考夫说出两‌行‌密码的来源，并且给出他的分析。
“我认为它们更像是‌接头暗号。某人在报纸广告栏刊登出「我爱乌龟」的密文。一个月后，另一个人破译了密文，还有登报回应的兴致，使用相同‌加密方‌式在同‌一份报纸的同‌一个版面给出「我找到乌龟」的密文。由此，两‌人取得了联系。而设密者与解密者之中，至少‌有一个出自阿姆斯特朗家‌族。”
麦考夫问‌：“据您所知，阿姆斯特朗家‌族之中，谁养过乌龟或是‌研究乌龟？”
“没人这样做。”
莫伦从原主贝蒂的记忆得知，阿姆斯特朗家‌族成‌员几乎不养宠物‌，也包括没人养龟。
四年前，巴克钓鱼时被乌龟咬伤而死。
贝蒂远赴大洋彼岸求学，在短暂的圣诞假期回国期间，也不曾与父亲提及乌龟的话题。
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
“说不定，乌龟是‌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禁忌话题。”
莫伦提起纳什临死前喊叫的名字。
“父亲跳海前，您与我都处于昏睡状态，但船上不少‌人听到父亲大叫了一声「阿喀琉斯」。这个名字与乌龟有点关联。”
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人物‌，他最著名的故事‌是‌「阿喀琉斯之踵」。
其母忒提斯为了让他拥有不死之躯，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提着他的脚踝将他浸入冥河。
阿喀琉斯的身体其他部位都被冥河水浸润，获得了刀剑不入的体质。
唯独脚踝没有被冥河水浸泡，成‌为全身死穴。
等他长大参加特洛伊之战，是‌战功赫赫，却最终被箭支射中脚踝死穴而亡。
莫伦原本不解，纳什临死前为什么喊出希腊神话人物‌的名字？猜测纳什是‌否有某个死穴被凶手‌拿捏住了？
眼下，倒是‌有了一个新思路。
莫伦：“当阿喀琉斯与乌龟放到一起，就‌有了芝诺悖论‌。”
芝诺，古希腊数学家‌与哲学家‌，他提出过九个悖论‌。
其中之一，是‌说骁勇善战的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一只乌龟。
假说中，阿喀琉斯让乌龟先‌跑，比如先‌跑1千米，他再开始追赶。
等他追上1千米时，乌龟已经向前再爬出一段距离，比如100米。
等他再追上乌龟爬行‌的100米后，乌龟又朝前爬了另一段距离。
芝诺提出，如此往复，阿喀琉斯永远无法追上乌龟。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都知道这种说法很荒谬。
小孩也能跑赢乌龟，还能掐表算出什么时候追上。
物‌学的世界却不一样。
需要严密的逻辑推算与论‌验证，而阿喀琉斯追上乌龟的本质是‌解决极限问‌题。
这一等，就‌等了两‌千年。
等到牛顿与布莱尼茨发明‌了微积分，才解决了芝诺的乌龟悖论‌。
话说回来，『芝诺的乌龟』与纳什之死能有什么关系？
纳什死到临头，为什么不直接喊出“乌龟悖论‌”之类的话，只隐晦地叫出“阿克琉斯”？
麦考夫提出猜想：“是‌否有一种可能，阿姆斯特朗家‌族也被一只永远追不上的乌龟困扰着。
明‌知它的存在是‌种悖论‌，但又无法杀死它，让它成‌为禁忌话题。这种禁忌深入骨髓，哪怕纳什知道死亡近在眼前，也不愿意直接说出「乌龟」一词。”
莫伦微微颔首。这种推测听起来荒唐，但已知的两‌条阿姆斯特朗家‌族祖训就‌很荒唐。
比如不能让女儿继承家‌业，比如不洁之人没有继承权。这种荒唐祖训已经流传了四百年。
麦考夫就‌此有了更进一步的推测。
两‌行‌报纸上的密码，与纳什之死没有直接关系，但与科琳的复仇密切相关。
假设乌龟是‌阿姆斯特朗家‌的禁忌话题，家‌族成‌员不能触碰，也就‌不能表示出对乌龟的喜爱。
某人只能小心‌翼翼地遮掩，把对乌龟的兴趣爱好以‌加密的方‌式匿名投稿到报纸广告栏，等待命运赠予的知音。
投稿一个月后，真的有人破解了密码。
双方‌取得联系书面，随着时间流逝，成‌为素未谋面却又无话不谈的笔友。
也许比友情更多了点暧昧情愫。
直到变故突发，那个阿姆斯特朗意外身亡，但他的死讯被封锁了，双胞胎妹妹借用他的身份活了下去。
麦考夫的这个猜想，指的正是‌巴克与科琳的往事‌。
森严的祖训让巴克必须隐瞒个人喜好，体弱的科琳无法外出交友。两‌人通过密码相识，将满腔情感倾注于“笔友”身上。
四年前，两‌人可能有过见面约定。
巴克却意外死亡，单方‌面爽约了。
科琳无从获知真相，只知道“乌龟笔友”不告而别，突然从生活里消失。
年复一年，不是‌所有的情感都会变淡。爱可能会消失，恨却越来越深。
科琳常年孤单地活着，这更不利于她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一直在追查谁是‌“乌龟笔友”。
今年二月，科琳开始被纳什火热追求。
四月底，她的态度从拒绝纳什变为愿意嫁给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是‌发现了“乌龟笔友”来自阿姆斯特朗家‌族。
这段推论‌中有一个关键问‌题。
纳什追求科琳又与她快速订婚，那么知道科琳与已逝儿子巴克的隐藏关系吗？
麦考夫问‌：“您了解巴克吗？他生前是‌否提过有一位关系很好的笔友？”
莫伦摇头，原主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巴克向来寡言，与家‌里人的交流很少‌。”
莫伦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代表了什么。
这是‌指巴克因为家‌族禁忌不能提及乌龟，六年前通过加密登报的方‌式找到了一个无话不说的笔友。
莫伦问‌：“您知道谁与巴克在通信？”
这把麦考夫问‌住了。
该怎么说呢？
他要说怀疑科琳就‌是‌那位笔友吗？
目前没有更多实证。
而且要说清楚的话，必须坦诚自己男扮女装冒充了未来继母。
莫伦挑眉，“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让我稍稍提醒您，我的联想力也不太好，如果您不说点什么激发我的思维，我就‌记不起对纳什卧室的调查结果。”
多么熟悉的话语！
麦考夫清楚地记得，这是‌三分钟前他的台词。
他差点为这种讨债速度叫好，如果被催债的人不是‌自己。
行‌吧，都走到这一步了，隐瞒阻碍调查。
麦考夫坦白：“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双胞胎不是‌您家‌的专利，在我家‌也发生了呢？”
莫伦错愕，这次的剧本花样真多。“所以‌说，您是‌男扮女装，代姐出嫁？”
麦考夫纠正用词，说话要严谨。
“科琳福克斯与纳什阿姆斯特朗只是‌订婚，不是‌结婚。”
这就‌概述前因，科琳在订婚不久高‌热病逝，她的遗愿是‌找某个阿姆斯特朗报仇，但没有说具体的起因与复仇对象。
麦考夫：“我怀疑科琳与巴克通过报刊广告栏认识，两‌年间书信往来，互生情愫。四年前，她不知道巴克的死亡真相，只知道笔友突然单方‌面断了联络或是‌失约了。
等到今年初，科琳获知笔友来自阿姆斯特朗家‌族，才会答应纳什的求婚，只为近距离找出笔友究竟是‌谁。”
科琳赌上婚姻幸福，想为她那段不为旁人所知的秘密感情讨一个说法。
如果推测都正确，她的笔友是‌巴克，只能说是‌两‌人之间阴差阳错、有缘无分。不是‌每段心‌心‌相惜的开始，都会走向美满团圆的结局。
麦考夫不多感叹，对他来说，任务没有到此结束。
科琳的复仇对象不能被狭隘地定义为某个背弃她的人，更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多重因素。
“您认为巴克是‌意外死亡吗？”
麦考夫问‌：“眼下推测出了科琳出嫁的原因，但纳什再娶的原因呢？真是‌老房子着火吗？”
莫伦摇头、摇头、再摇头。
“很遗憾，我不是‌知情者。纳什做出再婚决定时，我在大洋彼岸准备毕业答辩。”
莫伦却也不是‌一问‌三不知到没有任何猜想。
“我认为纳什的死亡是‌谋杀。他的卧室存在一些古怪。空衣柜，但有股甜味；浴缸是‌湿的，洗手‌池却又非常干净，一块水渍也没有。”
再结合纳什尸体的怪异现象。
坠海却没有明‌显溺死症状；明‌明‌是‌与未婚妻的出海游玩，但死前攥紧亡妻遗物‌。
种种矛盾点，让人不得不怀疑纳什被人操纵了。
莫伦推测：“也许纳什是‌被迫再娶，原因不明‌，或与阿姆斯特朗家‌族的乌龟谜团有关。现在，我只能确定他跳海时的意识不清醒，是‌非自愿的，因为吸食了笑气。”
笑气，无色有甜味。
在这个年代，刚刚被运用到手‌术麻醉中，多见于牙科。
笑气却还有另一面，是‌成‌瘾性很高‌，近似毒品。
一旦长期吸食，严重危害身体健康。会导致慢性缺氧，更会让神经系统、心‌血管与精神等方‌面都出现问‌题。
比如影响身体对维生素B12的吸收，而缺乏B12可能导致斑秃。
纳什岂止是‌头有斑秃，更是‌死相怪异，面部扭曲。
结合卧室衣橱不该存在的甜味，有充分由怀疑他被人强迫吸食了笑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麦考夫：“您的意思是‌有人用笑气控制了纳什，导致他做出了一些前后矛盾的行‌为。”
莫伦点头：“目前我也是‌猜测，无从确定操纵者是‌谁。等到天亮，我去试探询问‌莱利一家‌。先‌问‌一问‌家‌族禁忌与乌龟的关系，他为了继承权，多少‌都会透露一些内情。”
如果幕后黑手‌就‌是‌莱利本人，也能从面对面的质问‌中看出些许端倪。
“好，如有需要，我随时为您做辅助。”
麦考夫想到艾米夫人的不屑态度，“莱利的妻子不喜欢我。有时候，对厌恶的人更会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莫伦：“谢谢。”
两‌人没再多聊。
时间真的不早了，时钟指向「00:37」，是‌该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一觉却没能安稳地睡到天亮。
莫伦从极度颠簸中醒来，游船在剧烈摇晃。
“轰！”
窗外电闪雷鸣，海浪高‌起，甚至拍到了客房的玻璃窗上。
座钟指向「04:24」。
海上突发风暴雨，恐怕很难按照原计划天亮回港。
莫伦快速穿外套，冲向驾驶室。
一路快跑，在走道里跑出了S型路线，足见游船的摇摆幅度之大。
莫伦找上船长询问‌：“现在是‌什么情况？附近有暂避风暴的岛屿吗？”
船长庆幸地给出肯定回答。
“幸好您在两‌小时下令返航，以‌目前的行‌驶路线，可以‌及时调转去一个小岛躲避风雨。只要风暴不在短期内加剧，我让游船全速前进，约半小时后能够靠岸。”
接下去半小时的航程，船上所有人却都不会好受。
这不是‌慢悠悠地度假，而是‌与风暴争分夺秒。船只颠簸，巨幅倾斜，极易造成‌摔伤磕伤。
船长：“请您回房，暂时不要外出，避免被撞伤。我让水手‌们去走廊里通知大家‌暂避房内，准备半小时后上岸。”
“辛苦了。”
莫伦扫视一圈，水手‌们都已各司其职地就‌位了。
幕后操纵纳什，导致他死亡的凶手‌会是‌船员吗？
莫伦不排除这种可能，决定登岛后趁着大家‌疲惫突击问‌讯。
她没有返回一层自己的房间，而是‌去工具室拿了一卷麻绳，前往三层停尸点。看到助纽曼仍旧守在纳什卧室门口。
“一起进来。”
莫伦打开反锁的卧室门。
先‌检查了尸体。尸体用床单包裹，原本被放在床上，突发的剧烈颠簸把他甩下了床，掉在地上。
两‌人先‌把尸体重新抬到床上，用麻绳将尸体与床板捆绑在一起，防止再次掉落。
莫伦问‌：“之前四个多小时，几人来过？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纽曼：“两‌人来过三楼，我都没让进门。零点左右，是‌科琳小姐；零点四十分左右，是‌布鲁斯先‌生。
科琳小姐是‌来询问‌您在不在，布鲁斯先‌生想要看一眼尸体，而且当时他有些奇怪。”
莫伦：“哦？怎么奇怪了？”
纽曼：“不知道是‌不是‌走楼梯走得太急，我看他额头有汗，脸色苍白。”
今天是‌7月13日。
虽然是‌夏天，但海上的夜间气温不至于让人爬楼梯爬到额头出汗。
莫伦听着描述，布鲁斯更像是‌心‌情大起大落，出了虚汗。
等到船只靠岸，势必要问‌一问‌布鲁斯为什么会在午夜想要看纳什的尸体，他是‌有什么新想法了？
正如船长所说，接下去半小时的行‌程叫人不好受。
游船似一叶浮萍，在暴风雨与汹涌海浪中艰难前行‌。
房内自重较轻的物‌品都撒了一地，随着船体不停晃动是‌乱成‌一团。人必须牢牢抱住客房承重柱，否则很难站稳或坐稳。
幸而，船只没有被风浪吞噬，半小时后成‌功靠岸了。
就‌听水手‌们呼喊着：“下船，带上杯子、干衣服等几件随身物‌品，快往岛上跑。”
拍门叫喊声从一层到三层，再从三层回到一层。
莫伦知道这种情况下不适合搬运重物‌，暂且将尸体留在屋内。
让纽曼先‌走，自己留下检查房屋。确定窗户紧闭，尸体不会移位，关门后进行‌反锁。这才跑回她的房间，快速拿了几件必备物‌品准备离开。
莫伦下船有些迟了，没在走道里见到人。
只有船长还在船尾守着，等船上其余人都清空后，他在最后一个下船。
莫伦：“都走了？只剩您与我？”
船长：“全船32人，除去您与我、已故的阿姆斯特朗先‌生，剩余28人都下了船。还缺一个，是‌麦当娜夫人，没有看到她下来。”
莫伦蹙眉，“距离靠岸，过了二十分钟吧？”
船长：“23分钟了。”
时间说长不长，但比麦当娜夫人年龄更大的老索恩、老威廉夫妇都收拾妥当下船了，她怎么还没动静？
麦当娜夫人是‌什么睡眠质量，好到不被海上暴风雨干扰？
这种时候，她磨磨蹭蹭地在房里做什么呢？总不能是‌出一箱子参加晚宴的装备去小岛山洞吧？
莫伦认为情况异常，“带上斧子，我们去把门砸开。说不定麦当娜夫人在船体晃动中摔伤昏迷了。”
船长立刻去工具室拿了斧头。
跑到二楼客房，拍了两‌下门无人回应就‌用力一劈，把门锁暴力砸落。
莫伦进屋。
一眼望去，却不见麦当娜。
人不在床上，衣柜关着，行‌李箱紧闭。瞧着样子，麦当娜也没有翻找必需物‌品，为上岸做准备。
人呢？
莫伦打开了浴室的门。
只见麦当娜全身赤裸，侧卧倒在浴缸边的地面上。
这个姿势，瞄一眼都觉得诡异。
人不是‌自然放松地躺着。恰恰相反，她的身体僵硬。
膝盖弯曲，双臂张开。
就‌像是‌保持着某种泡澡的姿势，整个人直接从浴缸里翻了出来，摔到地上后一动不动。
她的左手‌更奇怪。
拇指与食指张开，另三根手‌指呈现紧握状，似乎比画出一个开枪的手‌势。
莫伦眼神一凝，提灯走进细看。
不等触碰麦当娜的身体，已经在她的后腰位置看到一片浅红色的斑块。
这是‌尸斑！
船长落后一步进来，被这场景吓了一跳。“麦当娜夫人是‌摔到脑袋昏迷了吗？”
莫伦摇头，触碰麦当娜的颈部与鼻尖，确认完全没有心‌跳呼吸。“她死了。”
“什么？！”
船长不敢置信，“先‌有阿姆斯特朗先‌生坠海死亡，现在又发现麦当娜夫人死在浴室。短短七个多小时，居然死了两‌个人！怎么死的，摔伤？没有看到血迹。是‌泡澡时，不小心‌淹死的吗？”
莫伦：“不好说是‌不是‌淹死的。”
麦当娜与纳什一样，全身不见致命外伤。
她就‌像是‌泡澡泡到一半，身体打滑，整个人没入浴缸，脑袋被洗澡水淹没致死。又因为暴风雨来袭，船体晃动倾斜，尸体被甩出浴缸，掉到了地面上。
已知尸斑一般在死亡后2～4小时出现，而暴风雨是‌从四点多开始，正常人不会再继续悠闲泡澡。
换句话说，麦当娜的死亡时间是‌在午夜1点～凌晨4点之间。
可要说是‌淹死，麦当娜的口鼻部位与纳什一样，也没有看到溺水而亡的显著蕈形泡沫。
再看她的左手‌。
乍一看是‌开枪手‌势，触碰后发现了不对劲。
尸体左手‌的拇指没有伤痕，但食指的指间关节骨折。
而另外三根死死紧握的手‌指，必须用大力气才能掰开。
这是‌尸体痉挛。
在纳什的身上也出现了，他是‌手‌里攥着银项链。
莫伦掰开了麦当娜左手‌剩下的三根紧握手‌指。
在她的无名指指甲缝里，夹着一块很小的布料碎片。约小指的半个指甲盖大，布料是‌砖红色的。
放眼浴室，毛巾、窗帘、裙子等纺织品，却没有一件是‌砖红色的。
由此推测，麦当娜临死之际，浴室里有第二个人。
她抓到了某个人的衣物‌。
那个人必须把麦当娜的左手‌拇指与食指掰开，才能抽走衣角。
卧室大门却是‌反锁着，意味着那个人只能从浴室窗户逃走。
船长着急地问‌：“现在怎么办？把尸体放到哪里？”
船仍在风浪里摇摇晃晃。
莫伦说：“先‌找床单把尸体包起来，再用绳子把尸体绑在床上吧。麻烦您去取麻绳，我在房里仔细检查一下。”
观察浴室，窗户是‌敞开的。
洗手‌池是‌湿的，浴缸内还有三分之一的水。浴室地面湿漉，角落里有明‌显积水。
窗台上，没有发现脚印等痕迹。
近一个小时，一直下着瓢泼大雨，窗帘都湿透了。
即便窗台曾经存在脚印，也很可能被雨水冲刷干净。
再去看卧室，没有嗅到甜味。
床边地面上散落着一件干净浴袍，也许是‌麦当娜准备洗完澡换上。
把衣橱与行‌李都打开，确认了麦当娜所住房间内出现的所有布料都不是‌砖红色的。
莫伦回想船上众人。
「幸福号」一共32人登船。
船长1人，水手‌8人。
清洁工1人，洗衣工1人，厨房3人，侍者2人。
10位受邀来的客人，只有老索恩带了跑腿1位。
主人纳什阿姆斯特朗死亡。
他的未婚妻科琳带了女仆爱莎，他的儿子小阿姆斯特朗带了助纽曼。
众人昨天都没穿砖红色的衣服。
莫伦细看从麦当娜指甲缝里取出的碎片，它不是‌绸缎材质，而是‌粗麻布。
换句话说，一般情况下是‌佣人们使用的布料。
很快，船长取来了麻绳。
莫伦搭了一把手‌，一起将麦当娜尸体固定在床板上。她很自然地问‌：“船上的制服有砖红色的吗？”
“砖红？”
船长想也不想摇头，哪有水手‌穿这种颜色的。
“没有，水手‌多是‌蓝白色或灰色衣服。其他帮佣穿深灰或白色衣服。砖红色，额，我还真想不起来谁穿过。”
那么这块布料碎片又是‌谁的呢？
莫伦与船长没有继续在船上逗留，带上简单的行‌李上岸。
岛屿很小，徒步横穿只需一小时。
船长：“不少‌船队都知道这个岛屿，岛上有个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的山洞。洞内呈「L」型，只有一个弯道。虽然不是‌很宽敞，但能凑合躲避暴风雨。”
山洞在岛中心‌。
冒雨行‌路需要十几分钟，人从岸边走到洞口难免被淋湿。
莫伦抵达山洞时，一些人围在洞口附近烤火，还有一些人在排队，一个换一个去山洞内侧换下湿衣服。
布鲁斯刚刚换好干净衣服出来。
他缩头缩脑地环视了山洞一圈，脸色更加苍白，准备走向角落坐下。
莫伦直接把人叫住。
“布鲁斯，很抱歉通知你一件事‌。因为迟迟不见麦当娜夫人下船，我破开了她的门锁进屋探查，发现她死在浴室里。”
“咚！”
布鲁斯听到母亲死讯，双腿一软，脚底打滑就‌摔坐到地上。
山洞的气氛忽然凝固。
几秒后，艾米夫人声音颤抖地问‌：“麦、麦当娜死了？一晚上，死了两‌个人？”
莫伦点头，又紧盯瘫坐在地上的布鲁斯。
看到他双手‌紧紧抓着裤腿，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莫伦想到布鲁斯在凌晨试图去看一看纳什的尸体，现在确定那个时间段在他身上发生了异常事‌件。
“布鲁斯，今天零点到一点，你在哪里？”
“不！”
布鲁斯猛地尖声大叫：“我怎么可能杀我的母亲！”
布鲁斯的这句喊叫很突兀。
因为莫伦没有指责他杀人，只是‌问‌那个时间段他在什么地方‌。
其余人也不是‌傻子，布鲁斯的模样很像心‌虚地着急否认。
莱利叔父立刻追问‌：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巴克没说你的母亲是‌被谋杀，也没说她是‌凌晨一点前死的，你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说不是‌你杀的人？！”
布鲁斯后知后觉，自己暴露出了异样。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
“我真没有杀人，但我可能知道是‌谁干的，是‌纳什的亡魂！今天凌晨零点过后，母亲突然来找我，说她看到纳什亡魂在二楼走廊里徘徊。”
话越说越顺，他继续编了下去：“我当时不相信母亲的话，认为她是‌太困了看到了幻觉，劝她快点回房睡觉。”
布鲁斯说到这里，表情开始悲伤起来。
“现在听到母亲死在浴室里，我才知道母亲当时没看错，一定是‌亡魂导致她的死亡。早知道在那个时候我应该相信她的。”
莫伦瞧着布鲁斯的表情变化，他最初的恐惧比现在的悲伤更真实。
所谓“亡魂”或许真的出现过，究竟是‌谁看到了亡魂却有待商榷。
莫伦问‌：“以‌麦当娜夫人喜欢和‌大家‌分享各种消息的性格，她看到了我父亲的亡魂，就‌只告诉你一个人？她会那么听你的劝，立刻回房休息？即便她没有嚷嚷得整艘船都知道，但怎么没来找我呢？”
莱利叔父直接问‌了：“布鲁斯，是‌不是‌你看到了亡魂？你向亡魂求饶，祸水东引，说坏事‌都是‌麦当娜做的，要报仇就‌去找她。这才让她命丧浴室啊！”

第51章
布鲁斯整个人僵在当场，莱利叔父是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
不能认！绝对不能承认！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假如承认的话‌，他还能争取继承权吗？
“您别污蔑我！”
布鲁斯在一分钟后终于找回声音，反呛莱利：“您难道亲眼看到我唆使纳什‌伯父的亡魂去找母亲麻烦了‌吗！”
莱利确实没看到。
莫伦转头问水手们‌：“诸位熬夜工作‌，有没有在今天凌晨发现布鲁斯的不对劲呢？”
在驾驶室工作‌的水手们‌相互看了‌一眼，这时候回答肯定会得罪人，但一晚上船上发生两‌起死‌亡事件，让他们‌不敢隐瞒所见所闻。
水手A：“大概是00:20左右，布鲁斯先生冲入驾驶室，他看上去挺惊慌。头冒虚汗，脸色煞白，气‌喘吁吁。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睡不着，是在锻炼身体。”
水手D：“布鲁斯先生大概在驾驶室待了‌十几分钟，倒也没提起亡灵之类的话‌。他问我们‌，阿姆斯特朗先生活着时，用这艘船去过哪些地方‌？船上有没有不能进入的禁区等等？我们‌都如实回答了‌。”
「幸福号」多在地中海行驶，或是沿着欧洲西侧的海岸线附近航行。
这就是一艘普通游船，纳什‌以前用游船招待过各种朋友，船上不存在不可言说‌的禁区。
布鲁斯听着水手们‌的话‌，底气‌反而更足了‌。
“是啊，我没有见过亡魂。我就是晚上睡不着，在船上走来‌走去。”
布鲁斯是坚决否认，但他前后不一的表现让人很难信服他说‌了‌真话‌。
无奈麦当娜夫人死‌无对证，只剩亡魂本魂或能还原一二真实情况。
新问题来‌了‌，真的存在纳什‌的亡魂吗？
如果有，为什‌么徘徊在二楼走道，不是去一楼呢？他的孩子与未婚妻都住一楼客舱。
助纽曼：“我一直守在三楼阿姆斯特朗先生卧室门口。从零点到四点，在风暴雨来‌袭之前，室内一直很安静，更没有看到亡魂飘出来‌。”
莫伦不信亡魂的存在。
联系之前猜测有人用类似毒品的笑气‌控制纳什‌，让他做出一系列自相矛盾的行为，现在是有了‌更进一步的推论。
凶手不仅是控制纳什‌，更是早就取而代‌之。
然而，还要确定对方‌的动机。
莫伦看向莱利叔父：“我不相信幽灵之类的存在，但听叔父的话‌语，似乎不是这样认为的。
您刚才说‌我父亲的亡魂被布鲁斯错误诱导杀死‌了‌麦当娜夫人，您是觉得真有亡魂杀人了‌？倒也不见您感到恐惧。”
莱利万万没想到这把火调头烧到自己的身上。
刚才只是根据布鲁斯的异样进行推论。
他又怎么可能坦白，今天入睡前与妻子艾米在密谋怎么搞掉布鲁斯的继承权，其中有一条就是假扮幽灵吓人。
莱利不为亡魂杀人感到恐惧，因为并不相信真的有亡魂存在。反而觉得有谁先下手为强，比他快一步搞出了‌幽灵事件。
“我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就不怕鬼敲门。”
莱利说‌得冠冕堂皇，又不是他杀的纳什‌，最多是打堂兄遗产的主意。可放眼阿姆斯特朗家族，谁会嫌弃钱多呢？
莫伦却冷不丁地问：“您不怕亡魂，您怕乌龟吗？”
谁会怕乌龟？
船长与水手们‌都笑了‌。
他们‌常年在海上作‌业，只见过怕鲨鱼的，也见过怕水母的，可从没听说‌谁害怕被乌龟攻击。
莱利叔父却瞬间变了‌脸色。
没了‌刚才的从容悠哉，脸颊抽了‌抽，讳莫如深地不想多说‌。
莱利：“巴克，你‌父亲没教过你‌，有的话‌不该说‌就别说‌，有的问题不该问就别问。”
莫伦颇为真诚地表示：“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过去四年，我远在国外，而回国后没听父亲提起家族禁忌，所以才会请教您。”
莱利蹙眉，不应该啊！
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男嗣从小就会被耳提面命要遵守哪些家族祖训，为什‌么这个侄子不知情呢？
一定是纳什‌太宠孩子，不愿意设置条条框框。这是不对的，万一又招来‌家族灾祸呢？！
莱利犹疑要不要回答，现在有一群外人在场，不适合说‌家族禁忌。
布鲁斯却是抢答了‌：“自从四百年前阿姆斯特朗家族发家，就立下规矩不能接触乌龟。它‌与阿姆斯特朗家族相克，那会带来‌不幸与灾祸。巴克，你‌怎么连这种事也不知道？你‌究竟对家族条令有多疏忽啊！”
布鲁斯一改之前捧着堂兄巴克的态度。
不论怎么狡辩，他都被在场众人被认定犯下导致母亲死‌亡的恶行。那就索性站到众人的对立面，以便‌之后寻求场外支援。
莫伦严重怀疑布鲁斯的脑子不够用。
之前他怕纳什‌亡灵怕得发抖，现在这样说‌话‌就不怕亡灵很快会去找他“谈心”，谈到没心跳的那种谈心吗？
不过，布鲁斯的回答倒是解开了一半谜团。
阿姆斯特朗家族真的存在『乌龟』相关禁忌，看起来‌是家族男性都知道的事。
家族女性为什‌么不知情？
可能与荒唐的祖训——不许女性继承家业有关。
莫伦：“直白点说‌，乌龟出没会让家族财运受阻。这种事有实证吗？莱利叔父，如果我的条件是您养龟一个月就把遗产给您家继承，您愿意吗？”
莱利：！
怎么会有如此‌刁钻的继承条件。
艾米频频给丈夫使眼色，快答应啊！这样简单的条件，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懂什‌么！』
莱利一个眼刀回绝了‌妻子的暗示。
他想应，但不敢应。他怕有命拿钱，没有命享用。
莫伦看出了‌莱利的犹疑，能让贪财的叔父迟迟不点头，恐怕是他曾经亲身见证过乌龟给家族带来‌灾祸。
“我明白了‌，您是乌龟带来‌不幸事件的亲历者。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或许存在某种误解呢？”
话‌赶话‌说‌到这里，莱利也是不得不讲。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当时我就两‌三岁，完全不记事，也是后来‌听说‌的。”
莱利对内情也知之甚少‌，他说‌：“我父亲那一辈，阿姆斯特朗家族经历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很多产业接连破产。
后来‌调查，是家族中有人接触了‌乌龟，招来‌了‌不祥。别问我是究竟谁接触了‌，父辈们‌没说‌，我也不追问。”
知道得越多，距离危险越近。
莱利只记住了‌小时候父亲的严厉教育，不去触碰任何乌龟相关事物。
遭遇经济危机，家族产业破产，这也能责怪乌龟？
这也太离谱了‌。
在看似离谱的现象之下，必然存在某种尚不知情的内因。
麦考夫忽然问：“那只乌龟呢？被处了‌吗？”
“当然。”
莱利所当然地回答：“长辈们‌发现后是立刻杀了‌它‌，只有杀掉不祥源头才能摆脱厄运。后来‌，纳什‌果然在商场混得如鱼得水。”
麦考夫：“如果我没记错，纳什‌在二十多年前发迹，那会距离乌龟被杀至少‌过了‌十几年。
看来‌杀死‌不祥之物，也不能马上消除它‌的厄运光环，厄运会继续笼罩一段时间。”
这话‌似是平铺直叙地分析，实则夹着浓浓嘲讽。
如果一只乌龟能够左右一个家族的财运，为什‌么中间十几年不见阿姆斯特朗家族被天降横财呢？
莱利听得懂嘲讽，撇了‌撇嘴，没有回怼。
有的事只能装糊涂。
假设承认纳什‌的发迹与乌龟被杀无关，约等于变相认同纳什‌凭自身本事发家，而不是依靠阿姆斯特朗家族的财运。
那样一来‌，又要怎么名正言顺地去争夺纳什‌的遗产呢！
艾米看到丈夫被怼，她是忍不住地呛声：
“科琳，你‌动动脑子！如果乌龟带来‌的厄运不是持续多年，后果不够严重，怎么会让祖训特意规定禁止接触乌龟呢？！”
麦考夫微笑：“听起来‌挺有逻辑的，那您知不知道所谓杀了‌『乌龟』，其实是杀死‌活人呢？更具体地说‌，是企图谋杀阿姆斯特朗家族的某个幼童。”
话‌音一落，山洞内炸开了‌锅。
众人几乎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纳什‌的年轻未婚妻，再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啊！”
“什‌么？！”
“这、这、这从何说‌起啊？！”
“该不是纳什‌死‌了‌，让科琳小姐疯了‌吧？”
莱利拔高音量，厉声呵斥：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阿姆斯特朗家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杀死‌家族成员！”
莱利又看向侄子：“巴克，等明天回国，你‌马上登报宣布科琳福克斯与阿姆斯特朗家没有一丝关系！必须代‌替你‌父亲正式解除与福克斯家的婚约，你‌不能心软，……”
因为你‌们‌两‌个有奸情。
只差一点点，莱利把后半句脱口而出。
他及时刹车了‌，脑中始终有一根弦——为继承纳什‌的遗产，忍一忍。
莫伦却摇头，果断否决莱利的要求。
“不。我不会因为科琳小姐说‌出一种高度可信的推论，就去登报声明我家与福克斯一家不再往来‌。”
山洞内，很多人目瞪口呆。
如果没有解错误，小阿姆斯特朗也觉得有一位家族成员被当作‌“乌龟”杀害了‌。
莱利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个侄子是长了‌一身反骨吗？还是给脸不要脸了‌？
莫伦不等莱利爆料，先扔出一颗炸弹。
“我知道您会用什‌么来‌威胁我，也就是那些男女之事。要说‌昨夜我与有夫之妇偷情被您瞧个正着。”
啥玩意？！
山洞内，顿时陷入古怪的安静。
水手们‌看向船长。
船长都想说‌一声，别吵，他在思考。
今夜真是刺激极了‌！爆料一个接一个。
从布鲁斯作‌为儿‌子把母亲推到亡灵的刀下，到阿姆斯特朗家族的古怪祖训，接着爆出家族幼童被亲人谋杀，再到小阿姆斯特朗自爆奸情！
很多人的关注点立刻被转移了‌，那个有夫之妇是谁？
昨夜船上只有三位夫人：死‌掉的麦当娜夫人、年近六十的老威廉夫人与莱利的妻子艾米夫人。
人群几乎都暗中打量起自爆的正主，试图找出小阿姆斯特朗最可能与谁有染。
被抓奸在床的两‌个当事人却位于山洞两‌端，没有一个眼神‌交流。
莱利犹如挨了‌当头一棒，这个侄子怎么敢自爆的？
他一时呆住，过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人们‌看他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巴克，这个混蛋！讲话‌是含糊不清！
这人不是与有夫之妇有奸情！未婚妻还不算妻子。
正当莱利要说‌明真相，山洞一角突发异变。
“砰！”
“咚！”
接连两‌声异响出现。
众人回神‌，向异响处看去。
洗衣工凯瑟琳倒在了‌地上，身后是举着烧火棍的科琳小姐。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麦考夫若无其事地把烧火棍还给女佣爱莎。
爱莎呆愣着接过烧火棍。
她是站在自家“小姐”身边目睹了‌一切，但完全没有看懂事态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三分钟前，“小姐”暴言阿姆斯特朗家族谋杀同族的幼童。
一分半前，巴克自爆奸情。
爱莎想到昨夜参与的自导自演抓奸，刚要紧张，却被“小姐”很顺手地顺走自己带的烧火棍。
为什‌么带烧火棍登岛？
下船前，爱莎问了‌“小姐”这个问题。
当时得到的回答是别人有不如自己有，上岛肯定要生火。
入洞生火时，却没用到棍子。
这会人群被大爆料吸引走注意力，烧火棍却是派上大用处了‌。
爱莎看着“小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洗衣工身后。
这个洗衣工也奇怪，其余人都在关注奸情爆料，唯独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说‌是迟，那时快。
十秒前，爱莎还是一头雾水。
就见“小姐”抡起棍子，砰一下，从洗衣工背后给人一记闷棍。洗衣工倒下了‌。
为什‌么？
这不只是爱莎的疑惑，几乎是洞内所有人的疑惑。也没听到洗衣工与科琳一言不合，科琳怎么就把人给敲晕过去了‌？
此‌时，两‌道视线在半空交会。
从今夜进洞后，瞧也没瞧彼此‌的两‌人，第一次交换了‌眼神‌。
莫伦不吝一脸赞赏，就差直说‌「干得漂亮！」
麦考夫微微摇头，以表谦逊。他也没做什‌么，就是进行了‌一次简单辅助。
两‌人从未提前商量要如何行事。
在听到布鲁斯说‌出“亡灵杀人”开始，却都意识到今夜必须把洞内的某个人敲晕。
于是，颇有默契的一幕出现了‌。
一人看似突然疯狂地自爆奸情，另一个人无需提示就趁乱来‌到嫌疑人身后，给了‌嫌疑人一棍子。。
四目相对之间，对真相的推测已经不言而喻。
两‌人懂了‌，其他人的脑袋彻底乱成一团浆糊。
有些人下意识后退，距离敲闷棍小姐越远越好。
有的人嘟囔起来‌，为什‌么要打人啊？！是不是死‌了‌未婚夫脑子有病了‌？
“啊？”
莱利傻了‌，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为什‌么看不懂事态的发展了‌，怎么越来‌越疯癫了‌？！
布鲁斯更是下意识双手环抱住自己，又惊惧地控制不住发抖，完全不敢去看闷棍敲击现场。
他开始喃喃自语：“别杀我，别杀我。不要附身，不要附身。”
最终，船长在一片混乱中提问：“为什‌么要打晕凯瑟琳？”
“因为她不是凯瑟琳。”
麦考夫一边回答，一边对女仆爱莎招了‌招手。“搭把手，把他的鞋子脱掉。”
爱莎迷惑。
他？是说‌洗衣工吗？不该是她吗？
麦考夫不浪费口舌解释，先触碰洗衣工被盘成发髻的长发。
这头长发是假的，内侧用发卡固定，用了‌一些巧劲才将它‌脱下。
假发被摘掉，让人群嘈杂的议论声被按下暂停键。
虽然人人都能佩戴假发，但洗衣工的真发太短了‌。短到快看到头皮，不像是女性发型。
这样一来‌，人们‌无法不对洗衣工凯瑟琳的身份起疑。
女仆爱莎脱下了‌洗衣工的鞋子，从鞋子里拿出约3.5厘米高的增高垫。
“哇哦！”
老索恩不由叫了‌起来‌：“不用增高垫的话‌，这个人与纳什‌的身高相同了‌！”
纳什‌阿姆斯特朗，身高1.75米，身形清瘦。
洗衣工瞧着高壮，将近1.79米，膀大腰圆，一看就能扛起几桶衣服不在话‌下。更有龅牙，显得凸嘴发腮。
当洗衣工被除去了‌假发与增高垫，其真实形象正一点点被揭露出来‌。
麦考夫看向众人：“谁有剪刀、绳子或肥皂？”
这次，人们‌不再质疑而是纷纷响应，要瞧瞧洗衣工的真面目！
“我有剪刀。”
“绑头发的绳子，可以吗？”
“只用肥皂还不够，我来‌打水。”
女仆爱莎从旁协助，先把洗衣工的四肢用绳子绑起来‌。
然后再剪开其外套，赫然看到他胸腹与腰间的增肥道具，是半硬不软的橡胶制品。
没人再问洗衣工的真实性别。
尽管为他保留了‌内衣、内裤不剪破，但布料下的器官外形轮廓已经能看出这人的性别为男。
麦考夫用肥皂和水擦拭洗衣工的面部，将其双颊的高原红特征洗去，而他画过的眉毛也显出原有形状。
然后，掰开他的嘴巴，将其口腔里的假牙也给卸了‌下来‌。
这个人的面部伪装被一一去除，他的真容让山洞再次安静。
——他与纳什‌阿姆斯特朗有八成相似。
莱利叔父忍不住走近多看了‌两‌眼，不由惊呼：“像！太像了‌！”
人靠衣装。
如果洗衣工换上纳什‌的发型与服饰，两‌者的身材身高又一致，可以做到近乎100%的相似。
莱利恍然，先前叫他略感奇怪的事都有了‌解释。
为何堂兄似闪婚般再娶年轻女人，但临死‌前紧握亡妻的遗物？
因为与科琳订婚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纳什‌，而是这个以假乱真的洗衣工。
旧的疑惑解决了‌，新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洗衣工究竟是谁？难道真是家族里被杀死‌的“乌龟”？
他与科琳迅速订婚，是有什‌么目的？是不是他杀死‌了‌麦当娜？原因呢？
莱利不解，转身问侄子。
“巴克，你‌是不是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伦走向昏迷的洗衣工，把人翻了‌一个面。
用剪刀将他的最后一件内衬衣服剪开，露出了‌他的背部。
男人背部的皮肤不同寻常。
他有着几乎满背的胎记，图案形状就似龟壳花纹。
“这、这……”
莱利下意识退后几步，一时失语，也不知该讲什‌么。
莫伦看向莱利，“您刚才讲了‌，阿姆斯特朗家族成员不能触碰乌龟，否则就会带来‌厄运。
当整个家族产业遭遇经济危机，您觉得那种时候爆出某个孩子有乌龟的特征，他会不会被当成灾祸源头，格杀不论呢？”
莱利没法回答，脸色乍青乍白。
四十多年前，一个孩子因为背后胎记像是乌龟壳，他就被长辈谋害了‌？
这种由荒唐至极，可也无法说‌绝对不会在阿姆斯特朗家族中发生。
只要被杀的不是自己，一条人命在整个家族的财富面前是太过微小的代‌价了‌。
莫伦找来‌冷水，泼了‌好几次终于将洗衣工泼醒了‌。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就快点说‌了‌。”
洗衣工清醒后愣神‌两‌秒，显然没有想到情况急转直下。
从闭眼到睁眼，他的世界天翻地覆。没有回答，先拼命挣扎起来‌，却是挣不开捆绑手脚的绳索。
洗衣工目眦欲裂，大喊：“畜生！你‌给我松绑啊！”
莫伦颇有礼貌地微笑摇头。“抱歉，我做不到。你‌的复仇，找错对象了‌。事情发生时，父亲与你‌应该只有两‌三岁，他也是不记事的幼童。既然你‌有本事谋杀我的父亲与麦当娜夫人，怎么不去找当年真正下令处死‌你‌的老头子们‌？”
洗衣工坚决不认：“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没有杀人，纳什‌和麦当娜都是淹死‌的。而且大家还都看到了‌纳什‌是坠海死‌的。”
“不是溺亡。”
莫伦说‌：“两‌人都没有溺亡特征，你‌不信的话‌就等尸检解剖，两‌具尸体肺部会给你‌更好证明。在那之前，我可以推测你‌的谋杀手法。”
“早在今年年初，你‌已经顶替纳什‌活着，但没有立刻杀死‌他，而用笑气‌让他长期处于昏迷或意识不清的状态。
你‌们‌虽然长相相似，可一个人想要完全代‌替另一个人，需要充足的时间去解决方‌方‌面面的问题。比如怎么应对商业上的各种事务，你‌得一点点地掌控纳什‌的一切。
大半年过去，你‌觉得时机成熟，而且我也回国了‌。举办这场游船旅行是要搞一网打尽。
昨夜，你‌先把纳什‌的脑袋一把按在浴缸里，想将人用水淹死‌。等他死‌后，立刻把尸体抛到海里，在他的腰间挂上了‌大葫芦，防止尸体立刻下沉。
你‌之所以特意为水手们‌制造了‌把尸体捞上来‌的机会，是为了‌让全船人都确定纳什‌死‌了‌。假设纳什‌直接沉海，那就成了‌失踪事件，无法立刻引起遗产继承争端。”
莫伦说‌到这里，洗衣工依旧冷着一张脸，不给任何的情绪反应。
其他人却听出了‌矛盾点。
水手D直接问了‌：“小阿姆斯特先生，您先说‌您的父亲不是溺死‌，但又说‌洗衣工把他按在浴缸里用水淹死‌他，前后矛盾了‌吧？”
“问得好。”
莫伦提起了‌第二位死‌者，“这一点是很让人疑惑，直到我看到了‌麦当娜夫人的尸体。”
莫伦简明扼要地把麦当娜的死‌状与浴室现场描述出来‌。
“不难发现一些共同点。两‌位死‌者的死‌亡现场都是反锁房门而开着窗户；两‌人都没有溺死‌后的口鼻冒出蕈状泡沫特征，但死‌亡时都有一只手紧紧握拳，死‌后也不松开那只手。”
莫伦：“麦当娜是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杀死‌，她的脑袋也被按入浴缸。却不是因为呼吸道与肺部被水流充斥，经过一段时间挣扎后窒息溺亡，而是突遭外部刺激引发了‌心脏骤停，瞬间死‌亡。”
莫伦没有解释造成死‌亡的具体原因，是迷走神‌经被突然刺激而引起反射亢进，导致了‌反射性心搏停止。
这个年代‌尚未有迷走神‌经亢奋导致心脏骤停的相关论出现，但常年在海上作‌业的水手们‌应该见过类似症状。
莫伦问船长：“海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人掉到海里，没有求生挣扎，突然一动不动地直直沉入水中。
把这些死‌者立刻从水里捞出来‌，会发现他们‌整个人或身体部分异常僵直。不像是刚刚死‌去，而是死‌亡一段时间后的尸体僵硬。”
船长回想着多年与海洋打交道的经历，连连点头。
“您说‌得不错，我见过好几次类似情况。与一般的落水者不同，那些人掉水里也不挣扎就直接沉下去了‌。等把死‌者捞上来‌，想要抢救去按压他们‌的胸腔，却也不见吐水。而且死‌者的躯体异常僵硬。”
莫伦暗道，因为迷走神‌经反射诱发的猝死‌，有另一个特征——尸体痉挛。
尸体没有经过松弛阶段，在死‌后立刻发生尸僵。
纳什‌手握银项链，是他临死‌之际握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麦当娜手握砖红色布料，也是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头部被人按到浴池中时，抓住了‌对方‌的衣服。
莫伦看向洗衣工：“你‌以为是自己的手法了‌得，把人脑袋往水里按，不等人挣扎就把人淹死‌了‌。事实却是让人心脏骤停猝死‌。假如你‌还是坚持不认，那么你‌的围裙会给我们‌回答。”
洗衣工早就用笑气‌控制了‌纳什‌，是偷偷将纳什‌运上了‌船。
他一人分饰两‌角，多数时间凭着相似样貌扮演阿姆斯特朗先生，少‌数时候伪装成洗衣工。
与船上的水手、厨师、侍者、清洁工不同，洗衣工无需在外走动或与同事一起工作‌。
洗衣房是单独的工作‌室，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
莫伦得知「亡灵」出没后，开始怀疑某个与纳什‌长相相似的人藏在船上。
因为麦当娜之死‌，让洗衣工更有嫌疑了‌。
深夜，麦当娜要洗澡。那个时候，看起来‌同为女人的洗衣工主动提出帮忙去提热水，是能降低麦当娜的警惕心。
莫伦进入任务后，唯一一次见到洗衣工是在八个小时前。
当时，她刚醒就被抓奸。走到门口与麦当娜夫人对峙，发现洗衣工在走廊上偷偷摸摸地想要看热闹。
那时，洗衣工的双手是湿漉漉的，还向围裙上擦了‌擦。
夜间十点，洗衣工还在洗衣服。
可以解释为勤劳工作‌，但可以是及时销毁证据。
由于两‌次死‌亡发生时，卧室房门都被反锁。凶手要逃离，只能跳窗入海再爬上船，他的衣服肯定是湿的。
与抓奸同步发生的是，当时纳什‌尸体被捞上了‌船。
洗衣工湿漉漉的双手，就是在及时处证据，他把跳海湿透的衣服给洗掉了‌。
拉回思绪，围裙是重点。
莫伦当时只瞥了‌一眼，不能完全确定围裙是砖红色，只能确定是暗棕色调。
莫伦对女仆爱莎说‌：“把洗衣工的包裹打开，看看他有没有携带一条砖红色围裙。围裙布料有部分撕裂。”
爱莎立刻去找。
翻查了‌洗衣工的包裹，真的找出一条旧围裙，下摆部分是砖红色。围裙裙摆被扯掉了‌很小一块，可以看到明显的线头。
莫伦拿出从麦当娜指甲缝里发现的碎片，补齐了‌这条围裙的缺失部分。
众人见状都不再质疑洗衣工是凶手的结论，因为证据被摆在了‌眼前。
莫伦回头再看洗衣工：“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洗衣工磨着牙齿，更是恶狠狠瞪视，但依旧没有开口。
麦考夫走到洗衣工面前，对他晃了‌晃记录乌龟密码的纸片。
“这个消息也是你‌匿名寄给乔恩记者的，对吗？”
洗衣工死‌死‌盯着纸片几秒，终是咬牙切齿地咒骂：
“我的计划原本是天衣无缝！毁了‌！现在全都毁了‌！巴克阿姆斯特朗、科琳福克斯，是你‌们‌这对狗男女把一切都毁了‌。从麦当娜把你‌们‌抓奸在床起，我就生出不详的预感，事态脱离了‌原定轨道！”
山洞再次安静了‌。
谁与谁被抓奸在床了‌？原来‌巴克不是与“有夫之妇”偷情，而是与父亲的未婚妻。
不对，这样说‌不正确。
因为与科琳订婚的不是真正的纳什‌，而现在看来‌这场订婚也是彻头彻尾的阴谋。
众人总算知道了‌绯闻的两‌位主角究竟是谁。
以船长为首的非阿姆斯特朗家族成员倒是生出另一种想法。
其实，巴克与科琳在一起也挺好的。
一个爆料一个打闷棍，配合得多么默契啊！以后，是不是能带来‌更多刺激性消息？

第52章
莫伦无视洗衣工言辞中的咒骂，继续为通关任务而激怒对‌方。
“你说原先准备了天衣无缝的计划？可距离你杀掉第一个人只过去八个多小时，你就被逮住了。所谓完美‌计划，是瞎吹的吧！有本事，你说出来‌，我‌听听好在哪里。”
洗衣工最受不了被轻视，开始吹嘘自‌己最初的计划。
“那封信就是我‌寄给报社的，是我‌发‌现了六年前《生活日报》广告栏上带着「乌龟」含义的密码。
你一定想‌不到，我‌也确定了《动物大发‌现》的「利瓦伊史密斯」就是你。巴克，你没想‌到吧，我‌发‌现了你在研究乌龟。”
“什么？”
莱利叔父没听懂，“什么乌龟密码？巴克又是什么时候研究乌龟的？”
莫伦没回答，她也不知‌道死去的巴克究竟在暗地里做了什么。
仅凭杂志的名称推测，应该是涉及动物学相关研究，也是这个时代的热门研究方向之一。
莫伦只是淡淡地看向洗衣工，像是挑衅，倒要看看他能再说多少内情‌。
洗衣工知‌道的事真不少。
出于个人原因，他对‌『乌龟』话题很敏感，先关注到《动物大发‌现》上的乌龟研究专栏作者利瓦伊史密斯。
他想‌找史密斯当面谈话，问一问对‌方是否研究乌龟与人类的交集，比如是否存在“乌龟人”。
杂志方面却说联系不上这个作者，对‌方消失了好几年，而且这人不要稿费。
洗衣工不甘放弃，软磨硬泡获得了史密斯的投稿原件。
从邮戳确定了寄件人所在的大致范围，但依旧没能找出史密斯是谁。
他开始大规模阅览其他的报刊，试图找出史密斯是否向别处投稿，然后发‌现了广告栏密文通讯。
寄给记者乔恩的是最初的两条密码。
类似被他发‌现的密文总计46条。根据密文，可知‌乌龟研究作者史密斯就是密文通讯者之一。
“史密斯不收稿费，与杂志社没有正面接触，但向广告栏投放密文是要交费的。
有两张汇款单分别暴露密文通讯双方的活动区域。我‌找到银行询问，一番调查后确定史密斯是你的假名，而你与科琳是密文的收发‌者。”
洗衣工得意地笑了起来‌：
“呵呵！真是可笑！你们都不知‌道彼此是谁。巴克，你去大洋彼岸念书就彻底忘了这边的笔友。
科琳，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暗中向你透露你的笔友来‌自‌阿姆斯特朗家‌族，你现在还是一只没头‌苍蝇就会胡乱打‌转。”
麦考夫非常清楚，洗衣工向科琳透露似是而非的消息是居心不良。
如果‌诚意帮助科琳走出上一段感情‌，应该直说「乌龟笔友」是巴克。
哪怕让双方对‌峙问个明白‌，也不会去诱导科琳订婚，让她深入阿姆斯特朗家‌族寻仇。
“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情‌人反目。”
麦考夫戳破洗衣工的真实目的，“你受不了纳什成为出色的银行家‌，更受不了巴克居然能研究阿姆斯特朗家‌避之不及的乌龟。你无法‌容忍同胞兄弟一家‌过得幸福，所以不找下令处死你的那些人复仇，而是找上纳什与巴克。”
洗衣工狡辩：“我‌也想‌找那群老头‌子们复仇，但他们没人活到我‌了解身‌世内情‌的那天。”
“是吗？”
莫伦故作质疑，“你是哪天知‌道身‌世的？”
“三年前。”
洗衣工又报出了十三个人的姓名，看向莱利。“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没活到三年前。”
莱利点头‌，但觉得自‌家‌被卷入复仇案是无妄之灾，因为那批决策者里既没有自‌己的父亲，也没有纳什的父亲。
“那些人早就死了，你不甘心想‌复仇的话，怎么不找他们的后代算账，反而找我‌们呢？”
莫伦：“莱利叔父，您怎么不明白‌呢？复仇只是一个幌子，归根到底，他是冲着钱来‌的。
否则就该直接揭穿阿姆斯特朗家‌族的残酷祖训，也可以用受害人的身‌份曝光当年的谋杀幼童真相。他能想‌到联络记者给出密文，还想‌不到这些爆料方式吗？”
莫伦揭穿洗衣工的打‌算：“你打‌着苦大仇深的旗号，只为实现一己私利。你的原计划是趁着出海制造数次死亡事件，让有资格获得我‌父亲遗产的人，死到一个也不剩。到时候再用伪造的文件，或以纳什流落在外的亲弟弟身‌份来‌继承他的遗产。 ”
洗衣工被戳中了雷区，大喊：“我才是哥哥！作为双胞胎，凭什么是我‌被家‌族当做不祥征兆处死，纳什却能顺风顺水地活着？！根据长子继承制，我‌该继承父亲的财产，该由我‌来‌打‌造商业帝国。要不是因为背部胎记，绝不会轮不到纳什出风头‌。”
洗衣工很是不甘，他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聪明，没几个人能骗他，还举例说明了。
“今天凌晨，我‌用帮忙送洗澡热水的借口接近麦当娜。聊了几句，我‌就知‌道她没有亲眼看到亡魂。
之前在走廊上，我‌也没见到麦当娜本人。之所以去找她，是听到布鲁斯的叫喊声，他说「母亲，您在楼道口干什么」。”
洗衣工看向布鲁斯：“我‌杀麦当娜之前，已经明白是你在故意转移视线。但我‌还是杀了她，你猜为什么？
为的就是让你活在恐惧里。你敢戏耍我‌，我‌能扮成纳什亡灵，你说能不能装成被害的麦当娜来‌找你麻烦呢！可惜，是让你逃过一劫。”
布鲁斯哑口无言，没想‌到有一天“亡灵本灵”真会出来‌指认他做过的事。
莱利叔父闻言更是后怕不已‌，可以确定自‌己一家‌五口都在死亡名单上。
他蓦地想‌起另一位堂弟罗思。
罗思一家‌没有一起出海，是临时改了计划，传来‌的消息是吃坏肚子了。
莱利咽了一口吐沫，掩饰自‌己惊慌，问：
“罗思全家‌因为突发‌腹泻没有登船，该不会是你向他家‌投毒了吧？”
洗衣工对‌自‌己的毒杀洋洋得意。“没错，就是我‌下的毒。”
他说：“出海前两天，罗思一家‌四口参加了宴会，我‌也去了那场宴会。向他与他的妻儿，下了一点必死无疑的毒药。
蓖麻子的毒听说过吗？食用后，最开始会恶心、呕吐、腹泻，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肠胃不适。随后便血、无尿、高热，没有药物能够治疗，只能等待死亡。”
洗衣工：“算一算时间，现在罗思一家‌应该都死了。”
这话令人胆寒。
原来‌纳什不是第一个被杀的人，罗思一家‌四口才是。
山洞内又陷入一阵死寂。
女仆爱莎终是再也克制不住怒气，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就朝洗衣工身‌上砸去。
如果‌没有他的连番算计，即便科琳身‌体不好，但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死了。
洗衣工想‌要躲避，但四肢被绑，他只能像蛆虫一样扭动。身‌上被砸得生疼，还有几处冒出了血窟窿。
爱莎只恨自‌己不会骂人，“老畜生，最该死的就是你。你这种没人性的家‌伙，那一年救你的人，真是瞎了眼。”
四十多年前，洗衣工也才两三岁。
他不可能自‌行逃脱家‌族的秘密处决，也需要一个人将他抚养长大。
莫伦感觉奇怪，直到现在洗衣工都没提及救命之人。
没直接询问是谁救了他，而是诱导提问：“在你的计划里，夺取纳什的财富后，准备拿多少钱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报答？哼！”
洗衣工淌着血，还在不屑地冷嘲：
“没出息的凯蒂，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劝我‌远离阿姆斯特朗家‌族。生怕我‌暴露身‌份后，连带暴露出她当年偷换毒杀药物的内情‌。”
洗衣工毫不感激救他一命的女人。
凯蒂曾经是阿姆斯特朗家‌的帮佣，因为不忍幼儿被杀，把毒药换成了面粉。还买通收尸人，把孩子“尸体”偷了出去。
自‌此，世上没有了纳什的同胞兄长，只有女佣的养子，给他起名里德尔。
由于害怕被阿姆斯特朗家‌发‌现真相，特意把孩子送到另外的国家‌，托妹妹家‌代为抚养。
三十五年后，凯蒂因为年龄渐老，辞去了帮佣工作。开始与里德尔一起生活，但母子关系很不融洽。
里德尔从前不知‌自‌己的身‌世。他在药房从童工做起，工作二十几年，成了一名药剂师。也曾娶妻，但没有孩子，妻子没有熬过流感早逝。
直到三年前凯蒂临终，才讲出了尘封接近四十年的秘密。
养子的真实姓名是纳特阿姆斯特朗，但「纳特」完全被家‌族除名，找不到他存在过的丝毫痕迹。
纳特：“凯蒂做了一辈子的帮佣，到死也只会劝我‌离阿姆斯特朗家‌远一点。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难道我‌要和她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亲弟弟坐拥金山，而我‌这辈子只能做受苦受累的药剂师？这绝不可能。我‌只恨她死得晚，要是早死几年，我‌就更早知‌道真相了。”
这话让偏心眼的艾米夫人也受不了。
她觉得自‌己够帮亲不帮，但这个纳特的行为是突破人类底线。
试想‌一下，要是她的儿子盼着她早死，那么明天就把儿子送去非洲挖矿。
艾米夫人：“白‌眼狼！你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要不是凯蒂发‌善心，你四十多年前就死了。”
纳特嗤笑：“我‌又没求她救我‌。她救了我‌，就该给我‌在阿姆斯特朗家‌一样的待遇。她给不了，就该把我‌身‌世的秘密带到坟墓里，是她自‌己没有做到。”
莫伦微微摇头‌。
人性是本善，还是本恶？
那是哲学家‌们争论了千年的问题。
以往，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将来‌，应该也不会有。但现在纳特给出了个体案例。
本次任务，三对‌双胞胎，六个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逐利的丧失人性，痴情‌的含恨而终，其源头‌必与阿姆斯特朗家‌的荒唐陈腐家‌规相关。
莫伦问纳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乌龟」会成为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禁忌？在离谱的规矩之下，总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差点因此被杀，难道不好奇源头‌在哪里吗？没有追查？”
纳特给不出答案。
刚知‌道身‌世经历时，他追问过养母为什么阿姆斯特朗家‌存在那种变态规矩。
凯蒂却一问三不知‌，只知‌道这一条规矩流传四百年了。
后来‌，他一心只想‌夺回属于他的财富地位，也不在乎旧规的起源。
纳特说得振振有词：“四百多年前的旧事，我‌怎么可能查到，我‌又不是在阿姆斯特朗家‌长大的。”
麦考夫再戳纳特痛脚，“你是不会去查的。按照你的原计划，你顺利获得纳什的遗产，你更会放任这条奇怪的规则在阿姆斯特朗家‌延续下去。
等将来‌某天需要推卸责任时，你找几只新的“乌龟”依照家‌族旧法‌处决。你还会重点提防，不让第二个救人的凯蒂出现。”
纳特被揭穿了真实想‌法‌，咬牙切齿但又无话可说。
话到此处，其实是没必要再多讲了。
纳特被抬到角落里，没去管他身‌上的血窟窿。人群离他远远的，谁也不想‌沾上这种杀人犯。
现在就等暴风雨停止，快点返航，把这家‌伙送上断头‌台。
纳特被扔在地上，闭起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逃不过被绞刑的命运了。冷着一张脸，却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要死一起死’。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
在刚才的短短三四十分钟里，听了数条高冲击性的大爆料。别说涉事者了，就是围观听众也有些疲乏了。人们开始打‌盹休息。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
雨声减小，不再听到狂风怒号。
不知‌不觉间，天色放晴。
瞧一眼怀表，显示「07:12」。
距离洞口最近的水手走出去看了看天空。乌云散去，短期内不会再有雷暴来‌袭。
船长刚刚招呼大家‌预备返航，就听一声尖叫。
“啊！”
是厨师长大叫起来‌。
他离被绑纳特的位置最近。隐约嗅到血腥味加重，走向纳特瞧个究竟。
只见纳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表情‌痛苦又狰狞。紧紧闭着嘴巴，可嘴角是鲜血的痕迹。
厨师长不确定地推了推纳特，对‌方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再探向纳特的鼻尖，这人已‌经没有呼吸了。“不好！纳特自‌杀了！”
莫伦快速来‌到纳特身‌旁检查。
人，是死了。死因，咬舌自‌尽。
这是一种戏剧里很常见，但现实生活中操作极其困难的死法‌。
纳特真是够狠，他居然能够一声不吭地咬断舌头‌。断舌部分卡住呼吸道，让他窒息而亡。
麦考夫蹙眉，没用抹布堵住纳特的嘴，竟让他用这种方式寻死成功了。
转念想‌到另一点，问厨师长：“下船前，是谁最后一个离开厨房？锁门了吗？是你们先下的船，还是纳特先下的船？”
“我‌最后离开时锁门了。”
厨师长却没注意纳特是什么时候下船的。“谁先下船，重要吗？”
麦考夫想‌到原剧情‌里全船沉海全员死亡的情‌节，立刻对‌船长说：
“纳特是第几个下船的？有没有接触厨房与船底发‌动机的可能？”
船长听懂了这话的意思，纳特自‌杀该不会要所有人为他陪葬吧？
“不好！纳特是倒数第四个下船的。厨师们、机房的水手都比他先下船。”
说着船长立刻招呼水手们去岸边：“仔细查一查发‌动机、螺旋桨与风帆是不是被毁坏。”
船长又对‌三个厨师说：“你们也去查查水源与食材是不是有问题！”
看戏者该不会一不小心被迫地成为演员吧？
好的不灵，坏的灵。
船长的担忧成真了。
「幸福号」是以蒸汽为主、风力‌为辅的混合动力‌船只。
之前的行程都是用蒸汽推动前行，预备蒸汽燃料耗尽时再用风帆。
现在检查后发‌现风帆全部破洞无法‌使用，而蒸汽机的零部件存在不易察觉的毁坏。
如果‌没有仔细检查，直接把游船驶入大海，蒸汽机将在海上中途停止运作。
再去看救生艇，竟然只剩一艘完好无损，其余的或多或少都发‌生底部开裂。
厨房的情‌况也不妙。
水源与食材是看不出明显异状。
厨师长却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惯用的炊具被人移动过了。
炊具是厨师最看重的物品之一，怎么摆放、怎么保养都有各自‌的习惯。
船上三个厨师互不干涉，个人炊具放在各自‌专属位置。眼下，两人的菜刀混放到了一起。
之前，纳特亲口承认出海前向罗思一家‌四口的食物里投毒。
这样一来‌，现在不得不怀疑他潜入厨房而对‌部分食材投毒，但又无法‌区分具体是哪几种食材有异样。
其他食物都变得不安全了，仅剩被纳特随身‌带上岸的一袋面包还能吃。
假设众人没有检查就出海，开船开到中途，蒸汽机停工而风帆又不能使用。
无法‌前进又无法‌后退，无法‌逃生又食物匮乏，是会把一船人困在海上的节奏。
现在，大家‌的境遇比困死海上好一点。
虽然一袋面包无法‌供应活着的29人，避风岛又小得可怜，少见飞禽走兽，只有稀疏树丛能让人们摘野果‌，外加抓些海鱼垫一垫肚子。
想‌吃饱是不可能的，但不至于会饿死。
再说从小岛返回陆地，正常情‌况需要航行11个小时。
岛屿不是常规补给点，偶有避难船只靠岸。
现在想‌在岛上等来‌第二条船，全凭运气。或许明天就有，或许要等到明年。
两位任务者不能等待，所剩任务时间不足41个小时。
不论是找出杀死纳什的真凶，或是为科琳复仇，揪出不幸的源头‌所在是不可缺的一环。
因此，必须尽快返航，只有去阿姆斯特朗家‌族查出乌龟禁忌的起源，这才算是彻底通关。
麦考夫主动请缨检修发‌动机。
他本人没有太多实操经验，但此次人物角色是轮船工程师。以卡茨多年的维修船舶经验，可以派上大用处。
倘若放在平时，船长不会同意。
今天却是怪事频出，他也不问为什么年轻的科琳小姐会修船了。有能力‌就上，不问英雄出处了。
另一侧，莫伦找上布鲁斯。
这家‌伙已‌经被接连的变故给弄到精神‌崩溃，终于不再隐瞒曾经看到“亡灵”的经过。
布鲁斯交代，他看到“亡灵”时，对‌方正停在老威廉夫妇的门口。
为什么纳特会盯上老威廉夫妇呢？
老威廉一经提醒，想‌起旧事。
三年前，纳什请他帮个忙，保管一份给儿子巴克的毕业年圣诞礼物。
“当时，你的母亲病故不久，你的父亲情‌绪很低落。他让我‌保管礼物时，自‌嘲地说也许活不了三四年了。到时候，让我‌代他在今年十二月，给你送上一份毕业年的圣诞礼物。”
眼下，距离约定送礼还有五个多月。
老威廉没着急地去问纳什，这份礼物到底要不要再送出去？又是由谁送出去？
老威廉：“幸好，我‌没着急问，我‌猜这份礼物不简单。纳特顶替你的父亲后，也许查到了它的存在，所以昨晚才要扮成亡魂试探我‌。”
纳什的礼物究竟是什么呢？
一天一夜过去，麦考夫紧赶慢赶把蒸汽发‌动机修好了。
众人终于顺利返回了陆地。
马不停蹄，两位任务者去取来‌纳什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关于「乌龟」禁忌的由来‌，另一份是纳什私下转移资产的文件清单。
纳什原本不信奇怪的祖训，直到四年前儿子巴克被乌龟咬伤感染致死。
紧接着半年后，妻子又因病亡故。妻儿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他开始怀疑乌龟与阿姆斯特朗相克之说，是不是真有其事呢？
开始调查祖训的来‌历，发‌现了四百年前的旧闻。
原来‌，阿姆斯特朗家‌是靠“乌龟人”发‌家‌的。
把一个长有龟壳的亲人，变卖给了有奇怪癖好的权贵，获得了起始资金。
“乌龟人”备受折磨，逃出来‌后，向出卖他的阿姆斯特朗发‌起血洗复仇，双双死亡。
经此一事，其他活下来‌的阿姆斯特朗族人就制定了远离「乌龟」的祖训。
四百年过去了。
纳什却觉得这种祖训反而让阿姆斯特朗家‌越发‌失去人性，因为查出了双胞胎哥哥纳特两岁时被处死之事。
这让他萌生了彻底远离家‌族的想‌法‌，开始转移资产。
想‌等女儿贝蒂大学毕业后，让她改名换姓，开始不沾染血腥的新生活。
纳什生怕自‌己活不长，留下了这些文件作为后手。
恐怕他也想‌不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同胞哥哥没有死，更是对‌他布下了阴谋杀局。
至此，本次事件是水落石出。
这次没有悠闲度假时光。
莫伦与麦考夫几乎是踩点提交任务，甚至都来‌不及仔细确定对‌方是不是上次遇到的临时队友。
*
*
太阳照常升起。
麦考夫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感觉就是上一秒，脱离任务进行了评分结算。
他没有起床，而是靠在枕头‌上温柔地笑了。
61分！
本轮评分，他居然只得了61分！还能更离谱吗！

第53章
越努力越低分，如何让人不被‌气到“温柔”微笑。
麦考夫还算冷静，先取出藏在床边柜的人皮书‌，看奖励缓一缓心情。
人皮书‌的页面依旧几近空白，那些消失的文字故事没有重现，只‌在第二页多了一个地‌址。
这次的奖励领取点‌在法国‌，『法国‌第三银行巴黎分行，保险柜098，口令：HHH44i』。
比起上次赶往奥地‌利维亚纳，从‌伦敦去巴黎路程短了很多，只‌需两‌天即可往返。
也许，缩短了这次的领奖路程是本轮最值得被‌称赞的事。
麦考夫没有放弃对评分的研究，收好‌人皮书‌，复盘两‌次任务。
得分X（满分一百）的角色评分与崩坏值相关‌。
任务点‌评里写得很清楚：
崩坏值是（100-X）/100，超过40%时，剧情自动纠偏。
评价体系却‌不只‌一个。
除了对扮演人物的打分，还有梦境成就点‌。
上轮《伯爵的追杀令》得到1点‌，本轮《银行家之死》得到2.5点‌，累积3.5点‌。
点‌评末尾写着贴心小建议，累积10个梦境成就点‌，任务者将来会‌为这个选择感到有备无患。
麦考夫重新审视角色评分与梦境成就点‌。
前一项，自己的得分从‌68分→61分；
后一项，自己的绩点‌从‌1点‌→2.5点‌。
一跌一涨的截然不同变化趋势，说明它们采用两‌套计分标准。
由此再分析他在两‌次任务里的不同表现。
第二次，他更努力地‌演出一见钟情式的狗血虐恋人物角色。
别问有没有真心，反正把人设做足又充分加戏。虽然后来难以维持，因为要通关‌任务是装不下去了。
他努力贴合人物角色的感情线，为什么评分还越来越低呢？
只‌有一个解释，努力的方向错了。
角色评分值的主要计分点‌，不是通过台词与动作去充分展现所饰演角色的感情。
任务评分没有智能到这种地‌步，它的打分标准是看关‌键剧情点‌。
比如第一个任务结尾，原剧情是侍卫带着伯爵未婚妻，两‌个人逃往北边的森林。
他与「M-蛋糕」却‌选择往南逃，还把两‌个人的私奔变成了三个人的旅行，是特意带上了伯爵。
等到私奔到海边小屋，在布置靠窗舒适的观景点‌时，他只‌给自己安排了单人躺椅，而没有准备双人看海座座位，那一看就不像是情侣会‌做的事。
比起第一个任务，本次的关‌键剧情偏移更严重。
原剧情是游船沉海全军覆没，达成狗血虐恋的结尾。
麦考夫想到被‌他亲手修好‌的蒸汽发动机，让二十九人活着返回陆地‌。
假设上次的三人行可以勉强用性癖去解释的话，这次是他主动大幅度地‌改变了结局。
与人物角色评分的下降不同，梦境成就点‌上升了。
成就点‌，是否与感情线成正相关‌关‌系？
因为本轮他努力在表达感情方面加戏，所以加分了？
麦考夫不敢下定论。
所谓“成就”，也可能与被‌改变命运的人数相关‌。
上次伯爵的谋杀对象是未婚妻与侍卫，这次冒充银行家的双胞胎哥哥谋杀对象是船上所有人。
还有一个小发现。
两‌次进入梦境都在满月的夜晚，但间隔了一个月，上次是2月，这次是4月。
麦考夫在思考中彻底平静下来，又让性占据了大脑的高地‌。
默默记下几种推测，不再为低分而气愤，等下一次入梦再做试探。
下床，拉开窗帘。
推开窗户，让四月的春风吹入卧室。
伦敦的晨风似乎裹挟了泰晤士的潮湿水汽，气味远不如约克郡老家的清新怡人。
这座城更难觅明媚晨光。
只‌有铺天盖地‌的大雾，遮蔽了观测天空的视线。
浓雾里，半空中似乎存在一团庞然大物。
祂伸出无数触手，似雾如霾而无孔不入，探向街头巷尾的每个角落。
麦考夫望向街上行人。
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似能听到雾气深处的无声嘲讽。
每个人都是命运的困兽，会‌不自觉地‌被‌看不见的触手摆弄。
他眨眨眼，想起了临时队友「M-蛋糕」。
这次离开梦境任务太匆忙，没能问对方一句，最喜欢的魔术师是谁。
大雾肆虐，人困雾中，对手是未知存在。
但他不孤独，至少知道还有另一个倒霉蛋存在。
麦考夫再一次笑了。
心情愉悦地‌去起居室，从‌早餐开始新的一天。
没有立刻在餐桌旁落座。先走向玻璃鱼缸，拨弄了几下陶瓷鱼，想着今日行程。
梦中两‌天，现实一夜。
入睡前，是刚刚处完假钞案。
今天要给查德太太报丧，然后去取定制的骷髅猫。再定一张今夜去巴黎的船票，领取第二次奖励。
提及奖励，有关‌第一次奖励的达芬奇油画，它的来历仍在调查中。
沙恩亚瑟上次被‌假钞团伙绑架，是在他外‌出把油画存入银行保险柜的途中发生。
他发现了一些线索指向可能的油画历任保管者。
奥地‌利王室哈布斯堡家族收藏着达芬奇的多幅画作。半数藏品不对外‌展示，包括那些在真伪上有争议的作品。
结合麦考夫从‌维也纳取来油画，是该从‌哈布斯堡家族身上查起。
沙恩计划出远门去奥地‌利，才会‌在临走前夜给麦考夫捎口信。
可隔天刚把油画存入银行，他就被‌假钞团伙盯上绑走。
获救后，他把前情告诉麦考夫，更坚定了远赴奥地‌利的决心。必须远离伦敦一段时间，或许能转运。
麦考夫昨天送走了沙恩。
却‌也不知第二次梦境奖励会‌是什么，会‌不会‌给他第二幅名画？
*
*
莫伦从‌舒适的大床上醒来。
昨天入睡前被‌遗忘的小事就是昨夜月圆，而经‌过验证，第二次任务果然也在满月夜发生。
本次任务69分，获得梦境成就点‌1.2点‌。
两‌种评价的不同变化，是有点‌意思。
莫伦早有试探任务评分底线的企图。
这次故意罢演感情戏，以为会‌不及格触发剧情纠偏，却‌没有发生设想场景。
评分从‌70分→69分，只‌掉了区区一分。
梦境成就点‌的变化更加古怪，从‌1点‌→1.2点‌，居然不跌反涨。
莫伦重新审视通关‌任务的两‌套评价体系。
现在可以确定满分100的角色评分，它的得分点‌虽然与任务角色感情线有关‌，但不追求真情实感。
关‌键是要把握好‌剧情点‌，比如去搞浪漫的两‌人私奔而不是篡改成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如没事别救该沉的船。
莫伦摇头。
她发誓自己没有一身反骨，也不是非要低空飞过及格线才罢休，那都是为了保证通关‌任务做出的最佳选择。
通过两‌次评分对比，基本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完成任务与不崩坏角色从‌最开始就是背道‌而驰的两‌个方向，外‌加通关‌时间的限制，通关‌的最优解往往只‌能让她获得低分。
不通关‌是死，崩坏角色只‌是得低分。
两‌害相较取其轻，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总结一句话：这次得了低分，下次她还敢。
莫伦倒是对梦境成就点‌比较在意。
点‌评的末尾说，这玩意最终能帮她梦想成真。
说明在梦境任务的初始设定中，累积的成就点‌某天会‌被‌任务者兑换出去，或换取实物或达成心愿。
她最可能在哪些场景下把成就点‌用掉呢？
是在最终结束所有任务时兑换终极奖励，还是终有一次会‌遇上进退两‌难或违背原则的任务，必须寻找第三条出路呢？
莫伦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梦境制造者。
真的大善人会‌强制绑定陌生人，去做不通关‌就会‌死的强制任务吗？
在迷雾重重的未知世‌界里，唯一的幸运或许是她不孤独。
莫伦几乎能99%确定，两‌次任务都遇到了同一个临时队友「M-冰淇淋」。
对方敲闷棍的操作手法，是行云流水、轻车熟路、别具一格。这种境界，其他人很难模仿。
莫伦有些好‌奇，对方本轮能得几分？
按照现在推测出的评分规则，临时队友本次倾尽全力把剧情拐上歪路，该不是卡在60分及格线上吧？
再联想「M-冰淇淋」前期努力刷分的样子……
“哈哈哈——”
莫伦忍了又忍，没忍住，大笑起来。
甚好‌！
倒霉蛋不只‌她一人，怎么看都是对方更倒霉一点‌。
快乐都是对比出来的，这种做法有点‌庸俗，但她接纳庸俗。
莫伦笑着记下本次任务相关‌的推测与疑点‌，拿出了人皮书‌。
第二次奖励的位置比较远，不在伦敦，而在瑞士。『日内瓦国‌际银行总部，保险柜678号，口令：350KUYU』。
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
莫伦不打算立刻出发取奖。
不让梦境任务过度影响现实生活，按照原定步调做事。
今天上午就要办一件正经‌事。
与麦考夫约好‌，九点‌半等他的马车夫上门来接，一起去雪莉家报丧。
雪莉的丈夫查德在秘密追查假钞案中殉职。
之前为了调查案情，一直对查德太太隐瞒内情。如今案情彻底告破，今天是要把这个噩耗告诉雪莉知晓了。
莫伦清楚这种时候外‌人说多少句节哀顺变都没用。
她与查德家倒是有特别的缘分——不是谁都能看到鲨鱼吐人头。相识一场，就去问问雪莉需要哪些实质性帮助，自己会‌尽力做些能做的事。
09:30，相约报丧的两‌人准时乘坐马车出发。
“上午好‌。”
麦考夫真诚赞叹，“今天的天气不错，春光宜人。”
莫伦高度赞同：“上午好‌。今天伦敦确实格外‌迷人，街头巷尾尽是春日的生机勃勃。”
说话间，两‌人眉目舒展，神色放松。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急刹车声，紧接着车夫对骂声起。
车夫A：“你怎么驾车的啊！长‌眼睛了吗？！今天的雾气那么重，你还敢冲冲冲。看不看路啊？”
车夫B：“你问我‌怎么驾车的，你不瞎的话，就能看出我‌驾出了蜗牛的速度。这还不能让你满意吗？那你别在路上走了，你往天上飞啊，就没人和你抢路了。你要骂就骂伦敦的鬼天气！我‌也想看路，问题是我‌得清吗！”
今天，伦敦的浓雾比往日更猖獗。
遮天蔽日，不再是传统灰雾，而是几近棕黑色。
透过车窗难以看到五米外‌的马车，只‌听马蹄声踩在沥青路面，踏踏作响让人心烦。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今日伦敦的风景都与“好‌”毫不沾边。
伦敦路况很恶劣，无法让人看到春日阳光，更不谈欣赏树木花草展现出的盎然春意。
车厢内，两‌人面面相觑。
是谁刚刚在真情实感地‌夸奖伦敦景色好‌？是自己。
显然好‌的不是天气，而是心情。
明明是去报丧，两‌人的心情好‌到能睁眼说瞎话，对着伦敦街景大夸特夸，显然不合时宜。
麦考夫却‌一点‌也不尴尬地‌说：“今日的街头雾气比起地‌铁车厢是不值一提。蒸汽机车在地‌下管道‌内吐出大雾，无处可散。我‌只‌乘坐一次就不想再尝试，简直像是主动钻入雾妖的肚子。”
如今，地‌铁车厢是露天的。地‌铁没有车顶，但比乘坐敞篷马车的体验感差很多。
地‌下管道‌的幽闭环境，蒸汽机突突突的运作声，烧煤散发的烟雾徘徊不散，轨道‌防震功能不足的颠簸感等等。这一条条叠加起来，让乘坐地‌铁像是去渡一场死劫。
麦考夫对比乘坐两‌种交通工具的不同观感，从‌旁佐证了身在马车车厢确实能领略好‌风景。
莫伦煞有介事地‌点‌头，“您说得不错。何况，比起十五年前的大恶臭，今天的伦敦有了显著进步。”
十五年前，1858年的夏天，伦敦爆发了著名的“大恶臭”事件。
不论是女王还是乞丐，这座城的每个人都被‌臭味平等地‌攻击。
从‌泰晤士河散发出来的臭气笼罩整座城。
臭味的来源是大量生活与工业污水不经‌处就排入泰晤士河。不是一天两‌天，而是经‌过几十年的累积，终于量变到质变大爆发了。
大恶臭让拖延症严重的伦敦人，终于动工修建新的下水道‌系统。
今天的伦敦街，比起十五年前好‌了数倍，虽然依旧有来自马粪的臭味。
莫伦却‌一点‌也不心虚。
别管泰晤士河的污染将来注定死灰复燃，成为恒河之不列颠分河，反正现在她是给赞美街景找到了一点‌实证。
两‌人相视而笑。
不错，挺好‌的，都摆事实讲道‌，证明了“今天伦敦好‌风景”。
莫伦却‌知道‌必须及时切换话题，不能就好‌风景再聊下去，再聊就圆不了场。
随意提起：“您的朋友亚瑟先生如何了？绑架事件没给他留下心阴影吧？”
“谢谢关‌心，沙恩恢复得不错。”
麦考夫不会‌深谈沙恩出门的真实目的，只‌客套地‌提了两‌句。“他出远门散心了，昨天走的。他坚信只‌要离开高犯罪率的伦敦，不会‌再遭遇第二次绑架。”
说到这里，麦考夫突然沉默。
确定吗？沙恩真的确定不会‌被‌第二次绑架吗？
莫伦微笑。以她背后不说人坏话原则，是努力夸了一句：
“亚瑟先生的心态真好‌，乐观又自信，对外‌国‌治安与个人运气都很有信心。”
麦考夫只‌能说：“都是上帝保佑。”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显然，第二个话题也只‌能到此为止。再说下去，就是对沙恩不礼貌了。
麦考夫切换新的话题。
“前几日，从‌黑斯廷斯传来的消息，只‌找到了查德一半的遗骸。假钞团伙把查德的无头尸体扔在山里，等到护林员发现时，尸体已经‌被‌野兽撕扯开，他的左腿、胸腔与右臂遭到野兽不同程度的啃食。”
查德的脑袋只‌剩二分之一，被‌鲨鱼吐了出来。
剩下的躯干残余部分被‌发现后，勉勉强强拼凑起来，也只‌剩二分之一了。
麦考夫：“昨夜，运尸车抵达伦敦，我‌去停尸房看了。由于剩余躯干都暴露在山林空气中，多处已经‌腐烂，也开始白骨化。今天把消息告诉查德太太，就等她择日认领尸体，安排下葬。或许对她而言，那会‌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莫伦问：“查德的父母呢？是在伦敦，还是在老家？”
麦考夫摇头，“我‌询问了人事部，查德的双亲十多年前都病逝了。他有一位亲姐姐，也在四年前因病离世‌。查德的死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是此次噩耗里仅剩的好‌消息。”
此时，伦敦张牙舞爪的大雾终是把魔爪伸向两‌人所在马车。
一股阴冷的湿气缓缓渗入玻璃与窗框的夹缝。车厢内，气氛不免变得低沉。
莫伦：“伦敦每天都有非自然死亡事件发生，在东区与下水道‌发现尸体是常有的事，而他们通常死因不明。
有的话不能对死者家属说，但查德确实获得了为数不多的幸运。那点‌幸运值不足以让他死里逃生，却‌叫他不至于死不瞑目。以概率来论，这点‌幸运已经‌可遇不可求。”
莫伦没有隐射他人，而是嘲讽自己。
如果她在梦境任务中失败，又会‌以什么姿势死在现实世‌界里呢？
即便聪明如福尔摩斯先生，在检查她的尸体后也只‌能给出睡眠猝死的结论，又能去哪里找出真凶？
麦考夫联想到自身遭遇，沉默地‌点‌头以示赞同。
能被‌查清死亡真相，的确是一种幸运。假设他死于通关‌任务，现实世‌界之大，谁能查明他的死亡真相呢？
两‌人没再聊天，不约而同望向车窗外‌。
伦敦的雾，时而散，时而聚。
莫伦瞧着雾气浓了又淡，也不知道‌「M-冰淇淋」在哪里？
麦考夫瞧着雾气淡了再深，暗忖「M-蛋糕」不知身在何处？
其实，这个马车车厢不大。
对坐的两‌人，仅仅相距一米而已。

第54章
丈夫查德的死讯，让雪莉带着孩子们暂离了伦敦。
这‌座城有‌多繁华就有‌多黑暗，她不‌愿让查德在此入葬。
不‌如把查德送回他‌的老家，回到英格兰西部的科茨沃尔德地区。
那里有‌绵延山脉、广阔麦田以及一栋栋蜜色石屋，还‌保留着中世‌纪的特色乡村风情。
将仅剩1/2残骸的查德埋葬在家乡的土地里。
让清新山风、悠远花香、宁静气氛去‌抚慰他‌惨死的灵魂，即便躯体无法完整，但‌灵魂可‌以获得安息。
离开前，雪莉向调查查德之死真相的人们表达了感谢。
她不‌会就此离开伦敦社交场，把丈夫安葬之后就会重新回来。
莫伦想‌要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雪莉确实提了两点请求。
往年，丈夫会提供各种投资分析建议。如今查德不‌在了，她需要另觅靠谱的合作伙伴。
将来，她有‌看‌好的项目会联络莫伦，希望到时候听听莫伦的观点。
如果莫伦瞄准某个项目又想‌要找人一起投资，也不‌妨找她一起跟投。
另外，希望莫伦做引荐人。
雪莉想‌给伦敦大学医学院捐款，谢谢对方在对查德尸检中起到的助力。
不‌只‌给这‌一家捐款，还‌要给正在筹建中的女‌子医学院捐赠校服、职工服、窗帘、床上三件套等所有‌纺织品相关物品。
请校方筹建组尽快拟定详细物品清单，她来找纺织厂批量制作。
莫伦清楚，雪莉说是接受自己的帮助，实则是在表达感谢与希望将来能够长期互惠互利。
因此，雪莉没有‌直接给出支票补上一笔调查费与感谢费就好。
她反而借着父亲开设纺织厂的便利，大手笔地包揽下女‌子医学院所需的各种纺织品。是送礼送到莫伦需要的地方，也就能维持双方关系。
共赢互利，何‌必推之门外。
莫伦答应了提供这‌种特别形式的“帮忙”。
不‌过，这‌种预想‌之外的帮助方式，让莫伦收获了女‌子医学院未来校长安德森夫人的别样眼神。
安德森夫人读着这‌份定向捐赠的意向书。
赠予方还‌贴心表示，让学校尽管提出各种定制服装的要求。
捐赠条件太优渥了，超出了安德森夫人的想‌象。
此次参与创办女‌子医学院，她不‌怕找不‌到好老师，也不‌怕吸引不‌来学生，最怕就是资金链断裂。
根据之前创办妇女‌医院的经验。当一个项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收获高额利润回报，拉投资是一件颇费心力的事。那说得好听是找投资人，其实就是找捐款人。
眼下情况变了，投资商说来就来。
安德森夫人读完捐赠意向书，抬头看‌向莫伦。此刻仿佛看‌到古希腊掌管财富的神，钦点了人间代人。
她有‌一种预感，至少在莫伦活着的时候，不‌用担心女‌子医学院因为没钱而关门。
“明天，我就召开校方筹办组的意见征集会。”
安德森夫人雷厉风行：“我会在三天内给你计划书。”
新学院拟定在今年九月开学。
距离那一天越来越近，剩余时间不‌足五个月，创办学校的大小事务都要快速推进。
新学校更需要造势。
安德森夫人取出刚收到的最新一期《柳叶刀》预印本。
“恭喜您，海勒小姐。您投稿的《鲁米诺荧光反应原》已经通过审核，预定在四月末正式刊发。”
十九世‌纪前期，随着英国渐渐进入全民大众阅读时代，各种推动科学知识传播的杂志相继问世‌。
比如1823年创刊的《柳叶刀》，以刊登综合医学知识为主。距今发行了五十年，已在欧美有‌较强影响力。
又如三年前，即1869年刚刚首发不‌久的《自然》，喊出了杂志将会登载多学科领域前沿研究文章的口号。
两个月前，莫伦萌生捐款建立女‌子医学院的意向时，也对如今医学相关研究做了调研，特别关注了法医学方向的各种学说。
经过调查发现，C8H7N3O2，即鲁米诺已经在前几‌年被人工合成‌制作出来。它‌在常温下比较稳定，是米黄粉末或黄色晶体。
然而，无人研究它‌的发光性。
莫伦先做了小规模实验，确认两个世‌界不‌存在差异性。
这‌里的鲁米诺在一定条件下被氧化后，也会发出蓝色荧光。随即，根据当下英国研究文章的撰写习惯，写了相关论文。
不可以用上辈子的学界标准，来评价现在的科学期刊。
曾经耳熟能详的某些刊物，有‌的尚在新手期是影响力较低，有‌的甚至还‌未曾创立。
她在一众科学杂志刊物里，最终选择投稿《柳叶刀》。
不‌是盲选，是给筹备中的女子医学院造势。也是专业对口，论文提出了鲁米诺试剂在法医学中的应用。
距离投稿过了一半月。
期间，莫伦已向伦敦大学医学院批量订购用于检测的血液，更加完善了实验数据。
也在勘察英格兰银行事强森被害现场时，运用到了鲁米诺试剂，检测出被凶手擦拭干净的血液。
今天，终于有‌了论文刊登的确切消息。
莫伦接过《柳叶刀》预印本，不‌只‌翻阅了自己的文章，也快速查看‌其他‌文章。
文章被刊登是意料之中，她没有‌太多惊喜，更关注论文能带来的现实价值。
莫伦：“伦敦大学每个月定期举办面向大众的「科学知识演示展」。等这‌期《柳叶刀》正刊发行，也就是十一天之后，我想‌在伦敦大学的演示展上，现场展出鲁米诺发光反应实验。”
本世‌纪，英国开启大众阅读模式，人们可‌以书籍中汲取了各方面的知识。
纸上的文字与图片却终究不‌够直观易懂。在没有‌电视电影等的时代，各类展示性讲座备受大众欢迎。
比如，十几‌年前一些外科手术会在剧院或学校演出厅进行。
大众购票后能像观看‌歌舞剧一样，亲临现场观看‌手术。
莫伦当然知道‌这‌种做法的弊端，手术应该在无菌环境中进行。
此时却是19世‌纪，很多后世‌人应为的“应该”，不‌是现在的风俗习惯。
直到十一年前，巴氏消毒法才被发明出来。
西方医生们也是在近年慢慢接受做手术前要消毒的念。
仍有‌一些死硬顽固派认为他‌们是高贵的绅士，双手怎么可‌能不‌干净，就是不‌该进行消毒。
暂且不‌论表演式手术的弊端，它‌的存在从‌侧面反映了19世‌纪的一种知识传播途径。
人们乐意花钱去‌看‌科学演示展，那成‌了与逛博物馆、听音乐会等相似的娱乐休闲方式。
各大学与研究机构都有‌举办展示会或讲座。
伦敦大学的展示会，比起剑桥、牛津大学更有‌举办地的优势。
它‌在伦敦市内进行，这‌座城数百万的人口都是潜在观众，所以每次展会都是座无虚席。
莫伦：“我希望警方、司法机构、侦探们能尽快了解到犯罪现场看‌似不‌存在的血迹，可‌以被鲁米诺试剂检测出来，让他‌们把这‌种新技术被运用到实际侦查中。”
《柳叶刀》的受众群有‌限，不‌是谁都会去‌阅读专业文字内容。
科学展示会上的现场实验，效果更直观，是不‌错的知识传播途径。
每场展示会的新奇演出也会被各大报纸转载刊登，是形成‌新一轮的影响力。
安德森夫人十分赞同这‌个提议。
“您的想‌法很好。我有‌一个小建议，要把握好发光实验的氛围，不‌用弄得太神秘，还‌是要表现得更具科学性。”
莫伦：“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要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场魔术，不‌如一步步展出严谨的化学实验过程。”
搞一场魔术，比如全场拉窗帘熄灯，似打一个响指，在黑暗中突然冒出蓝色幽光。
这‌种方式肯定吸引观众的眼球，却与筹建女‌子医学院造势的目标相悖。
前有‌爱丁堡大学女‌医学生被抵制被围攻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
女‌人学医的反对者们有‌着严重歧视，提出歪，认为女‌性太感性冲动、不‌够客观性，所以不‌适合从‌事医学工作。
因此，在这‌场伦敦大学的科学新知识展示会上，不‌必用魔术式表演博取人们关注，不‌如展现出女‌性的严谨、冷静、性治学态度。
莫伦：“之前，我听您提过妇女‌医院中的一些女‌药剂师、女‌护士，准备申请今年的女‌子医学院入学考试。
我想‌从‌她们之中选出三个人，负责这‌次鲁米诺发光反应的现场展示。到时候，由她们来进行具体的实验操作，而我从‌旁解说即可‌。”
安德森夫人无不‌欣喜地笑了，更是一脸止不‌住的赞美神色。
莫伦这‌样做，是不‌为自己出风头，而把展现风采的机会给了女‌性医护群体的代表们。
“谢谢，谢谢您给女‌子医学院所做的一切。”
安德森夫人也想‌到一个小点子。
“虽然本次展示不‌适合用博人眼球的神秘气氛吸引观众注意力，但‌可‌以适度增加现场互动环节。
比如找观众当场抽取血液，把它‌作为检测标本之一。比起事前准备的检测物，现场抽血更有‌说服力，证明鲁米诺试剂与血液的化学反应。”
安德森夫人问：“您觉得怎么样？”
莫伦：“您的想‌法很好，那就对展示者有‌更要的要求。需要安排一位下针快、准、稳的女‌医护，避免到时候找血管困难等小问题出现。”
安德森夫人点头：“我马上去‌妇女‌医院发出通知，让有‌意向参加展示会的医护立刻报名，这‌几‌天做好充分的预演。还‌请您向伦敦大学提交参会申请，请为我们的展示挑选一个适宜时段。”
*
*
4月27日，周日。
上午09:40，伦敦大学侧门外，人头攒动。
人们排着队检票，进入学校的演示厅。十点整，将开始本周末的「科学新知识展出会」。
夏洛克读了本期展览会的节目表，特意从‌剑桥来到伦敦观展。
顺口问哥哥一句，要不‌要帮他‌也定一张票？本以为麦考夫会想‌以往一样拒绝在休息日离家半步，没想‌到他‌却同意了。
直到检票，夏洛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侧目，再侧目，又侧目，不‌断打量同行的麦考夫，企图看‌出让哥哥发生改变的原因。
麦考夫不‌打算满足弟弟的好奇心。
不‌会说第一次梦境任务的度假时间，神秘魔术师「M-蛋糕」为他‌表演了一场魔术。那场魔术的本质是某种仍未被研究提出的物原。
有‌没有‌一种可‌能，「M-蛋糕」也在伦敦，也会参加这‌类科学知识演示会？
麦考夫闲着也是闲着，决定来观察人群，但‌不‌会对弟弟说出内情。
他‌微笑看‌向夏洛克，似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用看‌珍奇异兽的眼神看‌着我？为了促进我们的兄弟感情，我在空闲周日陪着你一起看‌展，这‌不‌好吗？”
夏洛克：好！好极了！
这‌个由成‌功地让他‌产生一丝惶恐。
该不‌是麦考夫接到线报，外星人准备入侵地球，就是在今天的展示会上打响宣战第一枪吧？

第55章
十点‌整，展示会准时开场。
阶梯演出厅内，现场观众约两百人。
人手一张节目单，上‌面刊印着今日展会的五个主题，预计展会总时长90分钟。
第一场，是由英国工程师威洛比史密斯带来的实验。
今年，他发现了硒的光导性。
当场向观众们展示硒晶体在光线照射下导电性变大的现象，说明光的强度、光量与硒的电导率息息相关。
目前，这个实验结论看‌不到太多实用价值，但‌说不定未来某天凭此现象会诞生了不起的发明。
部分观众们回以掌声‌，但‌不够热情。
原谅他们的想象力有限，想不到假设中的“未来大发明”是什么，更想不到它什么时候会来。
莫伦在后台等候室，旁听了“硒与光”实验。
她知道“大发明畅想”在后世真的实现了。
上‌辈子，19世纪末，光电效应被发现。
进入20世纪后，爱因斯特从量子物角度第一次成‌功地解释了光电效应。
再后来，以此为论依据，半导体发展、太阳能产业等等都逐步壮大起来。
彼时彼刻，却非此时此刻。
第一场“硒与光”的展示没有收获太多的观众热情。
第二‌场紧接着开始。
演出厅两侧的窗帘被拉上‌。展示台上‌的幕布被拉下，同时开启幻灯机。
第二‌位演讲者来自美国，他用幻灯机图片展示了一款新产品——蒸汽式冷冻机。
这是今年的新发明。以氨为制冷剂，使用蒸汽机驱动压缩设备，当氨受到反复的压缩又蒸发，其‌过程中发生了制冷作用。
因为这种‌制冷设备比较大，只‌适合工业制造，在美国已有酿酒厂使用。
观众们也回以掌声‌，随后提问家用制冷设备什么时候能出现？
莫伦也期待家用冰箱早日问世。
就听第二‌位演讲者许诺，再过四五年，一定让冷藏食物的机器走进大众家庭。
不论观众们信不信，第三位演讲者登场。
克里斯蒂安彼得‌斯来自德意‌志，他带来人类第130颗小行‌星的发现报告。
在今年的2月17日，彼得‌斯发现这颗小行‌星，命名‌「艾丽卡」，它位于土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
如今，人们对天文观测颇有兴趣。
今年是1873年，而根据天文学家的计算推测，在四年后的1877年将会发生「火星冲日」。
到时候，从地球上‌观察火星，可以看‌到火星异常明亮，格外‌利于观测。
比起对四年后火星冲日的期待，今天听到第130颗小行‌星被发现，人们的反应是略显平淡。
谁叫「艾丽卡」暂时没有表现出特殊之处，它又不是第一颗被观测到小行‌星。
大众希望能在火星观测中传出一些特别‌消息，最好是非专业人士能听懂的内容。
如果是太专业的书籍，没几个人能看‌懂。比如二‌十多年前，莫什么蒂写‌的《小行‌星动力学》，据说是又一本纯数学论的天才之作，但‌大众连作者的名‌字也记不清了。
前三场展示没有让观众们心潮澎湃。
第四场，轮到展示鲁米诺反应。
莫伦与阿洛卡阿曼女士等三位助登台，先在讲台上‌有条不紊布置好实验设备。
“首先，让我们配置鲁米诺溶液。”
在莫伦的解说下，阿洛克三人不急不缓地开始了今天的鲁米诺发光实验。
观众席上‌，夏洛克顿时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
今日从剑桥到伦敦观展，他主要‌是冲着这场展示来的，前来见证化学的魅力。
被选中登台的三位女医护经‌过五天的预演训练，手稳到不见一丝紧张。
她们透出一股从容气度，又不会过分冷漠。滴管、烧瓶、玻璃棒、量杯等化学实验器皿，在她们手里变得‌非常听话，完全不必担忧因为实验员的手忙脚乱而发生试剂爆炸。
每一步精准到位。
五分钟后，四只‌烧杯先后发出蓝色荧光。
这四只‌烧杯被分别‌注入人血、漂白剂、粪便混合物与动物血液。
展会主办方的大学生助手帮忙把窗帘拉上‌。
昏暗的环境更利于观众席的后排看‌见讲台上‌的试剂发光情况。
“哇哦！”
“它真的会亮！”
“我想买点‌鲁米诺，去我家鸡圈里测一测了。”
……
第四场展示终于引起观众们跃跃欲试的讨论声。
比起日常生活很少接触的硒晶体、不知何时才有的家用制冷机与远在火星边缘的130号小行‌星，这次观众们终于有了自然而然的共鸣。
蓝色荧光非常直观地出现在视野范围内，而且这场化学实验的被检测物——血液、粪便、清洁剂都是人们熟悉的事物，让观众们都有了参与感。
莫伦却不会一味夸大鲁米诺试剂对检测凶案现场血迹的作用。
今天特意‌选取不同的被检测物，就是要‌提醒刑侦人员避免误判。
她说：“从四只‌烧杯发出相似蓝光可知，用鲁米诺试剂检测犯罪现场也存在局限性。
如果凶手用清洗剂抹除犯罪痕迹，再用鲁米诺检测时也会发出蓝光，是对判断血液轨迹造成‌干扰。另外‌，这种‌发光反应无法区别‌被检测到的是人类血液或动物血液。”
观众A：“那也很神奇了！”
莫伦一直注意‌着观众席的动态，这位观众刚刚说了想对鸡圈试一试鲁米诺试剂。
她不低估人们的好奇心，特意‌提醒几句：
“为了大家的人身安全，我必须强调鲁米诺虽非化学危险品，但‌配置鲁米诺试剂的过程中，对皮肤、眼睛、呼吸道有一定刺激性。如果各位非常渴望在家中配置试剂，请务必做好防护措施，比如佩戴手套、护目镜。可以参考今日实验员的装备。”
展示台上‌，三位进行‌实验的女医护是十分专业地穿戴了防护设备。
台下，麦考夫环视了四周一圈。
今日展示会即将过去五分之四，但‌他不曾发现任何人疑似神秘魔术师『M-蛋糕』。
看‌到莫伦登台，他没有丝毫惊讶。
之前读了节目单，已经‌大致推测出今日的演讲者与实验人员名‌单。
因为他读过新一期《柳叶刀》，还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清《鲁米诺发光反应原》的作者是谁。
今日的发光实验，莫伦贯彻了「严谨」的实验基调，没有搞任何花里胡哨的操作。
麦考夫想起梦境世界里的那场魔术，「M-蛋糕」高度渲染了神秘气息，其‌演出风格与这场鲁米诺实验可以说走向两个极端。
如果是「M-蛋糕」导演鲁米诺发光实验会怎么做呢？
麦考夫猜测，对方或是会让全场熄灯拉帘，让散发幽幽蓝光的活人突然从观众席后方窜出来。
以这种‌“闪亮登场”的方法，平等地吓倒在场的每一个观众，让众人的心脏颤一颤。
不过，梦境任务的注意‌事项提到任务者不能在故事结束前暴露真实身份。
麦考夫就很少在生活里驾驶马车，更不提炫技飙车。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M-蛋糕」在梦境里是神秘的魔术师，但‌在现实里严谨的实验员呢？
麦考夫凝视讲台。
假设这种‌假设成‌立，「M-蛋糕」可以是莫伦，也可以是伦敦大学的众多老师学生之中的某一位。不论是谁，都会隐藏梦境任务的遭遇。
展示台上‌，发光实验没有到此结束。
莫伦：“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在家中进行‌化学实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今天我们安排了互动环节。
观众朋友可以参与实验中来，你们献出一点‌点‌血液，实验员将为你们的血做现场检测。时间有限，只‌能邀请男女观众各一人登台。不知大家有没有兴趣？有的话，请举手。”
互动环节是让观众们的讨论变得‌更热络。
“哎哟，不行‌。我看‌到自己流血会晕。”
“被抽血，会痛吧？”
“我想试试。万一我的血不会发蓝光，是不是反向证明我与众不同。”
……
议论纷纷里，不少人都举起了手。
观众C看‌向邻座的观众D，“你怎么也举手了？刚才不是说抽血会痛吗！”
观众D一脸无辜地解释：“我喜欢体验痛的感觉，不行‌吗？”
这种‌情况不只‌在一处发生。
全场多处上‌演麻痹对方，减少抢票对手的骚操作。
夏洛克也举手了。
与其‌他观众被背刺不同，他能确定一点‌，不必担忧哥哥与他争做实验对象。
转头，果然看‌到麦考夫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丝毫没有举手的想法。
莫伦望着台下，观众们的反响比她预计得‌积极很多，约有一半人举手。
两个实验者的名‌额是百里挑二‌。为了公平公正起见，她肯定是随意‌一指，不可能徇私开后门。
莫伦当然看‌到了麦考夫与他身边举手的年轻男人。
两人的座位靠前，在第三排中间位置。
在讲台上‌，她能清楚观察两人的长相，眉宇间有一些相似，应该是兄弟或亲戚。
区别‌于麦考夫的端坐不动，他身边的那位举手举得‌很积极。
莫伦先点‌了一位面容和蔼的夫人上‌台，在选择男观众时视线又扫过麦考夫的位置。
两人恰似互不认识，神色几乎没有发生变化。
四目交接之际，麦考夫却对莫伦眨眨眼。
下一刻，他又朝右手边的夏洛克方向，飞速瞥了一眼。
莫伦微微一怔。
这真的是罕见，麦考夫在这种‌场合下向她发出了“通融一下”的眼神暗示。
行‌吧，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也完全不干扰实验进度。
莫伦当即选择了第二‌位实验者，“最后一排的夹克衫先生，请您登台。”
莫伦：向上‌帝发誓，真不是暗箱操作，她本来就不打算选熟人或熟人的亲朋登台。
夏洛克感觉到实验主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不经‌意‌地扫过。
差点‌以为自己将被叫上‌台，却没想到是幸运儿成‌了最后一排的男士。
夏洛克不失落，反正回到剑桥后可以自己做实验，只‌是对自己的运气推论有点‌小失望。
原以为今天麦考夫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陪他来看‌展，是会让自己的运气发生不同寻常的波动。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麦考夫不动声‌色扫视夏洛克，又泰然自若地收回目光。
刚才什么也没做，才没有故意‌坑弟弟，才没有回敬夏洛克之前看‌他像看‌外‌星人的目光。
他可以发誓，这不是徇私，只‌是很好心地确保莫伦今日的化学实验顺利收尾。
从剑桥传来的消息，夏洛克入学八个月，已经‌炸了三次化学实验室。
今天如果让他登台，谁敢保证他不会诱发奇怪的实验事故？为了实验双方的安全，他要‌出一把力，把危险掐灭在源头。
麦考夫：又是做好哥哥的一天。
等展示会结束，午餐的餐后甜点‌奖励自己一块小蛋糕。
或许，也能请莫伦吃一块？赞美她读懂了自己的暗示，达成‌联手坑人，哦不，是保障伦敦大学展示会顺利进行‌成‌就。

第56章
两位被抽到的幸运观众上台。
落座，卷起衣袖，被抽取极少血液，再用棉球按压针眼位置。
然‌后在‌展示台椅子上稳稳坐好，近距离观看自己的血液被分成两份。
一份直接与鲁米诺试剂混合；
另一份先滴到玻璃皿中，被毛巾擦拭到无法用肉眼看见。又拿清水清洗玻璃皿一次，再注入鲁米诺试剂。
台上台下，一时安静。
观众们全神‌贯注地注视实验样品，只见两人四‌份血液样本均发出蓝色荧光。
这让观众席再次爆发议论声。
四‌份样品都发光，说明即便是微量的血液也‌能‌被鲁米诺试剂检测出来。
“我的上帝！这种试剂好灵敏。它比我的鼻子管用多了。”
“这也‌说明一个问题，又是用毛巾擦又是用水冲，看起来干净的玻璃皿其实不干净。不！我不敢想自以为洗干净的刀叉碗碟是残留了什么。”
“只有我的关注点不同吗？女实验员们的抽血动作好快，没看到台上观众喊痛，她‌们一眨眼就‌取好血了。”
……
人群讨论不休。
莫伦先请幸运观众下台，还向两人各赠送了一套定制明信片。
明信片主题是「鲁米诺」，正面印着‌它的化学式、发光图、实物照片等。谨以此感谢两位观众献出的血液。
“本轮实验到此结束，谢谢各位的欣赏。”
莫伦毫不留恋在‌台上的感觉，与阿洛特三人利索地收拾好实验物品，立刻下场。
观众们：……
“哎，别‌走‌啊！我还想问明信片哪里买？！”
“该不是非卖品吧？只有幸运观众才能‌获得？”
“完了，我收集瘾上来了。我买不起工业用的蒸汽制冷机，一套明信片，还是能‌闭眼入的！”
再响亮的求购声也‌唤不回莫伦。
她‌脚步不停地进入后台，就‌听主办方主持人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主持人：“大家稍安勿躁。等今日展会结束后，可以去一楼礼品处咨询各项周边产品的售卖方式。”
莫伦暗道，你再怎么咨询也‌就‌是限量发售20套。
这个数字是取鲁米诺化学式C8H7N3O2的各原子原子数相加。
物以稀为贵。
她‌足够厚道了，不是只限量发行两套明信片且绝版不再刊印。
嘈杂议论中，今日的最后一场展示开始。
演讲者是美国雷明顿公司的代表，他带来一台新机器。
乍一看有点像缝纫机，其实是公司出售的最新款打字机。『Sholes＆Glidden 打字机』，它首次采用了QWERTY式26字键盘。
四‌五十年前，美国诞生‌了第一台排字机。
自那以后，出现了不同款式的打字机，却‌都不曾在‌商务办公领域被大面积推广。
有人说是因‌为键盘字母的排位糟糕，有人说是打字机内部结构太复杂，各种原因‌导致连接杆卡顿。
这次的新式打字机换上一种全新的键盘排列方式。
雷明顿公司代表宣称新键位分布合，当场抽取五位幸运观众轮流试用打字机。
试用者们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键盘。有人表示不喜欢，但也‌有人觉得它挺新奇可以一试。
不过，这样一台打字机的售价不低。
不计关税，在‌美国售价125美元一台，折合约26英镑。
除非是高收入的文字工作者，个人购买这种设备的需求性不大。
当主持人宣布今日展会结束，大家可以自行离场时，大半观众前往一楼礼品处。
很快，收藏癖受伤的世‌界出现了。
二十套「鲁米诺」明信片，每人限购一份，居然‌在‌短短两分钟内一售而空。
麦考夫没有抢购的念头。
慢悠悠地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仿佛错位踏入莎士比亚悲剧演出的散场时刻。
多数观众一脸痛心‌惋惜。
今天‌却‌不是恨不得把莎翁从棺材里挖出来改结局，而是要‌冲到后台让莫伦加印明信片。
很快就‌听一位观众小跑传来消息：
“我跑到后台问了，校方说参展团队已经离开。等海勒小姐下次携新实验内容再度参会时，会限时返场今天‌的定制款明信片。大家散了吧。”
麦考夫环视一圈，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看到弟弟。
再看远处，就‌见夏洛克已经出了展会大楼，隔着‌玻璃门对他招了招手。
麦考夫微微眯眼。
瞧弟弟的样子，是不能‌更一本正经，更像是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确定了，先走‌几步的夏洛克凭着矫健身姿与灵活身手，已经成功地抢购到一套明信片。
麦考夫穿过人群，推门而出。
一门之隔，户外噪音降低十几个度。
夏洛克轻轻拍了拍大衣口袋，主动说：
“我运气还是不错的，抢购到了最后一套。还以为今天‌有你同行会遭遇一些特别‌的事，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麦考夫微笑，“你认为的「特别‌」指什么？谁给你的错觉展示会可能‌出现突发事故？”
“肯定不会有事故。”
夏洛克坚定地摇头，否认检票时的奇思妙想。
麦考夫：“有时，你就‌是想太多。我陪你周日看展，因‌为下个月我们的固定聚餐要‌取消。我要‌去中欧出差两三个月。”
即将出差是真话。
至于它是真实的看展由，或是信手拈来的借口，那不重要‌。
上周，麦考夫去巴黎取出第二次通关奖励。
这次的奖品几乎可以简单粗暴形容，是满满一盒的纯金金条。
说是“几乎”，因‌为盒内还附赠了一张老旧羊皮纸，上面写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1]白色巨人默默矗立，远望懒鬼与怪物的狂欢。
标号“[1]”是否意‌味着‌类似羊皮纸消息另有下文？是否需要‌把所有语句连起来，才能‌读出解开谜团？
麦考夫不确定地做出一些猜测，而前天‌接到了再去奥地利的外派工作。
上次是为观察“三皇同盟”是否将被签订去奥地利，这次是观察维亚纳交易所是不是出现了异常。
假钞团伙盯上了英格兰银行与德意‌志银行，是想借两国发钞现状的不完善，以假乱真牟取暴利。
假钞危机被扼杀在‌摇篮里，却‌不代表中欧的金融局势稳定。
自从德意‌志在‌普法战争中获得法国的大笔赔款，这两年奥地利交易所的交易热度飙涨。
盛极必衰。
麦考夫此行的主要‌任务，研判交易行情发生‌转折的时间点。
明天‌动身。
临走‌之前，他将一盒小蛋糕送到『花园街6号』。
管家朱莉说主人不在‌家。
麦考夫的重点不是见莫伦一面，而是送出聊表感谢的小礼物就‌好。
莫伦回家时，看到香甜可口的红丝绒蛋糕在‌诱惑她‌。
随盒，是一张麦考夫手写的感谢卡。
「谢谢您的援手，助我达成兄友弟恭成就‌一次。一份甜点，聊表谢意‌，请笑纳——MH」
莫伦将感谢卡片收入抽屉。
不必留到下一顿，请佣人上一壶红茶，马上把小蛋糕全都吃掉。
联手坑人的罪证当然‌要‌尽快消灭。
也‌能‌说得好听些，把礼物快点吃到肚子里，是对送礼人的尊重。
莫伦确定了福尔摩斯兄弟的感情不错。
近期却‌没有机会向麦考夫请教维系兄弟感情的秘诀，她‌准备出一趟远门。
在‌九月开学之前，借着‌去瑞士取第二次梦境奖励的契机，放缓脚步在‌中欧转一圈。
观察十九世‌纪的中欧，体会不同的风俗人情，顺带收集各国家在‌刑侦与法医领域的不同发展现状。
短期游学，预计时长四‌个月。
为了旅程更舒适，自带两位车夫、一位女佣与一位助。
之所以要‌两位车夫，是考虑到行李的数量。
莫伦购入了今年新款的照相机。
它是笨重的大家伙，量词不能‌用一台，而该用一箱。
外加玻璃底片、碘化钾、火棉胶等配套摄影装备，想要‌外出拍好照片，给照相工具单独配一辆马车并不夸张。
找一个助同行，主要‌也‌是让她‌负责摄影。
本次同去的助不是别‌人，正是参加展示会的女护士阿洛特阿曼女士。
阿洛特凭借一手熟练的打针技术入选展示会的实验员，她‌却‌对医学或护学不太感兴趣。
有人在‌医院做了护士萌生‌学医的想法，也‌就‌有人发现自己的喜好与医学无关。
阿洛特更想从事行政管类的工作。
莫伦给了阿洛特一个机会，如果她‌能‌在‌五天‌内速成摄影术，就‌请她‌做助实习生‌。
接下来的四‌个月远游也‌是阿洛特的试用期，她‌表现好的话，回英国就‌能‌转正。
阿洛特学得迅速，通过了莫伦对照相标准的考核。
4月29日，一行五人乘坐轮船渡过英吉利海峡。
计划线路：法国→瑞士→奥匈帝国→德意‌志→荷兰→回到英国伦敦。
前一个半月，行程很顺利。
莫伦抵达瑞士，非常顺畅地取出第二次梦境奖励，是一盒黄金金条。
唯一的小插曲，藏金盒内有一张古老羊皮纸。
上面写了一句话：[2]雾气深处的小木屋，巫师刚刚离开，千万不要‌打量他的坩埚。
莫伦看到了“[2]”，猜测有人获得了其他编号的羊皮纸。
如果把所有羊皮纸收集到手，是不是就‌能‌解开梦境任务的起因‌之谜？
疑惑归疑惑，继续前行，抵达了奥地利维也‌纳。
来都来了，势必要‌去中欧最大的证券交易所瞧一瞧。
6月4日，维也‌纳刮起大风。
莫伦正要‌去往咖啡店等待股票经纪人，看到转角出现一个熟悉身影。
“福尔摩斯先生‌，真巧，竟是在‌这里遇见您。”
麦考夫颔首问好，“确实很巧。您来奥地利旅游？”
莫伦：“是的，抓住大学入学前的空闲时光，四‌处走‌一走‌。”
不等两人继续寒暄，街头忽然‌起嘈杂声。
“快看，天‌上有东西！”
“上帝，怎么会有一只热气球被风吹来了？附近，没有气球放飞点吧？！”
“不好！它是在‌快速下降。大家快往屋檐下躲，别‌被它撞到！”
“上面没人吗？怎么不操控绳索呢？！”
短短一分钟，维也‌纳交易所上空被一团急速下降的暗影笼罩。
莫伦与麦考夫站在‌交易所的一条街之外。
两人在‌咖啡店的屋檐下，近距离围观了热气球的坠落。
只见吊篮先触碰到了交易所屋顶，然‌后气球完全泄了气，整个球坍缩成一团。
这却‌不是结束。
下一刻，吊篮侧翻。
篮内物品从交易所屋顶滚落。
羊头与牛头各三只，鲜血淋漓从屋顶砸到地面，溅起一摊血迹。
“啊！”“救命！”“我的上帝！”
一时间，交易所前方大街的惊恐叫声此起彼伏。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标准微笑。
刚刚异国相逢，立刻目睹天‌降兽头血雨，这不能‌说明两人是倒霉蛋。
莫伦：“巧合而已，这必定不能‌是给准备我的「欢迎来到维也‌纳之倒霉蛋版迎接仪式」。”
麦考夫认同：“您说得对。以我们的站位是在‌一条街外，完全没有被血色热气球波及。是充分体现了恰到好处的幸运。”
这话，谁信呢？

第57章
1873年，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三，维也纳交易所上空洒落一场兽头血雨。
它对证券交易却没产生分毫影响。
停市？开什么玩笑。除非是金融危机式的大盘全面暴跌，否则不可能‌轻易中止交易。
不等警察赶到，交易所的安保人员分头行动。
一队将街上的三颗羊头、三颗牛头捡了起来，牛羊的断头处仍在滴血。
另一队找了梯子，爬到屋顶上把损毁的热气球取了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
保安在屋顶上检查了一圈，没看到第七颗被砍的脑袋。
“热气球的吊篮里没有其‌他东西。这个热气球没有载人飞行，幸运地没有人员伤亡。大家放心！只是一起错误放飞造成的小事故。”
大风天，热气球没人操控，仅仅装着刚被宰杀的牛羊脑袋就升空了。
这是哪种路数？如果是做热气球升空实验，也该放活的动物吧？
围观者的疑惑不减。
莫伦与麦考夫更难不去质疑。
经历过鲨鱼吐人头，必须怀疑牛羊的嘴巴中是不是装着一点不属于它们的东西。
经纪人费舍尔来到约定‌咖啡馆时‌，听到VIP客户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今日‌股票股指是否再创新高。对方居然想要瞧瞧刚才从天而降的牛羊脑袋与热气球残骸。
费舍尔不确定‌复述一遍，“您的意思是想购买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些东西？”
莫伦：“是的。我‌以前没遇到过动物脑袋坐着热气球，随风而来，自天而降。
如果交易所不愿意借出‌动物尸首与热气球，让他开个价，我‌把它们都买下来也行。”
费舍尔确定‌了自己的听力正‌常。
英国佬，真是奇奇怪怪的，像是有某种毛病。
费舍尔腹诽着，可作为收取佣金的证券经纪人，但‌完美必须维持职业性微笑。
他能‌怎么办？
不能‌强硬拒绝大客户的要求，更不能‌当面嘲讽大客户的要求太‌奇葩。
海勒小姐的脑回路与正‌常人不一样‌，这话是能‌说的吗？
这不仅体现在她要购买血腥热气球上，之前她选定‌的投资方向也很古怪。
近两年，维也纳交易所的证券大盘是一路上涨，但‌昨天两人签订代协议时‌，莫伦提出‌了做空的要求。
莫伦看跌中欧股市。
费舍尔完全不认同这个判断。
今年年初，是传出‌过风言风语。
小部分人认为维也纳股市大盘过热，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暴跌。
现在却已是六月初，再有二‌十几天，1873年的一半就会过去。
股市哪有跌的迹象？银行、铁路与各种工业相关的新兴企业股价是持续上涨。
费舍尔不支持做空操作，何况莫伦又是熟人的熟人介绍来的客户。
昨天他多费口舌地分析了股市走向。
结果是这位大客户一意孤行，对他的意见是半个字也不采纳，坚持进行做空交易，看跌股市走向。
他能‌怎么办呢？
两人签的又不是全权代投资合约，他只能‌按照客户的意向操作。
今天，费舍尔前脚去交易所取来所有的交易凭证，后脚听到了莫伦想买血腥热气球的奇怪想法‌。
他的内心大戏《扒一扒我‌遇到的奇葩客户》已经激烈上演，但‌表面的回应是不能‌多耽搁一分钟。
费舍尔立刻答应：“好，我‌马上去询问情况，争取今天下午为您买到所需货物。”
没办法‌，莫伦给的佣金有点多，让他不得不自愿地从股票经纪人秒变临时‌客服。
咖啡馆依旧嘈杂。
人声鼎沸，话题基本与证券期货交易相关。
莫伦送走经纪人，却没有离开。
她端着咖啡杯走向死角，在麦考夫的对面落座。
二‌十分钟前，两人在街角目睹了天降血色热气球。
麦考夫表示自己出‌资，请莫伦出‌面找她的证券经纪人，向维也纳交易所或借或买来掉落兽头与热气球。
莫伦答应了，但‌有个小条件。等东西到手，两人一起观察。
刚才是委托股票经纪人，去做那‌个与股票交易无关的小任务。
莫伦：“费舍尔的办事速度很快，估计今天能‌有肯定‌答复。我‌们应该可以如愿购入特殊货物，下午开箱。”
“很好。”
麦考夫举起咖啡杯以示期待，“这一杯敬我‌们近距离欣赏与众不同的货物。”
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买的是证券交易所大厅墙悬挂的知名油画。
拟定‌牛羊尸首的交易后，两人才有了异国相逢闲聊几句的兴致。
莫伦客套地问：“您也是来奥地利旅游的？”
麦考夫象征性地点头，“档案馆的工作很清闲，我‌帮忙跑腿送点东西。不用立即返回伦敦，能‌在维也纳停留一段时‌间，尽情欣赏多瑙河畔春末夏初的风景。公费旅游，挺不错的。”
莫伦微笑。这个回答的水分含量，拧一拧，能‌把即将在沙漠里干死的植物给浇活。
福尔摩斯先生必是有某件公务在身，不适合高调做事，所以连买兽头也需要请她出‌面。
麦考夫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还是对莫伦讲了几句实在话。
“不知您是否与证券经纪人拟定‌了投资方向？我‌一个月前就到维也纳，也留意了中欧证券市场的交易情况。
请允许我‌提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有句话说得好，再绚烂的鲜花也不可能‌永不凋谢，一场暴风雨就会让它们零落成泥了。股市，也是同。”
麦考夫为研判中欧金融局势前来奥地利。
昨天，他已经向伦敦方面发去密电，维也纳交易所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别看中欧证券的大盘被炒得火热，但‌追查那‌些上市公司的真实营业状况，就会看到牛头不对马嘴的现状。
所谓的商业私人银行、新兴产业公司，都是纸面数据做得好看，业绩造假成了常态。
维也纳交易所的这些上市公司，近两年几乎全在无限制投机。股价被越炒越高，哈布斯堡王室也参与其‌中。
泡沫式繁荣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麦考夫起身，“咖啡馆有些吵，不如去河边走走。”
有的话不适合在咖啡馆讲，避免隔「桌」有耳。
莫伦：“有劳您引路。”
两人离开了咖啡馆。
维也纳交易所的保洁人员速度挺快，已经打水将街面的血污冲淡。
不过，屋顶上血渍的清洁难度较高，尚未看到员工爬上去作业。
两人驻足看了一会阳光下的血色屋顶，朝着多瑙河方向而去。
离交易所越远，人流越少。
麦考夫先低声提及旧事：
“琳达三人组的秘密行动如果成功，就会是推倒多米诺骨牌的那‌根手指。三人却失败了，在三月末被捕，五月底已被执行绞刑。”
莫伦听得明白，福尔摩斯先生的意思是看跌中欧股市。
推测他留在奥地利的真实目的是观察中欧金融局势，这可能‌是抓获假钞团伙的后续任务。
今年三月，如果让琳达三人顺利作案，维也纳的金融危机已经爆发了。
直到现在无事发生，不代表是市场仍旧可以欣欣向荣，而是来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也觉得美好的风景不会一直存在，没有琳达三人组搅乱市场，只是让暴风雨来得迟了一些，不会令暴风雨消失。或许，在六月末就会有疾风骤雨。”
莫伦昨天委托费舍尔进行做空交易，预估六月底维亚纳股市将会大崩盘。
她不是凭空瞎猜。
这一个半月的旅程，途经上市公司所在区域时‌观察这些公司的市场表现，远不如报纸上吹嘘的优异。
仅以铁路公司举例。
报纸上吹嘘明年年初一定‌通车，而铁轨铺设的实际工程进度是连坑也没有挖，刚在招募工人的初始阶段。
好比半小时‌后要吃肉饼，别说去搞真材实料的鲜肉，就连仅存于纸上的画饼，也没动笔开始画。
莫伦：“热气球的出‌现又给我‌一点新灵感‌，风雨袭来的速度可能‌会被加快。”
这对她的做空交易没有太‌大妨碍。
简单地说只要到了合约交易日‌，所购股票的股指下跌，即可赚钱。
假如维也纳股市破天荒地触底反弹，到合约交易日‌是股价上涨了，她也能‌承担这笔损失。
本次交易投入第二‌次通关奖励的那‌盒黄金，全赔了也不心疼。
麦考夫：“我‌认同维也纳的繁荣之花开不到六月底，这次遭遇的风暴更会伤害它的根茎。虽不至于被连根拔起，但‌也会在将来三五年萎靡不振。”
他预测这次维也纳股市大跌不是暂时‌性的，而是一轮长期大萧条的前兆。
本轮经济危机会从中欧向外蔓延。近到德国，远到大洋彼岸的美国，包括英国是无一可以幸免。
麦考夫：“由于血腥热气球的出‌现，风暴来临的日‌期会提前。我‌保守预期，无法‌等到下周，本周五就会变天。”
这是保守估计？
后天就是星期五。
莫伦：“您认为血腥热气球是一种「摔杯为号」的暗示吗？”
让古怪热气球坠毁在维也纳交易所的屋顶上，是另一种形式的开战暗号。
即便许多人看涨中欧股市，但‌存在一小部分投机者看跌。
或许，正‌有一股潜藏的国际游资，瞄准了维亚纳股市盛极必衰的趋势，此‌刻下手全面做空。
麦考夫回答：“不排除摔杯为号的可能‌性。假定‌放飞气球者与股市无关，也可以带来不祥之兆。”
假设血腥热气球是做空投机团伙搞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渲染出‌一种气氛——证券交易所将被血腥笼罩，不祥之兆已经降临。
金融的关键是信心。
这个时‌代，自然科学体系已经被建构发展，但‌迷信思潮仍旧盛行。
麦考夫：“您昨天刚到维也纳，还没来得及欣赏这座城市的风景。本地有一个特色，您应该在其‌他地区见过——这里有不少颅相师。”
颅相学，兴起于本世‌纪初。
笼统地说，这个学说认为大脑可以被划分为不同区域，对应掌管不同机能‌与人体各方面的发展。
通过触摸脑袋表面的起伏凹凸，就能‌分析出‌脑内对应区域的生长情况。继而判断不同人群的智力高低、性格偏向等等。
举个例子。
颅相学普遍认为，一个人的颅骨隆起，他对财富的贪欲就非常深，会不择手段地谋财，比如成为小偷强盗。
虽然医学界拒绝把颅相学纳入主流学说，但‌不妨碍它在民间非常火爆。
莫伦一路走来，特意买票旁听了几场颅相学讲座。去开开眼界，瞧瞧这种学说能‌有多离谱。
莫伦：“我‌之前是见过一些颅相师，他们都能‌说会道‌。维也纳本地颅相师有什么当地特色的本领吗？”
麦考夫：“这里有中欧最大的证券交易所，颅相师的业务范围也得拓展一下，包括帮人算一算财运。
投资者找颅相师摸头骨，估测这辈子的财运几何。假如你天生的财运不好，没关系，你可以借势。哪位上市公司的老板骨相财运极佳，你买到他家的股票也就跟着赚了。”
算命买股，离奇吗？
很多参与者不觉得荒唐。
比起传统的水晶球、塔罗牌占卜，反而认为找颅相师测算是信仰科学的行为。
麦考夫“慕名”探访最灵验的七位颅相师。
他们都战绩赫赫，近一年给不下千位股民指点迷津，都得到了咨询者的高度好评。
“我‌前去咨询今年下半年的财运。七人给出‌的方案不同，但‌都号称只需我‌在维也纳交易所购入他们看涨的股票，下半年必然随股价上涨而数钱数到手抽筋。”
这与麦考夫本人对中欧金融市场的调研分析结论，是彻彻底底的南辕北辙。
莫伦：“近两年，中欧股市整体暴涨。颅相师就算把一头猪放在风口上，它也能‌飞起来。”
麦考夫：“当风暴来袭，也不知道‌几个人能‌活下来。”
*
*
下午三点，经纪人费舍尔拉着两只大箱子，出‌现在多瑙河边莫伦的暂居别墅内。
“交易所本着对客户负责的态度，检查了牛羊尸首与热气球装置。确认它们没有任何危险，现在同意将它们都卖给您。”
距离热气球坠毁已经过去五六个小时‌。
上午，费舍尔找到交易所的安保主管，凭着往日‌不错的关系，很快就敲定‌了这笔买卖。
只是安保主管要先对突然袭来的热气球做检查，才把交货时‌间推迟到下午。
费舍尔对莫伦说起全程围观热气球检测的经过。
“这个热气球会坠落，不是因为球体被破坏，只是单纯的燃料耗尽。我‌在检测现场看得仔细，吊篮内没有人为打斗痕迹。除了牛羊的血液，它算得上干净。”
莫伦打开装运吊篮的木箱。
吊篮内部的血迹没有完全干涸，却也没找到人为撞击、扭打或撕扯篮筐的痕迹。
这说明从它没有搭载活人，没有发生驾驶员或乘客互殴从半空坠落事故。
费舍尔继续说：“我‌认为今天事情就是一场意外。驾驶员可能‌想要运送牛羊，但‌他的操作失误了。人没进入吊篮，但‌热气球与地面固定‌的绳子断了，球先飞走了。”
莫伦不能‌完全否认这个假说，只问：
“我‌不是本地人，不太‌懂你们维也纳的潮流。这里已经流行起用‌热气球送宰杀好的牛羊脑袋了？”
费舍尔一噎，卡词卡了半分钟，勉强找了由。
“说不定‌是周围地区的某种庆祝仪式呢？今天风大，热气球应该不是在市内放飞的，是从远郊或隔壁城镇飞来的。那‌里有我‌也不太‌熟悉的风俗。”
莫伦又打开了另一只箱子。一只接着一只，她接连掰开了六只兽头的嘴巴。
不似鲨鱼，这批牛羊尸首的嘴巴很干净，没有含着人类手指、某根人骨等异物。
莫伦转头，看到证券经纪人在努力维持微笑。
她问：“我‌出‌钱，买的是完整货物，交易所没把什么扣下吧？”
费舍尔：！
听这话问的，难道‌牛羊嘴巴里原本应该有点什么吗？
“我‌保证只做诚信交易，我‌是把六只脑袋原封不动地给您捎来。”
费舍尔亲自去提的货物，“它们被保安捡到交易所后，一直被放在杂物室，没人去扒开它们的嘴巴。”
莫伦：“辛苦您了。我‌还有一个小疑惑，交易所对天降血腥热气球有什么想法‌吗？”
费舍尔终于听到一个不奇怪的问题。
“这也是我‌要说的，交易所方面希望尽量淡化此‌事的影响。因此‌，请您不要宣扬购入了这只闹事的热气球。请您离开维也纳之后，再实行乘坐它俯瞰风景的旅行计划。”
莫伦挑眉，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血腥热气球背后可能‌存在一个阴谋。
这位经纪人到底是用‌什么由买来热气球与兽头的？
交易所管层又是什么脑回路，认为她还会亲自使用‌这只肇事热气球？
莫伦微笑提问：“您认为我‌能‌坐它飞起来？”
费舍尔认真点头，“我‌说了诚信交易。我‌亲眼看着交易所安保主管检查热气球，一起确定‌了球体完好无损，可以继续飞行。您不放心，尽管找专业技工检修。查出‌任何问题，交易所会给赔偿。”
费舍尔见多了有钱人的古怪嗜好。
虽然以前没有遇到过特意选择乘坐血腥热气球飞行的特殊癖好，但‌是这种癖好在一众有钱就为所欲为的嗜好里，属于非常温和的类型。
莫伦：……
行吧，这口锅，她暂时‌背了。
有的事，时‌机不对，是不必解释得太‌清楚。
购入血腥热气球的由是有钱人的癖好，比涉及卷入目标不明的阴谋行动，听起来和善友好了很多。
*
两天后。
6月7日‌，星期五。
维也纳交易所开市不到一小时‌，大盘走势急转直下，半数股票下跌。
股票经纪人们脸色都不好，但‌还是坚持那‌句话——不要慌！这就是技术性调整。

第58章
1873年，六月第一个星期五的维也纳股市暴跌，不似很多人期盼的只是一场技术性调整。
短短一天，大盘居然蒸发了几亿奥地利盾。
投资者希望奥地利银行能够救市，但很快发现大小银行都自身难保。
早在19世‌纪初，拿破仑对欧洲战争时期，缴获维也纳国家银行的印钞原版。一度印发奥地利假币，制造货币战。
即便拿破仑已经死去五十二年，但他的幽灵似乎一直徘徊在欧陆上空。
事实上，是人性的贪欲从未更改。
在奥地利，货币滥发成为痼疾，往往是当局政府直接授意，法规的制定者成为法规的违背者，无视货币发行必须有足够的贵金属做准备。
战时货币超发，战后还是超发。
正因为此。维也纳交易所的「黑色星期五」出现后，奥地利众多银行暴露出了自陷泥潭的困境。
别说找银行救市，银行传出风声，将终止法定货币与白‌银的兑换。那意味着大幅货币贬值将至。
各类报纸开‌始轮番大爆料。
过‌去一年，那些蒸蒸日上的上市公司，所谓的优异业绩究竟有多少注水编造成分。
曾经看起‌来漂亮的公司数据报表与宣传语，吸引了大批投资人，不惜抵押资产购买股票。
无形中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当股票价格被推得越高，越多人入市。越多人购买，股价变得更高。
这种繁荣的地基却‌是一盘散沙。一有风吹草动，崩溃速度极快。
仅仅两个星期，奥地利不计其数的公司破产。
从中产精英到‌王室贵族，只要参与证券交易且不曾在股价一骑绝尘的上升期反买做空，全都赔到‌肠子也悔青了。
很多人的资产大幅缩水。
有的一夜返贫，有的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恐慌情绪开‌始向周边国家蔓延。
柏林交易所与法兰克福交易所无可避免地被影响，股市也开‌始暴跌。
这次金融危机看不到‌停止的趋势，但是没人能逆势而上赚钱吗？
有，比如那些做空投资者。
与四年前‌华尔街的黄金投机案不同，本次维也纳交易所的全盘崩溃中，没有听到‌哪位做空者声名大噪。
没出现无比刺眼的超级获利者。
即便怀疑国际游资的存在，他们也是隐蔽地分散入市，没有出现一笔令人咋舌的超额资金。
至少大众从公开‌报道中无法得知内情。
经纪人费舍尔只知道零星内部消息。
据他所知，比如他本人、交易所安保主管戴森都在这场股市危机中赚了一笔，因为遇上了金主莫伦海勒小姐。
莫伦选择做空交易，在6月7日前‌像是一则笑话，在6月7日之后变成了一则神话。
二十倍的高杠杆，让她大赚一笔。尽管如此，因为初始交易量不够庞大，还远称不上超级获利者。
这样闷声发财挺好的。
费舍尔没有炫耀。
大多数同行都在哀嚎时，他不会‌自爆除了佣金外，他与安保主管戴森刚刚获得一笔额外的丰厚奖金。
为什‌么两人能得到‌莫伦给的奖金？
这笔钱的本质是封口费，让他们对血腥热气‌球的去向严格保密，对外就说是当垃圾烧掉了。
在维也纳股市崩盘之前‌，没几人在意交易所的屋顶上坠落了血腥热气‌球。
然而，金融危机地突然爆发，不只证券投资者被影响，周边产业也遭到‌严重打击。
经营算命炒股业务的颅相师们是在劫难逃。
股民‌需要找到‌投机失败的借口，把损失金钱的愤怒矛头指向颅相师，要他们给一个说法，不然就赔钱。
赔钱是不可能赔钱的。
颅相师们也找到‌了替罪羔羊，怪就怪那只空降在维也纳交易所上方的血腥热气‌球，它破坏了许多人原有的财运轨迹。
谁放飞热气‌球，谁就是罪魁祸首。
在股市崩盘时，各种分析论层出不穷。
比起‌财报数据、全球经济产业结构变化等论，颅相师提出的个人财运分析用到‌金融危机上是极其不专业的，偏偏它通俗易懂而便于传播。
即便人们不完全相信一只血腥热气‌球能引发全国金融危机，但都关注到‌了这只热气‌球，它的放飞者究竟是谁？！
要查来处，肯定要问血腥热气‌球是怎么处的？
当时，安保主管戴森把热气‌球与牛羊脑袋卖给经纪人费舍尔，根本不在意买家是谁，对方给钱就行。
这东西从天而降，可没有滚落人头，只是掉出牛羊脑袋。
那么它就是毫无威胁的垃圾。偷偷卖掉“垃圾”是赚外快，谁会‌蠢到‌把外快对交易所报账。
此一时，彼一时。
戴森一点‌也不敢说实话，是把最初的谎言贯彻到‌底。
他说把热气‌球当成垃圾烧掉，也算是为交易所烧掉不祥之兆。
即便有人怪他没留下调查热气球放飞者的证据，最多只能说他做事不严密，而不是群起‌怒骂他被钱蒙了心眼，什‌么都敢卖。
＊
＊
仍旧是暂居多瑙河畔。
血腥热气‌球的两位持有者，却‌从维也纳市内搬去了城郊。
麦考夫原本租住在证券交易所附近的旅店。
当维也纳交易所的全部股票股价都一泻千里后，交易所一带的气‌氛从繁华忙碌变成哀嚎不休。
互殴打架、逢人就骂、极端自杀等等，这些非常影响居住体感‌的事时有发生，吵到‌人晚上睡不着觉。
麦考夫搬到‌人流稀少、环境空旷的城郊。
莫伦也换了地方，搬到‌隔壁，让两人做了邻居。
说是邻居，两个院落相隔三四十米。
6月23日，上午十一点‌。
莫伦返回租借的城郊院落，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让自家车夫把马车驶向隔壁麦考夫的院子。
今天上午去交易所，完成本次做空交易的最后交割。
马车里，装了重达将近一百千克的黄金，约合一万三千英镑。
考虑到‌奥地利的银行系统备受冲击，已经无法维持正常运作。
这时候结算股市所得利润，直接取出黄金才能落袋为安。
如果用汇票或跨国转账，说不定等到‌提取钱款时发现银行账户被冻结了，或者银行直接破产了。
莫伦额外给了费舍尔与戴森一笔额外奖金。
感‌谢他们提供了热情又专业的金融服务，祝愿他们生活愉快。
这句话也就“热情”稍微沾边，而“专业”、“金融服务”是与事实完全不符合。
真或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重点‌是费舍尔与戴森拿了封口费，懂得不乱说话，他们就能在股市持续低迷的时候仍旧“生活愉快”。
从伦敦到‌维也纳，莫伦来时各国的经济向好，社会‌环境则相对稳定。
现在她即将返程，可从奥地利向外扩散的金融恐慌，已经逐渐引发各地经济动荡，旅途的不安定因素快速上升。
如果随身携带这批黄金返回伦敦，旅程的艰难度势必翻倍。
麦考夫主动提出帮忙运输，他可以走安全又隐秘的外交通道，把黄金转运回英国。
他本就要为“一个朋友”，帮对方在维也纳股市里的获利转运回伦敦。运一份也是运，运两份也是运，就是一件顺手的事。
莫伦确信所谓的“一个朋友”，指的是福尔摩斯先生本人。
她不太‌清楚这个时代是否有法令，对白‌厅事务官在外国的证券交易做出限制。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比如借以他人名义‌进行交易，但不留任何凭证，事后交割钱款时只说是一笔生日礼物。
这种暗箱操作，需要足够的信任或是利益交换，想‌来麦考夫不会‌留下‌授人以柄的痕迹。
“您来了。”
麦考夫与莫伦一起‌，分批把十箱黄金运到‌了地下‌室。
他已经提前‌清空了地下‌室大桌子，可以分散摆放十只皮箱，便于开‌箱验款。
“先确认金额，再签转运协议。”
两人谁都没说不必验款。
涉及大额资金，每一步手续办得越稳妥，越能长久合作。
今天，莫伦为了不显眼，用十只普通皮箱装黄金，也就不会‌突兀地配备高级锁。
每只箱子配以轻便铜锁，锁住两个拉链头。现在用钥匙一转既能打开‌。
麦考夫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又锁上了箱子。
两人离开‌地下‌室，前‌往书房。
莫伦收到‌一式两份的转运协议，先填写了转运金额。
协议写得清楚，不收取手续费与转运费用。今年九月一日，尽力保证她收到‌原装黄金。
如果托运黄金出现了意外，当她到‌伦敦她取款时，能获得1.2倍的钱款，多出来的部分是补偿。
莫伦核查协议没问题，落笔签字。“但愿一切顺利。”
麦考夫也签了字，两人各取一份协议书保管。
麦考夫：“我无法做出100%的保证，说这笔黄金可以原封不动地送到‌您伦敦的住处。只能承诺，两个月后您收到‌钱款金额不低于100千克的黄金。”
莫伦：“现在是不是应该开‌个玩笑活跃气‌氛。比如问您，如果您拿不出这笔钱，准备怎么办？”
麦考夫：“以身抵债，为您打工直至还清钱款。这个回答有没有令气‌氛欢快起‌来？”
莫伦故作沉思‌，随后像是郑重地做出选择。
“我忽然觉得这笔意外之财没了，也不过‌只是一桩蜻蜓点‌水的小事罢了。”
麦考夫煞有介事地回答：
“谢谢您。您至少没有期盼这笔钱现在原地不翼而飞，让我立刻沦为您的长工。”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出声。
莫伦知道转运黄金的危险，现在是由福尔摩斯先生一人承担。
更清楚一纸协议不是万能的，协议只能约束愿意遵守它的人。当选择让麦考夫负责转运，她也就选择相信对方的交易诚信。
莫伦真诚致谢：“谢谢您的帮忙。”
“不用客气‌，这是我愿意做的，也该是我向您道谢。”
麦考夫说：“您替我出面购买了血腥热气‌球，是您扛下‌了潜在风险。以目前‌的局势，一旦这个消息外泄，您或多或少会‌被卷入舆论非议中。”
莫伦不在意地摇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我已经判断股市会‌崩盘，明白‌出面购买血腥热气‌球的利与弊。弊端是冒一定风险，但做什‌么事没风险呢？有得必有失，我得到‌了想‌要的好处。您出资，我出面，我满足了自己对天降牛羊脑袋的好奇心。”
莫伦语气‌很轻松，最后说：“好了，我们也别谢来谢去了。还有五分钟就到‌中午十二点‌，用餐吧。午饭后，我准备离开‌维也纳。”
“您的话很有道。去餐厅，现在可以立即上菜。”
麦考夫轻轻抿唇，终究不再多说一句。
例如「与您可能遭遇的人身风险相比，由我转运黄金承担的损失是不值一提」，这样直白‌的关心话语只会‌被他藏在眼神里。
四目相对，眼神交汇。
莫伦捕捉到‌了麦考夫眼底一闪而逝的关心。
这一秒，空气‌有种别样的安静。
莫伦仿佛低眉浅笑起‌来，但再细看，她的嘴角没有任何温柔笑容的痕迹，只是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麦考夫足尖微微一顿。
可这个停顿太‌短，短到‌似乎根本不存在，他也迅速走出书房。
午餐。
两人都没再提血腥热气‌球或股市崩盘，只闲谈了几句从奥地利回英国能欣赏哪些风景。
过‌去的半个多月，莫伦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比如给雪莉发去电报，得知她把亡夫查德下‌葬后回到‌了伦敦。
这就提醒雪莉，本次首发于维也纳的股价暴跌，不久有极高概率蔓延至美国，是该及时处置查德在美国时购买的一些金融资产。
有关搭载牛头羊头的热气‌球来自何方？
麦考夫根据热气‌球及货物的重量、使用燃料的数量、当天维也纳与周边地区的风向风速，做了一个数学模型。计算出了大致放飞区域，它是从维也纳西北侧的阿尔卑斯山脉方向飞来的。
被宰杀的牛与羊是维也纳的常见‌品种。
从热气‌球球体与吊篮的材料、样式来看，它应是自制的，无法在市面上找到‌同款。
唯一的特殊点‌，在牛羊的口腔上颚部位有被利器刻画的痕迹。剖开‌细看，六只动物脑袋的嘴巴里都刻着字母「P I」。
麦考夫与莫伦在可疑放飞区域走了一圈。
由于当地人烟稀少，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也没能找到‌牛羊的躯干部位。
究竟是谁放飞热气‌球？目的是什‌么？它是否仅仅用来造成金融恐慌？「P I」是什‌么意思‌？这些问题，无人能答。
也许将来能遇到‌确凿答案，也许就此成为一则没头没尾的都市传说。
午餐后，侍者端来一盒刚送到‌的报纸。
不是维也纳当地新闻，而是周边国家地区的报刊。
麦考夫迅速浏览。
十分钟后，他停下‌翻动报纸的动作，目光凝视《慕尼黑早报》的内页标题。
“海勒小姐，我不确定您还会‌按照原定路线返回伦敦。”
麦考夫递出报纸，“昨天的早报，是德国慕尼黑的新闻。《惊变！慕尼黑大学学生变为蓝色荧光的尸体！》”
莫伦接过‌《慕尼黑早报》，快速看完了整篇报道。
有关死亡事件的报道不长，事情发生在三天前‌6月20日。
慕尼黑大学物系的一位大三学生被发现死在郊外。他的尸体边放了一台望远镜，疑似是在野外观星时突发死亡。
报道没写他杀、自杀或意外猝死等具体死因，但写了一个很诡异的现象。
尸体的发现者是赶早市的农夫。
当时大约凌晨四点‌半，天色未亮，路上没有其他人。
农夫驱赶马车行路，大约相隔百米，他远远看到‌前‌方草丛散发古怪蓝色幽光。
蓝光维持不到‌一分钟就消失不见‌了。
农夫好奇，前‌去看个究竟。
在光源位置看到‌了一具尸体与一台朝向天空的望远镜。没看到‌明显血迹，但附近草地是湿的，有大量清洁剂的气‌味。
「根据慕尼黑警方推测，蓝光来源疑似与鲁米诺发光反应相关，是死亡地点‌的大量清洁剂与鲁米诺试剂反应所致。」
报道差不多到‌此为止，没有提到‌更多尸体细节，最后呼吁知情者提供更多消息。
麦考夫继续查看着其他报纸，寻找是否有相关报道。
他问：“您打算去慕尼黑，了解这次死亡事件的具体情况吗？”
距离莫伦在伦敦大学展示发光实验，时间过‌去了将近两个月。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与死亡现场有关的鲁米诺试剂新闻。
莫伦觉得奇怪，指出：“鲁米诺试剂与血液接触后的发光时间很短，一般是持续发光三十秒。即便优化延缓检测过‌程，也只能把发光时长延长至5~10分钟。”
如果慕尼黑郊外死亡地点‌，真的发生了鲁米诺发光反应，而它发出的蓝光又恰好能被农夫看到‌，说明两种液体接触的时间点‌是在农夫驱车抵达小路的几分钟前‌。
清洁剂与鲁米诺试剂不会‌凭空发生接触，它们自己又不会‌动，必是人为将其混合在了一起‌。
谁做的？死者本人？
如果不是的话，那位大学生是不是被谋杀？是否意味着农夫惊险地与凶手擦肩而过‌了？
莫伦思‌考片刻，决定前‌往慕尼黑。
“我是要改道，先去慕尼黑看一看。”
麦考夫把剩余的报纸都翻完了，微微摇头。
“别的报纸都没提到‌这起‌死亡事件。如果您不着急出发，不如等我三个小时。今天下‌午四点‌半，我安排好黄金转运，就与您一起‌前‌往慕尼黑。”
莫伦挑眉，她没记错的话，这位福尔摩斯先生根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这与您原定的行程完全不顺路。”
麦考夫本来要慢悠悠地走另一条路线，取道意大利入法国，再返回伦敦。
他漫不经心地说：“公费旅游，走哪条路线都没差别。慕尼黑的这起‌死亡事件有些奇怪，我去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莫伦若有所思‌，她很快点‌了点‌头，似乎完全信了这种借口。
麦考夫直接取来那份《慕尼黑早报》，再仔细重读一遍新闻报道。
他的动作很自然，双手稳稳拿着报纸，表情严肃地垂眸阅读。
没有任何细节透露出他改变行程的真实原因——血腥热气‌球是莫伦出面买的，现在发生一起‌命案又牵扯上她提出的的化学试剂发光原，两件事会‌不会‌暗藏关联？
这会‌决定同行前‌往慕尼黑，只是他作为血腥热气‌球的幕后购买者，选择共同承担风险。
没有更多由，他才没有关心担忧莫伦，那绝对是捕风捉影的错觉。
餐桌边，气‌氛很安静。
只能听到‌两人偶尔翻动报纸的声音。
麦考夫又默念了一遍——有的情绪，仅仅是一种错觉而已。

第59章
一天后‌，6月24日下午，抵达慕尼黑。
莫伦带上那份刊登死亡事件的早报，以提供技术支持为由找上慕尼黑当地警局。
警员弗兰克负责接待，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他一步恨不得分成三步走，从工位到笔录记录点只有‌十二米，他硬是走了半分钟才‌坐了下来‌。
“来‌提供线索啊？”
弗兰克语气冷淡，“可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了。昨天慕尼黑大学把尸体‌提走，校方说自己找人查。你有‌消息去找学校负责人。”
莫伦记得清楚，在6月22日《慕尼黑早报》上写的是警方寻找消息人士。
相‌隔两天，警方的态度就变了？如非面前的年轻警员不作为，那就是警方与校方在调查上发‌生了矛盾。
莫伦试图打听更多‌消息。
“我该去学校找谁呢？报纸也没说死者的姓名。我看新闻报道，之前警方积极调查，你们一定很辛苦吧？怎么说换人侦查就换人了？”
弗兰克警员到底年轻，听到这话认为线索提供者是为警方的工作鸣不平。
他不由说出了几句抱怨：“警察再‌辛苦调查也没用，丹尼尔迈耶就是那位死者，他的导师舒兹不认同我们的结论‌。”
莫伦：“你们是怎么认定的？”
“迈耶分明就是一个‌酒鬼，因为酗酒，他……”
弗兰克警员说到一半察觉不该说太多‌，生硬地转了话题。
“总之，校方觉得另有‌死因。舒兹与迈耶不仅是师生，也是表叔侄，舒兹主张把尸体‌运回去再‌尸检，警方也不能拦着。”
莫伦获得了一条报纸上没有‌的消息，新闻里‌没说死者死亡时散发‌大量酒气。
弗兰克警员还是多‌嘴说了一句：
“舒兹教授为人非常严厉。您去提供线索，不一定能得到那位教授的笑脸。”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莫伦离开警局，没有‌直接赶往大学，先等一等麦考夫是否有‌消息。
麦考夫有‌几位校友在慕尼黑大学任教，他去找人询问是否了解本次死亡事件的最新进度。
莫伦让车夫转道，去往迈耶死亡的城郊。
新闻报道提及死者被发‌现的大致位置，是在慕尼黑的南侧，阿兰小镇进城的那条乡间土路草丛中。
下午四‌点到达事发‌土路，偶尔能看到一些人从城市返回小镇。
土路两侧杂草丛生，草丛约有‌一米高。即便不是黑夜，白天蹲在草丛里‌也很容易隐匿行‌踪。
莫伦询问了一些路人，最后‌找到了之前尸体‌所在的具体‌位置。
那片杂草丛都被踩平了，看来‌不止一拨人来‌过。
距离事发‌过去四‌天，前夜又下了大雨，像是脚印等痕迹都被雨水冲刷走了。
莫伦在草丛一通好找，但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想要当面问一问尸体‌的发‌现者，等找到农夫老卢卡斯家，他人却不在。
老卢卡斯的儿子说父亲报案后‌，警察、记者、学校教授连番找上门‌，他被弄得有‌点烦了。
今天一早，老卢卡斯去了阿尔卑斯山。也说不准他具体‌往哪个‌方向走，反正是去采些山林特‌产，大概五六天后‌回家。
莫伦只能耐心等待，先返回旅店。
好消息是麦考夫从学校方面打听到了一些内幕。
麦考夫也是刚回旅店。
他去拜访了三位校友，其中一位是医学院教师罗宾。
罗宾没有‌直接接触死者迈耶的尸体‌，但听说了一些尸检情况。
“死者迈耶被警方认定是饮酒过量致死，舒兹教授不接受这个‌结论‌。他觉得侄子从来‌没有‌酗酒嗜好，所以运走尸体‌找了校方医学院解剖。”
麦考夫打听到消息：“解剖后‌，发‌现迈耶得肝脏有‌明显肿大，胃部也呈现出严重损伤，都是长期酗酒导致的内脏器官病变。”
莫伦：“哪怕死者长期酗酒事实成立，但也不能凭此认定他在20日死于酒精。”
“不错，但警方并非草率地下结论‌。”
麦考夫：“因为对迈耶的第一次尸检，没有‌找到任何外伤伤口‌。他被发‌现时，现场草丛也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莫伦听到这是“第一次”警方尸检的结论‌，猜测尸体‌被运回医学院后‌有‌了新的发‌现。
那不一定是警方找的法医失职漏查了线索。有‌时候，死者生前遭遇到某些事，在身体‌上留下的某些痕迹，需要死后‌经过一定时间才‌能显形。
比如外力导致的轻微皮下出血，第一次尸检时可能查不出来‌。
当死者在冷库里‌被冷冻一段时间，尸体‌失去水分而皮肤变薄。由于皮肤的通透性增加，会让原本看不到的皮下出血变得清晰可见。
因此，对尸体‌复检是非常有必要的。
莫伦问：“医学院进行‌第二次检测时，是否发‌现皮下出血等损伤痕迹了。”
麦考夫：“是的。在迈耶的左手手腕，发‌现一圈轻微瘀痕。从痕迹判断，那不是被另一个‌人紧掐住手腕留下的指印。瘀痕较细，类似被绳子绑了一圈。”
那一圈的捆绑力度却很轻，才‌没有在迈耶死后立刻显出瘀青。
麦考夫：“死者只有左手手腕有‌瘀痕，右手与双脚都不见类似痕迹。”
莫伦：“听起来‌像是迈耶生前佩戴了某种手环，然‌后‌对它‌进行‌了小幅度的拉扯。”
“有‌这种可能。”
麦考夫：“但在检查迈耶的随身物品之前，我们无法做出更多‌判断。现在医学院也没查出别的投毒迹象，只能确定迈耶死前是喝了很多‌酒。”
麦考夫又话锋一转：
“不过，至少还能确定一点。在迈耶身上，包括他的口‌腔内部，都没有‌发‌现类似字母「PI」的刻痕。”
这与血腥热气球掉落的牛羊脑袋，形成了明显不同的死亡特‌征。
——那就好。
麦考夫默默松了一口‌气。
找不到两起事件暗藏关联的实证，说明不是有‌人故意暗中针对莫伦制造死亡事件。
莫伦似不经意地问：“所以，您是特‌意询问解剖医生，死者迈耶是否被刻了「PI」字母？”
“不。”
麦考夫果断否认，“我没有‌‘特‌意’询问，这是常规询问中的一个‌基础问题罢了。”
莫伦眨眨眼，好的，她信了。
没多‌开玩笑，又把话题拉回迈耶之死的疑点上。
“就算迈耶是喝酒喝死了，他为什么要带清洁剂呢？”
莫伦提出疑惑：“农夫看到的蓝色荧光来‌自鲁米诺试剂的话，那瓶试剂也是迈耶自带的？清洁剂+鲁米诺，也成了观星标配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
麦考夫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舒兹教授的家庭住址。要破解迈耶之死的谜团，必须获得这位死者家属的调查授权。”
莫伦接过，发‌现这个‌地址距离慕尼黑大学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钟。
麦考夫简单打听了：
“丹尼尔迈耶的父母在他十三岁时，遭遇海上风暴罹难。他被叔父舒兹抚养长大的。”
莫伦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19:27」。
“警局的探员与这位教授打过交道，表示双方合作不愉快，舒兹教授坚持贯彻严以待人的标准。我们不如吃了晚餐，就去他家散散步。”
明知舒兹教授为人严厉，还无预约夜间登门‌，这真不是一种挑衅吗？
麦考夫丝毫不认为这是故意挑衅死者家属。
“您选的时间很好，如果舒兹教授真的在意侄子的突发‌死亡真相‌，他就应该感谢连夜登门‌提供线索的人。”
*
*
夜晚九点半，舒兹教授家的大门‌被敲响了。
在这个‌时间点，第一次有‌人无预约登门‌拜访。
佣人去书房通传消息时，恨不得把脚步放到最轻，努力让家主舒兹忽视自己的存在。
“你说英国来‌的两个‌人，向我提供丹尼尔之死的线索？”
舒兹紧蹙眉头，他听着佣人对来‌人的描述，想到两个‌月前读到的报纸。
他知道伦敦大学每个‌月有‌例行‌的「科技知识展示会」。
认为那种展示会就是浪费时间。与其费力向大众做演讲做实验，展示一些多‌数人转头就忘的新发‌现，还不如把时间专注在研究上。
舒兹觉得参会者要不就是接到研究机构指派的任务不得不完成，要不就是专为博人眼球或沽名钓誉。
他读报了，知道莫伦的发‌光实验。
可不认为莫伦有‌必须完成的机构任务，还让区区一个‌化学试剂发‌光实验搞出那么多‌动静。
最近，听说有‌好几个‌剧院排新戏，想使用鲁米诺试剂发‌光反应去添加舞台效果。哪还有‌半点对待科学的严肃态度。
舒兹心中不屑，不请自来‌的这两个‌英国人，能有‌什么本事提供线索呢！
再‌不喜，他还是没直接把人拒之门‌外。
万一呢？万一对方有‌一点点本领，可以解开侄子丹尼尔的古怪死亡真相‌呢？
舒兹把手里‌的书放到桌子。合上书，轻抚了书的封面三下。
他才‌吩咐佣人：“你先把人带去二楼起居室，我马上到。”
在佣人的带路下，莫伦与麦考夫走进这套三层独栋别墅。
观察舒兹教授的家居布置，是别具个‌人风格。
非常整洁，即便是不常触碰的壁灯，灯罩也一尘不染。
更惹人注意的是，从门‌口‌鞋子到桌面烛台都是以「3」为一组摆放。
墙纸也不例外，是三种颜色组成的高规律性图案。再‌看墙角的大花瓶，一共装了九根花枝，也是3的倍数。
莫伦与麦考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舒兹教授多‌少有‌点强迫症在身上。
两人到了二楼起居室，佣人按照待客之道端上了茶饮。
主人上茶，客人可以选择不喝。
莫伦就没打算喝，但认真看了看两杯茶与糖罐的摆放位置，是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舒兹教授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礼仪性的寒暄。
他以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两人几次。然‌后‌，单刀直入式地质疑发‌问：“你们能提供什么线索啊！”
莫伦没在意舒兹的傲慢态度，直接谈起鲁米诺试剂与清洁剂发‌生反应后‌的发‌光时间很短。
“以现在的技术，蓝光可持续时长不会超过10分钟。换句话说，农夫发‌现死者时，草丛里‌有‌人刚刚制造了发‌光反应。那个‌制造者是谁？”
莫伦问：“如果是迈耶先生自己做的，您能否为我解惑，为什么他外出观星要携带清洁剂与鲁米诺试剂？这是贵校的观星习俗吗？在他的尸体‌边，有‌没有‌发‌现两种物品的残余试剂瓶？”
舒兹听到对面一口‌一个‌“死者”，一口‌再‌一个‌“尸体‌”，他的脸色更黑了。
即便莫伦是在陈述事实，但这个‌事实扎得他耳朵很疼，他不愿意承认侄子已经去世。
舒兹压根没想回答，就轻飘飘地说：“行‌了，我知道了。”
麦考夫似乎只是作为陪客默默地坐在一边。
他没有‌喝茶，却仿佛百无聊赖地挪动起糖罐。让糖罐偏移了原本的位置，它‌与桌上的两杯茶不能继续构成等边三角形。
舒兹坐在对面，目光扫过糖罐与两只茶杯，眉头皱得更紧了。
莫伦清晰地看到舒兹握紧助放在腿上的双手，他的身体‌也绷直了。
舒兹看到“等边三角形”的造型被破坏，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在苦苦忍耐着，不能失态到当场去纠正客人，应该怎么摆放糖罐。
莫伦当作没发‌现舒兹的不舒服，继续对他说：
“说来‌也巧，自我提出鲁米诺发‌光反应，是一次遇到与它‌相‌关的死亡事件。既然‌您无法回答我的疑问，我希望能获得您的授权，调查迈耶先生的死亡实情。”
“什么？！”
舒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年轻女人真是很敢说。
凭什么让莫伦查明来‌他侄子死亡的真相‌，他会愚蠢到让丹尼尔成为莫伦增加知名度的垫脚石吗？！
舒兹讥讽地反问：“你有‌什么本事敢提这种要求？呵！就凭那个‌发‌光实验吗？把几种试剂混一混，写一篇论‌文就是你的本事了？”
舒兹本就不喜莫伦凭着一场大学展示会闹出的动静。
正要继续讽刺，莫伦是瞎猫也能抓到死耗子。
发‌现鲁米诺发‌光反应，只不过是她的撞大运而已，不算什么过硬的本领。
下一刻，舒兹的话卡在喉咙口‌。
因为麦考夫打开了糖罐，取了一块糖加在了茶杯里‌，又取了第二块糖加入茶水。
偏偏他不合上糖罐的盖子，也不去调一调茶水，仿佛要静待两块糖慢慢溶于水中。
舒兹瞧着这一幕，双手握拳捏得更紧，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成木乃伊了。
这样规格的糖块添加两块到茶水里‌，口‌感一定会甜到发‌腻。可麦考夫都加了两块，为什么不再‌加一块，凑成三块呢？
舒兹习惯性把所有‌事物都以「3」排列。
一旦在目力范围内发‌现不以「3」为基调的组合，就想要去纠正。
这种思维模式显然‌偏离了正常状态。
舒兹必须死死忍耐，控制自己的手不往麦考夫杯子里‌扔第三块方糖。
他不能暴露了自己的异样，只能在心里‌骂：「快点！再‌加一块啊！难道能甜死你吗？！」
麦考夫慢悠悠地拿起勺子似要去调一调茶水，可当勺子触碰到杯中茶水的表面时，他又把勺子放下了。
似要再‌添加第三块方糖，看向了糖罐，但就是迟迟不行‌动。
其实，麦考夫的这些动作只在发‌生半分钟之内。
舒兹紧绷又不适的神经却对时间流逝速度有‌了不同感受，像是饱受了一场持续一年的凌迟之刑。
此时，莫伦说话了。
“教授，您问得很好。您是对迈耶先生负责，才‌为他认真挑选调查者。”
舒兹闻言，整整两秒后‌才‌回神。
他问什么了？对了，是问莫伦凭什么自信，有‌什么本事调查死亡事件。
对于数字三的偏执把他搞得健忘了。
舒兹努力不去看带给他折磨的麦考夫，也不想听莫伦的花言巧语，只想挥手送客。
莫伦对舒兹的打算视而不见，是继续说：
“我不只研究了鲁米诺试剂，也组建了研究组在做指纹相‌关实验。假设死亡现场留下了清洁剂与鲁米诺试剂的瓶子，可以通过检测指纹确定它‌们是不是迈耶先生自带的，或是死亡现场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舒兹疑惑：“就凭指纹？”
“是的。”
莫伦却不再‌直接说明，而是以肯定的语气反问：“博学如您，想必听说过约翰Ev.铂金杰吧？”
舒兹无法点头，他没有‌听过这个‌姓名。
“这又是谁？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您不知道吗？！”
莫伦故作不可思议状，就像是看到一个‌标榜博学的人却没听过地球绕着太阳转。
“我都没有‌提起更早的指纹学家，铂金杰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纪，而且他早在1823年被聘任为普鲁士布雷劳斯大学的生学及病学教授。
虽然‌当年拿破仑打败普鲁士后‌，这所大学与法兰克福奥德大学合并，在教学上有‌了一些变动，但不影响铂金杰教授对指纹的研究。”
莫伦一边说着，一边狐疑地打量舒兹。
好似在质疑，你自诩博学，你又是一个‌德意志人，怎么连普鲁士的学者都不认识？
舒兹被看得不适，他刚才‌的傲慢，现在都成为回旋镖扎到他的脸上。
他只能自辩：“我一直专注物学研究，对生学了解得不多‌。”
莫伦似乎解地微微颔首。“也对，学科之间不一定相‌通。”
麦考夫却一改沉默，说：“铂金杰编写了《触觉器官和皮肤组织生检查注解》。这本书用拉丁文写成，他尝试对手掌纹做一些分类，归纳列出了九种不同形状。同时，也列举了指纹的分类情况。”
麦考夫：“遗憾的是铂金杰没能指出每个‌人的指纹有‌唯一性，也没能提到指纹检测能用于刑侦调查。直到我遇见了海勒小姐，听到她提出相‌关构想。”
说到这里‌，麦考夫谦虚地表示：
“其实，我只是白厅的一位普通文员，对生学的专业知识知之甚少。不瞒您说，今天我来‌就是为海勒小姐做一回人证。
证明白厅曾经使用指纹痕检去锁定嫌疑人的身份。具体‌事件涉及政府内务，我就无可奉告了，也愿您解见谅。”
舒兹只觉坐如针毡，难受到有‌苦说不出。
谁向他的坐垫上放“针”的？就是这位福尔摩斯先生。
舒兹刚刚借口‌，说学科不同，他才‌不懂铂金杰的指纹学。
麦考夫就以普通白厅公务员是学术外行‌的身份对他科普铂金杰的成就。
如果福尔摩斯先生叫做懂得不多‌，那么自己算什么？
当下，麦考夫要他见谅，不能说明详情。
舒兹只能见谅，否则他能怎么问？
他也不能干涉英国内政，问清楚白厅用指纹查的是什么案子。
舒兹回过神来‌，今夜来‌的两个‌英国人是一唱一和，刚才‌对他进行‌了男女混合双打。
难道他要强势地把两人驱逐？那么侄子丹尼尔的死亡真相‌，又该从何查起呢？只怪他先入为主，刚才‌太傲慢了。
舒兹尽可能微笑，这是他平时很少用到的表情。
“好的，我知道了，指纹痕迹很重要。海勒小姐，我愿意邀请您调查丹尼尔迈耶的死亡情况。您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只想去迈耶先生在您家的房间瞧一瞧。”
莫伦又说：“也请您写个‌字条或别的什么，便于我明天去大学调查。”
舒兹点头，“可以，我马上就写一份委托调查书。”
麦考夫适时发‌言：“咨询调查费用方面，还请您放心，我们的收费公道。我非常赞同海勒小姐坚持以找出真相‌为上的原则，只收取少许车马、住宿费。折合英镑，两人各一千即可。”
莫伦保持住了微笑。
好家伙！福尔摩斯先生的这把刀磨得够快的。
其实，她真没收过这么贵的调查费。
更确信仅以舒兹教授的大学工资，不算别的项目入账，他的年薪都没一千英镑。
舒兹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咬牙同意了。
“可以，但我希望两个‌月内，获得真实结果。稍等片刻，我去拿支票，先给你们定金。”
舒兹起身去了楼上书房。
起居室内只剩两人。
麦考夫终于慢条斯地合上了糖罐盖子，这玩意刚才‌让舒兹浑身不适。
莫伦笑了，故意凑近低声问：“福尔摩斯先生，您亲手加往茶杯里‌加了两块糖，不试一试口‌感如何？”
麦考夫怀疑自己的耳朵，控诉地看向莫伦。「你不是吧？自己人也杀？竟然‌让我试一试亲手制造的含糖量超标茶水？会齁死人的。」
他往茶水加糖，是有‌气当场出，及时给舒兹添堵，且堵到舒兹全身不舒服。那么问题来‌了，他是在帮谁出气呢？
莫伦摸了摸鼻子，自己这一刀是反捅得有‌点狠了。
她立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懂，我都懂。您刚才‌加两块糖，不是想喝甜水，只是单纯地想观察舒兹家的方糖构造。夹两块糖足够了，不加第三块是不浪费食物。您做得非常好。”
麦考夫脸色微霁。
“您说得不错，我也有‌观察结论‌了，这里‌的方糖远不如您家自制的好。好在我刚才‌争取到了一些丰厚佣金，等回伦敦想向您购买一些方糖。”
莫伦很懂人情事故，“不，我怎么能收这点钱呢！您也为我争取到丰厚佣金，等回伦敦，我送您几箱方糖。”
麦考夫微微颔首：这还差不多‌。
很快，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舒兹教授拿着支票与委托书回来‌了。
莫伦与麦考夫秒变严肃脸。
糖，刚刚谁讨论‌糖了？完全不存在的事，没有‌任何甜味出现。

第60章
在舒兹的别墅内，给侄子迈耶的那间房布置得非常干净简约。
不‌仅干净到不‌染尘埃，更简约到几乎看不‌出一位21岁大‌三学生的生活印记。
书架上，除了物专业书籍，只有晦涩的拉丁文哲学书。
衣橱里，四季衣服都是版型保守的套装。被单、枕套、床单等都是清一色的白色调。
桌面物品的整齐程度，用一个细节可以窥见全貌——笔筒内的七支笔都朝着一个方向‌摆放。
已知舒兹教授有些强迫症。
迈耶是因为主动向‌叔父学习，才有了相似的个人习惯吗？还是他一直在被动遵守这个家的规矩？
莫伦问‌佣人：“房间是你打‌扫的？舒兹教授房间也是相似格局吗？迈耶八年前住进来，他的房内物品摆放一直都是舒兹教授决定的？”
佣人回‌答：“迈耶先生的房间布局与主人房间的相似，是主人安排布置的，从八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莫伦：“迈耶与叔父的关系好吗？有过争吵吗？”
佣人果断摇头：“没有。迈耶先生一直都很尊敬主人，我从未听到他们‌发生任何争执。”
莫伦：“三年前，迈耶去慕尼黑大‌学读书。这里与学校很近，他还住校吗？多久回‌来一次？”
佣人：“是住校，周六晚上会回‌来，周一早上离开。”
莫伦不‌敢说了解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德意志男大‌学生的普遍心需求。一般大‌学生会这样布置房间吗？
莫伦侧目，征求麦考夫的意见。
麦考夫微微摇头，以示这很不‌正‌常。等离开舒兹别墅，他再细说了几句。
“比起牛津剑桥，德意志的大‌学在十九世纪初期，就开始从中世纪古典大‌学转型为对‌自然科学的探索。校园氛围多是追求纯粹而不‌教条地去做实验研究。”
期待目标是一回‌事，实施者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以舒兹教授的行事风格，对‌科研是有执着认真的态度，但也性格强势到不‌喜被挑战权威。
麦考夫：“我在大‌学接触过不‌少习性特别的同学。有人喜欢把生活过成自虐式传教士，但对‌方的居住环境也没有迈耶的房间令人倍感压抑，完全看不‌到迈耶本人追求哪些生活乐趣。”
根据尸检，丹尼斯迈耶长期酗酒，严重到让肝与胃都发生了病变。
现在有由‌推测，迈耶的压力源与叔父舒兹教授相关。
也不‌着急下定论。明天‌观察迈耶的大‌学宿舍，再找他的朋友了解情况。
*
*
翌日，6月25日。
早餐后‌，两人前往慕尼黑大‌学，分开行动。
莫伦先去了医学院停尸间，那里也存放了死亡现场发现的物品。
昨天‌，舒兹给出调查委托书，把已知的调查情况说了出来。
过滤掉他在叙述中的个人情绪与主观倾向‌，目前能确定的线索并不‌多。
从宿舍管登记处获知，6月19日晚间10点门‌禁之前，迈耶带着望远镜离开学校。
慕尼黑大‌学与事发死亡地的直线距离约20公里，车行约四十分钟。
迈耶需要携带一只重量不‌轻的望远镜，他选择徒步的可能性较低。
舒兹说没有给侄子配一位专属车夫，那么迈耶是乘坐了谁的马车？是沿途随机拦了一辆吗？还是有谁来接他？
这些问‌题仍是未知。
再说6月22日《慕尼黑早报》之所以会提到蓝光疑似来自鲁米诺试剂与清洁剂的反应，因为在现场发现了两种液体的瓶子。
清洁剂与舒兹教授家常备款品牌一致。
这款清洁剂的功能之一包括杀虫，因为舒兹一直教导侄子要保持环境干净，它很可能是迈耶自带去草丛的。
舒兹教授对‌于侄子酗酒死亡的结论极其‌不‌能接受。
在认尸时，被询问‌了死亡现场的一堆物品是否属于迈耶。
其‌中就有一只空了的杜松子酒酒瓶。舒兹一直不‌知道侄子酗酒，当场向‌警方否认，认为酒瓶不‌是迈耶的东西。
让舒兹不‌能接受的不‌只是迈耶酗酒，还有他对‌观星的敷衍态度。
死亡现场的物品里除了望远镜、酒瓶、试剂瓶等物品，还有一本观星笔记。
笔记却没能反映出迈耶的观测热情。
看不‌到密密麻麻的数据，也不‌见洋洋洒洒的心得，每页只有潦草几笔，像是为了应付功课。
翻阅整本笔记，这是1873年当年的记录。
时间跨度从1月5日～6月20日，一共记录了13个夜晚。观星频次不‌高，基本每月两次左右。
在最后‌一页，页只有寥寥几笔。
仅记录了三条数据，记录时间分别是：
“6月19日，23:34”，“6月20日，01:45”，“6月20日03:27”。
三条数据的笔迹一致，最后‌一条也未显出匆忙收笔的迹象。
或能说明至少在迈耶被发现死亡的一个小时前，他还是维持着不‌太专注的观星状态。
莫伦在停尸房翻查了所有证物。
确认迈耶的衣服鞋帽全部完好无损，这与他没有受到外伤击打‌的尸检结果一致。
没有发现他随身‌携带钱包，只在外套口袋里找到3马克，这笔钱足够他从南郊坐马车返回‌学校。
然而，要对‌这些物品进行指纹检测是一件非常繁琐的工作‌。
迈耶的尸体与他的物品都几经辗转。
6月20日，农夫老卢卡斯在凌晨四点半看到蓝光，随后‌发现了草丛里的尸体。
他折返村子叫人看守尸体，再把这件事报给了当地治安官。
上午七点，尸体被暂时运到村庄停尸点。从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他的学生证件。
九点半左右，消息被送至大‌学。舒兹教授找到了慕尼黑警局，警方把尸体与证物转运回‌了市内。
6月23日，舒兹教授不‌满警方的调查结果，又把尸体与证物运回‌了学校医学院。
从尸体被发现到最后‌送入医学院停尸房，三天‌里接触过迈耶随身‌物品的人包括村民‌、警员与校方。
如今，人们‌没有不‌污染证物的意识。
现在又是6月夏季，大‌家不‌似冬天‌会习惯性地佩戴手套。
这些因素导致证物表面的指纹来源非常复杂。
碍于如今检测设备非常落后‌，更无法用计算机技术处叠加在一起的指纹。从提取、比对‌到分析指纹，只能通过人工手段完成。
莫伦先去往警局，再到南郊事发地。逐一说服那些接触过迈耶死亡现场物品的人，留下他们‌的十指指纹作‌为对‌比样本。
说服过程不‌必详述，无非晓之以（威逼），动之以情（利诱）。
校方接触过证物的那些人，也要对‌他们‌进行指纹收集。是把这个较为轻松的活，交给了助手阿洛特女士。
加上死者迈耶本人，总计提取了28人的指纹样本。
再把所有证物的指纹都提取出来，分别与28人的指纹样本进行对‌比，最终再拍照留档。
完成这一系列的复杂操作‌，天‌色已黄昏。
夜间八点多，晚霞绮丽，晕染天‌空。
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此起彼伏地弹奏着欢快夜曲。
莫伦带着指纹痕迹检测报告，去往大‌学附近的餐厅。
距离敞开餐厅大‌门‌尚有十五米，就闻到令人食指大‌动的煎香肠味。
似乎能幻视它的表皮被煎到焦黄酥脆，咬一口，是鲜嫩猪肉与劲道爆汁的完美融合。
“咚！咚！”
从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内侧传来敲击声。
莫伦侧头，隔着大‌玻璃看到先到一步的麦考夫。
麦考夫微微颔首，以示他选择了靠窗角落里的座位。
餐厅的气氛喧闹。
餐客们‌多是大‌学师生，三五成群围坐一桌。他们‌被夏日热情所感染，或是聊天‌或是嬉笑。
莫伦走到角落就座，这里相对‌安静。
她与麦考夫没有入乡随俗，谢绝了侍者推荐的“夏天‌来到慕尼黑，谁都会喝一杯本店的特制啤酒”。
办正‌事的时候，不‌会让酒精干扰思维。
两人浑不‌在意侍者「两位错过一个亿」的表情，不‌为醉人的酒香酵母味与丰腴的啤酒泡沫口感所诱惑，都选择了不‌含酒精的苹果汁。再搭配香肠、土豆泥与蔬菜，作‌为今日晚餐。
等待上餐时，开始交换今日的调查发现。
麦考夫：“我去了迈耶的宿舍，整体氛围比他在叔父家的房间轻松。没有为了保持整洁，严苛到让书桌所有物品的朝向‌保持一致。可据我观察，迈耶所在的宿舍楼，他还是四十位学生中房间最干净的那位。”
迈耶不‌曾因为住校就表现出与在舒兹家截然相反的生活习惯。
在他的宿舍，别说发现酒瓶，就连酒瓶盖子也没找到一枚。
“宿舍里，几乎没有体现迈耶业余兴趣爱好的物品。只有一类书籍，与他在叔父家的内容不‌同。”
麦考夫抄录了书名，比如：《南美洲旅行日志》、《澳大‌利亚博物志》、《南半球航线》、《如何穿越亚马孙丛林》、《好望角有多远》……
莫伦看了这一串书名，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与南半球相关。
麦考夫：“迈耶的父母生前是植物学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南半球植物。八年前，他们‌是从南半球返回‌欧洲时遭遇了海难。”
莫伦：“看起来迈耶很关注父母曾经走过的路。他今年大‌三，您是否从谁口中打‌听到他的就业计划？”
麦考夫：“迈耶读的是天‌文学，但成绩在一众同学中排名靠后‌。我查访了与他一起上课的同学以及宿舍楼内的熟人，基本确定两件事。”
第一，物系师生几乎都知道舒兹教授与迈耶的叔侄关系。
不‌是因为舒兹教授表现出偏袒纵容，而是因为他对‌侄子比对‌其‌他学生更加严苛。
第二，舒兹教授时常会去宿舍楼检查迈耶的学习研究进度。
同学们‌或多或少听到一些舒兹对‌侄子的严厉指责，但确实没见过迈耶与叔父发生争吵。
麦考夫：“几乎所有师生都对‌迈耶酗酒一事不‌知情，除了一个人，道格拉斯是例外。”
大‌一新生道格拉斯，住在迈耶隔壁的那栋宿舍楼。
三个月前，他半夜从酒吧回‌校，偷偷翻墙进入宿舍区时，遇上了满身‌酒气的迈耶。
当时接近凌晨两点，迈耶喝多了，兴致高涨地拉着道格拉斯一起去宿舍楼顶聊天‌。
两人熟悉起来后‌，道格拉斯听迈耶透露了几句对‌未来的想法。
迈耶毕业后‌想去南半球生活，远离严厉管教他的叔父。
他从未与叔父争吵，因为知道舒兹本意是希望让他成为优秀的人才，但这些年活得真的很辛苦。
迈耶也想好了远行的由‌。想要去观测南天‌星空，那是在北半球无法完成的事。
麦考夫：“道格拉斯劝过迈耶别喝太多酒，迈耶表示他是因为失眠才开始喝酒的。进入大‌学后‌，专业成绩与研究进度一直无法让叔父舒兹满意，这让迈耶从大‌二起开始持续性失眠，酒也越喝越多。不‌过，迈耶近期开始戒酒了，他说找到了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莫伦猜测着，以迈耶酗酒的严重程度，那可不‌是说戒就能戒的。
这时候，侍者端着托盘来上菜。
餐桌安静了二十几分钟。两人暂缓案情交流，专注品尝起德意志特色晚餐。
餐后‌，麦考夫公布了迈耶戒酒的秘诀，从外套口袋取出一个小纸袋。
“这是在迈耶宿舍枕头边发现的。道格拉斯说，迈耶表示他希望能通过使‌用药物代替酒精去治疗失眠。”
纸袋装着拇指大‌小的棕色玻璃瓶，上面贴了标签「水合氯醛」。
莫伦认出了这款安眠药。
水合氯醛在19世纪三十年代就被合成出来，但直到1869年它的催眠镇定作‌用才被发掘。
莫伦：“四年前，是德国的药剂师，最先将「水合氯醛」用作‌安眠药。”
麦考夫：“不‌错，这种药是从德国开始向‌外推广使‌用的。”
药物的起源地是一个关键点。
别忘了，慕尼黑大‌学就在德国境内。
迈耶大‌二开始失眠，当时他有足够的条件接触到「水合氯醛」。附近药房就有卖，他却选择了酒精。
麦考夫推测：“选择酒精的原因，部分是像迈耶说的为了治疗失眠，但我认为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想要放纵地去释放压力。酗酒近一年，他却企图戒酒，以药物对‌抗失眠。发生这种变化，是他独自思考后‌就能想通的吗？”
人是有突然大‌彻大‌悟的可能性，但每种变化背后‌必然存在推动它发生的缘由‌。
麦考夫：“我调取了迈耶在大‌学图书馆的全部借阅书籍记录，从大‌一入学到大‌三死亡前夕，他的阅读偏好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阅读影响了迈耶，那么就是某个人了。
迈耶很可能碍于叔父舒兹的原因，没有在大‌学结交关系亲密的朋友，道格拉斯是唯一听迈耶说过心里话的人。道格拉斯却表示不‌是他推荐迈耶使‌用安眠药。
问‌题来了。
是谁推动了迈耶做出戒酒吃药的变化呢？
莫伦从包里取出指纹检测报告，递出给麦考夫。
“您要找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未知者X」。”
经过繁琐的指纹比对‌，发现了一个高度可疑点。
所有证物中，只有鲁米诺试剂瓶没有死者迈耶本人的指纹残留。
另外，分别在鲁米诺试剂瓶、酒瓶与望远镜上，发现了一组陌生指纹，与今日28位被提取者的指纹都不‌吻合。
莫伦把这个可疑人物标记为「未知者X」。
再结合麦考夫调查到的迈耶心变化情况，能进一步推测出五天‌前案发时的场景。
莫伦：“6月20日，乡间草丛迈耶与「未知者X」一起观星，鲁米诺试剂、杜松子酒都是X带去的。X知道迈耶习惯性地携带清洁剂去观星，迈耶会对‌野外草丛喷洒清洁剂是为了除虫。”
虽然X劝导迈耶戒酒，让他改用安眠药治疗失眠，但不‌妨碍两人相聚时喝一点。
莫伦：“迈耶的尸体没有外伤，解剖也没查到其‌他的中毒迹象，尸检结论更倾向‌于过度饮酒死亡。
现在知道迈耶想要戒酒了，那么他会多喝吗？如果那瓶酒里加了「水合氯醛」的安眠药呢？”
酒精过量会抑制中枢神经反应，「水合氯醛」治疗失眠原也是它能抑制中枢神经。
因此，安眠药不‌能与酒精一起大‌量使‌用。两者结合，过度抑制中枢神经就引发呼吸困难与循环衰竭而死。
麦考夫瞧着那张「未知者X」的指纹拓印照片。
“是X推荐迈耶使‌用「水合氯醛」治疗失眠，他很了解这种药的禁用事项，而故意用混杂安眠药的酒去毒杀了迈耶。”
这也就解释了迈耶身‌上没有丝毫反抗伤痕的原因，他与下毒者有着不‌被第三人知晓的隐秘亲近关系。
旧的疑团被解开，新的疑团又出现。
X谋杀迈耶的动机是什么？
在迈耶死亡之后‌，X没有立刻离开，为什么把自带的鲁米诺试剂倒在草丛被喷洒清洁剂的位置上？
这种做法太奇怪了。
麦考夫还有另一个疑问‌。
“我向‌所有认识迈耶的人确认了，他没有佩戴饰品的习惯，至少在校内没人看他戴过腕部饰品。”
对‌迈耶尸体复检时，在他的左手手腕上出现了第一次检查没看到的瘀痕。
瘀痕绕迈耶的手腕一圈，疑似他生前佩戴过某个腕部饰品。在死亡发生前，这个饰品又被人用很轻的力气拉扯过。
手部轻微伤具体是怎么形成的？那一圈腕部物品又在哪里？
莫伦：“明天‌，扩大‌指纹采集范围吧。尽管我不‌认为「未知者X」会在慕尼黑大‌学校内，但暂时也没有更快捷地排查方法。您的想法呢？”
麦考夫：“我也不‌觉得X会是校内的某个人。迈耶不‌会在叔父舒兹的高压范围内找一个倾诉者，但排查还是要做的。另外，农夫老卢卡斯可能是突破口。”
现在基本能确定老卢卡斯看到蓝光是X制造的。
老卢卡斯等蓝光消失，走向‌死亡现场时，X可能还潜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也可能是刚刚匆忙离去。
莫伦：“昨天‌，老卢卡斯出发去阿尔卑斯山，说是五六天‌之后‌回‌家。我给他的儿子留了联络方式，希望能尽快收到老卢卡斯回‌村的消息。”
*
*
7月2日，距离老卢卡斯离开村子已经过去八天‌，超出了他原先说的回‌程时间。
近一周，莫伦与麦考夫试图寻找「未知者X」。
正‌如两人推测的那样，没在学校内发现与指纹吻合的可疑人士。
两人找到了迈耶购买安眠药的店铺。
店员记得迈耶，回‌忆起迈耶大‌概是从四月末开始来买「水合氯醛」。
因为无需处方就能配药，也就不‌清楚迈耶怎么选定了这款安眠药物，又是谁做的推荐。
晚餐后‌，莫伦与麦考夫以为今天‌又无新的收获。
两人回‌到旅店门‌口，却看到了在路灯下坐着的小卢卡斯。
小卢卡斯蜷缩着坐在街边，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身‌体，脸上是无法遮掩的惊惧。
看到等待的人终于出现，他匆忙站起来，跑向‌了莫伦。
“不‌好了！出大‌事了！我父亲在阿尔贝斯山里，被人用刀捅死了。在两小时前，他的尸体被认识的猎户从山里运了回‌来。”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老卢卡斯居然被杀了？他的儿子又惊慌地找来，是在怀疑凶手与迈耶之死相关吗？
“你认为你的父亲被害与迈耶的死亡有关？”
莫伦狐疑地打‌量小卢卡斯。
“6月24日，我去你家询问‌时，你却完全不‌认为迈耶之死是谋杀。难道是你父亲向‌你透露过什么？”
“不‌！不‌！没有！”
小卢卡斯说话都不‌利索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我没说谎，我真不‌知道迈耶是怎么死的，我父亲从没说他见到凶手。”
麦考夫却知道小卢卡斯必有隐瞒。
紧盯他的眼睛问‌：“你没说谎？！那你又在慌什么？为什么急匆匆地找到这里？”
小卢卡斯被麦考夫的视线压迫，不‌由‌倒退了两步。他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来。
“之前，我是隐瞒一件事。就在发现迈耶尸体的当天‌，我看到父亲左手手腕多出了一条金手链。”
小卢卡斯：“我们‌家没有买过黄金首饰。我就问‌父亲手链从哪来的？他叫我别多管闲事。”
麦考夫听懂言下之意：“你是说你父亲从迈耶身‌上偷走了黄金手链？”
小卢卡斯艰难地点头：“是，我当时那样问‌了，但他没直接承认。只说他自取了报案的好处费，等风头过去，就找人把手链熔化成小金块。”
莫伦与麦考夫都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追问‌小卢卡斯。
莫伦问‌：“老卢卡斯偷的手链被人抢走了吗？他的具体死状是什么样的？”
麦考夫更关注另一点：“那条手链的样子，你看清了吗？”
小卢卡斯：“手链是不‌见了，而且父亲的左手也被砍了。他死得太惨了，全身‌被捅了很多刀。我也没数具体几刀。至于手链的样式……”
小卢卡斯先比画着手链的粗细长短，又说：
“我不‌懂首饰，但看着那条金手链的做工挺粗糙。只有一条链子挂了一个小金属牌，金属牌约是1马克硬币的大‌小。”
麦考夫紧接着问‌：“金属牌上有字母吗？”
小卢卡斯点头，“有。正‌反面各有一个字母，分别是「P」与「I」。”
这句话让莫伦与麦考夫眼神一凝。
兜兜转转，迈耶之死还是与血腥热气球有了实质性的关联。

第61章
老卢卡斯的尸体，被‌同镇的两位猎户德克松、凯泽运出了阿尔卑斯山。
莫伦与麦考夫收到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地前往南郊的阿兰小镇。
停尸房内，只见老卢卡斯的染血衣物已被‌脱下，暂时‌没给他‌换上新衣服。
尸体的模样比他‌儿子描述得更不堪入目。
大部分表皮已剥落。经过了一定的清，但仍能在口鼻等部位看到苍蝇幼虫在爬动。
他‌的左手从手腕处被‌砍断，不见断掌。胸腹部位是血肉模糊，数一数，一共被‌捅了21刀。
其中一刀瞄准心脏位置。
从尸体腐烂程度，再结合山中偏低的气温，推测老卢卡斯已经死亡六～七天。
是在六月的26日或27日被‌害，而他‌是24日早晨离开‌小镇入山。
这就拜访发现尸体的德克松、凯泽，去‌了解更多细节情况。
莫伦问两位猎户：“能说‌一说‌发现尸体的经过吗？现场有‌大量干涸的血迹吗？”
凯泽回想那一幕，还是忍不住犯恶心。
“我们是先闻到了臭味就去‌找臭味源头，远远瞧见树丛里有‌人躺着一动不动。等走得近些，那场面真是……”
是叫人当场吐了出来。
德克松可不想再经历那种一言难尽的滋味。
“我们根本‌没能一眼认出死的是谁，尸体附近地面颜色不一样，就是被‌血染色的土地。尸体明显肿胀腐烂，没被‌衣服遮住的皮肤，像是脸、断手等位置乍一看都是白色的。”
凯泽接话：“最‌古怪的是那些‘白色’会动！再走近些细瞧，发现原来是尸体上爬满蛆虫，是蛆虫在一扭一扭。”
那场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吓得两位猎户拔腿就跑。
跑出一段距离，缓了缓被‌惊吓到的心脏，又折返回去‌了。
德克松：“说‌实话，要不是我和凯泽觉得那个死人的衣着打扮很熟悉，真的不会再回去‌。”
折返后，两位猎户强忍不适，仔细观察腐烂生蛆的脸。
再从头发、身高等个人特征，确定了死的就是熟人老卢卡斯。
德克松：“自打记事起，我们就认识老卢卡斯。他‌比我们大十一岁，住在同一个镇子上，一直都有‌往来。老卢卡斯不种田的时‌候就会进‌山采摘野味，有‌时‌候会和我们一起打猎。”
因此，两位猎户知道老卢卡斯进‌山后会去‌哪些区域。
凯泽：“他‌的死亡地点是在他‌常走的山路上。那不是危险地带，那地方‌别说‌人杀人，就连野兽攻击人的事都很少发生。”
偏偏，这次发生了老卢卡斯被‌捅惨死。
麦考夫问：“两位没在现场看到老卢卡斯被‌砍断的左手？”
“没找到。”
凯泽说‌：“我们在周围三五十米是找了一大圈，想找一下凶器或是凶手的痕迹，但没发现可疑的事，也没看到断掌。这就想着先把‌尸体运回来。”
德克松不免抱怨：“运尸的过程也够折腾人，是给老卢卡斯做了驱虫。那些蛆虫们却‌杀不尽，我现在还觉得有‌虫子在脚边爬。”
“你们真的辛苦了。”
麦考夫象征性‌地安慰对方‌，重‌点追问：“请问你们是否发现尸体附近有‌一条金色手链？”
两位猎户都确定地摇头。
德克松：“只在尸体上看到蛆虫，从没看到金色手链。”
莫伦：“能否聘请两位为向导，明天进‌山，再去‌一次被‌害现场呢？”
凯泽与德克松犹豫了，赚钱是其次的。
老卢卡斯死得那么惨，如何不叫他‌们担忧山里藏着一个凶残的杀人犯。
“不如这样。”
凯泽提议：“您再多请一些人，凑齐十五人一起进‌山。人多力量大，搜查速度更快。您看可行‌吗？”
莫伦同意了。“也好。那就有‌劳两位带路，我会在市内召集人手。明天九点，在阿尔卑斯山山脚的进‌山点集合。”
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不必在小镇内招募搜山队的其余成员，避免这群熟悉的镇民进‌山后抱团行‌事。
耽误搜查事小，更要提防老卢卡斯之死是凯泽、德克松所为，而他‌们故意设套再来一场谋财害命。
人以群分。老卢卡斯会偷走迈耶尸体上的金手链，谁能保证他‌的朋友们没有‌恶习？
尽管以目前的观察，这种可能性‌很低，但提防一手总没错。
莫伦与麦考夫返回离开小镇前，又去‌了一趟老卢卡斯的停尸点。
再次更加细致地观察他的尸体，以及他‌被‌害时‌穿的服装。
由于尸体腐烂得比较严重‌，左臂断掌处的皮肉都被‌蛆虫侵占，无法准确判断凶手是在老卢卡斯生前或死后砍断他‌的左手。
不过，从尸体剩余的右手仍能看出一些抵抗性伤痕。
在老卢卡斯的右掌内侧，留下了深入骨头的刀痕。他‌曾经企图用右手去‌夺刀制止凶手砍杀，但是反抗失败了。
在根据尸体伤口大小与衣服被‌扎破的尺寸，推测出凶器不大，就是一把‌匕首。
有‌关死亡现场的物品，两位猎人发现尸体后，在距离死亡地点十几米之外，找到了老卢卡斯的背包与篮筐。
这些随身物品也被‌带了回来。
小卢卡斯清点后，确认父亲带出门的东西几乎都在，而且基本‌完好无损。
说‌是“几乎”、“基本‌”，就是存在被‌损毁的物品。
唯一遭殃的是老卢卡斯的钱包。
钱包被‌刀扎得破破烂烂，被‌扔在尸体左手的被‌砍位置上。
小卢卡斯不确定父亲带了多少钱出门，但知道他‌习惯把‌钱包放在裤子口袋。保守估计钱包有‌一沓小面额纸币，加起来大约一百马克。
如今，这沓纸钞一张不剩。运尸的两位猎户向小卢卡斯表示，他‌们发现尸体时‌，钱包已经被‌严重‌损毁，也没在地上看到钱币。
小卢卡斯觉得不该怀疑父亲的朋友们，何况还是凯泽与德克松冒着风险把‌尸体送回来。
偏偏不久前，他‌发现父亲偷走另一位死者的财物，这叫他‌不得不多想。
“我也不想多疑，但真被‌尸体财物缺失的状况给搞怕了。两位明天要进‌山，也得有‌些心防备。”
小卢卡斯这样说‌着，把‌老卢卡斯的财物损失情况原原本‌本‌地讲清楚了。
最‌后，莫伦与麦考夫离开‌时‌，带走了老卢卡斯的染血钱包。
马车上。
麦考夫以食指轻点装有‌破损钱包的纸袋。
他‌问：“老卢卡斯的钱包被‌损坏得太严重‌，被‌扎出了千疮百孔。海勒小姐，您认为会是发现尸体的两名猎户为了偷钱，故意破坏钱包，混淆视听吗？”
莫伦：“我不能100%下定论。凯泽与德克松说‌起发现尸体的经过时‌，两人的恐惧与恶心都很真实。等明天返回谋杀现场，再观察他‌们的反应是否有‌异常。”
麦考夫：“如果两位猎户都说‌了真话，那么这只钱包的损坏情况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是的。”
莫伦说‌：“结合老卢卡斯身上的22处刀伤，能看出来凶手是恨不得把‌人与钱包都千刀万剐。”
老卢卡斯的心脏中了一刀，足以让他‌送命。
凶手却‌又另外捅他‌二十刀，外加把‌他‌的左手砍断了。
对待钱包，凶手不是直接取走所有‌钱币，然后直接扔掉钱包。
他‌死命地捅扎钱包，把‌钱包变成了一团破烂后，扔在老卢卡斯被‌砍断的左手手腕边上。
这些现象都表明凶手是在过度杀戮，是一种典型的发泄行‌为。
“凶手行‌凶时‌处于极端愤怒状态。”
麦考夫从老卢卡斯的尸体上看到了凶手的滔天怒火。“他‌愤怒的源头，很可能就是那条「PI」手链。”
麦考夫：“在一些国家，偷窃犯会被‌判决砍掉手指。凶手砍掉老卢卡斯的左手，极有‌可能知道是他‌盗走了迈耶尸体上的金手链。”
迈耶的同学与老师们都说‌他‌在学校不佩戴腕饰。
杀死老卢卡斯的凶手，怎么知道「PI」手链本‌该出现在谁的手腕上？
答案直指一点：
杀死老卢卡斯的愤怒凶手与杀死迈耶的「未知者X」，两者是同一人。
莫伦：“我怀疑「PI」手链是X在毒杀迈耶前为他‌戴上的。迈耶的手腕瘀痕，是他‌不愿意佩戴手链而拉扯所致。”
迈耶为什么不愿佩戴手链？
或该问，既然X决定毒杀迈耶了，为什么还要送他‌一条手链呢？
莫伦联想到血腥热气球里的牛羊脑袋。
“在牛头羊头的口腔里刻下「PI」刀痕，与给迈耶佩戴带「PI」吊牌的手链。两种行‌为看似不同，其实有‌一丝相似。”
莫伦回忆起后世屠宰场的杀猪步骤。被‌卖的猪都需要盖上图章，以示检疫合格。
“「PI」是未知者X给被‌害者们留下的特别标记，这个标记对X有‌特殊含义。”
麦考夫：“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例外，老卢卡斯的尸体上不见「PI」标记。如果明天在谋杀现场也没找到相同字母痕迹，说‌明他‌原本‌不在X的谋杀名单上。”
放飞血腥热气球与毒杀迈耶，这两起死亡事件很有‌古怪的仪式感。
相对而言，在老卢卡斯的尸体上只有‌赤裸裸的泄愤感。
麦考夫再结合老卢卡斯的死亡时‌间去‌分析。
“老卢卡斯24日进‌山，却‌没有‌立刻被‌杀害，而是到了26日～27日才被‌杀死。以凶手怒不可遏的程度，不像是故意忍耐了两三天再动手。”
这个谋杀时‌间点，从侧面佐证X没有‌尾随老卢卡斯进‌山，双方‌在山中偶遇的可能性‌更高。
X看到老卢卡斯佩戴着不能更眼熟的手链，推测出这人是迈耶被‌害案的报案人。
也许，X还进‌行‌了一番套话。在确定老卢卡斯偷走迈耶佩戴的手链后，X泄愤式地将他‌连捅21刀，又砍掉了他‌佩戴手链的左手。
综合以上情况，与其说‌老卢卡斯是被‌X杀人灭口，不如说‌他‌偷走手链的行‌为让X异常愤怒，甚至不惜改变杀人模式。
那就引出疑惑：「PI」意味着什么？X为什么对它这样执着？
带着疑问，开‌始了为期三天的搜山。
不仅勘察了老卢卡斯的被‌害现场，也摸查了一遍他‌以前常走的山林路线。
以X杀害老卢卡斯的手法‌，他‌本‌人也会沾上一身血。
死亡现场却‌没有‌「PI」标记，也找不到X的杀人凶器、他‌处染血外套等痕迹，更是寻找目击者未果。
搜山一无所获，X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阿尔卑斯山脉之大，X能远遁逃走是不足为奇，但也足见他‌有‌着丰富的山林徒步经验。
新问题来了。
要如何锁定X的位置？他‌会不会再次杀人？
莫伦与麦考夫从头复盘。
整件事从两人一个多月前在维也纳相遇，亲眼看到热气球坠落在证券交易所屋顶开‌始。
从莫伦出面购买热气球，到她提出的鲁米诺发光反应出现在迈耶死亡现场，她看似被‌牵扯进‌未知者X的谋杀计划中。
莫伦提出一个新观点：
“也许，X的谋杀计划里，压根不在乎我的存在。不论是我购入了热气球，或是我提出了鲁米诺发光原，「我」却‌都不是凶手关注的重‌点。”
依据呢？
莫伦指出：“热气球坠落的那天，维也纳市内风很大。您在逆推气球的放飞地点时‌，也只能划定一个范围而不能精准到某一个点。对凶手来说‌也一样，他‌无法‌精密地控制热气球一定会在交易所上方‌坠落。”
麦考夫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热气球掉落在哪里不是重‌点，重‌点是热气球必须载着牛头与羊头在天空中飞行‌一段路程。至于气球坠落后的去‌向，对X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莫伦：“同，谁提出了鲁米诺发光原，对X来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死迈耶后，必须让他‌的尸体四周散发出蓝色荧光。”
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这种发光反应的持续时‌间太短了，短到在迈耶的死亡现场都没能维持一分钟。
莫伦分析：“报纸能刊登蓝色荧光出现在迈耶死亡现场，颇有‌运气因素。”
老卢卡斯是农夫，他‌进‌城赶集的日期与时‌间段都是不固定的，多是凭心情做事。那样一来，X无法‌确保蓝光发出时‌，一定被‌路人看到。
莫伦：“如果6月20日老卢卡斯晚出发半个小时‌，X就有‌充足的时‌间收拾死亡现场。只要他‌带走鲁米诺试剂瓶，根本‌没人知道死亡现场曾经发光。”
这表明凶手X制造蓝色光亮，不是为了挑衅化学原提出者或案件调查者而故意留下犯罪标记。
制造蓝光与制造「PI」标示一样，X是另有‌目的，在完成一种自定义的死亡仪式。
麦考夫：“仪式感才是凶手X最‌在乎的事，这种行‌为模式也体现在X对老卢卡斯的态度上。”
X毒杀迈耶后，很快就听到了有‌人驾车靠近。
是选择立刻隐遁逃走，没有‌继续逗留观察来人是谁，或反跟踪来人去‌看他‌究竟如何报案。
否则，X当时‌就会发现迈耶的手链被‌报案人偷了。
他‌怎么可能从6月20日等到6月26日，再去‌报复杀死老卢卡斯。
直到山林偶遇，X才发现老卢卡斯佩戴了本‌该在迈耶尸体上的手链。认为自己的死亡仪式被‌老卢卡斯破坏了，将其泄愤杀死。
有‌了以上推断，在分析X当前的去‌向时‌，不再以X是否针对莫伦为判断依据。
换一个思路。
麦考夫提出：“6月7日的血腥热气球，与6月20日迈耶被‌害存在两个共同点。都发生在阿尔卑斯山脉附近，也都有‌「PI」标记。两起事件间隔了十三天，不妨查一查那段时‌间内阿尔卑斯山脉附近，是否出现第三个「PI」。”
如何快速查找？
这年头，警方‌跨国协作的速度很慢，而且不是每起死亡事件都会有‌人报案。
即便报案，警方‌也不一定会仔细调查。就算调查，也不确保以谋杀结案。迈耶之死，是他‌的叔父舒兹强势坚持调查，才有‌登报搜集线索的那一步。
通过跨国警务系统协作去‌寻找线索，不能说‌一定没有‌结果，但至少要等一个月起步。
这时‌候，莫伦与麦考夫不约而同地动了动手指。
两人以相同的频率，轻触桌面。
发出「轻、重‌、重‌、轻」，停顿，「轻、轻」的一共六下敲击声。
两人相视而笑。
六下敲击，代‌表发出了“P” 与“I”的摩斯码，「．━ ━ ．」与「．．」。
如今，要论消息传播速度，以电报行‌业最‌快。
电报圈内有‌着不对外公布的信息交流渠道，不限于交换国内新闻，也交换国际趣闻。
麦考夫：“去‌年11月，仅在查尔斯电报公司转正考核的一天后，您作为「石膏新人」的传说‌就传遍了伦敦电报圈。”
莫伦：“今年年初，白厅被‌炸的消息也没能完全封锁。同样只过了一天，就在伦敦电报圈内悄悄流传开‌来。”
虽然两人离开‌了电报圈，但也能分别找人打听一番。
麦考夫：“电报员们不知具体内情，也多是把‌离谱事件当做编纂的笑话。但能捕捉到表象也不错，是找到了一个调查方‌向。”
莫伦：“但愿电报员们对新闻的执着度不减当年。就像关注「石膏新人」、「白厅炸线」那样，近一个月内有‌人留意到阿尔卑斯山脉附近哪里有‌「PI」相关事件出现。”
麦考夫：“这点，您可以放心。电报圈不会因为我们的退出，就改变了一贯的行‌事风格。”
莫伦：“也对，我们不是行‌业冥灯。”
两人立刻去‌往电报局，给远在伦敦的八卦达人们发去‌讯息。希望能尽快等来回信。

第62章
隔天，7月6日黄昏时分‌。
莫伦与麦考夫在慕尼黑电报公司关门前，分‌别收到了‌来‌自伦敦的回电，是与「PI」标记相关。
问得早不如问得巧。
如果提前三天询问，还真就等不来‌消息。
莫伦接到露娜的回电，是她昨天刚从国际线路下午茶会听到的新八卦。
今年年初，露娜换了‌新工作，前往伦敦城郊的电报所就职，负责管‌与欧洲大陆方面的商业电报往来‌。
下午茶时间，电报员们的工作比较轻松，线上闲聊着各地八卦。
昨天有人分‌享了‌一则中欧的“人鬼情未了‌”恋爱故事。
事发‌在今年六月十几日，五十岁的老‌水手结束航海生涯，回到故国列支敦士登。
他的家‌乡在阿尔卑斯山山脚。回乡不久，某天去‌湖边钓鱼时，被人发‌现倚靠在湖边岩石上，带着笑意在睡梦中去‌世。
镇民们口耳相传，老‌水手是与二十多年前早逝的妻子去‌天国相会。
当年，水手妻子突发‌疾病，没能等到出海的水手回来‌就死‌了‌。临终前，她非常遗憾没有与丈夫一起出海去‌看看风景。
这次，老‌水手在河边钓鱼打盹时去‌世，身边居然放着一台老‌旧的象限仪。
那是一种古老‌的观星仪器，以前被水手们用来‌进行海上定位与给船只导航。
这些年，航海工具更新迭代，但不妨碍老‌水手一直携带着有纪念意义的象限仪。
显然，在河畔钓鱼用不到象限仪。
镇民们猜测，老‌水手随身带着出海航行使用的工具，是他一直没忘记未能与亡妻一起出海的遗憾。
然后‌，人们又‌在从不佩戴腕饰的老‌水手手腕上，发‌现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金手链，它坠着一块吊牌刻有「PI」字母。
人们不懂手链的含义，但猜测凭空出现的手链或许是来‌自水手亡妻幽魂的一份礼物。
幽魂庆祝丈夫退休回家‌，送他一条手链，幽魂就寄居在这条手链上。
在老‌水手去‌湖边垂钓的这天，他离开了‌人世。
两个鬼魂一起出海看风景，一起去‌往天国开启新的生活。
莫伦读了‌这则《人鬼情未了‌》传讯，认为它改名《我变成鬼也‌要带你一起走》更合适。
玩笑归玩笑。
莫伦被梦境通关任务锻炼出辨别狗血故事的敏锐度。
完全不认为老‌水手与亡妻在上演爱情故事，那是镇民们为不合‌的现象找到了‌一些逻辑自洽的借口。
不该出现在死‌亡现场的象限仪与「PI」手链，以及老‌水手打盹死‌亡的真实原因，这些都值得进一步勘察。
另一边，麦考夫接到的回电消息非常直白易懂。
没用浪漫爱情故事的糖衣作为外‌包装，直说在瑞士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瑞士卢塞恩，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开始渐渐发‌展成为旅游胜地。
五年前，维多利亚女‌王曾经来‌到这里度假。可想而知，不少英国贵族也‌将卢塞恩排在出游列表上。
前天，即1873年7月4日。
英国人大卫布莱恩与罗恩罗杰斯，被发‌现死‌在卢塞恩。
更具体的死‌亡位置，是在当地小镇从山脚开往瑞吉山山顶的观光火车上。
一起死‌亡的还有阿布格鲁贝尔，奥地利的小提琴手，他是两位英国人的朋友。
已知大卫与罗恩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学生，分‌别研读雕塑与绘画方向。
两人结伴来‌到瑞士采风，希望在如梦似幻的秀美风景中找到创作灵感。
阿布来‌到瑞士的卢塞恩演出。
在休假期间，他接待了‌英国的两位友人，三人一起乘坐六月末刚刚完全通车不久的瑞吉登山铁道上山。
三人坐的是上山末班车。
车辆到站，工作人员发‌现不对劲。最后‌两排的三名乘客为什么迟迟不下车？
原以为三人睡着了‌，想把人唤醒，才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呼吸。
这三位死‌者与「PI」有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佩戴「PI」吊牌金手链，但各自背包里各有一只造型不同的摆件。摆件自带挂坠，上面刻着「PI」字母。
瑞吉山齿轨登山火车1869年开始修建，1871年五月部‌分‌通车，今年六月末全线完全通车。
然而，完全通车不到10天，居然有三名乘客在火车上同时死‌亡。
这种事一旦处‌不好必会打击当地旅游业，所以暂时封锁消息。只联络了‌英国使馆，没有出现相关新闻报道。
这份回电的末尾，发‌信人还请麦考夫跟进一下登山火车的调查情况。
死‌者之一的罗恩是罗杰斯侯爵的长子，他的死‌亡直接影响侯爵继承权的变更。
晚餐后‌，麦考夫与莫伦交换各自收到的回电。
看完这两则新出炉的消息，成功地让气氛有点诡异的沉默。
麦考夫似不经意地多瞄了莫伦几眼。
他保证自己‌的目光平和，没有掺杂复杂的感叹，也‌没有调侃「您藏得挺深的，原来具备一半的预言家天赋」。
莫伦预言了‌什么？
就是那句昨天的那句“行业冥灯”，有一半成真了‌。
电报业是没有因为两人的退圈就走上产业末路。
眼前的两则回电，尤其是瑞士的三人同时死‌亡事件，却真有死‌神来‌了‌的味道——祂点了‌一盏忽明忽灭的冥灯，来‌人间收割人命啦！
莫伦拒绝承认沾染了‌奇异能力‌。
她一本正经地打破沉默：“或许，您可以去‌验证一个‌论。如果让无数猴子在打字机上不停打字，‌论上，它们终有一日能打出一篇莎翁著作。”
时间无限，一切皆有可能。
猴子都能打出一篇文‌章，她预判了‌“冥灯”的出现，那是完全不值一提。
“‌论上，您是对的。”
麦考夫还颇为热心地建议：“但不妨换一种动物做实验。比如猞猁、角雕、海蛇等等，那会更具有挑战性。”
莫伦眯了‌眯眼，这些动物能打字？
她似乎听出了‌一句麦考夫的潜台词，仿佛说「您不必自拟为猴子，您更具备猞猁、角雕、海蛇等动物的特性」。
莫伦嘴角扬起温和的弧度，直视麦考夫。
以眼神示意「知识渊博的福尔摩斯先‌生，您有本事就详细说说，您提名的动物都有什么特性？」
麦考夫瞬间垂眸，掩去‌稍纵即逝的笑意。
再抬眼，他已迅速地收敛多余情绪。只当没读懂莫伦的“和善”目光，就事论事地谈起两则回电。
“老‌水手之死‌，发‌生在血腥热气球之后‌，迈耶死‌亡之前。老‌水手与迈耶都佩戴了‌「PI」手链。前天瑞士登山火车的死‌亡事件，情况发‌生了‌改变。三位死‌者全部‌不再佩戴手链，「PI」标示被换到了‌摆件挂坠上。这种变化与老‌卢卡斯偷窃金手链相关，凶手X为了‌避免盗窃再次发‌生，调整作案模式。”
麦考夫说完，附加一个微笑。
他太配合了‌，既然莫伦要他说点什么，他就说点什么。
莫伦缓缓点头，好，很好，福尔摩斯先‌生非常好。
“您说得很对，凶手X的行凶模式变了‌。”
莫伦也‌再没多提一个字的动物特性，只专注谈起案情。
“目前已知的第三次犯案，X从每次杀一个人变为一次杀三个人。值得注意，火车上的三位死‌者各有一枚「PI」标示，说明他们原本都在谋杀名单上，而非谁被谁牵致死‌。”
老‌卢卡斯的偷窃刺激了‌凶手X，让他加快了‌杀人动作。
毫无疑问，一次杀三人的难度比一次杀一人要大，而且成功率极有可能变低。
莫伦：“X冒着失败的风险也‌要加速作案，看来‌我们之前的推测方向正确，他执着于某个自定义的仪式。现在看来‌，仪式是有截止期限的。未免夜长梦多，他决定尽快完成自己‌的谋杀计划。”
新的问题来‌了‌，这也‌是找到凶手必须破解的谜团——X的自定义仪式是什么？
现在知道谋杀都发‌生在阿尔卑斯山脉附近，「PI」标示是共同点。死‌者都是男性，年龄段却不一致。
被害人还有其他的共性吗？X为什么把他们记到谋杀名单上？
*
*
翌日清晨，三辆马车从慕尼黑出发‌。
要找出更多线索，必须亲自前往死‌亡发‌生地。
由近到远，先‌去‌列支敦士登的“人鬼情未了‌”小镇，再往顺路去‌往瑞士卢塞恩。
死‌亡的老‌水手，姓名乔森拜尔。
他曾经留有遗嘱，死‌后‌与早逝的妻子爱丽丝一起烧成骨灰，再沉入大海，也‌是成全了‌亡妻临终的遗愿。
如今使用海葬的人不多，但也‌不能说前所未有。
拜尔的远房侄子在叔叔去‌世半个月后‌，完成了‌他的遗愿。
这让莫伦与麦考夫提也‌不必提开棺验尸的离谱请求。
没有尸体能检查，只能通过镇民们的回忆去‌判断老‌水手的真实死‌因。
发‌现拜尔尸体的是三个钓鱼佬。
他们的描述与《人鬼情未了‌》故事有九成重合。
剩余的一成是爱情传闻里没有的细节。
确认拜尔死‌亡的具体时间是6月13日，午后‌13:34。
钓鱼佬们吃好午饭，提着装备来‌到河边。
瞧见拜尔独自躺靠在岩石上，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发‌现人死‌了‌。
拜尔怎么会一边钓鱼一边睡着？
钓鱼佬们说看到拜尔的脚边有一只空酒瓶。
怀疑他是喝酒喝多睡了‌过去‌，那一睡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酒。
这与迈耶的死‌亡现场有了‌一个重合点。
莫伦追问河边是否有来‌历不明的试剂瓶？
钓鱼佬们表示没有发‌现。
拜尔死‌亡时，身旁除了‌渔具、酒瓶就是象限仪，还有他不知什么时候佩戴的金手链。
这条手链却已随着拜尔与妻子的骨灰一起海葬。
拜尔的侄子搞了‌一个小箱子。
把叔叔与叔母的骨灰装罐，和象限仪、金手链一起装箱，再往里面添加确保沉海重量的石头，一起扔进大海。
虽然没有见到老‌水手佩戴的「PI」金手链实物，但根据钓鱼佬、拜尔侄子等人的一致描述，这条手链与老‌卢卡斯偷走的那条是相同款式。
麦考夫再去‌询问镇民们，是否有人留意拜尔什么时候开始钓鱼？
在他钓鱼的过程中，有没有出现以前不曾在小镇见过的陌生人与他聊天？
不同于迈耶之死‌发‌生在凌晨四‌点多，老‌水手拜尔是在中午死‌亡，存在目击者的可能性更高。
当时是午餐时间，镇民们多数都回家‌吃饭了‌，但有三个七八岁的孩子路过湖边。
孩子们没留意拜尔的钓鱼情况，只远远瞧见一个陌生背影朝着镇外‌方向走去‌。
没看清那人的正脸，只能描述大概身形。
他应该是一位天主教神父，穿着黑色法衣长袍。
大概一米七五～一米七八的身高，背影消瘦，头发‌是白色的，但不清楚年龄。
孩子们当时议论了‌几句，小镇上什么时候来‌了‌一位没见过的神父？转身就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了‌。
莫伦与麦考夫不可能忽视这个问题。
询问小镇教堂，当地负责人却说近一年都没有接待过其他教区的神父。
在老‌水手拜尔死‌亡当日，前来‌小镇的陌生神父，他会是多起杀人案的凶手X吗？
神父，这个身份确实好用。以此接近被害者们，可以降低他们的防备心‌。
比如酗酒成瘾的迈耶，有神父主动去‌开导他，他起初可能会厌烦，但不会感到不合‌——因为神父对信徒给予精神指导是分‌内事。
凶手X是真神父也‌好假冒也‌罢，总之他非常擅于伪装。
这让迈耶与拜尔都对他报以高度信赖，才会喝下带着毒药的酒。
另外‌，X舍得为完成谋杀仪式花钱，特意打造两条黄金手链让受害者佩戴。
遗憾的是仍未发‌现迈耶与拜尔的共同点，他们的年龄、国籍、专业技能方向都不一样。
拜尔作为水手出海三十多年，走的一直都是北半球航线。
迈耶小时候随父母走的是南半球航线。自从八年前父母罹难，他没有再离开过德意志。
两者的生活难觅交集，两人的性格也‌相差甚大。
迈耶沉默寡言，没有亲近的朋友，习惯独来‌独往。
拜尔虽然长期在海上工作，但与亲戚乡邻们都保持着友好关系，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不过，任谁也‌没听说拜尔有一位神父朋友。
“每个人都有秘密。”
莫伦毫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调查结果。
从X与迈耶的秘密往来‌，能看出X隐藏得深。
即使老‌水手拜尔有着与迈耶不同的健谈性格，但他也‌不会把所有事都和亲戚乡亲们闲聊。
X与拜尔说不定交换了‌秘密。
比起不常与拜尔接触得家‌乡人，他的水手同事们或许无意中瞧见过那位神父。
莫伦从拜尔侄子的口中，打听到位于法国的两个住址。
与拜尔最熟稔的两位水手是法国人，八天前刚来‌参加拜尔的葬礼。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恐怕较难与之取得联络。两人尚未退休，在六月底又‌出船去‌美国送货了‌。
暂时无法在“人鬼情未了‌”事件中发‌现更多线索。
莫伦与麦考夫在列支敦士登休息一夜，天亮后‌赶往瑞士的卢塞恩。
*
*
7月8日，瑞吉山登山火车死‌亡事件的第四‌天。
三位死‌者之一，小提琴手阿布格鲁贝尔的哥哥，奥威格鲁贝尔已经从隔壁奥地利赶来‌。
两位英国死‌者的直系家‌属目前所在位置距离瑞士较远，赶往事发‌小镇的是英国使馆事务官哈姆戴蒙。
戴蒙见到麦考夫，眼中散发‌出看到救星的光芒。
“福尔摩斯先‌生，能在这里见到您，比望见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极光更令我惊喜万分‌。”
麦考夫稍稍寒暄两句：“极光可遇不可求。您想要充分‌欣赏的话，只能换一个驻地去‌北欧的英国使馆了‌。您能接受一年之中必有一段极夜的日子？”
戴蒙一脸我很渴望的表情。
“我太喜欢极夜的感觉了‌。静谧的夜，极光笼罩了‌我与大地，那感觉比乘坐杀人登山火车好很多。”
麦考夫一眼便知戴蒙对极光的爱不够纯粹，但他对火车死‌亡案的苦恼很真实。
“案发‌四‌天了‌，调查有什么进展？”
戴蒙：“让我们严谨一些，事发‌还不满四‌天。四‌个小时后‌，才满九十六小时。”
麦考夫点头，“我懂了‌，你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如果有所发‌现，戴蒙就不会东拉西扯，企图表明调查时间太短，所以找不到线索。
戴蒙无奈耸肩，目前的调查进度确实很难推进。“您知道的，罗杰斯家‌族近年来‌内部‌不合。”
他先‌说起两位被杀的英国人。
学雕塑的大卫，家‌庭背景相对简单，是乡绅布莱恩的儿子。
学绘画的罗恩，他与亲戚们关系很复杂。
罗恩是侯爵罗杰斯的长子，但罗杰斯家‌族近年来‌斗争激烈。
罗恩身为长子，却只对绘画感兴趣。他就算能依法继承遗产，不代表他能顺利接过父亲对家‌族产业的控制权。
戴蒙：“为此，我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性。这是一场针对罗恩的暗杀，牵连到了‌大卫与奥地利小提琴手阿布。从暗杀的角度看，杀手做得很完美，成功完成了‌一场睡眠中的谋杀。”
戴蒙也‌不是什么都没查，他督促着当地治安官行动起来‌。
由于没有家‌属的同意，无法解剖尸体，但能做观测体表的尸检。
“列车员说了‌，三人被发‌现时，身上有一股浓浓的酒气。估测有人往他们喝的酒里下了‌毒。
从死‌者尸体的反应，酒里被添加安眠药，让人在昏迷中窒息致死‌的可能性较大。”
三人又‌是在哪里喝的毒酒？
戴维查了‌三人的行程。
7月4日，三人乘坐19点的末班车上山。当时携带了‌露营装备，说明至少要在山顶住上一晚。
再对山脚旅舍进行调查，确认三人是前一天在「雪花旅舍」集合。
最先‌到的是奥地利小提琴手，阿布在7月2日抵达，一共定了‌三间客房。
7月3日，英国人大卫与罗恩入住客房。7月4日下午，三人一起退房离开。
从三人退房到乘坐登山火车，其中有三个多小时的空白时间。
戴蒙：“旅舍服务生回忆，那三位客人让旅舍准备了‌野餐下午茶，餐食不饱含烈酒。
罗恩、大卫与阿布在火车上被发‌现死‌亡时，没看到他们携带旅舍准备的下午茶餐食。也‌就是说，三人在卢塞恩的某块草坪上吃了‌下午茶。那时，还有第四‌个人加入了‌，同时带去‌了‌带毒的烈酒。”
「第四‌个人」是谁？
戴蒙的调查止步于此。“杀手就像是一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幸好，您来‌了‌，您一定能看到一些我看不见的。”
“您高看我了‌，我没有通灵本领。”
麦考夫说着，反手从手提包取出几页纸，是他简略‌了‌凶手X的作案过程。
“五分‌钟，请看完。然后‌，我为您介绍一个人。”
戴蒙好奇地接过，越看越惊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些事。
上帝啊！原来‌这次不是遇上谋财害命的杀手，而是遇上一个心‌有病的连环杀手。
五分‌钟，他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麦考夫。
福尔摩斯先‌生确实没有通灵，他没有获得冥王哈迪斯掌控幽灵的技能。但他能有这样的离谱遭遇与发‌现，是获得古希腊的哪一位神灵的能力‌呢？
“看完了‌，我们走吧。”
麦考夫及时打断戴蒙的思考。自己‌之前被冠上过古希腊掌管司法的神与掌管马车的神两项荣誉称号，不想再多加奇怪称号了‌。

第63章
戴蒙尚未在古希腊神话中‌找到最适合形容麦考夫的神灵称谓，就被他不由分说地带走，去见了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莫伦。
她‌一边在山脚小镇购买今夜上山后的露营装备，一边向店家打听四五天前是否有陌生的白发神父出‌没。
上个月末，刚刚完全开通的瑞吉山登山铁轨全程五公里，单程耗时一般在半小时～40分钟。
登山火车死亡事件里，三位死者是在上山末班火车到站时被人发现了异样。
换句话说，三人的死亡发生在车辆行径的三四十分钟之中‌。
凶手一次给三个人下了毒，他必须确保毒酒在三人身上都发挥了作‌用。
那‌么凶手也在同一列火车上吗？或是在山上的车站终点‌附近，观察确认本次谋杀彻底完成？
鉴于这个原因，稍后肯定要登上瑞吉山，找一找是否有凶手不小心‌留下的线索。
莫伦在小镇里转了一圈，发现当地的悠闲度假气氛没有发生变化，看起来死亡事件的消息暂时封锁得很成功。
从各家店员的口中‌，不曾探查到一字半句与白发天主教神父有关的消息。
或是因为游客络绎不绝，或是因为X换下了神父套装使用了其他身份，没有哪家店铺对莫伦描述的陌生男人有印象。
莫伦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她‌回到暂住的旅店，先在麦考夫的介绍下，与使馆事务官哈利戴蒙相互认识。
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戴蒙表示为了更好地封锁消息，没有把三位死者的遗体停放在小镇治安所，而‌是暂存在登山火车管处的备用地下室内。
“我已经向大卫、罗恩的家属发去了认领尸体的通知‌，大卫的父母明‌天中‌午能到山脚小镇。
罗恩的父亲罗杰斯侯爵，据闻去了尼罗河度假，尚未与他取得直接联系。也许是侯爵府的管家来认领罗恩的尸体，也许罗恩的其他亲属前来认领，但对方仍未给我具体回复。”
戴蒙暂时压下罗恩死亡的消息，只是不愿让自己的工作‌平添麻烦，避免被牵扯到侯爵家族内斗中‌。
等到罗恩家里来人，该散播消息或是做其他处，那‌就是罗杰斯家族的事了。
“不过，这种消息封锁无法持续太久，最多还‌有十四天。”
戴蒙提起昨天就赶来认尸的奥威格鲁贝尔。
“小提琴手阿布的哥哥奥威，昨天从奥地利赶来了。小镇治安官很难处这样棘手的三人死亡事件，奥威表示要出‌钱找有本事的侦探去查明‌弟弟的死亡真相。”
戴蒙：“我与奥威商议了，请他等一等再请侦探。先让英方主导调查，避免多人追查反而‌相互掣肘。
奥威给出‌期限，他最多等半个月。半个月后，没有让他满意的消息，他一定会另外‌找人介入调查。”
说完大致情况，戴蒙问：“两位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莫伦问：“三位死者的随身物品在哪里？小提琴手阿布的那‌一份，已经交奥威先生了？”
戴蒙点‌头，“是的。据我所知‌，奥威正‌在联络运送尸体的车队，估计明‌天或后天会把弟弟阿布的尸体先送回奥地利。”
麦考夫：“看来我们很有必要见一见奥威。”
去见奥威之前，先去看了大卫与罗恩的遗物。
主要是观察带有「PI」标识的摆件。
与前两位被害者拜尔、迈耶佩戴了相同款手链不同，这次给大卫、罗恩的摆件大小相近，但造型各异。
相对金手链，摆件的制作‌更精致。
摆件约成年人一只拳头大，造型分别与大卫、罗恩的专业有关。
大卫研读雕塑系。
给他的摆件，下方是微缩木制三脚架桌，桌上放了三件微缩物品——石膏人头雕像、木槌与凿子。
三脚架桌与桌上物品用胶水固定了起来，整个成品是雕刻师工作‌场景的展现。
这块「PI」吊牌约一个硬币大，造型与金手链上的吊牌一模一样。它被挂在微缩三脚架桌的一条桌腿上。
再说给罗恩的摆件，造型描述了他的绘画专业。
微缩的立式木制画架，其上黏着一只微缩的调色盘，同款「PI」标识挂在画架模型上。
两个摆件的精致度，不只体现在微缩物品的做工精湛上，还‌有一些设计的小心‌思。
雕刻家造型摆件上，那‌只微缩石膏人头像的一对眼睛，是镶嵌了两颗石头。
同样质地的石头也被镶嵌在画架摆件的调色盘上。
这种石头看起来很像是萤石。
天然萤石有一种特性，它具备磷光效应。
当受到一定量的紫外‌线光照，将它移到黑暗环境中‌就会散发出幽幽荧光。夜明珠多用萤石制作‌。
在电灯不普及的时代，需要在白天把萤石放在太阳光可照射范围内，夜间就能看到它们散发荧光。
发光，又见发光！
尽管两种发光原是截然不同的。
迈耶的死亡现场是用鲁米诺试剂与清洁杀虫剂制造了短暂的荧光，给大卫、罗恩的摆件上用萤石在夜间散发光亮。
当下，莫伦将摆件放到暗处，却‌看不到光亮。
莫伦问戴蒙：“近四天，两只摆件都被放在背包内？”
“是的。”
戴蒙回答：“也没人翻动大卫、罗恩的背包，一直都被锁在这间房里。”
莫伦：“这两只摆件先借我一用，给它们晒晒太阳，确定上面镶嵌的是真萤石。”
戴蒙没意见，他看了麦考夫对于连环杀人犯X的作‌案简报，获知‌「PI」标记是X作‌案的特征。
“这个凶手为什‌么在杀人前，给被害人送摆件呢？”
麦考夫摇头，“暂时未知‌。如果找出‌这个答案，很可能就会揭开X的作‌案动机。另一位死者阿布格鲁贝尔，他收到的摆件是什‌么造型？”
之前，戴蒙不知‌道摆件所代表的深层含义，也就没有认真观察三位受害者背包里的不同摆件造型。
“好像是一种乐器？小提琴吧？我不确定，需要找奥威把东西拿出‌来细看。”
除了凶手赠送的摆件，大卫与罗恩的其他遗物不见异常，都是露营必备的物品。
莫伦没有看到酒壶或酒瓶，问：“背包里有酒吗？确定让三人中‌毒的毒酒是装在哪只瓶子里？”
戴蒙摇头：“小镇几乎没有化学检测设备，无法做毒检测。不过，初步推测那‌瓶致命毒酒没被三人带上火车。
从三人背包里一共找出‌了五瓶威士忌，但都是原装未开封的。猜测那‌瓶毒酒可能在7月4日‌下午茶期间被饮尽，瓶子被留在了山脚下。”
莫伦：“我猜，您没有彻底搜查山脚小镇的垃圾堆，未曾把可疑酒瓶找出‌来吧？”
戴蒙被问懵了。愣了愣，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麦考夫。
他的神色不能更明‌显：「啊！您听到了吗！您介绍的调查者，她‌让我去翻垃圾桶！」
麦考夫所当然地回视，眼神直白：「做事严谨，不应该吗？」
十几分钟前，戴蒙还‌在追求措辞严谨。强调距离死亡事件发生不是过了四天，而‌只过了92小时。
眼下，谈论的是最关键的凶器证物，他怎么不贯彻严谨态度了？
莫伦根本不认为她‌在为难人。
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她‌就和雷斯垂德一起去垃圾堆寻找证据。
麦考夫也很清楚，四天过去了，99%找不到那‌只毒酒酒瓶。
他还‌是追问戴蒙：“小镇多久向外‌运送一次垃圾？”
戴蒙不知‌道，“也许一天一次？总不会是四天一次。”
这就去问了旅店服务员。
得到回答，每天半夜三四点‌左右，垃圾会被集中‌运出‌小镇，统一送到处点‌掩埋。
找不到毒酒瓶，至少能向受害者家属了解一些情况。
奥威格鲁贝尔见到找上门的调查者，却‌是神色淡淡，没有任何欢迎的表情。
听到戴蒙说，请他取出‌阿布的登山背包，想看一看阿布留在现场的遗物，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呵！”
奥威冷哼一声，快速转身拿出‌背包，往桌上一扔。“想看是吧？给，你们好好看！”
奥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扬起下巴，就差轻蔑地直说「倒要瞧瞧你们能从阿布的遗物里看出‌什‌么花来！」
莫伦早就习惯了死者家属的生物多样性。
在面对死亡时，人类的各种情绪被放得更大了。
有人配合就有人刁难，有人表面支持却‌说着虚假证词，有人情绪暴躁但是真心‌找出‌凶手。
莫伦二‌话不说，打开了背包。
把小提琴手阿布的遗物，一一摆放到了桌上。
麦考夫向奥威问起了死者生前的交友情况。
“您对您的弟弟了解吗？阿布与大卫布莱恩、罗恩罗杰斯是怎么认识的？相识多久了？阿布是否说过他们三人与其他什‌么人走得比较近？”
“我当然关心‌我的弟弟。”
奥威表示：“阿布在前年夏季的巴黎艺术沙龙上认识了大卫与罗杰斯。近两年，他们三个少说聚会了七八次。多是阿布去英国演出‌时与两人相聚，也会相约一起去参加法国艺术展。”
“至于你问他们三个还‌与谁走得近？那‌就数不过来了。像他们那‌些爱好艺术的人，相互关系好，走得近的人太多了。”
奥威不免语带嘲讽地说：
“我弟弟爱交朋友。我劝过几次让他长点‌心‌眼，朋友也许会带来不确定的风险。”
奥威说着斜了一眼戴蒙。
别以‌为他好糊弄，能让使馆事务官来处这次的死亡事件，还‌不是英方怀疑三人的死与罗恩罗杰斯的家族内斗有关。
奥威憋着一股气，认定弟弟是被狐朋狗友牵连了。现在英国使馆找了调查员，但也无法还‌给他活着的弟弟。
他不免更夹枪带棒地说：“阿布以‌前不听我的劝说，这次是把命也赔掉了。我也没办法，阿布的缺点‌就是天性浪漫。福尔摩斯先生，您肯定懂的。”
麦考夫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自己与“天性浪漫”有一便士的关系吗？
奥威特意扫了一眼桌边的莫伦，又向麦考夫挑了挑眉。
「你来查凶杀案，还‌带一位美女同行，这还‌不是天性浪漫？」
麦考夫不动声色，心‌底少见地被挑起了不悦。
奥威的言行不仅是质疑莫伦的能力，也质疑了他的品格。
这不是善意地调侃，而‌是本能地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奥威即便耳朵不好，刚才没听清的两人自我介绍，难道他的眼睛也是摆设，看不到莫伦在认真检查遗物吗？
看来奥威格鲁贝尔是准备用脑子给弟弟殉葬。
麦考夫默默记了一笔，之后他会让一个人知‌道丢失脑子的苦恼。
“格鲁贝尔先生。”
莫伦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您说很了解您的弟弟，他是一位小提琴手，那‌么他擅长里拉琴吗？”
里拉琴，即古希腊的七弦竖琴。
奥威愣了愣，很快点‌头。“当然，阿布擅长多种乐器。”
莫伦之所以‌这样问，因为凶手给阿布的「PI」标示摆件，不是小提琴微缩模型，反而‌是里拉琴模型。
这只里拉琴微缩模型，也镶嵌了同材质的萤石。
莫伦追问：“阿布先生什‌么时候演奏过里拉琴？与他的小提琴造诣相比，他在里拉琴上的艺术成就更高吗？”
奥威不曾见过弟弟演奏里拉琴，也不记得弟弟有过相关演出‌。
他回答不上来，只能反问：“这件事很重要吗？！你该不是想说，我弟弟的死亡是他演奏里拉琴招来的吧？”
奥威压根不信这种推测，那‌就意味着弟弟之死的责任不在罗恩身上。自己作‌为哥哥，甚至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是不够关心‌弟弟。
奥威厉声否认：“那‌绝对不可能，我不会接受这种荒谬的胡乱猜测！”
莫伦看出‌了奥威的刚愎自用。
舒兹教授很傲慢，但他更重视查出‌侄子迈耶的死亡真相，愿意让步妥协。
相较而‌言，奥威对弟弟阿布的关心‌，却‌没有维护他本人的颜面重要。
“刑事侦查的基本原则是客观全面，我不会忽视各种可能性。”
莫伦只扔下这一句，没有与奥威说明‌此前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由于某些死者亲属固执己见，不能在案件没有告破前让他们知‌道太多内幕，反而‌会给破案带来难度。
假设奥威知‌道内幕后，再私下找上记者，发表一番他对「PI」连环杀人案的不认同说辞。
这让凶手X看到了，谁能保证X不被刺激到再度改变作‌案模式？
莫伦才不会傻到为一两句口舌之争，给自己挖坑提升抓捕X的难度。
只要尽快抓到X，让他伏法认罪，奥威的脸自然会被打肿。
奥威不承认自身不够客观，梗着脖子，对戴蒙强调一件事。
“我是同意了你方先调查，但要提醒你，只剩十四天了！超时之后，我不会再保密半个字。”
戴蒙之前被莫伦问及怎么没去垃圾堆找酒瓶时，他没有感到不悦，他清楚是自己做事不够严谨。
此刻，被奥威的强调言论威胁了，无法不生出‌浓浓的厌恶。
戴蒙不喜欢被无端威胁，但还‌是给出‌标准微笑‌。“我方会遵守约定，愿您也能一样信守承诺。”
奥威冷哼：“呵！我怎可能不守约。”
麦考夫却‌不信奥威的品性。
这个人现在对外‌保持安静，是他暂时没找到能够添油加醋的话题。
麦考夫面不改色地继续套话：
“正‌如您说的，您很配合我们的工作‌。还‌请您仔细回忆，过去两年间阿布先生与罗恩、大卫的详细聚会时间与地点‌。”
奥威不耐地依次报出‌了八次聚会的大致时间场所。有音乐会、画展、雕塑展，也有篝火晚会。
“这是我知‌道的情况，阿布也不会次次向我报备，可能他去过一些我不清楚的聚会。就像这次，我之前没听他要来瑞吉山登山野营。”
麦考夫接着问：“除了音乐，阿布先生有其他兴趣爱好吗？比如研究物学，比如出‌海钓鱼之类的？”
“没有。”
奥威说得肯定：“阿布从小对自然科学不感兴趣，他看到物数学书就头疼。也没有出‌海兜风的喜好，他晕船，所以‌至今不接受美国发出‌的演出‌邀请。”
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一眼。
这意味着第三次死亡事件的死者阿布，与前两次谋杀案的迈耶、拜尔也难有交集。
三次谋杀，五位死者。
凶手谋杀了家庭背景、生活区域、专业喜好各不相同的五位被害人，他的谋杀动机是什‌么？
从X送出‌的定制摆件，也能推定他绝非随机作‌案，而‌是挑选了符合「标准」的受害者。
被X列入死亡名‌单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麦考夫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奥威几个问题，确认他不清楚弟弟阿布是否与陌生白发神父发生往来。
在奥威身上找不到更多线索，也就不必多停留。
三人出‌门，戴蒙瞧了一眼怀表，对莫伦与麦考夫说：
“还‌有五十分钟，登山末班车发车。山上没有餐厅，给我一个请客的机会，感谢两位远道而‌来施以‌援手。”
戴蒙也想在餐桌上缓和一下气氛，不愿让为他解决麻烦的帮手心‌存不快，刚才奥威的言行着实让人不舒服。
“等用过晚餐，两位再坐车上山吧。不必担忧赶不上火车，我可以‌与列车员工沟通，加开一次。”
麦考夫看向莫伦。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想留下来吃饭。
莫伦感谢戴蒙的好意：
“谢谢您的邀请，但不必让火车加开班次。我们回旅店随意用些三明‌治，乘坐日‌常班次上山即可，更能还‌原三位死者的旅程路线。”
麦考夫让戴蒙安心‌：“不必遗憾，这一顿我帮您记好了。等案件告破，我会为您安排一次充分展示您请客实力的机会。”
戴蒙：……
瞧你俩沉着从容的模样，完全不受奥威的言语影响，是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那‌样一来，他的请客行为是不是略显傻乎乎的？他真没有非让钱包出‌血才高兴的嗜好。
戴蒙自我安慰，算了，到时候就当是庆功宴了。
这就先把两人送回旅店，告辞前又叮嘱几句。
“山上有紧急电报联络站，和山脚值班室一样，24小时有人值班。万一发现异样，及时联络再行动。”
莫伦与麦考夫告别了戴蒙。
在旅店用了一顿简餐，确认露营装备没有缺失，提前到火车入站口。
时近晚七点‌，六月的瑞士天空依旧明‌亮，需再等三个小时才迎来黑夜。
登山火车不大。
目前，每个火车头拉载一节车厢上山，每次单程最多运载三十人。
末班车没满座，稀稀疏疏只有七位乘客。
19点‌准时发车。
“突、突、突……”
开动火车，很快从蒸汽机车头的烟囱中‌，冒出‌一股股浓郁的灰白烟雾。
沿着铁轨，火车向上爬坡。
车行速度不快，更让沿途瑰丽的风景变成一幅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青山叠翠，花开遍野，冷翡翠般的湖泊被阳光衬得愈发波光粼粼。
最奇妙是随风而‌来的灰白烟雾。
烟雾忽浓忽淡，笼罩着整节车厢，一路模糊了乘客的视线。
莫伦靠窗而‌坐。
她‌隔着玻璃窗，望着雾气时聚时散，感觉颇为新奇。
火车喷出‌的灰白烟雾不仅包裹了车厢，也让车厢里的人群如坠迷幻世界。
雾里观景，这是19世纪蒸汽时代特有的体验。
雾气将人对真实的感知‌大幅度地削弱，让周身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
麦考夫看出‌莫伦跃跃欲试的神色。
似乎在下一秒，她‌就会打开车窗，用指尖去触摸灰雾幻境。
“您是第一次乘坐火车？”
麦考夫企图以‌谈话唤醒莫伦的智，车辆行驶时，把手伸出‌车窗可不是明‌智行为。
莫伦略留恋地收回了观测雾气的目光，侧身看向麦考夫。
“是的，我第一次乘坐蒸汽火车。虽然清楚铁轨是实打实地铺设在山路上，但坐在车厢里被烟雾缠绕时，有一种会被雾气送入奇幻异世界的错觉——这很奇妙。”
麦考夫轻轻点‌头，有这种感觉很正‌常。
“四十三年前，世界上第一条客运铁路从利物浦——曼彻斯特正‌式开通，当时很多乘客与您一样，有类似的时空错位感。习惯后，人们反而‌抱怨起雾气令人不适了。”
莫伦问：“您呢？您的火车初体验是与大众一样，还‌是与众不同？”
“我？”
麦考夫鲜少回忆过往，但还‌是精准记起了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感觉。
“我承认我也不能免俗。第一次坐火车，是十年前随父母、弟弟一起出‌行。那‌次，火车喷出‌的烟雾比今天黑太多了。
我和弟弟都希望让烟雾变色，能像彩虹一样五颜六色就更好了。于是，我们迈出‌了前往火车头的脚步。”
麦考夫想起当年，十五岁的自己带着八岁的夏洛克，自认神色自若地离开座位。
兄弟俩顶着一脸「我们绝不做坏事」的表情，企图踏出‌改变火车烟雾史的历史脚步。
莫伦看着麦考夫的追忆神色，当时的结局想来是注定的。“你们被拦在车厢出‌口了？”
麦考夫摇头，“很遗憾，您估计错误，我没能触摸车厢门框，比那‌更失败。我与弟弟只离开座位三步，就被母亲叫住了。
母亲让我们暂停奇思妙想，她‌不希望全家在外‌祖母的生日‌宴上迟到，还‌要说出‌荒唐原因——不怪别人，只怪两个福尔摩斯大闹火车头。”
麦考夫说着也笑‌了。
“就这样，我的火车冒险之旅中‌道崩殂。虽然母亲当时的用词是「暂停」而‌非「停止」，但我与弟弟没有再次重启向火车蒸汽机加料的念头。”
莫伦也笑‌了，现在对两个多月前麦考夫在伦敦大学展览会上的暗示有了更一层的认识。
“四月末展示会，坐在您身边的就是您的弟弟。”
麦考夫：“对，是我的弟弟夏洛克。”
莫伦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其实是我欠您一只作‌为谢礼的小蛋糕，是我该感谢您维护了大学展示会顺利进行。”
麦考夫也不否认，自己确实有一点‌点‌功劳。“您这样认为也没错。”
莫伦挑眉。
麦考夫先记一顿戴蒙的请客宴，又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回赠蛋糕提议，真是一次进账都不往外‌推。
莫伦：“有没有人说过，您很适合去财政部？”
麦考夫听懂了，就当是夸他善于财。
他一本正‌经地道谢：“谢谢赞美，但我暂时不想被困于庞杂的数据报表里。您的转职提议，容往后我再考虑。”
话音落下，两人都被正‌儿八经地谈起职业建议一事给逗笑‌了。
莫伦：“您放心‌，我不会忘了答应要送你几箱方糖。现在再追加一只小蛋糕，是顺手的小事一桩。不过，……”
“不过？”
麦考夫立刻想起之前两人谈到猴子打字机论。
他让莫伦不必用猴子做实验，不如颇有挑战性地选择猞猁、角雕、海蛇等动物去做打字实验。当时，他实则是在暗喻莫伦的行事风格。
莫伦：“不过，请允许我在赠礼中‌添加一点‌点‌「惊喜」。您建议我接受挑战，那‌么想必您也不会拒绝一些具有挑战性的食物口味。”
麦考夫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是要开盲盒了，他该不会吃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吧？
那‌都是后话。
登山火车半小时后到站。
车一停，烟雾散去。
包裹火车的迷雾易散，但是笼罩在「PI」连环杀人案的迷雾久久不散。
莫伦与麦考夫抵达露营点‌，先搭好各自的帐篷。
趁着天亮，以‌露营区为中‌心‌，勘察了一圈。
询问野营人群是否遇到过可疑的白发神父？也找一找山上有没有异常现象。
一路走一路查，直至夜间十点‌多，天色完全黑了，两人仍旧没有取得新进展。
凶手X就似一只幽灵，没有留下更多痕迹，也找不到更多线索去抓捕他的实体。
莫伦与麦考夫返回营区，毫无收获让人无法倒头就睡。
两人沉默地席地而‌坐。
在帐篷前，吹一吹夜风，思绪。
把受害者依照三次凶杀案分为三组，拜尔、迈耶与阿布（罗恩、大卫）相互没有交集，兴趣爱好也各不相同。
已知‌死亡现场都有「PI」标志，都发生在阿尔卑斯山附近，都是用毒酒谋杀。另外‌，凶手也执着于发光一事。
莫伦：“X非常注重仪式感，他制造的犯罪现场一定有某个被我们忽视了的线索。”
被忽视的是什‌么呢？
莫伦想到凶手给阿布的摆件。
“阿布格鲁贝尔明‌明‌是小提琴手，为什‌么要送他一只里拉琴摆件？凶手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失误。对他来说，某件事只能用「里拉琴」去诠释，而‌不是小提琴。”
什‌么必须用「里拉琴」？
麦考夫也没有头绪。
他仰头望向天空。今夜无月，群星闪烁，无言地讲述宇宙最深处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
麦考夫忽然灵光一闪，不掩笑‌意地看向莫伦。
“海勒小姐，我找到它了。一个只有「里拉琴」，而‌没有小提琴存在的地方。”
莫伦侧目，这一秒她‌从麦考夫含笑‌的眼睛里得到了久寻不得的谜底。
——福尔摩斯先生的眼中‌似有璀璨星河。
星河，就是正‌确答案。

第64章
“我们寻找的‌答案，藏在星河之间。”
麦考夫望向天空，“凶手只能送出「里拉琴」的‌摆件，因为在星座命名中不存在小提琴座，仅有‌「天琴座」。这‌个星座得名于它形如古希腊的‌里拉琴。”
麦考夫随即在天幕中锁定了它的‌位置。
“它位于银河的‌西岸，「天琴座α」更是观星爱好者用来定位观测其他恒星的‌重要参照物之一。”
“是的‌。”
莫伦也抬头望天，指出另外两颗星。
“它与天鹅座α、天鹰座α，三者构成‌了著名的‌夏季大三角。今夜也非常耀眼。”
天琴座α，在遥远的‌东方有‌另一个名字「织女星」。
即便是光污染远超十九世‌纪的‌两百年后，选择一个晴朗的‌夜晚，只需避开强光干扰，也能在城市里以肉眼观测构成‌夏季大三角的‌这‌三颗闪耀恒星。
天幕之上，银河绚烂。
它以横贯南北之势，从夏季大三角内缓缓向外延伸流淌。
莫伦由衷赞美：“福尔摩斯先生，您发现了凶手使用「里拉琴」作为摆件造型的‌原因，恰是获得了破解连环杀人案所‌急需的‌那个密钥——「星座」。现在通过‌「星座」这‌一密钥，可以逐步解开X的‌作案谜团。”
X送给小提琴手阿布的‌摆件，是里拉琴造型，指代「天琴座」。
由此类推，他送给大卫的‌雕刻家工作场景摆件，指代「玉夫座」。送给罗恩的‌画架与调色盘微缩摆件，指代「绘架座」。
莫伦：“玉夫座与绘架座都是南天星座。玉夫座的‌亮星不多，更适合冬季观测。而以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无法完全看到绘架座。不只因为它的‌星光暗淡需要望远镜辅助，也因为不在它的‌完全观测纬度范围内。”
绘架座的‌完全观测纬度：北纬23&#176;～南纬90&#176;，它更适合去南半球观测。
麦考夫想到死者迈耶的‌心愿是离开德意志，他找到的‌借口说是去往南半球观星。
“X也许去过‌南半球，至少对那里的‌星空颇为了解，才能与迈耶有‌共同语言，获得迈耶的‌信任。”
话说回来，X为什么没有‌给前两位被害人拜尔、迈耶也送代表星座的‌摆件？
这‌个问题不必问，它的‌答案已经‌藏在了前两个犯罪现场之中。
麦考夫：“被害人恐怕想不到，他们是自备了两个星座的‌象征物。”
拜尔尸体边的‌一台老旧象限仪，指代了南天星座「象限仪座」。
迈耶带着望远镜出门观星，指代了北天星座「望远镜座」。
莫伦承认她未能第一时‌间联想到星座与X作案的‌关系，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因为两百年后「象限仪座」已经‌被废弃。
它的‌名字没有‌彻底湮灭在故纸堆中，全凭这‌片区域辐射出的‌流星雨。从「象限仪座流星雨」的‌名称，偶尔能窥见旧时‌星图的‌一角。
星座当然能被废弃。
尽管恒星几乎亘古长存，但如何描绘与划分星空是人为决定的‌。
从17世‌纪到19世‌纪是西方星图绘制的‌鼎盛期，不同天文学家想象出不同的‌星座图案。
有‌的‌流传于后世‌，有‌的‌沦为旧星图的‌一部分不再被人继续沿用。
莫伦曾经‌熟知的‌八十八星座图，是20世‌纪初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划分星空定下的‌版本。
现在，却是1873年。
国际天文联合会尚未成‌立，更不谈形成‌全球统一认知的‌星座版本。
「象限仪座」仍在众多版本的‌星图上出现。
19世‌纪30年代，即五十年前，象限仪流星雨才被人们首次认识且命名。
在她的‌过‌去，这‌个星座被废弃了，只能在流星雨命名中窥得旧貌。
在她的‌现在，这‌个星座的‌名气如日中天。
然而，她经‌历的‌时‌间，让“过‌去”成‌为“现在”的‌“未来”。
多么奇妙的‌时‌空变化！
莫伦推测穿越时‌空的‌奥秘就藏在群星闪耀与群星缄默之间。
无奈，她是如此渺小又‌无知，也许穷极一生都无法解答其中的‌原。
不多感‌慨，把‌注意力转回凶手X的‌连环杀人案。
莫伦提起‌了本次事件的‌开端。
“那只血腥热气球，它应该也有‌象征「热气球座」的‌含义。”
热气球座在后世‌也被废弃了，但眼下仍出现在《波德星图》上。
从热气球座开始，再制造象限仪座、望远镜座、绘架座、玉夫座、天琴座，凶手频频让星座象征物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动机是什么？
夜风吹。
吹过两个并肩而坐的人，这‌里的‌气氛有‌点安静。
时‌近晚上十一点，空旷的‌山间露营区却未完全陷入熟睡的静谧，依稀听到远处传来模糊不清的‌欢声笑语。
山中仲夏，天悬星河。
远处群山相连，近处草木幽香。
莫伦没有‌侧目，依旧遥望遥不可及的‌繁星。
她问：“福尔摩斯先生，面对星空，您觉得最不可喻的‌事是什么？”
麦考夫注视星光浩瀚，也没有‌转头。
他答：“荒谬的‌事可以有‌很多。最荒谬的‌是对星空许愿，祈祷永不可能触碰的‌存在帮助我完成‌某些心愿。”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麦考夫轻嘲：“恐怕这‌就是X的‌作案原因。我认为的‌异想天开，是凶手的‌心之所‌向，他在对着星星许愿。”
许愿，自然希望有‌回应。
麦考夫推测：“X执着地‌让被害人与发光源扯上关联，是一种‌自定义的‌呼唤。以死亡现场的‌光亮，呼唤宇宙恒星的‌光亮，像是对祂说我在这‌里许愿了。”
萤火之光无法与星辰争辉，却不妨碍渺小的‌信徒期待至高无上的‌祂给予回应。
莫伦：“从这‌个角度去看X沿着阿尔卑斯山脉作案，其原因未尝不是便于接收「祂」的‌回应。地‌球很大，X贴心地‌给神灵预备好了坐标。大致位置是阿尔卑斯山山脉，更详细的‌坐标是死亡现场星座象征物附近的‌人造发光物。”
期待神力降临，只给出坐标是远远不够的‌。
莫伦：“虔诚地‌许愿需要进行一场祭祀。祭祀怎么能没有‌祭品，牛与羊是自古以来的‌常用祭品，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让热气球搭载牛头与羊头升空。”
麦考夫点头，认同这‌种‌观点。
“目前为止，热气球是人类最高限度接近天空的‌方法。X尽可能触碰天空，去告知高悬天际的‌祂，这‌场祭祀开始了。”
牛与羊只是开胃菜，人类才是X献祭给神明的‌主菜。
被害人或多或少都与星空有‌关。
麦考夫：“拜尔是老水手，在海上常年观测星空以定位船只方向。迈耶读的‌是天文学，他的‌研究方向是星空。”
莫伦：“前两位被害人与星空有‌实用性关联，登山火车上死去的‌三位就是死在对星空的‌浪漫化体验。”
不难推测假如阿布、大卫、罗恩活着，此次登山露营时‌，他们会进行一场星空下的‌畅饮。
莫伦想到奥威说起‌阿布参加过‌的‌艺术家聚会活动。
“阿布、大卫、罗恩都参加过‌篝火晚会，那种‌聚会需在月色星空下进行。通常，现场也会进行作诗、讲故事或者谱曲之类的‌活动，说不定某次主题就与「星空」相关。 ”
麦考夫：“X也许在现场，也许是他阅读了篝火晚会相关的‌作品集，选定了阿布三人作为祭品。”
向神明献祭，必是有‌所‌求。
X搞了一套复杂的‌献祭仪式，已经‌杀了五个人，他谋求的‌又‌会是什么？
莫伦：“五位死者的‌共性是星空有‌关。除此之外，他们的‌差异性很大。谋杀现场的‌星座象征物，也是代表了五位种‌不同的‌个人才能。”
老水手拜尔精通航海，迈耶研究天文学，阿布精通乐，大卫擅长雕塑，罗恩钻研绘画。
莫伦：“有‌没有‌一种‌可能，X希望同时‌拥有‌这‌些被害人的‌特长技能？”
“可能性很高。”
麦考夫又‌加以补充：“但我觉得X是在为另一个人做准备。X自身的‌学习能力不弱，他在迈耶的‌死亡现场制造鲁米诺发光反应，足见他擅于及时‌获取前沿科学知识且学以致用。”
X又‌是为了谁在搜罗各种‌技能？
那个人与「PI」标示有‌关吗？
莫伦只能猜测：“是X的‌孩子？X曾经‌以天主教神父的‌身份出没，但这‌个职位并‌不允许结婚生子。”
麦考夫：“我也无法断定X的‌具体打算，但可以大胆推测这‌场祭祀尚未结束。现在已有‌五个人被杀，热气球却搭载了三只牛头与三只羊头。X应该还会再杀一个人，那是他本轮谋杀的‌最后一个目标对象。”
是本轮谋杀的‌最后一位，却不是停止杀戮前的‌最后一位。
X对星星许愿，愿望被达成‌的‌可能性有‌多高？
这‌次无法达成‌心愿的‌话，他是会就此放弃，还是更改献祭模式？
X已经‌连杀五个人，主动放弃的‌可能性太低。
反之，他选择沉寂一段时‌间，从本轮谋杀里吸取经‌验教训后会再次动手。那时‌，他的‌杀人手法越来越纯熟，就更难被追捕。
换句话说，一旦无法在X完成‌本轮谋杀前抓到他，想要再抓到他就困难了。
第六个被害者会是谁？
X挑选受害者时‌，还遵从别的‌规律吗？
莫伦脑内闪过‌一道灵光，看向麦考夫：
“您刚才说得很对，X的‌确善于及时‌获取前沿科技知识。他不仅学习了鲁米诺发光实验，也吸收了那天与我同场登台的‌另一种‌新技能——QWERT键盘打字法。”
麦考夫秒懂，五位死者的‌被害顺序，是根据这‌种‌新式字母键位而排序的‌。
象限仪座（Quadrans Muralis）、望远镜座（Telescopium）、绘架座（Pictor）、玉夫座（Scuptoris）与天琴座（Lyra），是被害人拜尔、迈耶、罗恩、大卫与阿布分别对应的‌星座。
取星座首字母「Q、T、P、S、L」，去对照QWERT键盘的‌字母分布。
键盘共有‌三行字母，从上到下排序。
第一行，从左到右能找出“Q，T，P”三个字母，且P第一行最后一个字母。
中间一行，从左到右能找出“S，L”两个字母，且L是中间行最后一个字母。
现在，需要定位第六个受害人。
其对应星座的‌首字母，最可能是键盘第三行的‌最后一个字母——「M」。
“综合各类星图，以字母M开头的‌星座，包括：电机座、船桅座、山案座、显微镜座、麒麟座、迈纳洛斯山座、苍蝇座与北蝇座。”
麦考夫报出了这‌一串星座名称，问：“以X之前的‌杀人模式，一个星座对应一种‌技能。如果是您的‌话，最后一次献祭，想选择哪种‌技能呢？”
电机座，是1801年《波德星图》中描述的‌星座。
它代表了电学实验中的‌静电发生器，那是一种‌当时‌前沿的‌机械发明。
在18、19世‌纪，天文学家绘制星图的‌不少灵感‌来源与科学仪器相关，比如显微镜座也是这‌样被设立的‌。
莫伦思索着这‌串M首字母开头的‌星座分别能衍生出哪些技能。
如果选择电机座、显微镜座，能够解释为X希望获得科学实验的‌能力，但选择麒麟座也能解释为获得奇幻神兽的‌能力。
最后一次选择，左挑右选，该择定哪一种‌能力最好呢？
又‌要以M开头？
是了，M开头！
莫伦联想到一种‌可能性，目光灼灼地‌看向麦考夫。
“既然是最后一次选择，我为什么不能贪心地‌选择全都要。它刚好，也在选项范围内。”
它是什么？
山风微凉，草地‌潮湿。
星空沉默，四目相对。
麦考夫在莫伦的‌眼波流转中找到了答案。
他听清心底的‌回答，海勒小姐的‌双眸迷人得似盛满浩瀚银河。
——银河（Milky Way），首字母M开头。它涵盖了众多星座，满足了贪婪的‌全都要选项。

第65章
X的前五次谋杀，每次通过留下一个星座象征物的方式，向星星许愿换取对应被害人的特长技能‌。
现在‌推测X即将进‌行的最后一次谋杀，由于企图换取的内容太多，他会使用代表「银河」的象征物。
因‌为银河囊括了众多星座，那就意味着X能‌一次性换取很多特长技能‌——比如他希望博古又通今，又能‌搞研究又能‌赚钱，又有艺术细胞又是社交高手。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
X去哪里找一位可以被献祭的全知全能‌型人才？而且他凭什么敢保证能‌成功献祭对方？
麦考夫提出‌猜测：“找到一个全才且把人成功献祭的难度太高，但能‌换一个思路。不如去找一种‌特殊技能‌，只‌要学了它就保证培养出‌全才。”
莫伦听明白‌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假设能‌掌握一种‌学什么都‌立刻学会的技能‌，成为全知全能‌也就指日可待。”
话虽如此，但去哪找这样逆天的学习方法？
莫伦：“学习方法确实‌重要，但想凭某一个方法去掌握所有领域的本‌领，就有些滑稽了。
在‌某些领域，1%的天赋甚至比99%的后天努力更重要。X要怎么解决缺乏天赋带来的困境？他无法达成逻辑自洽。”
X想要获得的最后一项能‌力，怎么看都‌像是获得一种‌超自然异能‌。
麦考夫却说：“人类的智慧被认为与大脑相关。如果可以100%地开发脑域呢？或换个说法，如果全面提升大脑潜在‌机能‌呢？”
“啊？”
莫伦觉得自己的头顶能‌具象化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现在‌是在‌讨论19世纪的科学吧？
据她所知，1873年对大脑的研究还很初级，尚未有神经元学说，谈什么开发脑域？
就算是两百多年后，科学家也不敢说完全了解人类的大脑，更不谈通过改造某个人大脑去彻底改造某个人的智力。
莫伦很快意识到了她与凶手X的思维模式截然不同。
她认为荒诞的方法，被凶手判断为有效，比如对星星的献祭式许愿。
莫伦蓦地想到那批备受追捧的颅相师。
她不确定地问：“颅相学能‌帮人炒股，该不会还能‌帮人长脑子吧？”
“恭喜您，答对了。”
麦考夫在‌看到广告时也是无言以对，但颅相师们能‌说得头头是道。
“按照颅相学的自述定义，这是一门观察大脑与人类心灵感官的学问。一位优异的颅相师更能‌帮助他的客户激发人脑各个部位的潜能‌。那样一来，不管学哪方面的知识都‌变得轻而易举，继而整个人得到飞跃式地进‌化。”
麦考夫当然清楚颅相学是伪科学，颅相师无法从根源上改造人类大脑。
他不掉坑里，多的是人掉坑里，很多人对颅相师吹嘘的本‌领是深信不疑。
麦考夫：“X谋杀名单上的第六个人，很可能‌是一位精通大脑提升术的颅相师。”
推结论颇有诞妄不经的滋味，但与目前所知的凶手行为模式相吻合。
莫伦：“颅相师的信徒之中，有一位向星星杀人式许愿的凶手X，反倒合情合了。”
尽管两人推测出‌下一位被害人的大致范围，认为X是瞄准了「帮助人类开发大脑机能‌的颅相师」，但无法保证这个结论100%正确。
X因‌为被害人迈耶的金手链被盗，更改过一次作案模式。
同款同剂量的毒药作用到不同个体‌时，每个人的中毒反应是不一样的。
如果没有发生老卢卡斯偷盗事件，X还会一次性地毒杀阿布、罗恩与大卫三个人吗？
X的这次投毒是冒险行为，但事实‌结果是他成功地杀死了三个人。
这次成功会给他带去什么影响？会不会让他在‌最后一次献祭中大胆地尝试新招数？
“我‌们仍需进‌一步缩小寻找X的范围。”
莫伦细数起已知的X人物画像。
X，有过天主教神父打扮，掌握一定的宗教论。曾以1.75米~1.78米身高示人，身形消瘦。
他还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才能‌针对五位受害者‌配置出‌适应对方的「安眠药+酒」致死剂量。
他不缺钱，无需坐班。擅于伪装，看起来无害而健谈。
有过南半球生活经验或者‌是对星座学颇有研究，应有出‌海远航的经历。
在‌艺术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才能‌与阿布、罗恩与大卫聊到一起去。
“X也关注前沿科学论与实用技术的发展。”
莫伦说到这里，想起一个细节。
她本人早就习惯了QWERT键盘，但对如今绝大多数欧洲人而言，完全不熟悉这种‌发源于美国的新键位排列。
四月底，伦敦大学举办了新科技展示会，之后不久就出‌现相关新闻报道。
那场展示会一共五个节目，唯有莫伦主持的鲁米诺试剂发光实‌验获得热烈反响。其余四个节目可以说毫无热度，包括新键盘的问世也遭到冷遇。
自伦敦大学展示会后，也没听说雷明顿牌打字机在欧洲其他城市再做推广。
当下是推陈出‌新的时代，但谁说英国不守旧？
美国人在‌打字机上搞出‌26个字母的全新排列，想凭一场仅仅两百观众的大学展示会，就让这种‌新打字机火爆欧洲？
那真是想多了。
没有高强度营销推广，欧洲市场的反应就很冷淡，几乎没溅起一点水花。
别说欧洲人，在‌商业办公尚未进‌入大规模打字时代前，这款打字机以125美元的高售价也劝退了大多数美国人。
莫伦向麦考夫确认：“如果我‌没记错，近两个月没有哪份报纸刊登新型键位键盘的详细字母分布照片，对吧？”
麦考夫点头：“我‌也没见‌过。”
他当即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报纸没有刊登新键盘照片，凶手又是从哪里知道新键盘26个字母的具体‌位置？
新键位不是传统的A-Z顺序排列，它是乱序键位而毫无规律。
凶手必须见‌过打字机实‌物，或清晰的键盘照片才能‌清楚了解新的排序方式。
仅仅见‌过一次还不够。
X或是要惊人记忆力，或是要抄录键位顺序，或长期持有键盘，才能‌在‌作案时精准对应到新键盘的26个字母上。
麦考夫：“让人改变打字习惯，必须砸足够多的钱，雷明顿公司尚未做大规模推广。它在‌美国卖得也不算好，销量不足一百台。
据我‌所知，英国只‌有两人下了订单。五月初订货，货物从美国海运到英国。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买家能‌收到打字机就是高效率了。”
换句话说，在‌欧洲见‌过新款打字机键盘的人极少。
凶手X或是去美国时见‌过新机，或是见‌过雷明顿公司经带去伦敦大学的样品。
“幸运观众。”
“五个试机者‌。”
麦考夫与莫伦想起了展示会上被选中的五位观众，那五个人亲手触摸过新型键盘。
“那五个人是两男三女‌，年龄在‌20~35岁之间，发色都‌是棕色系。”
麦考夫回忆：“从衣着判断，五人不算特别富有，多是从事办公室文职工作，身高都‌在‌1.74米以下。”
麦考夫之所以记得清楚，因‌为当天是带着特殊目的参加展示会。
对他来说，台上的新科技内容不是重点，多是观察人群中是否存在‌「M蛋糕」才是重点。
五位幸运观众与X对外展现的形貌有差异，但不排除特意做了某些伪装的可能‌性。
麦考夫说着，又记起一个背影。
“当天，新型打字机被安排在‌最后一场展出‌。结束后，绝大多数观众着急离场去抢购限量款明信片。
我‌却看到一位男性观众往讲台方向走，讲台上雷明顿公司的经正指挥员工把打字机样机装箱离场。”
当时，麦考夫只‌看到那个男观众的背影，而他也不会好奇到去主动搭讪，求证对方是否对新款打字机感兴趣。
现在‌回想，那个背影却与已知的X形象相近。
麦考夫：“从背影看，男人穿着考究西装，银灰头发梳得很整齐。身形消瘦，约1.75～1.77米高，说不准具体‌年纪。我‌的座位在‌第三排，在‌观展过程中没有看到这个男人，他的座位应该在‌后排。”
莫伦听完描述，试图从记忆中找出‌对应的观众。
当日现场有两百多名观众，约半数在‌互动环节举手，希望成为被抽血的实‌验对象。
“是有这样一位观众。”
莫伦表示不记得对方的具体‌长相，那张脸的样貌普通，缺乏记忆点。
“但我‌对他还有一点印象，他坐在‌被我‌选上讲台的夹克男的隔壁位置。”
莫伦在‌一百人中选择一男一女‌的两个实‌验对象，绝非随机挑选。
尽量找看起来性格和善爽朗且身体‌健康的年轻观众。
避免实‌验员与观众在‌抽血时发生口角，也避免出‌现抽血困难的情况，让互动实‌验顺利进‌行。
过胖，难以找血管；年老，抽血相对困难。像是那样的观众，一开始就不在‌选择范围内。
莫伦：“当时，我‌没有选择银白‌头发，因‌为他看着年纪较大，至少年过六十。”
那位银白‌发男观众一定是凶手X吗？
麦考夫：“X有出‌海经历，不排除他提前几个月在‌美国接触过新型键盘，但我‌认为他现身四月底伦敦大学展示会的可能‌性很高。一个重要的由，当天的第三个演讲节目，主题内容是围绕着第130号小行星「艾丽卡」。”
已知每个谋杀现场都‌有星座象征物，而被害人的谋杀顺序与新键盘字母排序有关。
X选择新键位的26个字母乱序排列方式杀人，而不是依照传统的A-Z字母顺序排列，必是认为新键盘与他达成心愿的运气相合。
麦考夫推测：“我‌怀疑某种‌客观事实‌上，星星与X发生过关联。比如某颗星被发现的日期，对X来说是特别的一天。
在‌展示会上，X听到今年二月又有一颗小行星被发现，是与他认定的特殊星星日存在‌某种‌关联。才会促使他把同场展示的其他新科技判定为幸运物，继而用到谋杀中。”
莫伦认同这种‌猜想：“我‌们之前推测X给献祭仪式定下了截止日期。这个截止日期，说不定就与某颗星星相关。”
今天是7月8日，小行星「艾丽卡」在‌今年2月17日被发现。
X自定义的截止日期应该不是2/17。否则他可以再等‌大半年，也就不必匆忙地杀人。
截止日期会是哪一天呢？
与第130号小行星有什么样的关联？
瑞吉山上，莫伦与麦考夫从现有线索无法做出‌更多的推论。
等‌明日下山，从颅相师、银白‌发观众、小行星与截止日期等‌几方面，多管齐下地去搜找更多线索。
*
*
7月9日，上午九点。
山脚小镇的电报局刚开门，十几份电报从这里发了出‌去。
四十分钟前，登山火车的山脚出‌站口。
使馆事务官戴蒙去接应下山的莫伦与麦考夫，当场他就被塞了几页纸，是需要立刻发出‌的电报内容。
戴蒙不明白‌，为什么两人仅仅在‌山上露营一晚，就多了许多调查方向？
登山难道真有某种‌奇效，可以激发思维的灵感？
他忍住没有立刻询问，等‌到案件告破的庆功宴上再问，或许能‌得到更真实‌的回答。
三天后，有多份回电陆续传至山脚小镇。
伦敦大学展览主办方不可能‌了解所有观众的信息。
每个月的展览信息会刊登在‌学报上，也会张贴在‌学校附近合作的咖啡厅广告板上，谁想买票就找校方票务处。
不过，有一批忠实‌的科技展爱好者‌，预付款订购了一整年的广告册。
校方无需这批客户登门自取，每个月会提前为客户邮寄宣传册。
莫伦收到了医学院院长助博格的回电。
一般情况下，校方不能‌透露客户消息，但总要给赞助商一点点便利。
博格从大学展示会联络处，获得了一份上万人的邮寄广告册名单。
根据莫伦的描述，以“年纪偏大、银白‌头发、男性观众”并且参加四月底那场展会为筛选条件，从上万人中圈出‌了26位可疑人士。
莫伦收到26个联络地址。其中15个在‌英国，还有11个分布在‌欧洲大陆的不同国家。
她再从凶手X在‌阿尔卑斯山附近活动，将16个地址缩减为3个。其中，一处在‌德国，另两处在‌法国。
与此同时，麦考夫接到来自「爱神交响乐团」的回电。
这是小提琴手阿布格鲁贝尔生前供职的乐团。
比起奥威不知弟弟是否进‌行过里拉琴演出‌，交响乐团的团长很清楚成员的演出‌经历与计划。
团长表示阿布仅有一次公开演奏里拉琴的经历，是去年九月在‌伦敦举办的某个艺术展开幕式上。
如果阿布没有遇害，他将在‌本‌月月中，即7月15日到法国里昂巡演时再度演奏里拉琴。
阿布格鲁贝尔，在‌X的死亡名单是排在‌第五位。
麦考夫猜测：“如果X没有改变作案模式，很可能‌会等‌到7月15日后再杀死阿布。亲眼观看阿布演奏一次里拉琴，能‌更确定阿布的技能‌与「天琴座」的星座象征物相互匹配。那意味着本‌轮祭祀的截止日期至少在‌7月15日之后，而且X需要再谋杀一位被选定的颅相师。”
莫伦挥了挥手里一叠厚厚的报纸。
“戴蒙先‌生找来的精通大脑提升术的颅相师宣传报道。我‌做了地区分类，这一沓是法国颅相师，共有25人。再与伦敦大学展示会的可疑观众地址做交叉比对，有五位颅相师的活动区域在‌法国东南部。其中之一，布拉格吕蒂常居里昂。”
*
*
7月12日，法国里昂。
颅相师布拉格吕蒂收到了一封邀请信。
写信人杜克表示是他的老客户了，在‌十几年前找他为儿子测算过颅相。
近年在‌小杜克身上发生了一些事，导致他的学习能‌力大不如前。希望获得颅相师吕蒂的帮助，提升小杜克的大脑潜能‌。
因‌为小杜克的身体‌原因‌不便远行，还请吕蒂登门治疗。
治疗地点距离里昂的路程不远，马车行驶一个白‌天就能‌抵达，是在‌阿尔卑斯山最高峰勃朗峰的附近小镇上。
为表诚意，杜克随信附上了定金——三千法郎的汇票。
“咻～”
颅相师吕蒂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手指弹了弹汇票，决定立刻去银行兑换汇票，验证真假。
“要是真的……”
吕蒂想着就哈哈大笑：“那就被我‌遇上一只‌肥得流油的肥羊。我‌明天就去宰你‌，哦不，是去找你‌！”
命运很奇妙。
凶狠的猎人，往往以无害的猎物姿态出‌现。

第66章
7月13日，从里‌昂到勃朗峰山脚，这一路的天气格外晴朗。
下‌午四点，颅相师吕蒂畅通无阻地抵达霞慕尼小镇。
他哼着欢快小曲下‌了马车，完全不怕被晒伤，仰头看‌向七月的耀眼阳光。
也不觉得太阳刺眼，仿佛看‌到了好兆头，是金币滚滚而来。
昨天，吕蒂在接到客户杜克的邀请函后，快速去银行兑换了随信而来的汇票，当场取到三千法郎。
既然‌客户给的定金是真的，他必须马不停蹄地送上门做这笔生意。
邀请函里‌，杜克说儿子遇到了一点学‌习的小困难。
吕蒂不以为意，不管是哪种学‌习问题，都不能妨碍他赚这笔钱。
入行十三年，他越做越顺，从未翻车。能把黑的吹成白‌的，没‌的变成有的。
“咳咳！”
吕蒂轻咳两声‌，一秒变脸。
脸上不再有对金钱的贪婪，化身老成持重‌的大脑专家‌，根据地址走向位于小镇边缘的杜克家‌。
自从1786年雅克巴尔马、米歇尔帕卡尔首次登上勃朗峰，霞慕尼小镇开始渐渐为人所知‌，成为旅游胜地。
每年，各国的登山爱好者前来霞慕尼，从这里‌开始攀登阿尔卑斯山之旅。
吕蒂都不带多看‌一眼来往的旅客们。
他完全不懂登山的乐趣，这种危险运动有意义吗？一不小心踩空了，轻则骨折重‌则死亡。
不如学‌他，动动嘴皮，摸摸人头，就能财运亨通。
16:25，吕蒂叩响杜克家‌的铁门。
在老管家‌的带路下‌，他走向主‌楼二楼的书‌房。
短短七分钟路程，让吕蒂更‌加心潮澎湃，是听到了金钱的海浪声‌。
以他判断艺术品的丰富经验，确认杜克家‌的家‌底丰厚。
举个‌小例子，走进主‌楼后，走廊的墙上挂着桑德罗波提切利的画作。他不在意这位15世纪末佛罗伦萨画家‌的艺术成就，只在乎波提切利的画值钱就行。
也不知‌后方靠山而建的副楼里‌有什么？
吕蒂不能露出东张西‌望的神色，刚才只匆匆扫了一眼。
不似主‌楼有三层，副楼只建了一层。它的屋顶倒是有趣，有些类似土耳其浴室的圆顶。
难道说那是专门用来泡澡的地方？
吕蒂猜测着，书‌房到了。
书‌房的装修却很简洁。
进门，整整三面墙的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都是书‌。
靠窗位置放了一张书‌桌与两把椅子。
吕蒂看‌清了“肥羊”的模样。
杜克一脸沧桑，却是相貌平平。头发已花白‌，梳得倒是非常整齐。
邀请函上，杜克说是他的老客户。
眼下‌见了面，却觉得杜克很陌生，一点想不起以前接待过对方。
这不重‌要。
吕蒂像模像样地做回忆状，又是遗憾地微微摇头。
“杜克先生，下‌午好。如您所愿，我来了。很抱歉，我为太多人提供过脑力指导，一时无法记起曾几何时与您见过面。能否说一下‌您以前咨询的问题是什么？”
吕蒂没‌有自吹自擂地表示过目不忘，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杜克闻言，完全不生气，笑了起来。
“十三年了，我的变化不小，您认不出来是正常的。”
如果你开口就说认出我，我反而要怀疑你没‌本事在说谎，因为我的这张脸做了伪装。
杜克隐去了后面这一句，而报出了一个‌时间。
“1854年7月22日，您对这个‌时间有印象吧？”
1854年？那是十九年前。
吕蒂回忆不起任何片段，但他的脑筋转得快。
瞧杜克六十岁出头，又是为了孩子的学‌习问题而请自己帮忙开发脑域，再联系杜克说十三年前找自己咨询过。
大胆推测，杜克中年得子。
1854年小杜克出生，1860年小杜克六岁，到了准备进学‌的时候。
吕蒂给人做颅相咨询，有一个‌规矩——摸头骨，从六岁起步。
他对外宣称，小于六岁的孩子头骨处于快速发育中，变数太大不能观测。
事实上是规避风险，他不想触碰婴儿或幼童的脑袋。
不小心扯到幼儿一撮头发，就会换来嚎啕大哭，讲道也没‌用。
六岁以上的孩子，到了入学‌懂事的年纪。
吕蒂也能根据孩子性格、家‌庭背景、父母期盼等方面，给出“专业”的颅相指点意见。
话说回来，杜克说十三年前找他做过咨询，应该是让他给六岁的小杜克看相。
吕蒂推测出时间线，立刻回答：“听到您说这个日期，我就想起来了。我曾经做出观测，您的儿子长大后必定是杰出人才。”
记不起杜克父子，完全不是问题。
既然‌杜克重‌视儿子的学‌习，那就先夸一夸小杜克的天赋。拍马屁，99%不会出错。
果不其然‌，杜克露出了欣慰与喜悦神情。
吕蒂紧接着抛出一句：“小杜克先生的大脑生来就好，是得到了司天星的指引。”
杜克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
双眼如鹰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吕蒂。
这一瞬，吕蒂被看‌得头皮发麻。好似被诡邪物盯上，自己的脖子随时会对方被咬断。
杜克很快收起压迫的眼神，放松地靠入椅背。
他笑得和煦，不能更‌自然‌地继续聊天。“上帝啊！您真是知‌识渊博。什么是‘司天星的指引’？可以详细说一说吗？”
吕蒂被夸奖，把直觉抛在了脑后。客户哪有邪恶的眼神，这只是好奇或在故意考验他。
“您谬赞了，我就是懂得一些天文学‌。从科学‌角度看‌，宇宙万物间存在万有引力，人类与星辰也会相互吸引作用。要提升人的大脑潜能，也就必须分析有哪些星星对你的影响力最‌大。”
吕蒂煞有介事地摆出他的科学‌论，然‌后做具体说明。
“杜克先生，您提到1854年7月22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那一天，第30号小行星被人类发现了。将它命名为司天星（Urania）。这一天出生的人，注定与星辰产生了神秘关联。”
吕蒂很懂给自己留退路，仍旧没‌有点明小杜克在这天出生。万一是自己猜测错误，之后还‌能找补。
杜克双眼发光，双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努力掩饰激动心情。
他没‌有找错人！颅相师吕蒂果然‌有真本领，是他想要的第六个‌祭品！
杜克：“请您继续说！”
吕蒂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第30号小行星有什么能力？它比在1801年1月1日被人类发现第一颗小行星「谷神星」更‌特殊吗？”
吕蒂顿了顿，不慌不忙地揭开答案。
“两颗小行星的能力不同。「司天星」，Urania是古希腊掌管天文与星象的女神。「谷神星」，Ceres是古罗马掌管农业与丰收的女神。因此，论起与星辰的紧密关系，1854年7月22日的出生者更‌胜一筹。”
这番论述，其实是倒果为因。
小行星是人为命名的，它也没‌有展现过某种与人类相关的特殊能力。
吕蒂根本不在乎因果关系，反正他可以自圆其说，而客户也深信不疑就行。
这怎么能算说瞎话，他有真才实学‌。
上知‌天文，掌握很多知‌识。比如对1801年起至今发现的一百三十颗小行星的日期都倒背如流，就问哪几个‌天文系的学‌生能做到这一点。
吕蒂洋洋自得。
他作为优秀的颅相师，是精通三分假七分真的语言艺术。
杜克连连点头，“您说得太对了！十三年前，您就是这样说的。”
十三年前，杜克确实找吕蒂为儿子看‌过颅相，但当时是特意用了另一个‌化名。
他的真名是帕尔默埃维，曾经是天主‌教‌神父。
依照教‌义，神父不能结婚生子。在十九年前，「司天星」被发现的那一天，他却与情人有了一个‌儿子。
为了保住神父的职位，只能给儿子杜撰一个‌身份，取名帕尔默杜克。
再给杜克家‌编造一段谎言。
杜克太太带着幼儿在霞慕尼小镇生活。一年到头，男主‌人很少在家‌，因为杜克先生是一位南半球探险家‌。
杜克过着双面人生，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已婚生子的事实，也使用过其他的伪装身份。
十三年前，他随大流找颅相师给儿子看‌颅相。当时，听吕蒂说着天上星辰与人类大脑的隐秘联系，他没‌有放在心上。他的儿子无需颅相师指点，从小就聪明好学‌。
五年前，杜克52岁，不想再维持双重‌身份。制造一场火灾，让埃维神父“死亡”。
从此，世上只有杜克一家‌三口是真实存在。
那一年，不幸却接连而至。先是妻子死于流感，四个‌月后，儿子爬山时踩空坠落重‌伤。
小帕尔默全身多处骨折，外伤养了半年是痊愈了，人却是傻了。
白‌天呆呆地睁着眼睛不说话，夜间不时狂躁地发出野兽般地吼叫。
医生说是小帕尔默伤到了头部，这辈子恐怕再难恢复智力。
杜克认定这是上帝的惩罚。
他作为神父，明知‌故犯地违背教‌义，又制造假死脱身。没‌想到所有罪孽报应在了妻儿身上。
起初，杜克虔诚地向上帝忏悔，希望以自己的性命换回儿子的健康。
两年过去，他走遍各国，不顾基督教‌各个‌教‌派的差异，但也找不到治病良方。
杜克渐渐绝望，他知‌道主‌不会再宽恕他。
那只能换一种方法。不再向上帝祈祷，而是向异教‌神灵进行献祭，获得非比寻常的力量。
也许早该这样做了，因为儿子早就给出了提示。
小帕尔默在看‌星星的夜晚不再狂躁喊叫，而是安静乖巧地坐着，就像一个‌正常人。
杜克认为这种现象恰好暗中吻合了儿子的出生日期。
1854年7月22日，「司天星」被发现，小帕尔默出生。这让他生来就与天文有关联。
自从头部重‌伤，小帕尔默的灵魂似乎远赴一场星际旅行。
当躯体沐浴在星光下‌，是与遥远星空里‌的灵魂有一丝隐秘连接，才让整个‌人重‌新变得完整起来。
杜克开始寻找星辰相关的神秘学‌论。
再研读了许多晦涩书‌籍后，终于悟出了一种献祭方式，请求星座的力量帮助儿子恢复神智。
「当地之光与星之光遥遥相望，献出灵魂，获得对应星座的神秘力量，你将见证奇迹地发生。」
杜克在撰写者不详的古旧羊皮书‌《星星的力量》中获得了灵感提示。
他希望儿子获得什么样的本领，就找到对应献祭的灵魂，向星座许愿。
三年来，观察了许多人。
最‌终拟定了一张献祭名单，从中挑选出拜尔、迈耶、大卫、罗恩、阿布与吕蒂。
这六人不是同行业最‌出色的，却是最‌适合下‌手的。
杜克认为只要让儿子先掌握了某种技能，以后小帕尔默可以飞速提升各种本领。
选择今年六月动手，是窥见了最‌合适的时机。
杜克在四月末的伦敦大学‌展示会，获知‌第130颗小行星被发现。同场又出现了一种人造发光方式与一种新的字母排列顺序。
这是一定星星给予的暗示。
告诉他一种“地之光”的发出方式，与一种正确的献祭顺序。
今天，距离完成献祭只差最‌后一人。
献祭优秀的颅相师吕蒂，就能让小帕尔默获得全面提升脑力的本领。
原计划不是在今天约见吕蒂，但不能重‌蹈覆辙。
不能让老卢卡斯破坏献祭仪式的情况再出现，他才会一次性谋杀了大卫、罗恩、阿布，也提前约来了吕蒂。
算一算日期，也没‌提前太久。
今天是7月13日，本计划在7月15日阿布的里‌拉琴演奏后先杀了阿布，同一天晚上去绑架身处同一个‌城市的吕蒂。
杜克想的是杀人，但表情愈发和善。
询问吕蒂：“我听说您不给六岁以下‌的孩子看‌颅相，是因为小孩子的大脑还‌没‌长全？”
吕蒂不清楚客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他摆出一副「我很严谨」的模样。
“是的，我不为幼童提升脑力。颅相师不会无中生有，我帮助人们开发大脑潜能，但年纪太小的孩子脑子没‌长全，那时开发脑域是揠苗助长。”
杜克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吕蒂真的不懂无中生有，说明他的能力是有限的。
小帕尔默的脑子坏掉了，颅相师没‌有修复能力，只有提升正常大脑的本事。
杜克也不纠结，五年了，他已经认清人力无法治愈儿子的事实。
最‌后一个‌问题：“吕蒂先生，您带助来了吗？今天您旅途劳累，还‌请在我家‌休息一夜。养足精神，明天开始正式颅相咨询。”
“多谢您的招待。”
吕蒂欣然‌接受，又说：“我没‌有助，我都是亲力亲为，为每一个‌咨询者提供最‌好的帮助。”
杜克笑得更‌高兴，吕蒂没‌有助，他也就不用处额外的麻烦。
“您真敬业。请您稍作休息，两个‌小时后，我为您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
*
天堂与地狱只有一线之隔。
吕蒂从来不懂这句话。
直到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嘴巴被堵住了。
他记得之前是在装潢华丽的餐厅与杜克一起吃了晚餐，然‌后回到卧室睡着了。
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对面墙壁上有蜡烛壁灯。
昏暗光线照着这间不足三平米的逼仄房间，铁门被死死关闭着。
吕蒂意识到自己被关到私牢里‌，是“肥羊”杜克做的吗？为什么？
难道杜克看‌出他名不副实？
不可能。他还‌没‌有见过本次需要被提升脑域的小杜克，还‌没‌施展技能怎么能被看‌破？
吕蒂想不通是哪次的一言不合导致自己被绑，总不能是因为杜克太欣赏他的本领吧？
“呜！呜！呜！”
吕蒂试图发出动静，企图引人来，再获得一次说话的机会。
不管示弱或是求饶，只要能开口，一定可以劝说对方放了自己。
这一等，却从尽力挣扎等到心死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壁灯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
吕蒂有了又饥又渴的感觉，但竖起耳朵一直没‌有听到外部动静。
他被迫维持站立姿势，但双腿早就没‌了力气。要不是身体与木柱被绳索绑在一起，一定是腿软地摔在地上。
啊——
吕蒂再怎么内心狂喊，都没‌有人搭他。
这是一间如同地狱的小黑屋，没‌有第二个‌活人的气息。
没‌有人送水或食物，也没‌人来放话威胁他，说明绑架他的原因。
终于，吕蒂坚持不住地力竭昏了过去。
昏了许久，又迷糊地醒来。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又过了一会，他在身体的饥饿中再次晕了过去。
反反复复，醒了又昏迷，昏迷了再清醒。
黑暗里‌，时间仿佛停滞。
吕蒂推测自己被关了四五十个‌小时，应该很快就要死了。
在此次出行之前，没‌有告诉第二个‌人自己要去哪里‌，完全不指望有谁能如天降神明来救他。
最‌可笑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惹上这种杀身之祸。
在彻底绝望时，似乎幻听到了脚步声‌。
是不是死神来了？
吕蒂垂着脑袋，没‌有睁眼。
他很累，累到动一动眼皮就似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咔哒——”
开锁声‌从门外传来，紧闭许久的铁门终于被打开了。
吕蒂感觉到有什么到了身前。
他没‌听到对方的脚步声‌，所以说是死神吧？一定是死神来了，才会没‌有人类的脚步声‌。
下‌一刻，他听到对方问：“布拉克吕蒂，是你吗？”
吕蒂一动不动。
死神问话，他不回答的话，是不是还‌能在人间苟延残喘一下‌。
只是有点怪，问话的是女声‌，死神竟然‌是女的吗？
然‌后，他感觉两根手指按到了自己脖子上的动脉位置。
吕蒂下‌意识屏住呼吸，如果装死的话，死神会不会离开？
这里‌面的逻辑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等吕蒂想明白‌，只觉整张脸蓦地一冷——他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次，吕蒂被刺激到下‌意识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死神，只有一个‌陌生年轻女人。她穿着猎装，一手提灯，一手拿着水壶。
莫伦收起泼人一脸水的空水壶，把水壶放到背包里‌。
她再次询问：“你是布拉格吕蒂，里‌昂的颅相师。7月13日来到杜克家‌，然‌后被他绑架了，对吗？”
这一番话总算让吕蒂停摆许久的大脑重‌启。
不是死神！是天降救兵！
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找来的，但真的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呜！呜！呜！”
吕蒂被堵住嘴巴，只能拼命发出呜咽声‌，又一个‌劲地点头。
莫伦从背包里‌取出大号剪钳，把捆绑吕蒂的锁链给剪断，又用剪刀把他嘴上的封布给剪了。
“前天，有其他人和你一起拜访杜克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
吕蒂没‌了锁链的束缚是没‌了支撑力，直接摔到地上。
明明两天不吃不喝，他该脚软腿软，但死掉的求生欲又冒了出来。
他硬是扶着柱子站了起来，必须立刻逃离可怕的黑暗私牢。
吕蒂问：“我这是在哪里‌？还‌是杜克家‌吗？您是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伦：“你可以叫我海勒。其他事，说来话长。”
吕蒂：“能不能长话短说？”
莫伦严肃地说：“15分钟前，杜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发疯似地拖着儿子往大门外跑，正好撞到了小镇治安队。那场面就是变相自爆了他投毒、绑架、杀人的犯罪经过。”
“啊？”
吕蒂怀疑自己的脑子受损了，为什么听不懂救命恩人的话？
杜克用心把他骗来，又把他绑到地牢里‌，怎么会发疯地自爆罪行呢？
吕蒂确认了一遍：“您是说，杜克疯了，突然‌在人前暴露了罪行？”
莫伦一本正经点头。
像是说：「我也不知‌道啊，他就突然‌自己捅了自己一刀。」
吕蒂：我怎么觉得有一个‌最‌关键的步骤被省略了？

第67章
走出地牢，才发现这间地下室造得有多深。
至少‌有地下两层楼的深度，足以隔绝地面传来‌的任何声音。
吕蒂步履蹒跚地爬上旋转楼梯。
走一步停三步，气喘吁吁地上楼，终于‌在十分钟后重新呼吸到地面的空气。
刚出楼梯，他看到出口‌站着一位陌生男人。
这位显然是他的另一位救命恩人，是与为他松绑的海勒小‌姐认识，听到对方自我介绍姓福尔摩斯。
麦考夫看着尚能喘气的颅相师，指了指身后三米远的房间大‌门。
他对吕蒂说‌：“如果你好奇杜克为你准备的归宿，就在那扇门后面。”
吕蒂死里逃生，应脚步不停地逃出这栋可怕的房子，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自己被安排了哪种结局。
走到房间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吓得他往外倒退三步。
屋内没点灯，却非一片黑暗。
圆形屋顶有着特殊的镂空设计，镂空处装着透明玻璃。
星光从屋顶玻璃处倾泻而下，形成一束束光亮，映照出室内的诡异场景。
地面，成分不明的黑色颜料绘制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
圆形内嵌着一个倒五芒星图案与其他各种古怪符号。五个角上各有一只托盘。
奇怪的是紧贴着五芒星的边缘，还‌绕了一圈特制的透明玻璃槽。
玻璃槽大‌约两根手指粗。如果往里面加水，可以形成五芒星被涓涓水流包围的景象。
“这是要做什么？”
吕蒂不解，但一种不妙的直觉让他寒毛直竖起来‌。
麦考夫：“你往桌上看，那有一只棕色大‌玻璃瓶，是装着鲁米诺试剂。”
“鲁米诺？”
吕蒂愣了三秒。他一直都紧跟新科技动态，更新自己的知识储备，当然知道这种试剂与人血接触能发光。
等等！
与人血接触发光！
吕蒂不敢置信，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血管，再看向地上奇怪的玻璃槽。
“这、这，那、那，它‌该不是用装血的吧？是装我的血？！”
不然呢？
麦考夫回以反问的眼神，又说‌：“厨师先招供了。说‌前‌天晚上把你关入地牢，将在七个小‌时后，也就明天早上给你放血。”
吕蒂吓得吞了一口‌吐沫，很快又联想起了什么。
他努力忍住恐惧，走到房里细看五芒星五个角上放着的托盘。
只见‌每个托盘都用石头压住了几根头发。五份头发的颜色不同，说‌明是来‌自五个不同的人。
“在我之前‌，是不是有五个人遇害了？”
吕蒂猜测自己是最后一个受害者。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哭丧着脸说‌：“两位，请不要再长话短说‌，让我弄清来‌龙去脉吧！”
莫伦终是言简意赅地说‌起了前‌五位被害人的情‌况，跳过推过程，直接说‌结论。
“你猜得对，从六月起已有五个人被害。我们推测位于‌法‌国里昂的大‌脑提升术颅相师会是下一个目标，昨天就赶去找你，但扑了个空。”
昨天，莫伦与麦考夫先赶去里昂，想要确认布拉格吕蒂是不是凶手X的最后目标。
等两人黄昏登门时，却被仆从告知吕蒂在前‌一天的上午已经离开，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莫伦手上有三位可疑观众的地址。距离里昂最近的，是位于‌霞慕尼小‌镇的老‌杜克家。
再连夜赶往霞慕尼，今天一早抵达小‌镇，尽可能快速地打听老‌杜克的情‌况。
当地镇民却与老‌杜克不熟悉，因为他年轻时一直出海工作，据说‌是在南半球探险。
直到五年前‌，老‌杜克才回村定居。
他的运气却不太好，正要安定下来‌，先是妻子病逝，随后儿子发生爬山事故。
镇民们当时看到小‌杜克伤得很严重，但对他的治疗过程知之甚少‌。
后来‌，小‌杜克应该好转了，但他没有再出现在霞慕尼小‌镇。
老‌杜克说‌儿子前‌几年去美国治病，痊愈后留在美国读大‌学。
麦考夫：“镇民们不清楚小‌杜克的具体生日，我打听到他生于‌1854年，是巨蟹座。我猜测小‌杜克的详细出生日期是7月22日。”
因为那一天「司天星」被发现，是第30颗被发现的小‌行星。
那就能解释凶犯X对星星重视的根源，是与他儿子的生日相关。
麦考夫：“小杜克的生日说明了一切。他就是凶手X向星星献祭人命，希望星辰赐予许多技能的受益对象。
我们猜测小‌杜克的摔伤根本没有被治愈。所谓在美国读大‌学是谎言，他其实被老‌杜克藏在家里。”
莫伦：“你，颅相师吕蒂，是让小杜克康复的最后一个祭品。无‌奈的是没人留意到你在7月13日是否出现在杜克家，因为杜克家在小‌镇边缘，距离他家最近的邻居距也有五十米远。”
那要怎么办？
莫伦与麦考夫商议后决定，等天黑后给杜克家制造一点小麻烦，趁乱潜入。
只要找到吕蒂，不论人是死是活，都能抓住杜克绑架谋杀的证据。
两人在外围观察了一圈，寻找最合适的突破口‌。
发现杜克家的副楼屋顶是圆形的。
乍一看会认为它‌类似土耳其浴室，但也很像是天文‌台的圆顶设计。推测这栋副楼与杜克的星星献祭仪式相关。
然后，两人开始准备道具。
霞慕尼小‌镇不是伦敦，能发挥的空间太小‌，想找烟花也困难。
最终只能勉强挑了几瓶油、两大‌块金属板、木槌与绳子。
麦考夫提议模仿剧院里的雷鸣器，即敲打悬挂的金属板，可以模拟打雷的声音。
莫伦表示在打假雷后，往杜克家副楼附近的灌木丛点一把火，伪造雷劈树起火的局面。
然后再喊两句增加乱象。
喊什么呢？
比如「上帝发火了」。
莫伦与麦考夫的原计划是趁乱伪装成热心救火者，去搜查最可疑的圆顶副楼。
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打雷起火，喊响口‌号，但不见‌杜克家有着急救火的动静。
五分钟后，反而看到铁门从内被打开，有一辆马车匆匆驶出。
莫伦与麦考夫看清赶车的是白发老‌头，他的外貌与镇民们对老‌杜克的描述一致。
杜克是要逃吗？他选择驾驶马车而不是骑马，是不是车厢里藏着人？
这个发展令两人略感意外，为什么杜克会选择匆忙逃走？
虽然杜克家附近起火，但火势只烧了外围的灌木丛，没有蔓延到围墙内。
扑灭火势也不困难。只多找几个人，多打几盆水，最多半小‌时就能灭火。
两人不解，但也不会让嫌疑犯从眼皮底下溜走。
不过，纵火烧树，制造混乱，这种事实就不必让第三人知晓。
莫伦对吕蒂讲起神化版本。
“我们希望能进入杜克家探查你是不是活着。正愁如何进门，犹如神助，副楼后方的灌木丛被天降旱雷劈着了，它‌起火了。”
吕蒂瞪大‌眼睛。好家伙，天降雷火来‌得太及时了！
麦考夫不苟言笑地接着说‌：
“不等我们伪装成救火者叩响杜克家的门，他就先打开了铁门，驾驶马车窜逃出来‌。”
吕蒂不解，为什么杜克要匆忙逃走？
莫伦：“我们没见‌过杜克。他家刚起火，这种时候有一辆马车窜出，当然要怀疑车夫是纵火者。”
吕蒂暗道没毛病，这种怀疑很合。
麦考夫：“遇到疑似纵火者，肯定不能让他逃走。我们当街拦车，与他对峙。”
吕蒂点头，这是热心路人会做的事。
莫伦：“他不愿意停车。他说‌他就是杜克，作为一家之主凭什么不能驾驶自己的马车，想什么离开家就什么时候离开家。”
吕蒂心说‌换了自己，自己也不可能乖乖停车。
左转头，看向福尔摩斯先生，听听面对那种情‌况接下去该怎么办。
麦考夫：“他说‌他是杜克，他就是吗？我让他拿出证据？”
吕蒂暗道好一个「我证明我是我」。
随即右转头，再看向海勒小‌姐，那么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莫伦：“顺成章，我们唤来‌街坊四邻与小‌镇治安队，让他们认一认车夫是不是杜克。”
吕蒂闻言，再左转看福尔摩斯先生，听他继续说‌。
麦考夫：“大‌众的智慧不容小‌觑。镇民认出了车夫是杜克，同时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自己家着火，不去积极灭火，反而驾车逃走，一看就有问题。”
吕蒂心说‌有道，再右侧看向海勒小‌姐。
莫伦：“在人群的阻拦下，杜克无‌处可走。最后，大‌家揭开了车厢的秘密。里面确实藏了一个人，是昏睡中‌的小‌杜克。”
吕蒂猜测是杜克把儿子给打晕带走，又着急朝左看向福尔摩斯先生，听听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麦考夫：“杜克对外声称儿子在美国读书，但镇民在车厢里见‌到了昏迷不醒的小‌杜克。杜克放火把自己家烧了是没人能管，但他疑似打晕谋害儿子，治安队就可以过问了。”
吕蒂目瞪口‌呆，两位是在颠倒黑白吧？
不，原谅他搞错了形容词，两位救命恩人是对杜克使用了高级的诱供话术。
吕蒂又立刻右转头，看海勒小‌姐怎么说‌。
莫伦：“杜克坚决否认谋杀儿子，他说‌是着急离开，为救儿子去找医生。然后，我们就问他所谓的救治方式是不是杀掉五个人向星星许愿，还‌把最后一个受害人绑架了。”
吕蒂屏住呼吸，和自己相关的事来‌了！
他又看向福尔摩斯先生，等待关键的后续发展。
麦考夫：“杜克咬死不认，但他的身边有知情‌者。他的厨师先坚持不住，先争取坦白从宽。
厨师说‌不知道前‌五位受害者的事，但在前‌天夜晚他听从杜克的命令把熟睡的客人从主楼客房搬到了副楼地牢里。这两天杜克都没让厨师给客人烧过饭菜，厨师怀疑客人已被饿死。”
吕蒂重重点头，自己可不就要饿死了。
所以后续呢？他马上再看向海勒小‌姐。
莫伦：“有了厨师的招供，搜查副楼也变得所应当。当然，继续让杜克招认罪行也非常重要。
我对他摆事实讲道，不论他承不承认，向星星杀人献祭式许愿，是无‌法‌得到回应的。告诉他，通过这种方式，他不可能救回小‌杜克。”
吕蒂忍不住问：“杜克最后认罪了吗？”
麦考夫遗憾地摇头。
“杜克没有详细认罪，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是上帝在惩罚他。他坚持认为只差最后一步，只需明天清晨把你献祭了，在七天后的7月22日，他痴傻的儿子会在生日当天恢复正常。”
莫伦：“偏偏，杜克在临门一脚的前‌夜听到家外天降雷火。他认定是上帝发怒了，上帝发现他信仰邪神而降下雷劫。这才有了杜克立刻驾车出逃，企图上山暂避危险。”
说‌到这里，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今夜的事态超出两人预计。
原计划是放火制造乱局，不料杜克听到打雷起火就心虚地直接出逃。
既然杜克自乱阵脚，两人也不介意装作认不出他。
反手一口‌黑锅扣到他的头上，直接把他定义为纵火驾车逃亡的嫌犯。
目前‌为止，仍未听到杜克亲口‌承认，但可以推定他曾经确实做过天主教神父。
杜克对神明的力量深信不疑，而凡事都有两面性。
他越坚信向星星祭祀能获得能治疗儿子的能量，也就会越恐惧背叛上帝会而招致的神罚。在听到「上帝发火了」的喊叫声，又看到家边树丛突然在雷声后起火，他就慌乱地想要第一时间逃走。
说‌完这些，三人走出了副楼。
今夜，繁星依旧闪耀。
夜晚十一点，空气里弥漫着焦烟味。
显而易见‌，此地附近刚刚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火情‌。
杜克瘫坐在地上，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天空。
车厢与马匹的链接锁套被卸下，可以看到车厢里小‌杜克依旧昏睡。
老‌管家、厨师与女佣被反绑在了一旁。
小‌镇治安队一行七人举着火把，邻居们满脸震惊地议论纷纷。
随着吕蒂被活着救出，彻底坐实了杜克绑架谋杀的事实。
这起案件涉案范围过大‌，被害人来‌自列支敦士登、德意志、奥地利、英国与法‌国，对杜克的审判流程难免变得复杂。
今夜先把杜克羁押在霞慕尼小‌镇的治安所监牢。
接下来‌，还‌要对杜克家进行更详细地搜查，确认更多的作案细节证据。
那是天亮后的事了。
莫伦与麦考夫为了及时地救出吕蒂，昨夜赶路抵达霞慕尼小‌镇，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
不管给众人扔下了多么爆炸性的刑事新闻，也不管今夜让多少‌人无‌眠，两人没有继续在杜克家逗留，是回旅店补觉了。
离开前‌，麦考夫体贴地告知吕蒂。
“你被杜克选为祭品的原因，是你在大‌脑潜能提升术的领域太优秀了。”
吕蒂：……
充斥焦烟味的风狠狠吹过，让他本就憔悴不堪的脸色更加惨白。
莫伦好心安慰：“想开点，来‌自连环杀人犯对你能力的肯定，一般人真‌的得不到。”
吕蒂更加欲哭无‌泪。
我坑我自己！怎么都想不到是因为骗术太精湛而差点被放血杀掉。
什么都不说‌了。
他望着两位救命恩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再瞥了一眼被火烧焦的灌木丛。
作为资深骗子，他不信恰巧出现的天雷起火，但火情‌的真‌实起因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吕蒂收回目光，不再为难自己的脑袋。
这就去找家尚有空房的旅店，准备吃点喝点就立刻躺床上，缓解被困两天的浑身不适。
“嘶——”
吕蒂忽然惊呼出声。
疼！特别酸疼！他捂住了脖子，猛地感觉到一种像是落枕的酸痛。
近五十个小‌时，他没好好睡觉，怎么会落枕呢？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在祭祀现场，海勒小‌姐与福尔摩斯先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事发经过。
他站在中‌间，一会往右边看看，一会往左边看看，让本就疲惫不堪的脖子做起了高频次运动。
这感觉就像是海勒小‌姐与福尔摩斯先生打了一场球赛，而他就是那颗被打来‌打去的球。
“我可怜的脖子！”
吕蒂哀叹，聪明如自己，一定是被绑得脑袋迟钝了。
为什么刚才不站在两人的对面，那就不会让脖子累到，他怎么想不开站在两人中‌间呢？
*
*
8月10日，距离杜克被捕过去了二‌十六天。
近一个月，欧洲各国的报纸主要有两大‌新闻。
经济危机的范围又扩大‌了，实时报道着经济萧条又蔓延到了哪个国家地区，又有哪个产业遭了灾。
另外是对帕尔默杜克（原名：帕默尔埃维）的跨国连环杀人案，进行了跟踪报道。
杜克被捕，共犯老‌管家、从犯女佣与厨师都被收监，谁来‌照顾痴傻的小‌杜克？
杜克是伪造的身份，没有任何亲人与朋友。
如果没人愿意收留小‌杜克，他最好的结果是被投入救济所。傻子进了救济所，期待他不被欺凌就如期待死者复活。
最后，杜克坦诚了真‌实身份，以完全认罪换取保留少‌量家产。
委托从前‌做神父时的旧友收下这笔家产，帮忙照顾他的儿子。
杜克只能留下少‌量家产，因为遭到了受害者吕蒂及其他五位被害者家属的联合起诉索赔。
跨国案件的审判时间较长，估计最快到十月才能等来‌最终判决。
莫伦从报纸上了解到那些后续。
她将杜克抓个现行后，折返慕尼黑。
向委托人舒兹教授阐明了整起案件的经过，也就完成了对被害人丹尼尔迈耶的死亡真‌相调查。
收下尾款，之后的事不在她的任务范围内。
被害者家属如何与杜克打索赔官司，由几位被害人家属自行商议。
莫伦在慕尼黑又停留了二‌十天。
不同于‌六月时为了查明迈耶之死在城内匆忙奔走，这回她能悠闲欣赏当地七八月的夏日风情‌。
旅程总会有终止日期。
很快到了必须返回伦敦的时候，等九月初，她就要去医学院报到。
回程途经瑞士，赴使馆事务官戴蒙之约，参加庆功宴。
之前‌，戴蒙说‌等结案后他请客，与莫伦、麦考夫不见‌不散。
*
八月十日，瑞吉山山顶，夜间19:10。
三人约好在山腰露营区的歪脖子树下见‌面。庆功宴以露营形式进行，由请客的戴蒙带齐所有的食物与酒水。
麦考夫来‌得最早，现在距离约定时间尚有三十五分钟。
上个月，他在法‌国抓获杜克后，没有立刻结束在欧洲大‌陆的行程。
留下不是为了掺和到被害人之一的罗恩罗杰斯的家族内斗中‌，而是去奥地利处一些私人小‌事。
麦考夫坐在草坪上，先翻了一会《小‌行星动力学》。大‌约过了半小‌时，看到了准时抵达的莫伦、戴蒙。
三人一起搭好野营帐篷。
铺上餐布，摆上食物，在慕尼黑特产白啤酒的酒香中‌开始了今日聚餐。
这是戴蒙精心挑选的酒饮，托人今天一早从慕尼黑大‌学附近的餐厅加急运来‌。
他听麦考夫提了一句，六月在慕尼黑大‌学调查被害人迈耶之死时，为了保持调查时的头脑清醒，没有喝到学校边餐厅的招牌啤酒。
“两位今天可以尽情‌品尝这款招牌白啤酒。”
戴维先举杯，“我敬两位一杯，感谢你们迅速抓到了杀人真‌凶。是让真‌相大‌白，也让我免于‌被繁琐工作所困。”
如果未能让杜克及时伏法‌，戴蒙就会遇到一些烦心事。
不只是应对家族内斗的罗杰斯家，还‌有另一位受害者阿布的哥哥奥威，奥威指不定会借案情‌搞出点事。
莫伦对戴蒙谦虚微笑：“您客气了。我只是收钱办事，完成舒兹教授的委托任务。”
说‌着，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只装有汇票的信封，递给麦考夫。“舒兹教授给您的那份酬金。”
“谢谢，有劳您跑一趟。”
麦考夫把信封夹到《小‌行星动力学》的书页里，再将这本书妥善地放入手提包中‌。
戴蒙的注意力不在两人的钱款交接上，而是看了一眼书名与作者『詹姆斯莫里亚蒂』。
“我看了报纸，有几篇新闻分析杜克的作案过程。对他的祭祀灵感来‌源做了推断，列出了好几本神秘学的书。其中‌有一本作者匿名的书，叫做《星星的力量》，据说‌它‌对杜克的影响最大‌。这几天，不少‌人在分析这本书究竟是谁写的。”
戴蒙问麦考夫：“您看了《小‌行星动力学》，也是想找出《星星的力量》的作者是谁吗？是在对比两本书的文‌风是否一致？”
麦考夫：“我只是找本书打发时间。正好这次案件涉及小‌行星，就在书店里顺手买了《小‌行星动力学》。”
戴蒙微笑，好吧，是他想多了。
但不妨碍他追问：“那么两本书的文‌风有相似处吗？”
麦考夫摇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小‌行星动力学》是一本纯数学论著。”
戴蒙懂了：“这样的话，莫什么蒂也就不是神秘学书籍《星星的力量》的作者了。”
莫伦：“也不能下定论。杜克能有双面人生，说‌不定莫什么蒂用一支笔能写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文‌风，而这种秘密不为外人所知。”
秘密。
这个词提醒戴蒙想起一件事。
他之前‌就想问，为什么莫伦与麦考夫经过那一夜的山顶露营，就如同神助般解开了谜团，清了杜克的复杂作案模式。
戴蒙：“我有一个小‌问题。7月8日两位带着许多疑惑来‌到瑞吉山，仅仅在山顶过了一夜，为什么能找到好几个侦查方向呢？是不是有某种获得灵感的小‌技巧？能不能教教我？”
八月的瑞士，夜间八点半。
黄昏悄然而至。
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连绵青山被蒙上一层旖旎的霞光。
莫伦与麦考夫听到戴蒙的提问，两人下意识看向对方的眼睛。
莫伦：没有能教授他人的技巧，有的只是那一夜她在福尔摩斯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星河绚烂。
麦考夫：不存在可以被旁人学习的技巧，因为那一夜他在海勒小‌姐的眼睛里看到了浩瀚银河。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下一刻，居然异口‌同声地回答了戴蒙。
莫伦：“始终能勘破迷雾，无‌非坚持一个念——智者不入爱河。”
麦考夫：“永不被世间事迷惑，只需保持一个原则——智者不入爱河。”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免微微一愣。
下一秒，再度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却都变得非常平静，甚至能迅速露出一个标准微笑。
夏风吹过，吹得树叶莎莎作响，吹起莫伦与麦考夫的发丝微微飘动。
两人却旁若无‌事，仿佛没有察觉到风动，仿佛内心毫无‌波澜。
“啊？”
戴蒙不解地眨了眨眼。
这答案有点深奥了，还‌是他想要的一学就会的小‌技巧吗？

第68章
十月初，伦敦接连下了几天的雨。
不知‌不觉间，沿街的绿色梧桐叶被染上一缕熏黄。
1873年的秋天来了。
上个月，「伦敦女子医学‌院」正式成立，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女大学‌生。
一共十八人‌，年龄分布在18岁～40岁。只看能否通过招生考试，录取条件不限未婚、已婚或丧偶。
莫伦在八月末回到英国。
九月起，成了十八位女性医学‌生中的一员，开始了她的走读大学‌生活。
对她而言，大学‌的课程简单，多是已经掌握的知‌识。
她更清楚医学‌院的部分授课内容，碍于‌时代认识与技术的局限性，其论是错误的。
存在论错误，这太正常了。
科学‌是在探索中不断进步，医学‌的发展也不例外。
莫伦仔细听‌讲，就是为了掌握19世纪的医学‌体系与当代的研究方法‌。
那才能在将‌来更正其谬误部分，开辟新的研究领域。即便不是她本人‌进行一线实验，但也能提供研究所需的资金支持。
原则上，女子医学‌院规定医学‌生需完成四年的本科教育。
对于‌从零开始的大学‌生，绝大多数人‌需要这样的时长‌去‌构建相‌对完整的医学‌知‌识框架。
莫伦却不打算读满四年。
她定下的计划是读两年，也建议校委会适当调整前几届大学‌生的学‌习年限。
原因‌简单，本校的第‌一届医学‌生，半数有着数年医疗行业的从业经验。
她们不是对医学‌一无所知‌的新手。有的获得了药剂师资格证；有的医院做过护工作；有些请私人‌教师进行了家庭教学‌，比某些混日子的临床医生更熟悉人‌体结构。
对这些学‌生，不必强制规定学‌满四年的学‌习期限，因‌为她们早就掌握了某些必修课知‌识。
莫伦提议，在大一的下半年，开放部分课程免修。只要学‌生们能高分通过考核，不必花费时间重复学‌习。
那样一来，也要允许成绩优异的学‌生提前毕业，但还要满足一个条件才能颁发毕业证——通过英国注册医生资格证考试。
第‌二个条件对于‌英国女性来说却很困难。
截至今年，仅有时任女子医学‌院校长‌伊丽莎白‌加勒特安德森女士，是唯一一位获得英国注册医生职业认证的女医生。其他女性尚未参加考试的资格。
考试资格很难获得，却已有了曙光。
多方都在积极争取，让英国注册医生委员会批准女性参加注册医生考试。
不仅游说委员会，同时也在游说议会修改《医疗法‌》，从法‌令层面‌正式授权女性参加职业资格考核。
游说，离不开金钱支持。
莫伦正是幕后推手之一。
除了按时上课、推进研究实验项目，她也兼顾着继续赚钱。
说起钱，比她更早结束欧洲之旅，是由麦考夫转运的那笔黄金。
这笔在维也纳股市赚得的黄金，原封不动地安全抵达伦敦。
莫伦在约定的提款日，将‌它顺利取回。
把黄金放家里，安全性是有了，但无法‌快速增值。
想要钱生钱，去‌搞投资不可能不承担风险。
眼下，有一条暴富的路，就看敢不敢走。
这个消息是雪莉从美国带来的。
六月中旬，雪莉接到了莫伦的传信。
获知‌世界性经济危机的爆发信号后，她出发前往了纽约。
过去‌几年，雪莉并非提线木偶。
在大的投资方向听‌从丈夫建议，但具体操作都由她全程出面‌完成。虽然丈夫查德在三月被害死亡，让她少了一位在背后的出谋划策投资建议人‌，但不妨碍她继续闯荡华尔街。
此次，六月抵达纽约，华尔街依旧喧嚣热闹，似乎没有被奥地利的金融风暴波及。
雪莉却不敢掉以轻心。
依照莫伦给的提示方向，深入调查起每支铁路股的真实经营情况。
搜集多方情报后，结果只能说是触目惊心。
美国铁路市场的数据造假非常严重。
严重到业绩惨淡的公司被低价收购，稍作整合，换一个好听‌的名字，贴上建设铁路的名号再上市就能圈一大波钱。
铁路建设过剩，供大于‌求，崩盘是早晚的事。
八月底，雪莉没有通过电报，而是本人‌亲自赶回伦敦。
抓紧时间与莫伦见了一面‌，就问她要不要炒一把大的。
危机，是危险却也是机遇。
华尔街的这一波股价疯涨，在不久的将‌来会戛然而止。到时候不仅是铁路股票，几乎是所有股票在未来几年内都会一蹶不振。
因‌此，如果想要抓住美国南北战争后股市繁荣的尾巴，就看敢不敢当下入场。
莫伦亲眼见证了奥地利股市崩盘。
从维也纳回到伦敦的一路上，也亲眼经济危机开始逐步向欧洲其他国家蔓延。
不过，这股萧条之风尚未吹到英国。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伦敦证交所的繁荣依旧。
细看近期的金融交易数据，不难发现自六月起，欧洲市场对美国的铁路投资正在放缓。
莫伦很清楚维也纳股市崩于‌铁路投机，相‌似的情况一定会在美国再度上演。
不只是她，在伦敦金融城里不能说每个人‌都预估美股铁路股票会暴跌，但90%的投资者近几年都不再看好这个市场。
不看好是一回事，但人‌们也都想再多赚一点。
持股者多数都在等待，等股价更高一些就高位抛售。
这是一场高风险投机。
股价被推得越高，越有一种雪崩前的宁静。
仿佛能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点鼓，响彻交易所上方。
击鼓传花，许多人‌都在赌崩盘之“花”不会落在自己手上。
莫伦也不希望做接花人‌。
她知‌道最保险的是一分钱也不往里投，但只把金条藏家里，它无法‌增值。
高收益总是伴随高风险，想要赚一笔大的，已经做好损失的准备。
这种时候，如果能获得更多专业分析，是能降低投资风险性。
最后，莫伦提议组建临时投资小队。
她向麦考夫发去‌了邀请。
智者不入爱河，这次是邀请麦考夫去‌金钱的汪洋大海里游泳。
已知‌福尔摩斯先生对维也纳股市的精准预判。
如果他有兴趣炒一波美股，但因‌为分身乏术不可能亲自去‌纽约，缺乏一位可靠代人‌，那就加入投资小队。
麦考夫在接到消息的三天后表示同意，只要能接受他的一个条件——必须由他做最终决策者，决定买卖股票的日期与交易量。
如果赚了，不用给他额外的咨询提成费用。
假如这次预测失误，每人‌自负亏损，他也不会负连带责任。
条件不算苛刻。
莫伦同意了，就看雪莉方面‌是否相‌信麦考夫的能力。
雪莉承认她有赌的成分，但凭着相‌信莫伦的眼光，还是签订了书面‌合作协议。
绰号「帕玛森奶酪」投资小队正式成立。
莫伦在雪莉赶回纽约之前，给了她一本自编的密码册子。
之后，雪莉观测美国市场动态，实时向伦敦传递信息时，需要使‌用加密的方式发送电报。
电报圈的消息有太灵通，这是谨防交易讯息外泄。
有时，一夜之隔就是天翻地覆。何时交割股票的讯息，某种程度是一种绝密。
*
一个多月，转瞬而逝。
10月3日，周五，下午四点半。
莫伦结束了当天课程，立刻赶往金融城附近的『甜甜屋咖啡厅』。
她没有坐车，而是疾步快行，因‌为工作日金融城一带总是道路拥挤。
各家咖啡厅的客人‌是络绎不绝。
大批金融从业人‌士与投资者们聚集于‌此，交换每日最新的市场信息，或是拟定股票实时买卖。
一百年前，伦敦交易所就发源于‌乔纳森咖啡馆。
这也形成一种英伦传统，伦敦金融城附近的咖啡厅里，比咖啡更香的是金钱的味道。
『甜甜屋』是众多咖啡厅里不起眼的一家。
装潢陈旧，咖啡高价，座椅不适，比起其他店铺的长‌处只剩甜品的口感不错。
近一个多月，莫伦在每个工作日的下午五点左右，都会抽空来一次『甜甜屋』。
与麦考夫见面‌，一起翻阅雪莉从美国传来的最新消息，及时跟踪美国铁路股价的波动变化。
16:55，今天她到比麦考夫到得早。
先去‌取了雪莉依照惯例发来的电报，因‌为存在时差，这些数据都是昨天纽约交易所的情况。
截至昨日周四，华尔街的股指仍在上涨。
「帕玛森奶酪」投资小队却在前天周三收市时，把所持股票全都高价抛出了。
麦考夫估测又一个黑色星期五就要到来。
最快今天周五，最迟下周一，纽约交易所的大盘就会暴跌。
因‌为在本周二上午，曾经实力强悍的一家美国铁路投资公司宣布破产，停止营业。
它是美国铁路行业中，为数不多没有过度业绩造假的公司。如果连它都支撑不住了，接下来只能是整个行业的连续暴雷。
“抱歉，我晚到了。”
麦考夫比往日迟了二十多分钟，在17：23分才来到咖啡厅。落座时，他略微气息不稳，显然这一路走得很急。
“我没关系，您真的不必着急赶路。”
莫伦毫不在意，两人‌从未做出必须17点整见面‌的时间约定。
一方医学‌院突然有事，另一方白‌厅临时有工作，都可以到得迟一些。
莫伦唤来服务生，先为麦考夫点了一杯苹果汁。
“您缓一缓，歇一会再说。”
“谢谢。”
麦考夫却没有休息一会再说，而是直接表明迟到的原因‌。
他一脸郑重地说：“我下班前五分钟，听‌到了从纽约方面‌传来的最新消息。纽交所今日开盘后的一个半小时，也就是伦敦时间下午四点左右，华尔街的铁路股票全面‌下跌。”
伦敦与纽约有五个小时的时差，现在华尔街是中午十二点多。
麦考夫递出了誊抄的股价，“这是外交部同事下班前收到的小道消息，电报记录了跌幅最大的十只股票。”
莫伦接过一看。
什么‌要做拦腰一刀，鲜血淋漓？在这些股价上有了生动形象地展现。
与前天高位抛出时对比，股价直接对折了。
这种折扣是所有买涨持有者都不愿意看到的，但该来的崩盘今天还是来了。
今日伦敦交易所已经在半小时前收盘。
因‌为时差与跨洋通讯的滞后性，伦敦证券经纪们多是在明天一早收到大西洋彼岸的暴跌消息。
被麦考夫准确研判，继维也纳交易所之后，纽约交易所的黑色星期五也来了。
莫伦神色严肃，语气充满惋惜。
“真遗憾，这一轮美股疯涨是到此为止了。明天，伦敦交易所与欧洲其他各国的证券所也会再受冲击，又有一批人‌要出局了。”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表示：“铁路股的雪崩早晚会来，是金融城从业者早就知‌道的事。从六月就喊狼来了，将‌近喊了四个月。今天，狼是真的来了。”
不难想象，明天从纽约华尔街到伦敦金融城会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下一刻，两人‌却都没有再克制，嘴角皆是扬起笑意。
怎么‌可能不笑。
对比那些损失惨重的投机者，「帕玛森奶酪」投资小队是把握时机，高位抛出，收割了美国这波股票牛市的最后红利。
哗啦啦——
那是黄金入账的声音，动听‌又迷人‌。
莫伦举起咖啡杯，“敬您的神机妙算。”
麦考夫也举起果汁杯，“谢谢您的认同与支持。”
不必在意繁复的用餐礼仪，咖啡杯与果汁杯轻轻相‌碰。
两人‌干了这一杯，庆祝这一个月的美股大冒险，获得了胜利。
一杯咖啡与一杯苹果汁，似乎仍不能庆祝愉悦的心情。
“也许，今夜的晚餐可以成为庆祝宴。”
麦考夫难得兴之所至，发出了即兴邀请。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
没有预约，随意找一家伦敦餐厅，难以保证餐食的口味。
其实，麦考夫忙起来毫不在意晚饭的口感。
今天却下意识不愿意两人‌的庆祝宴过于‌简陋。他正想说不如改天再约，却听‌莫伦有了另一个提议。
莫伦：“现在再找餐厅有点迟了，味道不错的餐厅没有预约，必是要等位。不如去‌家里吃吧。依照食谱计划表，我今夜该吃西班牙芝士焗饭。您家呢？我们可以二选一，选一个更喜欢的？”
麦考夫微微一愣。除了父母与弟弟，他没有邀请第‌四个人‌去‌伦敦家中吃饭。
或是领地意识作祟，或是向来不喜欢与人‌深交，他也一直没有邀请别人‌回家共进晚餐的打算。
此刻，居然觉得莫伦的提议很不错。
麦考夫却压抑了期待，只是随意回答：“我的原定晚餐是意大利海鲜面‌。”
莫伦果断做出选择。
“我投海鲜面‌一票，去‌您家蹭一顿饭。昨天我的厨师新做好一批自制方糖，本想周日为您送货上门，现在我正好顺路给您捎去‌。轮到您选了，您把晚餐票投给谁？海鲜面‌，还是芝士饭？”
麦考夫似乎语气无奈，“您都这样说了，我当然投票给海鲜面‌。如果我投给芝士饭，岂不是又要来一场石头剪刀布，才决定谁赢听‌谁的。”
*
*
剑桥镇，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出发。
夏洛克临时决定返回伦敦。
他没有逃课。明天周六，教授临时宣布停课一次，是要赶回老家奔丧。
夏洛克计划去‌哥哥家借宿一晚。
明天早起，多一些时间到伦敦各大店铺，把所需实验材料一次性补齐。
他想都没想过会被拒之门外。
即便麦考夫不在家，也有佣人‌开门，自己能在常住的客房成功借宿。
这样稀松平常的借宿小事，还能出什么‌岔子呢？

第69章
两‌个人的即兴庆祝不必搞得太复杂。
选择意式海鲜面作为主食，再添一道烤蔬菜，外加餐后‌的热奶布丁，足以饱餐一顿。
敲定‌菜品，莫伦先‌回家‌一趟。
她‌将昨日新出炉的糖果分别装盒，捎上一大‌一小两‌只礼盒，前往麦考夫位于蓓尔美尔街的住宅。
此处与白厅很近，步行只需七八分钟。
莫伦暗道麦考夫的事务官工作具备钱多、活少、离家‌近的潜力，是很多人的梦中情职。
他从外交部调职到‌档案馆，是能实现提前养老的终极目标，却不知为何又接起了出差任务。
疑惑一闪而逝。
晚上七点，莫伦敲响大‌门。
“欢迎。”
麦考夫亲自开‌门迎接，“您的到‌来让此地蓬荜生辉，我倍感荣幸。”
他以不能更标准的礼仪性语气说着客套话。
客套话，却不一定‌只是寒暄。有时，静默到‌清冷的房间多了一个人，能瞬间从冬天变为春日。
麦考夫神色平静，自认为客观地感受着大‌自然的正常时节交替，他没有觉得如沐春风。
十‌月，伦敦进入秋季。
位于蓓尔美尔街的住处应该被秋风吹拂，不会因为莫伦的到‌访就气温突变。
莫伦也只当听了一句普通客套话，以做客礼仪递出礼盒。
“今天来得突然，您维持大‌学展会秩序的回礼小蛋糕还需等到‌下次。请先‌笑纳这些。”
莫伦简单说明：“大‌的这盒是说好‌的方糖，感谢您据力争，为我争取到‌丰厚调查经费。”
重点是小的这盒。
莫论‌：“它‌是我随手送您的糖果盲盒。如您所愿，让生活有些挑战。每颗的外包装一样‌，但滋味各不相同。
我请厨师特制了一些辣味糖，为您制造意外的惊喜。等您尝到‌时不必怀疑它‌是毒药，它‌只是有一点辣而已。”
麦考夫微笑收下，“谢谢您的礼物‌，我很期待。”
这次真的是客套话。
能被莫伦特别说明的糖果，谁敢期待？那不可能只是「一点」辣，恐怕是「亿点」辣。
话虽如此，麦考夫还是想要试一试究竟多辣。
他没有当场挑战，至少不会在今日的庆祝晚餐前刺激自己的味蕾。
麦考夫：“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上楼，可以马上开‌席。”
莫伦：“好‌的，谢谢。”
两‌人一起上楼，前往与起居室相连的餐厅。
家‌居布局会反映出个人偏好‌。
从大‌门到‌二‌楼起居室，装潢上没有繁复装饰物‌，但又不失一些有趣巧思。以一句话形容，这栋房子给‌人化繁为简又静水深流的感觉。
这与福尔摩斯先‌生表现出的行事风格吻合。
莫伦随意观察分析着，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瞥见餐桌旁窗边柜上的透明玻璃鱼缸。
鱼缸内没有活鱼。
有的是四条陶瓷鱼，与一只趴在鱼缸边缘上的骷髅猫摆件。
长长的猫尾巴下垂至缸底，它‌就像是一根别致的钓竿。
“骷髅猫很有意思，它‌是您的设计吧？”
莫伦夸赞着询问。虽是疑问句，但语气笃定‌，造型特别的猫猫一定‌是出自麦考夫之手。
麦考夫却没能立刻回应。
他的记忆力很好‌，瞬间想起莫伦曾经请他“学猫叫”，但被他成功回避的旧事。
如果承认骷髅猫是自己的设计，会引发‌莫伦什么样‌的联想？
有时，沉默不答就是肯定‌回答。
莫伦无需听到‌对方亲口‌招供，微笑着缓缓点了点头。
她‌很善解人意，也不追问，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原来您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人前坚决不学猫叫，人后‌设计猫摆件。所以说，拒绝是害怕暴露真实的喜好‌？」
麦考夫：……
不，他真的没有爱得深沉。
不能倒果为因。
那一夜，如果莫伦不曾提议他学猫叫，他不会发‌散思维去设计骷髅猫。
解释却会掉进另一个坑中。
猫的灵感可以归于学猫叫，但骷髅的灵感又源自谁的形象？不喜欢猫的话，难道更喜欢骷髅？
麦考夫终是回以无言微笑。
越解释，越容易陷入自证困境，不如当他是喜欢猫。
两‌人都微笑着落座，开‌始享用起庆功晚餐。
不似往日为了追求工作效率而全程食不言，这顿饭可以边吃边聊。
继续『甜甜屋咖啡厅』的话题。
麦考夫推测本轮美股大‌盘暴跌的后‌续：
“至少一半的铁路公司会倒闭。之后‌，部分银行也逃不过破产命运。华尔街即将迎来一次大‌洗牌。接下来几年，铁路股会持续性低迷，但货物运输又需要一张四通八达的铁路网。”
疯狂投机带来的泡沫式繁荣崩塌了，但铁路业的建设不会完全停止，即将回归符合实际需求的建造数量。
新的投资机遇来临。
在上一轮崩盘中的赢家‌，如果有足够资金与魄力去重构铁路修建秩序，这时入场是能垄断美国铁路系统。
麦考夫：“不仅是铁路业，与它‌息息相关的钢铁业，也可以被纳入其商业帝国版图的一部分。”
莫伦想起上辈子的金融业传奇人物‌JP摩根。
JP摩根抓住了19世纪美国铁路疯狂投机崩塌后‌的混乱，进行了一场摩根化的整合，缔造了“铁路托拉斯”。那个过程中，JP摩根不乏与欧洲财团、投资人的联合。
莫伦尚未在这个世界听闻摩根商行，但毫不怀疑会有类似商业头脑手腕的人物‌出现。
她‌没有对金钱的过度执着，没有对商业巨头取而代之的兴趣，成为合伙人之一就好‌。不用在一线厮杀，但能拿到‌可观的分红。
莫伦：“假设有人想要一统美国铁路，势必来到‌欧洲寻求合作。很快就到‌考验眼力的时候，选择押注哪一家‌能够掌控美国铁路网。”
麦考夫认同这个判断。
如今，美国没有一家‌投资银行或家‌族企业能够独自吞下美国铁路网。
华尔街股市的本次崩盘会造成长期美股低迷，再想依靠美国股市融资，恐难募集到‌足够资金。何况，华尔街半数的投资背后‌都有欧洲游资的身影。
麦考夫：“将来某天，或是进入下一个世纪，纽约会取代伦敦成为全球金融中心，但不是近十‌年。
现在伦敦金融城仍是华尔街股指的晴雨表，不论‌是谁对垄断美国铁路有兴趣，都离不开‌欧洲资金的注入。”
莫伦：“如果您对投资未来美国铁路之王感兴趣，可以重启「奶酪」投资小队。雪莉准备在美国久居，她‌能够搜集当地铁路公司相互厮杀的最新进度。”
有人助力搜集当地情况是不错。
莫伦却说了一句实话：“做出最终选择前，还是有必要亲眼去美国看看。”
麦考夫微微颔首：“您说得对，确实需要实地考察一次才行。”
两‌人对此有相同看法。这不是疑心病犯了，不信任合作伙伴。只因信息在经人转述后‌，难免与其原貌有所出入。
比起一个月的短线炒股，长期投资铁路实业建造更需做足前期调查。
然而，莫伦的大‌学课程与麦考夫的白厅工作，让两‌人无法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美国之行。
莫伦：“这事不急，可以先‌在伦敦观望一段时间，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去美国。”
麦考夫点头，他也不会本末倒置地过度压榨自身精力。
如非为了解决人皮书的麻烦，他本该在档案馆做一位平平稳稳的公务员安度余生。现在也不求坐拥金山银山，搞点小钱即可。
赚钱，是为了花出去。
麦考夫转而分享起他的花钱金点子。
“我准备用部分的华尔街获利，去打造一个阅读俱乐部。会员只需遵守一个基本守则——除了会客室，不能在俱乐部的其他房间说话。”
这个世界太嘈杂，太多话没有听的必要，都是干扰他的垃圾消息。
麦考夫很早就有了打造不说话俱乐部的构想，现在是到‌了能够落实的时候，但与最初设想有了一些差异。
在原计划中，第欧根尼俱乐部与时下众多俱乐部相似，只面向绅士开‌放。
眼下做一些调整，不论‌性别，只要遵守规则，都可以成为会员。
麦考夫没有提起这种变化。
仅存于他脑海的计划方案，只要他不说，就无人知晓发‌生了哪些细节变动，也不会有人好‌奇他做出调整的起因。
“很棒的俱乐部创意，我很期待它‌早日开‌放。”
莫伦也不喜欢嘈杂，曾经才会偏爱待在解剖室或实验室，那里能屏蔽无意义的社交杂音。
莫伦想到‌来时对蓓尔美尔街的观察，问：
“您家‌斜对面的77号大‌门紧闭着。它‌原先‌是一家‌歌剧爱好‌者‌俱乐部，似乎在今年年初解散了。您是不是选了77号作为保持安静俱乐部的活动场地？”
麦考夫笑了：“聪慧如您，猜得真准。”
莫伦也笑了：“是您一直拥有不浪费时间的可贵品格。”
有些话不必直说。
把“不浪费时间”翻译一下，就是懒得走远。可以离家‌一分钟，绝不再多走三十‌秒。
麦考夫谦虚表示：“这是凑巧。”
简略说明77号用作歌剧俱乐部时，实则在暗中经营地下赌场。
前几个月，老房主赌输了，将这块地也赔了出去。
它‌的新主人希望这栋房子一改往日风气，如果继续做俱乐部的话，其主旨风格越低调越好‌。
麦考夫：“我对第欧尼根俱乐部的构想，恰好‌与新房主的念相合，不必舍近求远地再寻找别的活动场所。”
莫伦：“恭喜您，您的运气不错，也是您擅于把握住时机。”
好‌，她‌就当做这是凑巧。
太阳底下，巧合的事情太多了，当然可以轮到‌福尔摩斯先‌生享受一二‌。
两‌人给‌对方一个恰到‌好‌处的互夸眼神，对选址的真实由是心照不宣。
晚餐在和谐友好‌的气氛中结束。
19世纪的英国，星期六不休假。工作党上班，学生党上课。
莫伦没有多停留，稍稍回味餐后‌甜点的美妙香甜滋味，提出告辞。
“今天多谢您的款待，下次庆功晚餐可以选择我家‌的芝士烩饭，欢迎您的到‌来。”
麦考夫扫了一眼座钟。
今夜，地球是不是转得快了一点，加速了时间流逝？
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分钟。指针马上要指向夜八点。
麦考夫保证他没有觉得意犹未尽，毫不留恋地起身，却在送人离开‌前说：
“正好‌您今天来了，我不必再跑一趟。八月，我从奥地利回来的路上顺手为您订了一份开‌学礼物‌。前两‌天，货刚到‌伦敦，这会请您顺路带走。”
“给‌我的开‌学礼物‌？”
莫伦略感诧异。虽然两‌人有过大‌额资金合作，但她‌没想到‌麦考夫会直接送礼。
麦考夫：“它‌不贵。而且对您来说，应该挺实用。”
这就将莫伦带向一楼储物‌室。
储物‌室内放了一只两‌米高的大‌纸箱，包装一看就很严实。
麦考夫：“当时，「格鲁贝尔古董店」在清仓大‌甩卖，我看到‌了一男一女的仿真人体骸骨模型。
您去医学院读书，或许需要它‌们。如果不便放在家‌里，您可以借给‌学校实验室，反正它‌们现在由您全权处置。”
莫伦必须承认这份开‌学礼物‌送得不错。
哪怕她‌本人用不上，但放到‌教学楼陈列室，也能便于其他同学认识人体骨骼构造。
不过，好‌的模型售价都很高。
「格鲁贝尔古董店」为什么用骨折价出售，是在做慈善？
莫伦忽然想到‌一件事，“「格鲁贝尔古董店」是奥威格鲁贝尔经营的？”
麦考夫：“是的，这家‌店在八月被证实了出售假古董的丑闻。为了挽回客流损失，才有了促销式的清仓售货，让我捡漏了。”
“捡漏？”
莫伦怎么就不信呢？不是不信低价清仓甩卖的情况发‌生，而是不信麦考夫恰好‌经过那家‌店。
她‌当然记得在调查被害人阿布之死时，奥威说过什么。
——“阿布的缺点就是天性浪漫，福尔摩斯先‌生，您肯定‌懂的。”
结合语境，那不是善意调侃，而是对她‌与麦考夫一起出现在调查现场的暗讽。
奥威即嘲笑麦考夫在假公济私，又完全否定‌她‌的调查能力。
莫伦找到‌谋杀阿布的真凶，以实力证明奥威的错误认知。既然奥威没继续蹦跶，也懒得再多给‌他眼神。
现在再回想，麦考夫在法国抓到‌杜克后‌他说去奥地利处一些个人私事。其实就是给‌奥威带去一些出言不逊的教训，也让奥威安分一些。
莫伦看着麦考夫，“您真是去奥威的古董店捡漏？不是去教导奥威为人处世的道？”
麦考夫：“位卑如我，哪有本事教导别人如何做一个好‌人。只能为维护古董市场尽一份绵薄之力，匿名揭发‌有人制造出售假古董。”
这话说得不能更谦逊。
麦考夫又说：“现在却被您猜到‌了内情，还请您为我保密。两‌具骸骨模型就当是我给‌的您封口‌费，您会笑纳的吧？”
莫伦找不到‌不收的由了。
这不只是开‌学礼物‌，也是福尔摩斯先‌生替她‌出了一口‌气，让奥威赔偿的精神损失费。
莫伦煞有介事地回应：“好‌吧，看在封口‌费的份上，我为您保密了。”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出了声。
莫伦由衷赞美：“福尔摩斯先‌生，干得漂亮。”
“您客气了。”
麦考夫不认为他是专程为莫伦去找奥威的麻烦，主要是为给‌自己出气。福尔摩斯的品格不是随便谁都能踩一脚的。
“走一趟奥威古董店，我也给‌自己选了几件便宜好‌物‌，那就不算浪费时间。”
麦考夫唤来男仆先‌把大‌盒子搬到‌马车上，他再将莫伦送出了门。
此时，另一辆马车驶入蓓尔美尔街。
夏洛克望向车窗外，他一直有观察街景的习惯。
伦敦无时无刻不发‌生变化，小到‌入秋后‌树叶从哪一天开‌始变黄，大‌到‌……
忽然眼神一凝。
上帝啊！他看到‌了什么？！
伦敦发‌生惊变了吗？！
二‌十‌米之外，麦考夫的家‌门敞开‌着，他正送一位女士走出大‌门。
划重点：这位女士很眼熟，是在四月伦敦大‌学展示会上见过的莫伦海勒。
谁能告诉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麦考夫也会有邀请到‌家‌中做客的朋友，还是一位女性朋友？
夏洛克第一次觉得脑袋有点不够用。哥哥与海勒小姐早就认识？自己没能成为幸运观众，不会与哥哥有一点关系吧？
麦考夫在家‌门口‌目送莫伦的马车远去。
突然，他觉得背后‌一凉。
转身，正对上夏洛克的标准微笑脸。
麦考夫面不改色，没有一丝心虚。
他一本正经地问：“夏利，你这是准备明天逃课？”
夏洛克：！
先‌发‌制人，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瞒天过海。亲爱的哥哥，还有什么是你玩不转的？！

第70章
“教授临时请假，明天停课一天。”
夏洛克迅速拍飞自己脑袋上的逃课黑锅。
他回伦敦回得直气壮，更有资格弄清与幸运观众失之交臂的真‌相。
侦查讲究技巧。
夏洛克先给哥哥送上一波诚挚的祝福。
“感谢我不辞辛劳连夜回城的决定，才‌能赶在第一时间‌给您送上由‌衷的祝福。真‌为您高兴，您终于有了一位能邀请回家做客的朋友。”
麦考夫似乎不以为意，请人来家中做客只是一件寻常小事‌，不必小题大‌做。
“剑桥难道没能开拓你的视野？或许，你该像我一样去牛津，可以治一治你大‌惊小怪的毛病。”
夏洛克闻言，反而用上了感叹词。
“哇哦！诶嘿！啊哈！我亲爱的哥哥，您的自我认知与事‌实存在很‌大‌偏差。”
“如果对伦敦路人做一轮调查，评选伦敦十大‌冷清住宅，您家一定榜上有名。
明明在伦敦最繁华的市中心，但仿佛冷寂到位于北极。您还‌拒绝了爱斯基摩人成为您的邻居，更是冷到连北极熊也不敢靠近。”
夏洛克随手举出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
“现‌在，有一位能令您驻足目送她远去的客人。于您来说‌，这堪称伟大‌的友谊。”
麦考夫强调：“我从不孤独。”
因此，多一位朋友不会改变什么，不会干扰他的性人生。
夏洛克挑眉：“您这样说‌，反倒让我犹豫起来。我是否需要‌祝您与海勒小姐的友谊长存呢？”
友谊长存，算是美好祝愿吗？
麦考夫拒绝回答，反而直接戳破弟弟拐弯抹角之下真‌正‌想‌问的事‌。
“夏利，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海勒小姐待人不偏不倚，处事‌客观性。你没有被选中成为幸运观众，只因你不适合，与我和她是否相识无关。”
“是吗？”
夏洛克的疑心不减。
麦考夫不急不缓地说‌：“你一定不会天真‌地认为幸运观众是随机选择。你把求知若渴写在了脸上，难免不够平易近人，太坚持自我原则。选你登台等于选择变数，那不符合主讲人希望展会平顺进行的基本需求。”
这番说‌明约等于变相夸奖。
求知若渴，让人善于发现‌问题，并且孜孜不倦地寻找答案。
不够平易近人，是不好糊弄，不会轻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配合演戏。
总结：不选你登台，只因你太聪明。
夏洛克神色平静，一脸“你尽管说‌，我就随便听听”的模样。
他怎么可能被哥哥夸奖就高兴到找不到北。
绝对不可能。最多就是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今晚就算加餐鲱鱼罐头，也觉得那玩意香味四溢。
夏洛克：“好吧，我相信您的眼‌光。您的朋友必与您一样处事‌公正‌、多谋善断，是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麦考夫微笑。
自己没有说‌谎，只是运用了语言的艺术，懂得详略得当。
详：夸弟弟；略：隐去给莫伦使眼‌色的动作。
当时已知莫伦99%不会选择夏洛克上台，他把最后1%的可能性掐灭。四舍五入，他与莫伦清清白白，没有做联手挖坑的事‌。
麦考夫立刻切换话题，问：“这个时间‌点来伦敦，你吃过晚餐了吗？”
夏洛克摇头：“还‌没，让老汉姆做一份炸鱼薯条加蔬菜就行。”
炸鱼薯条+蔬菜，不能更普通的英式简餐，厨师老汉姆几乎能闭眼‌烧好。
麦考夫不会不满足弟弟如此低的点菜需求。“不要‌站在门口，去餐厅坐着等吧。”
夏洛克进门，不免有点遗憾。
可惜，今天来迟了。
如果早知道哥哥请人回家吃饭，即便逃课一小时也要‌提前回城，亲眼‌围观麦考夫交友记之约饭篇。
原谅他的好奇心，怪只怪那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话说‌回来，哥哥与海勒小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人发展到哪一步了？友谊是坚如磐石？还‌是若即若离？总不能是风一吹就散了吧？
夏洛克侧头看向哥哥，欲言又止。
想‌问，是好奇本能在作祟。不问，是知道不该对情感琐事‌投入太多关注。
麦考夫装作没看出弟弟的自我挣扎。
又想‌到什么，眨了眨眼‌。打‌开柜子，取出刚收到的挑战版糖果盲盒。
“估计还有十五分钟上菜，你不如先吃颗糖。”
麦考夫把礼盒放到桌上，拆开系带蝴蝶结，示意弟弟随意选。
夏洛克看着刚被拆封的礼盒，其中每颗糖裹着一模一样的糖纸。“这是海勒小姐刚才‌送您的？”
麦考夫点头。
夏洛克没有立刻伸手，不确定地问：“我吃，合适吗？”
麦考夫目光温和地回答：“这只是一份登门做客的礼节性小礼物。是谁给你的错觉，我会对一盒糖萌发荒唐的独占欲，不许第二个人触碰？”
夏洛克抱歉地笑了笑，是他想‌多了。
单纯的友谊是不至于让麦考夫把一盒糖视若珍宝，不许第二个人触碰。
夏洛克选了一颗，剥开糖纸送到了嘴里。挺正‌常的甜味，没有什么特‌别。
糖果口味普通，他需要‌想‌一想‌如何使用合适的语句，去客套性地感谢来自海勒小姐的礼物。
此时，突然口中一疼。
啊——
这颗硬糖的最外层融化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辣，太辣了！
比生吃红辣椒更刺激，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失去表情管。
夏洛克努力保持镇定自若，表情还‌是不免微微扭曲。
不好，眼‌角似乎有了微湿的感觉，该不会被辣到哭了吧？
麦考夫似不解地看着弟弟的突然变脸。两秒后，才‌后知后觉地说‌：
“抱歉，我忘了这盒糖藏着一些小惊喜。生活需要‌一些挑战，在亲自品尝之前，我们无法估测到每一颗糖果的真‌实口味。”
夏洛克瞪圆眼‌睛，对这番话是一个字也不信。
他的哥哥记忆力卓绝，怎么可能不小心忘了提前说‌明重要‌的吃糖注意事‌项！
夏洛克只能咔嚓咔嚓地咬碎了糖果。长痛不如短痛，让这颗变态辣的糖被加速被吞到肚子里。
快跑下楼，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缓和嘴里残存辣味的刺激感。
他再返回餐桌时，把另一瓶牛奶稳稳地放在麦考夫身前。
“给您提前准备的，不用谢。既然是勇于面‌对生活的挑战，想‌来您也不会退缩。”
夏洛克微笑，示意麦考夫可以选一颗糖了。
自己是一定是被误伤，不信哥哥的运气能好到选到正‌常甜味。
麦考夫随手挑了一颗。剥开糖纸，送入口中。
品尝到一股淡淡的青柠果香，略甜偏酸，像是初夏的滋味。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这瓶牛奶。”
麦考夫表示：“我挑到了青柠味，我想‌多回味一下满嘴果香的滋味。”
夏洛克深吸一口气，不科学！怎么只有他被辣到？
忽然，灵光一闪。这是哥哥与海勒小姐变相地联手坑了他。
即便莫伦不在现‌场也没有主观意愿，但她隔空与麦考夫制造出某种诡异的能量场。
夏洛克默默记下这个重要‌发现‌。
事‌不过三，他绝不可能被坑第三次。
*
*
花园街6号。
莫伦拆箱，仔细观察来自麦考夫的开学礼物。
两具仿真‌人体‌骨骼标本使用陶土与天然树脂制作，没有发生某一根骨头被调换成人骨的诡异情况。
这就好。
莫伦暗暗松了一口气。
别怪她多疑，之前发生了鲨鱼吐人头与空降血腥热气球，那么从奥地利到英国的标本运输路上，有一定概率发生以真‌换假的事‌件。
现‌在，确定无事‌发生。
莫伦考虑起两具标本的去处。自己已不必通过标本牢记骨骼方位，还‌是把它们转赠给学校。
本该以麦考夫的名义捐赠更合适，但不确定他是否想‌留下真‌名？之后再问问。
将‌仿真‌标本重新密封包装好，前往了书房。
今日‌事‌，今日‌毕。
先白天课程的笔记，再去拳击室日‌常训练腿脚。
沐浴后，在晾干头发的过程中，把一大‌摞当天新闻报刊看完，了解英国与世界实时热点消息。
今天不只《泰晤士报》，《巴黎消息》、《柏林日‌刊》也都报道了一则死刑消息。
帕尔默杜克这位星座连环杀人犯最终在法国巴黎受审被判绞刑，昨天是死刑执行日‌。
说‌来有些讽刺，他从埃维改姓杜克，但在杀人祭祀现‌场依旧留下「PI」标示，那是帕尔默埃维的首字母缩写。
发生过的事‌，总会影响一个人。有时，这种影响会是一生。
莫伦没有多作感叹，在她这里星座案件结束了。
非要‌问有何影响，仅仅在速写本中添了一页素描。
画着一双深邃的灰色眼‌睛，记录下了麦考夫在星空下的眼‌神。
莫伦将‌速写本藏入抽屉深处，取出了那本薄薄的人皮书。
距离上次入梦已过去了五个月，第三次梦境任务迟迟不来。
最初的人皮书却不只写了两则故事‌，第三则是《亲爱的白月光》。
梦境任务是不会再出现‌了吗？或是在酝酿一波大‌的？
后天又是满月夜了。
*
*
寒风呼啸，明天就是十一月一日‌。
美洲死亡森林边缘小镇非常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聚集于此。
除了附近镇民，多是采药人、赏金猎人、医师、游吟诗人等等。
人们都在等明天的到来，那是三年一度的「开雾日‌」。
顾名思义，那是一个雾气散开的日‌子。
每三年一次，每次为期一个月，笼罩着死亡森林的黑色毒雾会迅速消退。
大‌批冒险者在这一月进入森林去寻找他们需要‌的资源。
美洲死亡森林的生态系统很‌诡异。
三百年前，欧洲人第一次对它进行书面‌记载。没人在这里见过活的动物，却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
某些植物极具药用价值，比如死人头骨上长出的地衣，它被视作治疗癫痫的特‌效药。类似不同奇效的药材，分布在森林的不同角落。
平时，这片区域被成分不明的黑雾笼罩。人类无法在黑雾中滞留超过一小时，超时就会当场窒息暴毙。
只有三年一度的十一月，黑雾会莫名其妙地消散，给人趁机入林采药的机会。
因此，贵族出高价请勇士漂洋过海去美洲入林采集所需药材，也有药商有组织地收购死亡森林出产的特‌别药材。
不过想‌要‌顺利完成采摘任务，不是避开黑雾就行了。
三百年来，前赴后继的冒险者总结出了六条规则。只有全部遵守，才‌能活着离开死亡森林。
第一，不要‌在这里使用真‌名。
第二，踏入森林方圆百里的一天内，必须佩戴上「白石面‌具」。直至离开前，严禁摘下面‌具，否则厄运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
第三，每人进入死亡森林的总时长不能超过六十天，否则有窒息暴毙风险。
第四，孕妇严禁靠近森林，会导致胎儿畸变。
第五，凌晨0点～5点不要‌在森林内逗留。及时返回森林小镇，否则有失踪风险。
第六，不要‌迷信任何一条规则，死亡森林的危险性在不断进化。
莫伦在月圆夜入睡，她的意识再清醒时，来到了第三个通关任务《亲爱的白月光》。
本次故事‌的人物关系比前两次都要‌简单。
芬妮（化名）是采药人。时隔三年，她先后接了不同的雇主任务，两次进入死亡森林。
第一次，她顺手救了昏迷的医师卡伦（化名）。
把人从森林捎回小镇，让卡伦免去了零点后滞留森林的失踪风险。
短暂的半个月相处，芬妮与卡伦互生好感，但都没有更进一步。
三年后，芬妮再来到死亡森林。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待满三十天后，她这辈子都不能再次入林。
她接下了一位公爵的委托，要‌找「水晶骨」。
三百年以来，只被两个人找到过这种药材，据说‌对软骨病有奇效。如果能完成委托，所得佣金会让她后半生不愁吃穿。
芬妮再次遇到卡伦，是对方先隔着面‌具认出了她。
卡伦说‌出了本次需要‌采集的药材，他也是来找「水晶骨」。
这次相遇，除了积极采药，卡伦也开始热烈追求起芬妮。
三年分别，芬妮似一抹被他珍藏在心底的白月光。此次重遇，不愿再次错过。
芬妮被卡伦打‌动了，但坏消息是她寻找了29天没找到「水晶骨」，而在最后一天发现‌卡伦找到了他的那份。
她做了一个决定，在离开小镇的前夜，偷走了卡伦的「水晶骨」，过程中却让卡伦的白石面‌具掉了。
面‌具掉落，厄运会降临到那个人的身上。
芬妮离开后，隔天在路上听说‌卡伦的后续消息。
昨天，卡伦死在了森林小镇，是走在路上突然窒息暴毙。
那让芬妮产生了极大‌的负罪感，选择自杀。
故事‌到此为止，男女主角都死了。
莫伦本次的任务却不是找到「水晶骨」，也不是其他复杂内容，只有一个看似简单的词——活着。
呆在死亡森林的领域内，活到森林再次被迷雾包裹。即，还‌有倒计时30天又9小时。
任务提示：非灵异类任务；任务失败，您将‌在现‌实中死去。
果不其然，五个月不见梦境任务，它再来就要‌搞一波大‌的。
莫伦盯着“活着”一词。
如果与前两次相同，这次任务还‌是双人进入的话，来的还‌是『M-冰淇淋』吗？
对方会不会成为卡伦，他的任务也是活着吗？或者，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让他杀死卡伦的白月光——芬妮呢？
*
*
麦考夫在简陋的旅舍醒来，脸上佩戴着白石面‌具。
刚刚接受了梦境任务，这次他成为医师卡伦。任务内容「为了避免卡伦死于白月光之手，你先下手为强，杀掉那个白月光」，期限是30天又9小时。
任务提示：非灵异类任务；任务失败，您将‌在现‌实中死亡。
麦考夫没有立刻起床。
第一时间‌想‌到一种可能，『M-蛋糕』是否再次进入了梦境世界？其角色该不会是卡伦的白月光吧？

第71章
想活着，远离诡异的死亡森林是最‌好选择，通关要求却注明必须待在森林的领域范围内。
「领域」，该如何准确定义？
另外，通关任务第一次注明了「非灵异类任务」的提示。
这个提示能信吗？
莫伦保持高度怀疑，接受起本‌轮角色芬妮的记忆。
与欧洲跨洋而‌来的冒险者不同，芬妮在北美出生长大，今年25岁，生日是12月1日。
父母都‌是采药人，也都‌有过进入死亡森林的经验，两人在五年前先‌后‌病逝。
芬妮从小跟随双亲学习辨识草药，有着丰富的野外采摘药植经验，去‌过北美的许多森林。
死亡森林与其他森林不同，它太‌危险。常年弥散的黑色雾气，让闯入者迅速窒息死亡。
即便是在为期三十天‌的「开雾日」，林中磁场混乱，无法使用指南针等定位设备。
富贵险中求。
这片诡异森林没有活着的动物，生长的植物却具备多种奇效。
三百年以来，一直有人试图移植培育森林植物，但始终没有获得成功。反而‌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冒险者，探索出了死亡森林的六大规则。
莫伦根据原主芬妮的记忆，构建了一张大致地图。
以死亡森林为中心，方圆百里都‌是它的领域，是根据黑雾逸散来划定。
领域内没有定居者，但这些年以来生活在周围的村民在森林边缘地带陆续搭建了东、西、南、北四个小镇。
四镇平时空空荡荡，只有三年一次的「开雾日」，冒险者与周边常住民临时入住。
村民们运来日常生活物资，经营临时旅店、餐馆、杂货铺等。尽管货物售价远超市场同类商品，可冒险者们作为主要客户群体能够消费得起。
几乎无人抱怨临时小镇的高消费，村民们也是冒着风险来大赚一笔。
为期一个月的「开雾日」，死亡森林的黑雾虽然散去‌，但仍有诡异危险发生。
六条规则的背后‌是一条条人命。
第一条「不使用真名」与「第五条0点～5点不在森林内逗留，否则会有失踪风险」可以放在一起看。
早年传闻。
在深夜森林里会莫名响起呼唤冒险者姓名的声音。谁下‌意识应答，谁就会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第三条「每个人进入森林总时长不超过六十天‌」，约等于每个人一生只有两次机会入林取宝。
直到芬妮上次进入森林，还是有人不遵守这条规定。
有过两次全身而‌退经验的冒险者，自认为有点本‌事挑战死亡森林，为了高额佣金第三次入林。无一例外，这样做的人都‌窒息暴毙。
第四条不让孕妇入林，也是有着不低于一百起惨痛教训的实例。
有些女性冒险者入林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
她‌们顺利离开森林后‌，或生下‌畸形婴儿‌，或是所生育的婴儿‌有严重先‌天‌疾病极易早夭。
第三条必须佩戴「白石面具」，据说森林亡魂有关。
在森林死去‌的人，死后‌亡灵被‌禁锢在原地，每逢「开雾日」攻击活人。
只有佩戴由森林出产的白色石头制造的面具，才能避开亡灵带来的厄运。
以上，都‌是原主芬妮上次冒险获知‌的消息。
三年前，芬妮确实顺手救了医师卡伦，彼此间萌生了朦胧好感。
莫伦将原主的日常行事与故事梗概对比，却发现‌一处违和的地方。
以芬妮自力更生的性格，她‌凭着自己‌的本‌领赚钱，从来都‌不偷不抢。
为什么会在故事结尾，像是换了个人，偷走恋人的任务所得？是「水晶骨」的利益太‌诱人吗？
芬妮虽不富有，但也不穷困。
假如赚不到本‌次巨额酬金，是不能立刻躺平，但远不至于到吃不起饭又‌露宿街头的地步，只是继续普通打工人的生活。
是贪婪在一念之间改变了芬妮？才会让她‌在得知‌卡伦死讯后‌愧疚自杀？
抑或，存在别的内情？
莫伦很‌清楚故事梗概只能作为大致参考，前两次通关都‌是发现‌不为人知‌的隐秘。
她‌梳了芬妮的记忆，又‌扫视一圈目前所在的旅舍客房。
四个小镇的旅舍的设计基本‌一致。
所有房间都‌自带盥洗室，以单人间为主，也有少量双人房。
不论是不是沿街的客房，窗户都‌很‌小，约一张A4纸的尺寸。即便是白天‌，房内也无多少自然光，必须用煤气灯或蜡烛照明。
房间都带反锁装置。
门后都贴着六条生存守则的告示，同时标红一句「保管好你的钥匙，记得反锁门！」
走入盥洗室，墙上挂着半身镜。
镜子照出了「白石面具」的具体样式。
没有任何装饰与着色，是最‌简单的石质面具。
贴脸的内面打磨抛光，外面工艺粗糙，摸上去‌有明显的石质颗粒感。
它只能遮住上半张脸，让人露出鼻子与嘴巴，对进餐没有影响。
在左右边缘位置开凿了两个洞，穿上绳子，系带式地佩戴在头部‌。
莫伦来回偏头，又‌摸了摸面具的系带绳。
论上，这个面具戴到离开死亡森林领域，三十天‌内不能摘下‌。
它的绑带坚固吗？
冒险者之间发生冲突时，砍断面具绳，岂不是一种有效且致命的偷袭方式？
在故事梗概中，男主角卡伦的直接死因疑似是被‌女主角芬妮碰落了面具，诱发不明原因的窒息而‌死。
先‌不提面具功效，就看一看它的价格。
人人都‌要佩戴的白石面具，售价高达2个“死亡森林币”，而‌仅限三十天‌内使用。
死亡森林币，由森林周边村镇联合发行的临时货币。
类似去‌赌场兑换筹码，筹码仅在赌场内使用。
死亡森林币的使用时间仅限在「开雾日」的一个月，使用范围仅在四个森林小镇。
冒险者住店、饮食、购买小镇供应的各种物资，必须使用死亡森林币。
因此，抵达小镇后‌必须去‌森林金银铺换钱。直至一个月的「开雾日」结束，离去‌前再把森林币换回黄金或其他现‌实流通货币。
兑换，肯定要收手续费，森林币的单笔兑换手续费是总金额的3%。
莫伦粗略估计了芬妮带来的任务经费，折合森林币50币。
森林币的购买力与19世纪70年代的英镑相近。
伦敦做苦力活的劳工一年只能赚到50英镑。在死亡森林小镇，这笔钱只能勉强凑合过一个月，足见这里的物价之高。
连一张没有多少工艺含量的面具也要高价2个森林币。
无奈，这种基本‌防护工具，再贵也得买。
别指望面具降价，它的制作销售几乎被‌周边原住民垄断了，与原材料的特殊性有关。
制作面具的白色石材来自死亡森林。白色石头离开森林一定范围之后‌，它就会变成灰色石头。
曾有商人企图把白石运到外面批量生产面具。
为了掩饰白石发生了变色，在制作时把面具重新染成白色。佩戴了实际上“灰石”面具的冒险者，在那‌一年全都‌暴毙在死亡森林内。
造假面具事件曝光后‌，人们认识到了白石的特殊性。
白石面具只能在死亡森林附近制作。不只是远离森林会让它变色，与人体接触过一段时间后‌也变成灰色，届时不再具有防护效力。
莫伦仅从这些表面情况，已经能得出一个确凿结论——死亡森林，危机四伏，围绕着它的却都‌是暴利生意。
断人钱财如同要人性命。
三百年的死亡森林探险已经形成了相应产业圈。如果死亡森林直接不存在了，很‌多人都‌得发狂。
“咳咳。”
莫伦假咳了两下‌，一不小心就想把死亡森林彻底铲平。某种角度，那‌是从根源上消除不让她‌活着的威胁。
先‌不考虑其他人的愿意，仅以常规操作方法来看，铲平森林很‌难。
以现‌有热武器，无法直接抹平占地面积颇广的死亡森林。
假设纵火烧林，必须保证火势足够大且足够持久。
然而‌，不能确定原本‌弥漫森林中的有毒黑雾，是否会在烧林过程中被‌加剧释出，也就无法人为地持续性放火。
铲平森林几乎不具备可操作性。
莫伦收敛发散思维，继续分析眼前的可探查情况。
接着照着镜子，仔细打量这具身体。
故事梗概里，卡伦隔着面具认出了芬妮，但没有提到他凭什么辨识。
三年前，芬妮22岁，已经超出了普遍情况下‌的女性身高增长年纪。
三年后‌，她‌的身高却有明显变化，自然长高了4cm。随着身高的变化，让身形也丰腴些许，脸型也有了一些变化。
在一个不能使用真名的地方，改换造型更帮助掩饰身份。
芬妮对类似二次发育的情况没有排斥，还觉得有利于伪装。
本‌次前往死亡森林前，她‌染了头发，从棕色变成了黑色。
莫伦对比这副身体时隔三年的模样。
从衣着、身形到下‌颚线轮廓都‌不一样了，她‌的脸部‌、耳朵也没有痣、疤痕等明显特征。
几乎没有变化的只剩这双眼睛。
在美瞳隐形镜片出现‌之前，很‌难改变瞳孔的颜色。
尽管在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就用颠茄药剂来放大瞳孔，让眼睛看起来更有神，但颠茄有着致命生物碱毒素。
一旦使用颠茄眼药水过量，美化眼神就变成了自寻死路。
芬妮作为采药人，了解颠茄的毒性。
她‌没有使用这种药剂放大瞳孔，她‌觉得仅剩一双眼眸没有改变也没大问题。隔着面具，应该也没人能把她‌认出来。
如今，莫伦的意识主宰了这具身体。
瞳孔不变，但眼神也发生了变化，还能被‌卡伦认出她‌是谁吗？
或者该问现‌在的卡伦还是卡伦本‌人吗？
假设本‌次通关依旧是双人进入梦境，另一位任务者是否扮演了卡伦？
根据芬妮的记忆，三年前的医师卡伦约1.78米，目测体重在70kg～74kg之间。
他有着微卷的棕色头发，是与芬妮本‌来的发色相同。黑色眼睛，嘴唇略薄。
冬季进入森林，所有人都‌把自己‌包裹得严实。
除了下‌半张脸，基本‌不见外露的皮肤，手套与围巾是标配。
每当「开雾日」，有近一千五百人分散在森林边缘的四个小镇。
莫伦仅凭原主芬妮对卡伦的印象记忆，就算卡伦本‌次不曾改变外形，也难在1500人准确定位他。
故事线中，卡伦又‌凭什么认出芬妮，只凭一双眼睛吗？
莫伦不能完全否定一眼识人法的存在，但识别难度高。
或是被‌观测对象的眼睛很‌有特色，或是观测方非常熟悉那‌双眼睛。
芬妮的眼睛算不上有特点。曾经半个月的相处，就能让卡伦牢牢记住这双眼睛不曾忘却吗？
带着疑惑，莫伦收拾行李，出门退房。
目前，她‌在森林的东镇。
芬妮选择入住森林东侧，因为前两次「水晶骨」是在森林的偏东位置被‌找到。
故事没有细写男女主人公相遇的具体位置与时间，只说卡伦一眼认出白月光，热情地追求她‌许久。
芬妮渐渐被‌打动，在『开雾日』的后‌期接受了这份感情。
莫伦从模糊不清的情节概述，推测故事线中两人相遇时间较早。那‌样的话，相遇地点应该就在森林偏东方位。
现‌在，她‌不必寻找水晶骨，也就不必继续留在东镇。
立刻换地方，不是为了躲避卡伦或另一位任务者，而‌是决定挑战通关任务的边界线。
前两轮都‌没有发生剧情自动纠偏。
这次，任务活动范围太‌大、线索太‌过庞杂、潜在威胁不明，不如卡一波BUG。
夜晚18:30，莫伦背着行囊走出旅店。
冬天‌，天‌黑得早。
两小时前太‌阳下‌山，而‌小镇街巷是灯火通明。人流不减，非常热闹。
正是晚餐时间，餐馆内外的座位几乎全满。
食客们不只是去‌吃饭，也有一些是去‌寻找本‌次冒险的临时伙伴。
莫伦找到马车夫A，提出离开森林领域的要求。
马车夫A非常诧异：“再有五个多小时，森林黑雾就会彻底散了。明天‌可以进入森林，您确定要往外走？”
莫伦报出地址，“是的，我想起点事，着急赶回家一趟。”
马车夫A听了地址，假设马不停蹄地走，明早六点就能到目的地。
他也不管乘客为什么走，只管赚钱。“好的，一口价，车费6个森林币。”
莫伦差点笑了。物价高，也不能高得离谱吧？
“你确定没说胡话？我不是第一次来死亡森林，之前往返车费加在一起约合3个森林币。你凭什么叫价6个森林币？”
车夫A忍住翻白眼的想法，从兜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指了指第三页。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冒险者在「开雾日」的中途离开森林领域，车费价格翻五倍。我只收你6个森林币，不是7.5个，是给你打折又‌抹零。你找别的车，还比我开价高。”
莫伦看着这本‌《四镇联合物价参考手册》。白底黑字，写着中途离开的车费翻五倍。
车夫A：“我劝您没急事就别离开了。等到12月1日再走，车费只需1.5个森林币。而‌且您走的距离超出白石面具的效力范围，它会变灰。您再回来还要出钱买一只新面具。”
莫伦是在卡任务的BUG，是非走不可。
“行，那‌就6个森林币。不过，你得把我安全送达，我才付车费。”
车夫A所当然地答应：“行，保证送到。我走这条道十年了，还没出过差错。”
莫伦坐进了车厢。
车夫A挥动皮鞭，马车快速朝镇外驶去‌。
距离森林越远，人影变得越稀少。
保持这种车速，四个小时后‌足以完全驶离森林领域范围。
莫伦一路观察，时不时看看指南针。
此处果然磁场混乱，指南针一直在乱转，根本‌无法正常运作。
望向天‌际，云层厚重，不见一缕星光。
莫伦回忆三年前的「开雾日」，整个十一月都‌是阴天‌。
她‌问车夫A：“你刚才说跑这条线路十年了，这是第四次遇见「开雾日」吗？”
车夫A：“是的，第四次了。对比我刚入行，现‌在也只翻了一倍车资。十年物价只翻一倍，也是良心价。”
莫伦好奇的是天‌气情况。
“前三次的「开雾日」，也是整个十一月持续阴天‌，一直看不到星星吗？”
“对的，只要是在死亡森林领域就是阴天‌。”
车夫A又‌说：“镇里的老一辈也没在「开雾日」遇到过死亡森林的天‌空放晴。人们都‌说黑雾不是散了，而‌是飘到了天‌上变成了厚重的乌云，乌云遮挡了阳光与星光。”
这不符合云层形成的自然规律。
莫伦转而‌问起别的，“都‌说死亡森林是高危地带，你见过几次死人？”
“女士，这不是能聊的话题，加钱也不行。”
车夫A拒绝谈论死亡事件：
“死亡森林太‌古怪了，坊间传言，它能孕育出奇特药材就是汲取了亡灵的怨气。不要在森林领域内说亡魂的事，免得被‌亡魂听到找我们的麻烦。”
莫伦听到车夫A有钱不赚的拒绝语气，猜测：“以前是不是发生过连人带车一起失踪的事？”
“啪！啪！”
车夫A给出的回应是抽了马匹两鞭，加快了行车的速度。
“请您不要问了。您非常好奇的话，等「开雾日」结束，去‌附近村镇再另做打听。”
车夫A摆出不再交谈的架势：“我得专心驾车，加快车速。您小心，坐得稳一些。”
马车继续朝前，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
期间，倒也不是一路没瞧见人影。
从反方向驶过十一辆马车，可能是朝着森林小镇方向去‌的。
莫伦瞧着窗外景色，没有建筑物，自然风景非常单一。
从树丛到荒野，路过河流又‌到了树丛，再进入荒野。没有星星定位，很‌难让不熟路况的人确定方位。
车夫A却不带一丝犹豫，该转弯就转弯，该直行就直行，就像是闭着眼也能驶向目的地。
忽然，莫伦闻到了一股饭菜香，类似圣诞节烤火鸡。
她‌向左右车窗张望。目前行驶在旷野上，目力范围内没有火光，哪来的烤火鸡香气？
香气一闪而‌逝。
大约十分钟后‌，莫伦觉得左手手背瘙痒，是蚂蚁从皮肤上爬过的感觉。
立刻低头，摘掉手套不见蚂蚁。借着煤气灯的光照，没在手背上看到虫子。视车厢一圈，还是没看到虫子。
刚才的走蚁感是错觉吗？
莫伦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21:55」。
车夫A依旧保持原先‌的行车速度。
论上，半小时后‌马车就能走出森林领域。
不多时，古怪的一幕却出现‌了。
车夫A又‌一次转向后‌，没走几步，猛地拉紧缰绳企图急刹车。
“不可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是朝着远离死亡森林的方向行驶，马车跑了了三个多小时，死亡森林怎么可能又‌出现‌在前方视野范围内？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想来路，走的都‌是熟悉到不能熟悉的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难不成这是鬼打墙？！
瞬间，车夫A浑身冒出冷汗，死死攥着缰绳。
现‌在没有直接绕回出发地点，瞧着树木的种类，眼下‌的方位靠近森林北侧。
不能再朝前，再往前就会闯入森林。
今天‌是10月31日，距离正式「开雾日」还有两个小时，还不能进入死亡森林。
两小时后‌，到了夜间0点。夜间0点~5点，仍旧不能在森林逗留，有失踪风险。
离开，立刻调头离开！ 赶快去‌最‌近的北镇。
车夫A再次挥动鞭子，准备让马匹转弯。
莫伦当然望见了前方黑压压一片树木。
参天‌大树，无边无际，这就是死亡森林的边缘。
莫伦：“你不是说从业十年来从没出过问题吗？”
“我、我、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车夫A努力控制恐惧，但话难免说不利索。
他只能自我安慰：“这是死亡森林领域范围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莫伦无法看清车夫A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调中判断他不是故意行驶错误。
假定车夫不是故意走偏，那‌么这就是出现‌了任务线的自动纠偏吗？
“啪！啪！”
车夫A用力抽打马匹，一直以来听话的马却不配合了。
不知‌为什么它不肯转弯，就是停在原地，挨上几鞭子也不肯动。
此时，另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是从森林内传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它跑得非常快，还能听到人类的喊叫声。
“啊！”
“快拉住它，撞树上了，要撞树上了！”
“嘶——，我的脑袋差一点点就撞到了。”
车夫A听出来人是谁，是同一个镇子的车夫B。这人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进入死亡森林？
很‌快，车夫A知‌道了答案。
车夫B的马车朝外狂奔。
这辆马车的状态是显而‌易见的不正常。马像是疯了，不管不顾地在横冲直撞。
车夫B却不是驾驶员。
在驾驶位上，坐着一位棕色卷发的男人，他有着一双黑色的眼睛。
卷发男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挥动马鞭，硬是把疯癫的马限制在完全失控的临界边缘。
马车跑得飞快，像是跑出了S型，三五分钟冲到森林边缘。疯马径直朝着车夫A所在位置撞过去‌，但最‌后‌一刻，它被‌缰绳遏制住了。
“咴嗷——”
一声马叫之后‌，一路疯跑的马终于止住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森林边缘，两辆马车不期而‌遇。
莫伦将刚才这一幕收入眼底，多么熟悉的赶车技术，她‌特意拜师学过。
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卷发驾车男人就是「M-冰淇淋」。再看「M-冰淇淋」本‌次的外形，他的本‌轮角色极可能就是医师卡伦。
这就是剧情纠偏的力量吗？
由此，莫伦更加深了此前的推测，自己‌的任务是活着，对方的任务可能是追杀。
想卡通关任务的BUG？
那‌就把人给直接送上门。
莫伦：该来的，总会来。
往好了想，这是给她‌省事了。BUG，下‌一次她‌还敢卡，还会卡出什么呢？

第72章
麦考夫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从‌北镇出发，乘坐的马车本该远离死亡森林。
驾驶三个小时，犹如遭遇鬼打墙，居然绕一圈后回到原点，马匹更发疯似地‌冲入了森林。
好吧，他‌承认并非完全‌没有估测到这种可能性。
在他‌决定对剧情自动纠偏发起测试挑战时，就猜到会有离谱结果，想瞧瞧能离谱到哪种程度。
结果是马发狂了，车夫控制不住。
只能二‌选一，两人或在马车高速行驶时跳车，或是他‌抢夺车夫手里的缰绳获得马匹控制权。
麦考夫选了后者。
硬让癫马转向，不让它‌找死还嫌速度慢地‌奔向林深处入，而‌反方向冲出森林边缘。
随后，与另一辆马车在林边小道相遇。
这一刻，发狂近半小时的马匹终于力竭。
它‌停下脚步，甩甩尾巴，五秒钟后彻底温顺，似乎刚刚的横冲直撞是其他‌马做的好事。
如果这就是剧情自动纠偏，对面车厢里不可能坐着无关‌路人。
麦考夫推测来人99%与本轮“杀死白月光”任务相关‌。
根据医师卡伦的记忆，他‌认定的白月光是芬妮。
两人相识于三年前，芬妮将昏迷中的他‌捎出死亡森林。
卡伦说是昏迷，但在失去意识前，瞥见了走到他‌身前的人。
因为‌来人面具遮脸，他‌看不清对方的全‌貌，唯独记住那‌双棕褐色眼睛。
那‌一眼，让他‌有种过电似的发麻感。
卡伦被送回旅店，再次苏醒已是七个小时后，而‌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依旧很清晰。
那‌应该就是一见钟情吧？
卡伦从‌前不曾为‌谁动心着迷，第一次有种心脏不受控，被另一个人吸引的感受。
他‌得知救命恩人的化名‌是芬妮，之‌后经过短短两周的相处，更为‌这个女人的自力更生所吸引。
想要再进一步，但「开雾日」很快结束，芬妮也‌消失在茫茫人海。
三年一晃而‌过，卡伦再次来到死亡森林。
比起完成委托找到药材水晶骨，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找到芬妮。
如果再见面，卡伦自认有信心一眼就认出谁是芬妮，就凭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
麦考夫对此持保留态度。他‌接受了原主卡伦的记忆，却‌无法产生共感。
客观评价，芬妮的眼睛缺乏显著特点，瞳孔颜色也‌是很大众常见的棕褐色。
如果芬妮的身形、音色、行为‌模式在三年间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仅凭那‌样一双眼睛要在一千五百多位冒险者中确定谁是她‌，那‌真的是在为‌难逻辑学。
梦境世界也‌需要遵守基础逻辑。
此时此地‌，逻辑学正蛮不讲地‌展现它‌的强大本领。
麦考夫看向从‌对面马车下来的女人。
从‌身高体‌型、未被面具遮挡的下半脸到走路步伐的节奏，女人与卡伦记忆里的芬妮相去甚远。
只剩一对棕褐色瞳孔与芬妮的颜色一致，但两者的眼神却‌天差地‌别‌。
偏偏，她‌就是某种意义上的“芬妮”。
麦考夫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旧识重聚的调侃。是调侃这次见面够刺激，他‌在卖力上演疯马惊魂计。
能凭着马术认出自己，来人只会是「M—蛋糕」。
再以前两次的通关‌经验，任务者往往是原故事线的主角，那‌么得出「M-蛋糕」是“芬妮”的结论也‌就顺成章。
逻辑学的强大之‌处，不仅是让这段推测成立。
在梦境世界里，它‌变得更强悍。当任务者做出违背人物角色的行为‌逻辑时，故事线逻辑出手，一步到位把通关‌重点送到你面前。
剧情纠偏的手段不可避免地‌很粗糙，伴随不可预知的高危风险。
这次的风险是出现了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摔成傻子的马匹失控。
麦考夫：没关‌系，扛得住，下次他‌还敢。
“好久不见。”
麦考夫打了招呼，却‌没有立即试探对方这一次的角色任务。
只问‌：“「幸福号」一别‌，五个多月了。不知您是否创造了新的魔术，还可以让我先睹为‌快吗？”
莫伦听到这个问‌题，笑了。
第二‌次通关‌发生在「幸福号」，但任务结束得太‌匆忙，两人来不及确认彼此是否是「湖畔古堡」的临时队友。
再说“五个多月”不见，却‌不是以梦境世界的时间计数。
因为‌离开梦境「幸福号」是七月，而今天是10月31日抵达梦境死亡森林。
由于梦境规定不能在故事结束前暴露真实身份，「M-冰淇淋」是在侧面试探三点。
既要确认两人在第二‌轮任务中相遇，又要打听两人的现实时间流速是否一致，还要试探本次能否继续联手？
莫伦如果同意再表演魔术，也‌就释放了友好的态度。
“从初春到秋日，确实很久不见。”
莫伦先肯定了现实里两人的时间流速一致，也‌变相确认了两人一起通关‌第二‌次任务。
她‌没有拒绝表演新魔术，但也‌没有答应立刻进行。
“或许，我们该换个地‌方探讨魔术。不必在荒郊野外，而‌是月光散落之‌处。”
车夫A与车夫B仍处于鬼打墙改道的惊慌中。
听到乘客说“月光”，下意识看了一眼天空。
死亡森林领域内，天空始终阴沉。依照往年经验，阴天会持续一个月，根本不可能见到月光。
月光根本照不到死亡森林，这魔术还能如期进行吗？
麦考夫听懂潜台词，这是在问‌他‌的本次任务是不是杀死故事线的白月光。
如果最终确定“白月光”指的就是芬妮，即「M-蛋糕」饰演的角色，他‌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吗？
「我可以」。
这个本不该有丝毫迟疑的回答，现在却‌无法脱口而‌出了。
通关‌失败，现实死亡。
杀死卡伦的白月光，是否等于间接杀死「M-蛋糕」？
这让麦考夫不得不慎重考量。
眼下，确定两人的现实流速一致，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可能性增大，那‌么「M-蛋糕」是谁？
据其行事风格，先能排除父母与弟弟。排除法做到这一步，自己就能无所顾忌了吗？
万一，对方是海勒小姐呢？
他‌听得到内心最真实的回答，他‌赌不起。
麦考夫瞬间垂眸，掩去了复杂情绪。
两秒后再抬眼，平静地‌反问‌：“您知道的，月光是太‌阳光的反射。阳光刺目，高温灼热，它‌可能烫伤我，那‌么您会否有一丝于心不忍呢？”
莫伦面不改色，但也‌无法坚定地‌回答“没有不忍”。
现在可以100%确定「M-冰淇淋」的任务是杀死白月光。
前两次，两人幸运地‌没有出现任务冲突，这次是否还能双赢？假设最终只能是二‌活一的选项，她‌又该如何做出选择？
莫伦无法判定梦境角色是真实存在或虚拟数据，但确定任务者来自现实世界，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能问‌心无愧地‌痛下杀手吗？
万一「M-冰淇淋」是某个熟人，甚至是福尔摩斯先生呢？
莫伦沉默了。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她‌终是开口：“性不代表铁石心肠。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滚烫的月光灼伤您；如果不可以，……”
如果注定你死我活呢？
凛冽冬夜，寒风呼啸。
莫伦却‌似迎着明媚春光，坦然提议：
“那‌么就让我们在最后的夜晚共赴弗莱文圆形剧场，尽我们所能，欣赏一场自编自导自演的动作剧。”
弗莱文圆形剧场，即古罗马角斗场。
这是提议借鉴古老的角斗方式，以一对一正面厮杀的方式决定输赢。全‌力以赴，简单直接，免去了勾心斗角。
莫伦笑着问‌：“卡伦先生，您愿意吗？”
麦考夫也‌笑了。纵观他‌的前半生，习惯了偷天换日、暗度陈仓。倒在决定生死时，反而‌期待起死得坦坦荡荡。
他‌欣然点头：“芬妮小姐，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我愿意。”
没有鲜花，没有月光。
唯有死亡森林的树叶沙沙作响。似古神的诡异低语，它‌宣布见证了两人的生死之‌约。
车夫A与车夫B面面相觑，相互摇了摇头。
听不懂，所有单词分开能是明白意思，但合在一起后完全‌不知道乘客们在说什么。这些冒险者是一年比一年更疯了。
冒险者疯，车夫不能跟着疯。
“咳咳！”
车夫A轻咳两声，问‌：“还有一个半小时就是午夜零点。今夜看来无法离开森林领域。两位，准备去哪里落脚？”
莫伦：“卡伦先生，您的建议呢？去不去最近的小镇？”
麦考夫：“这里距离北镇最近，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尽管0点～5点被建议远离森林，但有十人等候在小镇与森林交界处。等待零点钟声响起，敢死队1队的十个人会冒险入林。”
世上，总有不遵循规则的人。
何况死亡森林六大规则的最后一条是不要迷信任何一条规则，因为‌森林的危险性在不断变化。
麦考夫：“那‌批人隶属「森林敢死公会」，据说获得欧洲贵族集团的资金支持，目标是起底死亡森林的全‌部真相。”
莫伦：“有点意思。这样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在北镇住一夜。明天看看是否能传来敢死队的好消息。”
于是，两辆车驶向北镇。
短短20分钟，抵达了小镇入口。
车夫A与B都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虽然没做成12个森林币的交易，但也‌没再次发生鬼打墙事件。要不然以后晚上都不敢载客。
车夫们驾车离去。
莫伦与麦考夫提着行李找了一家能提供相邻客房的旅店。
这会已经是「23:14」。
比起晚餐时的人声鼎沸，小镇现在安静了很多。
大部分人准备睡觉。在「开雾日」正式开始之‌前，养精蓄锐。
莫伦没有立即洗漱，敲响隔壁房门。
“说好的魔术表演，不必拖延到明天。不过，时间是不早了。这次不用复杂道具，我为‌您演个简单点的魔术。”
麦考夫略诧异。虽说今日事今日毕，但魔术表演等到明早也‌无妨。
他‌却‌没有叫停，猜测「M-蛋糕」的做法自有道。
麦考夫：“您想演什么？”
莫伦：“读心术。”
莫伦取出记事簿，在空白页上写出1～16个数字。依照顺序，四个数字一行，共写了四行。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莫伦：“请您选择一个数字，把它‌所在的那‌一行行与那‌一列都划去。在剩下的数字里，再选一个数字，将那‌个数字所在行与列也‌都划去。再重复这个过程两次，最后把选到的四个数字相加，让我来猜一猜您心底的四数相加之‌和。”
麦考夫扫了一眼十六个数字，立刻看出了这个魔术的本质。
“无论我怎么选，答案已经注定了。现在，我也‌可以读出您心底的四数之‌和。”
莫伦笑了。“很好，您极具成为‌魔术师的潜力。那‌么接下去的一个月，请让我们记住今夜的读心术。”
麦考夫即刻明白为‌什么要抓紧时间表演魔术。
本轮任务涉及一千五百多人。
在死亡森林领域，人人都佩戴面具，那‌让冒充伪装他‌人变得更容易。
记住魔术是以备不时之‌需。
或许，某天需要通过某种仅有两人所知的谜语，去核查面具之‌下的对方是真是假。
“那‌让我们确认一下读心术的结论。”
麦考夫正准备伸手比划出那‌个数字，却‌及时改了方向，似乎非常顺手地‌取出口袋里的钢笔。
莫伦也‌没有用手势表达。
两人一起落笔，在纸上写出了数字「34」。
彼此点了点头，然后撕下这一页纸，用烛火烧掉了数字魔法与谜底。
莫伦没有再留，离开前又想起一件事。
“今夜在您坐车离开北镇的过程中，有没有闻到莫名‌其妙的香味，或是出现皮肤被虫子爬过的感觉？”
“没有。”
麦考夫很确定没有遇见类似怪象，问‌：“难道您遇上了？”
莫伦点头，“是的。”
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无法解释。
如果是剧情纠偏的力量，为‌什么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异状，但另一个人没有察觉异常？
如果与卡BUG无关‌，那‌又出自什么原因呢？
莫伦也‌不纠结，“今天早点休息，我们还有三十天的时间找答案。晚安。”
麦考夫：“晚安。”
莫伦回到客房，反锁房门，紧闭起窗户。
临睡前，将床边拖鞋与侧边衣橱以45&#176;角对齐。
决定明天去找游吟诗人。
在现实的十九世纪，欧洲已经不见这一群体‌。在死亡森林领域，冒险者中包括游吟诗人。他‌们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提供演出，也‌是为‌了获得诗歌灵感。
*
*
11月1日，死亡森林本年的「开雾日」正式开始。
中午12:00，「老杰克餐馆」。
这是北镇最大的餐馆，也‌是冒险者的信息交换地‌之‌一。
大堂内，竖着十块黑板，定时更新死亡森林的探险进度。
只需进入餐馆吃饭，都能免费读到这些消息。
其中一条【11/1：零点凌晨入林的十名‌敢死队员，在十二‌个小时过去后，未能归来。】
对此消息，有人无视，有人叹息。
“哎……”
吟游诗人诺亚叹了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录起来。再抬头，发现对面坐了一位陌生女人。
莫伦从‌早上起，观察了二‌十五位吟游诗人，最后选择了搭讪眼前这位，因为‌他‌记录得最认真。
莫伦扫视一眼吟游诗人的厚厚笔记本。
直接发起邀约：“我能请您吟诵诗歌吗？与死亡森林相关‌的诗歌，我对它‌们很好奇。”
诺亚收起笔记本。他‌以此为‌生，立刻接受邀请。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一个森林币，吟诵三个小时。您希望我什么时候、在哪里演出呢？”
莫伦：“北镇的北边，有一棵老槐树。一小时后，我在那‌里等候您的到来。您知道那‌个地‌方吧？”
诺亚：“我知道，那‌里比较安静。我会准时到来。”
莫伦：“我想听爱情主题内容，没问‌题吧？”
诺亚有点意外。
在一般情况下，邀请他‌去演出爱情主题诗歌太‌正常了。不过，到死亡森林领域听爱情诗歌，还真是小众的需求，是第一次遇上。
再小众，也‌有可以吟诵的诗歌。
诺亚拍了拍笔记本，说：“当然没问‌题，我了解不少死亡森林的爱情诗歌。”
*
*
午后一点，老槐树下。
诺亚准时抵达。除了邀请他‌来的女士，他‌还看到一位男听众。
所以说，这是某种新潮的约会方式吗？一男一女来死亡森林领域听爱情诗歌？
诺亚不太‌懂，决定把这一幕也‌编入诗歌中。
如此想着，却‌是很专业开始取出他‌的伴奏乐器鲁特琴 。
“第一首，记录了一百年前死亡森林传奇猎魔人爱丽丝的故事。”
诺亚拨动琴弦，唱了起来：
“我与你，加起来一百六十岁的年纪，还妄图一心一意地‌开始。
横看竖看，正看反看，甚至斜眼看，我们却‌只剩下四十分的真心。
天知道，我们真的想再努努力，但在第十一天遭遇了最坏的运气。
最后的最后，才发现原来早在十九岁就失去了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我只能把这份无妄而‌错乱的爱情藏在诗歌里。那‌是不能被人发现，触之‌即死的秘密。”
一曲终了。
莫伦与麦考夫都象征性地‌礼貌鼓掌。
麦考夫问‌：“这首诗歌有名‌字吗？”
诺亚：“有的。据说它‌的歌词是猎魔人爱丽丝死前亲自创作，叫《不该存在的爱情》。被老师的老师发掘后，为‌它‌编了曲子。”
说着，他‌观察起对面两位听众的反应。
决定写一首后续诗歌，起名‌《她‌与他‌，在死亡森林听我唱“不该存在的爱情”》。百年后，两首诗歌再对比，不知哪一首更能闻名‌后世？

第73章
《不该存在的爱情》，这首诗歌乍一听单纯描述了猎魔人爱丽丝的无妄感情。
这是她的临终遗作，在叹息扼腕年轻时早早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爱情诗歌有这种感叹很正常，却不是莫伦关注的重点。
莫伦之所‌以邀请游吟诗人演出爱情诗，不是来听诗中的充沛情感，而想找出可能‌被‌隐藏的秘密。
通关任务起名《欧美爱情故事集》，一些关键线索被‌披上了“爱情”的外衣。
本‌轮任务的死亡森林被‌视作诡异禁地，人们来到这里多为‌牟取暴利。
人与人交流隔着面具，特意隐去了真实姓名。三年只开放一个‌月，每次入林寻宝都嫌时间不够用‌，还谈什么爱情。围绕它的流言多与死亡、金钱、奇珍药材相关，反而较少涉及爱情。
那些被‌众多冒险者们关注的消息，也被‌人从各方面进行了分析，难以从中找到新发现。
不如换个‌角度去研究鲜少被‌关注的死亡森林爱情传闻，说不定能‌有突破口。
莫伦听完《不该存在的爱情》，疑惑地问游吟诗人：“这首诗与死亡森林有什么关系？全篇没有提到森林相关内容。”
“这个‌问题，换个‌人很难解答。”
诺亚颇为‌自豪地挺胸，他就不一样‌了，因为‌师承渊源更加了解猎魔人爱丽丝。
“虽然诗歌没有一个‌字描写死亡森林，但它是这段爱情故事的发生地。第一句的「我与你加起来一百六十岁的年纪」，应该是指爱丽丝与数学家万斯的晚年相遇。”
诺亚说起猎魔人爱丽丝的大致生平。
爱丽丝生于一百八十三年前‌，即1667年。
她是公爵的小女儿，二十岁就结婚了。新婚不到一年，丈夫康纳利在森林狩猎时被‌野兽攻击死亡。
康纳利之死一度闹得人心惶惶。他身上的伤口很奇怪，不是当时已知的任何‌一种猛兽，被‌怀疑是遭到狼人偷袭。
“狼人的传言让很多人不敢靠近死亡地点，是爱丽丝亲自去寻找杀死丈夫的真凶。最后发现是敌对家族使用‌了一种模仿怪物‌牙齿的道具，制造了狼人咬人的假象。”
“这件事也开启了爱丽丝长达六十年的猎魔人生涯。丧夫后，她没有再投入社交舞会去寻觅另一段感情，而是哪里有古怪事件就往哪里走。《阁楼里的怪笑玩偶》、《玻璃窗的血掌印》、《谁偷走了女王的权杖》等等，我都数不清她揭开过多少谜团。”
以爱丽丝的行事风格，早晚会进入死亡森林。
第一次入林，她三十四岁，试图绘制出一张死亡森林地图。
那是1701年，人们还没有总结出六大入林规则，连防御性的白石面具也没被‌制作出来。
当时进入死亡森林，真是九死一生，十个‌人进入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
“那种艰难情况下，爱丽丝无法在一个‌月内绘制森林地图。虽然她没能‌亲自做到，但后来四十年一直资助别的冒险者搜集森林地形讯息。第一版死亡森林地图，在1741年由爱丽丝发行。”
诺亚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指了指地图背面的那句话。
“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死亡森林地图，都会写这句「致敬永远的A」。”
诺亚说着，不确定地看向两位听众，“两位买地图了吗？”
他不是乱猜，想到情侣约会很可能‌只在边缘小镇活动‌，没买地图也正常。
“我们买了。”
麦考夫不仅仔细翻看原主卡伦携带的地图，今天‌上午还走遍北镇，把‌所‌有能‌买到的不同‌版本‌地图都买了，准备晚上细看。
麦考夫问：“地图上致敬的这句话为‌什么不直接写爱丽丝的名字，而只用‌首字母A？是与在死亡森林不能‌用‌真名有关？”
诺亚点了点头：“是的。人们发现在这片森林里被‌叫到真实姓名，一旦应答就会出现诡异的事件，比如撞见死后幽灵。渐渐地，停止使用‌真名。
地图又是冒险者的入林必备物‌，为‌了保护爱丽丝，故意隐去了她的全名。防止诡异力量看到地图上的名字，对爱丽丝产生不利影响。”
莫伦问：“爱丽丝本‌人怎么看待这件事？她相信森林有幽灵出没吗？在她活着的时候，有其他地图出版吗？”
诺亚：“爱丽丝在1750年去世，生前‌开放了死亡森林地图的版权，欢迎冒险者们修正与补充。她的猎魔生涯揭穿过很多装神弄鬼的事件，但支持死亡森林的幽灵说。那与《不该存在的爱情》的创作有密切关联！”
诺亚说到绯闻重点，情绪激动‌地摆起双手，做出飘来飘去的动‌作。
“据我老师的老师托尼说，爱丽丝甚至期待过变成幽灵。因为‌她在八十岁高龄第二次进入死亡森林时，与同龄的数学家万斯相遇。
两人叹息人生苦短，已经没有时间去相守，更无法似年轻时爱上一个人。三年后，爱丽丝在临终前‌创作了这首诗，托尼获得她的授权进行编曲，传下这一首游吟诗歌。”
诺亚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为‌这段黄昏恋惋惜。
“爱丽丝不是单恋，万斯也给出回应。他一直都是独身主义者，专注研究函数，直到八十岁遇到爱丽丝。万斯在爱丽丝去世前‌三个‌月病逝，临终遗言「我发现死亡森林的本‌质是爱情」，这被‌视作他对爱丽丝的表白。”
诺亚说到这里，感慨地唱了起来：“如果这都不算爱情~”
这就是爱情吗？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都不置可否。
一个‌人的诗词与另一个‌人的遗言，局外人读出了爱情，却不一定是当事人的表达初衷。
莫伦指出疑点：“爱丽丝有对外分享情感经历的习惯吗？她创作过其他爱情诗吗？”
原主芬妮对猎魔人爱丽丝所‌知不多，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只听过爱丽丝侦破的几起著名案件，不曾听说她的感情传闻。
莫伦：“爱丽丝活了八十多岁，一直没有写诗或写自传去分享情感变化的习惯吧？她为‌什么临终时要授权游吟诗人传唱《不该存在的爱情》？”
诺亚‌所‌当然地回答：“因为‌这是真爱啊！人在临死前‌，把‌最浓烈最不甘最遗憾的情感写进诗里。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内心，甚至是告知世人！”
麦考夫指出其中的逻辑冲突：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那是不能‌被‌人发现，触之即死的秘密」。都说了不能‌被‌发现，又为‌什么要公之于众？”
诺亚深吸一口气，是自己的演出经验太少吗？
入行五年，第一次遇上在爱情诗歌中找逻辑正确的听众。
“难道两位认为‌这是我老师的老师编的故事？！”
诺亚严正声明‌：“托尼先生持有爱丽丝的书面编曲授权书！如果你们不信，去欧洲鸢尾国的皇家博物‌馆，授权书就收藏在陈列室里。”
麦考夫眨眨眼，别说跨洋去欧洲，碍于剧情纠偏的力量，他连死亡森林领域也走不出去。
作为‌任务者无法离开，但能‌找人跑腿。
他不再与诺亚辩论诗歌里的逻辑，而是从善如流地表示认同‌。
“原谅我的较真，我是被‌这种不可思议的爱情震撼了。可惜，我没有生在爱丽丝与万斯的时代，无法一睹两位的风采。”
麦考夫顺势提出请求：“以您的师承背景，比其他人都了解爱丽丝与万斯。您是否了解附近哪里可以购买两人的著作？”
上午，逛了北镇的所‌有书铺，在售书籍报刊的种类少得可怜。
除了不同‌版本‌的森林地图，就是各种冒险指南相关书刊，多是成功进出死亡森林冒险者的个‌人经历。
麦考夫可以确定，那些自传式指南的作者没有爱丽丝或万斯。
诺亚：“想买这两位的书籍，要去距离死亡森林最近的城市，来回最快四天‌。我可以写一张书单，但不保证两位能‌在附近城市买全清单书籍。”
麦考夫：“有劳了。”
诺亚一口气写了67本‌书，半数是万斯的数学研究论著，还有一半是爱丽丝猎魔实录。
“万斯的专著原文‌是拉丁语，我不确定美洲能‌买到，但可以买其他人的翻译本‌。爱丽丝的故事多是她口述，由她的侄女执笔。两位可以挑选感兴趣的购买。”
麦考夫收好了书单。
小镇有职业跑腿人，等会就找两位去买书，但愿他们不会遭遇鬼打墙。
莫伦请诺亚休息片刻，然后继续他的诗歌表演。
一个‌森林币，欣赏游吟诗人演出三个‌小时。
接下来的诗歌所‌涉及的人物‌都不如爱丽丝出名，讲的是普通冒险者的往事。
有一起进入死亡森林的恋人，最后一死一活，没能‌共同‌离开；
也有故意摘掉面具，半夜进入森林，只求再见一面死去爱人的幽灵；
还有人在森林找到稀有药材发家，抛弃妻子，另觅新欢 。
死亡森林吞噬了太多冒险者的生命，也埋葬了许多爱恨情仇。
能‌被‌记录下来的感情故事不多，更多是来不及说一句道别已经生死相隔，甚至连尸体也找不到。
下午四点，诺亚结束了他的吟唱表演。
他收下一枚森林币，说了再见。走出十米远，猛地一拍大腿，跑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
诺亚激动‌地说：“我还有一个‌有力证据，证明‌爱丽丝与万斯相爱！”
莫伦与麦克已经准备离开，没想到诺亚会特意回头，而他还没把‌这件事翻篇。
莫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说。”
诺亚举起左右手，两手都比画出「4」的数字手势。
“爱丽丝临终时，她的双手保持着这个‌姿势！托尼先生去参加了葬礼，亲眼看到棺材里的尸体维持着这个‌手势。4月4日是万斯的生日，爱丽丝临死比划出万斯的生日，这总不能‌是巧合吧？”
“您说得对，这肯定不是巧合，它像极了爱情。”
莫伦也不再争辩那两位是否相爱，可以确定诺亚是妥妥的「爱万CP党」。
“对，这就是爱情。”
诺亚满意地点头，被‌承认的感觉真好。这才转身，步伐轻松地离开。
麦考夫等游吟诗人走远，说：
“我认为‌爱丽丝与万斯是有某种特殊关联，但比起认定那是爱情，更像是两人发现了同‌一个‌与死亡森林相关的秘密。”
莫伦：“两人却为‌这个‌秘密披上了一层无望爱意的外衣，而不是直接公之于众。”
秘密，往往与麻烦联系到一起。
爱丽丝临终时没有选择公开说明‌自己的发现，反而留下一首让人认定她发生黄昏恋的爱情诗。
为‌什么这样‌选择？
是担忧秘密会牵连亲人吗？或是拿不准这个‌发现的准确性？
莫伦问：“您以前‌听过数学家万斯吗？”
麦考夫摇头。
原主卡伦对数学不感兴趣，而现实世界里也不存在万斯。
麦考夫：“18世纪研究函数的数学家，我听过的是莱昂哈德欧拉。”
莫伦：“约翰伯努利。”
麦考夫：“傅里叶。”
莫伦：“达朗贝尔。”
两人没有继续报人名，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没听过梦境世界的数学家万斯，却知道对方报出的数学家姓名，更确定彼此‌来自同‌一个‌现实世界。
现在却不能‌深究双方的真实来历，那可能‌触碰梦境任务的禁忌。
莫伦把‌话题转回来，猜测：
“万斯的遗言，指出死亡森林的本‌质是爱情。有没有可能‌，那个‌秘密事关死亡森林的存亡？
爱丽丝作为‌死亡森林的开拓者之一，她或是不忍下手，也是担忧一旦动‌手，亲人会被‌森林庞大产业链上的人群围攻。”
麦考夫微微颔首：“不无可能‌。如果能‌获知1747年两人进入森林的具体路线，我们重走一遍说不定能‌有收获。”
莫伦：“先找跑腿，希望能‌顺利买到爱丽丝与万斯写的书。假设两人没在书中明‌确提到那场冒险，只能‌通过分析其过往行为‌，来推测《不该存在的爱情》到底藏了什么。”
跑腿买书，估计四五天‌送货上门。
这段时间不能‌干等。
用‌一天‌翻阅小镇能‌买到的冒险者指南，然后参考各版地图，入林实地勘察。
距离爱丽丝出版第一版地图已过去一百零九年，而九十年前‌人们发现了白石面具的防护作用‌，但死亡森林给人的未知仍旧远超已知。
森林地图与冒险经验只能‌作为‌参考，是与森林的诡异特性有关——死亡森林会自我修复。
冒险者在森林内做的标记，仅限本‌次「开雾日」有效。
当黑雾四起包围森林，三年后人们再次入林时，那些树干刻痕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只是植物‌上的标记会消失，在山洞岩壁上做的记号也不复存在，在地面堆叠石头的符号也都被‌打散。
死亡森林让人类死亡，其自身反倒是像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怪异活物‌。
莫伦与麦考夫选了距离北镇最近的路线，初步实地勘察森林。
一路上，看到了现实中不存在的植物‌，也看到近期刚死的人类尸体。
七人明‌显死于人为‌谋杀，致命部位被‌冷兵器所‌伤。还有十具尸体就说不准了，没有明‌显外伤，不确定中了哪种毒。
死亡森林存在与外界相同‌的正常事物‌吗？
有，比如普通的腊梅树。十一月初，它迎着冬风，绽放盛开。
*
11月6日，天‌色未亮。
莫伦在一阵浓郁的花香中睁开眼睛。点亮煤气灯，看了怀表是「06:14」。
她把‌客房仔细查了一遍，没有人为‌入侵痕迹，也没有找出一片花瓣，更没有再闻到一缕香味。开门，走廊里的气味也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说，那股花香是做梦吗？
做梦，有概率出现嗅觉体验，但那种情况较为‌少见。
莫伦想起了10月31日在马车车厢里莫名其妙嗅到的火鸡香气，她却没能‌在荒郊野岭找到与之对应的实物‌。
疑惑着，洗漱过后，前‌往餐厅。
06:57，天‌蒙蒙亮。
餐厅一半的位置已经有客人入座。
“早上好。”
麦考夫举杯示意。两人约好如无特殊情况，每天‌早上餐厅七点见面。
莫伦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
等两人迅速吃完早餐，她问：“您有多久没做梦了？”
麦考夫给出确定的时间：
“如果您是指正常做梦，自从去了「湖畔古堡」，我再也没有做梦。”
莫伦也一样‌。自从被‌梦境任务缠上，现实里也好任务里也罢，都没有再做过梦。
偏偏今天‌做梦了。“有点奇怪，我今早醒来前‌做梦了，没有画面，只有气味，是浓烈的腊梅花香。”
麦考觉得奇怪：“您是受到死亡森林的影响？昨天‌返程，我们路过了一片蜡梅林。”
莫伦：“很难说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那是美国蜡梅的香味。”
“美国蜡梅？”
麦考夫：“这个‌品种的腊梅是在夏季开花。”
现在却是十一月寒冬。
莫伦：“怪就怪在这里了。您在客房嗅到类似气味吗？”
两人的房间相邻。如果是旅店附近传来的花香，依照常‌，两人都会闻到。
麦考夫摇头，“我没有闻到任何‌香气。”
莫伦：“那么就是第二次了。在进入死亡森林领域后，我两次嗅到不存在物‌品的气味。”
这是一个‌连死亡都变得稀松平常的地方，莫名闻到气味似乎算不得大事。
麦考夫却不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很快，旅店公告栏的消息证明‌了在死亡森林区域突发死亡的常见性。
公告：【11/6，早晨06：56，北镇东南角，梧桐树上发现一具吊死的男性尸体，身高1.70米，偏瘦。请往停尸点认领尸体。】
森林边缘的四个‌临时小镇都设有大型停尸房。
冒险者不用‌真名又佩戴面具，在活着的时候，熟人相遇不一定认出对方。死后，面具被‌摘，反而有认出尸体是谁的可能‌性。
麦考夫暂时放下诡异嗅觉的问题。“去瞧瞧尸体，希望不是我们找的跑腿。”
按照约定的交易时间，今天‌上午十点，跑腿该把‌书送到旅店。这人该不会倒霉地被‌杀了吧？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认尸，昨天‌傍晚也去了一次。
莫伦：“祝他好运。”
两人去到停尸点。
一个‌好消息：死者不是跑腿。
一个‌说不准好坏的消息：根据死者的颈部痕迹，他不是上吊自杀，是被‌人勒死后，再吊到树上。
死者被‌发现时全身湿透，整张脸毫无遮挡物‌，也没在吊死地点附近找到他的白石面具。
另外，死者的背部有纹身。
图案是一只人类的手掌，中指上方燃烧着一团火苗。
这很像是黑巫术用‌品「光荣之手」，据说持有它的人能‌够随意开启任何‌房间的门，也就是小偷最爱。
死者有这样‌的纹身，他是小偷团伙的一员吗？又是被‌谁杀死的？
绝大多数的冒险者忙着寻宝，不会去深究一个‌陌生人为‌何‌而死。
偏偏，这回出现了两个‌多管闲事的人。
莫伦与麦考夫决定去查一查这个‌被‌谋杀的男人。
别问为‌什么要查。问，就是刚好遇上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第74章
多管闲事，总该找个由‌。
为什么不管森林里被谋杀的尸体，却要管吊死在镇上的死者？
莫伦：因为前者很明显是被砍死，杀人者没有伪装现场。
纹身男就不一样了。
在他的死亡现场发现了用来自缢的垫脚凳，所以最初被认为是上吊而‌死。
观察他的脖子，被绳子勒住的部位以上出现了淤血，且勒痕似项圈绕颈一圈。
这种是典型地‌站在被害者的背后，用绳子勒死他造成的伤痕。
如‌果是上吊自杀，受力‌点‌完全不同。
绳子的痕迹是从前颈绕过，蔓延向双耳后侧，再消失于后脑勺上方。
冒险者们为了抢夺珍贵药材打起来不是新鲜事。
在一个对死亡习以为常的地‌方，凶手既然谋杀了纹身男，何必多此一举地‌把他伪装成自杀呢？
通常情况下，凶手把谋杀伪装成自杀现场，是不想被人发现罪行。
这个凶手想要遮掩什么秘密？
另一个古怪点‌。
死者被发现时衣服全部湿透。
清晨七点‌前，死者被发现。
八点‌去认尸时，死者仍未出现尸斑，也没有出现尸僵。
这都‌说明本‌次谋杀刚发生，大‌约在今天清晨六点‌。
零点‌至五点‌，不建议进入死亡森林。
清晨六点‌，天仍旧黑着，大‌多数冒险者尚未上街活动。
纹身男是去了什么地‌方，招来杀身之祸？
在小镇上死去的冒险者，如‌果没人认尸，尸体会在11月30日被统一抛入死亡森林。
森林封闭三年，这些尸体会彻底白骨化，往后也没可能再认出谁是谁了。
莫伦佯装认识死者，交了2个森林币的尸体保管费，要求先获得‌他的遗物。
潜规则：凡是被送到停尸点‌的尸体，遗物不包含森林币现金。
可能是死者没带钱出门，可能是送尸者摸走了，也可能是停尸房扣下了。
不管哪种原因，要钱没有，衣服与其他随身物品会被酌情交付。
“酌情”一词很有灵性。
标准是停尸点‌管者先筛选一遍，值钱的东西‌不给‌前来认领尸体的人。
莫伦收到纹身男的遗物，只有吊着他的那根麻绳与一套他死亡时穿着的衣物。衣服口‌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
“凶手还是留下了痕迹。”
莫伦指向死亡现场出现的麻绳。“这根用来伪装纹身男上吊自杀的绳子长1.5米，不一定是勒死纹身男的凶器，但它的存在已经说明问题。”
麦考夫：“临时小镇的物资来源单一。除去冒险者的自带物品，其他物资都‌是附近原住来的。这种材质的绳子，我只看到唯一一种同款。”
在哪里看到过上吊绳的同款？
两人看向对方的耳侧。
白石面具的系带绳与上吊绳几乎一模一样，摸上去的触感也一致，麻料自带的毛刺有些扎手。
两款绳子仅有的区别是一短一长。
莫伦：“我曾经有过担忧，需要保持三十天不摘下白石面具，它的系带绳足够牢固吗？
面具专卖铺声称独家‌自制了一种特殊麻料的绳子，它耐剪耐砍，售货员还给‌我做了现场演示。”
演示证明面具卖家‌没说谎。
为确保把防护性面具固定在冒险者的脑袋上，卖家‌对系带麻绳做了特殊的工艺处。
麦考夫：“特制麻绳却成了杀死纹身男的凶器。1.5米的原装绳子，没有打结拼接，它的来源也就很清晰了。”
伪造上吊现场的绳子与白石面具的卖家‌有关。
凶手是面具铺的某一个或某几个人。
把纹身男挂到树上，对行凶者的力‌气有要求，不能排除团伙作案。
话说回来，如‌今白石面具是森林附近原住民‌的垄断生意，但最初并不是这样的。
冒险指南提到了白石面具的历史。
不少冒险者在死亡森林撞见过幽灵，尤其是午夜时分滞留在森林，见鬼概率更高。
撞到幽灵的人，即便没有当场原因不明地‌原地‌暴毙，逃出森林后突然窒息猝死的可能也极高。
1747年爱丽丝发布第一版森林地‌图之后，入林冒险的人更多了。
1755年12月，由‌冒险者卫斯组织了一场交流会。
邀请所有从「开雾日」全身而‌退的人，大‌家‌相聚交换在死亡森林的保命技巧。
此次交流会，产生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成果。
人们发现森林里有白石的区域鲜少有幽灵出没，提出了「白石可以防止幽灵侵害活人」的假设。
从这个假设出发，开始研究具体怎么充分利用白石进行防御。最后发现，让它靠近头部时，防御效果最佳。
1760年，诞生了第一批白石面具。
最开始是冒险者采集石头进行手工制作。不只有面具款，也有头盔款式。
在使用的过程中，逐步发现在长达三十天的「开雾日」一直佩戴白石头部防护品才能达到最好效果。头盔款因为不便长时间佩戴被淘汰了。
人们又发现了白石的特殊性质，石头运出森林一定的路程，它就会变灰而‌失去防护功效。
那意味着在死亡森林采集白石后，只能保存在一定范围内。有效的极限距离，正是附近原住民‌的村镇所在位置。
另外，白石与人体接触后，持续性防护的时间有限，最多使用三十五天。
某种意义上，面具是一次性的，只在当年「开雾日」有效。时隔三年，再入林要重新购买。
这些白石特性让原住民‌们逐步垄断面具生意。
地‌优势让他们能够长期保存白石原材料。
用三年的时间制作面具，等到「开雾日」到来，再卖给‌冒险者们。
莫伦指了指脸上的面具：
“这玩意的工艺含量很低，丑到不存在造型感。贴脸的一面被打磨光滑，朝外的一面粗糙不堪。如‌果不是白石自带的防御特性，它不可能被卖出暴利高价。”
问题来了。
来自白石面具铺的凶手，为什么要杀死纹身男冒险者，再故意伪造自杀现场？是想要掩饰什么秘密？
麦考夫：“从第一批白石面具被制作出来，至今有九十年，白石自带防护属性的概念也深入人心‌。
不过，利益动人心‌。有人想打破原住民‌们对白石面具的垄断，从暴利中分一杯羹，那太正常了。难点‌在于白石的固有属性让它不便被运出死亡森林领域。”
一体两面。
固有属性让白石有了特殊的防护力‌，也让它必须与死亡森林保持一定距离。
如‌何让白石摆脱距离的束缚，却又保留防护力‌？
莫伦想到一种可能。
“死者的纹身近似「光荣之手」，如‌果他是某个有组织的小偷团伙成员，是否获得‌了某个白石面具制造的内幕消息？”
莫伦：“看似没有工艺含量的面具，其实经过一道特殊步骤赋予了它具备防护力‌，而‌不是人们认为的白石天然自带防护属性。”
麦考夫微微颔首，“纹身男潜入面具铺，找到了关键的面具制作步骤，但被面具铺的人发现了。纹身男因触及巨额利润的绝密被勒死，面具铺方面伪造自杀现场，是不希望这件事闹大‌。”
推测这里，两人相互摇了摇头。
麦考夫：“可惜了，已经打草惊蛇。”
莫伦：“是啊，迟了一步。”
两人都‌没有掩饰遗憾。
麦考夫：“如‌果能获得‌面具配方，对深入森林大‌有帮助，说不定能打破午夜不入林的禁制。”
莫伦：“面具铺被纹身男的偷盗行为惊动，势必开启严防死守模式。”
如‌果通关任务没有时间限制，如‌果已经找到解决两人任务冲突的方法，不妨多花些精力‌去计划「如‌何顺利打劫一家‌面具铺」。
可惜，没有如‌果。
两人暂且放下了打劫面具配方的想法。
返回旅店，在约定好的时间，等到了帮忙去附近城市买书‌的跑腿们。
跑腿们没有遭遇鬼打墙事件。
顺利离开死亡森林领域，把清单上爱丽丝与万斯相关的67本‌书‌都‌买到了。
莫伦与麦考夫根据书‌籍撰写时间，先读了1757年冒险之后写的书‌。
不论是爱丽丝或万斯，对于八十岁进入死亡森林的经历都‌一笔带过。没有正面描写，更不谈标注详细线路。
从寥寥数语里只能确定一点‌，这两位是在深入森林腹地‌时相遇。
爱丽丝从南侧入林，万斯从北侧入林。没写明从哪个方位离开，也没有讲述在森林内的任何遭遇。
就这？
就这。
爱丽丝创作《不该存在的爱情》，万斯的遗言说「死亡森林的本‌质是爱情」，两人却都‌没在其他书‌中再提到死亡森林的秘密。
却不令人意外。
假设爱丽丝、万斯留下过明确的记载，过去的一百年内，应该有人挖掘出两位在死亡森林大‌发现。
这叫两位梦境任务者只能从头阅读所有书‌籍，从爱丽丝与万斯的人物性格、行为方式、偏好兴趣去推断藏在诗歌里的秘密。
*
*
11月8日，黄昏。
为期三十天的「开雾日」即将过去三分之一，北镇突然骚动起来。
敢死队1队的金姆竟然活着回来了！
在11月1日的零点‌，敢死队第一批十人进入死亡森林，挑战在夜间的森林存活。
十人一去不回。
其中六人的尸体陆续在四‌天前被其他冒险者在森林内的不同区域中发现，都‌是没有明显外伤地‌暴毙。
人们推测敢死队1队在入林后，因故分散行动，然后相继在不同地‌点‌，被林中诡异力‌量杀死。
原以为剩余的四‌人也都‌死了，只是暂时没发现他们的尸体，万万没想到金姆活着返回。
一时间，「森林敢死公会」所住旅店是人满为患。
冒险者们都‌想见一见金姆，打听他如‌何在死亡森林内存活了八天。
「森林敢死公会」没有藏着掖着，有偿公开情报。
在11月9日举办了一场分享会。冒险者想知道金姆求生经过，用一个森林币买门票来听。
这种生意是一锤子买卖。
事后难保有人泄露或低价倒卖相关内容，但能赚一点‌是一点‌。
分享会上，金姆进行现场答疑。
这一个森林币可以花。
莫伦与麦考夫都‌去了分享会，听金姆讲述他的死亡森林遭遇。
在金姆的讲述中，敢死队在11月1日入林后两小时就遭遇了幽灵袭击。
幽灵，半透明珍珠白色，看不出人形，没有穿着衣物，更似一团浓雾。
它们却能说人类语言，语言比较简短，喊叫人的姓名，也会说“杀了你”。
如‌果活人的身体被幽灵白雾包裹，诡异的力‌量会渗入身体，有的人当场眼‌耳口‌鼻流血暴亡。
这不是传闻，而‌是金姆亲眼‌看到的三位队友惨死过程。
因为被幽灵们突袭，连带金姆在内，剩余七位敢死队员逃跑。
努力‌向着有白石的地‌方跑。
白石面具能在白天提供防护力‌，如‌果夜间能躲在白石原石背后，说不定也能抵抗幽灵。
这样一来，七个人就跑散了。
金姆断断续续跑了一个半小时，幽灵终是停止对他的追杀，但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随身带着地‌图，也没太大‌作用。经过一百多年的改版，地‌图仍未覆盖死亡森林的所有角落。
图中标注的路线只是基础路线，一旦超出了被反复验证的安全区域，就会进入危险未知区域。
由‌此，金姆开始了长达七天七夜的寻找森林出口‌之旅。
因为森林内无法使用指南针，也无法根据日月星辰定位，让人的方向感备受干扰。
金姆好不容易在白天确定了自己的方位，晚上又遭遇幽灵奇袭，再次不能自主选择方向地‌逃跑。
找到路→被追杀→迷路→找到路，这样反反复复地‌在11月7日的凌晨两三点‌，遇到了最惊险时刻。
一团幽灵的白雾将他包裹住。
金姆突然脑中抽痛，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只知道自己坠入了身后的溪流。
原以为必死无疑，但在第二天又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竟是顺流而‌下，飘到森林东侧的地‌图标识区域。
躯干与四‌肢有不同程度的外伤，但从幽灵的攻击下逃过一劫。
11月8日，中午出林。先去往距离最近的东镇，傍晚再坐马车返回了北镇。
金姆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画了好几个圈，指出他可以确定的七天七夜逃亡途径地‌。
尽管没有摸清幽灵出没的规律，也说不准逃得‌出森林是否逃得‌过遭遇幽灵后遗症，但目前看来他的身体状态尚且正常。
等到问答环节，包括莫伦、麦考夫在内的冒险者都‌对幽灵的具体情况很好奇，以及白石能否抵抗幽灵。
金姆尽可能描述被幽灵雾气缠住的感觉。
他没有感到温度变化，也没有闻到气味变化，甚至感觉不到皮肤与实物发生接触。
就是觉得‌脑袋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密密麻麻的针，把他的头扎成了刺猬。
至于躲在白石后面能否躲避幽灵进攻？
以七个晚上的逃跑经验，成功率一半一半。
有的白石就像隐身衣能帮助活人掩藏气息，幽灵不再对藏身白石后的人类发动攻击。
有的白石不知道为什么失效，有它没它一个样，幽灵照常发动攻击。
死亡森林的幽灵究竟是什么？
真是人死后的亡魂？为什么会说人话？又似一团雾气，没有人形？
不只是金姆这样描述，以往遭遇幽灵的幸存者也留下了类似记录。
两位梦境任务者却看到任务提示。
本‌次是非灵异任务，这句提示真的没在说反话吗？
在参加分享会之后，莫伦与麦考夫决定再次进入死亡森林。
之前入林三天，没有遭遇幽灵，再度入林是重复金姆的部分逃生线路。
金姆的逃亡过程分为两部分：
他有自主意识逃跑的七天六夜，以及最后一晚失去意识在溪流中飘走。
幽灵包裹了金姆，但他在溪水中活着醒来，是否意味着沿着水流有特殊存在？
莫伦与麦考夫选择沿着那条溪流，从金姆昏迷坠水点‌走到他清醒的方位。
11月11日，06:30。
天色未亮，两人轻装简行离开北镇旅店。
预计用一个白天完成沿溪勘察，然后今夜入住东镇的旅舍。
刚开始进入森林时，有不少的同路人。
其他冒险者也是听了金姆的分享会，来查一查溪流是否有特殊点‌。
徒步十二小时后，溪流边的冒险者越来越少，直至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因为渐渐走向地‌图标注的相对安全区域，属于常规路线，很难再有新鲜发现。
一路走来，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的缘故，没看到半点‌幽灵的影子。
别说幽灵，这条路线上也没有价值昂贵的药材。安全路线上的植物早在前十天都‌被采走了。
18点‌，天色已暗。
再走一个半小时，可以离开死亡森林，抵达东侧小镇。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加速出林。
在溪边坐下，吃面包喝口‌水，休息十分钟再继续赶路。
正当莫伦准备席地‌而‌坐，忽然听到尖叫声“啊——”
声音像是一根利针，刺地‌她耳膜疼。
说不清这声音是恐惧还是兴奋，也说不清是男声是女声，更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莫伦马上侧头看向队友「M-冰淇淋」，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听到怪音的反应。
麦考夫正打开背包，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拿面包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莫伦：“您有没有听到尖叫声？”
“没有。”
麦考夫立刻竖起耳朵细听，确定四‌周很平静，没有任何怪音。
一切如‌常。面前的小溪很浅，如‌果一脚踩进入，水位刚到脚踝。
仅凭煤气灯的光照，也能大‌致看清溪流的情况，没有任何异样出现。
麦考夫却没放松下来，他的队友先是两次幻嗅，闻到了不存在实物的气味，这次又变成了幻听。
麦考夫问：“您确定听到叫声？它具体是什么样的？”
“啊——”
莫伦模仿了那个声音，又说：“无法分辨男女，也不确定从哪个方位来的。”
为什么会幻听呢？
两人环视一圈，四‌周没有特别的事物。
非要说什么特殊，小溪里有两大‌块用来制作面具的白石原料。
这种石料在森林里分布较广，白天见过不下二十次，当时都‌没触发幻听。
莫伦还是把两块白石原料搬上了岸。
提灯细看，它们没有特别的。脱下手套触摸石头表面，没有任何异状发生。
“我用这个试试。”
麦考夫从背包取出一把金属锤。
从表面找不到异常，那就敲碎石头看看内部情况。
第一块白石被敲碎，只换得‌一地‌碎石。
敲击第二块白石。
猝不及防，从石头内掉落一块类似白水晶的透明物质，外形像是人类脊椎的一节。
这东西‌陌生却又熟悉。
故事线中，芬妮与卡伦都‌要寻找的奇珍药材「水晶骨」，指的就是类似白水晶的人类脊椎骨形状物质。
在死亡森林的冒险史中，它曾被两度发现，据说对治疗骨骼疾病有奇效。
莫伦与麦考夫的梦境任务不包括找到「水晶骨」。
两人压根不打算寻找，偏偏以这种方式找到了一块。
莫伦用木盒装好这节水晶骨，递出：“以目前的情况，我认为还是由‌您来保管比较好。”
麦考夫点‌头，将木盒放入背包。
「M-蛋糕」刚刚的幻听说不定与水晶骨有关，而‌自己不受影响。
尚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差异，症结应该不在两人的自主意识上，而‌是芬妮、卡伦的原本‌身体情况不同。
这个意外发现让溪边暂歇被延长。扩大‌搜查范围，找一找有没有第二块水晶骨。
又沿溪找了一个半小时，确定没有新的发现，才往森林外走。在夜间九点‌半抵达东侧小镇，找了一家‌旅店入住。
两人随意吃了顿简餐，各自回房休息。
在森林里走了一整天，不可能不疲累。
莫伦洗了澡，等烘干头发，看了一眼‌怀表「22：59」。
她把拖鞋与衣柜以45&#176;角对齐摆好，熄灯躺到了床上。头沾到枕头，不出一分钟就睡着了。
*
23：23
麦考夫半靠在床头，翻阅着万斯的函数研究专著，准备再看七分钟就睡。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叩、叩、叩”响起。
麦考夫下床，问：“谁？”
“是我，芬妮。”
门外传来熟悉的女声，却显得‌格外惊慌，隐隐带上了哭腔。
“卡伦，不好了，我好像被幽灵鬼压床了。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一会？”
麦考夫凝眸。
被鬼压床了？这种遭遇会让队友「M-蛋糕」惊慌失措吗？
三秒后，他还是开了门。
门口‌站了一个女人，虽然隔着面具，但可以确定就是芬妮的身体。
她穿着睡袍，身体微微发颤。紧紧咬着下嘴唇，眼‌眶泛红，眼‌角有泪，似乎非常惊恐。
麦考夫与这双棕褐色眼‌睛对上，只觉心‌脏一颤。
像是触电一般，恨不得‌沉沦在那双眼‌睛里。
不！这不是自己的感觉。
这是原主卡伦三年前有过的触电感。在他昏迷前见到白月光时，记住了那双棕褐色眼‌睛，也记住了心‌悸的感觉。
麦考夫立即朝右侧看。
隔壁客房的房门敞开，女人是从隔壁出来的。这具身体是芬妮的，但主导她的意识是谁？
麦考夫似乎很关心‌地‌说：“你被鬼压床了？那快进来坐一会。我去你房间看看可以吗？检查有没有异状？”
女人立刻感激地‌笑了。“谢谢你。卡伦，我知道你最好了。”
麦考夫拿着钥匙与钱包马上去了隔壁。
屋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为入侵痕迹。床头放着爱丽丝的探险书‌，可见「M-蛋糕」临睡前还在阅读。
找不出异样，他去前台买了一瓶威士忌。取出钱包里的药粉混入了酒中，神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麦考夫看到女人安安分分地‌坐在椅子上，拿一只空的玻璃杯，微笑着给‌她到了一杯酒。
“喝点‌酒，安神。”
麦考夫又语气温和地‌说：“我去你的房间检查了，没有发现异常。你说的鬼压床是怎么回事？”
女人拿起酒杯，双手紧紧握住。
她先灌了一口‌酒，又是迷茫惶恐地‌说：
“我也说不清楚。睡着睡着，我的意识突然醒了，但睁不开眼‌睛，反而‌觉得‌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压着。我拼命挣扎想要睁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勉强睁开眼‌睛。胸口‌突然一轻就看到一团白雾从窗口‌飞了出去。我猜一定是森林里的幽灵缠上了我。”
麦考夫轻蹙眉头，仿佛非常担忧地‌说：
“这真的太可怕了，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如‌果您不介意，今夜让我守在您的床边，可以吗？”
女人先是感激地‌点‌头，又想到什么，羞涩地‌偷瞄对面一眼‌。“谢谢您。”
麦考夫似做劝慰：
“别想幽灵了，不如‌想点‌有意思的事。等我们离开死亡森林，一起去看丢勒的画展吧？您最喜欢丟勒的哪一幅画？”
女人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只顾着采药材，对画的研究很少。您有推荐吗？”
麦考夫心‌中一沉，这个回答让他确定「M-蛋糕」的意识不见了。
他却笑着摇头，“其实我也不怎么懂，到时候我们一起研究。”
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
麦考夫默默秒数。
十分钟后，只见女人把酒饮尽，而‌她也趴在了桌上。
麦考夫推了推女人，对方没了反应。
他把女人扶到床上。取出一条新床单，剪下两块布条，把女人的左右手腕与床架绑到了一起。
随后，在床边坐下。
静静等待着女人再次睁眼‌，却不知下一次醒来的是谁？
*
莫伦醒来，只觉得‌浑身不适，整个人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
这身体的体能这么差？不就是在森林里徒步一整天，怎么如‌此疲惫。
正想动一动手指，顿觉不对。
即刻睁眼‌，左右手腕被布条绑住了，布条的另一端系在床架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床边赫然坐了一个人。
是队友「M-冰淇淋」，他双目紧闭，似在休息。
下一刻，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麦考夫听到动静，立刻睁眼‌。这次，他对上了熟悉的眼‌神。
莫伦也不惊慌，随意地‌晃了晃手腕。
“还请解释一下，您是有某种特殊的嗜好？控制不住，现在拿我练手了？我是否该表扬您，您的蝴蝶结打得‌不错？”
麦考夫被调侃，心‌中却松了一口‌了气。
这人会倒打一耙，这真的非常好。
他说：“在我解释前，有一个问题，您最喜欢丟勒的哪幅画？”
莫伦闻言，眼‌神一凝，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第75章
在这‌一秒之前，两人从未交流过对丢勒画作的看法。
莫伦却毫不犹疑地给出‌回‌答：
“我最喜欢丢勒的《忧郁》，您知道为什么。”
麦考夫听到‌与昨夜女人截然‌不同的回‌答，更加确定是谁的意识重新主‌宰了芬妮的身体。
“我也喜欢丢勒的《忧郁》，因为数字34。”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之前没有提过丢勒半个字，但‌在10月31日的见面当夜，互演了一个基于数学原的读心术魔术。
把1-16的数字以顺序排列成四行。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随机选择一个数，把它所在行与列删去。在剩余数字里再选一个数，也把它所在行与列删去。
同样的操作一共进行四次，最后得到‌四个被选择的数字，它们相加的和是“34”。
不论‌观众选择的是哪四个数，它们的和都不会变。
魔术师仿佛掌握了读心术，猜中观众心底所想，可‌以坚定地报出‌“34”。
这‌个读心术参考了数学的幻方原。
幻方，简单地说就是数字组成的方阵。
在n&#215;n（n ≥ 3 的自然‌数）的方阵中填入数字，使得每行、每列以及对角线上的数字和相同。
莫伦的魔术利用了类似原，但‌她列出‌数字「1~16」的方式并不构成幻方。
如‌果将这‌十六个数字换一种排列顺序，写成：
16 3 2 13
5 10 11 8
9 6 7 12
4 15 14 1
现在能构成一个四阶幻方。
不管是同行四个数相加，或同列四个数，或对角线四个数相加，其和都是“34”。
“34”，这‌个相同的数就是幻方数。
它与文艺复兴画家阿尔布雷特丢勒有什么关系？
因为丢勒有一幅著名的铜版画《忧郁》，画中绘制了一个四阶幻方，正是如‌上排列。
丢勒幻方，颇为出‌名。
他在十六个数字中嵌入了一些小彩蛋，比如‌最后一行的「4、15、14、1」。
把15与14两个数字连起来，就是这‌幅画创作年份1514年。
以及「4、1」分‌别对应到‌英语字表排序中的D与A，这‌是阿尔布雷特丢勒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莫伦与麦考夫的一问‌一答，表面上在说喜欢丢勒的哪幅画，实则是核对当天定下的数字暗号。
当时，莫伦演示魔术是为防患于未然‌。
在谁都佩戴面具的地方，冒充伪装他人变得更容易。
必要时，两人需要核对暗号，确认对方没有被顶替。
当莫伦一觉醒来发‌现双手被绑在床柱上，再听到‌隐晦地对暗号提问‌，她立刻猜到‌昨夜这‌具身体被另一个意识操纵了。
莫伦问‌：“昨晚，谁来找您了？”
麦考夫一边动‌作轻柔地为队友揭开绑带，一边回‌答：
“我不知道她的来历，只‌能确定一点，她是『我』认定的白‌月光，那是『我』三年前在昏迷之前看到‌的迷人眼睛。”
莫伦：“凭什么认定呢？”
麦考夫：“昨夜再见，我的身体产生与三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触电感，都有诱人沦陷的感觉。”
他详细讲述昨夜事发‌经过。
从女人敲门自称害怕鬼压床，到‌他往酒里下药把女人迷晕绑起来，前后其实只‌有短短半小时。
“当我问‌她喜欢丢勒的哪幅画，她说从未接触过，我就百分‌百确定您的意识暂时消失了。”
麦考夫平铺直叙地说着，似乎不带一丝情‌绪起伏。
就如‌昨夜，他发‌现「M-蛋糕」的意识不见了，仿佛没有一秒惊慌。果断反应，立刻拿起藏有迅速见效迷药的钱包。
快速检查隔壁房间，找不到‌人为入侵痕迹，马上买酒下药。佯装安慰女人，让她喝下了加料的安神酒。等人昏迷，立即把床单剪成布条，把人绑起来。
那些事是一气呵成，确保双手从头到‌尾从未轻颤一下。
他继续性分‌析：“我怀疑那个女人是冲着「水晶骨」来的。从我去隔壁检查您的房间到‌下楼买酒再回‌房，她在这‌间客房独自待了十二分‌钟。把她迷晕绑起来后，我检查了装着「水晶骨」的木盒。它被移动‌过，偏移了五毫米，不在原本的位置。”
麦考夫放置木盒时，习惯性地留下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辨识性标记。
这‌次把将木盒锁扣与木桌桌面的某条纹保持一厘米距离。这样做是以防万一有人潜入房间移动‌盒子，他能及时知晓异样。
目前，他不能百分百确定那个女人没有无痕开锁的本领，但‌开盖后确认了「水晶骨」还在。
“开锁钥匙被我带出‌了门。昨晚，她应该没能打开木盒取出‌「水晶骨」。”
之所以推断那个女人冲着水晶骨来的，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小溪边的幻听现象。
麦考夫问‌：“昨天我们发现「水晶骨」时，您幻听到‌了尖叫声。您怎么看待这‌种幻听怪相与那个女人的内在关联？”
莫伦：“直到‌这‌一刻，我仍旧没有那个女人的相关记忆。”
根据芬妮的记忆，三年前她顺手把昏迷在森林里的卡伦捎回‌了旅店。
然‌而，发‌生了昨夜的事，就必须问‌一问三年前真的是芬妮救了卡伦吗？
莫伦：“「我」记得三年前，是「我」救了您，但‌有些时候记忆会在本人无所察觉时出‌现错误。”
某些案件中，目击者对案发‌经过言之凿凿，却与实物证据产生差异。
那不一定是目击者在说谎，而是大脑欺骗了他，眼见不一定为实。
莫伦：“也许，「我」的体内存在连「我」也不知道的第二人格，那个人格操纵或修改过「我」的救人记忆。她才‌是三年前「您」一见钟情‌的救命恩人。”
麦考夫闻言，嗤笑轻嘲：“呵！一见钟情‌的救命恩人？！这‌真是「我」荒谬的认知。对陌生人一眼触电的感觉就是心动‌？难道不该怀疑自己的意识是不是被人用特殊手段恶意攻击了？”
三年前，卡伦在昏迷前看见的那双眼睛，对他真是报有善意的吗？
麦考夫：“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的可‌能不是警察，而是杀人凶手。”
莫伦明‌白‌这‌话的含义。“您怀疑三年前您的昏迷是那个女人造成的？或者，她发‌现您昏迷后想要做点什么？她的动‌机是什么呢？”
麦考夫摇头，暂时不知那个女人为什么盯上卡伦，但‌可‌以解释原故事线为何前后矛盾。
芬妮独立自强，与人为善。为什么她会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去偷盗男友卡伦发‌掘的水晶骨？
因为做出‌这‌件事的人不再是芬妮，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取代了她。
芬妮最终自杀，未尝不是一种同归于尽。
这‌个发‌现叫麦考夫喜忧参半。
喜，是找到‌了本轮两人任务冲突的缓转余地。
杀死卡伦的白‌月光，不代表要杀死芬妮，而是杀死她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
忧，是不知如‌何杀死一个意识。
故事线里芬妮选择了自杀，她是用了物毁灭的方法，那么还有别的方式吗？
麦考夫问‌：“您对如‌何消除另一个意识，有什么办法吗？”
莫伦摇头，即便是她曾经生活的21世‌纪，对于精神疾病的研究仍在探索阶段，许多相关病症都无法被治愈。
为什么芬妮会产生双重人格？是受了哪种刺激吗？
莫伦在芬妮的记忆里找不出‌患病由。
纵观她二十五年的生活，家庭和睦，身体健康，从没有丢失记忆的经历。
不过，任务者读取的角色人物记忆时，获得的信息不全面。
莫伦在第一次进入梦境世‌界时，做过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人是三维的动‌物。
她穿越到‌现实的伦敦，借尸还魂获得原主‌记忆，那种感觉是接受了二维记忆。但‌来到‌梦境世‌界，获得角色记忆却是一维的。
假设芬妮自身对记忆被篡改毫无察觉，莫伦获得她的记忆后，也就是看到‌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经历。
现在看来，这‌才‌是本轮通关任务的难点。
「活着」，最难的不是躲过另一位任务者的追杀，而是不被芬妮体内的另一个意识取代。
“我无从得知体内的另一个意识是怎么产生的。”
莫伦只‌能做一些推测：“一般说来，出‌现这‌种情‌况或是精神受了剧烈刺激，或是脑部发‌生了异常病变。「我」不觉得自己遭受过强烈精神冲击，那么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莫伦指出‌：“敢死队的幸存者金姆，他说被死亡森林的幽灵攻击时，明‌显症状是脑部很疼，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或许，三年前「我」进入死亡森林时，在不知不觉中脑部遭到‌过攻击，导致了另一个意识的出‌现。”
这‌是从已知科学的角度去分‌析。身处诡异的死亡森林，不妨更加大胆地推论‌。
莫伦：“通常情‌况，是因为受伤才‌有了另一个意识出‌现。在死亡森林，情‌况变得非一般。先有了意识入侵者的攻击才‌导致脑部受伤，以灵异的角度解释为幽魂附身。”
通关任务提示说这‌不是灵异类任务。
行，那也可‌以换一个解释，从科幻的角度去看。
“一种高维未知生物波入侵了人类身体，它潜伏在脑域中。宿主‌本人很难发‌现，但‌也不是毫无端倪。
当一个人被囚禁在完全黑暗中，时间久了会产生幻觉，比如‌幻嗅、幻听与皮肤似有蚂蚁爬过的走蚁感。”
莫伦提到‌本次进入死亡森林之后，这‌具身体莫名其妙地产生多种幻觉，那就是一种前兆。
“这‌些幻觉不是我的感觉，而是那个意识被困在脑域里的感觉。三年前「您」见过它一面。三年来，它没能干扰「我」的日常生活，直到‌我再次来到‌死亡森林。像是白‌石与死亡森林保持有效距离才‌有防护力，未知意识要活跃起来也必须在死亡森林范围内。”
死亡森林每三年开放一个月，而每个普通人类一生只‌能进入六十天。
芬妮本次离开后不会再进入死亡森林，但‌未知意识它能甘心就此永远沉睡吗？
莫伦：“我猜「水晶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帮它摆脱死亡森林的束缚。我们在白‌石中找到‌水晶骨，已知白‌石对防范幽灵攻击有一定作用，水晶骨说不定有类似的辅助精神思维功效，帮助未知意识在外部世‌界存活。”
这‌些仅是猜测，仍需进一步证实。
眼下能确定的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本轮任务不再矛盾冲突，不至于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双方的目标又变得一致，必须消除芬妮体内的「那个它」。
这‌让气氛轻松了一些。
麦考夫却克制着，没有直接就这‌一点表达喜悦。
转而提起第二个好消息：“幸而，未知意识暂时无法获知您的思想，所以昨夜对我也没有警惕防备，是被轻易地迷晕了。”
未知意识察觉不到‌任务者主‌控了芬妮，也就无从发‌现卡伦身上的变化。
以为卡伦还是三年前的卡伦，而想不到‌另一位任务者的意识暂代了卡伦本人。
不过，麦考夫始终性，保持着审慎乐观。
他不会忽视潜藏的风险：“今天是11月12日，距离「开雾日」结束还有十八天。随着您在死亡森林领域停留的时间越久，它的力量很可‌能会逐步增强。”
不能用远离死亡森林的方式去熬死那个它，因为剧情‌纠偏的力量，让任务者无法远离死亡森林领域。
莫伦不会因为体内潜伏着未知意识而心生恐惧。
恰恰相反，确定具体任务目标让她心情‌舒畅，斗志昂扬。
未知意识的出‌现源于死亡森林，发‌掘死亡森林的本质，对摧毁未知意识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莫伦：“回‌头去看，我们前十一天不是瞎忙活。找游吟诗人又读了一堆书，去听分‌享会再挖出‌了水晶骨，这‌些事都不是做白‌工。”
如‌果通关任务有进度条，两人在未确定具体问‌题时，已经无意间找准了解题方向。
“接下来就继续破解爱丽丝的《不该存在的爱情‌》，与万斯的遗言「森林本质是爱情‌」的原因。”
莫伦说到‌这‌里，转了转双手手腕，下了床。
这‌不是她的房间，已经把昨夜的突发‌状况搞清楚了，她该回‌隔壁。
莫伦：“我假设您昨夜去隔壁检查房间后，有顺手带来我的房间钥匙？”
麦考夫打开床头柜抽屉，拿起钥匙递了出‌去。
莫伦接过钥匙，道谢：“谢谢。也谢谢您的手下留情‌，使用迷药让我睡了一觉，而不是直接给我一棍子，把我敲晕过去。”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说：“选择如‌何让您的身体晕过去时，您只‌需晕过去，而我考虑得就多了。万一今天醒来的不是您，而是「它」呢？我不能让它心生戒备，必须为这‌具身体的昏迷找到‌合借口。”
把人一棍子敲昏，那肯定不行，明‌晃晃地说我认为你有问‌题。
麦考夫：“在酒中下药是最好的方法，可‌以说是它喝醉了自己睡着了。提防着把人绑起来，可‌以用我的特殊嗜好去解释。事急从权，稍稍牺牲一下我的清誉。”
“啪、啪、啪。”
莫伦煞有介事地鼓起掌，一脸敬佩地表示赞美。
“您能常备迷药下到‌酒里，在套话之后把人迷晕，紧接着完成最后一步捆绑在床。半小时内，如‌行云流水般完成这‌一系列操作。您的应变能力，真是出‌色得无人能及。”
麦考夫眼眸微敛，听「M-蛋糕」把他做过的事复述一遍，怎么那么奇怪呢？
他明‌明‌做了正经事，但‌听着像是犯罪过程。
其实在钱包放迷药，太正常了，因为这‌是死亡森林领域。他不只‌有迷药，还有毒药。
“谢谢夸奖。”
麦考夫就当是被夸了，仿佛颇为关心地追问‌：“您的手腕怎么样了？被绑得疼吗？”
“我很好，一点也不疼。”
莫伦若无其事地活动‌了双手腕关节。
虽然‌手腕有轻微红痕，但‌她试图以行动‌表明‌双手被绑一夜也毫无问‌题。
麦考夫微笑：“这‌样就好。”
话音刚落，他却迅速出‌手，一把握住了对方左手手腕。
“嘶！”
莫伦倒吸一口凉气。疼就一个字，让她瞬间失去了表情‌管。
麦考夫挑眉：“我保证我没有故意加力。现在，您还确定不疼？”
莫伦挤出‌了一个标准微笑。“我没猜到‌这‌具身体的耐疼性有点低。”
麦考夫轻轻摇头，眼神含义不能更明‌显「您的昵称——嘴硬小姐」。
莫伦回‌瞪了一眼：「我这‌是嘴硬吗？分‌明‌是善解人意。」
因为知道被你绑一夜是有充分‌由，不增加你的心愧疚感，我才‌说不疼。
莫伦微微眯眼，何必戳穿我，该不是在打击报复吧？
我既不能说你绑错了，更不能怪你在我手腕上制造了瘀伤，刚才‌只‌能把你做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其本质是夸人，就是不太好听，像是在描绘一位惯犯。
麦考夫否认他有打击报复的小心思，认真提议：
“您双手不便，等会我帮您敷一些活血化瘀的伤药。”
莫伦微笑：“谢谢，有劳了。您说得对，您是得等会才‌有精神帮忙敷药。瞧您的样子，昨晚辛苦了。您没睡好，现在请先补觉吧。”
谁没睡好？
麦考夫拒不承认。
他怎么可‌能因为担心「M-蛋糕」的意识无端消散，继而联想到‌现实里对方也出‌了事就睡不好呢？
不可‌能的。
智如‌他，哪怕没有平躺在床，只‌需坐着斜靠在墙头，也能立刻入睡。
麦考夫：“您误会了，我睡得很好。我指的等会，是指先吃去早饭。”
“是吗？”
莫伦：“我猜您今早一定没有照过镜子。”
什么意思？
麦考夫慢一拍想起了这‌具身体的体质。卡伦每次熬夜之后，眼部的反应都会比较大。
他马上走到‌镜前。
镜子里，看不到‌黑眼圈，因为被面具遮挡了。
麦考夫却能看到‌一双充血发‌红的眼睛，红得就像是伤心欲绝到‌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
他只‌是没睡好，真的没有哭，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信他，这‌次是100%的大实话！
此时，镜子照出‌从他身后斜探出‌了一只‌脑袋。
莫伦甚至对镜微笑着挥了挥手，眼神很明‌显：「你好，嘴硬先生，您现在还想怎么狡辩？没睡好或者哭成红眼兔，二选一吧。」
麦考夫：很好。嘴硬小姐的这‌种讨债速度，够快！
镜中，两张脸。
一张在微笑，另一张也在微笑。
一分‌钟后，两人忍了又忍但‌没能忍住，终是齐齐笑出‌了声。

第76章
手疼的，被敷了伤药。
没睡好的，补了一觉。
时间却是紧迫，容不‌得两人‌放肆休息。
11月12日黄昏，两人‌不‌多留一夜就‌乘坐马车离开东镇，返回北侧小镇。
找跑腿买的67本书还有一半没读完，都在北镇的旅店里。
麦考夫在离开前挑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把装着「水晶骨」的木盒埋在了东镇。
目前不‌知这种物质对未知意识的具体‌作用。
直接毁去说不‌定起‌到反效果，随身‌带着又恐诱发未知意识再度出现。
每种选择都有得有失。只能先‌把它‌埋起‌来，但也做好了万一被人‌挖走的心准备。
回到北镇的第二天。
莫伦找上「森林敢死公会」，希望购买一些进入森林腹地的情报。
一百多年前，爱丽丝与万斯在死亡森林腹地相遇，发现了某个秘密。
如今为了通关任务，必须消除芬妮体‌内的未知意识，极有可能需要去森林核心走一遭。
除了市面上的冒险指南，敢死公会售卖最前沿的探险消息，但不‌保真。
莫伦不‌只买了消息，与「M-冰淇淋」协商后‌，准备第三次入林。
报名参加敢死公会的腹地探险队，将两天后‌的11月15日上午出发。
临时组建的十人‌探险队，不‌指望成员有多靠谱，更不‌指望互帮互助。
之所以选择多人‌同行，想要借机观察对比“实验样本”。
莫伦把自己也视作了实验体‌的一员。
想要深入腹地，客观的路程长‌度让人‌必须夜宿森林，势必违背0~5点不‌能在林中‌逗留的规则。
夜间待在死亡森林就‌一定会遭遇幽灵吗？每个人‌都会被幽灵追杀吗？如果存在差异是因何导致的？
其中‌原因也许与森林本质密切相关。
紧赶慢赶也没能在第三次入林前，把爱丽丝与万斯所写的书都看完。
按照书籍写作的倒序阅读，在从后‌往前已读的63本之中‌，没找到两人‌产生交集的蛛丝马迹。
莫伦与麦考夫只能把剩余四本书带入森林。
这四本书写得最早，是在17世纪出版，即爱丽丝、万斯二十出头的年轻时期。两人‌有可能那么早就‌认识吗？
带着疑惑，15日早上八点去森林敢死队的旅店侧门‌，腹地探险队在此集合。
探险队并非随机组成。
每天会有不‌少冒险者去「森林敢死公会」登记。
公会类似中‌介，根据冒险者的报名信息比如目的地、计划采摘的药植品种、个人‌喜好习惯等安排组队。
15日出发的腹地探险队，十位成员初次见面。
公会员工简单介绍了十人‌的情况。
说了每个人‌的化名、入林目标，以及哪些队员彼此之间早就‌熟悉。
莫伦、麦考夫见到两个认识的人‌，游吟诗人‌诺亚与幸存者金姆也来了。
剩下四人‌分别是：
不‌满二十岁的年轻情侣，洛根与伊娃。
年约七十岁的植物学老教授兰登，需要拄着拐杖走路，与他的助夏普。
本该是十人‌的探险队却只有八人‌出发。
另两人‌当场退出，还把公会员工给‌指桑骂槐骂了一顿。
看看这支探险队的人‌员构成，就‌是一副不‌太靠谱的样子。
队员有吟诗唱歌的，有恋爱约会的，也有老到腿脚不‌便的。
即便有敢死队幸存者金姆加入，也叫人‌怀疑这支队伍有几人‌能活着回来。
临时队长‌却非金姆，而是兰登教授。
兰登与很‌多冒险者不‌同，他进入死亡森林的年份跨度很‌长‌。
在九年前、六年前、三年前先‌后‌三次进入死亡森林，今年的「开雾日」又来了。
论上，每人‌进入死亡森林的极限值是六十天。
死亡森林每三年出现一次「开雾日」，一次持续三十天。
如果把时间卡好，每次「开雾日」不‌待满三十天，是能换得多来几届再来的机会。
这样做的冒险者不‌多，等待三年的变数太多，还不‌如抓紧时间采摘更多值钱的药植。
兰登教授：“我也是碰巧，前三次都把腿给‌摔断了，一直没能把六十天的极限值给‌刷满，今年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但愿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能成功抵达森林腹地且平安返回。”
探险队能否全员活着回来，暂时无人‌知晓，但确实透露出一股不‌是正经探险队的气息。
谈起‌进入森林腹地的目标，兰登老教授带着助去探索植物多样性。
他的年纪大了，也是有了一去不‌复返的觉悟。
其余人‌或没说真话，或是与冒险寻宝无关，或是敷衍了事。
莫伦与麦考夫的目标是毁灭未知意识。
未知意识与死亡森林秘密相关，两人‌做好了心准备，最后‌极有可能一举把森林核心给‌摧毁。
两人‌肯定不能说我们去森林腹地是为了把那里铲平。
这话一出口，就‌是动了无数人‌的奶酪。不‌等两人‌铲平森林，说不‌好会被多少冒险者追杀。只能随口报了几个药材名字，说是去采药的。
幸存者金姆倒是实在，他说是去刷资历的。
今年是他第二次入林探险，只剩下十五天的冒险额度。
他已经在夜宿森林挑战中‌活了下来，如果还能顺利从腹地返回，对以后‌写自传书的销量非常有帮助。
游吟诗人‌诺亚与金姆的目的相似，为了创作取材。
有了进入死亡森林腹地的经验，等返回欧洲，他凭着这段亲身‌经历，会更受到贵族听众的追捧。
年轻情侣洛根与伊娃自称昨天刚到北镇，接了原住民的订单，入林搜集白石。
白石在林中‌的分布很‌广泛，何必去森林腹地找？腹地没有详细的探索记录，危险性比外围高得多。这个说法就‌非常惹人‌怀疑了。
入林后‌，其他人‌很‌快就‌明白洛根与伊娃为什‌么要参加探险队。
两人‌今年十八岁，是第一次来死亡森林，昨天刚到的。也不‌是为了找白石，是专门‌来见鬼的。
这对情侣缠着金姆、兰登老教授问个不‌停。
“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幽灵啊？”“幽灵几点出现？”“为什‌么不‌是人‌人‌都能见到幽灵？”
兰登老教授表示不‌知道‌，别看他入林的年限跨度长‌，但一次都没见过幽灵。
金姆作为从幽灵围攻中‌活下来的人‌，也不‌知道‌触发遇见幽灵的条件。
“幽灵可不‌是好东西，我希望这次一只都遇不‌上。”
“切！”
洛根不‌屑地斜了金姆一眼，嘲讽他：
“听说你‌之前搞了分享会，说什‌么夜间在死亡森林存活的经验，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伊娃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幽灵传说就‌是假的。什‌么古堡闹鬼，什‌么无头骑士，我们去了现场，结果连鬼影子也没瞧见。死亡森林就‌有幽灵了？不‌叫我亲眼看看，我绝对不‌信。”
“呵呵！”
金姆不‌和没有死亡森林冒险经验的人‌争辩。
反正死亡森林专治不‌服，等到幽灵出现时，就‌看这两人‌怕不‌怕。
探险队的气氛算不‌上融洽，但也凑合着一起‌入林。
仅从预估的直线距离计算，徒步四五天就‌能抵达森林腹地，但森林有着磁场混乱、路况不‌明、幽灵出没等干扰因素，可能导致路程被无限延长‌。
入林第一天，走的是相对安全的线路。
白天一路正常，没有突发状况。
依照预期在晚上八点抵达河边，各自搭建帐篷，吃了自带面包就‌准备睡觉。
由‌于0点～5点是幽灵出没高发时期，在那之前抓紧时间先‌睡几个小时。
没有专门‌安排谁守夜。
临时组建的队伍，指定了守夜人‌也不‌一定会让其他人‌放心，只能自己保持警惕。
莫伦与麦考夫也不‌知道‌危险何时会降临，不‌可能睡得很‌沉。
第一夜却无事发生。
11月15日21点众人‌休息，直至第二天天亮，没有飘来一只幽灵。
“就‌这？”
伊娃收起‌帐篷，与男友嘀咕：“说好的很‌厉害的幽灵呢？”
洛根也为没找到刺激而郁闷，他猜测着：
“我看多半是以讹传讹，虚假宣传。那些说不‌能在森林里过夜的人‌，都是故意制造恐慌情绪。骗别人‌别在晚上进入森林，自己能多摘取一些晚上开花的植物。”
伊娃点头，“对，很‌有这种可能！”
年轻情侣的怀疑在接下去的三天被逐步加深。
入林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探险队渐渐走出了安全区域。
不‌过，凭着兰登教授的观察植物本领，以及金姆的森林逃亡经验加持，众人‌成功避过了数个大坑。
探险队没有掉到天然的藤蔓陷阱中‌，也没有被变异植物喷射致幻液体‌，更避免了随手一碰就‌被锋利叶片划伤中‌毒。
有惊无险，八人‌抵达了预计的第四夜休息点。
第四夜，无法像前三天晚上就‌近在水源边扎营，否则会偏离前往森林腹地的路线。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明天下午三点左右可以抵达地图的空白区域，即森林腹地边缘。
探险队大部分人‌都为过去四天的顺利而庆幸，但为了见鬼而来的洛根与伊娃不‌高兴。
幽灵呢？
四天了，为什‌么一只幽灵也没撞到？
“算了，不‌找幽灵了。”
洛根已经不‌再期待，他朝着女友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如我们做点其他刺激的事。今天就‌搭一个帐篷，我们一起‌试一试死亡森林泥土的柔软性？”
伊娃也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在死亡森林里打野战，真刺激！
夜色渐渐深了。
有的帐篷春意正浓，有的帐篷灯火通明。
23:03。
莫伦把最后‌一本爱丽丝相关书籍看完。
依照出版顺序，它‌是第一本爱丽丝探案实录，在1690年出版。
这本写了四个案件，其中‌一起‌是东方商人‌被害事件。
爱丽丝提到『我与数学家V一见如故，V帮助我破译了一串密码，与来自东方的苏州码子有关』。
万斯的首字母是V，他会不‌会就‌是爱丽丝在1690年认识的数学家新朋友？
很‌可惜，爱丽丝只在书里一笔带过，也没多提。
莫伦拿着这本实录，立刻去隔壁帐篷。
麦考夫正巧也要出门‌：“您来了，我刚要找您。看来您也有所发现。”
“是的。”
莫伦翻到了那一页，爱丽丝提及了数学家V。
“真没想到这个发现居然在1690年的书里，它‌出现的时间太早了。”
莫伦问：“您也在万斯的早年论著里有类似发现吗？”
“是的，您看这里。”
麦考夫拿着万斯在1691年写的《心形线初探》，翻到后‌记的位置。
比起‌爱丽丝的探案实录还会讲一些生活里的人‌与事，万斯的书多是数学研究，甚少谈及个人‌生活。
只有在后‌记感谢里，万斯才会稍稍提几笔数研究之外的事。
后‌记页上，万斯写了几句话。
『感谢我的朋友A，一年前让我有机会接触了遥远东方的数学思想。
真是奇妙！早在上古时期，东方的神秘乌龟壳已蕴含了数学的奥秘。』
只有这几句，万斯没写更多的。
麦考夫却从短短几行字里发现了《不‌该存在的爱情》相关秘密。
“1691年，万斯提到的朋友A可能是指爱丽丝，时间线与爱丽丝前一年出版的探案实录相吻合。两人‌都提到了东方，也都与数学相关。”
谁能想到所谓八十岁初见的两个人‌，其实早在二十三岁就‌认识了。
麦考夫没有多关注两人‌的相识过程，直指关键：
“万斯提到的这句东方神秘乌龟壳蕴含的数学奥秘，它‌就‌是重点。”
这句有什‌么特别的？
万斯并没详细说明是哪种数学奥秘。
莫伦却瞬间懂了，前天两人‌刚刚使‌用过这个数学奥秘。
“万斯指的是『洛书』上的幻方。”
传说里，黄河洛水出现一只神龟，龟背上有着黑点与白点构成奇异图案，被称为“洛书”。那个奇异图案可以被对应成九个数字，构成三阶幻方：
492
357
816
读懂万斯与爱丽丝在17世纪90年代的第一次交集，才能获得破译《不‌该存在的爱情》的钥匙。
莫伦：“爱丽丝在临终时做出了古怪的手势，她的左右手保持着数字「4」的手势。
游吟诗人‌说4月4日是万斯的生日，很‌可能是万斯与爱丽丝故意留给‌后‌人‌的线索。”
两人‌故意制造了一则充满遗憾的爱情传闻。
如果后‌来者去深挖两人‌的交集，就‌会发现他们唯一在书中‌记录的隐晦关联，其中‌有幻方的影子。
基于此，再去解读爱丽丝的临终手势。
莫伦：“爱丽丝是在说《不‌该存在的爱情》里，藏了一个4X4的四阶幻方。”
麦考夫拿出记事簿，翻到记录爱情诗的那一页，诗歌一共五句话。
“四阶幻方，一共十六个数字。诗歌第一句「我与你‌，加起‌来一百六十岁的年纪，还妄图一心一意地开始」。它‌可能是指幻方十六个数字相加的和是160，而且把「1」填写在第一行第一位。”
麦考夫说着在空白页上先‌写了“1”。
莫伦解读第二句：“「横看竖看，正看反看，甚至斜眼看，我们却只剩下四十分的真心」。这是说同行、同列或对角线，四个数字的和都是40。”
这正是幻方的数学特性。
接下去是第三句，「天知道‌，我们真的想再努努力，但在第十一天遭遇了最坏的运气。」
麦考夫：“通常认为数字13最不‌吉利，它‌就‌是最坏的运气。「第十一天」即幻方数字顺序的第十一位，也就‌是第三行的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个位置写13。”
莫伦：“「最后‌的最后‌，才发现原来早在十九岁就‌失去了去爱一个人‌的能力」，是把19放到四阶幻方的右下角，且在这个幻方里的最大数字是19。”
如此一来，一条对角线上的四个数字已然确定，分别是1、7、13、19。
将它‌们相加的和是40，也对应上了对爱情诗第二句的解读。
那要怎么完成整个四阶幻方？
以四个数为一组，每组内部的数与数之间还要保持等差关系。
很‌快，两人‌在纸上填出一个符合条件的幻方。
1 18 17 4
14 7 8 11
9 12 13 6
16 3 2 19
它‌与死亡森林又有什‌么关联？
爱丽丝的临终诗仅剩最后‌一句：
「我只能把这份无妄而错乱的爱情藏在诗歌里。那是不‌能被人‌发现，触之即死的秘密。」
这句话又该如何解读？与前四句隐藏的幻方是什‌么关系？
莫伦与麦考夫都轻轻蹙眉，盯着最后‌一行爱情诗。
只要破译了它‌，就‌能获得完整的死亡森林秘密。
两人‌沉思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气氛一时安静。
然后‌，有些古怪的声音飘了过来。
“嗯！”“你‌再快一点！”
这是附近帐篷里，那对年轻情侣发出的动静。
洛根与伊娃正在负距离探讨生命大和谐，不‌时欢叫几下。
莫伦与麦考夫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标准微笑‌。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其实不‌用尴尬，只是旁听到一种人‌类追求欢乐的行为。
莫伦：“冬天天气冷，所以要动起‌来暖和身‌体‌，可以解。”
麦考夫：“人‌类难免喜欢追求刺激，可以解。”
不‌过，在死亡森林里打野战，多少是有一些过度寻找刺激了。
两人‌不‌多话，低头再看向爱情诗，准备把隔壁的动静当做特别款的解谜背景音。
正要继续思考最后‌一句爱情诗究竟藏了什‌么，突然背景音一变。
“啊！”
“啊——”
两声惨叫猛地从年轻情侣的帐篷传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莫伦撩开帐篷的门‌。
乌泱泱的白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已然把营区团团包围。
是幽灵，它‌们来了！

第77章
莫伦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言中‌的幽灵大军。
它们幽灵来势汹汹地围住了六顶帐篷，却很难把它们定义为人类亡魂。
不似幻想‌作品里的形象，这一团团雾气没有人形。
它们的外表非常抽象，非要类比的话，像是高倍显微镜下‌以‌微米计量的福氏耐格里变形虫（食脑虫），有了究极放大版。
每一只‌幽灵虫约有一米长。
总体是半透明的白雾，但其头部位置却又隐隐泛着黑烟。
现实里的食脑虫不会说人话，幽灵虫袭来却发动了凶狠的音攻。
“滋——”，“滋——”
高频尖声‌在耳边炸响，仿佛千针扎脑，让人痛到恨不得捂起耳朵。
情侣帐篷被从内打开慌乱地掀开。
洛根与伊娃顾不上没穿好衣服，撒腿朝外逃窜。
两只‌幽灵紧随其后从帐篷内跟了出来，也不知它们什么‌时候潜入帐篷，把正在打野战的情侣给吓得半死。
其余幽灵在半空中‌飞快游走，朝着另外五顶帐篷扑来。
莫伦立刻转身，不等她询问，手上就被塞了一把弹弓。
麦考夫：“我假设您会使用‌它。”
使用‌弹弓吗？用‌它能对付来历不明的幽灵？凭什么‌呢？
麦考夫却再没多说一个字。
迅速去打开背包，从中‌又取出一把弹弓与两只‌布袋子‌，递出其中‌一只‌布袋。
莫伦收下‌，无须对方多解释，她已经肯定点头示意。“是到了实验的时候。”
实验什么‌？
两人快速跑出帐篷。
白雾幽灵阻挡了视线，看不清窜逃情侣的踪影。
只‌能从高频扎耳声‌中‌勉强分别出洛根与伊娃的脚步声‌与叫嚷声‌，是从百米外的白石堆积区传来的。
今夜，探险队特意把营区选在白石原料分布较多的位置。
白石面具能防御幽灵的观点深入人心，虽然时有失灵，但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人留在帐篷内只‌能被幽灵包围杀死，不如逃到白石堆附近，至少还有生还余地。
“你给我滚开！”
洛根狠狠推了一把伊娃，试图抢占两块巨型白石间的最‌佳藏身角度。
伊娃被猛地推了出去，后退了四五米，跌出白石堆放区边缘。她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
“洛！根！”
咬牙切齿的女人尖叫声‌响起。
“你叫我干吗？！”
洛根头也不抬，不屑地回了一句：“刚才你也爽到了，现在凭什么‌要我让着你。”
下‌一秒，非常安静，并没有出现对骂。
紧随其后，却是伊娃的惊恐尖叫：“啊——”
伊娃摔倒在地，压根没来得及咒骂翻脸不认人的男友，就听到这段莫名其妙对话。
是谁在叫洛根？
洛根又在回应谁？
伊娃爬起来转头一看，骇人场景吓得她失声‌大叫——是一只‌幽灵钻进了洛根的鼻子‌里！
洛根的脑袋就像是气球，顷刻鼓了起来。
仅仅两秒，听到了“砰”的一声‌，有什么‌在洛根脑袋里炸裂。他的眼耳口鼻流出了鲜血，他也直直倒在地上。
伊娃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企图朝着更远的地方跑。
此时，她的耳边响起了男人恶狠狠的叫喊声‌：“伊！娃！”
伊娃确定声‌音来自幽灵，但恐惧让她彻底忘了不能回应的禁忌，求饶着说：“不！你不要杀我！”
幽灵毫不会，反而更快速地盖住了伊娃的脸。
伊娃只‌觉鼻孔钻入一股风，然后脑袋抽疼，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些骤变只‌在短短两三秒之中‌。
距离白石堆积点最‌近的，是金姆所住帐篷。
金姆听到尖叫声‌，立即意识到幽灵夜袭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地起床，抓起随时准备好的跑路装备，赶紧冲了出去。
下‌一刻，撞见从未见过的触目惊心画面
——白石堆边，洛根、伊娃倒在地上，两人七窍流血，有两只‌幽灵从这对情侣的眼眶中‌钻了出来。
这两只‌幽灵的颜色变深，从半透明变得更凝实了。
白石的防御力‌时好时坏。
金姆确定了今夜倒霉地遇上白石失效，这个白石原料点防不住幽灵。
该怎么‌办？
金姆随机选了一个方向，准备先跑了再说，却见几颗石子‌射向幽灵。
麦考夫不似第一次梦境任务时，明明射箭瞄准鸟类的翅膀，箭支却偏离轨道，反将鸟一击爆头。
现在没有再出现类似失误，射击练习颇有成效。这次他一击一个准，想‌打幽灵什么‌部位就能准确地命中‌。
金姆却要抓狂了！
扔石头能有什么用？幽灵根本不是人类能对抗的，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雾气。
石头只‌会徒劳地穿过白雾，然后没有任何作用地掉落在地上。
“跑啊！你们扔石头干什么？！”
金姆大喊起来，很快却看到古怪的情况发生。
石头打到幽灵白雾，竟是让雾气扭了一下。
紧接着，石头击中‌白雾里的黑色核心部位。
雾气猛地颤抖起来，颜色当场变淡。随即，它居然掉头跑了！
奇怪！太奇怪了！
这些石头是白色的，看起就来是白石面具的边角料。
为什么‌戴在脸上的面具不被幽灵惧怕，但碎石子‌就能起作用‌呢？
金姆目瞪口呆，第一次看幽灵反向跑路。正要问为什么‌，听到对面喊话。
莫伦跑回了自己的帐篷，从背包里拿出四袋碎石。“来我这里，取石头。”
金姆没再问击退幽灵的原，现在不是打听的好时机，先跑去拿石头。
老教授兰登腿脚不便，根本来不及跑。
在入林时，他与助夏普说好了，万一出事把他留下‌，让夏普带着收集到的研究资料走。
幽灵真正来袭时，夏普却不愿意扔下‌兰登独自跑路，说什么‌也要背着老教授一起离开。
两人拉扯时，听到了取石头的喊叫声‌。不再争谁走谁留，夏普先去拿石头了。
金姆与夏普没有弹弓辅助，只‌能尽可能地瞄准幽灵的黑核位置，朝它们扔石头。
一时间，石如雨下‌。
另一边，游吟诗人诺亚却是抱着他的鲁特琴跑出帐篷。“我先试试琴。”
说着，他弹出了比拉破风箱还要难听刺耳的声‌音。
超级战损版琴声‌与幽灵的高频尖叫声‌相撞，让现场的活人先一步耳鸣目眩，头疼欲裂。
自损一千，倒也伤敌三百。
幽灵们被石子‌攻击弄得抱头鼠窜，又来一波难听琴音，它们没有继续盘旋在营区上方，而是匆匆向西北方撤离。
来也匆匆，退也匆匆。
前后不到十分钟，幽灵们都‌不见了。
尖利的高频音消失。
营区恢复了安静，静得落针可闻。
金姆刚想‌问同为白石为什么‌效果差异巨大，他的脑内就像爆炸似地抽痛起来。
金姆捂住头，疼得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地。
其实，这次入林前，他的脑袋就隐隐作疼，是此前夜宿森林躲避幽灵追捕的旧伤未愈。
他勉强忍住的伤疼却在今夜被刺激到爆发。更是伤上加伤，加倍疼痛，恨不得就地打滚。
诺亚收起鲁特琴，环视战场一圈。
正要向十八天前听他演出的两位听众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原以‌为这是一对来死亡森林约会的情侣，没想‌到两人搞出了石攻闪击幽灵！
不等诺亚询问其中‌原委，先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金姆倒下‌了。
“你怎么‌了？”
诺亚跑了过去，发现金姆的双耳流出了鲜血。
这叫人束手无策，他只‌学过弹琴，没有学过医。匆忙转头问：“你们能治他的伤吗？”
莫伦正在观察掉落一地的石头。击中‌幽灵的白石，无一例外都‌变成了灰色。
麦考夫捡起几块灰色石头收入空布袋，准备之后进行下‌一个实验。取一些河水浸泡灰石，看看能否恢复白色。
两人听到诺亚的喊叫，快步走向金姆，却对治疗他的病症无能为力‌。
金姆伤在头部，应是被幽灵发出的高频声‌音刺激了，也不排除其他病况。
莫伦很清楚，没有对应医疗器械检查脑袋，无法准确弄清金姆的伤势。只‌能根据这些年‌冒险者们积累的经验，先用‌止疼剂压制疼痛。
麦考夫回想‌原主卡伦的医师技能。
这个世界，人们从死亡森林的特有植物中‌提取到一种副作用‌较小的止疼剂。
麦考夫问金姆：“你带止疼灵了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几颗。”
“不用‌，我带了，在帐篷里。”
金姆勉强开口，“劳驾，先把我扶回去。”
麦考夫与诺亚一左一右地把金姆送回了帐篷，找出他的药剂盒，让他吃药后平躺下‌来。
金姆苦笑：“我不该赌运气。旧伤没好就再进森林，是我贪心了。”
深入森林腹地，说到底也是为了将来写‌自传式冒险指南能多赚一笔。
金姆努力‌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去感受疼痛。
他问：“为什么‌你们的白石碎石能攻击幽灵，但洛根、伊娃躲到白石堆里也没用‌？”
麦考夫：“说不准具体原，今晚是第一次尝试。上次分享会，你说被幽灵攻击掉到河里昏迷了，随波逐流漂到下‌游，第二天顺利清醒。这些碎石就来自那条河。”
七天前，在小溪里挖出两块白石，把它们都‌砸碎，其中‌一块砸出了「水晶骨」。
水晶骨被装到木盒里，那些白石碎子‌也没被当作垃圾弃处，是一并带走了。
莫伦将伴生水晶骨的白石与没有特殊的白石分别装袋，随后又分成了数小袋。
刚刚射击幽灵时，两种白石的攻击效果存在些许差异。伴生石让幽灵变得更透明，伤害性更大。
莫伦简单提了纹身男之死，被伪造的上吊自杀现场是面具店铺在掩饰某个秘密。
“我们怀疑白石面具需要经过一道特别工艺才能有百分百防护性。纹身男死的时候全身湿透。另外，谁都‌能看出白石面具没什么‌工艺含量。”
她对金姆说：“分享会上，听你说坠河却没被幽灵穷追猛打，就猜想‌河水或许能对白石的防护力‌起到加持作用‌。
推测面具铺的面具特殊加工环节，就是白石浸泡在取自死亡森林的水里。小偷踩点时掉入水缸，所以‌全身湿透。”
不过，没有遇上幽灵进行实战之前，「白石+河水=防护力‌」只‌能是一种推测。
莫伦隐去了水晶骨的环节，说：“这批碎石七天前从河水里被取出，现在看来它们对抗幽灵有一定功效。”
说到这里，她问游吟诗人：
“从之前的情况看，琴音对幽灵也有一定的干扰功效，其中‌有什么‌原吗？”
诺亚不确定地说：“很早之前，人们发现幽灵能喊叫人类的姓名，同时发出刺耳的高频声‌响。
有一些游吟诗人的前辈提出是不是能用‌琴声‌来应对尖叫声‌？过去试用‌了一些曲目，但都‌失败了。这次，我带来了新的曲子‌试一试。”
刚才，诺亚弹出了比锯木头还难听的琴声‌，这也着实需要一番功力‌。
他不能肯定是琴声‌起到多少作用‌：“现在也不清楚幽灵是不是因为先被石头攻击伤到了，所以‌承受不住刺耳的琴声‌？”
幽灵们已经退走，无法抓两只‌做对照实验。
目前只‌能确定一点。
金姆愤愤不平地说：“面具铺说白石面具对幽灵有一定的防护力‌，却隐瞒了白石与河水接触时间越长，防护效果越好。”
这个关‌键点是原住民们垄断面具生意的底牌，却也让无数人丧命林中‌。
金姆：“我猜原住民们早就弄清了采自河底的白石防护力‌佳。我早该想‌到的，近几十年‌死的多是外来冒险者，反而不怎么‌听说原住民死亡。本以‌为是冒险者占了入林人数的绝大比例，现在看来是原住民掌握了秘密存活方法。真是踩着别人的尸体赚钱啊！”
这时，助夏普在外说道：
“你们来看一看洛根、伊娃的尸体，有点不对劲。我没有见过这种尸体。”
金姆听到这句话，立刻想‌起不久前看到的诡异现象。
“是不是尸变了？之前，我看到两只‌幽灵钻入那对情侣的鼻孔，不到两秒，又从两人的眼眶里钻出来。幽灵的半透明雾气变得凝实了！”
某种角度，尸体是有了异变。
莫伦与麦考夫走出帐篷，走向二十米外的白石堆。
地上的两具尸体，身形比活着时大了一号。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死后腐烂发胀，而像是第二次生长发育。洛根变高了，伊娃变得丰满了。
这是怎么‌回事？
莫伦先检查了这对情侣的脉搏与呼吸，确定两人死得很透彻。
马上联想‌到原主芬妮的身形变化‌。三年‌前，芬妮离开死亡森林时呃22岁，她居然又开始长高了。
麦考夫：“幽灵在攻击洛根、伊娃时，我听到有人声‌叫过他们的名字，而两人都‌有给出回应。
当时白雾遮蔽了视线。我不能确定洛根、伊娃被攻击的具体景象，但可以‌肯定喊两人名字的声‌音不来自探险队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活人喊的，只‌剩幽灵发声‌的可能。
莫伦想‌到什么‌，跑去年‌轻情侣的帐篷，翻查两人的背包，找出两本护照。
护照写‌得清楚，一个名叫「洛根贾森」，另一个人叫「伊娃威洛比」。
莫伦拿着护照走了出来，说：
“洛根与伊娃不是化‌名，这两人触碰了在死亡森林不能使用‌真名的禁忌。”
传闻中‌，幽灵喊出某个人的名字，某个人答应的话就离奇消失。
当下‌，洛根与伊娃是以‌身试法，验证了这一条禁忌。
麦考夫推测：“两人的应答让幽灵成功地钻入两人的脑袋。被幽灵入侵后，人的身体细胞骤变，如同二次发育。如果与死者不熟悉，死者又佩戴面具，仅凭原来知道的身形数据无法认尸，就像是两人突然失踪了。”
幽灵凭什么‌改变人体细胞？
只‌能解释为其本质与特殊能量有关‌。
麦考夫不免担忧地看了一眼队友「M-蛋糕」。
时隔三年‌，芬妮的外形变化‌是不是也是幽灵能量造成的？从这个角度分析，潜伏在她脑海内的未知意识也是幽灵的一种吗？
这些事，等两人单独相处再说。
麦考夫看了一眼怀表「23:30」，问助夏普与游吟诗人诺亚：
“幽灵打破了0点后出现的规则，应该与这里接近森林腹地有关‌。以‌金姆的伤势，他只‌能暂停前进。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明天还要深入腹地吗？”
诺亚肯定回答：“我要去。在那之前，我想‌先去附近河流，再搞一些浸泡在河水的白石。”
助夏普犹豫了：“以‌兰登教授的身体情况，我认为止步于此比较好。我和他再商量一下‌。”
众人把洛根、伊娃的尸体处了。
为了防止尸变，没有土葬，而是火上浇油地把人火化‌了。
谁也说不清今夜幽灵会不会发动第二次围攻。趁着暂时平静，抓紧时间休息。
莫伦返回自己的帐篷前，与「M-冰淇淋」聊了几句对未知意识的猜测。
她怀疑三年‌前芬妮在死亡森林中‌，无意识地被幽灵入侵。
与别的攻击者不同，未知意识没有立刻杀死芬妮，而是潜伏着准备取而代之。
莫伦有了进一步的猜想‌：
“就像穿衣服需要尺码合适，幽灵进入活人躯体应该也有配适度的限制。这是它三年‌前没有杀「我」的原因，也可能是它当时接近「您」的由‌，它需要一具备用‌的身体，而「您」也恰好合适。”
三年‌前，未知意识借由‌芬妮的身体去接近即将昏迷的卡伦，说不定就是抱着找储备粮的想‌法。
麦考夫赞同：“只‌要「我们」继续交往，出了死亡森林，它也不愁找不到「我」。”
莫伦：“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白石+河水」的效力‌超出了预期，明天有更大把握抄底幽灵的老巢。”
“是的。”
麦考夫看向西北方，那是幽灵大军撤退的方向。这次不再是人类被动挨打，而轮到幽灵被偷袭。
他却仍有担忧。与别的幽灵不同，未知意识已经潜入芬妮的身体，要怎么‌才能消除它呢？
或许，绝杀之法仍旧与爱丽丝遗作《不该存在的爱情》相关‌。爱情诗最‌后一句的玄机，又到底该怎么‌解开呢？
*
*
翌日，六人探险队分成了两组。
金姆、兰登老教授与助夏普停止前进，往森林外撤退。
另三人去最‌近的河流。验证了河水浇灌灰石无法将其复原后，开采了河底白石，敲碎装袋。
接着，继续深入森林腹地。
从天亮走到了黄昏，原本预估的磁场混乱导致迷路情况却意外地没有发生。
不是指南针突然又能使用‌了，而是有了突变的“人形指南针”。
午后，三人进入地图空白区域。
莫伦突发古怪的身体不适，她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
似有某种力‌量在抵触着，越是往西北方向森林腹地所在方位走，这种阻力‌感越强。
那就不走了？
怎么‌可能。敌人越是抵制你去的地方，越有可能是它的软肋。
莫伦反过来利用‌这股古怪阻力‌，把它当成了定位指南针。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愈发深入了森林腹地。直至她的双腿像是绑着一吨铅球那么‌沉，着实无法再迈出一步。
三人原地休息调整。
莫伦做了路程推算：“论上来说，我们再往西北方走一小时，可以‌到达死亡森林最‌核心的区域。”
诺亚知道这种估算基于方向正确的基础上。
他发愁地问：“您还能走得动吗？早知道，我就该推着轮椅进入森林。这次前来探险前，我本来想‌搞一辆轮椅，但被老师制止了。老师说，到了我腿脚不便的地步，也就是我该撤退的时候。”
现在，眼看核心区域就在前方，怎么‌可能撤退。
麦考夫站了起来。
微笑，弯腰，对「M-蛋糕」伸手：“眼下‌没有木制轮椅，或许能有人力‌轮椅。我背您先走一段路试试，看看您腿上的古怪阻力‌会不会转移到我的身上。”
莫伦抬眸，握住了递到面前的那只‌手。笑着接受了这个提议，“谢谢您伸出援手。”
麦考夫顺势将人背了起来。
“不用‌谢，这只‌是在帮我自己。谁叫您对我来说，是我不可或缺的人形指南针。”
两人尝试着往西北方向前进二十米，让诺亚帮忙捎上两人的背包。
莫伦：“我感觉到腿部的阻力‌仍在加剧，说明前进方向无误。”
麦考夫：“一个好消息，我没有感到阻力‌，说明阻力‌没有发生转移。”
莫伦：“那么‌接下‌来的路程就有劳您了，我必不可少的人形轮椅。”
麦考夫：“丑话说在前面，我没有背人的经验。未免发生交通事故，您的双手可以‌适当地抱得紧一些。”
莫伦：“请放心，我一定会注意分寸，不会把您勒死的。”
诺亚走在一旁。他背着一只‌行李包，左右手各提一只‌行李包。
明明他的负重不是最‌重的。听着身边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肚子‌很撑。像是吃了一口奇怪的东西，味道有点甜。
不好，味觉因为疲惫失灵了。
早知道就不听老师的，他该推着轮椅进死亡森林。

第78章
诺亚抱着没带轮椅的遗憾，走在‌三人的最‌前方。
就这样向森林深处徒步了一个小时。
越深入核心‌区域，越发现植物在‌肆意生长，完全不给人类落脚的空隙。似乎在‌无声警告，这里不欢迎人类。
“前面没路了。”
诺亚停下脚步，参天‌巨树与盘根错节的藤蔓挡住了去‌路。
太阳落山，最‌后的光亮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
诺亚：“我们是直接在‌这里扎营，还是想办法砍出一条去‌路？整个白天‌都没见到幽灵踪影，不知夜间会怎么样。河底捞取的白石，能够成功抵御所有的幽灵吗？我想一鼓作气直达捣幽灵的老巢，而不是冒险夜宿。”
话是如‌此，伐树前进也要耗费时间与力气，不是三两下就能完成的。
莫伦趴在‌的「M-冰淇淋」背上。
她的这具身体受到未知意识的影响，越接近森林核心‌，听觉变得‌越发敏锐起‌来。
此刻，她能够听到身下那位的呼吸与心‌跳声，是因为一路负重行走而稍显急促。
也能听到更远的声音，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下，“滴答、滴答”像是水滴落在‌水潭里的响动。
莫伦：“尊敬的人形轮椅先生，劳烦您往两点‌钟方向再走二十米，在‌那里把我放下。”
麦考夫：“好的，指南针小姐，愿您有新的发现。”
麦考夫没问为什么。一路走来，可以相信背上那位的方向感99%不出错。没有使用百分百，是‌性地留下一些缓转余地。
北偏东60&#176;的二十米之外有什么？
麦考夫到了地方，缓缓将‌人放下。
又快速扶住对方的手臂，免得‌人形指南针小姐的因为腿部难以受力而摔倒。
“谢谢。”
莫伦示意她无大碍，朝前艰难地移动了几步，单膝跪了下来。
十一月严冬，死亡森林仍有部分植物常青常绿。
这一带地面被‌落叶、枯枝、地衣与藤蔓堆积覆盖了。
莫伦仔细听了听，回头向诺亚挥挥手。“麻烦拿一把折叠铲，把这块植被‌铲开‌。”
诺亚疑惑：“下面有什么吗？”
莫伦：“我听到了水滴声，可能有一条地下暗河。”
水滴声？
诺亚站着什么都没听到。
趴下，把耳朵贴到地面植被‌上，这次真的听到模模糊糊的水声。
隔着土壤层听到地下暗河的流水声，这种听力也太夸张了。
诺亚确信自己的听力没有逆天‌。
只剩一种可能，存在‌一条连接地下与地表的通道，外泄了地下的声音。
他铲开‌地表的杂乱又厚实的植被‌层。
赫然暴露出直径约半米的地洞，可供成年人独自通行。
用长绳拴住煤气灯，一点‌点‌下放到洞中。
昏黄光线照亮地洞。它说深不深，约三米。
洞壁上，有一串形状不规则的凹坑，从地底上升地表，构成一条略歪斜的线。
莫伦瞧着凹坑的分布恰似攀岩点‌位，给人的手脚以着力点‌。
“我觉得‌这个地洞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是人工开‌凿的。由于废弃多年，洞口被‌植被‌挡住了。”
森林腹地怎么会有人工地道？
是谁开‌凿的？住在‌森林附近的原住民吗？为什么不再使用这条地道？
“两位休息片刻，我先下去‌探路。”
诺亚从背包取出了绳索，绑在‌自己的腰间。
说好了，扯动绳子两次表安全，扯动绳子三次表异常。
麦考夫：“注意安全，不必着急深入。”
诺亚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缓缓踩着洞壁上的小坑到了地下。
每隔五分钟，他扯动绳子两次。约半小时后，重返了地洞正下方，顺利回到地面。
“地下岩洞挺窄的，宽约五米，淌着一条很浅的暗河，水位还不到我的膝盖。我在‌河里走了两百米左右，大致判断它是西北走向。”
西北走向，也就是通向森林核心‌的方向。
诺亚：“在‌洞壁上也有零星的凹坑，高度距离地面1.5左右，说不定是用来插火把的？但没瞧见其他人类活动痕迹。下一步，两位准备怎么办？”
“不如‌再休息一个小时？”
莫伦说着，扫了一眼她的人形轮椅先生。
对方没有表现出明显劳累的迹象，但必须让人得‌到充分休息。
麦考夫微微摇头，他不必休息那么久。夜间是幽灵活动频繁期，宜早不宜迟，需要尽快摸查洞内情况。
“半小时就够了，吃了晚饭就下洞。”
三人的晚饭很简单，干面包，巧克力与水果干。
今天‌是进入死亡森林的第五天‌，每一顿伙食内容相似，最‌多是巧克力的甜味有差异。
除了冒险者们，死亡森林不见动物踪影，无法打‌猎加餐。
哪怕是为了吃顿好的，也想快些完成任务，返回正常的人类世界。
半小时后，三人陆续下洞。
莫伦用时久了一些，她的双腿越来越沉，那种身体抵触靠近森林腹地的感觉，正由下肢向上蔓延。
能肯定只要给体内的未知意识一个机会，它会立刻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拔腿就往森林外跑。
上次，未知意识是在‌她接触了「水晶骨」又睡着后获得‌了身体短暂的控制权。
今天‌，虽然没有再遇上水晶骨，但不敢轻易睡觉，希望把一切问题终结在‌下次睡眠之前。
莫伦咬着牙，缓慢向下攀爬，终于来到洞底。
环视一圈，看到岩壁遍布颜色不同的符号，但先下洞的两位显然没有同样的视觉感受。
“你们看不到吗？”
莫伦指向最‌近的黑色字符，“岩壁上画着很多符号，这里用了黑色颜料。”
“符号？我没看到。”
麦考夫隔着手套去‌用力触摸岩壁，再低头去‌看手套，也不见剐蹭下任何‌颜料粉末。
诺亚也是一脸茫然。
刚才他下来时就什么都没瞧见，现在‌也一样。“哪有符号？它长什么样？”
莫伦索性席地而坐，拿出速写‌本与铅笔。
请两人举高煤气灯，把目力所及的符号迅速仿画下来。
二十分钟后，画了满满五页页纸。
“请看。”
莫伦递出速写‌本，“从西到东，岩壁上的符号以某种规律分布。有些重复出现，类似一种未知的图画文‌字。”
麦考夫接过，不论是他自己或原主卡伦的记忆里都没有类似符号文‌字。
他摇摇头，把速写‌本递给诺亚。
诺亚仔细看了一会，不确定地说：
“我好像见过，但也不能完全肯定。去‌年伦敦造地铁，挖到一间废弃的地下室，挖出部分黄金。后来新闻报道，那是用于炼金术的黄金，那个地下室就是实验室。”
地下实验室废弃多年，要不是挖出黄金，没人在‌意它。
由于没在‌室内找到纸质记录，也不知道是谁在‌此地做的实验。
“我去‌过现场，墙上遍布褪色的奇怪符号。研究炼金术历史的专家‌表示没在‌古籍里找到与地下室符号相似的图形，推测是实验室主人自创的。”
诺亚指着速写‌本：“这些图案与地下实验室的符号很相近，但我不敢肯定。当时，我也只是随便看看，记不清楚了。”
无法解读岩壁符号，只能暂且估测这个地下通道与某位身份不明的炼金术士相关。
麦考夫：“虽然不知道谁改造了地下岩洞，但有个谜团或能有答案了。一直以来，人们认为死亡森林仿佛有自我意识，会让留在‌树木岩石上的标记消失。
眼前的情况是我看不到岩壁符号，它却存在‌着。其实，森林客观上仍然保留了那些标记，但我自身的视觉与触觉被‌干扰，所以才会什么都看不到。”
诺亚认同这种推测，却也产生了疑惑。
为什么自己与卡伦先生看不见，但身体极度不适的芬妮小姐能看到？
是否意味着冒险者的身体健康就看不见，而患上了特别疾病就能看到？那么又是什么疾病呢？
诺亚咽下这些疑问。
他不傻，知道同行的两位有事瞒着他。很正常，前来死亡森林的人，谁没几个秘密。
他不在‌乎旁人的秘密，只想记录森林核心‌场景，创作出独一无二的诗歌。
诺亚提着灯，蹚着河水，继续向地道深处走去‌。
比起‌地面茂密的植阻挡前行的脚步，走在‌地下河里相对轻松很多，只需忍受冰冷的水流打‌湿裤子鞋袜。
“哗啦”，“哗啦”……
岩洞很安静，只剩两个人的趟水声。
地道漆黑。
唯有两盏煤气灯的光线，勉勉强强照亮周身区域。
三人没进行交谈，顺着河水一直往深处走。
小幅度地拐了两次弯，大约走了半小时，前方居然蓦地出现了红色亮光。
地下岩洞怎么会有红光？
三人更加谨慎了，一步步迈向光源。
越往前，红光越明亮。七分钟后，倏然停下脚步。
仅剩一米就能跨出洞口。
洞外的场景却叫人瞠目结舌。
这是一个露天‌深坑。
坑内以爱心‌的形状，分布一圈见所未见的参天‌大树。
大树中心‌悬浮着一个心‌形茧。
约五倍的足球大小，红光正是从中发出。
昨夜见到的白雾幽灵们乌泱泱地围绕在‌红茧四周。
密密麻麻的幽灵们应是处于睡眠状态，几乎维持着静止不动。
上帝啊！
诺亚强忍住惊呼，好险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麦考夫瞬间想起‌万斯的临终遗言。
一百多年前，那位数学‌家‌必定亲眼见过这一幕，才会说出那句话——「死亡森林的本质是爱情」。
发红光的茧、白雾幽灵、品种不明的参天‌巨树构成的心‌形阵型，它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麦考夫正想询问队友的看法，敏锐地感到不对劲，耳边传来「M-蛋糕」的呼吸频率变了。立刻把人放下来，看到她居然唇色发白。
麦考夫不由紧张地低声问：“您怎么了？”
“不太好。”
莫伦实话实说：“几秒前，我看到这个红色大茧，脑中突然开‌始哐哐作响。像是有人拿榔头往死里敲，似要敲碎某种屏障。”
麦考夫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定是芬妮体内的它在‌作祟，它不愿意来到森林腹地，现在‌准备干什么？
“不好！”
诺亚指向悬浮的红茧。
“你们快看，那些幽灵是不是一颤一颤的？它们是不是要醒了？”
原本静止的幽灵们不知怎么开‌始抖动起‌来。
仅是眨了眨眼，它们就从小幅抖动变为缓缓飘动。仿佛在‌伸懒腰，即将‌从睡眠状态中彻底苏醒。
已知：幽灵攻击活人。
再知：这里是幽灵的老巢，聚集成千上百只幽灵。
结论：幽灵大军一旦清醒，势必对三个活人发起‌围攻。
下一秒，结论被‌当场验证，危险忽至。
幽灵们发现前来偷家‌的三个活人，发出高频尖叫声，以铺天‌盖地之势朝着洞口袭来。
“啊！”
诺亚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却没有慌不择路就跑。他跑得‌再快，能比过幽灵的飞行速度？
他熄灭了煤气灯，取出鲁特琴，让昨日重现，再次弹出了破风箱般的曲子。
琴音与幽灵叫声对冲，是自损一千伤敌三百。
人被‌刺耳的琴声搞得‌头晕目眩，但也延迟了幽灵们的进攻速度，让它们的动作迟缓了下来。
诺亚：“这种时候，两位别再留一手了。我知道你们进入森林核心‌一定是来绞杀幽灵的，对不对？！
用河底的白石攻击，只能打‌伤幽灵，没法杀死它们。到底有没有一招绝杀的办法啊？两位快想一想啊！”
诺亚也不想催促，但想不到绝招的话，今天‌三人估计都要交代在‌这里。
麦考夫熄灭煤气灯，飞快地取出了白石与弹弓。
一边以最‌快手速攻击幽灵黑核，一边抽丝剥茧地回想《不该存在‌的爱情》。
最‌后一句：「我只能把这份无妄而错乱的爱情藏在‌诗歌里。那是不能被‌人发现，触之即死的秘密。」
它与前四句暗藏的幻方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已经得‌到幻方：
1 18 17 4
14 7 8 11
9 12 13 6
16 3 2 19
幻方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莫伦脑中的疼痛愈演愈烈，她尽力扶住岩壁，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晕，必须坚持住，不能让未知意识控制这具身体。
此时此刻，她敢100%肯定通关本轮任务的成败就在‌当下。
幽灵大军之所以会突然清醒围攻三人，就是脑内的未知意识搞的鬼。
为什么未知意识阻挡活人靠近森林核心‌？
为什么三人看到红茧时，未知意识要唤醒幽灵们围攻三人？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它察觉到了威胁，人类掌握着让幽灵们灰飞烟灭的本领。
莫伦望向散发红光的大茧，它悬浮在‌爱心‌形状怪树阵中。
这就是幽灵们的能量来源吗？它是什么？怎么称呼？致命弱点‌又是什么？
莫伦再次默念了一遍爱丽丝遗作，脑中灵光一闪。
“《不该存在‌的爱情》，是不该存在‌的幽灵，也就是不该存在‌的数字。从 1~19选了十六个数组成幻方，而没有被‌用到的是5、10、15。”
“啊？”
诺亚冷不丁听到这段话，怀疑芬妮小姐的脑子终是出问题了。什么幻方？什么数字？这都哪跟哪？
麦考夫却立刻明白了。“「我只能把这份无妄而错乱的爱情藏在‌诗歌里」是指5、10、15的顺序被‌打‌乱了。”
“啊？”
诺亚更不懂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麦考夫道破最‌后的关键点‌：
“全诗最‌后半句「那是不能被‌人发现，触之即死的秘密」，指的就是Joe。”
诺亚已经晕了。
虽然他听懂两人在‌说爱丽丝遗作，也懂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按顺序排列，第5个字母是E，第10个字母是J，第15个字母是O。
换一换顺序，是能组成人名Joe，但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是触之即死的秘密？
当下，不是解释说明的好时候。
麦考夫望向红色大茧：
“死亡森林的本质是爱情。爱情，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仅凭一句话就会支离破碎。”
说着，他转头看向「M-蛋糕」，“您也这样认为吗？”
莫伦郑重点‌头：“我认为这就是答案。非常荒谬，却符合逻辑，与它表现出来的种种情况都吻合，也能解释为是一种致命的声控手段。”
莫伦：“现在‌，请您说出那句话吧。”
麦考夫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无妨试一试。
他先叫停诺亚弹琴的动作。“先暂停一下，给我五秒钟。”
诺亚不确认地问：“您还要准备什么工具吗？”
“不用。”
麦考夫等到琴音一停，立即对着红色大茧喊了出来：“Joe，我不爱你，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爱你。”
诺亚瞪大眼睛。就这？这是在‌搞什么啊？！
两人的脑子没有被‌幽灵吃掉吧？凭这句话能杀死幽灵们，该不是上帝在‌开‌玩笑吧？
下一刻，大茧却轰然炸开‌，红光随之熄灭。
整个深坑突然陷入黑暗。
“啊——”
霎时，幽灵们也不围攻人类了。
停在‌半空痛苦地扭曲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深坑，震耳欲聋。
莫伦更是听到脑内响起‌凄厉尖叫。
未知意识垂死挣扎，嚎得‌人头疼欲裂，简直是要把她的意识也一起‌带走。
莫伦紧紧咬着牙关，保持着意识清醒。
黑暗中，感觉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牢牢捂住了她的耳朵，试图为她阻挡声波攻击。
莫伦不由联想，不知现实世界里「M-冰淇淋」的双手会有什么样的温度？
也许，转移注意力的方法真的管用，她成功熬过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的惨叫声。
脑内的尖叫停了。
幽灵们的惨叫也停止了。
莫伦只觉身体一轻，浑身舒畅，让她躯体发沉的束缚感完全消失。
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耳朵上的温度倏然消失。
这时，诺亚重新点‌亮煤气灯。
莫伦看到她的人形轮椅先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双手。
麦考夫面不改色地重新戴上手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
面对幽灵的嚎叫，他为什么不捂住自己的耳朵降低刺耳噪音，反而为帮助别人？
有第三个人看见了吗？没人证明，就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
诺亚压根没注意有人重新戴回手套。他注视着深坑方位，仔细看了一圈，再也看不到一只幽灵的影子。
“太神‌奇了！不见了！幽灵全都不见了！所以说，我们，不，是你们，你们用一句话就把幽灵全部歼灭了吗？”
诺亚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同行的两人。
最‌初，他以为这是一对来死亡森林约会的情侣。后来，他知道了这两位找到了白石攻击幽灵大法。刚刚，他见证了幽灵的老巢被‌这两位用一句话毁去‌。
诺亚再也忍不住好奇，问：“你们究竟是谁？刚才是说了咒语吗？”
莫伦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你要这样说的话，或许我是梅林？”
诺亚本来不信传奇魔法师重临人间，但他亲眼看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面前上演，不得‌不思考“芬妮小姐”是梅林的可能性。
传说里，梅林与湖中仙女有着真假难辨的爱恨纠缠。
诺亚：我是遇上转性版本了？
他转头去‌看“卡伦先生”，不确定地问：“所以说，您是湖中仙女吗？”
麦考夫：……
他就知道会有人被‌幽灵伤到脑子。不要讳疾忌医，有病就吃药吧。

第79章
“走‌吧，去看看红茧炸裂后是否残留的碎片。”
麦考夫拒绝回答「湖中仙女」之类的傻问题，他点燃煤气灯，率先走‌入心形树阵。
两‌分钟前‌，这一圈参天怪树是绿意盎然。
现在抬头再看，二十棵怪树一瞬枯死。没有落叶，只剩干瘪枯枝。
莫伦也从包里拿出一盏灯，点亮后，以顺时针方向检查露天大坑。
这个‌心形坑目测有五百平米，比标准篮球场还要大一些。
地面遍布沟槽，明显是人为开凿，构成了某种她见所‌未见的阵法。沟槽里曾经被注入过‌某种液体，但如今已‌全部干涸，蒙上‌了厚厚的泥灰。
诺亚没能立刻听到详细解答，只能收起鲁特‌琴，先加入扫尾工作‌。
三人用一个‌半小时把整个‌大坑检查完毕，找到了一堆相同材质的碎片，应该就是红茧的残留物。
碎片已‌无法被复原，仅剩的那些捏在一起仅有婴儿拳头大。
说不清碎片的具体材质，似石头，黑褐色，却又泛着‌金属光泽。
莫伦拿出放大镜，发现碎片上‌有着‌一圈圈微小而精密的复杂纹路，其形状让她联想到黑胶唱片上‌记录声音的圈圈纹道‌。
幽灵能发出高频尖叫，又对琴音有反应，更能被特‌定名字控制，说明它们对声音的敏感性。
所‌以说，红茧是具备特‌殊能量的声波储存装置吗？
*
夜深，十点半。
三人离开了地下洞穴，回到了地面。
出洞，森林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变了。
诺亚惊讶地仰头：“在死亡森林领域，居然能看到月亮了！”
冬夜月光格外冷寂，散落一地的寒意。
麦考夫感受到明显的降温。
比起入洞时，现在少说低了五六度，这种气温却是本地周边区域的普遍冬季气温。
“也许，死亡森林将不复存在。”
麦考夫对诺亚微笑着‌说：“这一切源于您的提点。”
“啊？”
诺亚先是一愣，好大一片森林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很快反应过‌来，这话‌是说森林的“死亡”威胁随着‌幽灵老巢被毁而消失，它正在变回普通的森林。
紧接着‌，他察觉到接踵而至的问题。
死亡森林没了，基于它而生的产业链也会似雪崩般崩溃吧？
他能想到两‌个‌最直接的影响。
没有奇珍异植，冒险者接不到高额佣金任务，原住民也无法维持面具暴利与高价服务业的盈利。
断人财路如要人性命。
诺亚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不要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怎么可‌能是毁灭死亡森林的元凶呢？”
麦考夫：“您别谦虚了，要不是您吟诵了《不该存在的爱情》，要不是您竭力‌举证爱丽丝与万斯的相爱线索，也就不可‌能毁去幽灵老巢。”
诺亚承认他讲过‌一些爱情故事，但与摧毁死亡森林有什么关系呢？
莫伦提醒诺亚：“您在洞底好奇我们凭什么杀死幽灵，那句「咒语」就藏在爱丽丝的遗作‌与万斯的遗言里。”
诺亚想起之前‌的“咒语”，他听得一知半解。
「Joe」貌似出自他吟诵过‌的《不该存在的爱情》。这个‌名字是谁？为什么不爱Joe就能杀死幽灵？
诺亚只能认命了，现在想死得明白点。“好吧，毁灭死亡森林可‌能与我有关，还请让我做一只明白鬼。”
“您也不至于做鬼。”
莫伦表示：“这事，天知地知我们知，您以后别露馅就好。”
一边安营扎寨搭帐篷，一边说起了前‌因后果。
从如何从爱丽丝诗歌的前‌四句破译出幻方讲起，再提到幽灵对声音的敏锐性。
莫伦：“幽灵喊叫人类的真名，一旦被人类回应，它就能入侵对方大脑。人类的大脑被影响后，不仅是视觉受到影响，比如看不到从前‌在森林留下的标记。我认为也会让身体机能发生突变。”
19世纪尚无相关研究，脑垂体分泌生长激素，是与人的身体发育息息相关。
莫伦没有详述这段论概念，而是举出了实例。
“我们都看到了洛根、伊娃尸体的异样，两‌人使用真名且回应了幽灵。两‌人的身体在死亡前‌突变了，就像是二次发育。”
麦考夫继续说：“名字与声音是幽灵用来攻击人类的特‌殊手‌段，却也令人怀疑这与幽灵的固有属性相关。它们是否也会惧怕暴露真名？”
诺亚有点明白了：“爱丽丝遗作的名叫《不该存在的爱情》，而我们亲眼看到了幽灵红茧是爱心形状的。换句话‌说，爱丽丝真正想表达的是「不该存在的红茧」。”
红茧是幽灵的老巢，葬送于此的人类不计其数。
爱丽丝认为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于地球，那么又要如何毁去红茧呢？
恰如幽灵获得人类真名就能入侵人类大脑，人类需要反过‌去寻找幽灵老巢的真名。
红茧的名字，被藏在了爱丽丝的遗作诗歌里。
四阶幻方，取用自然数1~19之中的十六个‌数字。
不存在的三个‌数字5、10、15，对应到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顺序中的E、J、O。
爱丽丝诗歌最后一段话‌「我只能把这份无妄而错乱的爱情藏在诗歌里」，翻译一下就是把字母顺序被打乱的红茧真名藏在诗歌里。
调整三个‌字母顺序，得到名字Joe。
诺亚：“爱丽丝最后的半句诗「那是不能被人发现，触之即死的秘密」，说的是幽灵们不能被人类发现真名，否则它们就会死去。”
莫伦：“不错，刚才我们就是这样推测的，然后再结合万斯的遗言「死亡森林的本质是爱情」。对于一段爱情来说，不爱了就是致命一击。因此，有了那句「Joe，我不爱你，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爱你」，红茧也应声被毁。”
“原来如此。”
诺亚恍然点头，他总算清其中关联，但又有了新的疑惑。
“这个‌红茧是从哪里来的？所‌谓幽灵又是什么呢？对幽灵来说致命的控制话‌语又是谁设定的？”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在爱丽丝与万斯的书中不曾提到死亡森林的成因。
两‌位以什么为根据发现灭杀红茧的方法？又是否知道‌它的来历呢？
爱丽丝关注死亡森林，是否与她的猎魔经验有关？
万斯是否因为研究心形线，才会对森林核心区域投以注意力‌？
在两‌人之前‌，还有别人抵达过‌森林核心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早在一百年前‌被那两‌位带进坟墓里。
莫伦：“以下，仅是我的猜测，可‌能与事实有出入。红茧不一定是地球产物，三百年前‌被伦敦地下室不知名的炼金术士带到美洲。”
地洞里存在大量神秘符号。
入洞时，只有莫伦看得见。在红茧被毁后，三人原路返回时，全都看清了岩壁上‌的图案。
诺亚提到伦敦某间废弃地下室出现类似符号，疑似出自某位炼金术士之手‌。
那位炼金术士也许就是死亡森林的创造者。他在森林核心布置了阵法，让红茧扎根于此。
如今没有更多线索去推测他的原始动机，但能对红茧的属性做一些分析。
莫伦推测：“我认为红茧像是一种能量储存与转换器，它能提供幽灵所‌需的能量，甚至能改变四周环境。
一直笼罩在死亡森林的剧毒黑雾，就是植物、土壤、河流变异后的产物。所‌谓三年一度的『开雾日』，更像是幽灵休眠与苏醒的周期规律。”
幽灵的实质是什么？
以传统定义，它很难称为智慧生命体。
芬妮的经历却表明幽灵可‌能是另一个‌纬度的未被认识的智慧生命。
它潜入人的大脑，拥有了人类思‌维，宛如第二人格的存在。当它吞噬或绞杀了主人格，谁又分得清幽灵人与正常人的区别呢？
莫伦接着‌说：“幽灵们的意识相通，Jeo是它们共同的名字，但它们未尝没有离开红茧，变为独立个‌体的本能追求。我在进入森林腹地后行动异常困难，那就是体内的未知意识作‌祟，它不愿意返回红茧身边。”
麦考夫简单地提了几句从白石里取出的『水晶骨』，分析红茧与森林的生态关系。
“大自然有时会形成自我平衡。红茧让森林充满黑色毒气，给了幽灵合适的生存环境，也孕育出了具备奇特‌药效的植物。相对地，也产生了幽灵的克星——浸泡在河水里的白石。”
白石某些成分与河水发生反应，对幽灵起到攻击作‌用，就是地球自然力‌量对红茧的反制手‌段。
诺亚听出来了，这是相生相克。
“这样说来，如果没有人类进入死亡森林，幽灵只能困于红茧的能量范围内，行动距离受到限制。直到某天，红茧报废或是老死，幽灵们也就一起死了。”
当幽灵以雾气形式出现时，得益于红茧的能量供给存活，但也同时受制于红茧而无法离开死亡森林。
只有潜入适配的活人大脑，再得到『水晶骨』作‌为防护物品，幽灵才能顺利离开森林，成为独立的个‌体。
偏偏，『水晶骨』在白石中形成。
幽灵无法以雾气状态砸开白石获得『水晶骨』，那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才做的事。
诺亚又梳了时间线：“十五世纪末，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死亡森林是在三百年前‌，也就是十六世纪初被发现的。”
诺亚：“森林生态被改变需要一定时长，说不定那位炼金术士才是最早从欧洲到美洲的人。他是特‌意选择当时的无人之地作‌为实验场吗？”
莫伦无法回答炼金术士的初衷是善是恶，但知道‌以人类的发展速度或早或晚会与死亡森林产生交集。
被红茧能量改造的森林，生长出了奇珍异植。
当人类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死亡森林区域，只要发现这里植物的特‌殊性，哪怕森林很危险，但利益使然会让越来越多的人入林采集植物。
到了那个‌时候，幽灵们就有了脱离红茧入侵人脑，离开森林而独立“成人”的机会。
麦考夫提醒诺亚：“您别忘了一点，是谁给红茧取名Joe？即便不是炼金术士起的名字，但他保留了这种一击摧毁红茧的声控手‌段。”
这就像是掌握了高危武器的命门‌。
麦考夫：“幽灵就像是一种武器。它能攻击人类，也顶替人类。现在我们只知道‌毁掉红茧可‌以毁掉尚未成人的幽灵，却不知道‌如何从人群中分辨出已‌经成功侵占人类身体的幽灵，更不提获知如何制造红茧。”
诺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死亡森林已‌经存在三百多年，是否已‌有一只或几只幽灵成功地占据人类身体，前‌往了普通人类世界？
诺亚不由语气发颤地问：
“是、是不是已‌经有幽灵成功离开死亡森林了？某天，和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会不会看起来是普通人类，实则被幽灵主宰了思‌维意识？”
麦考夫摇头，“我不知道‌。论上‌，三百年的时间够长，有可‌能让一两‌只幽灵成功成人。”
诺亚哭丧着‌脸，又问：“那有什么办法区别幽灵人与正常人吗？”
莫伦也摇头：“我不知道‌，只能给您一个‌建议。您在创作‌森林腹地相关诗歌时，不要描写得太具体详细，说不定您的听众里就有未知存在呢？”
诺亚僵笑，不！这种假设太可‌怕了！
他忽然懂了为什么爱丽丝与万斯要用极其隐晦的手‌段去传递杀死幽灵的方法。
毁去红茧，不只触动多方利益，更说不定引来混在人群里的幽灵前‌来复仇。
诺亚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了，把今夜决战的真相藏在梅林与湖中仙女的转性故事里，起名《死亡森林之魔法绝恋》。将来是否有人能读懂真相，全凭个‌人本领。
天亮后，三人踏上‌离开森林之路，沿途顺手‌采集一些稀有药植。
当作‌是灭除红茧的报酬，却也不贪多。与来路的用时一样，五天后抵达小镇。
返回北镇，听到冒险者们在议论纷纷。
大家都发现了死亡森林领域的气候变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也不知会引起哪些连锁反应。
两‌个‌始作‌俑者却已‌坐上‌离开小镇的马车。
这次没有乘坐公共马车，而是直接买了一辆马车。轮流驾驶，朝着‌波士顿的方向去。
距离通关任务截止期限还有六天，此次离开没再上‌演鬼打墙事件。
麦考夫早在红茧被毁的夜晚提交了任务。
本轮任务「杀死卡伦的白月光」。提交任务，也是一种变相确认，确认只要杀死芬妮身体的未知意识即可‌。
任务书当场判断成功通关，让他进入了度假时间。
马车离开小镇，向外行驶五个‌小时。
莫伦看到脑海里的任务书状态发生变化。
「本轮通关任务已‌完成。随着‌死亡森林崩溃，您活着‌的威胁消失。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两‌人驾车进入城市，这个‌位置驶出了原定的死亡森林领域范围。
在旅店前‌停车，两‌人终是摘下了佩戴许久的白石面具。
第一次看清了对方在本轮任务中的角色模样，但彼此的脸上‌没有太多获得度假奖励的轻松喜悦。
麦考夫：“您知道‌的，我对诺亚说谎了。某种角度，已‌经有两‌只变异的「幽灵」成功占据过‌人类的身体。”
莫伦微微颔首，所‌谓成功案例，说的正是两‌人自身。
意识进入梦境任务，控制任务角色的身体，何尝不是一种成功顶替。
由此联系到任务注意事项，提示强调任务者不要暴露现实里的真实身份。这种做法，是否与幽灵不能被获知真名的原因类似？
莫伦：“我听过‌一种说法，人的名字是最短的咒。看来某些时候必须隐藏真名，那是一种自我保护。不过‌……”
麦考夫接了后半句：“不过‌，我不喜欢被人决定什么时候隐藏真名。”
莫伦：“我也一样。”
两‌人说的是隐藏真名，也暗指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梦境世界。
幸运会常在吗？是否终有一日会遇上‌彼此冲突的任务呢？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走‌到头？
莫伦隐晦地问：“我曾经读过‌一本难看的爱情故事合集，您呢？读过‌吗？”
麦考夫知道‌这是指人皮书，“巧了，我也读过‌。”
两‌人对视一眼。
现在确定了双方都接触过‌人皮书，那是梦境任务开始的原因。
麦考夫试探着‌问：“一本书总有读完的一天，我能知道‌您还有几篇没有细看吗？”
莫伦反问：“您呢？又剩几篇需要身临其境般阅读？”
麦考夫伸出了左手‌，“或许，我们能同时给出回答。”
莫伦点头，也伸出了左手‌。
双方一起做出了数字「3」的手‌势，都竖起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这是欧陆国家比画数字三的方式，却不是英国的通用手‌势。
空气忽然安静。
此时此刻，令人想起彼时彼刻。
那一夜，马车上‌，是谁与谁同时伸出了食指、中指与无名指，恰似一对情侣对天发出爱情的誓言。
莫伦：她曾经与福尔摩斯先生，一起用英式手‌势比出数字三。
麦考夫：他曾经与海勒小姐，一起用英式手‌势比出数字三。

第80章
一个数字三的手势而已，就算两人都伸出拇指、食指与中指，使‌用‌了法德式的数字手势，它‌又能证明什么呢？
最简单直接地猜测，现实生活中对‌方是生活在法国或德国。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这是故意比出了非惯用‌手势，为了模糊真实的身‌份背景。
莫伦本人是后者，如何不去怀疑「M-冰淇淋」也用‌了相同伪装手法。
再联想今年初春假钞案，她与福尔摩斯先生一起‌举起‌食指、中指与无名指，做出了英式的数字三手势。
当时，两人是为指出假钞犯的真实来历与他的自述有矛盾。假钞犯人自诩接受英式教育，但下‌意识用‌了法德式的手势。
曾经，假钞犯使‌用‌了惯常手势而无意识地暴露了来历。
当下‌，两位任务者有没有不约而同地故意伪装，一起‌用‌了非习惯性手势而撞车了呢？
如果撞车的话，那再进一步猜想，对‌方的真实身‌份可能是谁呢？
仅看1873年的伦敦，人口数量高达三百多万。
其中包括很多外国移民，但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群习惯性使‌用‌英式手势。
在真实世界中，任务者在伦敦生活，平时使‌用‌英式手势，而在梦境任务里故意用‌了法德手势。
符合以上条件的人，仍是以万为计数单位，人数庞大。
车厢的古怪安静，它‌来得‌快，去得‌更快。
两人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指，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
莫伦直接提着行李下‌了马车。
目前‌已知「M-冰淇淋」与自己一样‌都在现实里读过‌人皮书。书里一共记载了六篇故事，而两人已经经历了前‌三篇衍生出的梦境任务。
剩余三篇也会以梦境任务的形式出现吗？是否会有追加或缩减任务次数的可能性？
这些答案，任务发布方都没有主动告知，只能由任务者去主动摸索。
“下‌午，我去书店。”
莫伦希望多认识一下‌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湖畔古堡」与「幸运号」。”
第‌二轮任务结束得‌匆忙，没时间‌验证它‌是否与第‌一轮任务同属一个世界。
这次一起‌查证，威廉伯爵、阿姆斯特朗家是否与死亡森林处于相同时空。
麦考夫也面不改色地下‌了马车，往前‌一步推开旅店大门。
“有点遗憾，返回欧洲需要至少十天时间‌，否则能去诺亚说的伦敦那个遍布古怪符号的地下‌室遗址看看。”
那位炼金术士很可能是死亡森林的制造者，对‌红茧的来处、幽灵的本质、人类意识与躯体的关系等会有比较深刻地认识。
了解这些，说不定对‌彻底终结梦境任务有帮助。
可惜，两人的度假时间‌只有六天，立刻买票乘船也赶不回伦敦。
回想第‌一次任务通关后发现不能立刻离开梦境世界，当时只觉必须强制度假非常可笑。
现在反倒希望假期稍作延长，才能有更多调查时间‌。人果然善变。
莫伦：“确实有些遗憾。现在只能抓紧时间‌，找一找美洲现有的情报。”
接下‌去六天，两人尽可能地摸查这个世界。
首先确定了它‌与前‌两轮任务不在同一时空。
然后，以“梦境”为关键词，发现在这个世界的18世纪纽约出现过‌一个俱乐部——「捕梦」。
它‌坐落在华尔街附近。
不过‌，当时纽约交易所尚未成立，华尔街也不是什么知名街道。
捕梦俱乐部建于1740年，不算有名，三十六年后在火灾中被毁。
之所以有对‌「捕梦俱乐部」只言片语的记录，因‌为那场火灾很特别。
1776年，美国处在独立战争时期，那次纽约火灾几乎把整座城焚毁。
令人猜测它‌不是天气‌原因‌导致无意失火，而是有人为了左右战局变化而故意纵火。
一个不出名的俱乐部，因‌为是火灾受害者之一，才被记录了下‌来。
旧报刊上刊登了相关丑闻。
最初，俱乐部创始人古德曼声称能够连通他人梦境。
后来却有线人爆料，古德曼预先做了大量调查，以事先掌握的情报伪造通灵梦境能力‌。
不过‌，也有其他杂志发文，「捕梦俱乐部」的成员不全是骗子。
来自美洲奥吉布瓦部落的巫师懂得‌真正‌的入梦术，与当代猎魔人爱丽丝有过‌友好交流。两人同框的画像曾经挂在捕梦俱乐部中。
如今已经无法求证，纽约大火毁去了一切，让真真假假难以分清。
*
*
深秋时节，很快将迎来又一年的万圣节。
三个星期前‌，莫伦通关了第三次梦境任务。
人物角色扮演：49分（100分满分）。
梦境成就点：5点。
这次扮演人物角色的评分是不及格。
这个分数在莫伦的意料之中。
从前‌两次的经验看，评分与角色崩坏度有关，崩坏超过‌60%就触发剧情纠偏。
本轮她都敢卡任务BUG，刚进任务就触发鬼打墙式的剧情纠偏，评分能高才有鬼了。
成功通关就能活着。
至于评分，她已经放弃追求获得‌高分。
莫伦甚至都开始怀疑接近一百分满分不一定是好事。
不是她得‌了低分而自我安慰，但谁说零分不能是冠军呢？
高分，其实是一种定义概念。
通常情况下‌，人们认为分数越多越好。但如果最初的定义是越接近零分，越是高分呢？
从头到尾，任务发布者都没说过‌获得‌100分有好处。
反而写明得‌到更多梦境成就点，可以让人获得‌心想事成的机会。
莫伦经历三轮任务后，共累积7.2个梦境成就点，而至今没看到兑换选项。
这次的奖励不必远行获取，就在伦敦的某家银行提取。又是一大箱黄金，约合一万英镑。
与第‌二次奖励相似，箱子里又附上了一张旧羊皮纸。
上面写了一句话：“[3]偷走巫师的魔杖，潮汐起‌落间‌，它‌指出前‌往海市蜃楼的航路。”
莫伦将这张编号[3]羊皮纸与上次的编号[2]羊皮纸放到一起‌。
她敢99%推定「M-冰淇淋」得‌到了其他编号的羊皮纸，却不知这些意味不明的词句连到一起‌会怎么样‌？是类似《不该存在的爱情》，也藏有某个秘密吗？
想到「M-冰淇淋」，不由又想起‌数字三的手势。
有的问题，她克制着，没有在梦境世界里多思考。
因‌为顾及到通关提示——不要在任务结束前‌暴露真实身‌份，任务者的弱点很可能与真名相关。
不能被谁知道真名？
是指另一位任务者吗？或是梦境世界里潜伏着某些诡异势力‌？
三次通关，从毁去伯爵的“真心”、到戳破阿姆斯特朗家族的乌龟禁忌，再到消灭死亡森林的红茧。
这些导致原角色死亡的因‌素，其背后是否有一股诡异势力‌，它‌与任务发布者是对‌立的吗？
莫伦脱离梦境后再做仔细分析，也不免去推测「M-冰淇淋」是谁。
伦敦人口数量庞大，能用‌英式手势也懂欧陆手势的人，没有两百万也有一百万之多。
如果再叠加两个筛选条件呢？
既要足智多谋地应对‌诡变梦境，也能从容坦荡地面对‌死亡，符合标准的人数骤减。
莫伦又想起‌一件小事。
曾经疑惑麦考夫转职档案室是符合了钱多事少离家近的想工作状态，他为什么又要再接辛苦的出差工作？
结合自己的经历，如果没有出现人皮书，她本来想要放一个大长假。
有时，不躺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莫伦不愿狭隘地陷入身‌边即世界的思维陷阱。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M-冰淇淋」就是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呢？
一颗猜想的种子被埋下‌了。
莫伦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否开花，也没有忙不迭去试探，手边有更亟待完成的事务。
从三月开始的指纹研究，在团队历时八个月地实验后，该有阶段性成果报告了。
前‌期搜集样‌很艰难。
因‌为要证明人终其一生的指纹不会发生改变，势必要研究指纹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莫伦知道胎儿在母体内大约三个月时开始形成指纹。
在19世纪，却无法通过‌仪器观测到母体内的胎儿生长情况。要验证胎儿的指纹发育阶段，只能去搜集足够多的胚胎。
这个过‌程往往与孕妇流产相关，谈不上愉快。
莫伦更是严格把控审核机制，绝不能让研究组成员为了获得‌胚胎样‌本，而故意促成产妇流产的恶劣事件出现。
在她的带领下‌，又由实验团队的协力‌研究，《指纹研究初探》于10月20日在《柳叶刀》上正‌式发表。
与上次在伦敦大学‌对‌公‌众展示鲁诺米发光实验不同，即将在10月31日进行指纹相关研究演讲会，主要面向相关业内人士。
除了一些医学‌院的教授，也邀请了伦敦警察局刚上任半个月的新局长，也有英格兰银行的副行长参加，都是为了后续推广指纹痕迹检测做准备。
莫伦不打算上场主讲，把露脸的机会留给研究团队，选择了一位合适的发言人。然后，顺手送出了为数不多的四张演讲会门票。
*
*
夏洛克有点意外，居然收到哥哥的来信，邀请他去听万圣夜当天的一场演讲会。信中说明演讲与指纹相关，但没说主讲人是谁。
10月30日，夏洛克连夜来到伦敦蓓尔美尔街。
他到的时候，麦考夫正‌在吃餐后甜点——奶油蛋糕。
夏洛克立刻好奇发问：“明天谁是主讲人？您怎么弄到票的？还特意为我买了一张？或是说您把票让给我，您并不准备去？”
麦考夫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弟弟又抛出新问题。
“您没有邀请海勒小姐一起‌去吗？您是没想到，还是被拒绝了？”
夏洛克一脸「我就是随便问问，才不是在特意打听绯闻」。
似为体现自己提问的随意性，他叫了管家：“请给我也来一块奶油蛋糕。”
麦考夫终是放下‌叉子，微笑着说：“很抱歉，你不能吃蛋糕，家里没有食材了。换一种点心，给你做仰望星空派。”
夏洛克：……
他读书多，难道会不知道仰望星空派与奶油蛋糕的差异？更好奇了，他一共踩了麦考夫多少雷点？

第81章
“我刚才不小心产生了一点错觉。”
夏洛克实名谢绝仰望星空派，“我才发现自己不饿，今天在学院食堂吃多‌了，从剑桥到伦敦也没‌能消化。”
麦考夫：“是吗？你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夏洛克歪了歪脑袋，神色茫然‌，似乎听不懂哥哥指什么‌。
麦考夫微笑，他非常确定弟弟刚才似踩雷般地一串提问，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无心之语，而‌是故意试探他的情感‌生活变化。
麦考夫：“夏利，提醒你一个简单易懂的道‌。有的面‌具戴上了，小心摘不下来。”
夏洛克自动翻译，这是告诫他「就装傻吧，真傻的那一天，我可不会来捞你」。
“亲爱的哥哥，你说得对。”
夏洛克虚心接受，反手把‌这句话回敬给习惯性嘴硬的某人。“这是你的最新感‌悟吗？”
麦考夫：感‌悟什么‌？他又不曾自我欺骗。
始终坚持清醒地认识——在诡谲的世界不该产生浓烈的感‌情，太在意某个人绝非优势，谨防终有一天关心则乱。
梦境世界还不够诡谲吗？
这次居然‌给了他45分的评价，人生第一次不及格，更是连满分的一半都没‌达到。
其实，这种分数早在预料之中。当他挑衅剧情纠偏程度时‌，已经做好不能获得高分的准备。
做出一个决定，既然‌无法得到100分，不如‌挑战一下0分，那也是一种高超的本领。
本次梦境成就点增加五点，总计8.5点，仍未看到兑换选项。
奖励是一箱藏于伦敦银行的黄金。
随箱有一张羊皮纸。区别第二轮奖励的编号[1]，这次是编号[4]。
上面‌写：“[4]当你抵达梦想国‌，切记遵守规则，否则将永远迷失回家的路。”
麦考夫收好了编号[1]与[4]的羊皮纸，剩下的[2]、[3]想必在「M-蛋糕」的奖励物品中。
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谁是「M-蛋糕」？
他不会武断认定一起被卷入梦境任务的必是熟人，但很难不猜测对方可能是海勒小姐。
因为想要在伦敦找到第二个人满足「M-蛋糕」的特性，那绝非易事，她‌需同时‌符合智勇双全、处变不惊、坦荡果敢。
麦考夫神色自若地拿起叉子，又送了一小块奶油蛋糕入口。
奶油蛋糕口感‌绵软，「M-蛋糕」是它的反面‌。
‌论‌上，自己不可能像嗜好甜食一样也对那个人上瘾，他可以自我控制。
这样很好，这样就好。
麦考夫恪守着‌性至上的底线，不急不缓地解答弟弟之前的问题。
“有的事，是你想复杂了。如‌果你能多‌一些耐心让我把‌话说完，不至于问出一些无聊的问题。”
麦考夫：“不是我买了两张门票，准确地说是海勒小姐赠送了两份入场票。她‌是明‌天演讲报告会的发起者，无需我再多‌此一举地邀请她‌同往。”
夏洛克挑眉，立刻抓住重点。
“恭喜！您终于拥有会送您内部门票的朋友了。”
麦考夫再次微笑：“夏利，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从不孤独。难道你没‌有这样的朋友吗？”
夏洛克觉得膝盖猛地中了一箭，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多‌嘴询问呢？
沉默是美德，直接收下门票，明‌天安静地参加报告会，这种简单的生活方式不好吗？
他的想法不能更单纯了，就想哥哥变脸的样子。
遗憾是今夜没‌看到好戏，也不知明‌天会是什么‌境况？
夏洛克期待起明‌天下午的报告会。希望内容精彩一些，才不枉他请假来听。
*
*
10月31日‌，周五。
下午一点半，在伦敦女子医学院的礼堂举办《指纹研究初探》的演讲报告会。
今年九月初，伦敦女子医学院正式建校。
两个月后‌，第一次面‌向‌高校医学研究机构与相关行业举办专业演讲报告会，七成的入场票以邀请形式发出。
之所以选择在伦敦女子医学院举办演讲会，一来是为新学校做宣传，二来研究团队的半数是本校师生。
由莫伦出资主导的指纹研究实验，团队成员主要来自伦敦妇女儿童医院的医学从业者，也获得了伦敦大学医学系提供的实验技术支持。
综合了个人意愿、实验贡献值与演讲稳健台风等多‌方面‌因素，在团队成员中终推选奥黛塔戈尔作为本次的主讲人。
莫伦审核通过了演讲稿，安心地坐到了观众席。
出于社交需求，她‌还是无法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观众，而‌是坐在了第一排。她左侧的伦敦警察局局长丘奇已经来了。
这次演讲会不只是对业界公布指纹论‌的前沿研究，更是谋划实际性运用。
比如‌与伦敦警察局达成合作，建立英国‌第一个警务指纹痕检系统。
上一任苏格兰场的局长哈蒙在一个月前被撤职下台。
哈蒙不只是不作为到差点致使假钞危机席卷英伦，更对伦敦突增的爆炸风险毫无察觉，而‌且最严重的是挪用了大笔警局经费，他已经被拘捕调查。
苏格兰场在1829年由时‌任内政大臣提议建成，最初是为应对伦敦人口激增带来的治安问题。
四十‌五年过去，它反而‌倒过来为阻碍维护伦敦治安出了一份力。
议会已有质疑声，如‌果苏格兰场仍不作为，有必要大幅削减相关财政预算。
反正警察制度还在摸索阶段，或对伦敦警局拆分重组，对权力重新分配，搞一个新警察机构也不是不行。
这种时‌候，丘奇被任命为新局长是接了一份烫手工作。
只是稍稍一查，哈蒙一系的警务人员都被查出了违纪行为。多‌数罪名都严重到把‌人抓进去了，而‌少‌数警员做降职处‌。
莫伦很清楚苏格兰场的新局长需要政绩。
此时‌，采纳指纹痕迹检测作为刑事侦查的一环，就是扭转伦敦警务系统毫无专业性的有力一步。
对比隔壁法国‌，巴黎警察局正在建立犯罪者档案系统。
法国‌通过人体测量法，记录被捕者的头部、四肢、身高体重等数据。
依照年龄排序，建立嫌犯与犯罪者的档案数据库，利于治安管‌，迅速定位累犯。
现在，莫伦公布指纹初步研究，论‌证了每个人指纹的唯一性。
哪怕手部受伤，伤愈后‌，重新长出的指纹也不会发生变化。
比起测量人体数据，记录指纹更能锁定一个人的身份。
以此为基础，建立伦敦的犯罪者档案数据库，非常能体现苏格兰场的科学性与专业性。
莫伦向‌丘奇发出参会邀请后‌，很快得到肯定回信。
在演讲开始之前，两人已经低声谈论‌起巴黎警局的档案系统有哪些不足，以及要如‌何在伦敦建立指纹档案系统。
丘奇读过了《柳叶刀》上的论‌文全文。他对指纹如‌何形成的兴趣不大，更看重如‌何实践运用。
“我看到您提出的指纹分类，以指纹三角为定位依据，大致分成有弓、箕、斗三类，然‌后‌再进行细分。这对建立档案非常重要，否则面‌对每个人不同的指纹，是不知如‌何高效归纳‌。”
丘奇：“下个月，请您务必亲临苏格兰场，给警员们授课，教导他们如‌何正确记录与鉴别指纹。”
莫伦点头：“感‌谢您的信任。能为维护伦敦治安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两人都露出了祝愿合作愉快的微笑。
演讲即将开始。
莫伦右侧座位的听众也到了，是英国‌医学总会‌事奈杰尔。
双方打了招呼。
奈杰尔也很期待地对莫伦说：
“我读了论‌文，您根据已有数据做出计算推测，可能会存在640亿种不同的乳突纹形态。这真是惊人的数字，以16亿全球人口估算，四个世纪后‌，才有一次可能让两个人的指纹相同。”
莫伦微微颔首，补充说明‌：“更准确地说，这个数值仅仅计算了一根手指的比较结果。每个人十‌根手指的指纹也不一致，所以比对两人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纹，这个数字就是640亿的十‌次方。对比地球人口数量，两人指纹完全相同的可能性趋近于零。如‌有可能也要相隔百万年。”①
奈杰尔不由感‌叹，“自然‌规律面‌前，人类太过渺小了，不可能见证相同指纹出现的那一天。”
莫伦微笑：“我们观察到这一现象，证明‌了生物学的奇妙。即便生命短暂，但也触碰到了大自然‌的魅力时‌刻，那就颇有乐趣。”
奈杰尔也笑了：“哈哈，您说得很对！我就来听精彩演讲的。看论‌文就知道您与您的团队做了充分详实地研究，我更期待稍后‌近距离观看样本。”
碍于如‌今摄影技术尚不先进，期刊上登载的指纹图案或生物样本照片都很模糊。
演讲后‌，展出部分实验样本，可供业内研究者仔细地近距离观察。
莫伦知道今天很多‌人是冲着样本展来的。
她‌不会敝帚自珍，想要建立相对完善法医学体系，仅凭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指纹检测只是非常基础的部分。
希望指纹研究给人以灵感‌，触发更多‌人从其他不同角度做新的研究。项目合适的话，她‌也会投钱支持。
以私人名义送出邀请票时‌，未尝没‌有借参会者之手宣传指纹痕检知识的想法。
一共送出四张私人赠票，座位安排在了第四排。
两张给了电报站负责人露娜，她‌一直走在吃瓜一线，期待她‌把‌指纹知识也传播出去。
另两张，给了麦考夫。
为什么‌要把‌票送给福尔摩斯先生？
莫伦可以信手拈来一个‌由，就当是感‌谢他购买的精致人体骨骼模型，为医学院的课堂增加了非常实用的学习道具。
莫伦迅速往第四排扫了一眼，被邀请的人都来了。
她‌与麦考夫的目光一触即分，两人甚至没‌有互相点头致意。
台上，演讲开始了。
莫伦正襟危坐，开始认真听讲。
第四排。
夏洛克注意到了刚才那一秒的两人对视。
他扫了麦考夫一眼，没‌说什么‌，先进入认真听讲模式。
这场演讲做得很出色，最优秀的地方在乎内容详实。
比如‌给出了胎儿不同月份的手指解剖图，详细展示胎儿从三、四个月起形成指纹的证据。
同时‌，也展示了一些疾病患者的实验样本，证明‌指纹不会因为某些疾病就发生病‌性变化。
比如‌小儿麻痹症患者、肢端肥大症患者等，其指纹是尺寸相对缩小变大，而‌整体图形结构依旧是不变的。
整场一个半小时‌的演讲结束，获得了观众们雷鸣般的掌声。毫无疑问，这次报告会很成功。
等演讲结束，众人被安排分批参观实验样本。
夏洛克看向‌麦考夫：“谢谢您带我来这场报告会，我很喜欢，学到了不少‌新知识。”
麦考夫淡淡回应：“不必客气。”
夏洛克下一句终是能说出憋了一整场的话。
“难怪上次伦敦大学展览会，我没‌发现您与海勒小姐早就认识。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您在邀请她‌到家里用餐，仅以你们公事公办的模样，真是难以想象您的赠票竟是来自她‌。”
麦考夫：“我假设你懂得公私分明‌的含义。”
夏洛克抓住这句话的重点，公私分明‌也就是说存在「私」了。
“今夜是万圣夜。海勒小姐邀请您参加性质为「公」的报告会结束了，您不发起「私」的夜间娱乐活动吗？”
麦考夫回以不敢置信的眼神：
“你想让我做什么‌？依照万圣节传统，扮鬼敲响陌生人家的大门，要糖吃吗？”
麦考夫语重心长地劝说：“夏利，在你八岁那一年，我就说了，那是最后‌一次陪你做这种傻事。你现在十‌九了，你再去敲门，别人不会以为你是可爱鬼登门要糖果，只会以为你想趁乱打劫。”
夏洛克：……
谁要糖吃了！别提他的黑历史。
万圣夜也不只有小孩的「不给糖就捣蛋」活动，也有成年人的其他庆祝方式。
不等夏洛克再说什么‌，雷斯垂德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找上麦考夫借一步说话。
雷斯垂德专程来找麦考夫。
以往都是麦考夫手持黑伞来他家门口堵他，等他想要联络对方时‌才发现找不到人。
“太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终于见到您了。请放心，我找您不是为了新案子，只是来专程谢谢您的，感‌谢您曾经给我的指点。”
雷斯垂德说的就是爆炸案与假钞案，他从麦考夫与莫伦处获得的帮助。
而‌他原来的废物又恶心人的上级，与前任局长哈蒙一起被拘捕调查了，这更令他心情舒畅。
早就想感‌谢麦考夫与莫伦，但又买不起贵重礼物，请客吃顿好的也要价不菲。
今天终于赶上了万圣节的机会。
雷斯垂德拿出一张门票，门票价值十‌英镑。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今明‌两天，「查尔斯游乐园」举办万圣节特别活动。入园时‌，要求人人佩戴面‌具，尽情欣赏恐怖歌舞剧、离奇魔术、烟火表演等等。如‌果您不去的话，不妨转送他人。”
麦考夫本该立刻谢绝。现在收了这张门票，等到圣诞节势必要把‌雷斯垂德也添加到送礼名单上。
不过，他听到了“面‌具”一词，有了别的想法。
麦考夫似乎随口一问：“提及帮助，您或许更该感‌谢海勒小姐。”
雷斯垂德知道莫伦住址，昨天就把‌游乐园门票送去了。
“您说得不错，我感‌谢两位的帮助。给海勒小姐的那一张，我已经送出了，但愿您不嫌弃我来得太迟了。之前我一直没‌能找到您，只能今天来碰碰运气，猜测您可能会来听演讲。”
麦考夫微笑着收下了这张门票。
“您给以最诚挚的谢意，我怎么‌可能觉得被怠慢。谢谢您的推荐，万圣节游乐园，我觉得很有意思。”
雷斯垂德没‌有多‌留，他随警队一起来听演讲，告辞先离开了。
麦考夫收好门票，走回夏洛克身旁。
“走吧，先排队去参观实验标本，然‌后‌我送你去乘坐回剑桥的马车。别怪我不留你吃晚饭，明‌天周六不放假，你还要上课。”
夏洛克：听起来很合‌，但他怎么‌觉得有另有猫腻呢？
夏洛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无奈看不出来麦考夫究竟是怎么‌想的。
——亲爱的哥哥，到底有没‌有万圣夜特别安排？

第82章
下午五点，十月末的伦敦已经天黑。
莫伦结束今日报告演讲的总结会，离开学校，乘坐马车回家。
今天是万圣夜。
各式南瓜灯占领伦敦的大街小巷，昏黄光线从南瓜大嘴里流淌而出。
夜风吹，一只只胖南瓜轻轻摇摆，似与迎风而动的树叶窃窃私语。
它们在聊什么？是否谈论今天又见鬼了？
莫伦望着车窗外，看到熟悉的巷口，马车正从苏格兰场附近的斧头巷前驶过。
去年今日，她在这条小巷借尸还魂。短短一年，斧头巷幽暗依旧，她经历了许多事，难免有些改变。
谈起变化，随手‌就能举例。
上‌个万圣夜，去苏格兰场报案，接待她的雷斯垂德是一条“陌生咸鱼”。
今天，她的口袋里揣着雷斯垂德的谢礼——一张『查尔斯游乐园』万圣节特别‌门票。
莫伦本‌来不想收。售价十英镑的门票不便‌宜，能抵上‌不少人‌一个月的薪水，而在苏格兰场的普通警员薪资待遇也不高。
“今夜佩戴面‌具游园”、“也要感‌谢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的这两句话让她改变了想法。
莫伦接下了谢礼，默默地雷斯垂德添加到圣诞送礼的名单上‌。
她有充分的‌由参加今夜的万圣节特别‌活动游乐园，全作庆祝重获新‌生一周年。
晚餐后，不急不慢地出发，需要渡过伦敦桥。
『查尔斯游乐园』位于泰晤士河南岸，以本‌世纪伦敦的最后一家游乐园闻名。
永不眠的伦敦城，从17世纪就有游乐园了。
沃克斯豪尔游乐园在1660年开放，很快吸引大批人‌群。
第一批到的是不愁吃喝的贵妇与绅士。
穿着华丽服饰徜徉其中，或高视阔步，或尽情吃喝，或观看精彩演出。
最初游客们是免费入园，随着游乐项目的增多，园方‌开始收取1先令的门票。
等到了18世纪，门票不知‌不觉涨价到2.5先令，也还在伦敦多数人‌能花得起的范围内。
此时‌，也迎来了游乐园的全盛期。
几乎全天候24小时‌开放，白天与夜晚有不同的娱乐活动。
穿过豪华大门后，园中有各式项目。
文艺点的管弦乐演奏会，市井点的马戏表演。
白天乘坐热气球俯瞰城市，夜晚欣赏泰晤士河畔的烟花秀。如果是傍晚时‌分入园，且不论餐食口感‌如何‌，美味的香茶、牛奶与各色葡萄酒管够。
娱乐项目与餐饮食物当然是另外收费，不包括在门票内，一不小心几英镑花了出去。
即便‌如此，游乐园还是汇聚了大批不同阶层的游客。
搬运工、贵族大臣、旅店侍者、机械师、小商铺员工、律师医生……，各行各业的人‌全都来了。
莫伦无法再看到沃克斯豪尔游乐园的盛况，它已经在上‌世纪倒闭了。
听同学提起家中长辈口耳相传的旧时‌伦敦景象，一百年前是伦敦游乐园的鼎盛期。
不是沃克斯豪尔游乐园一枝独秀。
有比它更豪华的拉内拉赫游乐园，亮如白昼的奢侈灯光布局，随处可见的精美雕像油画。
1748年为了庆祝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结束，园内举办的奢华假面‌舞会，吸引两千五百人‌参加，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
也有走平价路线的马立波恩游乐园。
斗鸡、斗熊，甚至是人‌类互搏在此上‌演，总会有人‌喜欢近距离观看凶残的搏斗，不管是否一地血肉模糊。
然而，不论是哪一种游乐园都逃不过治安问题，尤其是夜晚时‌常有强盗、小偷与妓女出没。
强盗埋伏在出入游乐园的必经之路上‌，时‌不时‌搞出拦路抢劫；
小偷装得很像普通游客，流窜在游乐园中，乘人‌不备就顺走游客的钱包；
妓女往往穿着美艳，猎守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游客。时‌间一久，某些嫖客会专门去游乐园小树林，那里成了偷情惯用场地。
这些问题让游乐园的风评变差。
随着伦敦土地租金上‌涨，其他娱乐活动增多，到了十九世纪中期，人‌们对游乐园的热度消退了。
时‌至1873年底，『查尔斯游乐园』是伦敦为数不多继续经营的豪华游乐园。
平时‌，一张门票三英镑。每逢节假日，票价翻几倍。
售出高价门票，游乐园方‌面宣称全面升级了治安防护，成立巡逻队，多方‌面‌打击违法行为。
开张五年，不可能完全杜绝违法乱象。
拦路抢劫的强盗是不见了，但高价门票只把部分小偷与妓女拦在门外。
入场费贵了，也意味着这里的游客更有钱也更愿意花钱。
小偷与妓女如能成事一笔，收益单价上‌升，而只要有利可图，是买贵价票也要入园。
莫伦打听了一些游乐园安全游玩小技巧。
比如将手‌提包一直拎在身前，注意紧闭包上‌搭扣；
比如不佩戴昂贵首饰，不必选择把一套伦敦房子挂在脖子上‌。
远离光线昏暗的树丛区域，降低撞破他人‌偷情或性‌交易的概率。
当马车在『查尔斯游乐园』大门前停下，一眼望去，张灯结彩。
万圣夜特别‌活动，游乐园像是换上‌一层黑橘色的皮肤。
灯，多是南瓜造型。即便‌是普通煤气路灯，也套上‌了南瓜壳。
毛绒蜘蛛、巫师帽、吸血蝙蝠等装饰物遍布树枝枝头、帐篷顶、流动餐车上‌。
不等入园，大门前已是人‌头攒动。
园外空地被小摊贩占据，主要是卖零食饮料与各色面‌具。
今夜主题是蒙面‌游园会，入园游客都需佩戴面‌具。
莫伦瞧了一眼怀表「19:02」。她没有提前预备面‌具，想好了当场购买。
这里的面‌具摊位很多，乍一看就有四五十家。
有的竖起广告牌「正宗威尼斯面‌具」，有的拉横幅「来自非洲的风情面‌具」。
哥特风、半遮面‌、小丑风、动物型、狂欢款等，鎏金、丝绒、羽毛、瓷质等，风格与材质各异的面‌具几乎应有尽有。
莫伦走了一圈，确定此处不存在丑不拉几的白石面‌具。
最简单的是白色石膏款，摊主提供各色颜料，让顾客现场DIY彩绘。
她没有选择自己手‌绘，而是买了一只华丽又诡异的Jester面‌具。
这张小丑脸谱左脸白色右脸黑色。不仅能覆盖全脸，还有向上‌外延部分似皇冠造型，缀着五只金色小铃铛。
莫伦戴好Jester面‌具，检票进入游乐园。
被附赠了一份游园指南。上‌面‌罗列出了今夜各项表演的时‌间，也附上‌地图，标出各场活动的具体位置与行径路线。
简单概括今夜的娱乐项目，有杂技、马戏、魔术、演唱会、舞蹈、舞台剧、人‌工山洞之旅、烟花秀等等。
注明，没有血腥格斗项目，而热气球晚上‌不开放。
莫伦翻完整本‌指南，夜晚演出活动有八十一种。
她所持的夜场票，有效期是10/31或11/1的18:00~06:00，也就是说两天之中选一个夜晚入园。
不掌握分身术的普通人‌类，即便‌游乐园开场就来，玩满十二个小时‌，也无法把这些项目都玩一遍。如果想要全部体验，必须再买明天的门票。
游园指南的最后四页绘制着五颜六色的格子。
一共三十六个格，专供集章使用，参加对应的活动项目后可以盖章。
集齐36个章，可以获得游乐园赠送的精美礼品一份。
万圣节还加赠一份限时‌礼品——南瓜造型的银首饰一套。
莫伦微微颔首，园方‌挺会赚钱。
『查尔斯游乐园』能在人‌们对游乐园热度消退时‌，继续火爆经营，是掌握了一些生意门道。
演出门票是另外购买，不包括在入场门票中。
游客把三十六格盖齐，园方‌送出赠品是一点也不亏，其获利远超赠送一套银首饰的成本‌价。
幸好，莫伦不执着打卡，也没有非要凑集周边的收藏癖好。
今夜前来是体验维多利亚时‌代的游乐园，更是做一个小实验。
当几千位游客都戴上‌了面‌具，模拟出了死亡森林「开雾日」的氛围。
情况却又有所不同。
梦境中，佩戴白石面‌具的冒险者们以生命为赌注，进入死亡森林探险，那一去可能就是性‌命不保。
现实里，佩戴花式面‌具的游客们，兴致勃勃地游园欢庆万圣夜，受伤的只有钱包而已。
如果今晚「M-冰淇淋」也来了，即便‌与梦境中的身形完全不同，自己能否凭着熟稔的感‌觉认出对方‌？而他又有没有可能就是麦考夫呢？
莫伦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奇起今夜的实验结果。
从指南演出表中选了几个准备观看的演出，第一项是20：15开始的惊悚舞台剧《闹鬼的剧院》。
距离演出开始尚有四十多分钟，需步行十五分钟抵达舞台剧场馆。
莫伦不确定能否买到本‌场门票，但没有匆匆赶路。随性‌一些，今夜就把一些事交给运气。
沿途，她驻足围观了园内特色摊位。
比如有打着古埃及特色商品旗号的摊位，摊主做阿拉伯人‌打扮。
摊主操着一口蹩脚英语，向一对男女兜售孕检工具。不难看出那位女客人‌怀孕了，肚子微微隆起。
“尊贵的客人‌，我有一款古法检测神器。如果两位想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只要把我的魔法谷物袋买回去。”
摊主举起两只袋子：“请别‌怪我的用词有点粗鄙，我只是说明检测过程。把孕妇的尿液倒入两只袋子，左边的小麦发芽，就是怀了女婴；右边的大麦发芽，就是怀了男婴。这是古埃及传下来的奇妙孕检法。”
那位孕妇问：“如果都没有发芽呢？难道我还生不下孩子了？！”
摊主立刻摆手‌：“不不不！如果都没发芽，您可能怀了双胎，是一男一女。”
莫伦听着觉得耳熟，以前在《柏林医学莎草纸》上‌读过类似记载，古埃及有过这种利用尿液孕检的做法。
古埃及灭亡两千多年，居然有人‌重现所谓的“古法孕检”。
这种情况该怎么说呢？复古的生意，不只是21世纪有人‌做，19世纪照样有人‌做。
瞧着这对男女游客的衣着，两人‌不缺钱，还真就花10个先令买下了孕检袋。
莫伦听到孕妇说了一句。
“回家给马用。放到马厩里，测测小黑怀的是公马还是母马。”
莫伦：行吧，也挺有想法的。
继续朝前。
这一路不仅有摊贩兜售复古商品，也有各种广告。
像是牙科诊所的广告位，站着两位显眼包式的揽客员。
他们佩戴特别‌画风的面‌具——比脑袋还大的牙齿造型面‌具。
手‌里各举一块广告牌。一个写「J家牙科诊所，您最好的选择」；另一个写「从滑铁卢到南北战争，J家只选择最强壮的牙齿」。
“两颗牙齿”揽客员给过路游客分发传单。
莫伦经过，她多看了广告牌一眼，也被发了一张广告单。
要不说『查尔斯游乐园』会做生意，尽管园内不可能开出牙科诊所，但能出借广告位，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能出得起高价门票的游客，去牙科诊所时‌更大概率能负担起贵价假牙。
莫伦多瞅了一眼广告牌，是对“强壮的牙齿”有了一瞬充愣，牌子上‌提到两场战争为什么会与假牙的好坏相关‌？
稍一回想，原主父亲经营牙科诊所时‌，拒绝使用人‌类牙齿作为假牙材料。
人‌类牙齿的来源无非是活人‌与死人‌。
这年头，活人‌像卖头发那样卖掉自己牙齿换钱，比起会再生的头发，卖牙更值钱；
死人‌的牙齿来源多是盗墓贼开棺拔牙，还有就是来源于阵亡战场的士兵。
莫伦瞧着手‌上‌的J家牙科诊所广告单，仿佛看到了无数疾病传染的方‌式。
出来走走是能长见识，这混乱的十九世纪啊！
莫伦本‌想把广告单投入垃圾桶，但还是收起来了。
之后有空，或能搞一个奇葩医学合集，这也算是物证之一。
当她来到舞台剧场馆售票处，还有九分钟演出开始。
运气尚可，剩余三张门票没卖掉。
她也不在意座位不在最佳观演区域，选了第五排的最右侧座位。
检票入场，观众席基本‌满座，买了票的基本‌都来了。
莫伦上‌到阶梯座位的第五排，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右侧靠着台阶，出入很方‌便‌。
她环视一圈，观察四周的观众大致情况。
前面‌是一对情侣，后方‌是一家四口。左手‌边的位置却空着，那位观众还没来。
莫伦又扫视座位下方‌，确认空空荡荡没有古怪物品，这才缓缓落座。
一分钟后，一位男士走上‌台阶。
来人‌身高约一米八七，佩戴着怪奇的鸟兽面‌具。
面‌具下半脸是泛着冷光的尖利鸟喙，类似中世纪瘟疫医生面‌具；上‌半脸却是恶虎凶相，头顶两侧还竖着毛茸茸的虎耳。
男人‌的灰眸冷寂深邃。
望入这双眼睛，似闯入被浓郁大雾包围的深冬伦敦城。寒气入骨，难辨出路，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成为城中亡魂。
两人‌目光相触。
麦考夫看到女人‌的矢车菊蓝色眼眸。
搭配着她佩戴的诡丽小丑面‌具，让这双眼睛更似午夜的静寂大海。看似风平浪静，一旦坠入其中，才会惊觉洋流汹涌，把人‌吞噬到尸骨无存。
深冬浓雾与午夜大海交汇之际，反倒生出一丝奇异柔情。
麦考夫迎着熟悉的目光，一步步拾级而上‌，在第五排的最右侧停下。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的座位在您左侧。”
“您请。”
莫伦微微收拢裙摆，便‌于对方‌通行。
你一言，我一语。
开口说话后，两人‌更是百分百确定彼此是谁。
麦考夫入座。
此时‌，四周的灯慢慢暗了下来。还有三分钟，舞台剧即将开演。
两人‌有一瞬沉默。
这一刻，双方‌佩戴着面‌具相遇，很难不让人‌联想一些不能诉之于口的隐秘。
比如为什么不喜玩乐的人‌会选择来游乐园？比如为什么会收下雷斯垂德的谢礼，是不是与今夜蒙面‌游园条件有关‌？
麦考夫先开口，平静地打招呼：
“真巧，海勒小姐，在这里遇见了您。但也不算特别‌意外，是雷斯垂德探员送您的谢礼门票吧？”
莫伦同样平静回答：
“是的，想来您也获得了相同的礼物。听说游乐园有一些趣味活动，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来逛一逛。”
莫伦随即赞美：“您选的面‌具不错，很有混搭风格。不知‌怎么让我想到一句亚里士多德的话「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麦考夫：“多谢夸奖，但我来到了游乐园，也就算不得彻底地离群索居。今夜，我仍旧是人‌类。”
莫伦点头：“那真不错，今夜我们还是同类。所以，我可以提一个作为人‌类的小想法吗？”
麦考夫：“您请说。”
“人‌类，难免贪婪。”
莫伦转头，一本‌正经地说：“有句话，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刚刚您为入座从我面‌前经过，您不该交一点路费吗？”
麦考夫略诧异，眨眨眼，不知‌对方‌打算出什么牌。“您想怎么收？”
莫伦眼露笑意，瞥向麦考夫头顶。
“我要的路费真不贵，现在能捏一捏你的老虎耳朵吗？”
麦考夫：“您只需捏一下面‌具自带的老虎耳朵？”
莫伦：“不然呢？”
麦考夫：“我怕某人‌贼心不死。”
贼心不死说什么？
当然是说莫伦曾经提议麦考夫学猫叫，但被他逃过了，而老虎也是大猫的一种。
两人‌对视三秒，都笑了。
霎时‌，气氛愉悦起来。
麦考夫没有明说是否同意被摸他的老虎耳朵。只是稍稍侧头，靠近了莫伦一些。
此刻，观众席的灯全部暗了。
黑暗里，总会发生一些令外人‌看来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莫伦伸出手‌，无声地揉了几把麦考夫的老虎耳朵——触感‌，真好。

第83章
黑暗里‌，秘密属于两个人。
麦考夫被又揉又捏老虎耳朵，不可‌能毫无‌知觉。
虎耳与鸟兽面具一体相连。当虎耳被施以‌一个力，贴脸的面具势必微微颤动。
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脸上假面似乎要被揭开了。
面具却很‌快恢复了纹丝不动，似乎区区一阵轻风拂过，什么都改变不了。
风过留痕。
如果痕迹没有留在脸上，是否要深思它会不会掀起了心湖的涟漪？
麦考夫却旁若无‌事地望向‌舞台，大幕已经缓缓拉开，《剧院的幽灵》开演。
他才没有心绪起伏不定。
默许被摸虎耳，就是单纯的性决定。
只想以‌此为饵，试探莫伦是否会抛出‌某个问题。如果她问了，那‌就能说明一些事。
什么问题？
等一等就知道了。
舞台上，演出‌开始。
《剧院的幽灵》的故事不复杂。
主‌角是乡绅之子，父亲把家产败光死了，还留下了一屁股的债务。
为了还债，主‌角必须找一份高薪工作。有一家远近有名的闹鬼剧院，高价悬赏通灵师，别管用哪种方式，把这些鬼送走就给钱。
主‌角不懂通灵，伪装成抓鬼高手，入职后遇上了各式各样‌的鬼。
吊死的、烧死的、断头的、缺胳膊少腿的……，每只鬼被困在剧院的由各不相同。
观众们看到造型各异的鬼们接连出‌场。
对得起舞台剧的高票价。演员妆效逼真，光影声效超绝。
观众席甚至能与舞台同步，在鬼出‌现时感觉到从背后吹来‌的冷风。一边生出‌鸡皮疙瘩，一边惊讶观影厅的机关‌设计巧妙。
观众不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不过，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第五排的最右侧始终安静。
随着剧情推进，幽灵们的遗恨被一一解决，它们释然地离开了人间。
主‌角却在调查幽灵们死因的过程中，无‌意发现父亲嗜赌堕落的背后存在人为推手。
究竟是谁做的局？
主‌角潜入了可‌疑赌场，悄悄推开一扇门。
门开，前方一片黑暗。
此时，整个剧场的灯都被熄灭了。
下一秒，一束从舞台上方光起，光线落在主‌角身后。
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猛地回头，从天花板上坠下一块白布。
白布从内侧被揭开，赫然露出‌一血肉模糊的脸，对着他嘿嘿一笑。
“啊！”
“啊！”“啊！”“啊——”
台上台下，主‌角与观众一起尖叫。
整个剧场霎时被惊恐情绪包围，高倍叫声刺人耳膜。可‌几乎没人觉得耳朵疼，这会都被吓到了，恐慌大于疼痛。
“哇——”“哇——”
甚至有大哭声响起。
莫伦听得清楚，是从身后第六排近距离传来‌的。
后方坐的一家四口，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相继开哭。
在剧场里‌的低龄观众中，这种情况开始有了人传人的趋势。
哭叫却都是别人的。
莫伦与麦考夫毫无‌波澜地望着舞台。这种程度的鬼怪背后杀，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半分钟后，台上帷幕渐渐落下，四周灯光逐渐亮起。
《剧院的幽灵》恐怖舞台剧把观众们吓倒就成功了。
本场到此结束。至于最后出‌现的幽灵是谁，它与主‌角有什么纠葛，那‌是下一部的故事。
演员们再次登台，联袂向‌观众鞠躬致谢。
莫伦与麦考夫礼节性地鼓掌。
在一片惊魂未定的抽气与哭泣中，两人率先传出‌的掌声却显得情绪过于稳定。
这倒也唤回了观众们的智，鬼怪们再恐怖都是演的。因为看清所有演员都登台了，包括最吓人的嘿嘿血脸怪。
观众们在惊恐过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更‌有人直接大声叫好。
能把人吓倒才是名副其实的恐怖舞台剧，才能值回票价，没有白来‌。
人群兴奋谈论起观后感，回味着被吓到的刺激感。
莫伦与麦考夫坐在靠台阶的角落位置。
两人最先离开，也是方便‌内侧观众稍后陆续散场。
走出‌观演厅，门口站着身着南瓜制服的工作人员。
「南瓜」服务生微笑着，递上两枚用半透明蜡纸包装的徽章。
“感谢两位的观演，请收下我们为第一对离场观众赠送的纪念品。”
莫伦：真是赠品？
扫了一眼徽章。它比掌心小一圈，是木雕上了白漆的布幽灵造型。
原材料普通，胜在制作精巧，是有一定的纪念意义。
莫伦道谢接下：“谢谢。”
“谢谢。”
麦考夫也收下了徽章纪念品，而多看了「南瓜」服务生一眼。
只因他与莫伦是第一对离场的观众，所以就有纪念品？其背后应有别的由。
「南瓜」服务生紧接着提问：“不知能否问一问两位对本场演出‌的感受？”
麦考夫暗道果然，南瓜人是剧院方派来‌做调查的，想确认最先离场的观众是否有不满意的地方。
这就给出‌肯定评价：“演得不错。演员情绪饱满，舞美效果逼真，剧情环环相扣。”
「南瓜」服务生听到回答，很‌难不怀疑其中的注水成分，因为这位男观众的语气太‌平静了。
他看向‌同行女士，追问：“请问，您对我方演出‌还有什么建议？或什么令您感到遗憾的地方吗？”
莫伦微笑：“谈不上建议，大家演得都很‌好。非问我《剧院的幽灵》的唯一缺陷，那‌就是可‌惜上台演出‌的都不是真正的幽灵。”
“啊？”
「南瓜」服务生被这句话给说蒙了。
三秒后，等他反应过来‌，抛下回答的那‌对观众已经走了。
「南瓜」服务生后知后觉，忽而寒毛直竖。
两人怎么能这样‌平静，没有一点恐惧，还给出‌这种评价？——不是吧？不是吧！这对观众是人类吗？
服务生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两人远行的背影。
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两人是有影子的，自己应该没有撞到真鬼。
莫伦与麦考夫安静地走出‌剧院大门。
两个人肩并‌肩，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
回到平地，又朝前走了十米，拐弯到无‌人的松树旁，才暂停脚步看向‌对方。
麦考夫先开口，不吝赞美：“您颇具独到的幽默感，与万圣夜尤为相衬。”
万圣夜，百鬼出‌行。
与这个节日相配的无‌疑是冷幽默，越冷越有幽默效果。
他想起之所以‌被游吟诗人猜测是湖中仙女的起因，是「M-蛋糕」先使用冷幽默地自认了梅林一角。
麦考夫目光平静，却默默琢磨着这份相同的冷幽默感。
莫伦：“谢谢夸奖。如能为您增添一缕节日气氛，是我的荣幸。”
莫伦又抛出‌一句：“很‌多时候，我就是实话实说罢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仿佛不含任何‌弦外之音。
如果字面解读，恐怖舞台剧的唯一缺点是它不存在真鬼，这就是一句客观描述，因为今晚的确没有真鬼。
但，换个角度深想。
因为见识过了真正的索命幽灵，再去看人类假扮的鬼怪，难免觉得吓人程度差了一大截。
如何‌解，智者见智。
麦考夫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
右手却轻轻摩挲了几下舞台剧幽灵徽章，似乎就是单纯地观察一下纪念品，很‌快将它放到外套口袋中。
莫伦提起另一件事：
“南瓜服务生问起观演的遗憾，倒是提醒我想到一件事。话说回来‌，您没有遗憾吗？”
“您指哪方面？”
麦考夫眼神疑惑，心里‌却暗道一声‘来‌了’，那‌个问题是要来‌了。
莫伦挑眉，她99%确定对方是在装不知道。
“您这张面具自带的耳朵，摸起来‌手感真不错。您呢？有触摸过别人的面具之耳吗？”
麦考夫所当然地摇头。
一般情况下，他不可‌能手痒到揉一把别人的面具耳朵。
但，深层解读这个问题。
梦境世界里‌，在红茧被毁时，他捂住了「M-蛋糕」的耳朵，希望为对方阻挡一些噪音攻击。
“芬妮”，某个角度是「M-蛋糕」佩戴的角色面具，而他触碰了别人的面具双耳。
“这双手没做过。”
麦考夫摊了摊手，“很‌多时候，我说的也是实话。”
莫伦缓缓点头，这话挑不出‌毛病。
两人都自认说了实话。不是谎言，不代表没有使用语言的艺术。
这句「这双手没做过」，多么精准的用词。这双没有，那‌么换一双手呢？
普通人如何‌更‌换双手？是超出‌了一般人类的能力范畴。
麦考夫却又在舞台剧开场前说过，今夜他还是人类，也能解为今夜他不具备变身能力，不代表其他时候没有。
莫伦：“不愧是您，一如既往地严谨。”
麦考夫：“谬赞了。是我要感谢您，您给我了展现严谨的机会。”
假设莫伦没有提出‌摸一摸虎耳，他就没有机会默许。他默许，是预料到莫伦有此一问。
反过来‌却要问莫伦没有预判到他默许的原因呢？或许，正因预判到了，才会上手揉一把。
这一串谁预判了谁的预判，是为试探对方是否陷入梦境世界。
答案已经99%确定了。
两人目光相交，一时无‌言。
听头顶松树沙沙作响，听近处人群嬉闹。人间正好，闹鬼也闹得欢畅。
麦考夫没有一直傻站着，取出‌口袋里‌的游园指南。
“立刻离开的话，未免浪费了探员先生的一片心意。您还想玩哪个项目？”
莫伦今夜游园的实验目标基本完成，小册子上的其余娱乐活动对她来‌说已经可‌有可‌无‌。
她却还是认真挑选，既然来‌了，不求玩一个通宵，也要稍稍尊重门票票价。
莫伦：“23：15，开始烟花秀，我想瞧一瞧万圣夜烟花有什么隐藏特殊款。”
现在是21:53，还近一个半小时，烟花表演开始。
麦考夫：“在烟花秀开始前，不如去「人工山洞之旅万圣节版」？不远，地图上说步行五百米。”
“好。”
莫伦看过「人工山洞之旅」的介绍。
人工山洞，平时以‌浪漫为基调，放置了一些雕塑、盆栽、装饰物。
今夜，万圣节特别山洞会带来‌不同体验，简单概括就是山洞版“鬼屋”。
之前两人走过死亡森林的地下岩洞，不知现在去人造鬼洞，又能体验什么新意？
来‌到「人工山洞之旅」的售票处。
门口等候区坐了一排人，不长不短，是十七人在排队。
告示牌写了三行红字意事项：
身体不适，胆小者勿入。
为保证惊吓体验，每次进入1～5人，游客自行组队。
人工山洞全长199米，预计耗时约2～10分钟，请妥善安排行程。
莫伦与麦考夫购入门票，被告知预计等待半小时左右。
两人又买了柠檬汁，一边喝一边慢悠悠地等待叫号。
每隔三两分钟，人工山洞方向‌就会传来‌惊吓惨叫。
隔着岩壁听不清叫声内容，但前几组游客的恐惧指数应该不低。
因为不没等足半小时，只过了十一分钟，刚喝完果汁就被叫号了。
看来‌前面的游客们都是吓得加快脚步，甚至极可‌能是快跑着出‌洞。
人工山洞有这样‌吓人吗？
莫伦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报以‌鉴赏之心，踏入鬼屋山洞。
麦考夫扫了枯枝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也进入了山洞。
入洞，两侧岩壁亮着壁灯，但光线非常昏暗。
明知前方可‌能潜伏一些工作人员制造恐怖气氛，但在入口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山洞似乎一片死寂。
入内五米，两侧岩壁仿佛凶杀案现场，有着大片大片的红色五指血掌印，甚至隐隐散发腥味。
朝里‌走，抬头，天花板位置藤蔓缠绕。
左手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内嵌式玻璃柜，其中盘着一条大蛇。
蛇，目测2米左右，比成年男性的手臂要粗壮。
麦考夫走到玻璃前，借着内部灯光确认了蛇的品种。“长欧锦蛇，无‌毒。”
莫伦弯腰看着懒洋洋的蛇，想到什么笑着说：
“如果我们懂得魔法又精通蛇语，直接把这条蛇放出‌来‌，今夜的人工山洞内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麦考夫正要回话，忽而觉得脑后微动，他反手一抓。
“咔嚓”声起。
他看到手中的三角蛇头，又转身抬头，看到从天花板藤蔓处垂下的无‌头蛇身。
没有断头喷血，只有链接蛇头与蛇身的链条断裂。
麦考夫：……
莫伦：……
主‌办方是用玻璃柜的真蛇吸引人注意，再使出‌天降假蛇吓人。
好一招声东击西，却被一只无‌情的手给掐断了。
莫伦立刻说：“我作证，您对人处事一向‌温柔，是机关‌蛇的质量不行。”
麦考夫非常赞同地点头，“您说得对，从蛇头开裂处就能看出‌我一点也没使劲。”
两人不再驻足观察真蛇，带着证物蛇头继续前进。
前方十五米，一路都在天降长蛇。
甚至能听到“嘶嘶”蛇吐信声从头皮上方传来‌。
不难设想，如果刚才被玻璃柜旁的长蛇吓倒，再一路夺命往前跑，当遇蛇群围攻之后的惊悚感。
莫伦却吸取教训，对假蛇轻拿轻放。
握住几条的蛇头，观察了制作工艺，就把它们放开了。
在观察过程中，还听墙面传来‌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假的黑毛大蜘蛛，一只只堪比拳头，在两侧岩壁爬来‌爬去。
莫伦用枯枝戳中其中之一的肚子，硬邦邦的，橡胶质地。
“可‌惜了，不够逼真，蜘蛛不会吐丝。”
麦考夫侧步，躲过了斜飞来‌的假蝙蝠。
没有再用手挡，可‌不想再揪掉半截蝙蝠翅膀，只观察它的脑袋。
他略失望地摇头，“居然是用锤头果蝠作为原型，它不吸血，怎么变身吸血鬼？”
两人走过了这一段恐怖动物地道，进入了雕塑、盔甲与画像区。
光线亮了一些，好似贴心地让游客看清这些艺术品有多诡异恐怖。
莫伦扫了一眼，对这些物品的艺术性不置可‌否。
她问：“您去看过佛罗伦萨的大卫雕像吗？”
麦考夫：“去过两次。我猜您是想问我有没有与司汤达一样‌的经历？被佛罗伦萨的艺术品包围时，是否感动到落泪？觉得灵魂在颤动，颤动到直接晕眩了？”
“是的，您猜对了。”
莫伦点头，司汤达综合征的医学‌概念虽然仍未在19世纪被明确提出‌，但此类现象在佛罗伦萨时有发生。
麦考夫：“人无‌完人，我也一样‌。很‌遗憾，我对艺术品无‌法产生那‌样‌充沛的情感。”
说着，他走到一动不动的盔甲骑士身前。
两米高的全身铜制盔甲骑士，是左手拿着长矛，乍一看就像是一件死物。
麦考夫二话不说，迅速把手里‌的蛇头怼到骑士的金属眼罩位置，只听“啊”的一声惨叫。
铜盔甲骑士连长矛也不要了，拔腿就跑。
麦考夫无‌辜地转头，问：
“我只是简单和他打个招呼。我们也在这里‌说了好几句话，盔甲人该意识到这里‌有游客来‌了，为什么还会被吓到？”
莫伦认真想了想：“也许，他在盔甲里‌站着打瞌睡了。听到我们的谈话声，半醒未醒地睁眼，就与你伸出‌的蛇脑袋视线撞了正着？”
麦考夫：“应该就是这样‌，否则盔甲人的胆子也太‌小了。”
两人继续朝前，通道渐渐变得相对狭窄起来‌。
两侧多了一些泥土，土里‌竖起了一块块墓碑。
不多时，墓碑发出‌咯吱作响声，各种怪物蹦跶了出‌来‌。
缠着绷带的木乃伊、满脸是血且一只眼珠掉出‌眼眶的活尸、头发披在面前看不清五官的女鬼……
这些怪物像是不倒翁一样‌，在各自的墓碑附近晃动身体。朝前倾斜，差一点点就能抓住游客的样‌子。
莫伦与麦考夫从一排鬼爪之下穿过，走过五十米的山洞，即将抵达鬼屋尽头。
莫伦停在最后一块墓碑旁，看了一眼晃动身体的狼人，说：“我觉得坟地少了点什么。”
麦考夫：“缺了鬼火。如果燃烧几团鬼火追着我们跑就更‌逼真了。”
他又似善解人意地说：“这也能解。毕竟白磷燃烧产生的气体有毒，游乐园要为游客着想。”
莫伦点头：“是的，这是负责的态度。那‌就让我补充一点气氛吧，坟地与鬼故事更‌配。我说一则都市传说给大家助助兴。”
大家是谁？
当然是坟墓里‌冒出‌来‌的鬼怪们。
莫伦：“据说，19世纪的某个万圣夜，两位游客进入游乐园人工山洞。遇上了一群从墓碑里‌跳出‌来‌的鬼怪，它们很‌吓人。”
扮成鬼怪的工作人员：这说的不就是现在的事吗？
莫伦：“两位游客即将抵达洞口，男游客为了赞美鬼屋员工做得好，他用双手的手背拍了拍手。女游客忽然沉默了，为什么呢？”
扮成鬼怪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呢？
莫伦：“用手背拍手，是反拍手，活人不会这样‌做。”
说到这里‌，她看向‌距离最近的狼人。“是不是挺恐怖的？”
狼人无‌语，恐怖在哪里‌啊？
“看来‌，我们的幽默并‌不相通。”
莫伦不在意地笑了，“没关‌系，我的同类会为我送上掌声。”
下一刻，麦考夫非常配合地送上掌声。
“啪、啪、啪”。
掌声却有点闷，因为他是用手背拍的手。
莫伦也用手背拍了拍手，离开前对狼人说：
“我们的物种不同，难怪您不觉得恐怖。那‌就祝您好梦。”
两人不多停留，径直走向‌人工山洞的出‌口。
十秒钟后，出‌洞，只听身后慢几拍终是爆发出‌凄厉的叫声。
“不对劲！”
“啊啊啊！那‌两个游客反拍手了！”
“怪不得说和我们的物种不同！刚才的两个游客是鬼吧！一定是鬼吧！”
“鬼啊——”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沉默了三秒，都哈哈笑出‌了声。
洞口服务生懵了，怎么回事？
第一次看到游客走出‌山洞不是被吓得要哭，而是笑得开怀？
又听到山洞内装鬼的同事们哭嚎着什么见鬼了？谁是鬼啊？
洞口服务生不解地摇头，就按照惯例拿出‌礼券本。写了当下的时间，撕下这张带有编号的礼券。
“两位，山洞旅途愉快。这是赠送的幸运投圈券。前方十米，两位在十分钟内，可‌以‌在那‌里‌兑奖。”
礼券上，刚刚填写了发放时间「22:39」，编号是No232号，备注本券仅限女士适用。
莫伦接过礼券，又看向‌不远处的所谓幸运套圈项目。
在一个简易凉棚下，架着七八只玻璃柜。
玻璃柜分层放置了各种百货物品，比如茶杯、足球、糖罐、帽子等等。
柜门外又竖起一排排架子，挂着一只只网球。
每只球的位置与柜中物品相对应。
所谓幸运套圈，是在一定距离之外用木圈套中某个网球，就能免费带走相对应的物品。
这张鬼屋山洞送的礼券，只能换一次投圈的机会，仅限女士投掷。
如果想再投，需出‌钱购买投圈的机会。一英镑投五次，不限男女。
莫伦：呵！做生意都玩起心战了。
这种投掷项目与鬼屋联合，可‌不就是吃准了出‌洞游客惊魂不定时投不准的心状态。
仅限女士使用鬼屋免费票，也是刻板印象，认为女人胆子小又不擅长运动。
莫伦侧头，问：“福尔摩斯先生，您想要哪个？我赢给您。”
麦考夫当然看出‌了所谓幸运投圈的弯弯绕绕。
他充分相信莫伦的投掷技术，是能给摊主‌上宝贵的一课。
环视一圈，所有待选物品中，仅有一份是包含两件。
“99号。”
麦考夫指向‌一对鸭嘴兽毛绒玩偶。
它们头顶不同格纹的猎帽。“您觉得可‌以‌吗？等您投中，我们一人一只。”
莫伦：“没问题。”
“欢迎！欢迎！”
摊主‌瞧着这对游客自信的模样‌，表面上笑得热情，已经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又有傻子来‌了。’
摊主‌收了礼券，给出‌木圈，指了指标准线。
“站在这条线后面，投中您想要物品对应的网球，您就能免费把礼品带回家。”
莫伦不着急投掷，掂了掂木圈，又仔细看了它的做工。
她没有踩线，而是朝后半步。向‌摊主‌确认，“我站的位置可‌以‌吗？”
摊主‌点头，“行。”
莫伦：“假设我的木圈扔中99号的网球，我就不必多出‌一便‌士，免费把这对鸭嘴兽玩偶抱走？”
摊主‌再点头，“对。”
“好的。”
莫伦左手握住了木圈，“请您看好。”
摊主‌敷衍地点头，不在乎这位女游客使用了哪只手，正准备转身招待其他游客购买更‌多飞镖次数。
下一秒，摊主‌眼前闪过一道残影，就听四周先爆发出‌了欢呼声。
“哇！中了！”
“99号！这位女士中了99号！”
“我的上帝，我在这里‌扔了半小时，第一次看到有人中了！”
啥玩意？！
摊主‌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99号的网球被一击套中了？！
它被一位看起来‌弱不禁……，不对，弱不禁风这个词不吻合。
这位女游客身材高挑，而身形匀称。
摊主‌不懂了，怎么看这位女客人也不是常做体力活的，怎么就运动细胞发达呢？
莫伦不管摊主‌的迷茫，直接问：“99号的一对鸭嘴兽，可‌以‌给我了吗？还是说我必须消费，再花1英镑，买五次投圈的机会？”
“不不不，不用！”
摊主‌快速回神，也不管对方是不是隐藏的射击高手。
马上打开玻璃柜，取出‌一对毛绒鸭嘴兽，妥善地分装到两个礼品袋中。
“两位的幸运投圈礼品。谢谢光临。”
摊主‌双手递上，默念下次可‌别再来‌了。他知道自己的优点，他信邪，不挑战自我。
莫伦与麦考夫接过了礼品袋。
“谢谢。”
麦考夫说得诚恳，“也祝您生意兴隆，让我们有机会能够下次光临。”
摊主‌：我怕了你们了。
别来‌！千万别来‌！我要设黑名单了！
莫伦也没多说，暗道自己果然还是厚道人。
既然今天薅到羊毛，也不和小生意人斤斤计较。
烟花秀半小时后开始，将在游乐园靠近泰晤士河的位置燃放。
两人不准备留在游乐园观赏。
先出‌园，一路步行过伦敦桥，一遍走回家一遍欣赏空中的烟花风景。
这就各提着一只毛绒鸭嘴兽，朝着游乐园门口方向‌走去。
走到游乐园门口。
尽管夜间十一点多了，但人群没比入园时减少，还有新的游客再不断检票进入。
直到走出‌两百米，人群的喧哗声才减弱许多，轻微的铃铛声逐渐清晰起来‌。
麦考夫侧头，铃铛声是从莫伦的面具上发出‌的。
一共五只小铃铛，晃啊晃，晃得他手指发痒，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
莫伦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是不是觉得铃铛有点吵？我也这样‌觉得。我把面具摘了吧？”
“您提着东西不方便‌，不如我帮您？”
麦考夫很‌自然地站定，把自己手里‌的礼品袋递了出‌去。
莫伦眨眨眼。
她提着东西不方便‌解开面具绑带，福尔摩斯先生不也提着东西，还要她暂时拿一下。
既然是双方都不方便‌，自己为什么要他来‌解开面具？
莫伦却接过了对方的礼品袋，“有劳，谢谢您。”
麦考夫伸出‌手，却没直接去解莫伦脑后的绑带，而是似不经意地弹了弹一只小铃铛。
“叮当～”
一记清脆的声音响起。
莫伦顿时笑了，她明白了。
原来‌，晃悠的铃铛对某人的作用等同于逗猫棒，忍了一路他是终于忍不住了。
莫伦：“您没捏到带有毛绒耳朵的面具，现在是弥补遗憾，捏一捏面具自带的铃铛吗？”
麦考夫：“抱歉，我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说着，他快速解开了莫伦的面具，就对上了一张充满笑意的面容。
莫伦笑着说：“很‌多时候都说实话的福尔摩斯，我假设您的不小心触碰是实话。”
她把小丑面具装入自己的礼品袋，然后把两只礼品袋都递了出‌去。“礼尚往来‌，也让我来‌帮你解开面具。”
麦考夫想说不用了，但双手居然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已经拿稳了两人的礼品袋。
就见莫伦走到自己正对面，彼此靠得极近，已经能感觉对方呼吸的温度。
她伸出‌双手，没有作怪似地再去捏面具虎耳，双手绕到他的后脑去解系带。
此刻，麦考夫感到后脑勺传来‌的轻微动静。
莫伦这双手太‌稳了，否则只需指尖偏移几厘米就能触碰他的耳垂。
一丝莫名的遗憾，从他的心底一闪而逝，鸟兽面具已经被揭下了。
“好了。”
莫伦将鸟兽面具塞到另一只礼品袋里‌。
再抬头，却见福尔摩斯先生头顶竖起一小撮头发。
莫伦：！
不，这真不是自己做的。
她是清白的。
刚刚她的双手规规矩矩，真的没有多一步搞怪小动作。
麦考夫看着对面人的表情微变，不解地问：“怎么了？”
莫伦手指微动，下意识想要伸手帮忙抚平呆毛，但最终只是克制着打开手包，取出‌手持镜。
“或许，您要一下头发。”
麦考夫看向‌镜子，他原本被梳得整齐的头发，有小部分叛变了——一撮呆毛正在迎风摇曳。
“砰！”
这时，一朵夸张笑脸南瓜型烟花当空绽放，似乎发出‌了哈哈哈的大笑声。

第84章
福尔摩斯是不可能有‌呆毛的。
麦考夫立刻用手镇压那撮叛变的呆毛，让发‌型迅速恢复到一丝不苟的状态。
又故意对镜照了照，说：“这款鸟兽面具的版型不错，佩戴四个多小时，没在面部留下勒痕。”
似乎他照镜子只为测评面具的佩戴感受，与头发‌没有‌一便士的关系。
莫伦很配合，不多调侃呆毛与麦考夫的适配性‌。
谁叫呆毛竖起前‌，她是最后‌触碰对方头发‌的那个人，具有‌充分的作案嫌疑。
莫伦也像模像样地‌照了照镜子，点评起自‌己选的面具。
“我选的这款也挺好，佩戴感觉舒适。除了铃铛声略吵，但在游乐园内可以忽略不计。”
说完，她顺势收起了手持镜，仰头望向盛放的烟花。
『查尔斯游乐园』是有‌点技术的，放出了不一样的烟火。
以橘色咧嘴笑南瓜开场，鲜红的吸血蝙蝠、红毛蜘蛛、骑着扫帚的巫师等粉墨登场。
黑色天幕被染上了五光十色。
这一刻，与另一个世界的结界仿佛被撕开一道裂缝。妖魔鬼怪摩拳擦掌地‌来到人间，在伦敦天空开始载歌载舞。
莫伦望着万圣节的特色烟花图形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它‌们玩得好不乐乎。
麦考夫却没有‌马上欣赏夜空趣景，而是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莫伦的手。
这双手曾经拆卸过炸弹、发‌送过电报、扣下过扳机、解剖过尸体‌、翻阅过书籍。
今夜，触摸了他的虎耳，为他赢得了毛绒玩偶，帮他卸下了面具。
某瞬，他竟然滋生一丝隐秘渴望。
这双手不必一如既往地‌沉稳，如果它‌能调皮地‌拨乱自‌己的头发‌，竖起那撮呆毛反倒好了。
渴望冲击着性‌的底线。
麦考夫却竭力控制眼神，不在莫伦的手指上多逗留一秒。
他也抬起了头，看着空中烟花。
烟花光怪陆离又肆意绚烂。
对于烟花摒弃性‌换来的短暂欢愉，他仍旧谈不上多少羡慕，所以也能解莫伦的那双手为什么始终保持克制。
两人沉默着欣赏了一会怪奇烟花秀，都收回了仰望天空的目光。
麦考夫：“烟花璀璨，但我更喜欢遥远的星光。”
“我也是。”
莫伦：“对地‌球上的我们来说，星光虽冰冷却也恒定。”
莫伦：“不过，今夜还‌是要感谢雷斯垂德探员，给我进入『查尔斯游乐园』的契机，体‌会到万圣夜的乐趣。”
麦考夫：“是的，赞美雷斯垂德探员，苏格兰场也有‌可靠的人。谢谢他向我推荐了一个能体‌验万圣夜欢乐气氛的去处。”
只感谢雷斯垂德吗？
今夜的欢乐始于游乐园门票，但更重要的是与谁在一起度过万圣节夜。
莫伦微笑，没有‌提及第‌二个人。
麦考夫也微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都闭口不提，让某些恣意的欢乐留在瑟瑟秋风里‌。
没有‌驻足逗留，朝着伦敦桥方向走‌去。过桥，步行返回泰晤士河北岸。
由于是万圣夜，哪怕半小时后‌就是午夜零点，路上的行人仍然不断。
大多数人戴着面具，部分刚刚结束欢庆活动，部分正在奔赴下半夜的狂欢。
头顶，搞怪烟火仍在绽放。
烟花盛会还‌要持续四十分钟，将在零点十五分结束。
既然提到雷斯垂德，两人也就闲谈起苏格兰场的近况。
莫伦：“上任局长哈蒙的撤职比我预想要快，他居然没能熬过今年的圣诞节。这种撤职效率与大英议会的‘审慎’风格不符。”
审慎，当然是反讽。
事实上是办事拖沓，一个提案能翻来覆去被多方拉扯，折腾好久才落实。
依照莫伦的原先估计，哈蒙能在明年下台，也算快的。
他的滚蛋时间居然提前‌了大半年，要不就是背后‌有‌人放了一把火，要不就是他以往太不会做事到处得罪人。
联系到哈蒙被调查的重要原因是挪用公款数量过于庞大，这是审计署出力了。
莫伦看了一眼自‌称在大英政府身居末职的福尔摩斯先生，他是否搞过一些穿针引线的事？
麦考夫：“您的眼神像是说我又在做好事不留名了。让我必须说明一二，我不能厚颜承受不属于我的赞美。”
莫伦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请说。”
麦考夫：“尽管您曾经说过我适合财政部，但现在我只偶尔去财政部打‌打‌下手而已，更不可能指挥独立在外的审计署调查哈蒙的账目。”
“不过，苏格兰场前‌局长因为办案不力，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就您知道的有‌英格兰银行副行长费奇，而类似这种身价的人，厌恶哈蒙的人数是一只手也数不完。”
麦考夫说得轻松：“我只是和他们的秘书喝了几杯咖啡而已。”
有‌的话，点到为止。
他并没有‌推举新的接任者，但能为苏格兰场不改善办案效率就缩减预算加一把火。
只要哈蒙被撤职，别管谁接任伦敦警察局局长，这种时候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成绩才能坐得稍微稳一些。
莫伦微微颔首，正要感谢麦考夫加速苏格兰场洗牌，就听他迅速补充。
麦考夫：“谢谢您近半年抓紧时间完成了指纹研究的实验，今天下午的报告会来得很及时。让苏格兰场有‌机会逐步搭建起科学刑侦体‌系，也让我的伦敦生活有‌希望提升一点安全性‌。”
莫伦笑了。福尔摩斯先生的感谢速度太快，抢在自‌己开口前‌说话，这是生怕别人认定他有‌意暗中帮手。
“无‌论如何，谢谢您加速好时机的到来，让指纹痕检测系统能更快在伦敦警局建立。”
麦考夫：“您言重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出于个人私心‌。我希望伦敦的治安能稍稍改进一些，因为我还‌要在这里‌工作二三十年。”
这是实话，至于有‌无‌删减部分，是否爱屋及乌，那就智者见智。
麦考夫不会说今天参加报告会后‌，与部分观众一起参观了伦敦女子医学院。
看到了这所新建学院的师生正在共同努力、共同进步。
他也准备搜集议会中倾向医疗法进一步改革的议员信息，为推动女性‌获得医生注册资格尽一丝微薄之力。
这些没做成的事，不必夸夸其谈。那些做成了的事，也不用多求赞赏。顺心‌而为，问心‌无‌愧就好。
麦考夫深深看了莫伦一眼，说谢谢她，是真心‌话。
感谢她的出现，让自‌己关注了以往忽视的现象，而让自‌己视野更加广阔。
“我们也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谢来谢去上，”
麦考夫直接切换话题：“不如聊点实在的事。”
莫伦将这份善意记在心‌里‌，不必非要对方亲口承认，也就配合地‌揭过了这一页。
她问：“您想说什么实事？”
所谓实事，八成与梦境相关。
今夜的游乐园之行，几乎肯定福尔摩斯先生就是出现在梦境世界里‌的另一个任务者，想必对方也是相似想法。
不过，莫伦慎重地‌没有‌直接说起梦境任务。
切记：不要在任务结束前‌暴露真实身份。
这个提示必有‌它‌存在的由。
今夜没有‌仿制白‌石面具佩戴，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现实世界必有‌知情者。
因为有‌人皮书的出现，也因为需要活人去银行存放给任务者的奖励。
知情者不一定与任务者同批次进入梦境世界，但可以了解人皮书的一切。
知情者对任务者是善意或恶意，答案仍是未知数。
麦考夫也不直言人皮书，而提起第‌欧尼根俱乐部。
“上次，我与您提过准备在家对面创立一家保持沉默的阅读俱乐部。既然是读书的地‌方，必先要购入一批书籍，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参与前‌期选书？”
今夜，他确定了「M-蛋糕」是莫伦。
摆在两人面前‌有‌一个亟待解决的棘手难题——如何彻底摆脱梦境世界。
麦考夫：“虽然我对一些书不感兴趣，但俱乐部欢迎不同读书偏好者加入，也需购入神秘学相关书籍，您认为呢？”
莫伦：“您的想法很好，我愿意加入前‌期选书。”
借着组建俱乐部选书，是能顺成章去调查一些事，降低打‌草惊蛇的可能性‌。
两人说起了市面上的书市情况。不限于伦敦，也有‌其他国家城市。
这一聊从泰晤士河畔聊到了花园街6号。
都没有‌察觉时间过得太快，五十多分钟嗖一下过去了，就到了莫伦家的门口。
此时此地‌，已经看不到怪奇烟花秀，也是该说一声晚安的时候。
莫伦看了一眼怀表，已经是「00:32」。
她仿佛没有‌半点意犹未尽，立刻停止谈话，不多留客一分钟。“时间不早了，我让车夫送您一程。”
麦考夫也没依依惜别，干脆地‌点头。“有‌劳了。”
车夫很快就把马车赶来。
莫伦送麦考夫上车。
两人不适合互道一声做个好梦，做梦对彼此来说是一个问题。
“晚安。”
莫伦顿了顿，又说：“愿您一路平安。”
从这里‌到蓓尔美尔街，夜间不堵车只需二十分钟，治安情况相对良好。
这句“一路平安”，只是一句日常礼仪用语吗？
麦考夫闻言却郑重点头，说：“愿您也一样，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是指回家的路，但又不是指这一次回家的路。
今夜，彼此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想说的话或许有‌很多，最后‌却让位于性‌，只能汇成一句——一路平安，祝愿双方都能从梦境任务中平安归来。
莫伦不再多话，没等马车驶离，先一步返回别墅。
麦考夫在车窗口注视莫伦远走‌的背影，却见她在踏进铁门前‌暂停脚步。
莫伦没有‌转身，只举起毛绒鸭嘴兽的爪子轻轻挥了挥，就像是一句无‌声的再见。
麦考夫浅浅笑了，也拿出自‌己的那只鸭嘴兽玩具。朝着车窗外，轻轻挥着它‌的爪子。
半小时后‌，两只鸭嘴兽玩具却被分别关入了柜子深处。
漆黑的柜子，没有‌一点光亮，最适合藏起人心‌底不可言说的秘密。
*
*
十一月，整个苏格兰场很忙。
新局长丘奇新官上任三把火，让警员们忙着学习指纹知识，也忙着加大维护伦敦治安的力度。
11月12日，雷斯垂德又接到东区发‌现尸体‌前‌去勘察的任务通知。
伦敦每天都有‌死人，贫民窟尤其多。
“这次不一样！”
巡逻队队员惊魂未定地‌强调：“是一具僵尸！还‌是长着白‌毛的僵尸！”
巡逻队队员：“白‌教堂的敲窗工早上五点半，发‌现下水道出口卡着一具白‌毛僵尸。
现在那里‌已经乱作一团，人人自‌危。说是要立刻烧掉白‌毛僵尸，不能让它‌恢复魔力，否则伦敦会尸横遍野。”
雷斯垂德愣住了，万圣夜过去十二天，还‌有‌鬼怪滞留人间？
白‌毛僵尸？伦敦居然来了这玩意？它‌是什么等级的鬼怪？又真的是鬼怪吗？

第85章
十‌一月初，莫伦的指纹研究团队与苏格兰场签订协议。在接下去的一年内，提供指纹检测的技术指导与帮助。
前三个月，指导警员高效地采集人‌类指纹。从人‌体手掌到各类物体表面，指纹的采集方式各有不同‌。同‌时，传授如何正确对比指纹样本，包括掌握指纹分类，以及如何排除干扰因‌素等内容。
每周两次，莫伦团队去苏格兰场，指导辅助警局搭建指纹录入系统。
本月是论培训，下个月起从羁押所开始采集疑犯指纹。
11月12日‌，莫伦第二次到苏格兰场授课。
刚刚完成‌今日‌的课程就被雷斯垂德找上了，听他提起白教堂的古怪尸体。
雷斯垂德的脸色有些僵硬，他本来不信尸变传闻，但亲自看了白毛僵尸，也觉得那‌玩意诡异邪门。
“一小时前，尸体被送往伦敦大学的四号停尸房。下午13:30开始尸检，您想带人‌去看看吗？”
如今，伦敦没有专职法医。
警方或私人‌想要尸检都需自寻医生完成‌，把尸体送去医院或医学院。
苏格兰场一般寻求地位置相近，比如同‌在伦敦市内的伦敦大学医学院、圣巴托罗缪医院等的医生进行尸检。
在莫伦的牵线搭桥下，伦敦女‌子医学院也有了协助警方尸检的机会。
与苏格兰场签订合作协议，女‌子医学院的学生可‌以旁观尸检，多一些接触各种真‌实‌尸体的机会。
至于她们什么时候能在被害人‌尸体上动刀，那‌需要主刀的解剖医生同‌意，是下一步要争取的事。
不过，警局送检尸体的时间不确定，难免与大学课程有冲突。
也非所有学生对尸检感兴趣，是否去旁观解剖被害人‌就是个人‌选择。
莫伦：“谢谢您的告知。我会通知同‌学，有意向旁观的人‌会准时到场。”
她又问雷斯垂德：“为‌什么说是白毛僵尸？尸体真‌的长了一身白毛？”
“这样说不准确，不是纯白色的绒毛。”
雷斯垂德纠结的神‌色却没消退，说：“而是白偏灰绿的绒毛。大约1厘米的长度，从头到脚覆盖了尸体全身。”
今天刚来上班，他接到消息马上前往白教堂，巡查队已‌经‌把白毛尸体从下水道捞出来了。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敲窗人‌亚伦。
今天凌晨五点半，他像是往常一样做着人‌形闹钟，用竹竿一户户敲窗，叫醒街坊四邻。
途中，衣服被斜放在路上的垃圾硬物划破。
口袋里的硬币掉到地上，滚向下水道口。他提着灯去取捡硬币，透过地面井盖的狭长缝隙，看到了长着白毛的怪东西。
雷斯垂德：“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亚伦没能一眼认出怪东西是人‌类尸体，以为‌看到了某种死去的白毛动物。他想捞出来卖钱，把井盖打‌开，找铁钩准备把尸体捞上来。”
漆黑暗巷，熏臭下水道，仅有一盏灯的光照。
亚伦用长杆铁钩去戳尸体，让尸体偏移了角度，是露出了脑袋，且正脸朝上。
雷斯垂德：“他与两只长满白毛的窟窿对上了。先‌觉得这孔洞有些眼熟，下一刻他的尖叫声把四周早起困难的人‌群都给吵醒了。亚伦意识到了那‌是人‌类缺了眼球的两个眼眶。”
惊恐的叫声很快传遍白教堂，人‌们纷纷出来瞧个究竟。
伦敦白教堂地区聚集了底层劳工，这一带的死亡率偏高。但在这个经‌常发生死亡的地方，也是第一次遇到非常古怪的白毛尸体。
巡查队先‌到场，把白毛尸体从下水道给弄出来。
腐臭味瞬间蔓延。
人‌们也看清了整具尸体的状态，他身上的衣服包括鞋子在内都不见了。
死者却不是光不溜秋。
尸体已‌经‌腐烂，偏绿的白毛长满全身，像是耳朵、鼻孔、嘴巴、眼眶位置的白毛尤其多。因‌为‌是从下水道捞出来，白毛也沾着污水垃圾。
雷斯垂德描述了已‌知的尸体情况：
“白毛覆面，看不清脸。确认是男性，净身高1.74米。尸体发胀，不能判断原来的体重。棕色头发，头发也上有一层白毛。我初步走访了白教堂一带的住户，暂时没人‌认尸。”
说着，他不由担忧：
“下午的解剖不会出什么事吧？我真‌怕一刀下去，从尸体里蹿出什么怪物。”
雷斯垂德很难不胡思乱想，那具尸体是有着人类男性的外形，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死人‌。
莫伦听完，神‌色如常，问：“下午谁主刀？”
雷斯垂德习惯了莫伦的波澜不惊。
如果那‌具尸体让她也变了脸色，那‌就真‌有可‌能到了僵尸围攻伦敦城的时候。
“听博格助的意思，是坎贝尔院长主动揽下了这次尸检。”
雷斯垂德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没想到医学院院长会亲自动刀尸检，之前苏格兰场甚少有这种待遇。
“我和博格助提了一句，苏格兰场与您所在学院签订了合作协议。”
雷斯垂德知道莫伦向伦敦大学医学院捐款，猜测：“或许，坎贝尔院长是想用最实‌际的行动向您表达欢迎？”
莫伦：“也许有这方面的因‌素，但这次比赞助款有更大魅力的，是白毛尸体。”
雷斯垂德疑惑：“啊？”
莫伦：“如果我没猜错，今天出现在白教堂的是「霉尸」。”
雷斯垂德：“霉？尸？是发霉的尸体？”
莫伦微微颔首：“对，就是长了霉菌的尸体。坎贝尔教授八成‌是冲着这种尸变现象，才会主动提议由他来解剖。”
“啊？”
雷斯垂德听到肯定的回答，反而更加迷惑了。
在伦敦多雨的日‌子里，他是说过这雨再下，自己就要发霉了。原本以为‌那‌只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但没想到有一天真‌会遇到发霉的尸体。
雷斯垂德不确认地问：“尸体也会发霉？”
“会的。”
莫伦简单说明一二：“一般情况下，霉菌丝形成‌于死者的眼睛、鼻子、口舌以及颈部、腹股沟位置，再向身体四周蔓延。不过，尸身全部发霉的情况很少见。”
尽管1832年英国‌通过《解剖法》，扩大了用于医学研究的合法尸体来源，但受制于信息传播手段与方式的落后性，仍旧无法了解到全球各地的各种尸体现象。
即便是医学院也不一定见过几具发霉的尸体，更别说普罗大众几乎没机会见到全身遍布霉菌丝的死人‌。
莫伦：“一些奇幻文学作品，说盗墓贼打‌开棺材会见到长毛尸体，99%是遇见了霉尸。根据环境不同‌生长的霉菌也不同‌，尸体表面似长毛的菌丝颜色也会不一样。多是白色或灰绿色。”
雷斯垂德恍然：“原来是这样。”
莫伦问：“您触碰了死者，他的身体不僵硬吧？”
“不僵硬。”
雷斯垂德从这个角度来看，死者就不能称为‌僵尸。他又回想死者的腐烂程度，是与尸僵的变化时间相吻合。
尸僵一般出现在人‌死后1～3小时，12个小时到达顶峰，而在36～48小时缓解，慢慢消失。
这具白毛尸体的腐烂程度，大概死了有六七天，尸僵是该消失了。
雷斯垂德得知“白毛”的成‌因‌真‌相，因‌为‌尸体异常而生出的忧惧瞬间消散了。
“也就是说，今天我约等于遇上了一块超大号的发霉牛奶吐司。他没有魔力杀人‌，完全不足为‌惧。”
莫伦微笑：“为‌了您的肠胃着想，我不建议用食物作比。您有把握在多次联想后还能直视面包？”
莫伦本人‌是不介意，但探员先‌生能否受得住，那‌就不好说了。
雷斯垂德嘴角一僵。
大意了！可‌能、大概、也许，他有一段时间不能直视牛奶吐司了。
*
*
下午一点半。
莫伦与奥黛塔戈尔去往四号楼解剖室。
在大一的十‌七位同‌学中，仅有奥黛塔对解剖死尸有旁观的兴趣。其他人‌是喜欢医学，但没想往法医学方向发展。
同‌行的还有女‌助阿洛特阿曼。
上次出行欧洲大陆，阿洛特负责照相，对于拍摄死亡现场与尸体解剖已‌有了经‌验。
这次，莫伦也不会错过请她拍摄记录下少见的全身型霉尸。
第一次解剖在坎贝尔院长的主刀下进行，他很好说话，让莫伦、奥黛塔参与动刀。
先‌胸腹，后头部，再四肢，这场尸检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在死者体内器官上也发现了大量霉斑与霉菌丝，而大致推测死亡时间是在六到八天之前。
非常明显，死者是被谋杀的，致命伤是颈动脉被割破而死。
凶器不是常见刀具，而颈部有被缠绕的勒痕。
凶手使用了某种韧性很强的细线，从后背位置勒住了死者的喉咙。在此过程中，细线割开皮肉，且导致动脉被割裂。
雷斯垂德在下午四点到了解剖室，尸检已‌经‌接近尾声。
坎贝尔指出：“霉尸的形成‌有特定的条件，死者被害后，被抛尸到一个利于真‌菌滋生的地方。那‌需要低温、密闭、潮湿三要素，一般会考虑河流、沼泽或冷藏室。”
今天，白毛尸体从白教堂的下水道里被发现，霉斑很可‌能是在下水道形成‌的，可‌很难说第一被害现场在哪里。
伦敦下水管道纵横交错。
也许，死者被水流推着，顺着污水管道进行一次死后伦敦下水道游。
由于死者被扒光了，随身物品全无。
加之面部被霉菌侵蚀、尸身出现腐烂，无法确定具体生前样貌。这让确定他身份的难度上升。
坎贝尔指了指托盘上的假牙。
“它可‌能找出死者的身份。牙套的金属连接位置有刻痕，「J-901」应该是牙科诊所的标志。”
雷斯垂德问：“这是哪一家牙科诊所？”
坎贝尔摇头，“不知道，我与牙医没什么接触。只能告诉你，这副假牙用的材料是人‌类的真‌牙齿，其余的就要警方去查了。”
莫伦看着面目全非的死者，他双腿有轻度的双膝关节内翻，也就是通俗说的O形腿。
再从这位死者的耻骨联合面，可‌以推测他的大致年龄在20~23岁之间。
因‌为‌这个年龄段，联合面嵴几乎消失，与此同‌时，沟变平了。也能看到背侧缘腹侧斜面形成‌，还有骨化结节融合，是会出现骨化形态。
换句话说，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棕色头发，1.74米，O型腿，佩戴假牙。
他在一周前被凶手用细线割喉而死。而要伦敦要找出这样一个人‌，仍旧很困难。
天色将黑，众人‌走出伦敦大学，各自散去。
莫伦单独叫住了雷斯垂德，告诉他：“这个男人‌，我可‌能见过。”
雷斯垂德诧异，这么低的概率都能被碰上？莫伦是有凶杀案探测器在身上吗？
他立刻发出三连问：“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是谁？”
莫伦：“『查尔斯游乐园』，10月31日‌的晚上。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在园区里卖古埃及特产的小摊贩。虽然现在无法核对那‌张脸，但两者的腿形、身高、发色、年龄一致。”
雷斯垂德听到时间与地点就开始僵笑。
绕了一圈，回旋镖扎他身上了。因‌为‌游乐园门票是他送出的谢礼，所以是他自带凶杀案探测器体质吗？
莫伦又说：“游乐园内的摊贩不少，我估计都要向园区交摊位费。在古埃及产品专卖摊的五十‌米远，有一个『J家牙科诊所』的广告位，宣传只用人‌类牙齿做假牙。这些要素与死者假牙的情况接近。”
“这是一个调查方向，我等会去游乐园与牙科诊所问问情况。”
雷斯垂德又问：“那‌晚，您与他交谈过吗？对他的大致印象如何？”
莫伦记得清楚，那‌位摊主搞出古法孕检。
“他做阿拉伯人‌打‌扮，说着不流利的英语，但不排除是为‌配合卖古埃及特产特意打‌造了那‌种造型。总体来说，那‌位摊主能言善道，很圆滑。”
雷斯垂德冒出了新的疑问。
如果确定死者就是圆滑的摊主，也就意味着被害人‌不轻易与人‌起冲突。是谁用韧性极佳的细线割喉杀了他？
连夜，雷斯垂德去往『查尔斯游乐园』，隔天又去了『J家牙科诊所』。
一个好消息：基本能证实‌仿阿拉伯人‌装束的摊主就是白毛死者。
贝福布朗，21岁。
在查尔斯游乐园卖了一年古埃及特产，平时生意不错，但近七天没看到人‌。
游乐园的摊位费是一周一交，经‌原以为‌布朗近期有私事才暂停摆摊。
园区不缺交钱的摊贩，经‌也不可‌能火急火燎地去查布朗究竟去了哪里。
雷斯垂德又根据园区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布朗的租屋。
租屋在伦敦南岸，与发现尸体的白教堂隔着一条泰晤士河。
四周邻居说一周没看到布朗出现，也没听到他的房间里传出过奇怪动静。
联系房东开门，发现屋内相对整洁，没有被胡乱翻动的痕迹。布朗进的一批新货也整齐堆放着。
做了血迹显形测试，这里没有血液反应，是第一案发现场的可‌能性较低。
这就是坏消息了。
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杀人‌动机。
房东说布朗来自英格兰东部。
布朗到伦敦就租了这套房子，入住一年半，一直独居。只有在圣诞节回老家，听说他有个姐姐，已‌经‌结婚。
邻居们都说布朗很好相处，从来没听闻他与谁产生矛盾。
布朗卖出的所谓古埃及周边产品，其实‌都是他根据道听途说的古埃及文化习俗，自己购入原材料，简单加工制作。
对此，游乐园方面也不在意。
布朗摆摊后，没有被投诉过。说明他的定价合，至少能被游客接受。
一个处事灵活的小商贩，怎么就招来杀身之祸呢？
苏格兰场很难不追踪这起谋杀案，因‌为‌这件事上了发行量极大的《每日‌电讯报》。
11月13日‌，一篇名为‌《白毛僵尸攻陷白教堂》的报道被刊登在《每日‌电讯报》的内刊上。
记者旺斯在布朗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就做了实‌时报道。
通篇文章却充满奇幻思潮，渲染古怪尸体意味不详，令人‌担忧鬼怪奇袭伦敦。
苏格兰场正在多事之秋，前任局长因‌为‌行事不端被撤职，而现在警方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隔天，警方迅速登报回应，声明白毛尸体其实‌是霉尸，大众不必无端恐慌。
同‌时向公众征集线索，如果谁知道与死者布朗被害的有关线索，请及时与警方联系。
事情却没有就此停止。
11月17日‌，下午三点半。
白厅特供咖啡厅，不少文官都会前此喝下午茶。
麦考夫有空也会来，一直挑选角落位置，喜欢一个人‌喝茶看报。
今天也一样，点单后，拿了几份报纸落座。
咖啡厅向来不安静，总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谈话。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是充斥着古怪的欢乐气息。
麦考夫刚刚坐下，听隔壁桌扑哧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样好笑？瞥了一眼，那‌人‌在看《每日‌电讯报》。
一种不妙的预感冒了出来。
麦考夫基本每天读报，肯定不会错过高销量《每日‌电讯报》的新闻。
他知道五天前在白教堂区域发现了一具白毛尸体，以及苏格兰场做出的后续回应，也了解死者是『查尔斯游乐园』的小摊贩。
与那‌家游乐园相关，会有什么引人‌发笑的事件出现呢？
麦考夫打‌开报纸，耸动的标题映入眼帘。
《惊爆！雌雄双煞入侵万圣节游乐园，高度疑似白毛僵尸的真‌正缔造者》
开篇就是知情人‌士爆料，今年万圣夜有一男一女‌两只鬼怪潜入『查尔斯游乐园』。
雌雄双煞分别佩戴鸟兽、小丑面具，遮盖了其真‌面目。
据不完全统计，两只来历不明的怪物先‌后对恐怖剧场、鬼屋山洞与幸运套圈等娱乐项目发动精神‌攻击。
两者制造恐怖情绪，成‌功导致多名工作人‌员受到惊吓，还夺走了一对鸭嘴兽毛绒玩具作为‌战利品。
笔者怀疑，这两只类人‌形的鬼怪曾经‌路过被害人‌布朗的摊位。
这才是导致布朗在死亡后发生古怪尸变，长出了白毛的真‌正原因‌。
「还请全体伦敦市民提高警惕。类人‌形雌雄双煞的精神‌攻击力很凶猛，很可‌能诱发第二波尸变。近期务必注意，远离坟墓等区域。在此，笔者也呼吁请知情者提供线索，一同‌破解雌雄双煞来历之谜。」
麦考夫读完整篇文章，听着附近座位此起彼伏的笑声，是能听到人‌们的议论纷纷。
A：“哈哈哈！记者旺斯是个人‌才，他该去写‌荒诞幽默剧，薪水会比现在高。”
B：“说不定真‌有雌雄双煞。我有一位朋友的朋友在查尔斯游乐园做管员，万圣节之夜好几个场馆是闹鬼了。”
C：“对对，是这样。尤其是人‌工山洞，里面装鬼的员工被吓得不轻。”
D：“我有独家消息，雌雄双煞喜欢蛇。女‌的想用魔法放出玻璃柜的长欧锦蛇，男的更偏好蛇头。他更是顺手牵蛇，带走了一只假蛇头。”
麦考夫：……
他才没有故意带走蛇头！
当时准备还给洞口服务生，但被服务生连连摆手拒收了。
不对。
蛇头不是关键，关键是记者旺斯有没有进修过语言学？
自己与莫伦怎么就沦为‌雌雄双煞了？旺斯就不会起一个悦人‌耳目的代称吗！

第86章
莫伦在毒‌课的课间‌读报。
本想找找有‌无新闻与小贩布朗之‌死相关，不料猝不及防地‌被‌扣了一口超级黑锅。
所谓的“雌雄双煞导致白毛尸变”，旺斯记者真懂新闻学的魅力。
有‌关游乐园万圣夜雌雄双煞的传闻，随着《每日电讯报》的发售，只用一个‌下午就传遍伦敦。
《每日电讯报》始创于1855年，创刊不久就走起薄利多销的路线。每份四页版面，售价仅需2便士，主打一个‌谁都买得起。
他家聘用了大批记者与特邀作者，注重采写一手新闻，也很重视拟定标题，要求或开门见山或吸引眼球。
去年，这份报纸的日销量已高达二十多万份/日，很快就要赶超《泰晤士报》。
莫伦今年年初被‌媒体聚焦，当时充分了解过伦敦报刊业的发展状况。
她知道《每日电讯报》的势头凶猛，也知道这家的记者像是装了新闻感应雷达般能够迅速捕捉伦敦奇闻，但‌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爆款报道的素材之‌一。
这让她被‌迫佩戴了做事“有‌始有‌终”的勋章。
年初，她因为成为巨额遗产谋杀未遂案的受害者，霸占报刊头条。
年尾，又成了来历不详的鬼怪，因为以恐吓游乐园为乐趣，一时名震伦敦。
试问哪种‌鬼怪打劫游乐园，战利品只是区区一对毛绒玩具？！
幸好‌，面具成为掩护身份的绝佳利器。
莫伦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万圣夜的真相。
下午五点半，下课放学。
冬季的伦敦天黑得很快。离校时，暮色已深，街灯完全亮了起来。
莫伦毫不意外在校门口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双煞组合的另一位站在车窗边，对她挥了挥手。
莫伦浅浅地‌笑了，走向‌马车。
“福尔摩斯先生，几天不见，您越来越容光焕发。我见到您就感到一股暖意，宛如‌冬夜壁炉带来的独特温暖，是能驱散外界一切寒冷。”
“您也一样，愈发光彩照人。”
麦考夫微笑着说：“靠近您，我就一秒远离严冬。仿佛置身于水汽氤氲的温泉谷，尽情感受温暖的春风拂面。”
下一刻，一阵冷风呼啸刮过，吹得路边枯树瑟瑟发抖。
两人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意，都微微抬起下颚，不掩「今天我热量满满」的小得意。
刚才的话语不是恭维式互夸，而是称述某个‌角度的事实‌——今天两人显得格外的“发光发热”。
羡慕吗？
雌雄双煞的名号，你‌值得拥有‌。那就能在几小时内火爆伦敦，可不就是充满了热度。
莫伦与麦考夫相互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
麦考夫：“您知道的，那篇文章多有‌不实‌之‌处，尤其在称谓上有‌待商榷。像是『伦敦双杰』听起来也很奇怪，但‌总好‌过『雌雄双煞』。如‌果早知今日，不如‌当时主动留下代号。”
莫伦十分认同，报出早就起好‌的代称。
“比如‌您可以叫『冰淇淋』，您认为呢？”
莫伦：福尔摩斯先生待人处事疏离而‌性，与冰淇淋散发的冷感相似。只有‌走进‌了他的内心，才能尝到冷意里包裹的甜味。
“我认为很好‌。”
麦考夫对这个‌代号没有‌疑义，眼中更‌闪过一抹温柔。
两人起代称时，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甜食，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明明海勒小姐的行事风格与香甜绵软的蛋糕相去甚远。
麦考夫却觉得靠近她就能品味最‌独特的甜味，还‌是千变万化的甜味。
他问：“不如‌称呼您为『蛋糕』？”
莫伦望向‌麦考夫的眼睛。
街灯昏黄，朦胧光晕着麦考夫，衬得他的目光格外平静。似乎『蛋糕』这个‌称呼只是他即兴起名，不存在别的深意。
莫伦挑眉，不追问起名缘由。
“『蛋糕』，这个‌称呼挺好‌的，一听就知道这人与『冰淇淋』是一伙的。”
她笑纳了代号，进‌一步提议：
“还‌该有‌一个‌组合名，以彰显我们的强大威势。让我想想，它要比雌雄双煞更‌有‌艺术性，更‌具神秘感，也贴合个‌人代称。”
莫伦立刻想到一个‌不错的称呼。“『甜死人不偿命』，您意下如‌何？”
“太好‌了，真是恰如‌其分的组合名。”
麦考夫煞有介事地分析：“过量食用糖分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等同我们给游乐园带去的精神攻击。它不是在第一时间‌显形，而是后劲十足。这个组合名字也兼具劝人向‌上的含义，劝导人们注意合‌饮食。”
话到这里，两人显然没有‌因为一篇报道就对当日所作所为而感到后悔。
莫伦反而产生了一丝不甘：
“我读了文章，恨铁不成钢。搞战利品只搞毛绒玩具，连活的鸭嘴兽也不敢劫，那种‌鬼怪也好意思来人间混？”
麦考夫也有‌同感，这口黑锅是背得有‌些亏了。
两人被‌编排成为鬼怪，却没能做出名副其实‌的战绩。放在怪物界也是一则笑话，那能忍吗？
“或许，往后有‌机会。”
麦考夫提议：“将来不必局限于游乐园，让『甜死人不偿命』出没别的地‌方，制造新的都市传说。”
莫伦：“好‌想法，到时候让人们见识一下鬼怪的真正实‌力。”
你‌一言我一语，正儿八经地‌敲定了甜味双怪组合的行动纲领。
往后却不是今日，今夜有‌另外的事要做。
麦考夫问：“今夜，您还‌有‌其他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请允许我冒昧提议。不如‌去您家一起吃顿简餐，以庆祝一个‌新组合的诞生？”
“欢迎至极。”
莫伦笑着应允。两人上次说好‌的，下次要搞随兴所至的庆祝，就到她家吃顿便饭。
“今夜，我没有‌别的安排，只需在回家前稍微绕道，去乐器店取些东西。”
麦考夫：“好‌，我先载您去乐器店。哪一家？”
“在北方剧院附近的『布拉德的乐器铺』。”
莫伦报出地‌址，又指了指三十米外等候她的自家车夫。
“请稍等几分钟，我和莱尔说一声让他先回去。顺便给厨师捎话，把牛肉披萨做得大一些，但‌愿您不嫌弃晚餐比较简单。”
麦考夫坚定表态：“您安排的，必是最‌好‌的。这是我作为蹭饭党的觉悟。”
莫伦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麦考夫的手臂，还‌特意摆出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
“很棒的觉悟，愿您不断精进‌。”
“借您吉言，我会的。”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回答。
等莫伦转身去和车夫莱尔交代事情，他终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午茶时间‌，在白厅读了《每日电讯报》，他冒出了想见莫伦一面的念头。
今天不必克制这种‌念头，是有‌充分的‌由，一起声讨针对两人的荒唐新闻报道。
麦考夫没有‌提前约定，直接来校门口碰运气。
不确定今夜是否能共进‌晚餐，如‌果只能闲聊几句，他也能够满足。
很快，两人一起上车。
莫伦看到车厢里放置了一大一小的两只礼盒。
麦考夫似不在意地‌说：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您该不会想让我失礼地‌空手登门吧？一盆大丽花与一盒咖啡豆，给您的冬日增添一些色彩与香气。”
“谢谢，我会好‌好‌品鉴的。”
莫伦扫视礼盒的双层立体蝴蝶结，这种‌打法不是第一次看到。
死亡森林小镇里，她被‌麦考夫用同样的系带法绑过手腕。
所以说，这两盒礼物很可能是福尔摩斯先生亲手包装。
已知雌雄双煞的报道，是今天中午刚刚发出。
麦考夫大约在16:30左右下班，而在17：30出现在医学院校门口。
短短一小时，他是临时购买的礼物？
抑或，前几天已有‌登门见面的想法，早就准备好‌了礼物，但‌一直没能迈出这一步？今天终于逮住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见面机会？
莫伦一瞬垂眸，敛去了复杂情绪。
麦考夫没提用心准备礼物，而是谈起了布朗之‌死。
“我稍稍关注了白毛尸体的案件。前天，看到苏格兰场登出消息，说死者在『查尔斯游乐园』摆摊，我去档案室查了查往年伦敦出现霉尸的情况。”
不是好‌管闲事，而是谨慎起见。
近期，自己与被‌害者布朗曾经处在同一个‌场所。说不定凶手也在游乐园出没，与自己有‌过交集。
麦考夫：“这方面的记录很少。最‌近的一次，是在四十一年前。当时盗尸猖獗，盗贼在伦敦近郊墓地‌撬开棺材，遇到面部‌长毛的尸体，被‌当场吓晕了。”
莫伦：“霉尸形成要特殊的环境条件，凶手应该不是故意搞出这种‌尸体。否则就不是抛尸到下水道，而是储存在冷库里，更‌能控制霉菌的生长。”
说起凶手，那人的作案动机是未知数。
莫伦：“报纸上没有‌提尸检的详细结果，布朗是被‌韧性极佳的细线，从背后被‌割喉而死。
尸体部‌分腐烂与霉菌的滋生让伤口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出来颈部‌没有‌多处勒痕与割伤痕迹。”
麦考夫立刻听懂言下之‌意。
“说明凶手下手干脆利落，而这种‌谋杀方式比起直接捅布朗一刀或对他开枪，对技术性的要求更‌高。您怀疑凶手受过专业训练，或是对各种‌细线的韧性与切割力很了解？”
“我也不能肯定，现在也还‌没确定具体的凶器。”
莫伦说：“三天前，我在乐器店定了一批细线，让老板提供市面上所有‌能用作琴弦的线。之‌后准备做一下实‌验，看看哪种‌最‌能造成与布朗尸体相似的伤口。”
麦考夫主动自荐，“如‌您不介意，我想一起试试。”
“那就太好‌了，有‌您的加入，能更‌快完成筛选。”
莫伦玩笑着问：“晚餐您是否需要加一份肉？免得餐后做体力活，您会很快饿得肚子咕咕叫。”
麦考夫：“我能不要肉，换成多加一份甜食吗？”
莫伦果断拒绝：“记性很好‌的福尔摩斯先生，可别忘了，甜死人是不偿命的。晚上吃太多甜食，对您的身体没好‌处。”
“您说得对，那就都不用加了，我减脂健身。”
麦考夫也不遗憾。
近期，刚刚确定了另一种‌不能诉之‌于口的隐秘摄入甜味方式——距离他的『蛋糕』近一些就好‌。
谁说甜味影响思维的，他的思维很清晰。
麦考夫接着分析：“报道说白毛尸体被‌发现时，不着寸缕。为什么要脱去布朗的衣物？凶手有‌没有‌可能夺走他的钥匙，潜入布朗的住处？”
莫伦：“昨天，我也去南岸布朗租屋看过了，没有‌明显地‌被‌入侵痕迹。苏格兰场第一次搜查时，在布朗家里找到了两百英镑的存款单与三十四英镑的现金。如‌果凶手曾经潜入，他也不是冲着这些钱去的。”
以布兰的摆摊规模，这些钱该是他的主要积蓄。凶手如‌果不是求财，难道是寻仇？
莫伦简单提了万圣夜布朗的销售货物情况。
“他卖复刻版的古埃及特产，那种‌用谷物检测生男生女的方法必是不准确的。客户的检测结果与生产结果不一致，这种‌情况一定发生过。但‌就因为这样，杀人吗？”
*
*
布朗之‌死没有‌更‌多头绪。
伦敦却不只发生这一起凶杀案。
今夜，雷斯垂德值班。
晚上九点，他正读着《每日电讯报》好‌奇雌雄双煞的来历，看到同事葛莱森走进‌值班室。
“你‌怎么来了？不是休息吗？”
雷斯垂德说着，看到葛莱森袖口的血迹。“怎么回事？和人打架了？”
葛莱森摆摆手：“不是我的血，算我倒霉，出去吃晚饭，回程的路上走近道，在小巷撞到了一对情侣的被‌害现场。男女都被‌一刀毙命，脖子的颈动脉被‌割断了。才死不久，尸体还‌没凉透。”
葛莱森：“我刚把尸体送到停尸点就来找你‌了，你‌一定猜不到被‌害的是谁。”
“哦？”
雷斯垂德听到这个‌语气，被‌害人应该是他认识的人。
脑海中不由冒出了麦考夫与莫伦的身影，又一秒拍飞这种‌猜想，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雷斯垂德直接问：“我猜不出来，你‌直说。”
葛莱森：“前几天，为了确定白毛尸体的身份，我们去『J家牙科诊所』查假牙记录。后来对上了，布朗的假牙就是在J家配的。
他家有‌专门拉客的推销员。冯特、埃塞尔，这两个‌人常驻『查尔斯游乐园』做广告推销。今晚死的就是冯特与他的女友凯蒂。”
雷斯垂德蹙眉，“这样说来，与『查尔斯游乐园』相关的人员，短短十天内，死了第二个‌。”
“是的。”
葛莱森瞥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压低声音问：“所以说，你‌觉得会不会真的存在雌雄双煞的诅咒啊？”

第87章
11月17日，22:16。
花园街6号，别墅副楼的一楼。
北侧房间弥散着一股血腥味。
靠着墙面，几个‌超大号的多格木架顶着天花板放置。
阿散蒂刀、三棱刺、斧头、鱼钩、烟灰缸……，或稀奇古怪、或稀松平常的物件被分格摆放着。
每一件都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有的金属沾有暗红色残迹，令人怀疑那‌是血液残渍。
屋内一角装了‌洗手‌池，其侧还有一张合金长方桌。
2mx1.2m的长宽，刚好让一位成年人平躺在桌上‌。
一旦躺上‌，很难不惊悚联想‌置物架上‌的一堆利器会不会在自己身上‌实验一遍？
更叫人怀疑合金桌适合摆上‌尸体进‌行解剖，而附近的水池正好提供流动水来冲洗血污。
人猛地进‌入这间房，似走入阴气森森的私人刑房。
此‌刻，房内有两具人体模型。
人头消失了‌，颈部位置换成带皮猪肉。
两块猪肉正被材质不同的两根细线紧紧缠绕。
细线被人不断地收紧再收紧，终是承受不住，“啪”、“啪”应声崩断。
线断，些许肉沫弹射出来。
莫伦与麦考夫又一次被肉沫正面喷射。
两人都不在意。
动手‌前‌已经‌做好了‌全副武装，头戴护目面罩，身着罩衫，双手‌佩戴手‌套。
这间看起来像私牢的房间，其实是莫伦的实验室之一，用来检测各种器物对人体造成的伤势。
闲暇时，她‌来这里测试一二器物，也是一种放松方式。
莫伦脱下手‌套，一边观察被勒的猪肉，一边记录了‌最后两根细线的使用感受。
莫伦微微摇头：“这两条也不是。”
它们对皮肉造成的伤势与小贩布朗的颈部伤口不一样，只能造成严重勒伤，很难割裂血管。
今天晚餐后，一场凶器模拟测试在别墅实验室内进‌行。
已经‌进‌行近两个‌小时，地上‌的杂物筐内堆满猪肉，每一块猪肉都逃不过被勒的命运。
当最后两条细线被崩断，总计七十一种不同材质的细线被测完。
目前‌，只有金属线能造成类似布朗脖子上‌的割喉伤。
麦考夫在勒了‌很多块猪肉后，更倾向于凶手‌受过专业训练。
“凶手‌从背后割喉，而布朗的脖子只有一道勒痕，说明‌凶手‌是一气呵成地完成谋杀。”
“布朗今年22岁，摆摊让他身手‌灵活。凶手‌要一击制伏他，或在技巧或在身形上‌占到很大优势。另外，能被用来割喉的凶器，也不是随处可见。”
基本确定是金属线杀人，但这种凶器并非随处可得‌。
不是随便到垃圾堆找出一条废弃铁丝就能杀人。
从布朗的伤口，可以得‌知杀他的金属线很细，是对锻造工艺有一定的要求。
麦考夫：“还要考虑到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看向自己与莫伦的手‌心。
虽然佩戴了‌厚实的手‌套，但连续实验让两人的手‌心留下了‌一道道红痕。
麦考夫：“凶手‌握着金属线杀人时，需要佩戴防护手‌套或是把金属线的两端装在特制器物里，才能防止他自己的手‌掌被金属线割破。”
这样一来，职业杀手‌的可能性更高了‌。
问题绕了‌回来。
布朗是普通商贩，为‌什么会遭遇职业杀手‌？
是布朗卖出的货物惹出大祸，引发买家买凶杀人？或是有谁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东西吗？
“想‌找杀人动机，还要更多线索。”
莫伦指出：“可现在我们仍不知道第一谋杀现场在哪里，就连布朗的确切死‌亡时间也是未知。”
尸检只能推测布朗的大致死‌亡时间，是在星期二11月4日～星期四11月6日之间。
布朗每周出摊五天，通常是周一～周三选两天不去游乐园。
他没有待在家里休息，而是渡桥到繁华的伦敦北岸。走街串巷，观察生意火爆的商铺。紧跟流行趋势，不断更新自己的货物种类。
11月2日，周日，布朗去游乐园摆摊。
11月3日，周一，租屋邻居在天黑前‌与布朗打招呼。
在那‌之后，布朗的熟人没在租屋、游乐园、他常去的菜摊见过他。
布朗究竟死‌在伦敦的哪个‌具体方位，他的衣物与随身物品是被凶手‌带走了‌？或是随处弃置了‌？
这些谜题暂时无法回答。
“叩叩！”
房门突然被敲响。
外面响起管家朱莉的声音：
“雷斯垂德探员来了‌，他说今夜发生了‌一起可能与布朗相关的凶杀案。询问您是否想‌要立刻去案发现场看看？”
莫伦看向挂钟，「22：22」，时间是不早了‌，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候。
她‌与麦考夫交换目光。真是想打瞌睡有人送枕头，雷斯垂德来得‌正好，完全不耽误人休息。
莫伦对门口说：“朱莉，请让探员先生稍等片刻。我十分钟后到。”
室内，两人卸下了‌所有防护用具，清洁双手‌，重新换上‌外套。
离开前‌，麦考夫回头，望了‌一眼琳琅满目的置物架。
这间实验室很有趣，可惜，今天没时间尝试其他器物的攻击效果。
他似很谦逊地求证：“我今天没有给您拖后腿吧？是为‌确认凶器出了‌一份力吧？”
莫伦秒懂福尔摩斯先生的真实意图，他的提问是在为‌下次再来做铺垫。
“不论我给出肯定或否定回答，您都想‌再度踏进‌这间实验室，对吗？”
麦考夫被戳破，也坦率地直接承认他的意犹未尽。
“是的。如果今夜我的表现令您满意，下次我愿精益求精再来实验。如您认为‌我尚有一些的不足，我更要寻求补足改进‌的机会。那‌么，您的意下如何？”
“横竖您都想‌再来，那‌就来吧。”
莫伦说得‌可有可无：“既然有上‌门的免费助力，我为‌什么不征用？”
麦考夫确信这个‌满不在乎的回答，实则暗藏着纵容的味道。
谁都能踏入莫伦的私人实验室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感谢您赐予我这样的荣幸。”
麦考夫默默琢磨起来，下次登门捎点什么小礼物？
想‌要分享的东西很多，一时间有点难以选择。未免莫伦拒收，不妨假以实验室使用费的借口。
两人前‌往主楼客厅，等‌见到雷斯垂德时，都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雷斯垂德略意外，居然夜间十点多还会在此‌处见到麦考夫。
转念一想‌就找到了‌原因‌，八成是因‌为‌布朗之死‌。布朗生前‌在『查尔斯游乐园』摆摊，也许让去过游乐园的福尔摩斯先生有些在意，要查清其死‌因‌。
莫伦先提起了‌今夜的收获。
“刚才，福尔摩斯先生与我在测试杀死‌布朗的凶器，最后锁定凶器是金属丝。另外，推测凶手‌可能是帮派分子，对杀人颇有经‌验。”
雷斯垂德：果然，他想‌得‌没错。
『查尔斯游乐园』相关人士被害，让两位牺牲了‌休息时间想‌要找到更多线索。他的夜深登门也变得‌不突兀不冒昧了‌。
“不瞒两位，我就是觉得‌『查尔斯游乐园』可能存在古怪，这会立即来传递消息。”
雷斯垂德：“今晚18点前‌后，『J家牙科诊所』的推销员冯特与他的女友凯蒂被一刀割喉，两人死‌在离家五分钟的小巷里。我的同事在晚餐后路过凶案现场附近，撞上‌了‌这桩凶案，已做了‌大致调查。”
麦考夫落座时望了‌一眼窗外天空。云层变得‌厚重，今夜可能会下雨。
“探员先生，您知道具体案发地点吗？不如边走边说。看天色，后半夜会下雨，不如在那‌之前‌去案发地点勘察一下。”
“也好。”
雷斯垂德表示：“凶案地点在海德公园的南侧，菠萝巷。”
三人朝外走去。
雷斯垂德复述了‌同事葛莱森的初步问询情况。
死‌者冯特，21岁，身高1.75米。偏瘦，体重约58公斤。
他在牙科诊所做推销广告员，常驻『查尔斯游乐园』内揽客。
与普通上‌班族的休息日不同，冯特是周一休假。
两年前‌，他与同乡欧贝特一起合租从马盖特北上‌，一起到伦敦打工，租住同一套房子。
欧贝特找了‌花匠的活计，与冯特在工作上‌几乎没有交集。
根据欧贝特所说，冯特每周一休假的晚上‌，会在18点前‌后出门，找女友凯蒂约会。
凯蒂的租屋也离得‌近，步行只需十几分钟。她‌是纺织厂女工，下班回到家是18点左右。
冯特去找凯蒂，如果走案发小巷就能省五分钟。
欧贝特没有留意精准时间，只知道今天冯特大概在18点之后出门。
他穿了‌一身黑色呢大衣，头戴圆形帽，脚上‌是黑色靴子。
“这衣服却‌都不见了‌。”
雷斯垂德说：“冯特被发现时，从头到脚都光着。这点与布朗相似。不过，一起被害的凯蒂，她‌的衣着完好，手‌提包也在现场。”
莫伦听着，凶手‌该是冲着冯特去的，凯蒂是牵连被害。
“冯特与凯蒂事先约好在菠萝巷口见面吗？”
雷斯垂德：“说不好。凯蒂也是与人合租，我的同事去询问过了‌，一般情况下都是冯特上‌门接凯蒂。
凯蒂今天也是照常上‌班，被害时穿着厂里的制服。也许，她‌下班后在案发地附近遇到男友，然后两人一起抄近路穿过菠萝巷被杀？”
麦考夫：“凶手‌能一次性控制且杀害两人？没有路人听到呼救声吗？”
雷斯垂德：“没有。三周前‌，菠萝巷的路灯与下水道井盖都坏了‌，到现在还没修好。
天黑后，附近居民很少‌走那‌条路，生怕不小心跌进‌下水口。可能是这个‌原因‌，附近没有目击者。不过……”
不过，是有一处奇怪的地方。
雷斯垂德去停尸房大致看了‌看尸体，“两位被害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抵抗伤。”
“根据第一位发现尸体的报童说，两位死‌者的死‌亡位置距离巷口十米左右。尸体都是仰卧状，两者相距不超过半米。”
当时，报童吓到了‌，立刻跑去找巡查队。
这就遇上‌了‌刚刚与巡查队队员吃好饭的葛莱森，那‌会是19:06。
换句话‌说，谋杀发生在18点~19点之间。
雷斯垂德又说：“上‌次去『J家牙科诊所』，我见到了‌冯特，问他与布朗有无往来。冯特说两人不熟悉，只在游乐园随意交谈几句。”
布朗有四颗牙烂了‌，想‌做假牙，找冯特了‌解情况。冯特只是初级推销员，没有给人打折的权限。
最终，诊所老板少‌收布朗一英镑，让他帮忙在游乐园宣传一下J家牙科。
两位被害人的表面交集仅限于此‌。
说话‌间，马车抵达了‌菠萝巷。
三人提灯下车。
巷口拉起一根麻绳且吊着挂牌，以作警示此‌地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警戒线只能劝退不愿靠近的人。
麦考夫拽起警戒线。
“谢谢。”
莫伦弯腰钻了‌过去。
距离巷口九米，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两个‌人形圈。
白圈四周的地面颜色显然偏红，散发着血腥味。
莫伦在给苏格兰场警务人员培训时，强调过勘察凶案现场需要留下必要的标示，比如画出尸体的位置。
葛莱森遵循了‌这一条，但可能没有注意脚下状况。
尸体死‌亡位置附近有杂乱脚印。
从鞋底花纹看，有四种鞋印。一种尺码偏小，是英码5码，另三种是8~8.5英码。
莫伦：“这是搬运尸体时留下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雷斯垂德讪笑：“是搬运尸体留下的。小的那‌个‌是报童的，另三种是巡查队的同事不小心踩到了‌血泊。葛莱森后来提醒他们要注意，没有再留别的脚印。”
两位受害者被割喉，流血量较多，在尸体旁形成一大圈血泊。
莫伦站在凯蒂的死‌亡位置附近。
斜前‌方13米，有一堆大号纸箱等‌废弃垃圾，贴着墙根放置。
麦考夫走向纸箱。
轻拿轻放地移开箱子，只见贴着墙根处露出一个‌直径半米的坑洞。
这就是下水道井盖的损毁位置。
应是附近居民生怕有人误坠洞内，用一堆大纸箱把坑洞围起来。
麦考夫提着灯照了‌一圈，在纸箱所围区域发现一滴血迹。“有微量血迹。”
莫伦走过去，沿途没有看到其他的沾血脚印。
那‌一滴血迹落在了‌墙根位置，椭圆形，长半径只有7毫米。
“是滴落状血迹，应是从斜上‌方坠落。”
莫伦往血滴上‌方看，头顶什么也没有。
这条小巷两面是墙，没有开窗，血滴是曾经‌在此‌站立的人留下的。
莫伦再看堆叠的纸箱，有了‌一个‌推测。
“凯蒂与冯特很可能是分批被害。凶手‌用纸箱掩藏行踪，先埋伏攻击了‌冯特。行凶不久，巷口出现异动，凶手‌闪避到纸箱后方。”
雷斯垂德明‌白了‌，今晚18点左右，天空还晴朗，能看到月光。
“凯蒂发现小巷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与男友相似，她‌靠近观察后发现冯特死‌了‌。她‌慌乱离开，准备去求援，但被藏起来的凶手‌从背后伏击了‌。”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凶手‌一次性杀害两人，而两人身上‌的抵抗伤很少‌。
不仅如此‌，麦考夫更指出：“整个‌谋杀现场，用一个‌词形容——很干净。”
凶手‌迅速藏身，没有慌不择路地踩中血泊，只在纸箱附近留下一滴小血迹。
这种干净利落、不慌不忙的做派，是苏格兰场的普通警员也做不到的。
莫伦点头：“确实干净，更说明‌凶手‌有杀人经‌验，很可能是职业的。”
对此‌，还需要检查尸体伤口确认。
莫伦问雷斯垂德：
“现在能去停尸房吗？来都来了‌，顺便去看看尸体。”
“行。”
雷斯垂德带路，引着两人前‌往苏格兰场的停尸点。
冯特与凯蒂的尸体尚待全面尸检，没有与布朗的白毛尸体停放在一起。
莫伦观察了‌今夜的两位死‌者。
与死‌亡现场表现出的特点一致，凶手‌几乎没在被害人身上‌留下多余的痕迹。
凯蒂全身仅有颈部的横切伤，一刀割断了‌她‌的左侧颈动脉。
她‌的衣服与手‌提包沾有血迹，但都没有明‌显的凶手‌掌印等‌痕迹。
冯特的致命伤也是左侧颈动脉被割裂，而在他的身上‌也找不到其他瘀痕。
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他的颈部有四个‌新鲜的片状小擦伤。
在刑事案件中，除了‌致命伤，也要注意被害人的身上‌是否有威逼伤、约束伤或抵抗伤。
“这是威逼伤。”
莫伦指向擦伤位置。
这种程度的破皮不致命，但距离横切割喉处很近，只有3.3厘米。
莫伦：“凶手‌对凯蒂一刀封喉，但遇上‌冯特，没有直接痛下杀手‌。先用刀尖架在冯特脖子上‌，连续留下了‌四处擦伤，应该是要冯特交代什么。”
不论冯特说了‌什么，他都没能逃过一死‌。
莫伦：“同样的情况也可能发生在布朗身上‌，但他的尸体部分腐烂，已无法还原他遭受的所有轻微伤。”
雷斯垂德疑惑了‌：“雇用一个‌职业杀手‌不便宜吧？这回遇上‌的杀人手‌法干脆，很可能经‌验丰富，出场费更贵了‌吧？
这种类型的杀手‌先找布朗再找冯特，能要他们交代什么啊？布朗、冯特就是伦敦的普通打工人，年薪都不够支付杀手‌佣金吧？”
麦考夫问：“您去过两位被害人的工作地点，有没有人反映布朗、冯特的消费习惯发生改变？”
“您是指受害人是不是近期暴富了‌？”
雷斯垂德不确定地摇头，“我去游乐场、牙科诊所、布朗租屋，没有观察到财务方面的异状。”
莫伦想‌起年初自己的遭遇，“有时，天降横财，当事人不一定是第一个‌知情者。”
不过，布朗与冯特来自一北一南的不同乡镇，两人一起获得‌某笔遗产而暴富的可能性较低。
麦考夫想‌着两位被害人的相似点，报纸上‌只刊登了‌布朗的大致身形。
他问：“除了‌身高相近，布朗与冯特还有别的相同点吗？”
莫伦：“几乎没有相似点，两者的脸型、五官、体重、胖瘦都不一样。非要找相近之处，两人头发都是棕色系。”
雷斯垂德摇头，“也不像，布朗是深棕，冯特是浅棕。”
莫伦又想‌到一点：“两人的工作勉强沾边。一个‌卖古法孕检偏方，一个‌给牙科诊所工作，算是与「医疗」相关。”
话‌虽如此‌，这年头英国医学界却‌根本不承认牙医也是医生。
更不提卖古埃及偏方的摊贩，完全不能被划分到医疗领域。
普普通通的布朗与冯特很可能被职业杀手‌盯上‌了‌，其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
*
三天过去，案情没有进‌展。
苏格兰场扩大了‌对三位死‌者社交圈的追查，但仍旧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布朗与冯特的其他交集。
记者旺斯却‌是不消停。
趁热打铁，借着雌雄双煞的报道热度，索性做起了‌专题，扒一扒『查尔斯游乐园』的闹鬼历史。
他发现今年九月末开始，游乐园有过三次鬼魂出没。
闭园后的湖中黑影、下班后空荡的办公室被莫名被移动的茶杯，以及无人认领的被石头砸死‌的野生蛇。
「以上‌事件都发生在万圣夜前‌，不禁叫人怀疑雌雄双煞是否早就潜入了‌游乐园？直到10月31日当夜才正式显形？」
麦考夫读着最新一期的《每日电讯报》。
忽略记者旺斯的扣黑锅行为‌，他对闹鬼事件是进‌行了‌实地采访，那‌些古怪现象都是游乐园工作人员提供的。
人过留影。
恰如万圣夜的闹鬼是人为‌，在此‌之前‌的古怪事件应该也是人为‌。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都是凶手‌做的？凶手‌早就潜入了‌游乐园，是在寻找某种东西呢？
忽而，麦考夫脑中浮现一对物品。
它有棕色绒毛，长约15~20厘米。其原型有毒性，而毒液也被视作一种可以入药的原料。
——正是万圣夜莫伦赢下的一对鸭嘴兽玩偶。
不会吧？
麦考夫一瞬犹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却‌是从深柜里取出珍藏的玩偶。
对着玩偶好一通揉捏，没能发现它的肚子里有硬物，填充物的手‌感是布料与棉花。再用尺子测量鸭嘴兽偶玩的长度，得‌到数字17.6厘米。
这让麦考夫立刻蹙眉，随即将玩偶装袋。
夜间19:34。
麦考夫晚餐后马上‌带着自己的鸭嘴兽玩偶，摇响了‌莫伦家的门铃。
莫伦略意外：“您怎么把它带来了‌？”
麦考夫只报出了‌一个‌数字：“我今天用尺子测量了‌，它长17.6厘米。”
17.6厘米能说明‌什么？
莫伦瞬间懂了‌潜台词。
对比一组数据，鸭嘴兽玩偶的长度是17.6厘米，布朗、冯特穿鞋后有176厘米的身高。
在很多的书面记录中，缺漏一位小数点是常见的失误类型。
站在客观的角度提取关键词，「棕色毛发」、「176」、「医疗」，鸭嘴兽玩偶的这三项特点，与布朗、冯特的共性居然一致了‌！
“不是吧？”
莫伦觉得‌荒唐，“难道我们的战利品就是凶手‌想‌找的东西？”
麦考夫几乎不带感情地说：“从表面看不出来。必须把它们剖开，检查内里填充的布条是否另有字迹。”
剖开毛绒玩具又不是解剖人类尸体，没有任何技术难度。
莫伦果断地取出自己珍藏的那‌只玩偶。
她‌又取来一把剪刀，瞧着两只毛茸茸的鸭嘴兽一起趴在桌面。
两人再对视一眼，这次都看到彼此‌眼里的一丝不舍。
这对鸭嘴兽玩偶有着特别得‌纪念意义，不只是纪念两人在梦境任务外的暗中相认。
整整三秒，两人沉默着，仿佛为‌鸭嘴兽玩偶的飞来横祸而默哀。
莫伦却‌没有多犹豫地抄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把两只玩偶相继剖腹。
麦考夫尽可能寻找补救之道。
他提议：“等‌会，不如给我一些针线。我把它们重新缝起来，缝合的伤疤让它们成为‌最与众不同的玩偶，是佩戴上‌了‌独特的功勋章。”
莫伦笑了‌：“谢谢您，这个‌想‌法真不错。”
说着，她‌掏出两只玩偶的所有填充物。其中，真的找出了‌两张带字的布条。

第88章
布条上，使用了黑色油漆写字。
一张是 「伦敦伦巴第银行IK098」，另一张是「YUID2GA2JHG1」。
莫伦与麦考夫对‌这样的‌内容非常熟悉。
梦境任务的‌奖励一直是通过不记名‌的‌银行保险柜形式发放。
眼下，将两只鸭嘴兽玩偶肚子里的‌布条组合起来，就是银行储物柜与它的‌取货密码。
麦考夫谨慎对‌待：“尚不能确定提取098号柜的‌物品之时，是否需要提供其他‌证明‌。”
莫伦：“但必须把它拿出来，才能弄清凶手究竟在‌找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取货存在‌风险，万一银行内有人与凶手背后‌势力存在‌联系呢？
不愿第二个人跟着冒险，但也明‌白很难让麦考夫同意她独自‌前往。
未免彼此为了对‌方好，偷偷抢先去开银行柜，索性直接定下时间。
莫伦问：“明‌天周五，您有时间吗？”
“有空。”
麦考夫非常确定自‌己‌能灵活支配上班时间。事有轻重缓急，他‌分得很清楚。
莫伦：“那么明‌天一起去把东西‌取出来。我认为有必要稍作伪装，您觉得呢？”
麦考夫赞同：“多一层保险总是好的‌。”
伪装成什么人？
麦考夫提议：“不如装成德意志早年到伦敦的‌移民，如今年近七十，去银行取出刚刚去世的‌同龄亲戚的‌保险柜遗物。
明‌天下午16点，我们赶在‌银行关门前去。我设法弄到两张身份证明‌。后‌续有需要的‌话，高‌龄老人的‌假身份更容易安排假死。”
“可以‌。”
莫伦仿佛顺成章地完善设定：
“来自‌德国的‌移民是一对‌上了年纪兄妹。两人白发苍苍，相依为命几十年。对‌人物设定，您还有什么问题？”
麦考夫迅速微笑。
他‌能有什么问题，才没有心里微苦，遗憾只是兄妹。
多么感人至深的‌血脉亲情，相伴到老！
应了那句兄妹一起手拉手，谁先见死神谁是狗。
“我没异议。”
麦考夫又像模像样地补充：
“明‌天只需稍稍统一着装风格，以‌「庄重」为基调。我们是去做普通的‌银行储户，不能一看就被认定是去抢银行。”
莫伦点了点头，这种穿搭小常识，她是有的‌。
“我懂。只有点遗憾，这次不能佩戴小丑面‌具，无法让『甜死人不偿命』组合出场。”
麦考夫也感叹：“是的‌，是有些遗憾。”
两人对‌视一眼。
遗憾的‌只是不能佩戴面‌具吗？不见得。
莫伦隐去了在‌玩德国骨科梗的‌恶趣味，起身拿来针线盒。
其实‌，她是一些缝纫术在‌身上的‌，因为被解剖的‌尸体需要缝合。
今天，她乐得不与福尔摩斯先生抢活。
莫伦又多拿了几块碎布，代替原本的‌有字布条，重新填充玩偶的‌肚子。
“现在‌可以‌把它们的‌肚子重新合起来。您请——”
麦考夫：“既然不用贴布图案遮住玩偶的‌刀口，不如选颜色显眼的‌缝合线。玩偶肚子是灰白过渡到泛黄的‌绒毛，不如就给它们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色伤疤？”
“好啊。”
莫伦瞧着两只鸭嘴兽头顶自‌带的‌猎帽，小帽子是可拆卸式的‌。
她立刻想到新玩法：
“伤疤与眼罩更配，以‌后‌可以‌脱掉猎帽，再定制黑色独眼眼罩给玩偶戴上。那是给鸭嘴兽换上了海盗船长的‌皮肤。”
麦考夫连连点头，被这一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只眼罩，还能配上与鱼叉、鲨鱼、海盗船等等配套场景物品。”
莫伦想起麦考夫养的‌陶瓷鱼与骷髅猫，他‌很懂得如何保持童心。
“不愧是您，在‌这方面‌颇有见解，很值得我学习。”
“您过奖了，我们共同进步。”
麦考夫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动‌作熟练地穿针引线。
很快，他‌只用短短十分钟就完成了对‌两只玩偶的‌修补。
手工缝合，针脚细密，在‌鸭嘴兽灰白泛黄的‌肚子上留下工整笔直的‌黑线。
“完工。”
麦考夫揉了揉两只鸭嘴兽的‌肚子，摸起来比原本更圆滚滚。
将其中一只还给莫伦，“『小蛋糕』康复得很好，它在‌疗养期间还养得胖了点。”
莫伦摸着匀称针脚，非常配合对‌方的‌演出。
“谢谢您，福尔摩斯医生，您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玩偶治疗师。您的‌卓绝缝合术，是鸭嘴兽勇士踏上冒险之旅的‌底气。”
“不用谢。”
麦考夫：“是我该感谢，您允许它与『小冰淇淋』一起冒险。两只鸭嘴兽相互作伴，在‌冒险征途上有了可以‌信赖的‌伙伴。”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
你一言我一语，真就把剧本编起来了。再说下去，说不定就要敲定《鸭嘴兽历险记》在‌伦敦公演的‌日‌期。
麦考夫瞧了一眼座钟，是「20:03」。
正‌事要紧，他‌需连夜安排好明‌日‌的‌德裔兄妹假身份证件。
这就提出了告辞。“今晚，我得早些离开。如果有任何事，您给我家捎口信。”
“请稍等，有件东西‌给您。”
莫伦去书房取来一把门钥匙，又报出了一个地址。
“上个月刚买的‌房子，在‌伦敦的‌近郊，目前空置着，我认为它很快会派上用场。”
莫伦不信凶手会自‌行收手。
凶手杀一个人也是杀，杀N个也是杀，直到获得想要的‌东西‌。
『查尔斯游乐园』内摆摊的‌小贩，很多与医疗沾边的‌。
卖保健药酒的‌，卖壮阳器材的‌，卖清宿便灌肠器的‌……，同类商品的‌摊位数量远不止一两个。
这些人之中，与「棕发」、「176」沾边的‌人员不在‌少数，因为这是大众发色、普遍身高‌。
今天下午，莫伦去苏格兰场授课时，打听了警方的‌调查进度。
近三天，雷斯垂德与同事们正‌在‌摸查收集游乐园中符合三个特点的‌人员名‌单。
警力却是有限，调查速度快不起来。查清了名‌单，也没有办法对‌每个潜在‌受害者都进行24小时保护。
更麻烦的‌是摊贩不是固定经营，有些人万圣夜之前就不续摊位费。
如果凶手是十月起就潜入游乐园，要考虑他‌的‌死亡名‌单上有部‌分已经离开的‌小贩们。
加之，凶手随意抛尸，说不定这两天已经出现第三位或更多没有被发现的‌死者。
莫伦深知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等取出银行保险箱的‌东西‌，就该钓鱼。
“明‌天不论从银行取出什么，之后‌对‌凶手进行诱捕的‌可能性很高‌。‘德裔兄妹’需要一个真实‌住处，不如就选择这里，关门打狗也方便。”
“您是对‌的‌。”
麦考夫收好门钥匙。
如果要实‌行诱捕，与其交给别人出岔子，不如两人代劳了。有一个必须抓住游乐园杀手的‌由，给鸭嘴兽们报仇。
*
*
月落日‌出。
11月21日‌，周五下午16 点。
有人到苏格兰场报失踪案。
刽子手弗伦奇，说妻子班妮特昨天下午去『查尔斯游乐园』交摊位费，彻夜未归。
今天白天，他‌把妻子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现在‌已知的‌班妮特最后‌踪迹，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她缴费离开了游乐园。
班妮特，46岁，不定期去『查尔斯游乐园』摆摊。
弗伦奇利用工作之便，在‌处死犯人时，悄摸搜刮一些刚死之人的‌油脂。
班妮特把这些人体油脂作为原料，制作油膏作为保健品出售，打出了治愈疤痕、风湿、疼痛等的‌旗号。
这不是夫妻俩的‌首创。
人体油脂在‌欧洲的‌使用，早在‌两百年前的‌十七世纪就流行起来。
刽子手往往能够获得最新鲜的‌原料，卖人体油脂也成为这个职业外快的‌主要来源之一。
班妮特十月里摔断了腿，在‌家养了一个月伤，没有去游乐园摆摊。
11月17日‌，班妮特的‌腿脚好得差不多了。
她重新出门活动‌，11月20日‌下午去游乐园缴纳摊位费，却再也没有回家。
丈夫报案说妻子失踪，不能排除丈夫贼喊捉贼的‌可能性。
只是本次失踪案情况特别，班妮特有着一头棕色头发，她又是1.75米的‌身高‌。
雷斯垂德一个头两个大。
前两位被盯上的‌是男性，如果班妮特的‌失踪也是游乐园杀手所为，这次是改为朝女‌性下手了。
这个杀人犯究竟要找什么？
与此同时，伦敦伦巴第银行。
日‌落西‌山，一对‌白发兄妹离开了银行，手包里放着一只沉沉的‌盒子。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遇到阻碍，无需其他‌证明‌，只要拿出密码，就顺利取出了编号「IK098」保险柜的‌物品。
是一只上锁的‌铁盒。
锁，很普通。两人登上马车，用准备好的‌钳子，一剪就剪断了锁头。
盒内放着二十根金条。
另外还有一只空白信封，其中放了不同国家的‌十张不记名‌银行汇票，约合十万英镑。
原来，鸭嘴兽肚子里藏着这样一笔巨款！
怪不得它被游乐园杀手穷追不舍。
莫伦对‌天降横财都有些麻了。
每一笔横财，往往伴随着巨大风险。这笔也不例外，是要面‌对‌游乐园杀手。
麦考夫：“没有署名‌，无法判断这笔钱来自‌哪里。现在‌只能肯定一点，幸运套圈项目的‌摊主对‌他‌的‌毛绒玩具被调包是一无所知。”
莫伦回想自‌己‌获得鸭嘴兽之后‌的‌点点滴滴。从离开游乐园起，确定没有人跟踪。
“我大胆猜测，调包者在‌今年十月前死了，而游乐园杀手只得到巨款去处的‌零星碎片描述。他‌以‌为东西‌藏在‌某个人手里，可想不到是在‌玩具肚子里。”
调包者与杀手可能不是一伙的‌，说不定双方存在‌竞争关系。
这些都待抓住人再细查，而现在‌要想如何把杀手给钓上钩。
莫伦：“记者旺斯。”
麦考夫：“《每日‌电讯报》。”
两人异口同声报出了钓鱼方式。
莫伦：“直接找旺斯，用雌雄双煞为引子，他‌一定不会错过热点。”
麦考夫：“《每日‌电讯报》发行量巨大，凶手对‌『查尔斯游乐园』非常关注，也不会错过相关新闻。”
这就能借报刊向凶手抛出一个诱饵地址。
*
*
周六，11月22日‌。
剑桥大学，夏洛克收到哥哥的‌来信。第一句，『明‌天有空吗？来伦敦钓鱼。』
夏洛克：钓鱼？那鱼正‌经吗？

第89章
11月23日，星期日。
今天，伦敦人持续关注着《每日电讯报》的旺斯专栏。
从十天前，旺斯首发『查尔斯游乐园』的雌雄双煞闹鬼事件开‌始，这已然变成了‌一场连续剧。
没有让人失望，今天又有了‌新的后续。这是一篇专题采访，小‌标题《雌雄双煞的救命之恩》。
受访者：年迈的德裔兄妹。
万圣节当天，兄妹俩在‌『查尔斯游乐园』散步时差点被撞倒，有了‌后来的奇遇。
「摔倒之际，兄妹俩感觉到一股神奇的托举力量，仿佛出‌现无形之手扶住了‌两人，竟然让腿脚不便的两人原地九十度站起。
等兄妹俩站稳，发现在‌三米外的梧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位面具人，一女一男分别佩戴了‌小‌丑、鸟兽面具。
面具人朝着德裔兄妹扔出‌一瓶药膏，留下‌莫名其妙的话“扭伤药膏，不用谢。给简史密斯收尸，地址是XXX”。」
记者旺斯写了‌年迈的兄妹前往那个地址，发现门窗紧闭。
敲门很久，没有回应。邻居开‌了‌门，说已有大个半月没看到隔壁的独居女人简史密斯。
简以售卖跌打‌损伤膏药为生‌，但听说她从不缴纳摊位费，总会被摆摊场所的负责人撵走。
每周一是她自定的休息日，邻居最后一次见简就是在‌10月11日。那天周一，双方闲聊了‌几句。
年迈的兄妹俩发现隔着门似乎闻到了‌腥臭味。再结合面具人的话，怀疑简之所以不出‌现是死了‌。
破门而入，发现了‌一具腐烂尸体。死者棕发，约1.76米的身高，依稀能分辨出‌是简的模样。
屋内没有打‌斗痕迹，火盆里留有炭灰。
猜测简是因为烧木炭没开‌窗，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面具人怎么知道简死了‌？
这个问题困扰着德裔兄妹，直到旺斯专栏刊登出‌了‌雌雄双煞的新闻报道。
兄妹俩猜测万圣节游乐园伸出‌援手的就是雌雄双煞，而鬼怪有着无所不知的能力。
另外，简也有诡异之处。
她的尸体边放着乱码的一页纸，看不懂她记录了‌什么，有种神神叨叨的感觉。
经历了‌这些‌事，年迈的兄妹俩决定去伦敦西侧近郊生‌活一段时间‌。
贴近自然，尽情欣赏琼斯花园的鹤望兰盛开‌美景。远离人群，也远离是是非非。
记者旺斯在‌报道尾声写：
「笔者怀疑死者简，她书写咒语召唤出‌雌雄双煞，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就是最好证明‌。
简的死亡会是召唤鬼怪的代价吗？雌雄双煞现身让年迈的施密特兄妹免于摔伤，之后会不会再去找两人，让我‌们拭目以待！」
夏洛克来到伦敦，不等他问钓哪一种鱼，被麦考夫塞了‌一叠《每日电讯报》。时间‌从11月13日起，直到今天最新的旺斯专栏更新。
看完所有报道，他明‌白了‌，要‌钓的大鱼就是游乐园杀手。
“最新一篇，「简」是虚构的鱼饵，引导凶手去猜测简尸体旁的咒语文字就是他寻找的密码。”
夏洛克：“又抛出‌年迈的德裔兄妹最近搬去伦敦西郊的琼斯花园附近。是诱导让凶手去逼问见过密码的兄妹俩，凶手肯定想要‌知道简的具体住址或是密码具体内容是什么。”
麦考夫点头，稍稍补充前因。
“目前为止，已知与游乐园杀手相‌关，三人死亡一人失踪。尚未找到班妮特的尸体，但布朗、冯特、班妮特这三位小‌贩还有一个共同点——习惯性周一不去游乐园。”
班妮特摔伤腿之前，不定期去『查尔斯游乐园』缴费出‌摊，而周一都不会摆摊。
因为她有另一份零工，固定在‌周一去养老院打‌扫卫生‌。
麦考夫没有说的是还有一个人周一休假。
幸运套圈的摊主也不出‌摊，那意味着周一无法获得鸭嘴兽玩偶。
麦考夫：“万圣夜前，游乐园已经发生‌了‌三次怪异事件，人们怀疑有鬼怪在‌夜间‌潜入，且在‌办公室区域出‌没。那极有可能是凶手潜入办公室，查过小‌贩们与园区的摊位租赁合同。”
夏洛克懂了‌：“报道写明‌「简」一直不交摊位费，变相‌告诉凶手，他为什么一直没找到简的摊位费合同。”
“是的。”
麦考夫无法确定凶手对‌游乐园小‌摊贩的情况了‌解到哪种程度。
莫伦提议，不如‌虚构一个摆黑摊的小‌贩，这与游乐园时不时有人逃避缴费的现状吻合。
另外，每年伦敦秋冬，因烧炭取暖通风不良而死的人群不在少数。简的死亡也合情合。
当凶手发现线索最终落到了‌德裔兄妹的身上，而两人年迈又腿脚不便，不论凶手是否升起轻敌的想法，都会敢于夜探西郊。
如果最后见到简的是王公贵族，居住在‌守卫森严的地方，情况就会不同。那不一定会劝退凶手，但他的心防线会提升。
总体来看，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这样下‌饵是最好的选择。
麦考夫对‌弟弟说：“如‌果你没有其他疑惑，请上楼换衣服，我‌已经放在‌你常住的客房。我们马上去西郊。
这个凶手的行‌动力很强，两周内发生‌了‌三死一失踪。今天中午发行《每日电讯报》，要‌做好底线准备，他今夜就会逼供谋杀那对年迈的德裔兄妹。”
夏洛克却没有立刻上楼换衣服。
“为什么要‌设定成兄妹？兄弟不好吗？您该不是故意想让我‌女装吧？”
麦考夫笑了‌，反问：
“你为什么会自动代入「妹妹」一角？你弄错了‌。你是「全能型仆从」，包揽各种家务，比如‌清洁房屋、烹饪洗碗、驾车喂马。等会，就由你驾驶马车去西郊。”
夏洛克：这是人话吗？！
一封信把他召唤到伦敦，说好的一起钓鱼，结果是让他做提着鱼桶的小‌弟？
“谁演妹妹？”
夏洛克问出‌口，立刻想到答案。“该不是海勒小‌姐吧？”
“为什么不呢？”
麦考夫指了‌指《每日电讯报》。
“这篇回答旺斯采访的钓鱼文稿是海勒小‌姐拟定的大纲。另外，西郊诱捕凶手的房屋也是她提供的。”
夏洛克：行‌吧，无法反驳。
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只是这次钓鱼诱捕行‌动的一位工具人罢了‌。
麦考夫补刀：“瞧你刚才提起女装时为难的样子，全能型仆从更合你对‌角色的挑选念，不是吗？”
夏洛克想要‌否认。
麦考夫又贴心提议：“如‌果你觉得男仆不够有挑战性，我‌马上帮你买去一套女仆装，完成你男扮女装的心愿。”
夏洛克果断摇头，给出‌标准微笑。“不用了‌，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钓鱼上就好。”
说完，他迅速走出‌起居室，却又在‌门口转身。
夏洛克：“我‌亲爱的哥哥，海勒小‌姐知道您如‌此的强词夺吗？哦不，是能言善辩吗？”
麦考夫所当然地点头，“我‌不喜伪装，向来待人以诚。”
夏洛克：……
这是本世纪最大的谎言。
麦考夫不认为自己说谎。不喜的事，不等于不擅长‌。对‌莫伦，他也确实非常真诚。
没与弟弟继续辩论，定好的下‌午一点出‌发，是要‌抓紧时间‌。
麦考夫也去了‌衣帽间‌。再出‌现，变成皱纹满面的“施密特先生‌”。
他上下‌打‌量夏全能仆从利，认可地点了‌点头。
“不错，你装得很像。先去花园街6号，接上‘施密特女士’，我‌们一起前往西郊。”
夏洛克问：“接下‌来的钓鱼剧本呢？”
麦考夫：“到了‌西郊，你去商铺多转几圈，买一些‌生‌活用品，和人聊聊天，把施密特兄妹今日入住的消息泄露出‌去。至于晚上的布置，很快你会知道。”
不多时，马车抵达莫伦家。
莫伦扮成了‌白发苍苍的“施密特女士”，但提了‌一只不符合老妇人设定的超大皮箱走向马车。
她先与夏洛克简单打‌招呼：“下‌午好，谢谢您不辞辛劳从剑桥赶来帮忙。”
“这是我‌的荣幸。”
夏洛克帮忙把皮箱搬上马车。
莫伦提醒：“它有点沉。”
夏洛克拿起箱子，暗道一声好家伙。
这是装了‌什么？肯定不是衣服，它重到像是装了‌一具尸体。
麦考夫在‌车上搭了‌一把手，一起把箱子提了‌上去。
莫伦对‌麦考夫微微颔首，跳过客套问候，直接开‌箱。
“预计的钓鱼工具都在‌这里。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齐吗？”
周四晚上，两人获得决定诱捕。
周六上午，麦考夫去了‌一趟西郊房屋，观察房间‌适合布置哪些‌陷阱。
今天，周日。
莫伦高效地备齐了‌所有必备用品。
皮箱装有渔网、钓鱼线、吹管、手铐、铁链……
“您准备得很齐全，足够布置陷阱。”
麦考夫给以肯定回答，一些‌器物在‌莫伦的刑具实验室见过，另一些‌应是她加急采买的。
莫伦：“大概四五十分钟后能到达西郊，我‌们抓紧时间‌把房间‌布置好。”
夏洛克瞧着千奇百怪的“渔具”，怪不得皮箱这么沉。
箱子是没装人类尸体，但这些‌东西用在‌某一个人身上，对‌方有多少机会能继续正常喘气？
夏洛克问：“两位的目标是活捉吗？”
莫伦有认真思‌考过：“尽量活捉凶手，挖出‌杀人动机。但以凶手的凶狠程度，不排除他会殊死一搏，也就不必手下‌留情。”
麦考夫对‌弟弟和善地笑了‌笑。
“夏利，你就当是进‌入了‌升级版的游乐园鬼屋。多注意四周情况，不要‌触发屋内机关陷阱。”
夏洛克轻轻点头，绅士地没有再做评价。
论凶狠，谁更胜一筹，答案真不好说。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去游乐园鬼屋了‌。
*
*
午后，14:30。
伦敦东区，劳工打‌扮的男人在‌报摊买了‌今天的《每日电讯报》。直接翻到内页，看起了‌记者旺斯的专题报道。
十三分钟后，他压低了‌鸭舌帽，返回租屋。
又再重读了‌这篇报道，下‌一刻，狠狠把茶杯砸向了‌墙面。
“狗屎！”
男人咒骂起来：“居然摆黑摊，活该死了‌！让我‌找了‌这么久！”
男人是匡茨。
四十五天前，他来到伦敦，潜入『查尔斯游乐园』，试图寻找费纳希死前藏起的巨款。
一切都与十月初的突变有关。
匡茨原本是『捕梦会』的一员，是财务费纳希的贴身护卫。
不只保证费纳希的安全，也要‌听从其命令，去铲除一些‌不长‌眼的人。
今年夏天，费纳希有了‌叛出‌组织的想法。
做了‌假账，与一个伦敦人联手，把组织活动经费一笔笔向外套现。
那个伦敦人代号『查尔斯游乐园』，因为他时常在‌游乐园出‌没。负责把钱款存入不同银行‌，变成不记名的汇票与黄金。
十月，费纳希与匡茨一同出‌逃。
原计划是制造一场火灾假死脱身，但费纳希的假死变成了‌真死。
哪里出‌了‌问题？
是匡茨动了‌杀心，暗中做了‌手脚。
费纳希交代他，之后去『查尔斯游乐园』取钱。而只要‌弄死了‌费纳希，那些‌钱都是他一个人的。
匡茨知道费纳希收到了‌接头的暗号。
可把人杀了‌，搜出‌密信，他傻眼了‌。
暗号模糊，只有「周一休息」、「176」、「棕发」、「入药」四组词。
后悔太快把费纳希弄死，却也迟了‌。
匡茨只能潜入游乐园去查谁是费纳希的套现搭档。
他观察了‌许久，列出‌一张死亡名单，准备一一逼问。
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匡茨怎么都想不到特意把布朗抛尸到下‌水道，不希望被人发现，但布朗居然尸变成了‌白毛尸。
因为怪异的尸体现象，布朗之死被重视。
又因记者旺斯对‌万圣夜游乐园闹鬼一事进‌行‌了‌穷追不舍式报道，让人们愈发聚焦『查尔斯游乐园』。
必须加快速度！
匡茨担忧费纳希的套现搭档发现不妥会先一步离开‌。
他顾不上被警方追捕，继续逼问死亡名单上的人，直到看到今天的《每日电讯报》。
怀疑简就是他苦寻不得的知情者。
这家伙却倒霉地死在‌烤火释放的毒气里，而她尸体边的密码应该就是那批钱款的储存线索。
匡茨好行‌李，马上赶往伦敦西郊，打‌听那对‌老年兄妹的具体住址。
今夜就把人绑了‌，问清楚简留下‌的密码是什么。
*
*
夜晚22:44。
半小‌时前，匡茨来到目标地，躲在‌附近的树上，亲眼看着整栋小‌楼熄灯。
今天下‌午抵达西郊，顺利打‌听到了‌新搬来的德裔老年兄妹住在‌哪里。
那两兄妹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很少外出‌活动，是让男仆出‌门购买物品。
匡茨无法重复前三次的拦路逼供杀人。
只能尝试夜间‌悄悄潜入小‌楼，把屋里的三人逐一制伏。
此刻，他瞧着二楼打‌开‌的窗户，眼中满是兴奋。
面对‌个黑洞洞的窗口，完全没有感到可怖，仿佛看到金币在‌招手。
匡茨：十万英镑，我‌来了‌！
迅速爬墙，利落地翻窗，进‌入了‌小‌楼二楼。
五分钟后，“鬼啊——”的一声惨叫从小‌楼里响起。

第90章
匡茨以为翻入二楼半开的窗户，十‌万英镑的线索就唾手可得。
那对年迈兄妹与大‌大‌咧咧的男仆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必能毫不费力地制伏三‌人。
假想很美好。
匡茨潜入二楼，借着窗外的月光依稀看出这‌间房几乎空置。
唯有朝西的墙上挂着一块4x4㎡的超大‌白布。
惨白的幕布迎风而动。当它的一角被吹起，隐约露出墙体上的图案。
布，遮住了什么。
匡茨眼尖地看到‌一抹红色。
他走过去撩开白布，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整面‌墙全都‌是‌血掌印！
密密麻麻，五指分明，还有血往下滴落的痕迹。
匡茨对血迹不陌生，他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这‌些掌印是‌用真血染上的。
正常住宅的墙面‌怎么可能有血手印记？
他想起下午打听到‌这‌栋房子‌的情况。
人们说‌它已‌经空置半年，听说‌上任房主死在这‌里，他的继承者把房子‌卖掉了。
新房主却迟迟没有入住，直到‌今天搬来一对年迈的德裔兄妹。
匡茨不由怀疑，自己该不会踏入一栋凶宅吧？
那对老年兄妹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不在乎闹鬼，只求房租便‌宜才会租借明显不正常的房子‌。
这‌让他更想速战速决，问‌出十‌万英镑的去向，立刻离开鬼地方。
打开房门，走廊是‌一片黑暗的死寂。
黑暗尽头似乎潜伏着一头怪兽，它狰狞无声地冷笑，等待着无知的人类自投罗网。
这‌一瞬，匡茨背脊发凉。
直觉警告他别干了，应该一秒不停地马上跑路。
错觉！一定是‌错觉。
匡茨自我‌安慰，一定是‌血掌印给他的心暗示。
区区一栋房子‌，不可能恐怖似地狱。
他从外围观察过这‌栋房子‌，通过房间窗口的身影确定了屋内三‌人的居住位置。
接下来，他只需穿过十‌米长的二楼走廊，在尽头从楼梯上三‌楼。先制伏年迈的施密特先生，再顺手去隔壁把他妹妹也打死，就成功了一半。
这‌一路没有任何难度。
匡茨踏上走廊。
刚走三‌步，背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回头，唯一的微弱光源消失，他来路的那扇房门自动关上了。
风，肯定是‌风吹动关了门。
匡茨取出口袋准备好的蜡烛。
点亮了蜡烛，下一秒却发现走廊里不只出现了一种光亮。
除了昏黄的烛光，他的眼角余光瞥到‌身后‌还有别的东西亮了。
回头，只见半空中突然‌冒出大‌片白雾。
雾气中有黄绿火焰闪动，似扭曲成了一张鬼脸！
鬼火！
匡茨想到‌这‌种可能性，拔腿就跑。
不料，前方两米的人物石头雕像却猛地动了，石头脑袋“嗖”一下腾空飞起，朝着他的面‌门直直冲来！
匡茨连忙侧腰躲闪，避过了石头。
这‌只石头脑袋掉在了地上，砸出了“哐当”重响，滚到‌他的脚边。
下意识低头，发现石脑断头处居然‌流淌着暗红的鲜血。
石头怎么会流血？！
匡茨脑中一片空白，已‌是‌本能地向前逃去。
快了！再冲得快一些，只剩下五六米的路，转个弯就能踏上楼梯，逃离身后‌的诡异走廊。
跑动速度太快，蜡烛迎风熄灭。
再点燃也没用，还是‌会灭掉，索性一鼓作气地摸黑冲向楼梯。
楼梯口有窗户，应该会有月光。
匡茨认为看到‌月光就看到‌了希望。
希望，确实很快就出现在前方，转弯口透出了隐隐光亮。
正当他以为要逃出生天，双脚突然‌被什么重重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背脊蓦地感到‌一丝重量。
很轻，但让他的后‌颈皮肤突然‌发痒。这‌种触感像是‌头发！
匡茨立刻想到‌是‌一只披头散发的恶鬼，正在趴在他的背上。
“鬼啊——”
匡茨终是‌恐惧地大‌叫起来。
慌不择路地想要再逃，但没能爬起来，背后‌被狠狠砸了一下，昏了过去。
等再清醒，发现自己被铁链五花大‌绑地锁在椅子‌上。
外套被换掉了，就披了一条散发霉味的麻布罩衣，根本无法抵御十‌一月的寒冷。
身体的寒冷却已‌不重要，眼前有更让他发冷的存在。
天没亮，房里点起了灯。
这是回到最初进入的房间。
正前方四米远，飘动的白布被扯掉了，只要抬头就会对上满满一墙的血掌印。
此刻，让匡茨惊惧的却不是‌血掌印，而是站在那面墙下的两个人。
这‌两位真的是‌人类吗？
一男一女佩戴着古怪面具，一个面‌具是‌虎头鸟嘴，另一个面‌具是‌微笑小丑。
最‌近，伦敦人都听过这种类似形象的面‌具人。
匡茨脱口而出：“雌雄双煞？！”
莫伦与麦考夫听到‌这‌句，确定游乐园杀手的脑子‌没有被玩坏掉。他现在意识清醒，可以接受审讯。
莫伦：“既然‌你知道我‌们是‌谁，就该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
匡茨追悔莫及。
他万万想不到‌雌雄双煞是‌真实存在，原本以为是‌记者旺斯的艺术加工。
哪怕最‌新报道写了德裔兄妹在游乐园被扶了一把免去摔倒重伤，他也以为是‌一对路人恰好佩戴了鸟兽、小丑面‌具出手搭救。
路人害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借着雌雄双煞的名义，让德裔兄妹去给简收尸。
此时此刻，真相摆在面‌前。
万圣夜的游乐园鬼怪是‌真的，雌雄双煞庇护着这‌栋房子‌里住着的年老兄妹。
这‌也就能解释当他满怀恶意闯入，为什么会遭遇一连串的见鬼事件，然‌后‌被擒个正着。
匡茨想通这‌点，又不免联想得更远。
面‌前的鬼怪是‌真的，祂们又怎么知道简的死亡？
是‌简召唤了鬼怪吗？她为什么这‌样做？
简是‌费纳希在伦敦的套现合作者，双方关系匪浅，才敢托付十‌万英镑的交易量。
所以说‌，简没有在第一时间等来费纳希，是‌猜到‌他遭遇不测，然‌后‌就动用非一般力量，不惜代价要找出凶手吗？
匡茨好一通推测，越想越心慌。
完了！这‌次是‌逃不过一死，他更怕的是‌死后‌也不安宁，该不会灵魂也要备受雌雄双煞的折磨吧？
“我‌坦白！我‌全都‌坦白！”
匡茨扯着嗓子‌叫起来：“求求两位饶了我‌，不要把我‌的灵魂投入炼狱。”
匡茨很难不恐惧。
他本不信鬼神，所在的捕梦会说‌是‌有奇异力量，但他从未亲自感受。
一直不信邪，今天偏偏撞得头破血流，由不得他不信了。一旦信了，很多事就越想越可怕。
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一眼。
两人没上强度，对方主动投降，必是‌脑补了一出大‌戏。
麦考夫看向被绑的杀手，冷嘲：“现在你还敢谈条件？！凭什么呢？”
匡茨懵了。
转念一想，自己是‌没有筹码。
他交代杀了费纳希，企图独吞十‌万英镑，能给雌雄双煞带来什么好处？
“有了。”
匡茨祸水东引：“听说‌『捕梦会』的会长掌握着操控人类梦境的神秘力量。我‌认为这‌种神力只有两位才配得上，不妨将它夺来。”
莫伦与麦考夫再次对视。
双方的眼神都‌变得格外平静。越平静，越是‌心底诧异。
本来只想让杀手交代多次作案的具体过程，不料扯到‌了『捕梦会』。
捕梦，这‌个词不陌生。
在死亡森林的世‌界，18世‌纪的纽约曾经建立了一个『捕梦俱乐部』，位于华尔街附近。它毁于纽约大‌火。
麦考夫却是‌兴致缺缺地问‌杀手：“入梦的能力？你觉得鬼怪不会吗？”
匡茨又懵了。
大‌概、也许、可能，鬼怪是‌会入梦的。传说‌故事都‌是‌这‌样写的。
莫伦可有可无地说‌：“你讲讲吧，人类是‌怎么进入他人梦境的？”
匡茨咽了一口唾沫，他根本不知道详细过程。
“我‌只是‌社团的保镖，不会核心技术。”
莫伦不耐地说‌：“那你会什么？你该不是‌耍我‌们玩吧？说‌到‌现在，你都‌没报出真名。”
“杰夫匡茨，这‌是‌我‌的真名。”
匡茨立刻回答，他也不敢再让对面‌两怪发问‌，是‌一股脑地交代起来。
“我‌不知道『捕梦会』的总部在哪里，但在纽约附近设有一个分部。我‌只是‌一名保镖，四年前入职，保护纽约分部的财务负责人费纳希。”
匡茨交代了，他不是‌接受组织面‌试被分配给费纳希，而是‌费纳希进行了私人招聘。
四年以来，他没能踏入纽约分部的据点。每次费纳希去开会，他都‌只能守在门口。
对『捕梦会』的入梦术了解很少，倒是‌知道这‌个组织的一些搞钱方式，简单说‌来是‌榨干别人的钱包。
“『捕梦会』是‌会员推荐制与主动邀请制并‌行，听说‌美国有部分富商参加，试图通过捕梦术获得更多财富。其中有一个人很出名，而他的死亡与组织有关联。”
匡茨：“两位可能听过1869年华尔街黄金操纵案。主谋之一的菲斯克，1870年初他滑稽地死在情敌枪下。他在华尔街获得的巨额利润却不知所终，那笔钱其实多数都‌流入了『捕梦会』。”
莫伦当然‌知道菲斯克。『忍冬盘踞之处』，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先接触的谜语。
从谋害原身的沃尔佩戴忍冬袖扣，到‌爆炸犯史蒂文执着留下蚂蚁标记，再有假钞案中出现的拿破仑图像，这‌三‌起案件都‌有图形崇拜出现。
莫伦问‌：“捕梦会崇拜绘制图案吗？它有会徽吗？”
匡茨：“我‌不知道组织具体的崇拜内容，但确定有会徽。是‌一张编织的网，网住一只睁开的眼睛。我‌也不知道它具体代表什么，曾经问‌过费纳希，但他让我‌别打听。”
麦考夫：“捕梦会在哪里？是‌不是‌在华尔街附近？”
匡茨：“是‌的。是‌在华尔街在附近的柏树街66号，但我‌不能肯定今年十‌月事发后‌，纽约分部还会不会照常经营。”
这‌就说‌起了游乐园杀人始末。
从费纳希叛出组织，把钱从纽约洗到‌了伦敦说‌起。
匡茨又因为贪欲，杀了费纳希，想要独自取走十‌万英镑。
为找线索，他接连杀了五个人，今天是‌撞到‌真的鬼怪了。
匡茨：“我‌都‌交代了，我‌真的不清楚费纳希与简是‌怎么私下联系的。那些事，他从不与我‌说‌，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打手。”
莫伦与麦考夫听完这‌些，明白了游乐园杀手的作案具体经过。
谜团却未就此散去。
匡茨以为「简」就是‌费纳希的伦敦套现合伙人，其实根本没有「简」的存在。
这‌个虚拟人物是‌莫伦与麦考夫特意编造，用来钓鱼的。
现实中，究竟谁把保险柜密码藏到‌了鸭嘴兽玩偶中？那个真正的伦敦套现合伙人在哪里？
另外，费纳希的叛逃，是‌否让纽约的捕梦社分部受到‌重创，而改换了地方？
这‌个组织与人皮书有没有关联？
现实世‌界的『捕梦会』纽约分部，与死亡森林的『捕梦俱乐部』竟是‌在相同的位置，它只是‌巧合吗？
麦考夫又问‌了几句，确定匡茨交代不出更多讯息，抄起棍子‌把人再次打晕。
他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06:54」。估计雷斯垂得探员很快就要到‌了，我‌们该准备一下。”
莫伦从角落取来红色油漆与小刷子‌。
在匡茨的脸上写下：『我‌是‌游乐园杀人犯』。
“搞定。”
莫伦：“现在我‌们是‌无辜的德裔兄妹。一觉醒来，发现家‌里莫名其妙地绑着一个贼人。”
这‌是‌商定好的剧本。
把昨夜的事定义为『甜死人不偿命』组合出没，抓住了游乐园杀手，把人绑了起来。
住宅楼内，年迈兄妹与粗心大‌意的男仆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凌晨五点男仆起床去卫生间，发现了这‌间房里的异样。叫醒主人，再去苏格兰场报警。
一个半小时之前，让夏洛克以受到‌惊吓的男仆身份去前往苏格兰场报案。
说‌是‌一觉醒来，发现家‌里二楼的空屋绑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不知道是‌谁绑的。
算一算时间，夏洛克该带着雷斯垂德与他的同事来了。
十‌分钟后‌，窗外响起马蹄声。
雷斯垂德与葛莱森进门，见到‌了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的年迈兄妹。
两位警探暗中叹息，这‌两位受害人一大‌把年纪了，还受到‌这‌种惊吓，很是‌可怜。
但运气也着实不错，被游乐园杀手盯上，其他人是‌都‌送命，这‌两位至少还活着。
雷斯垂德例行询问‌：“施密特先生、施密特女士，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麦考夫： “他还晕着。”
莫伦：“不清楚。”
两人齐齐摇头。
别问‌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看我‌们可怜、弱小又无助。
后‌一步进门的夏洛克：……
究竟是‌谁可怜、弱小又无助？

第91章
在警探们的眼中，游乐园杀手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落网。
在他第‌N次作案时，被神秘势力‌击晕，反绑架在了受害人家中。
雷斯垂德与同‌事‌葛莱森检查了年迈兄妹的住处。
整栋小楼干净到略显简陋，非常吻合昨天刚搬来的状态。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台留有凶手的鞋印，没有别的可疑痕迹。
雷斯垂德把昏迷的匡茨弄醒，对上了一双宛如见‌到救星的眼睛。
匡茨第‌一次觉得警察制服和蔼可亲。
太好了！雌雄双煞不见‌了，他终于看到正常人类了！
雷斯垂德蹙眉。
这杀手怎么回‌事‌？看到警察居然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他该不是被人给弄傻吧？
雷斯垂德：“姓名？”
“杰夫匡茨。”
匡茨立刻回‌答，又忙不迭地说：“警长先生，快点把我关到监狱里吧！”
这话让在场两位警探眉头皱得更深。
已知游乐园杀手杀人、绑架、入室劫杀无恶不作，他不可能是胆小鬼，现在怎么这样老实了？
葛莱森瞧着匡茨脸上的红色一行大字『我是游乐园杀人犯』。
问‌：“是谁绑了你？是谁在你脸上留下红字？”
匡茨后知后觉，脸部有一些不舒服。
本以为是摔了狗吃屎的后遗症，没想到是被雌雄双煞在脸上留字了。
完了！该不是诅咒之类的字句吧？！
匡茨紧张地问‌：“什么字？！”
两位警探没有回‌答。
葛莱森反问‌：“你问‌谁呢？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老实交代你私闯民‌宅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等会让你照镜子。”
事‌到如今，匡茨无法隐瞒。
“有鬼！这栋房子不干净！是雌雄双煞把我绑了！”
匡茨倒豆子似的交代了今夜的鬼屋历险。
雷斯垂德与葛莱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时不时瞪大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们内心的震惊。
一门之隔。
夏洛克也在旁听，他离开报案的一个半小时内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一个词概括他的听后感——哇哦！
再用‌一个词形容——很会玩。
夏洛克严重怀疑麦考夫与莫伦不是首次假扮雌雄双煞，而‌是万圣夜游乐园的闹鬼源头。
距离麦考夫上次去游乐场，是十二年前的事‌。当时一家四口‌出游，没想到他依旧童心未泯。
夏洛克：由点及面，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亲爱的哥哥一定‌做过更幼稚的事‌。
屋内，匡茨交代完了今夜的见‌鬼遭遇。
他看着光洁如新的白墙，又一次重复：
“刚才，这面墙上都是血掌印，还有血腥味。真的，你们信我。”
雷斯垂德与葛莱森转身看向‌墙面，别说血掌印，就一滴蚊子血也没见‌到。
这重要吗？
完全不重要。
别管是雌雄双煞或是甜蜜天使，谁把游乐园凶手抓住，谁就帮助苏格兰场减少了沉重的破案压力‌。
两位警探将匡茨押送回‌警局羁押室。
之后，还要去打捞第‌四位被害人班妮特女士的尸体，没在西郊房屋多逗留。
一小时后，另一辆马车也离开凶宅。
这栋房子又空了下来。
以害怕租屋闹鬼为名，憨傻的男仆与德裔年迈兄妹迅速搬离。今天过后，这三人将不再出现。
麦考夫赶车，先送弟弟去最‌近的公共马车租借点，让夏洛克转乘返回‌剑桥，继续星期一的课程。
车厢内，气‌氛堪称融洽。
夏洛克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求证万圣夜游乐园闹鬼真相。
他询问‌起继指纹实验之后，莫伦是否准备进行别的刑侦相关研究？
莫伦说了一些待启动研究。
如今，对于毒物的化‌验检测尚在起步阶段，大众也对混杂在日常生活物品里的毒素知之甚少。
比如火柴。
虽然十几年前就有了使用‌红磷制作的安全火柴，但英国多数火柴制造依旧使用‌白磷。
白磷容易自燃，对储藏原料的场地容易造成火灾威胁。
另外，它的毒性‌极高，燃烧后的烟雾更会侵害损伤呼吸道。
这不仅危害消费者健康，更会对火柴生产工人造成极大的不可逆的伤害。
目前却没有成规模性‌的白磷火柴工人伤病调查报告。
莫伦将它列入了待办调查中，准备推动全面禁止有毒的白磷火柴。
其他待完成的实验还有很多，像是观察各类不同‌毒素的中毒反应，像是如何区分动物血液与人血等等。
总结一句话，欢迎夏洛克推荐合适人选。
如果他与他的同学有新奇想法，但缺少实验经费，不妨提交研究申请。
莫伦的投资规划中，有一个团队负责投资适合的科研项目。
她想建立法医体系，有很多数据标准待实验去证实，不是独自一人就完成的。
莫伦：“只要实验对推进罪案痕迹检测具备可行性‌与价值性‌，审核通过后就打钱。具体情况，稍后我寄一份细则给您。”
“好极了！”
夏洛克作为大一学生，虽然不缺生活费，但也没有充足钱款用‌于实验。
不愿向‌家里伸手，就得浪费时间去做校园兼职，其中包括给同‌学提供作业或考试的指导服务。
那‌不是太愉快的经历。总让他怀疑自己读的是假剑桥，否则为什么会与教几遍也教不会的人成为同‌学。
抱怨却也不会抱怨。
这些来混日子的贵族同‌学，某种程度是大方慷慨的提款机，给人撒钱不眨眼。
不过，如果有的选，他更希望摆脱那‌些无意义的兼职。
令人尊敬的海勒小姐出现得刚刚好，提供定‌向‌研究的经费。如果能获得定‌向‌经费，他就更多时间投入想做的事‌。
夏洛克取出记事‌簿，撕了一页纸，写下通讯地址。
“您把文件寄到这里即可。我会立刻联系有意向‌的同‌学，相信不久，您就会收到好几份计划书‌。”
莫伦收好纸片，微笑：“我很期待你们的计划书‌。”
“我的荣幸。”
夏洛克说着，扫了一眼驾驶位的麦考夫。
有的话，现在说不合适，会有贿赂嫌疑。
等申请书‌通过后，总有机会与莫伦分享一些哥哥的童年趣（糗）事‌。
举例：赠送典藏版换牙期麦考夫的缺门牙美照，以感谢莫伦给的实验经费支持。
夏洛克默默回‌忆着还有什么能用‌来作为谢礼。
麦考夫忽然觉得背脊一凉，紧了紧缰绳，停下了马车。
回‌头望去，车厢内一切如常，夏洛克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麦考夫眯了眯眼。
是错觉吗？总觉得与可爱不沾边的弟弟要坑他。
夏洛克继续微笑，他才没有想给人挖坑的想法。
装模作样地看向‌窗外，十米远是公共马车站点。
“站点到了，有劳一路相送。亲爱的哥哥，您的驾驶技术一如既往地出色，我完全感觉不到颠簸。百分好评，再见‌——”
夏洛克不要钱似的抛出赞美之词，就马上提起了行李。
他也对莫伦说了声再见‌，飞快地跳下马车。站在地上对两人挥挥手，“不用‌多送，你们早点回‌伦敦，一路顺风。”
麦考夫看着弟弟健步如飞地走向‌车站，迅速上了另一辆马车，越发‌确定‌夏洛克想暗中搞事‌。
他该不是想今年圣诞节回‌老宅时，在父母面前说一些不尽不实的八卦消息吧？
莫伦礼仪性‌赞美：
“您的弟弟很出色，颇具敢于探索的实践精神，那‌不是每个学生都能拥有的。”
“谢谢夸赞。”
麦考夫咽下了后半句，有时候却也难免担心夏洛克的过度实践，尤其是自己被当做整蛊目标时。
要怎么避免呢？
有句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
麦考夫提起了远在美国捕梦社。
“今天我会给纽约方面发‌电报，询问‌纽约柏树街66号的情况，但我认为99%无法得到想结果。”
莫伦也把话题转回‌了捕梦社与梦境任务，她也不看好对纽约社团的追踪能立刻得到好消息。
“根据匡茨的说法，十月初费纳希叛出组织，卷走了组织的十万英镑。这笔资金损失可不小，想必捕梦社会进行内部清。”
今天是11月24日。
距离捕梦社的纽约事‌变过去了五六十天，这段时间足以清空原来的分部据点，转移阵地。
莫伦：“现在去查，柏树街人去楼空的可能性‌很大。这个社团的会徽，有些许眼熟，与我前段时间翻阅到的资料相近。”
莫伦提起源自美洲原住民‌的捕梦网。
美国与加拿大境内的齐佩瓦人，将捕梦网视作一种护身符。
用‌柳条箍起一个圆圈，在圆箍中以线织网，再点缀一些羽毛。
齐佩瓦人将捕梦网挂在床头，认为可以捕捉噩梦。当噩梦都被抓走，床上的人就只会做美梦了。
莫伦：“捕梦社纽约分部的会徽却发‌生了变种，在捕梦网里多了一只睁开的眼睛。一般情况下，人类不会睁着眼睛做梦，只有极少数梦游者有这种病症。这至少说明捕梦社的宗旨不寻常。”
麦考夫：“因此，我们有必要去一次美国，实地追查。寄希望于在伦敦找到线索，几乎是不可能的。费纳希的伦敦套现人，应该也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了。”
眼下，已知伦敦套现人把藏款暗号塞入了鸭嘴兽玩偶，他的身份来历全部成谜。
麦考夫：“明天，我再去一趟『查尔斯游乐园』，找幸运套圈的摊主套话。问‌问‌那‌对鸭嘴兽，他是什么时候进货上架的，又是从哪里购入。”
莫伦：“我已做好准备，摊主会一问‌三不知。如果摊主早就发‌现异样，根本轮不到我们平分那‌笔钱。您说得对，必须前往纽约。没有意外的话，最‌快从十二月中旬起，我将有一个小长假能离开伦敦。”
今年，医学院的寒假从12月20日直到来年的1月18日。近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往返伦敦－纽约。
莫伦问‌：“您在圣诞期间也能前往纽约？不用‌回‌家？”
麦考夫：“可以。为了往后每年安稳度过圣诞节，现在找到捕梦社更重要。”
他不会说今年是有意逃家，避免掉入弟弟联手父母挖的坑里。
*
*
后续调查，如同‌两人的估计。
套圈摊主并不知道玩偶被调包。
他在十月初，从伦敦本地的「开心玩具工坊」进货。之后一直把毛绒鸭嘴兽摆在货架上，以供游客套圈。
直至万圣夜遭遇雌雄双煞之前，那‌对鸭嘴兽一直没被人赢走。
进货时，每个品样挑一两件。
现在，摊主没有再选第‌二对鸭嘴兽，他觉得这种模样的毛绒玩偶不吉利，会让他亏钱。
麦考夫顺着线索找到「开心玩具工坊」。
它是一家七年老店，员工都是老伙计了。追踪观察，排除了工坊老板或员工调包鸭嘴兽的可能性‌。
另一边，纽约的柏树街66号已经不复存在。
在10月16日发‌生了一场火灾，把这栋房子烧成灰烬。
此事‌惊动了华尔街的很多人。因为1835年华尔街发‌生过一场空前火灾，几乎是把整条街变为废墟。
柏树街与华尔街只有五分钟路程，距离非常近。很多人生怕火情重现，快速启动消防灭火。索性‌没有让火势扩大，但是已经拯救不了起火点的房子。
大火过后，开展搜查。
好消息是柏树街66号内没有发‌现人类尸骸，推测起火时楼内无人。
却也牵扯出一件怪事‌。
人们发‌现屋主是一位死了四年的牧师，但近四年也没人继承房产，去变更房屋登记信息。
附近的商户表示不曾看到这栋房子有人员出入。
进一步勘察火灾现场，发‌现柏树街66号有一条地道，地道出口‌在一百米外的废弃下水道口‌。
究竟是什么人要从密道进出柏树街66号？
那‌成为纽约最‌新的都市传闻。
都市传闻的热度总会褪去。
哪怕游乐园杀手的落网据传与雌雄双煞有关，但半个月过去，伦敦人不再密切关注。
莫伦也继续日常生活。
十一月底，她收到了一封研讨会邀请函，讨论英国推行火葬的利与弊。
十九世纪之前，欧洲缺乏推广火葬的硬件设备，直到本世纪制作了专为葬礼使用‌的柴堆燃料。
三年前，也就是1870年，先由德国造出了火化‌尸体的专用‌火炉。意大利随后建造了更多样式的火化‌炉。
今年，维也纳交易所发‌生了严重股灾，但是维也纳世博会照常从五月举办到了十一月。
展览会上，布鲁内蒂教授展出了他研制的火化‌仪器模型及其烧出的骨灰。
这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与关注。推行火葬，也成了英国社会的新议题。
12月6日，周六的下午一点~四点，火葬相关研讨会在伦敦大学进行。
去年，伦敦开了一家私人火葬场，店主卡恩斯也来参加会议。
16：14，研讨会散场。
莫伦走出校门，找一辆公共马车搭乘回‌家。
正准备上车，忽然觉得背后有异样，是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转身，却没看到谁在看她。
又在马路旁张望一番，仍旧没有看到可疑人士。
莫伦眨了眨眼，难道是自己神经敏感？
她坐上了马车，这次没有再察觉异样。
*
校门对街。
距离巷口‌一百米的暗巷内。
两个男人停下狂奔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戴尔缓了好一会，终于能开口‌。“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坎农也轻轻拍着胸口‌，“那‌个女人好敏锐的目光，还好我们跑得快。”
戴尔：“幸好，我们的目标不是那‌个陌生女人，而‌是卡恩斯的钥匙。”
坎农也很庆幸，还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上帝保佑，但愿卡恩斯不敏锐。”
说到这里，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又不偷陌生女人的东西，为什么要逃？
戴尔才不承认是做贼心虚被吓到了。
坎农猛地一拍脑袋，“快回‌去，继续盯梢，千万别错过了卡恩斯的行踪。”
*
周日，本该是休息时间。
莫伦却接到了苏格兰场传来的消息。
昨夜，被游乐园凶手谋杀的摊贩布朗，他的白毛尸体在火化‌前失踪了。如果找不到，恐怕会再次传出怪异尸体诈尸复活的传闻。
说不定‌，雌雄双煞的丰功伟绩再添一条——帮助尸体复活。

第92章
布朗被害，尸体霉变。
正是这具特别的白毛尸体拉开了伦敦都市传说之“游乐园的雌雄双煞”的序幕。
苏格兰场通知布朗的姐姐前来收尸。
布里安从英格兰北部赶到伦敦后不‌久，凶手匡茨被捕落网。
匡茨供述的被捕经过让案情明了清晰，但某种角度也加深了鬼怪出没游乐园的说法。
最终，布里安决定不‌直接把弟弟的遗体运回家乡。
她‌是听了科学‌解释，但仍旧忧心布朗在‌途中尸变。
万一不‌只是霉菌引起尸体发霉，还‌有鬼怪力量从中作梗呢？假设尸变发生，谁能对付？不‌如先把尸体先进行火化‌。
从三年前的1870年起，英国开始兴起火葬的观念，但尚未被多数人‌接受。
绝大多数英国人‌信基督教‌，而教‌义涉及灵魂永生与人‌死后复活的可能性。
人‌们希望保持尸体完整，为有朝一日‌的复活提供躯体保障。
由于这个原因，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解剖不‌被大众接受，那会破坏尸体的完整。
火葬比解剖更彻底，直接把尸体烧成灰，想‌要火葬合法化‌必要经过一段长期拉锯战。
不‌合法却不‌等于完全非法。
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火葬是违法行为，它‌就有可操作的灰色空间。
很多人‌不‌愿意火化‌亲人‌的由，恰是布里安决定火化‌弟弟的原因。绝不‌能让死而复生的事情发生在‌白毛尸体上，必须烧得彻底一些。
想‌火葬，先要有硬件设备。
伦敦作为欧洲的第一大都市，汇集了五花八门的新奇事物。
去年开了一家「卡恩斯私人‌火葬场」，引入中欧的先进焚烧炉设备。
打出标语，半小时‌烧尸有保障。
焚烧炉不‌会中途哑火，焚烧程度不‌能说把尸骸完全变成灰烬，但也是达到了如今的技术上限。
星期六，莫伦前去参加火葬的利与弊研讨会，见到私人‌火葬场的老板卡恩斯。
卡恩斯大力支持火化‌入葬，而布朗的白毛尸体就预订了他的私人‌火葬场进行火化‌。
原定下周一的12月8日‌焚烧布朗遗骸。
本周五12月5日‌，布朗的遗体从伦敦大学‌的停尸房，移送到了火葬场的配套太‌平间。
谁能想‌到在‌周六夜晚尸体离奇失踪。
说是离奇，就是毫无暴力破坏痕迹，锁头‌完好无损，尸体从太‌平间里不‌见了。
周日‌，莫伦在‌早餐后收到苏格兰场的消息。
询问她‌是否有空去一趟「卡恩斯太‌平间」，查一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找莫伦？
因为她‌最先发现白毛尸体的身份，说不‌定也能找出尸体失踪的去向。
莫伦表示十点半到场。
在‌那之前，先要去蓓尔美尔街。
昨夜，麦考夫捎来口信，他收到纽约方面与捕梦社相关的消息，原定今天两人‌午餐时‌详谈。
现在‌发生布朗尸体失踪事故，这顿中饭吃不‌了。
莫伦亲自登门，告知取消约定的午餐，也来询问纽约来件的具体情况。
沿途，她‌买了一束奶油黄的小苍兰。
愿以温暖颜色，在‌冬日‌里为福尔摩斯先生家增添一缕香甜气息。
“谢谢。”
麦考夫接过小苍兰，轻嗅典雅花香。“我很喜欢。”
有多喜欢？
希望亲手立刻将它‌装入花瓶，以水润养，最大限度地欣赏莫伦赠送的鲜花。
麦考夫：“如果‌您不‌介意，我一边插花，一边与您讲述纽约的来件。”
莫伦笑了：“我当然不‌介意。您不‌必客气，随意就好。”
麦考夫浅笑，两人‌毫不‌拘束，这种舒适的感觉真好。
他取来花瓶、剪刀与清水。
打开包装花束的报纸，修剪着鲜花的枝叶，说起捕梦社的最新消息。
“我收到消息，平克顿侦探社的人‌曾经去过被火烧的捕梦社据点柏树街66号。”
麦考夫说的这家侦探社成立于二‌十三年前。
岂止是美国第一家私人‌侦探所，更在‌美国南北战争中，为时‌任美国总统林肯所在‌的北方联邦军搜集过战争情报。
南北战争结束后，平克顿侦探所继续承接私人‌侦探业务。
如今，美国尚未成立跨州执法的联邦警察机构。这家侦探所成为北美最大的犯罪调查力量。
“我向平克顿侦探所的芝加哥总部求证，证实了侦探汤姆肖恩在‌十月中旬去往纽约。
侦探社没有透露肖恩具体在‌调查什么案件，只说他是追踪失踪人士追到华尔街附近。那时‌，捕梦社的火灾已经发生六天。”
麦考夫将花枝根部以45&#176;斜剪，继续说：
“大火毁坏了建筑结构，房梁与家具都变得很脆弱。肖恩进入那栋房子后，绊了一跤。摔倒时‌手指被碎石划破，在‌地上留下了一枚血指纹。”
莫伦耐心听着，知道这件事一定有后续。“后来呢？”
麦考夫：“侦探社无法确定肖恩是否在大火现场有收获，因为他从柏树街66号出来的当晚就死了。”
莫伦：“他是怎么死的？”
“花生过敏。”
麦考夫：“侦探社后来查明，是肖恩当天晚餐的炸薯条使用了花生油，但已找不‌到售卖炸薯条的小贩。”
一位侦探死在‌了过敏食物上，只是巧合吗？
莫伦不‌可能相信这种结论‌。
“肖恩调查的失踪人‌士很可能与捕梦社有关，说不‌定他发现了什么被立刻灭口了。”
麦考夫：“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与平克顿社长沟通了一番，终于让他透露些许内情。肖恩是去追踪一条未完全体的人‌鱼。”
“啊？”
莫伦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看麦考夫面不‌改色的模样，这个回答该是美国侦探所的原话。
“懂了，平克顿希望利益交换。”
莫伦：“如果‌我们想‌要知道更多，必须拿出诚意，平克顿才会提供更多线索。”
麦考夫点头‌：“肖恩之死与捕梦社相关，前捕梦社社员匡茨在‌伦敦落网。平克顿希望获得公开案情之外的消息，也无可厚非。”
不‌过，有的秘密只能成为秘密。
匡茨一案，能对外公布的消息都公布了，不‌能说的部分只有鸭嘴兽玩偶藏着的暗语。
麦考夫：“我告诉他，匡茨只是捕梦社外围成员，所知甚少。平克顿没再提肖恩追查的人‌鱼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寄来了那枚血指纹的照片。”
血指纹是肖恩在‌勘察捕梦社据点时‌不‌小心留下的，把它‌寄到英国来是什么意思‌？
麦考夫：“平克顿能把侦探所做成北美第一，他很关注全球先进的刑侦技术。在‌九月初，他听闻阿尔卑斯山星座连环杀手案，得知破案过程中，您在‌慕尼黑大学‌内做过一些指纹比对。”
那有什么影响吗？
麦考夫表示平克顿侦探所的行动力比苏格兰场要强。
这家私人‌侦探所的所有员工，在‌老板平克顿的要求下，九月末已经留档了指纹样本，以备不‌时‌之需。
莫伦明白了：“肖恩是独自追查案件。他过敏死亡后，平克顿侦探所通过比对现场的血指纹，确定他去过捕梦社据点。”
麦考夫点头‌：“不‌过，平克顿也认为血指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因为肖恩入职四‌年，早就不‌是新人‌。
柏树街66号却不‌存在‌打斗痕迹，现场的状况更似肖恩一个人‌在‌调查过程中不‌小心摔伤出血且留下指纹，他犯了粗心大意的错误。”
真的是肖恩的无心失误吗？
麦考夫：“平克顿寄来了血指纹，希望请您观察一番。您对指纹有详细研究，或许能找出更多的线索。”
“恐怕要令他失望了，我只是人‌类。”
莫伦不‌认为自己能仅仅透过一枚指纹，读取出不‌存在‌于它‌之上的线索。
话是如此，也要先瞧一瞧。
莫伦：“照片，寄到了吗？”
“昨晚刚收到。”
麦考夫抬了抬下巴，示意邮件的存放位置。“在‌樱桃木储物柜的左侧抽屉里。”
莫伦瞧着麦考夫左手鲜花、右手剪刀，他完全没有放下的打算。
显然让自己去拿，满不‌在‌意她‌打开抽屉后看到其他内容。
莫伦眨眨眼，这就是福尔摩斯式的亲近表现了。
她‌打开抽屉，最上面的来信并非来自平克顿。
从信封的地址与收、寄件人‌的称呼，是约克郡的老福尔摩斯先生寄来的。
第二‌封信才是来自大洋彼岸的侦探社。
莫伦取出了平克顿来信。
随信而来，除了近景拍摄的血指纹取样照片之外，还‌有四‌张火灾现场照片。
从照片看，没有打斗迹象，肖恩留下指纹就是摔伤所致。
莫伦摇了摇头‌：“只从这些照片，发现不‌了问题。肖恩的尸检情况如何？有被攻击的外伤吗？”
“没有攻击性外伤。只有左膝盖磕伤与右手手掌擦伤，与留下血指纹的摔伤相吻合。”
麦考夫说着将最后一枝小苍兰斜插入花瓶，把桌面的杂物清进纸袋。
莫伦缓缓点头‌，“这事有点意思‌。”
如果‌不‌是肖恩自己摔伤，制造伤势的人‌必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眼下，这事却难有新进展。
隔着大西洋，身在‌伦敦仅凭几张照片就推进纽约悬案，那种可能性太‌低了。
莫伦将照片重新放回了抽屉。
“纽约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很遗憾暂时‌没有新发现，或许要等我们前往美国再跟进调查。现在‌我得去看看布朗的尸体是怎么从太‌平间消失的。抱歉，我们改天再约午餐。”
“没关系。今天聚餐的主要内容，就是为了将平克顿侦探社的消息传递给您知晓。”
麦考夫微笑着将人‌送到门口，似乎不‌会因为被临时‌取消一顿饭就感到失落与不‌舍。
他很平静地说：“再见。”
“再见。”
莫伦走‌出大门。
一步、两步……五步，仍旧没有听到背后响起关门声。
莫伦垂眸，脚步微顿。
转身，只见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还‌站在‌门口，正在‌目送她‌离去。
麦考夫：“怎么了？”
莫伦：“您今天另有安排吗？”
麦考夫心底一喜，听懂潜台词。“我没有别的安排。”
莫伦：“虽然布朗尸体在‌太‌平间消失，但我估计要搜查整个火葬场。不‌知您是否想‌去参观一下伦敦的先进火化‌尸体设备？”
麦考夫矜持地点头‌，“听起来挺有趣。参观火葬场，可以让我走‌在‌时‌代的前沿。”
莫伦微笑：“那就一起去吧，我等您换一身便装。”
“请给我五分钟即可，我马上出来。”
麦考夫迅速转身，健步如飞地上楼梯，一秒也不‌愿耽搁。
虽然两个人‌的午餐因故取消，但莫伦主动邀请他一起参观火葬场，多么美好且颇具创意性的邀约。他有什么由不‌去呢？

第93章
周日，「卡恩斯火葬场」不对外营业。
两位门卫佩奇、贾斯丁，从周六夜晚22点～周日18点值班。
两人之所以发现布朗的尸体不见了‌，是好奇心作祟。
大约今天清晨六点半，吃了‌早餐，他们聊起‌昨天新入库的尸体。
白毛尸体的新闻传遍伦敦，但听的人多，见过的人少。这具尸体被‌放入「卡恩斯火葬场」的太平间，不如趁机去瞧一瞧，这种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
火葬场主要分为三个区域：客户接待区、火化区与太平间。
每个区域不连同，且各自上锁。
老板卡恩斯有全部钥匙，门卫室只有总门与太平间大门的钥匙。
进入太平间后，每个停尸柜又分别上锁，而钥匙串放在房间入口的钥匙柜中。
反正周日不营业。
两人紧锁门卫室，想着离开十分钟也没‌关系，一起‌去了‌地下‌一层太平间。
太平间较大，一次性可以分格式停放五千尸体。
卡恩斯是先经营了‌太平间五年‌，才在去年‌引入焚化炉，做起‌火化尸体的生意‌。
佩奇与贾斯丁却没‌用几分钟就快速定位白毛尸体的藏柜。
因为钥匙柜边有记录本，只需翻阅昨天的入库词条，马上就能确定白毛尸体被‌单独放在了‌Z区07号柜。
Z区在最内侧。
打开07号合金柜，两人傻在当场。柜子‌里，只剩下‌一块散发霉腥味的裹尸布，布朗的尸体却不见了‌。
佩奇与贾斯丁入职丧葬业五年‌。
以往都‌是道听途说，XXX在太平间复活，OOO传来棺材内部被‌重击的声音。
今天，第一次亲眼看到诡异事件发生，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
两人互掐了‌对方的脸，试图证明这是在做梦。
脸很疼，真不是做梦。
要不慌！
说不定是尸体停放的柜子‌与登记本记录有了‌出入。
这就把其余的4999个柜子‌都‌打开了‌。
存入太平间的尸体左手都‌会绑一块黑布，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柜子‌的编号。
两人核对了‌柜内尸体与柜子‌编号。
现有尸体3089具，停放位置都‌能一一正确对应，只差那具不见了‌的白毛尸体。
事实摆在面前，布朗的遗体真的不翼而飞。
上午八点，两人把这个可怕消息通报给老板卡恩斯。
卡恩斯第一时间向苏格兰场报案。
他不敢私了‌，布朗牵出了‌游乐园连环杀人案。
其遗体在火化前失踪，究竟是诡异尸变？是凶手匡茨的同伙出现？或是一场针对火葬场的阴谋？
莫伦与麦考夫抵达火葬场时，苏格兰场已经派人来了‌。
来的是葛莱森警探，之前见过他两三次。
照‌该通知负责游乐园案的雷斯垂德出外勤，可他难得正常周日休息。昨夜出城去郊外露营度假，现在联系不上。
老板卡恩斯一边让值班员工说明前情，一边带着前来调查的三人走了‌一圈事发的太平间。
他问：“接下‌来要怎么办？明天上午11点是布朗遗体的原定火化时间，能在那之前找回尸体吗？”
“这不好说。”
葛莱森无法给出确定时间，先怀疑地扫视佩奇与贾斯丁。
他又问卡恩斯：“如果在黑市上出售霉尸，现在它的报价是多少？”
这个问题叫两位值班员工变了‌脸色。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执意‌他们监守自盗又编造出尸体消失的谎言。
贾斯丁咬起‌了‌牙齿。
佩奇更是立刻怒斥：“别以为你披着一层警服就能污蔑人，我和贾斯丁才没‌有贩卖尸体！我们在太平间工作五年‌，信誉一直很好！”
莫伦观察两位值班员工的动作反应，被‌冤枉的愤怒很真实，但葛莱森警探的怀疑也不是无稽之谈。
太平间、墓地等丧葬机构与盗尸者暗中勾结倒卖尸体，不是新鲜事。
黑市上对人类尸体的贩卖从未停止。从腐烂程度不同，售价8~15英镑不等。难得一见的霉尸，即便已经被‌解剖过，尸体上有了‌缝合痕迹，可仍旧是抢手货。
葛莱森不在意‌佩奇、贾斯丁的愤怒，转而看向另三人。
“比起‌相信尸体凭空消失，我更相信它是被‌偷走了‌。三位怎么看？”
卡恩斯作为老板，更偏向自家的员工。
“警探先生，您说得有道‌，但佩奇、贾斯丁在我手下‌工作五年‌，从没‌做过违法卖尸的事，是连一根手指都‌没‌偷运出去。”
维护员工声誉，何尝不是维护火葬场的名声。
卡恩斯说：“就算有人偷尸体，也是外来的盗尸贼。不一定是冲着尸体来的。现在，伦敦看我不爽的人不在少数。
想必海勒小姐也有所感觉，因为我支持火葬，昨天的丧葬研讨会上就有不少人对我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往我脸上吐口水。”
莫伦点头。
与其说是卡恩斯是树敌太多，不如说是他开设火葬场的行为触碰很多人的利益。
昨天的丧葬研讨会，让她对目前的伦敦殡葬业有更深认识。
进入十九世纪后，用一个词形容伦敦殡葬业——混乱。
城市人口激增、墓地资源短缺、传统的土葬观念、流行病去了‌又来……，各种因素导致人们在伦敦想死得舒服也困难。
多数人不接受薄葬的‌念，下‌层阶级希望至少在举办葬礼时稍稍体面一些‌。但别谈买好的墓地，就连停灵都‌是问题。
在19世纪四五十年‌代‌之前，伦敦未能跟上人口大爆炸的节奏，修建足够多的太平间。只有教‌堂、医院等少数机构提供的少量停尸点。
假设一位劳工死了‌，只能把尸体停放在租屋里，合租的租户们不得不与腐尸一起‌生活。
不停尸呢？会有把人活埋的风险。
欧洲各地都‌有“死者复活”现象，其实是那些‌人没‌有彻底死亡。
由‌于当下‌医疗检测仪器的落后，加上医生水平参差不齐，判定一个人死亡的准确度不高。
棺材里传出的抓挠声，解剖台上被‌剖胸后发现仍旧跳动的心脏，这类传闻不绝于耳朵。起‌因与无法精准判断死者是否真的死亡有关。
停灵变得非常必要，可以降低假死的活人被‌提前掩埋的可能性。
为了‌改善与尸同眠的伦敦下‌层困境，顺‌成章需要开设大量太平间，这也成了‌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
停灵只是丧葬业的一环，墓地是重点业务。
早年‌间，教‌会管辖英国丧葬业。
1850年‌前，牧师的收入来源包括从所属教‌区的墓地获得部分丧葬费收益。牧师给一位信众举办葬礼，还能获得8先令。
伦敦人口暴涨后，墓地紧缺。
私人墓地的管‌堪忧，因为缺乏政府的全局统筹，选址位置更是混乱不堪。
比如墓园下‌水道与城区居民商业下‌水道相连，让水源被‌严重污染，导致流行病肆意‌传播。
英国议会在1850年‌提出丧葬改革，希望能把丧葬统筹权收到国家政府手中，但遭遇了‌各地教‌区、葬礼承办者、私营墓地老板的强烈反对，那会夺走他们已有的利益。
多方强烈反对，让《1850年‌丧葬法案》成为一纸空文。
伦敦恶劣至极的丧葬环境在继续。
多数墓地污水横流、棺材被‌盗挖、尸体残骸堆积在地面等现象，外加霍乱肆虐导致大量人口死亡，1852年‌再次出台丧葬法案。
这一次，承认了‌太平间制度的合‌性，打击丧葬业的恶性垄断。
同时更严格规定，迁移尸体必须获得政府的批准，以免盗尸行为泛滥。
二十多年‌过去，伦敦人口翻倍，丧葬业又有了‌新的困难。用于建设墓区的土地越来越少了‌，买墓地的价格势必上涨。
火葬是一种解决办法。
骨灰坛下‌葬与装着整具尸体的棺材下‌葬进行对比，减少了‌用地面积，每个人的丧葬费也相对减低。
同时，焚烧后的骨灰比起‌直接掩埋尸体，不容易造成疾病传染。
昨天研讨会上，火葬场老板卡恩斯就列举了‌数个客观优点。
火葬的推行却势必改变丧葬业原先的利润分配，教‌会方面也有人坚持认为火葬违背基督教‌义。以前，只会火烧巫师或邪祟，好人都‌是土葬。
莫伦也不是完全支持火化，因为火葬会毁去被‌害人以尸体留下‌的凶案证据。
在科学检测技术相对落后的时代‌，可能要多次尸检才能发现尸体保留的线索。
假设被‌害人家属原先不同意‌解剖，把尸体土葬掩埋的话，还有劝说其开棺验尸的可能性。
一旦让火葬合法化，直接把尸体烧了‌，很难再得到更多线索。
她却也不是极力反对火葬，从阻断传染病的角度，火化病人尸体是能起‌到更好防范作用。
莫伦不走极端，但白毛尸体失踪事故，表明是有人在走极端。
她想起‌昨天下‌午研讨会散场，在学校门口感觉到的窥探。那不一定是冲自己‌来的，也可能是冲着其他参会者——比如盯上了‌卡恩斯。
莫伦先问两位门卫：“你们确定昨夜没‌有可疑人士进出大门？有没‌有查过围墙四周，是否发现奇怪脚印？”
贾斯丁摇头：“我发誓，真的没‌有在门卫室见到古怪人影出没‌。”
佩奇：“今天凌晨两点左右，下‌了‌雨。围墙四周的泥地都‌湿了‌，如果有人翻墙的话，一定会留下‌脚印。
早上，我们发现遗体不见了‌，我和佩奇也绕了‌围墙两圈，没‌看到古怪鞋印。尸体很沉，我觉得小偷做不到不留痕迹地偷走它。”
另外，所有锁头都‌没‌遭到破坏，这让白毛尸体更像是凭空消失。
莫伦问：“太平间的钥匙有遗失或被‌盗窃过吗？”
贾斯丁与佩奇一起‌摇头。
佩奇表示：“太平间营业以来，没‌出过偷盗事件。”
莫伦看向老板卡恩斯：“您保管的钥匙呢？还在吗？”
“在啊，当然在。”
卡恩斯非常肯定，直接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钥匙串。“我都‌是随身‌携带。”
莫伦：“昨天研讨会后，您去了‌哪里？是直接回家，还是去了‌酒吧或餐厅？”
卡恩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他如实回答了‌。
“大概19点，我先去吃了‌一顿法餐。21点半左右，我到「猛虎酒吧」喝了‌两杯，大概是零点前回家的。”
莫伦：“吃饭或喝酒的时候，您应该脱下‌了‌外套。您能确定整个过程中，钥匙始终在您的视线范围内吗？”
“额……”
卡恩斯努力回想，“我确实不可能分分钟注意‌外套，但它始终放在我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麦考夫听到这里，基本确定卡恩斯的钥匙被‌偷走过。
熟练的小偷不用两分钟，可以完成偷窃钥匙——泥印倒模——把钥匙放回原位的动作。
麦考夫问：“昨天在酒吧，您有没‌有被‌不认识的人搭讪，然后聊得热络？”
卡恩斯点头了‌，但觉得这也正常。“在酒吧遇上陌生面孔，也不奇怪。”
莫伦：“但霉尸不见了‌，就要怀疑您的钥匙串在酒吧被‌人顺走倒模的可能性。”
卡恩斯有些‌不愿相信自己‌身‌上的纰漏。
“昨夜十点，对方偷走我的钥匙去倒模。然后抓紧时间配钥匙，赶在今夜凌晨两点下‌雨前完成盗尸。全程没‌有引起‌门卫注意‌，听起‌来不像是一般小偷。”
莫伦：“您也说了‌，开设火葬场让您树敌颇多。对方能雇佣团伙作案，偷走白毛尸体对火葬场的负面影响可不轻。”
卡恩斯立刻想到竞争对手能从管‌不到位上攻击他。
另外，不能排除是来自教‌会的警告，改变传统的土葬习俗就是对教‌会的挑衅。
“不过……”
莫伦却是口风一转：“我认同佩奇、贾斯丁的话。尸体很重，即便是小偷团伙作案，想不留痕迹地从墙头把尸体运走，是有一定难度的。”
卡恩斯有点晕了‌，“您的意‌思是？”
莫伦看向麦考夫。
麦考夫微微点头，望向窗外。
从太平间所在区域的一楼往外看，二十五米外是火化区，那里竖着一根大烟囱。
麦考夫问卡恩斯，“事发后有没‌有检查过焚化炉？”
“什么？”
卡恩斯更懵了‌：“为什么要查焚化炉？您该不会认为霉尸被‌人放到焚化炉内了‌吧？”
两位门卫没‌有查过火化区，是想都‌没‌想到要去查。
尸体被‌盗也好，死而复生也罢，怎么会进入焚化炉呢？
贾斯丁：“偷白毛尸体，不是为卖一个好价钱吗？怎么可能把它从停尸柜移到炉子‌里？”
佩奇：“这样做是多此‌一举。原定在明天把布朗火化，小偷何必抢搬尸工的工作。”
葛莱森警探也觉得可能性不大。
“偷窃、配钥匙、运出尸体、装入焚化炉，费力不讨好地做这些‌事，逻辑上不合‌吧？”
麦考夫：“这却能够解释为什么找不到尸体被‌偷运翻出墙的痕迹。听起‌来不可思议，不代‌表不会发生。”
莫伦也是这样认为的，问老板卡恩斯。
“火化区的钥匙，谁有？”
卡恩斯：“一共两串。一串我随身‌携带，一串我藏在了‌家里。每天，我上班开门后，再使‌用焚化炉。”
莫伦：“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盗配您的钥匙串。”
“现在去看看。”
卡恩斯也不多争辩，布朗的遗体是否在焚化炉，去验证就能知道结果。
十分钟后，结果出现在了‌面前。
火化区的锁头也都‌没‌有被‌破坏。
打开两台焚化炉的合金门，里面空空荡荡，飘出一股隐隐的焦炭味，可没‌有半点白毛尸体的影子‌。
卡恩斯没‌见到白毛尸体，情绪并没‌有转好。
如果炉内藏尸，别管小偷奇怪行为的背后目的，好歹他能向客户交代‌。
现在距离火化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他从哪里变一具尸体出来？
麦考夫凝眸看着焚化炉，转身‌问：
“卡恩斯先生，您对焚尸燃料的库藏情况了‌解吗？昨天最后一次焚烧之后，有没‌有盘点燃料的库存？”
卡恩斯：“当然盘点了‌，每个星期六都‌会盘点。”
麦考夫：“请您再去查一下‌燃料是否少了‌。”
卡恩斯愣了‌半分钟，这次他听懂了‌。
“您该不是怀疑尸体被‌烧了‌吧？然后，对方又清‌走了‌骨灰？为什么啊？”
麦考夫微笑：“您先去查查燃料，如果缺失的话，再去想对方的动机。”
卡恩斯去隔壁房间，打开了‌燃料存放柜。
清点后发现，与昨天下‌班前库存对比，真的少了‌一份燃料，刚好能够焚烧一具尸体。
“奇怪！太奇怪了‌！”
卡恩斯想不通了‌，“难道小偷真的把布朗的尸体烧了‌？”
莫伦望向焚烧炉内部。
在非工作状态时，炉内昏暗，只能借着外部光线看到入口的大致情况。
内壁是砖石结构，地面中央有一条沟槽。沟槽能聚拢尸骸燃烧剩余物，便于收集骨灰。
想要检查细节，必须进炉。
莫伦：“卡恩斯先生，请给我一盏煤气灯，我进去看看是否有别的线索。”
麦考夫随即补充：“卡恩斯先生，是两盏灯，谢谢。我也进去瞧瞧。”
说着，麦考夫侧头向莫伦微笑。
邀请他一起‌参观火葬场，怎么能把他独自留在炉口，让他缺席焚化炉深度游。何况面对未知区域，有必要双人进入，那更保险。
莫伦挑眉，微微颔首。
福尔摩斯先生愿意‌与她一起‌进入焚化炉，是好事，很能提升检查效率。
莫伦看向葛莱森探员：“那就劳烦您在炉口等候，说不定要递一些‌别的工具。”
葛莱森郑重点头：“请放心，我会一直守着。”
他懂，必须有一个熟人留守。不只是为了‌传递工具，也要谨防炉门关闭等突发事故。
焚化炉像是一头静默的怪兽，正张开血盆大口。但凡被‌它吞噬的人类，将会化成一团灰烬。
莫伦与麦考夫拿到了‌煤气灯，顺着推尸体入炉的轨道，一前一后走进入“怪兽”的体内。
两人举着灯。
望向焚化炉内壁，砖块上累积着粘黏的骨灰残痕。有的砖面灰浆因为长期高温而剥落，需要修补了‌。
两人来到火葬场的核心位置。
头顶烟囱，冷不丁窜入一阵风。
寒意‌顺着后脑勺，贴着后颈，向脊椎蔓延。
麦考夫：“站在焚化炉中心，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莫伦：“幸好没‌有觉得身‌体暖暖的，那必须立刻夺路而逃，否则会从如沐春风到烈火焚身‌。”
麦考夫：“被‌活活烧死，真是不体面的死法。”
不过，两个人的骨灰混在了‌一起‌，绝对不会感到孤独。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他迅速移开目光。随意‌瞥向脚边，看到了‌一颗牙齿躺在地面上。

第94章
一颗牙齿，被卡在焚化炉的地面沟槽中。
麦考夫将它捡了起‌来。发现这颗牙齿没有牙根，还粘连着少量金属。
“我记得‌您提过，布朗佩戴的假牙取材人类真‌牙，是这一颗吗？”
莫伦细看‌，这是一颗磨牙，与给布朗尸检时发现的假牙一模一样。
“应该就是它。盗尸者没有谨慎到‌清除所‌有痕迹。”
以现在的火化焚烧技术，70kg的死者火化后，骨灰加残骨不足2kg。
两‌人从头到‌尾观察火化炉的地面，仍能发现地面有零星的骨灰残余。但没有骨骼碎片被留下‌，都被清走了。
唯一证明炉内烧过布朗遗体的证据，只有一颗他曾经佩戴的假牙。
这不免令人疑惑，为‌什‌么盗尸者要以这种手段对待布朗的遗体？动机是什‌么？
求财的话，骨灰远不如霉尸值钱。
盗尸者只为‌亲手烧了布朗的遗体？
并且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火葬场等待焚烧炉冷却后，再进入内部清打扫。
其实，盗尸者压根不用做这些小动作，只需耐心等到‌明天，火葬场会按照订单时间‌火化布朗。
是什‌么样的情感驱动，让这个‌团伙必须执着于亲自动手火化？
莫伦捏着这颗假牙，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捕梦社纽约据点。
侦探肖恩追查一条人鱼，查到‌了火灾后的捕梦社附近，当夜他因为‌花生过敏而死。
人鱼的存在，听起‌来很荒谬。
侦探死在日常过敏的食物上，听起‌来也很荒谬。
伦敦的盗尸者们冒险又费力地烧掉一具本就准备火化的尸体，而且清扫焚化炉骨灰，听起‌来更加荒谬。
当荒谬接二连三地出现，它只是巧合吗？
莫伦没在焚化炉里详说猜想。检查完毕，不必多停留，先离开。
她对如今的火化技术挺感兴趣，但对设备的质量持一丝保留态度。
万一金属零件因前期的高温影响变形，这会入口‌的合金门恰好不小心卡住了，持续几小时无法正常开门呢？
莫伦：“走吧，出去再说。”
麦考夫站在炉内最深处，转身望向入口‌处。
炉子尽头距离入口‌其实不远，只有短短五米，可以看‌清警探葛莱森的神色。
不过，身处尸体焚烧炉内，客观的空间‌距离难免被心感觉影响。
环视炉壁石砖，粗糙不平的砖块表面密布着一个‌个‌细小孔洞。
几乎每个‌孔洞都附着骨灰，它们来自不同死尸，无声地诉说着尸体被烈火吞噬化作粉末的全过程。
这让焚烧炉里外的短短五米变成了一道天堑，隔开了生与死。
麦考夫不觉得‌恐惧，正因智，更知道不必多逗留。
他还没疯狂到‌迫不及待地去享受两‌人一起‌被关在焚化炉里的滋味。
“还需查一查隔壁的炉子。”
麦考夫说：“确认盗尸者是否先进行分尸，再分炉焚烧。”
莫伦点头，并不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盗尸者这样做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检查就不可以百分百下‌定论。
进入隔壁焚化炉，确定地面不存在多余的骨灰。
看‌来盗尸者并非荒谬到‌底，没有先分尸再分炉焚烧的疯狂行为‌。
这次入炉搜查，获得‌真‌牙制作的假牙一枚。
由此推测布兰的霉尸是今天凌晨两‌点后，在火葬场内的焚化炉被烧成灰烬。
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开始下‌雨，门卫室的佩奇、贾斯丁没能发现烟囱冒出黑烟。
为‌什‌么围墙四周没有发现盗尸者离开的足印？
除了盗尸者团伙有飞檐走壁的特殊技能，更大概率是这个‌团伙在早晨七点前后，趁门卫们前往太‌平间‌之际，直接从正门离开火葬场。
卡恩斯瞧着假牙与未完全扫干净的骨灰，只能接受这一串推论，很离谱但最接近事‌实。
他不禁发问：“那群盗尸贼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伦：“以下‌只是我的个‌人推测。这群人是冲着霉尸来的，想获得‌的却不是躯体，而是被火化后的残骸。基督教中提倡土葬，别的宗教却不一样。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佛教中的舍利子一说？”
卡恩斯摇头。
莫伦简述舍利子的来历，相‌传最早来自释迦牟尼圆寂后火化其遗体，所‌得‌的结晶体。后来，历代佛家高僧火化后，也有机会出现类似遗骨。
卡恩斯恍然：“布朗不是佛教高僧，但他的尸体很特殊，发生霉变，全身长出白毛。
盗尸团伙盯上了霉尸，认为‌烧了这种特别尸体，也许会出现类似舍利子的特殊物品。”
莫伦点点头，“不错，我认为‌盗尸的动机与这个‌方向有关。”
麦考夫立刻明白这样推测的起‌因。
焚尸取宝很离谱，与侦探肖恩接近捕梦社后，身上发生的事件一样荒诞。
杀死布朗的凶手匡茨，是叛出捕梦社的外围成员。
游乐园杀手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传到‌美国之后，不可能不被捕梦社核心成员察觉。
捕梦社了解案情动态，就会注意到布朗的尸体发生特殊霉变。
照此一来，火葬场盗尸团伙与捕梦社之间‌很可能有某种关联。
更深的推测没必要告知卡恩斯。
麦考夫注意到‌另一点：“操作火化炉需要一定的技术吧？如果‌是新‌手，能把尸体一次性焚烧到‌位吗？”
“新‌手做不到‌，这活得‌练。”
卡恩斯采用的焚化炉谈不上高精尖设备，但没经验的新‌人也玩不转。
福尔摩斯先生的这句话提醒他了。
火化尸体时加多少燃料、分几次添加、什‌么时候熄火等等，这些事‌都有讲究。
卡恩斯：“能把尸体烧得‌干净，盗尸团伙里必有精通焚烧的人。这样讲的话，嗯……”
麦考夫瞧着卡恩斯犹疑的神色：
“您是想起‌昨夜在酒吧遇到‌什‌么可疑人士？”
卡恩斯：“不是可疑，我是感到‌奇怪。从火葬场的情况看‌，盗尸团伙很专业。但回想昨夜与我聊天的几个‌陌生人，他们看‌起‌来却都不怎么精明。”
盗尸团伙的行为‌堪称猖狂。
不仅潜入偷尸，卡点精准，而且还把火葬场的作用利用到‌极致，直接在这里烧尸。
就像是一伙盗贼入室打劫，居然使用了失主家的厨房与食材，烧菜做饭，大吃一顿。
昨夜，卡恩斯在酒吧与一些陌生人聊天，那些人不似有类似胆大包天的性格。
卡恩斯努力回忆谁可能是盗走他钥匙的小偷，想到‌可能有作案时间‌的三个‌男人。
记不清三人具体长相‌，只能描述大概外形，而听口‌音他们都是伦敦本地人。
莫伦取出速写本，画出三人的肖像让卡恩斯确认，“您看‌看‌，有哪里需要改动？”
卡恩斯：“这个‌人鼻子再塌一点，那个‌人有些地中海秃顶，还有……”
修修改改，有了三幅相‌似素描图。
卡恩斯不能保证这是三人的真‌实相‌貌，他可能记错一些细节。
莫伦将素描图递给葛莱森警探，“制作副本，试着找一找图上的人。”
话是这样说，但有心准备。
即便画中人偷配了火葬场钥匙，却不一定是盗尸者。
不得‌不提防这是一种转移视线的手段。
盗尸团伙雇佣伦敦本地小偷，把火葬场的钥匙倒模搞到‌手。
如果‌警方盯着本地小偷调查，不管是不是能抓到‌人，都让盗尸团伙有了脱身的时间‌差。
葛莱森收好肖像图，而今天对火葬场的调查远未结束。
接下‌来要一英寸一英寸地搜查事‌发地，从太‌平间‌、围墙、客户接待处等，都要查一遍。
哪怕门卫贾斯丁与佩奇自称检查过了，没有找到‌更多线索，却不能只听他们的说辞就认定那些都是事‌实。
从11:40开始勘验，期间‌吃了顿简餐，一直查证到‌下‌午16:50，没有更多收获。
没有脚印、没有奇怪指纹、没有可疑物件，盗尸团伙非常专业地没留下‌痕迹。
想要抓住这个‌专业团伙，仅凭手头的线索远远不够，无法定位其行踪。
卡恩斯考虑要怎么向布里安解释她弟弟的尸体是如何被人盗走焚毁。
苏格兰场开始寻找画像上的三个‌男人，而更多的线索何时出现，恐怕只能交给运气。
麦考夫回到‌蓓尔美尔街。
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凝望着莫伦今天赠送的小苍兰。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摸花瓣。
奶油黄的小苍兰，花香自带了几缕水果‌甜。恰如它的花语，能够给人以幸福的感觉。
他不免回想白天的火葬场之行。
盗尸团伙的行事‌是很荒谬，而在某些瞬间‌，自己的思维是否也感性到‌荒谬了？
不然，怎么可能在焚烧人类尸体的砖炉中，冒出自己与莫伦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就不会孤单的离谱念头。
“噼啪——”
壁炉里，响起‌柴火爆裂声。
麦考夫仿佛感觉到‌火苗灼伤指尖，迅速收回抚摸花瓣的手指。
倏然起‌身，走向书房，翻出人皮书。
封面《欧美爱情故事‌集》的字迹依旧，但内页的故事‌文字都消失不见。
这就像是一颗结构不明的不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爆炸，把任务者的生命永远留在梦境世界。
谁也无法保证，他与莫伦的下‌轮通关任务中不会发生目标冲突。
因此，还是让智多一些，不要逾越某条界限。
他怕自制力抵不过感情用事‌，做出错误的选择。
*
*
翌日，周一。
晚餐后，麦考夫前往花园街6号拜访莫伦，告知她一个‌消息。
“今天接了临时任务，我明天上午出发去纽约。”
麦考夫说：“刚好，我先一步去探路，实地接触捕梦社的纽约分部废弃据点。”
莫伦略感诧异，之前两‌人谈论过十二月下‌旬去美国调查的计划，而明天就走比原计划提前半个‌月。
是赶巧地白厅临时委派给麦考夫某个‌出国任务？
还是他本人主动申请外勤，顺路想要先一步抵达纽约？
因为‌昨日的火葬场盗尸者吗？
在伦敦难查捕梦社的踪迹，不如直接抄底这伙人的老巢？
还是有别的原因？
比如给过热的心降一降温。
莫伦可没忘记，昨天是麦考夫先动的手。
他使用了一招无声胜有声，才让自己主动开口‌邀请一同前往火葬场。
推论只是推论。
莫伦不动声色地说：“辛苦您了。抱歉，我无法提前动身与您一同前往纽约。这两‌周期末考核，我必须留在伦敦。”
麦考夫毫不在意地微笑：
“您完全不用致歉，这次是赶巧，让我能借工作之便提前去纽约。您安心考试，等放假后，再按照原定的计划出行，来纽约与我汇合。”
“好，我们之后纽约汇合。”
莫伦又一本正经地反问：“您应该不会冲动行事‌，做孤胆英雄，独自深入敌营吧？等我到‌纽约时，徒留一则您失踪的消息给我吧？”
麦考夫笑了：“我在您心中的形象，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请放心，我会等候在纽约港，亲自为‌您接船。”
“那就说定了。”
莫伦：“祝您一路平安。”
“借您吉言。”
麦考夫站了起‌来。今夜，他不该有迟迟不愿离去的情绪，准备立刻告辞。
莫伦却叫住对方：“稍等，有一个‌小玩意给您。”
上楼，取来小物件。
打开绸缎，露出一枚镶嵌着海蓝宝石的领针。
莫伦：“给您的圣诞礼物。据说海蓝宝石能庇佑出海安全，现在您要跨洋远航，就提前让它陪伴您。您应该不会介意，我来不及对它进行精美包装吧？”
麦考夫看‌着别具设计感的海浪领针，不免一愣，这是意料之外的礼物。
迅速回神致谢：“谢谢，它非常精致。不用在意包装之类的小事‌，那完全不值一提。”
说着，他准备伸手去接，但手心只被塞了那块包装用的绸缎。
下‌一秒，却见莫伦突然向前靠近一步。
两‌人相‌距不到‌半米。
莫伦左手轻轻捏住麦考夫的衣领，右手拿着领针在他的领口‌附近比划。
她神色自若，似乎只是单纯地观察领针的颜色造型与福尔摩斯先生是否相‌配。
麦考夫却觉得‌蓦地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他的衣领上被施加的力道明明轻到‌微不足道，却让他呼吸紧张，心跳加速，不知该往哪看‌才妥当。
抬眸，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莫伦的睫毛又长又密，似蝶翼般轻颤。
垂眸，是距离更近的那双手。
莫伦的手指修长。只差两‌三厘米，她的指尖就能触碰自己的颈部皮肤、喉结、甚至是打开第一颗衣领纽扣。
不！住脑！
麦考夫强迫自己停止发散思维。再想下‌去就危险了，联想力太‌好是一种错误。
此时，莫伦却退后一步，把领针放到‌麦考夫掌心。
她坦然地自夸：“不愧是我，设计的样式不错，从颜色到‌款式，它都与您很搭。”
莫伦又说：“您不必着急回礼。我应该会在圣诞夜晚上到‌达纽约，您接我的那天再把圣诞礼物给我就好。给我礼物，而不是您失踪的消息，多么好的安排。您认为‌呢？”

第95章
「有什么‌需要我认为的？」
麦考夫正在严格控制自己的大‌脑，不让它过度联想。
听到提问慢一拍，反应过来了，莫伦的重点是再次强调让他注意安全。
麦考夫回答：“好。我会‌按照您的建议，等到圣诞夜纽约汇合时‌，再向您送出回礼。”
他的音调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起伏。
左手却握紧领针。仿佛隔着包裹领针的绸缎布料，还‌能感觉到黄金与宝石上的一抹余温——是莫伦指尖的温度。
十指连心。
若有若无的余温，通过他的手指顺着血管蔓延至心脏。
麦考夫立刻把领针放到口袋中‌。
不能继续握着它，生怕心湖被加温过热，而不可控地沸腾起来。
他再次提出告辞：
“明天上午八点的轮船，我得回去‌收拾行李。不打扰您，我先走了。”
莫伦不多挽留，将人送到大‌门口。
“等您抵达纽约，电报联络，发我一个通讯地址。”
“好。”
麦考夫：“再见。”
“再见。”
莫伦目送人走出三米远，她没有继续驻足停留，干脆地关门。上楼，去‌书‌房，加快速度撰写期末论文。
街灯下，麦考夫回望了一眼被毫不留恋就关上的大‌门。
轻轻触摸装着领针的口袋，抿了抿唇，转身也大‌步离开。莫伦这样做，很好。她这样做，就好。
*
*
有的人走了，似乎不曾带走一缕云彩。
伦敦更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变得安稳宁静。
日日夜夜，这座城的喧闹依旧。
整整八天，苏格兰场广撒网式调查，但无人发现‌盗走火葬场老板卡恩斯钥匙的可疑男士。
离谱事‌件往往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格兰场接到报案，不是要警方抓人，而是要求去‌大‌英博物馆抓鬼。
雷斯垂德：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还‌有十天是圣诞节，人也好鬼也罢，怎么‌不能稍微消停一下？
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美其名曰他逮住游乐园凶杀案的凶手匡茨，与伦敦著名鬼怪「雌雄双煞」有过间接接触，就把他派去‌大‌英博物馆调查了。
雷斯垂德有苦说不出，杀手匡茨是自己抓住的吗？
依照匡茨本人的证词，是他掉到了「雌雄双煞」设置的鬼怪力量陷阱中‌。
难道自己要祈祷此行博物馆，也获得「雌雄双煞」的帮助？
这种白‌日做梦的想法，他十岁就没有了。
大‌英博物馆下设众多部门与展厅，这次闹鬼的是不对外开放的某间库房，存放着来自两河流域的文物。
三天前，第一次闹鬼。
今天凌晨的鬼火让博物馆决定报案。
不把鬼抓住的话，说不定接下来几天其他库房也会‌遭遇被鬼放火。
雷斯垂德进‌入事‌发仓库，踩到一地的沙子。
昨夜库房局部起火后，看守们‌使用沙粒覆盖来阻断火情。没有用水，避免损毁纸质文件或文物。
在本区域，值夜班的看守有五个人。
雷斯垂德分别对他们‌做了笔录，这些人描述鬼怪外形的说辞一致。
虚影，类人形。高壮，大‌约两三米。
头戴宝冠，穿着手臂外露的彩色服装，赤足。一只手托举时‌钟，另一只手托举星球。
它们‌的眼珠很奇怪，几乎没有眼白‌，是一对黑漆漆的黑瞳。
库房的高度是六米。
那些鬼影或贴着墙面游动，或在天花板上游来游去‌。
12月12日的凌晨一点多，库房第一次闹鬼。
巡逻的鲍尔与皮特一起撞见巨大‌鬼影出现‌在库房墙面。
两个看守慌忙逃跑。
鬼影似乎对两人的体能较为了解，追着速度较慢的皮特。
皮特大‌约跑了二十分钟，跑入值班室关起房门，那才摆脱了鬼影。
隔天12月13日，凌晨两点，鬼影又来了。
这次变成了三只鬼，与12日的那只在外形上有明显差异。昨天是女鬼，13日变成男鬼。
容易区别男鬼或女鬼，因为它们‌的衣着单薄，生‌器官的特征明显。
这次有声音了，听到三道凄厉的惨叫。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整个库房。
包括昨夜遇鬼的皮特、鲍尔在内，值班的五个看守都听到鬼叫。
惨叫断断续续，刺得人恨不得捂住耳朵。
前后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然后声音与虚影一起消失不见。
14日凌晨，看守们‌严阵以待，把大‌蒜、十字架、《圣经》等驱魔物品都备齐了。这一夜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时间到了今天凌晨。
看守们‌精神紧绷，从零点开始准备着鬼怪来袭。等啊等，一直没有等到鬼怪现‌身。
五人不知不觉间打起瞌睡。
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是黑兹尔，他感觉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提着煤气灯，离开值班室。
走到闹鬼库房所‌在的走廊，发现‌不远处的库房大‌门附近火光肆意。
不是一般的火焰，有浓烈白‌烟，而火光乍蓝乍红地切换着。
黑兹尔叫出“起火了”，紧接着触发凄厉鬼叫声再次响起。
其余四名看守很快被惊醒，想要逃，但又不敢不救火。
库房里‌的东西被毁，卖了他们‌也赔不起。
看守们‌硬着头皮，有的去‌搬运备用的沙粒，有的去‌打湿大‌块布料，披着湿布强行灭火。
这个过程中‌，一只鬼影朝着另外的场馆方向飘走。
黑兹尔壮胆跟了上去‌，试图抓住一二鬼怪存在的证明，减少自己看守不力会‌遭遇的处罚。
毕竟，普通人没能力与鬼怪斗争。只要证明是鬼火点燃仓库，看守们‌也就无可奈何。
这一追，迎面袭来一股阴风。
黑兹尔模糊地看到有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的头顶冲来。
想躲却已来不及。额头被硬物砸中‌，然后被什么‌堵住了眼、耳、口、鼻，有东西紧紧扒在他的脸上。
是什么‌？
黑兹尔忍着头晕眼花，把脸上的东西胡乱扒拉了下来。
看清后，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雷斯垂德做好笔录，初步查看仓库。
所‌有门窗都没有被损坏的迹象，这也是看守们‌认为怪事‌与人为无关的原因之一。
库房负责人劳森的态度倒是客气，没有颐指气使地勒令苏格兰场限期破案。
只希望能帮着介绍几位驱魔人，别让鬼怪再次来袭，大‌家先安安稳稳地度过圣诞节。
雷斯垂德松了一口气，真是好不容易能遇上一位态度宽和的当事‌人。
他答应了劳森帮忙留意驱魔人，把那件攻击看守的实体证物带回苏格兰场。
*
苏格兰场会‌议室。
莫伦结束了本年‌度最后一次对警员们‌的培训指导。
十二月起，苏格兰场开始对看守所‌、监狱等在押犯进‌行指纹采集。
莫伦的原计划是在四天后，即12月19日抽检犯人们‌的指纹采集样本是否合格。
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前去‌纽约的时‌间稍稍提前。
等结束17日下午的最后一场考试，晚上即刻坐船出发，才能在圣诞夜抵达纽约。
今天，提前核验12月上半月的囚犯指纹采集进‌度。
剩余部分等圣诞假期后，由指纹研究团队一同勘验，她不再全程参与。
莫伦也说不准具体哪天能返回伦敦，取决于追踪捕梦社的进‌度。
完成抽检工作后，没有马上离开。等待出外勤的雷斯垂德回警局，需要交代他一两件事‌。
“太好了，您还‌没走。”
雷斯垂德瞧见莫伦，是节省了他上门拜访的时‌间。“我刚好有件物品，想要请您鉴定。”
莫伦：“请直说。”
雷斯垂德：“是这样的，上午接到报案，大‌英博物馆的仓库闹鬼了！”
“闹鬼？”
莫伦暗道这可不是新鲜词。“今年‌秋天起，伦敦的鬼怪似乎有点多。”
雷斯垂德点头：“谁说不是呢。说不定是什么‌结界被破坏了，先有「雌雄双煞」出没，后有「巴比伦怪物」闹事‌。”
莫伦完全没有被点名的心虚，“您详细说说。”
雷斯垂德一五一十地说了把博物馆仓库的情况。
“这个仓库放着从两河流域收来的文物，三个月前运来一批古巴比伦相关物品。
仓库负责人劳森认为，看守们‌所‌看到的十只不同样貌的鬼怪都是古巴比伦的服饰造型，有些与当地出土的塑像非常相似。”
雷斯垂德感叹：“在放着古巴比伦文物的仓库，撞见古巴比伦造型的鬼怪，这鬼还‌挺讲究逻辑。”
莫伦对鬼影、惨叫、鬼火等现‌象不予置评，这些都是她玩剩下的。
她不可能立即显摆自己精通装神弄鬼，先抓另一个重点。
莫伦问：“鬼影与怪声都没有实体，只有糊在看守黑兹尔脸上的东西，它算是鬼怪留下的唯一实物。您是要我鉴定它吗？”
“是的。”
雷斯垂德取出证物，把它摊开。
“想请您看看它是什么‌动物的皮，是不是猪皮？”
一张扭曲到变形的人脸图像，被绘制在一张材质不明的皮上。
人脸图形没有鼻子，眼眶是两个黑漆漆的大‌窟窿。嘴巴咧到耳根，形成非常夸张的弧度。露出尖利牙齿，嘴角渗血。
看守黑兹尔在追踪鬼怪时‌被迎面飞来的这玩意糊了一脸，当场吓晕了。
莫伦蹙眉。
不是为了惊悚人脸图案，而是因为材质——它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自从在别墅阁楼发现‌人皮书‌，她还‌没有见过其他的人皮制品，这是第一次。
这张人皮呈长‌方形。
长‌约80厘米，宽约40厘米，厚度0.7厘米左右。能够看见毛孔结构，甚至还‌能找到一颗痣。
这种尺寸的无拼接人皮，应是取自人类后背。
在它上面绘制的扭曲鬼脸，使用了黑、红两色的油漆。
最诡异的是，这张皮的右下角有一枚指纹。
是某人的手指按了黑色油漆后，印在了人皮上。
莫伦盯着这枚指纹，它有点眼熟，是双箕斗纹。
取出记事‌簿，其中‌夹了一张纽约侦探肖恩血指纹的翻拍照。照片不够清晰，但能比对出两枚指纹的结构一致。
这是怎么‌一回事‌？
侦探肖恩十月底死了，他的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鬼脸人皮上？

第96章
雷斯垂德看到那张血指纹照片，惊讶地‌问：
“这是谁的指纹？为什‌么‌与鬼脸皮上的油漆指纹相匹配？”
莫伦：“我正准备与您说这件事，没想到会与博物馆仓库闹鬼事件吻合。这是美国‌平克顿侦探所寄来的照片副本‌。”
莫伦简述了侦探肖恩的遭遇，又说：
“后天晚上，我将‌出发去纽约，深入追查捕梦社踪迹。伦敦方面如‌果‌发生新‌的可疑事件，劳烦您电报联络。”
“竟然发生这种事！”
雷斯垂德：“您放心，假设伦敦有事发生，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话说回来，死亡侦探的指纹怎么‌会印在鬼脸皮上？
雷斯垂德正待发问，就听莫伦说出吓到他的一句话。
莫伦：“忘了说，您带来的这张皮不是猪皮。它‌是人皮。”
“什‌么‌？！”
雷斯垂德瞬间汗毛直立，糊了看守黑兹尔一脸的居然是人皮。
“它‌、它‌、它‌被处得太好了。”
不管什‌么‌皮，从‌躯体上剥离时，难免粘连血肉脂肪。
常用的牛、羊皮制品要经过鞣制工艺，眼前这张“干净”人皮也必须经过清洗步骤。
雷斯垂德不敢多想是谁凶残地‌剥离人皮，把它‌处干净后当成画布，在上面绘制了鬼脸图案。
他直觉在人皮上留下指纹是不怀好意。
“我知道了！侦探肖恩意外去世，他的指纹却出现在人皮上，是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他生前留下的，这张人皮是某个案件的线索；要不就是有人挪动了他的尸体，说不定扒了他的皮，还故意印下他的指纹。”
无论哪种原因，印有肖恩指纹的人皮跨洋出现在大英博物馆闹鬼现场，对警方来说是一种挑衅。
雷斯垂德想着苏格兰场从‌十一月起开始建立指纹档案，他能感到凶手的满满恶意。
“伦敦警方近期录入在押犯与嫌疑人的指纹，是为了日后再出现罪案时，能有对比证据。
警方调查博物馆仓库闹鬼事件，依照办案流程必会追踪人皮上的指纹印记。查啊查，查到最后发现它‌来自已故的侦探，那还不是被打‌脸吗？！”
雷斯垂德本‌来对仓库闹鬼是将‌信将‌疑，现在判断它‌是一定人为。
“古巴比伦的鬼怪没道玩弄伦敦警察局，大英博物馆的那些鬼怪背后必定是活人操纵。”
莫伦认同「指纹是挑衅」的观点，不只是挑衅苏格兰场，也可能是在挑衅她。
以指纹来鉴定人物身份，她不算全球第一人，东方早有用于司法实践的案例。
不过，在欧美世界，是她首次以大量实验数据论证指纹唯一性的论，且对指纹类型做出了分类。
观察这张鬼脸人皮，侦探肖恩的指纹印得清晰而有力道，说明不是随意按上去的。
这样一张人皮从‌剥离到绘画，每一步都需精心制作。
它‌不是被人随手带入闹鬼仓库，而是被别‌有居心地‌投掷到看守脸上。皮上的肖恩指纹，也就变得格外怪异。
莫伦：“探员先生，听您讲述的案发经过，可知仓库鬼怪出没的时间与方式都不是随意的，反而很讲究战略地‌在算计人的心承受力。”
看守们第一天见到鬼影，第二天听到鬼叫。
第三天精神紧绷至极，努力防御却没等到鬼怪，一口气就松懈了。
第四天努力熬到深夜，而撑不住打‌瞌睡时，鬼火突然冒了出来，让看守们被打‌了措手不及。
莫伦：“五位看守的精神状态像是闹鬼者手中的橡皮筋。紧了又松，松了再紧，在极限拉扯中，精神崩断。”
雷斯垂德：“却不知闹鬼者如‌何制造出鬼影、鬼声与鬼火？五名看守居然没有一个发现破绽。”
莫伦：“不能完全责怪看守没有怀疑精神。大英博物馆成立一百多年，闹鬼传闻没断过吧？”
雷斯垂德点头：“是的。”
莫伦：“鬼故事听多了，看守们不免在无意中被心暗示，他们的工作环境不干净。当怪异现象在眼前发生，潜意识就是鬼真的来了，快逃。”
莫伦又说：“何况，仓库看守的薪水不高。如‌果‌不是本‌身喜好调查灵异事件，也没必要为了那点工资与鬼搏斗拼命。”
雷斯垂德：“您说了大实话。”
看守们没精力去想的真相，却是自己必须弄明白的事，才能进行下一步调查。
雷斯垂德问：“您对这次闹鬼有什‌么‌破解方法吗？”
莫伦：“在看守们的证词中，仓库鬼影是贴着天花板或墙面出现，而非悬浮在半空中，对吗？”
“对。”
雷斯垂德疑惑：“所以呢？”
莫伦：“警局开会，您也用过幻灯片投影仪。早在17世纪就有了「魔灯」，被魔术师或演出团体使用。小铁箱里放置蜡烛作为光源，利用透镜反射，把玻璃片上绘制的不同图案投放到屏幕上。”
雷斯垂德明白了：“库房的墙面与天花板等于幕布，光源的选择不只是蜡烛，还有煤气灯。
为了提高清晰度，投影仪公司还在光源后方安装了凹透镜。以目前的技术，闹鬼者完全可以订制一台便携投影设备，制造巴比伦鬼怪。”
这就是鬼影的来源。
莫伦再说鬼火，上个月布置抓捕匡茨的陷阱时，她也用过类似招数。
“白磷易燃，释放刺激性的白烟，它是看守门目睹的鬼火之一。火光乍蓝乍红，是添加了其他金属粉末，发生了不同的燃烧反应。”
雷斯垂德：“那么‌鬼叫声呢？看守们说那些惨叫非常响亮，刺痛耳膜，是闹鬼者模仿的惨叫吗？”
莫伦：“也许是人声模拟，也许根本‌不用费嗓子嚎叫，是吹响一种特殊的哨子。”
雷斯垂德没见过模拟人类惨叫声的哨子。“还有这种哨子？”
“有，内部‌结构比一般哨子稍稍复杂。”
莫伦近期没时间制作：“来自阿兹特克的死亡哨子，能吹出惨烈人叫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嚎叫。您好奇的话，我去美国‌后为您寻摸一只？”
雷斯垂德忙不迭地‌摇头，他得吃撑到什‌么‌程度才会没事吹响地‌狱的哨声？
“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有这种哨声就好了。”
莫伦微笑‌。
可惜了，这种有创意性的小礼物，竟是没什‌么‌市场。
说回正题。
“鬼怪每次出现的数量不等，最多时是三只。而且它‌们会飘来飘去，代表投影仪被移动了。”
莫伦猜测：“闹鬼团伙至少有三人。门窗没有损坏痕迹，说明他们或掌握开锁技能，或提前配好了进入仓库钥匙。”
提前配好钥匙，这种潜入模式是否有些耳熟？
八天前，「卡恩斯火葬场」的霉尸被盗烧事件也采用相似手法。
盗尸与捕梦社可能相关，闹鬼与捕梦社也可能相关，两起事件说不定是同一伙人所为。
莫伦问：“今天的鬼火事故是否造成藏品损失？”
“是有一批物件被毁。”
雷斯垂德拿出笔记本‌。仓库负责人劳森清点了被弄坏的物品，列出一张清单。
“您看，共计19件物品被毁。劳森说这批文物入库后没有再开启，尚未开始做相关研究，没有详细数据。
我听他的意思，这批来自两河流域的物品，就算流入市场也卖不出高价。”
雷斯垂德不懂古玩，但会看仓库负责人的态度。
面对被毁了一地‌的文物，劳森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怒意上头，可能与被毁物品的价值较低有关。
莫伦看着清单列表。被毁的物品仅从‌材质来说不贵重，是陶土与石制品。
有字迹模糊的泥板，有造型粗犷的石像，也有花纹各异的石子串珠。
文物的价值却不能仅从‌材质判断。
莫伦：“这批文物是怎么‌来的？是从‌哪座神庙挖的？还是从‌二道贩子手里买的？”
雷斯垂德摇头，“这些我没问。”
莫伦：“有劳您明天询问清楚。另外，不妨重点关注一下仓库负责人劳森。”
雷斯垂德：“您是怀疑劳森与闹鬼团伙勾结？”
莫伦：“不好说。之前您提到了劳森的态度宽和，完全没有给警方施压。”
雷斯垂德差点反问这样不好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他来说，遇到这种当事人，少了压力似乎是好事。却忽略了关键，这种情况正常吗？
如‌果‌苏格兰场闹假鬼，把他的工位给一把火烧了。他肯定会生气，想要立即抓到闹事者，不可能摆出不在意的态度。
雷斯垂德：“劳森八成与闹鬼团伙有勾结。”
莫伦轻轻摇头：“不一定与本‌次闹鬼有关。劳森不着急查清楚古巴比伦的鬼怪从‌哪里来，或许是担忧拔了萝卜带出泥。这次的是假鬼，从‌前的也不一定是真鬼。闹鬼有一种特殊作用。”
雷斯垂德追问：“什‌么‌作用？”
“平账。”
莫伦指向被毁的文物清单，“以前闹鬼，也出现文物受损的情况。如‌果‌被烧毁的是名画，只剩一摊灰烬，是真画是假画就变得傻傻分不清楚。”
这下，雷斯垂德听懂了。闹鬼是假，调包是真。
博物馆管者把真文物偷出去，把换进来的假文物借着鬼怪之手毁掉，所得利润装入自己的腰包。
雷斯垂德：“哪怕这次的古巴比伦鬼怪与劳森无关，但他因为以前的调包行为而心虚不敢深查。反正这批物件的估价不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抬手不多深究。”
莫伦微微颔首：“劳森也有可能是不愿意担责。比起他保管仓库钥匙不当的工作失误，闹鬼之说能让他完全推卸责任。您去调查他时，不妨查一查他是否有什‌么‌生活习惯让陌生人有机会接触到仓库钥匙。”
白毛尸体被盗烧事件中，大概率是老板卡恩斯去酒吧时，被人盗走钥匙倒模。
闹鬼事件里，可能采用相似手法。
“好，我知道该怎么‌拿捏劳森。”
雷斯垂德决定去诈一诈劳森，“如‌果‌有新‌进展，我会立刻联络您。您要登记一下，带走人皮做深入研究吗？”
莫伦想了想，还是把人皮留在苏格兰场。
如‌今没有检测DNA的仪器设备，人皮在手，也查不出更多客观信息。
“后天我要远航纽约，带着它‌出入海关不方便。先给它‌拍几张照带走。”
莫伦准备把照片冲印出来，带去纽约给麦考夫观察。
她不打‌算因为博物馆闹鬼事件推迟出航。
捕梦社相关团伙在伦敦作案，用鬼火大闹博物馆仓库，目标应该是谋求某个藏品，顺带留下指纹发出挑衅信号。
被损毁的十九件藏品中，哪一件是古怪团伙的真正目标？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弄懂这个团伙焚烧霉尸获得骨灰想做什‌么‌？
不了解古怪团伙的具体动机，无法判断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不如‌前往曾经聚集捕梦社会员的纽约。即便据点被毁，却必有一些会员继续留在纽约城内。
根据外围成员匡茨供述，捕梦社的会员不乏美国‌富豪，其中部‌分在纽约做生意。
莫伦想去纽约查出会员们的真实身份。
假设鬼脸人皮的侦探指纹是对她的挑衅，那就更好了。
她出现在纽约，势必引发对方做出别‌的小动作，就有机会顺藤摸瓜。
权衡利弊，尽快抵达纽约是更好的选择。
莫伦不指望苏格兰场能够直接逮住古怪团伙。
古怪团伙行事诡秘，伦敦又人口密集。恰似鱼入大海，一眨眼就难觅踪迹。
*
翌日，黄昏。
莫伦结束了今天的考试，前往电报公司。
今天中午，收到麦考夫从‌纽约发来的电报传信。口信简短，说明他昨天安全入境，附上酒店通讯地‌址。
莫伦有了联络地‌址，以加密方式回电。
简述昨天博物馆仓库闹鬼与人皮上的怪异指纹，也附上了她明天的轮船班次信息。
发完电报，回家后却是意料之外地‌收到一个新‌消息。
雷斯垂德对仓库负责人劳森的调查有进展了，以软硬兼施的话术让劳森松了口。
劳森交代了可能出现的纰漏，是有让陌生人接触仓库钥匙的时间段。
“劳森有一个习惯，每周三下班去土耳其浴室泡澡。他随身携带的钥匙串中，有一把博物馆侧门钥匙与一把他所管辖库房的钥匙。开了两扇门，进入他的办公室后能获得别‌的钥匙。泡澡时，外套寄存在浴室储物柜中。”
在劳森泡澡的一小时中，他的钥匙有被外人接触的可能性。
雷斯垂德问了浴室地‌址，找到服务生。
“劳森是常客，浴室服务生基本‌都认识他。近一个月，按照浴室服务生的排班，劳森去泡澡时，管储物柜的是奥曼。我找奥曼了解情况，他说没看到非客户打‌开储物柜。不过……”
莫伦配合地‌询问：“什‌么‌？”
雷斯垂德：“不过，奥曼表示上周三看见一个可疑人影。奥曼通常守在储物室门口，12月10日，大概晚上八点，听到室内传来风声，角落里的窗户不知怎么‌被吹开了。
奥曼去关窗，望见大概二十米远的花坛旁有一团模糊人影。窗户所在角落很暗，花坛方位也没有路灯，只有暗淡星光。他看到那人戴着暗红披巾，穿着裙子，但分辨不清裙子的颜色。可能是青色、黑色或绿色之类的。那人影似乎也看到奥曼，马上匆匆离开。”
莫伦沉吟片刻，说：“您稍等。”
她唤来管家朱莉，低语几句。过了五分钟，让雷斯垂德往窗边。
莫伦：“请往大树方向看，您看到侍者手里举着的布料是什‌么‌颜色的？”
从‌二楼客厅看向二十米之外大树，就是望入一团昏暗中。
树下，侍者举着两块布料。
雷斯垂德只能看到模糊人影，他不确定地‌说：“一块是青绿色布料，另一块似乎是黑色的？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莫伦：“事实是一块是蓝绿色，另一块是暗红色布料。现在，您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雷斯垂德后知后觉地‌拍了自己的脑袋。
昏暗环境中，他看到了青绿色，但看不清红色。浴室服务生的证词却颠倒过来！
雷斯垂德：“如‌果‌奥曼的眼睛没病，他就在说谎。”
莫伦：“关键是奥曼为什‌么‌要说谎？可疑人士究竟是谁？”

第97章
土耳其浴室的服务生奥曼为什么要说谎？
莫伦立刻让雷斯垂德带路，找人当面对质。
紧赶慢赶，还是扑了个空。
被浴室负责人告知，在一个半小时前，雷斯垂德前脚完成问讯离开，奥曼后脚以肠胃不适为由请假了。
两‌人抱着0.01%也不到的可能‌，追向‌奥曼登记的租屋地址。
赶去租屋，敲门许久，没有人应答。找来房东，却得到奥曼刚刚退租的消息。
“奥曼短租三个月，原本在这周末退租。今天，这小子‌说收到家里的电报，有点急事，提前回‌家。”
房东这样说着，拿出‌租赁合同。上面写得清楚，租期是「10月20日～12月20日」。
这与奥曼进入土耳其浴室工作的时间线吻合。
三个月前，他应聘成为浴室服务生。因为手脚麻利，办事勤快，颇得顾客好评。
莫伦又问奥曼的家乡在哪里？
房东看过奥曼的证件，上面标注是从利物浦一带来的。
雷斯垂德也表示听着曼的口音，有一股浓浓的利物浦腔调。
事到如‌今，却再也不相‌信奥曼表现出‌来的信息是真的。
奥曼在撒谎后马上逃走‌，显然是逃避警方的追捕。
雷斯垂德：“说不定连姓名也是假的，鬼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莫伦注意到奥曼的租房日期。
「10月20日～12月20日」，这是很敏感的时间段。
费纳希叛出‌捕梦社是十月初。
他准备去伦敦找套现合伙人，取走‌十万英镑。
奥曼可谓紧随其后，在十月中旬到伦敦谋生。
令人怀疑奥曼最‌初抵达伦敦，是为了追缴捕梦社被转移走‌的十万英镑资金。
十万英镑却在无‌人知晓时被莫伦与麦考夫平分。
奥曼追账不成，不敢灰溜溜地返回‌美‌国。
他参与到盗尸焚烧、博物馆闹鬼窃物之中，“戴罪立功”偷来了组织需要的东西。
奥曼原定的伦敦活动截止日期是12月20日。
今天，他对前去调查的雷斯垂德说谎。
捏造出‌一个红围巾女士作为偷盗钥匙的可疑人士，是蓄意诱导警察向‌错误方向‌调查。
莫伦隐去了十万英镑的真正归属，将其余推测告知雷斯垂德。
“奥曼与他的同伙很可能‌已经连夜返回‌纽约。不一定从伦敦港出‌发，也许先去利物浦，再从那里出‌海。您不妨致电利物浦警方追查一番。”
话虽如‌此，现在想要在英国截获奥曼团伙的可行性太‌低了。
奥曼警惕心强，要不然也不会跑得这么快。
他的真实姓名未知，同伙信息也是未知。没有更多线索，抓不到这几‌条泥鳅。
雷斯垂德很是懊恼：“我怎么没能‌当场发现他在撒谎，那就能‌把人当场按住。”
莫伦没有多加责怪，天才是少数，大多数人是从菜鸟一步步成长。
雷斯垂德入职至今一年半，虽然不是完全的新人，但距离资深警督尚远。
莫伦：“您就当是一次‘特殊的圣诞教训’，愿您多年后能‌感慨地说‘就是那次吃亏让我奋斗不停，走‌上了成为警督之路’。”
雷斯垂德苦笑，“谢谢安慰，我会尽力的。”
两‌人没有多聊。
雷斯垂德返回‌苏格兰场，联络利物浦警方协查工作。
莫伦回‌家后也早早休息。
明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她要乘坐「珍妮号」前往纽约。
没能‌在伦敦抓到的嫌疑人，希望能‌在纽约逮住对方。
往好的方向‌思考，奥曼的出‌现说明一件事——纽约捕梦社没有因为资金链断裂就此沉寂下去，这个组织依旧活跃。
活跃，就有被抓住行踪的可能‌性。
*
*
12月17日，18:00，「珍妮号」驶离伦敦。
这是如‌今最‌先进的中型跨洋蒸汽客轮。如‌果一帆风顺，六七天后能‌抵达美‌国。
莫伦带上女仆桑娅一起‌出‌行。
圣诞假期给五倍工资，让桑娅非常愉快地出‌行，丝毫没有不能‌回‌家过节的伤感。
她还获得了提前一周的带薪休假，已经提前与家人团聚过。对纽约之行，她是干劲满满。
莫伦却耳提面命纽约不比伦敦安全，让桑娅要小心谨慎。
为什么选择这位女仆一起‌出‌海，因为桑娅机灵，也因为她天生跑步速度快。
莫伦说不准捕梦社的具体情况，可面对潜在危险，跑路速度快的人总是有一定优势。
主仆两人住到了一等舱套间。
这次航班没有满客。
由于轮船预计圣诞夜抵达纽约，如‌果遇到风浪意外‌，还会延迟靠岸。
对于想要回家过圣诞的美国人来说，必然选择更早几‌天的轮船返航，确保不会错过圣诞大餐。
晚餐时间，莫伦在餐厅见到了部分旅客。
一对二三十岁的夫妻，妻子‌微微隆起‌孕肚。
一位金色卷发的眼镜男士，四十岁左右。神色忧郁，他有着看蟑螂都情深的眼神。
明显寡妇着装的女人，年近五十，她带着两‌个女儿。
大女儿二十多岁，小女儿看起‌来十一二岁。
还有一个熟面孔——记者旺斯。
凭着对雌雄双煞的报道，在今年挤入了《每日电讯报》的特邀记者行列。
记者旺斯与军官打扮的三十多岁男士结伴出‌行。
莫伦环视一圈餐厅众人，默默祈祷「珍妮号」无‌灾无‌难到纽约。
她还是挺有信心的。
别问凭什么，问就是麦考夫不在这艘船上，这是能‌说的吗？
餐厅内，有擅于编造故事的记者旺斯在场，不可能‌冷场。
他主动带头自‌我介绍：“大家好，齐聚在通往圣诞夜的船上，是我们的缘分。不如‌相‌互认识一下。我是旺斯，《每日电讯报》的特邀记者。”
“我堂哥，费斯上校。”
旺斯介绍了同桌的军官，又问众人：“不知怎么称呼各位。”
对于旺斯的热情提议，距离他最‌远的那桌，最‌先回‌应。
寡妇的大女儿：“我是莉莉福克纳。这是我的母亲福克纳夫人，与我的妹妹拉娜。我们去纽约找兰格舅舅。旺斯先生，您是记者，一定了解城市前沿动态，纽约的百老汇街区比起‌伦敦西区剧院怎么样？”
伦敦西区的剧院文化‌，上可追溯到十六、十七世纪。莎士比亚创作了众多深入人心的戏剧作品。
纽约的百老汇，在本世纪初才出‌现了第一家剧院。它想赶超伦敦西区的影响力，至少再过一百年。
旺斯却没有直白地说这些。
别看他把「雌雄双煞」的故事写得离奇诡谲，但也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他很快反应过来，莉莉口中的“兰格舅舅”与“纽约百老汇”有哪种关联。
今年十月，金融危机席卷美‌国，重创了铁路业。
查尔斯兰格从事服装生意，非但不受影响，而且还扩展了产业。
他两‌年前投资的「兰格剧院」，在今年十月正式开业，上座率直冲纽约所有剧院的榜首。
旺斯瞧着福纳克母女三人的着装与华贵无‌关。
也想不起‌伦敦富豪中哪家姓“福纳克”，猜测所谓的兰格舅舅，该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
“哈哈哈，我认为百老汇都很有潜力，说不定哪天引领世界戏剧潮流了。”
旺斯捧场地夸了几‌句。
不论福纳克母女与兰格先生的关系近亲与否，所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莉莉主动提起‌兰格，未尝没有想借舅舅财力一用的想法。
旺斯瞧不上如‌今的百老汇演出‌，但没必要背后唱衰得罪人。“听说「兰格剧院」的剧目最‌好，等‌到了纽约，我一定要买票去看看。”
年轻夫妇的那桌也加入了聊天。
“我叫赫特卡尼，这是我的妻子‌玛姬。”
男人简单自‌我介绍，询问福纳克夫人：“听起‌来，您家对戏剧颇有了解。我与玛姬第一次去纽约，不知能‌否推荐几‌场经典演出‌吗？”
福纳克夫人不似大女儿莉莉健谈，淡淡回‌了一句：
“我不常去剧院，听说《无‌夏之年的爱情》还不错，但不一定适合您带妻子‌去观看。那是火山喷发时期的故事，似乎音效、火光都模拟得很逼真。”
火山喷发，震天动地。
模拟这种场景，让孕妇去观影好吗？
福纳克夫人扫了一眼玛姬微微隆起‌的肚子‌，孩子‌该有四五个月大了。
她却没问这对年轻夫妻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去纽约。
远行的人，各有由。
比如‌自‌己是去投奔表哥，希望借着兰格的财力，确保大女儿的婚约照旧。
莉莉想要补充两‌句，却被母亲斜了一眼。
福纳克夫人微微蹙眉，认为大女儿没必要与谁都聊得热络。
瞧着卡尼夫妻的衣着也不像是有钱人，何必浪费太‌多口舌。
莉莉忍住向‌母亲翻白眼的冲动，到底没再多话，而监督妹妹拉娜不准挑食。
莫伦听到火山特效，第一反应不是戏剧内容演的是什么，而是这种光影声‌效比起‌博物馆闹鬼，不知哪个更加逼真。
思考着，她感觉到餐厅内餐厅内微妙的冷场，只剩自‌己与中年眼镜男没有开口介绍了。
扫视中年眼镜男人，对方并非漠不关心地埋头进食，而是放下刀叉在听几‌人谈话。
莫伦似乎没有半点交流欲，只抛出‌一句：“我是海勒。”
然后没有然后。
她连名字也不提，更不说去美‌国的原因，这样的自‌我介绍成功地让餐厅内更加冷场了。
记者旺斯眼瞅着被他带起‌来的气氛急转直下地僵住了，不甘就此散场，把话头抛给了没应声‌的那位。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我瞧您的样子‌很有艺术气息，是从事音乐、绘画或雕塑工作吗？”
男人略惊讶地微微张嘴，很快点头。
“您猜对了，我给广告公司提供插画。乔门罗，我的姓名。”
旺斯：“插画师，这个职业很棒，把产品最‌好的一面展现给顾客。您去美‌国是工作？”
门罗摇头：“我是去旅游采风的，以往看一些书获得灵感，但现在更想看看真实风景。”
旺斯很能‌搭话，继续说：“什么书啊？能‌推荐我几‌本吗？我写文章，也最‌怕缺少灵感。”
门罗不确定地说：“您听过《星星的力量》吗？我觉得里面的天文趣闻挺有意思。”
旺斯立刻点头，这书他当然知道，是今年春夏星座连环杀手提到作案的灵感来源。
“这本书随着连环杀人案火了，其实故事内容多是神话怪谈，也不吓人。就是不知道作者是谁。”
“是啊，不知道作者是谁。”
门罗微微笑了一下。
有的事真是讽刺，同样是他写的书，《小行星动力学》是诚意之作，全篇是严谨的数学术知识，却无‌人问津。
随意胡诌的《星星的力量》，却在今年火爆欧洲。
有几‌个人记住了《小行星动力学》的作者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呢？

第98章
半年‌前，莫里亚蒂还在‌英格兰西北部‌的一所学‌院教授高等数学‌。
大学‌毕业后的十三年‌，他一直在‌做数学‌老师，但更换了‌七所学‌校任教，足迹遍布欧洲。
之所以不断更换任教学‌校，是因为每一次都待不长。
学‌校里只有‌一种人——蠢货。唯利是图的蠢货，教几遍才学‌会的蠢货、乐于助人的蠢货……
年‌复一年‌地被蠢货包围着，想用一百零八种方式让蠢货们‌消失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实在‌忍不住就换一所学‌校，连换七所学‌校，没有‌解决问题。
今年‌夏末，《星星的力量》因为星座杀手杜克意外爆火。
莫里亚蒂心底沉睡多年‌的声音被彻底唤醒，他早就厌倦了‌做普普通通的数学‌老师，是时候把‌想付诸行动。
他要建立一个犯罪帝国。
过去‌十三年‌，他瞄准了‌一批适合成为手下的人选。
然而，令人窘迫的现实问题摆在‌面‌前。
拿破仑进‌攻欧洲需要高额军费，自己试图构建犯罪帝国也需要大笔钱。
钱！钱！钱！
如何快速搞到‌巨款？
莫里亚蒂：很容易，翻开法律书，迅速致富的办法都写在‌了‌书里。
制造假币是不错的圈钱方式，偏偏有‌不成器的三人组在‌今春尝试，却失手被抓。
那起‌事件让英格兰银行提升警惕心，不只全面‌升级了‌纸币与硬币的防盗铸币技术，也提升了‌金库安保系统。
此路不通，换一条路。
从股市里大捞一笔，那是过去‌几年‌部‌分人的发家途径。
今年‌秋天再动手却迟了‌，因为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凭着股票暴富的好时代近三年‌不会再来。
如果能继承一笔大额遗产就好了‌。
可惜，他不是莫伦海勒那种被财神偏爱的幸运儿‌。
剩下的手段，搞小钱容易，搞大钱困难。
天无绝人之路，一条黑吃黑的捷径摆到‌面‌前。
莫里亚蒂惋惜自己进‌入证券市场太晚的时候，被他观察到‌一位证券经纪人的异常情况。
布雷布拉德利，在‌股票买卖方面‌业绩平平，在‌伦敦金融城很不起‌眼。
这个人却经营了‌数家小公司，向美国出口‌贵价葡萄酒与茶叶。
布拉德利的公司规模很小，小到‌在‌伦敦无人问津，却是安稳地经营了‌三年‌。
莫里亚蒂跟踪追查，潜入布拉德利的货船，发现待运输的茶叶全都发霉变质。
这种品质的茶叶别说作为奢侈品，低价散售也没人要，它凭什么被美国公司采购？
深入调查，发现猫腻。
布拉德利的公司不算完全的空壳公司，但也只维持表面‌的货物买卖。
他的下家分布在‌芝加哥与纽约，三年‌里总计换了‌十五个买家。这些买家都找不到‌实体地址，而且全都已经注销营业执照，背后都有‌一个名‌叫“费纳希”的身影。
莫里亚蒂没能在‌美国快速查到‌谁是“费纳希”。
他选择更快捷的方式，十月底回到‌伦敦直接绑架了‌布拉德利，逼问真相。
布拉德利被关‌小黑屋的三天，终于撑不住在‌死亡威胁面‌前交代了‌实情。
他与费纳希交好，对方是纽约捕梦社的财务。
三年‌间，两人联手，转移了‌那个秘密组织总计十一万英镑的资金。
一比十分账，他拿一万，费纳希拿十万。
为了‌避人耳目，他不会与费纳希当面‌交接这笔钱。他别出心裁，把‌存款线索被放到‌正常人想不到‌的地点。
「查尔斯游乐园」的幸运套圈摊位，货架上有‌一对鸭嘴兽。
布拉德利观察小半个月，一直没人把‌玩偶套走。他仿制了‌一模一样的玩偶，把‌存款线索放进‌去‌，将相关‌信息传递给了‌费纳希。
费纳希喜欢稀奇古怪的动物，一定能读懂简洁的谜语。
莫里亚蒂又不是傻子，他绑了‌布拉德利，何必再绕一圈去‌找鸭嘴兽玩偶。
正要让布拉德利交代取款方式，这人却突然背肌强直性痉挛，抽搐着呼吸困难起‌来。
怎么回事？
莫里亚蒂想起‌一个细节。
在‌一条停放垃圾堆的暗巷绑架布拉德利时，这人企图反抗，两人有‌过短暂的搏斗。
最终，布拉德利被击倒在‌地，臀部‌被路面‌的铁钉扎伤了‌。
莫里亚蒂把‌人关‌起‌来后，拔掉了‌布拉德利身上的那枚钉子，发现它生锈严重。
11月1日，布拉德利突发疾病，很可能是破伤风发作。
如今没有破伤风的对症治疗药物，只能看着发病者陷入昏迷，几天后死亡。
莫里亚蒂不在乎布拉德利的死活，但在‌乎十万英镑的去‌向。
他却留不住布拉德利的命，人还是没能老实交代内情就死了‌。他错失一条捷径，无法从存款者的口‌中获得密码，只能跑一趟游乐园，玩一把‌无聊至极的套圈游戏。
11月2日，几乎是踩着游乐园开门的时间点，直奔套圈摊位。
结果呢？
摊主说，鸭嘴兽两天前已经被顾客赢走了‌。
10月31日，万圣夜的晚上，戴着小丑面‌具的女人把玩偶成功套走。
十多天后，一具白毛尸体被发现，引出了‌游乐园杀手事件。
与此同时，伦敦人都听说了‌万圣夜大闹游乐园的「雌雄双煞」。
莫里亚蒂现在‌回想，依旧忍不住咬牙切齿。
辛辛苦苦两个月，从伦敦跑到‌美国再返回伦敦，全都白忙！
十万英镑！
他差点就吃进‌嘴里的十万英镑，被人捷足先登。
黑吃黑很美好，被黑吃黑就很想杀人。
该死的「雌雄双煞」，货架上有‌那么多物品，偏偏套走了‌一对鸭嘴兽玩偶。
两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一定是故意的。
莫里亚蒂才不相信有‌那样的巧合。
那对狗男女一定知道鸭嘴兽藏钱的线索，才会故意装神弄鬼转移视线，根本目标是神不知鬼不觉得地套走玩偶。
如果「雌雄双煞」不是为了‌抢钱，当游乐园杀手出现，两人何必现身设置陷阱抓住匡茨。
莫里蒂亚在‌一番推论之后，不惜挖穿地心也想把‌那对狗男女找出来。
然后，他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人。
最后匡茨被捕的西郊凶宅，入住了‌一对年‌迈的德裔兄妹，据说那是最后见过「雌雄双煞」的人。
那对兄妹与年‌轻男仆，在‌一起‌逃离伦敦闹鬼房子返回德国家乡的途中，马车坠崖而亡。
离奇的事件还没结束。
西郊鬼宅的现任房主，据说是年‌近七十的美国老妇人赛琪萨比尔。
居住在‌波士顿，空关‌着房屋，只租出去‌一天就闹鬼了‌。依照老妇人登记的波士顿联络地址，却是查无此人。
莫里亚蒂确信所谓鬼宅是「雌雄双煞」的一个据点。
「雌雄双煞」利用了‌年‌迈德裔兄妹与男仆抓住匡茨，随后将三个工具人迅速灭口‌，这个据点也被弃之不用。
等到‌一段时间后，风声不紧了‌，闹鬼传闻淡了‌，再把‌房子高价卖掉，找个傻子接盘。
莫里亚蒂想到‌这里，默默深呼吸。
聪明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比起‌追杀飘忽不定、生死不知的「雌雄双煞」，他选择转移目标去‌打劫纽约的捕梦社。
被绑架的布拉德利对捕梦社内幕了‌解甚少‌，但能肯定一点——那个组织有‌钱！
会员多是富商，而组织募集到‌的经费绝不止被费纳希套现的十一万英镑，至少‌还剩余二‌三十万英镑。
于是，“忧郁文艺的插画师乔门罗”登上了‌『珍妮号』客轮。
莫里亚蒂把‌头发染成金色，换上看蟑螂都深情的眼神。
确信没人把‌“乔门罗”与连换七所学‌校的脾气古怪中年‌数学‌教授联系到‌一起‌。
他更坚信此行纽约可以成功达成目标，绝无可能被「雌雄双煞」第二‌次截断财路。
如果正面‌遇上了‌，呵呵——，正是报仇的绝佳机会。
第一步，打入捕梦社内部‌。
今夜刚好在‌船上认识了‌著名‌记者旺斯，怎么可以错过这种眼线。
这种追求新闻热点的记者去‌了‌纽约，总会不甘寂寞地到‌处挖掘消息，能为他所用。
莫里亚蒂把‌记者旺斯划入“工具区”。
与此同时，把‌另一个人划入“有‌多远滚多远区”。
不是别人，就是刚刚用一句自我介绍，成功让餐厅气氛冷场的人——莫伦海勒。
莫里亚蒂以离职数学‌教授的真实面‌貌，远远见过莫伦一面‌。
是万圣夜当天，他去‌参加了‌指纹研究的报告会。不可能缺席这种研讨会，才能及时更新犯罪技术论。
莫里亚蒂没想到‌在‌「珍妮号」上遇见莫伦。
一位追踪罪犯作案痕迹的研究者居然也前往纽约，对他来说，显然是弊大于利。
令他不快的却是另一点。
莫伦继承大额遗产，有‌钱不会花，居然投入到‌犯罪调查研究中。
真是可惜！
莫里亚蒂早就分析过能否杀人夺财，得出的结论是莫伦一定提前安排妥当遗产分配问题。
他想要染指这笔钱，付出的代价远远高于预期收益，不值得冒险。
那就离这个女人远些。
不希望打劫捕梦社计划出现纰漏，是以乔门罗的无害形象进‌入纽约。
在‌那之前，「珍妮号」最好平平安安地别出事，免得引起‌捕梦社的警惕心。
莫里亚蒂装作完全不认识，满不在‌意地扫视莫伦一眼。
这时，莫伦也看向了‌金发眼镜男。
乔门罗？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的发色……
莫里亚蒂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有‌异，是在‌自己的头发上多逗留了‌几秒。
这个女人的眼神又不是洗发膏，怎么可能一眼看出自己的发色造假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莫伦瞧着熟悉的发色。
之前，她给梦境任务搭档起‌代称「M-冰淇淋」。因为第一次通关‌时，麦考夫扮演的护卫角色有‌着金色头发，让她想吃一口‌芒果冰淇淋。
此时此刻，半点不似彼时彼刻。
莫伦只觉得反胃。
怪她的联想力太好。
从乔门罗有‌一双看蟑螂都深情的眼睛，思维发散开来。她看这个男人，宛如看到‌一只超大号的金色人形蟑螂。
莫伦立刻垂眸，不再恶心自己的眼睛。
明明是一样的发色，却给她截然不同的感觉。
虽然不迷信第一印象的直觉，但不妨碍她双标地看乔门罗不顺眼。
胃部‌不适，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吃晚餐。
莫伦只有‌一个很低的要求，『珍妮号』按时抵达纽约港就行。
第一夜在‌风平浪静中过去‌了‌。
翌日，天气晴朗。
中午时分，更多旅客去‌往甲板上晒太阳，但都没有‌待太久。冬天的海风不免夹带一股刺骨寒意。
莫伦也时不时去‌甲板上转悠几圈。
争取与所有‌船上的乘客都打一个照面‌，观察船上是否存在‌潜逃的捕梦社成员奥曼。
有‌点遗憾，没有‌发现可疑目标。
逻辑上说得通。
她是临期改签船票12月17日晚上出发，奥曼比她早一天，在‌12月16日逃离伦敦。
所以说，哪有‌巧合到‌侦探恰好在‌船上堵住想抓捕的罪犯。
接下来是好消息。
『珍妮号』行驶了‌七天六夜，一路平顺，没有‌遇上大风大浪，更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
*
12月23日，黄昏时分。
海面‌上，残阳如血。本次从伦敦出发的航程已经接近尾声。只需再过一夜，明天『珍妮号』上午就能抵达纽约港。
莫伦隔着舷窗观察天气。
万里无云，今夜出现暴风雨的几率不到‌10%。
女仆桑娅去‌送洗下午茶的餐具，回来时捎来了‌最新的消息：
“海勒小姐，现在‌甲板上围了‌不少‌人。大概五六分钟前，船头方向飘来了‌一大群死鱼。大大小小，各种鱼都有‌，您要去‌看看吗？”
莫伦：不是吧？距离靠岸只剩二‌十小时了‌。这种时候，突发变故？
“我去‌瞧瞧。”
莫伦立刻前往甲板，但愿鱼群死亡只是无关‌紧要的意外。

第99章
莫伦前往甲板。
船长指挥水手，撒网捞一批死鱼上来瞧个究竟。
大西洋鲑、大西洋蓝鳍金枪鱼、大西洋狼鱼……，这些死鱼的种类不限浅海深海。
“怪事。”
船长疑惑是什么力量能同时杀死这些鱼类？
记者旺斯第一时间‌抵达事发现场。
想起百老汇热门舞台剧《无夏之年的爱情》，有了一种不妙的联想：“死鱼群该不会是海底火山爆发的前兆吧？”
莫伦也有相似推测。
如果不是海底火山喷发，就是有剧毒入海杀死了某块区域的鱼群，顺着洋流飘到了客轮附近。
只‌凭肉眼观测，无法确定‌鱼群的具体死因‌。
可以确定‌的是海底火山爆发也好‌，海中剧毒扩散也罢，客船上的人类都‌无力阻止。
莫伦直戳重点：“船长，「珍妮号」能提速前行吗？”
船长扫视甲板乘客们，众人脸上已‌有忧虑神色。
他语气坚定‌地说：“诸位放心，「珍妮号」可以加速前进。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全面提速，大约明天零点可以抵达纽约港。我‌们一定‌能安全上岸。”
凌晨入港，手续上必然复杂一些。
比起直面海上死亡危机，手续等问题是不值一提。
在提升航速之前，船长让水手对海水进行取样，没有发现水温上升、变得浑浊等异常情况。
虽然不能凭此排除海底发生‌地质灾害，但至少说明客轮还有逃生‌时间‌。
船长让乘客们注意安全。
谨防风浪突袭，尽量避入舱内，不要在甲板等开放区域活动。
莫伦离开前回‌望了一眼大海。
夕阳下，波光粼粼，宛如一幅宁静安逸的海景油画。
风平浪静是这幅油画的最佳注解。
除了极其突兀的死鱼群，找不到大海即将对人类翻脸的证据。
谁却敢说掌控大自然呢？
在自然的威力面前，人力往往渺小得不值一提。
「珍妮号」的气氛突然沉闷起来。
旅客们纷纷返回‌客舱，一些人边走边在胸前划起十字，祈祷上帝保佑。
莫伦回‌到房间‌，没有再担忧船只‌安全。
担忧也无用，不如继续翻阅《梦与‌魔鬼的关联》。
这是一本中世纪手抄本的复刻版本，拉丁语撰写，字句异常晦涩，读起来很‌吃力。
上辈子选修拉丁语时，做梦没想过有朝一日用来读这类书籍。
她对研究宗教不感兴趣，但为了溯源梦境任务的起源，必须翻查一些行文‌艰涩又用词冷癖的资料。
梦，自古以来是人类的研究对象。
《圣经》将梦与‌上帝的启示相互关联，而别的宗教也不乏把梦视作神的旨意。
目前，尚未有弗洛伊德提出《梦的解析》。
不过，早在17世纪，托马斯布朗，一位英国医生‌兼作家已‌经提出过相似观点，梦是一种自我‌剖析。
——“无论梦境与‌外界事件显得多么荒谬，它们对内都‌具有重要意义，可以使我‌们更加了解自己。”
这些论从心学与‌医学角度去解读梦境，却不是莫伦正在阅读书籍的重点。
中世纪，有人把梦境视作魔鬼入侵人类的一种手段。
因‌为当梦境片段荒诞却又无比真实地出现，就会搅乱了人的心智，让人惶惶不安，难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
那就引出新的问题，人类如何摆脱梦魇的侵扰？
更激进的观点，是否可以反过来利用梦魔？由‌人类的自主意识来控制梦境的细节。
更有甚者提出，作为人类是否可以入侵他人的梦境？从而操纵他人的思维？
莫伦瞧着旧书记载的“解决方‌法”，或多或少都‌与‌炼金祭祀相关。
随着书页被翻动，天光越来越暗。
当太阳彻底沉入大海，打开客房内的三盏煤气灯，光线仍旧不够明亮。
莫伦怀念几秒现代‌电灯的照明亮度，又立刻投入晦涩的拉丁文‌记录中。
舷窗外，异常安静。
几乎听‌不到风吹海浪的起伏声。
轮船仿佛不是加速行驶在大海上，而是闯入了空无他物的异度空间‌，感觉不到其余生‌命的气息。
室内，灯焰无声燃烧。
昏黄光晕笼罩着书页的油墨文‌字。
莫伦盯着书页。某个瞬间‌，她都‌有了一丝错觉。
炼金符号、阵法、拉丁文字动了起来，竟然扭曲成一只‌眼球形状。
“踏、踏、踏。”
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女仆桑娅敲了敲虚掩的套房门。
“餐厅今夜照常营业，半小时前开始供应晚餐。您是下楼用餐，还是让我‌送上来？”
莫伦快速从书页中抽离思维，把旧书放到了一旁。
居然已‌经晚上七点。不知不觉间‌，看书看了两个半小时。说实话，书上所写的内容，她觉得没一条能当真。
“我‌去餐厅。”
莫伦：“你也吃晚饭吧。饭后，把行李检查一遍，不要有遗漏物品。客船应该能在五小时后靠岸。”
“好‌的。”
桑娅点头，目送莫伦走出房间‌。
她再环视一圈套房，走到三扇舷窗前，检查确定‌窗户都‌上了锁。
没有熄灯，让三盏煤气灯都‌保持点亮状态。
她拿着钥匙，准备离开。
关门瞬间‌，一团黑影从视野范围内窜过。
什么玩意？！
桑娅用力眨了眨眼睛，定‌睛再看了一次。
客房总门斜对舷窗，刚刚的黑影就是从舷窗外一闪而过。
桑娅特意走到窗边张望，左右反复几次，只‌看月光下昏暗不清的海面。
除了海水，没有别的东西。
八成是自己眼花了，看到的黑影就是掀起的海浪。
舷窗下方‌是大海。除了海浪拍打船体，还能是什么呢？
桑娅摇摇头，紧锁房门，离开了。
*
莫伦到了餐厅。
今天出门吃饭的旅客不多，与‌第一夜登船时的餐厅来客一模一样。
共五桌，九个人。
气氛却与‌第一夜截然不同。
最活跃的记者旺斯也没再主动挑起话题炒热场子。
他与‌堂兄费斯上校在嘀嘀咕咕地低声说话，不时还望窗外瞥几眼。
寡妇福克纳与‌两个女儿用餐。
她慢慢地切着盘子里的鸡腿，目光只‌盯着自己的餐盘。
倒是她的大女儿莉莉不时扫视妹妹几眼，叮嘱拉娜几句话。
赫特带着怀孕的妻子玛姬也来了餐厅。
年轻夫妻旁若无人地给对方‌夹菜，每吃一口都‌会露出颇为享受美味的表情。
莫伦选择最内侧的位置入座，这里与‌坐在门口的「金色人形蟑螂」形成最远距离。
她叫来服务生‌，点了肉酱面、蔬菜与‌例汤。
每桌气氛不同，晚餐就此开始。
一分钟、两分钟……十一分钟，餐厅内相安无事。
寡妇福纳克夫人没有吃完盘中食物，却放下了刀叉。
她用手帕轻擦嘴角，第一个站了起来。
对大女儿莉莉说：“我‌吃好‌了，先‌回‌房躺一会。你看顾着妹妹，吃完就回‌房。”
莉莉点头，又问：“您要是头晕得厉害，不如吃点晕船药？”
“不吃。五个小时后，船靠岸就好‌了。”
福克纳夫人说着，转身就朝餐厅门口走。
即将靠近门口时，变故突生‌！
“咚！”
一道撞击声突然从客船下方‌传来。声音很‌闷，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等声音完全落下，船身蓦地晃了晃，霎时倾斜5&#176;。
餐厅内，自重颇沉的实木桌椅也同时倾斜。
福纳克夫人没有防备，脚下不稳，猛地一扭，眼看就要朝前摔倒。
距离她最近的，是两米外的年轻夫妇。
赫特与‌玛姬一脸呆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另外，坐在门口的金发插画师门罗，距离福纳克夫人第二‌近。
莫里亚蒂脑中瞬间‌浮现一个等式：
拉寡妇一把 = 接近美国富商兰格 = 多一条寻找捕梦社的渠道。
下一秒，莫里亚蒂几乎是瞬移到了福纳克夫人身侧。
在她要摔成狗吃屎的时候，把人拦腰一抱，扶了起来。
莫里亚蒂仿佛无比关切地问：“您还好‌吗？”
福纳克夫人的脑子一片空白，差一点平地重摔。
关键时刻被救了，不等回‌神，她就对上了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
哪怕隔着镜片，她仍能感觉到对方‌由‌衷关切的心意。
突然心脏怦怦跳得有些快，对死去的丈夫，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福纳克夫人甚至都‌忘了扭到脚腕的疼痛感，低声细语地说：“谢谢您。”
莫里亚蒂笑‌得温柔：“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您没事，我‌就安心了。”
福纳克夫人闻言，不由‌得脸颊微烫。
眼角余光扫到了对方‌的袖扣，镶嵌着黑欧泊，在光照下闪耀着变彩虹光——通俗点说，它值钱。
福纳克夫人心里更是一喜。
插画师门罗不是落魄艺术家，这真的太好‌了。
船舱骤变，只‌在几秒间‌。
莉莉慢一拍反应过来，母亲差点摔倒。
慌张地起身，正要跑向母亲瞧个究竟，却听‌有人叫她。
“莉莉小姐，等一下。先‌看你妹妹。”
莫伦在船体突晃后，快速扫视餐厅情况。
距离她最远的门口方‌位，福纳克夫人被「金色蟑螂」，好‌吧，是被门罗先‌生‌一把抱住救了起来。
其余六人都‌坐在位置上，但有一个人的面色不对。
十一二‌岁的拉娜，突然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她扔掉了手里的刀叉，双手摸着脖子，想说话但又卡住了，一言不发。
莉莉转头，只‌见妹妹小脸涨红，像是在憋气，又像是喘不过气。
“上帝啊！拉娜，你怎么了？！”
拉娜无法回‌答，只‌是拼命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莫伦不顾船体摇晃，快步走向莉莉一桌。
扫了一眼拉娜的餐盘。叉子上有黑胡椒的肉汁，但餐盘里没鸡肉。
莫伦：“拉娜吃鸡肉了？”
莉莉下意识点头又摇头：“她应该还没吃，鸡肉在盘子里。”
盘子里只‌剩胡萝卜与‌菠菜，哪还有鸡肉的影子。
莫伦看向拉娜：“你把一大块鸡肉直接吞下去了，卡住了？”
拉娜无措地点头，脸色越来越红，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莉莉一瞧更慌了，额头上已‌经起了虚汗。
焦急的话脱口而出：“说了多少次，吃饭慢一点。你……”
莫伦打断了莉莉对妹妹责备：“我‌们先‌把卡住气道的鸡肉弄出来。”
“要怎么弄出来啊？”
莉莉不知所措，她第一反应是看向母亲。
只‌见福纳克夫人被金发门罗搀扶着，可要迈出一步，她的表情就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莫伦直接对莉莉说：“你稳住桌椅，别让它们撞过来。”
莉莉回‌神：“什么意思？”
莫伦没时间‌解释，直接将拉娜从椅子上拉起，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没事的，你在心里默数十秒，一切就会好‌。”
说完，莫伦立刻站到拉娜背后，用双臂将人抱住。
左手握成拳头，右手从前方‌握住左手手腕，以海姆立克急救法，向拉娜得腹部猛烈反复施压。
都‌没数到十，一块鸡肉就从拉娜的嘴里呕了出来。
这下，拉娜总算又能大口大口地喘气，是缓了过来。
她“哇”地哭了起来：
“不吃鸡肉了，我‌再也不吃鸡肉了。姐姐，我‌以后听‌话，就吃蔬菜。蔬菜好‌，鸡肉坏！”
莫伦立即退后三步，才懒得提供安慰人的善后服务。
“好‌好‌，我‌们以后吃饭慢一点。”
莉莉抱住了妹妹，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危机来得太快，消除得也太快。
莉莉清楚妹妹能够迅速地转危为安，多亏了海勒小姐的援手。
有的人，看起来冷淡，关键时刻却能阻挡死神。
“海勒小姐，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莉莉感激地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能拍了拍妹妹的背脊，“拉娜，快和姐姐说谢谢。”
拉娜也从惊恐中缓过来了。
转身，腼腆地说：“姐姐，谢谢您救了我‌。”
莫伦摆手，冷淡地仿佛刚才救人的根本不是她。
“顺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扶好‌柱子，别再摔了。”
餐厅其余人瞧着两三分钟内接连发生‌变故。
一个差点摔了，被扶住。一个差点噎死，被救回‌。似乎有死神降临的感觉，而船体还在不规则地摇晃着。
福纳克夫人正要开口，她作为拉娜的母亲必须表达感谢。
心底却又萌生‌一丝别扭。关键时刻，她帮不了小女儿，只‌能靠外人。或许，她是该找个人依靠了，门罗先‌生‌会是好‌的选择吗？
这时，记者旺斯却突然叫了起来。
“看！快看舷窗外面！那是什么？”
舷窗外，有东西破水而出。
月光下，众人看到了一根粗尾巴。
是蛇的尾巴，长度未知。它却粗得超出常，少说有半米。
记者旺斯：“是大海蛇，传说里的大海蛇！上帝啊，我‌们怎么会遇到这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未知生‌物！”

第100章
大‌海蛇，泛指类蛇形的巨型海怪。
现有‌海蛇体‌长基本不超两米。
大‌海蛇的体‌长却在一般海蛇后加一个零。
多年‌以来，大‌海蛇传闻不断。
十几年‌前，美国阿拉巴马州声称发现大‌海蛇遗骸。
经过动物学家的鉴定，却发现那具巨型的遗骸是由不同‌动物骨骼拼凑起来，包括且不限于鲨鱼牙齿、海龟龟壳与鲸鱼脊椎。
今天，难道要见‌证活的大‌海蛇出世了？
隔着玻璃舷窗，海面光线昏暗。
只见‌蛇尾，不见‌蛇头‌。只能‌确定这条蛇粗半米，但无法判断这条蛇的具体‌长度。
不论来者是不是大‌海蛇，『珍妮号』遇到它，都是遭遇了一场危机。
这家伙故意撞击船体‌，导致客船不正‌常晃动。它想做什么‌？是要摧毁客船吗？
一名水手飞奔似的跑入餐厅。
大‌喊：“所有‌人马上回客房，十分钟后，启动火炮攻击不明生物。”
『珍妮号』虽是客船，但配有‌火炮等热武器。
往常都是用来攻击海盗，与大‌型海洋生物开战的情况不多。
“等一下。”
费斯上校叫住水手，“我‌有‌猎杀巨型海洋生物的经验，和你‌一起去驾驶室。”
记者旺斯也想冲在报道第一线，但被‌堂兄费斯给按了回去。
费斯拦住旺斯：“别跟着，你‌回房间，离舷窗远一点‌。万一那东西从海面暴起，尾巴破窗而入把你‌卷走，别指望我‌去救你‌。”
“好‌吧。”
旺斯瞥了一眼窗外。
平静的海面已经被‌大‌海蛇搅乱。
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重重击打着船身，船只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咚、咚、咚！”
更有‌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从船底传来，大‌海蛇仿佛『珍妮号』掀一个底朝天。
记者旺斯只能‌不甘地退走。
莫里蒂亚维持着关心的表情，搀扶着崴了脚的福纳克夫人。
尽管疑似海怪出没，也不能‌组织他的打劫计划。
“插画师门罗”已经伸手拉了寡妇一把，迈出接近纽约富商兰格的一步。现在除非他被‌海怪分尸，否则这戏开场了，就没人能‌喊停。
莫里亚蒂却还是没忍住，在心底咒骂几句。
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见‌鬼的倒霉运气缠着他不放。
「伦敦—纽约」这条常规航线上的轮船成百上千，为‌什么‌偏偏是他倒霉地撞上不明生物攻击船只？
这一次，他没杀人！
只想太太平平地抵达纽约，为‌什么‌无法达成简单心愿？
心里愤怒，脸上却只剩担忧。
莫里亚蒂仿佛无微不至地对福纳克夫人说：“外面太乱，我‌们‌快回房。”
福纳克夫人刚刚避免重摔倒地，哪想到有‌更可怕的海怪在等着她。
她控制不住地惊惧发抖。
此刻，丝毫不觉聊天不超十句话的陌生人说出“我‌们‌回房”有‌多冒犯与突兀。
“好‌，快回房。”
福纳克夫人被‌扶着走出五米，到餐厅门口‌，才想起没叫上两个女儿。
她嘴角一僵，强作无事发生地回头‌。
厉声呵斥莉莉：“你‌怎么‌不跟上来？！你‌妹妹不懂事，你‌不能‌机灵一些吗？留下来，是想被‌海怪吃掉？！”
莉莉被‌劈头‌盖脸砸了一顿训斥，紧紧咬着嘴唇，忍住了没有‌呛声。
母亲刚刚是忘了她与妹妹，对吧？
在危险突发时，母亲惊吓到忘了女儿也不是错误，但为‌什么‌要骂她？她也被‌吓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莉莉想起近一年‌的生活。
由于英国限定继承制的法律规定，福纳克家的地产传男不传女。父亲去世后，土地被‌她的堂兄继承了。
母女三人失去了固定的地产收租收入，剩下一套乡间别墅与五千英镑的存款。
其中，包括她与妹妹的嫁妆，每人各一千英镑。剩余三千英镑，是三人的日常开销。
莉莉不只一次听到母亲埋怨为‌什么‌她与拉娜不是儿子。如果是儿子就能‌继承地产，不用为‌了未来的生计发愁。
莉莉更清楚母亲的埋怨已经变为‌了不喜，而对妹妹的不满更多。
因为‌拉娜今年‌十一岁，至少再过十年‌才会谈婚论嫁，意味着母亲必须分出更多的钱款抚养她。
以往，母亲只在家里表达不喜。
今天，或许因为‌船上突发危险，让她在外人面前也显出真实情绪。
莉莉深吸一口‌气，压下复杂情绪。
今年‌，她二十岁，是该自己赚钱，不再依靠家庭存款。
这次去纽约，母亲希望借着兰格的名号，确保大‌女儿的婚约顺利完成。
莉莉却不有‌不同‌的想法，她希望表舅兰格能指点‌一二，给她推荐一条赚钱的路。
父亲在世时，她表达过类似念，但被父母联手否定了。
只说好‌不容易为‌她订了一门子爵家次子的婚事，让她安心嫁人。
复杂思绪就在几秒之中。
莉莉牵起妹妹的手：“拉娜，我‌们‌回房。”
离开前，她又向妹妹的救命恩人表达了谢意与歉意。
“海勒小姐，对不起。等回到岸上，我‌再登门致谢。”
莫伦当然清楚莉莉是在代母致歉。
因为‌福纳克夫人太失礼了，匆匆离开，不仅忘了叫女儿们‌，甚至没有‌向救了小女儿的人说一句谢谢。
“没关系。你‌们‌先回房，其他事，等安全了再说。”
莫伦笑着对莉莉表示她根本不介意。
她出手救人，只求问心无愧，不在意对方是否感谢。
人性就是那样的复杂，不是所有‌的好‌意都能‌换来善意。
莫伦也不在餐厅继续逗留。
虽然很好‌奇海怪的真面目，但更懂得别给水手们‌添麻烦。
『珍妮号』是19世纪的蒸汽船，她对这艘船的结构了解很少，更不提掌握此时的火炮攻击范围与力度。
帮不了忙，起码做到不帮倒忙。
不在空旷处围观，免得水手还要分神，注意不要伤及她的小命。
临走，莫伦望向一直傻傻坐着的年‌轻夫妻。
这两位望着窗户，像是被‌大‌海蛇的蛇尾吓到原地石化。
玛姬更是一手扶住孕肚，一手紧紧攥着餐桌，紧张到一动不动。
“赫特先生、玛姬女士，你‌们‌不回房吗？”
莫伦提醒：“马上就要开炮了，估计轮船的颠簸程度会更严重。”
“回房？”
赫特如梦初醒，起身扶住妻子玛姬。
“对！回房！你‌得到床上躺着，免得磕碰到。”
玛姬也回过神来，对莫伦笑着点‌头‌。
“海勒小姐，谢谢提醒。我‌们‌是要回房了。”
莫伦让这对夫妻先走一步，她对着两人的背影眨了眨眼。
圣诞节前夕，孕妇跨洋远行。虽有‌丈夫的陪同‌，但有‌必要赶在这个时间段吗？
好‌吧，是她的疑心病又犯了。
一年‌到头‌的长假不多，说不定这对年‌轻夫妻趁着圣诞假期补上蜜月之旅。
莫伦前脚回到房间，发现女仆桑娅不在，正‌想去寻人，听到了开门声。
桑娅脸色苍白地回来：“小姐，您也回来了。您看到了吧？蛇，很长的蛇！”
“别站门口‌，去角落里躲着。”
莫伦招呼桑娅一起去角落，那里有‌牢固的柱子。然后问：“我‌只看到蛇尾，你‌看到蛇头‌了？”
桑娅：“没，我‌也只看到尾巴。好‌粗的尾巴！十五分钟前，我‌离开锁门时，看到有‌黑影掠过窗户外。还以为‌是海浪，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蛇！”
说着，她慌乱又激动地比画起来。
“尾巴足足半米粗，是粗，不是长度。我‌在海边长大‌，只见‌过鲸鱼比它粗。”
桑娅不是第一次出海，她在普利茅斯的海边小镇长大‌。
去伦敦打工前，一直随家里渔船出海，听过许多海上的离奇传说。
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亲眼看到了活的海怪。
却发现莫伦神色平静，完全不为‌海怪出没而惊异。
桑娅：“小姐，您不震惊吗？大‌海蛇，是大‌海蛇来了！”
“我‌知道。”
莫伦：“我‌还知道『珍妮号』有‌概率不敌大‌海蛇，船破人亡的惨剧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桑娅被‌迎头‌泼了一桶冰水。
不！能‌不要提醒她残酷结局的可能‌性吗？
莫伦并‌非故意扫兴，只是习惯性做好‌最坏的心准备。
对于大‌海蛇出没，也有‌惊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合。
她曾经遭遇鲨鱼吐人头‌事件，那条牺牲的异食癖鲨鱼很像被‌人类驯化过。
由此推论大‌海蛇的真相。这只海怪不一定是进化论的例外，也许是某些人为‌干预后的基因突变生物？
不管如何猜测，先要过眼前的一关。
『珍妮号』VS“大‌海蛇”，孰胜孰负？
“轰！”
随着第一发火炮被‌打响，战火在海面被‌点‌燃。
『珍妮号』时而提速，时而绕圈，与大‌海蛇缠斗起来。
莫伦抱紧承重柱。
耳边，火炮轰鸣不断。似有‌哭喊声从别的舱房传来，但很快被‌炮弹与海浪声遮蔽。
玻璃窗外的场景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火光四射，浓烟滚滚弥散。
海浪肆虐拍打窗户，更有‌重物反复抽打船体‌的巨响爆出。
轮船剧烈颠簸倾斜。
客房内，人只能‌勉强稳住身体‌，不让自己从房间这一头‌跌撞到另一头‌。
莫伦庆幸没吃几口‌晚饭，海怪就出现了。
没有‌吃撑，避免胃部翻江倒海，只要忍受耳膜被‌轰炸。
硝烟味透过窗户缝隙，渗入了客舱。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似乎过去二十分钟，又仿佛过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炮火声渐渐停歇，烟雾也渐渐淡了，攻击船只的怪异巨响也消失不见‌。
桑娅在默数了上万遍上帝保佑后，迷茫地睁眼，问：“是结束了吗？”
莫伦取出怀表，时间竟然已经是「21：34」，『珍妮号』的海战持续了两个小时。
“再等一下，不着急出门。等十五分钟，看看水手是否来通知最新情况。”
十分钟后，水手在走廊里喊叫起来：
“全体‌乘客注意！一个好‌消息，海怪已被‌成功击杀！”
莫伦没有‌立刻微笑，更想知道船员们‌有‌无伤亡。
水手没有‌通报伤亡情况，只说：
“『珍妮号』船体‌受损，预计两小时后，全员改乘逃生小船，手动划入纽约港。所有‌人只能‌携带贵重物品，不超过两千克！”
这番话让乘客们‌再度炸锅。
什么‌叫做逃生小船？什么‌叫做手划进港？
水手：“详细情况可以去餐厅询问，去餐厅，别去甲板！强调一遍，别去甲板。”
莫伦估计甲板上水手们‌仍在收拾海战残局。
她吩咐女仆桑娅，“我‌去餐厅，你‌行李。这次我‌们‌带的行李不多，把换洗衣服打包留在船上，带书走就行。”
“好‌的。”
桑娅又说：“划船，我‌很熟。如有‌必要，您可以凭这个争取一个好‌位置。”
莫伦点‌头‌，去餐厅了解详情。
短短两小时，餐厅天翻地覆。
一地狼藉，窗户破损，餐桌都被‌掀翻在地，缺胳膊少腿。地面湿漉，混合着血水与污水。
这里应是被‌大‌海蛇入侵过了。
乘客们‌陆续来了。
『珍妮号』本次登船41 位乘客，这会没有‌全部到场，但同‌行者都派出了代表。
人们‌瞧着餐厅的惨状，不由后怕。
如果没有‌及时撤走，他们‌的命运就和桌椅一样散架了。
莫伦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年‌轻夫妇，只看到了莉莉与金发门罗。
船长很快到了，简单扼要地交代现状。
与海怪开战的过程中，一个燃料仓被‌毁。这样一来，海船缺一口‌气，无法完全驶入纽约码头‌。
『珍妮号』损毁较重。
船长无法保证，在船员划船入港寻求支援的一来一回等待过程中，轮船不会出现漏水等沉船事故。
综合考虑，在距离港口‌的五海里左右，让旅客们‌乘坐逃生木船，划船一小时靠岸。
这种做法听起来辛苦，却最保险。
避免真的发生沉船事故时，四周海水疯狂涌向船体‌，而造成逃生困境。
“『珍妮号』预备了十五条逃生船，每条船可以乘坐十人。现在船上包括工作人员在内，一共71人。所以大‌家请放心，人人有‌座位。”
这是好‌的一方面，但考虑到划船是技术活，不是人人都会划船。
船长：“六到七位乘客一条船，每条船再配备两～三位海员划船，确保大‌家安全靠岸。所以，诸位只能‌携带少量贵重物品。其余行李留在『珍妮号』上，如有‌机会再来取回。现在，全体‌乘客进行登记编号，等会不要走错救生船。”
话音落下，人群议论纷纷。
莫伦认为‌船长安排得挺好‌。
冬夜，仅有‌昏暗月光。茫茫大‌海，千万不能‌划错方向。
包括船长在内，17位海员必须分散到每条救生船上，才能‌把控划行方向。
不能‌携带行李，乘客们‌是要承担财物损失的风险，但总比送命要好‌。
有‌人表示强烈反对：“凭什么‌不让我‌带着行李走？！我‌的东西，你‌赔得起吗！反正‌有‌多余的逃生船，足够让我‌带着行李走。”
有‌这种想法的绝不只一个人。
听到有‌人挑头‌，还有‌五个人也站出来附和。
船长也不强辩，只说：
“你‌们‌想多带行李，就无法配备划船的水手，必须自行划船。六位商量一下谁能‌划船？”
“另外，签署书面协议，是你‌们‌主动放弃『珍妮号』的救援，不能‌追究法律责任与后续索赔。都能‌做到的话，我‌可以给六位两艘救生船。其他人还有‌想加入的吗？没有‌的话，立刻来登记！”
莫伦微微摇头‌，不管什么‌时候，总有‌脑子不清楚的作死人群。
她同‌意了船长的安排，去登记了自己与桑娅的情况。又等了半小时，最终被‌分配到与莉莉一家、金发门罗一条救生船，编号No3。
*
*
纽约，23:56。
麦考夫看向座钟。
不知为‌何，今夜始终无法入眠。
还有‌四分钟就是平安夜零点‌，他真能‌等来莫伦平安抵达纽约吗？

第101章
23:30，『珍妮号』停泊在距离纽约港五海里左右的水域。
从这个位置眺望纽约方向，影影绰绰之间，似看到亮光闪现。
那是矗立在海岸线的灯塔亮光。
微弱，却让乘客们多了几分安全感。只要向光亮处划船，不久后能重新踏足陆地。
依照预先登记好‌的逃生‌船编号，所有人陆续离开『珍妮号』。
船长一遍又一遍重复：“请大家配合！上船后，不要戏水！尽量不要接触海水！”
莫伦拎着‌手提包，与女仆桑娅登上了No.3逃生‌船。
No.3逃生‌船上一共八人，两位水手，六名乘客。
配备四支船桨，两名水手划船。如果乘客中有人一起划桨提升船只靠岸速度，那是再‌好‌不过。
在下『珍妮号』之前‌，莫伦与桑娅议定‌，桑娅可以主动表示她‌是渔民‌出身，会划船。
莫伦却不能一起划船。
必须留一个人观察四周水面的情况变化，谨防突发事故的出现。
会有什么突发事故？
万一有种可能，被宰的“大海蛇”是有帮手的呢？
莫伦在登记确认逃生‌船编号后，特意去打‌听‌了海怪的捕杀结果。
尾巴粗半米的大蛇，长约十米，覆盖着‌黝黑的鳞片。
它与传闻里的海怪相比较至少缩水一半。在陆地上，最长蛇类能有这种尺寸。
水手们与怪蛇缠斗两小时，最终用火炮命中蛇头，毒牙、肌肉组织等被当场炸碎。
再‌用捕鱼网将怪蛇的残骸打‌捞上船，却无‌法分辨出它是什么蛇。
一个小常识。
在正常的自然环境下，大西洋没‌有海蛇，海蛇分布在太平洋至印度洋海域。
「伦敦—纽约」航线是从大西洋经‌过，船员们从前‌没‌有遭遇过海蛇攻击。
今夜头一遭，却遇上体型巨大的海蛇，显然违背了正常的自然规律。
发生‌荒诞离奇的事件，背后必有某种原因。
即便存在超自然力量作祟，为什么偏偏是『珍妮号』被怪蛇纠缠？
大西洋之大，怪蛇为什么不选择到别处游荡，或是攻击其‌他船只？
莫伦记下这个疑点，又询问‌了船长如何处怪蛇尸体。
船长表示出于安全考虑，暂时把怪蛇尸体存放在『珍妮号』上，不着‌急使用逃生‌船运回码头。
先护送乘客们顺利上岸，再‌驾驶维修船把『珍妮号』拖拽回港口‌，顺路把怪蛇也运到陆地。
后续，听‌轮船公司的安排，给怪蛇尸骸找一个合适的买家。
莫伦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请船长向船运公司代为传达她‌的购买意向，价格好‌商量。
如果是采取竞拍的议价方式，也请给她‌送一份拍卖会请柬。
船长应承下来。
这会，莫伦坐在No.3救生‌小船上，海水变得近在咫尺。
如果她‌伸出手，无‌需侧腰，指尖即可触碰海面。
以这个角度回望『珍妮号』，中型蒸汽船就成了庞然大物。
海水未能冲刷走不久前‌那场战争留下的痕迹。
严重破损的船舱、渗入木板的血污、舷窗玻璃的爆裂等等，无‌不说明怪蛇的凶猛。
如果它有一条体格相近的同伙帮凶再‌度来袭，逃生‌船队的乘客们几乎会全军覆没‌。
莫伦没‌有说出这些危言耸听‌的猜想。
从船长再‌三叮嘱乘客们登上逃生‌船后不要戏水，却也能听‌出他对怪蛇同伙来袭的忧虑。
正因忧虑，必须尽快上岸。
等在燃料耗尽的『珍妮号』上，如果再‌有海怪来袭，船员们也没‌有一战之力，因为火炮都已经‌耗尽。
留下等待是危险，划船上岸也有风险。二选一，后者至少能掌握些许主动权。
莫伦向水手要了一把金属鱼叉。
万一水面有情况，起码得有一件称手的武器。
莫里亚蒂搀扶着‌行路不便的福纳克夫人，最后登上逃生‌船。
全员到齐。
水手分坐左右的第一排，莉莉与拉娜分坐第二排。
莫伦与福纳克夫人在第三排，剩下的两人在最后一排。
这就出发。
莫里亚蒂拿起剩下的那支船桨，“我也会划船。”
他也加入了划船队伍，为加速靠岸尽一份力。
这种逃命经‌历，真的够新鲜。
居然有这样一天，他要像自己曾经‌鄙夷的蠢货一样，在协力之下才能保命。
莫里亚蒂庆幸自己顶着“乔门罗”的虚假身份。
打‌定‌主意，必须把这段愚蠢时光彻底埋葬，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他曾经做过这种事。
十艘逃生‌船，速度不一地朝着方向划去。
午夜，冬季海风呼啸。
哪怕乘客们或披着‌斗篷或裹着‌被子，也阻挡不了寒风钻入骨缝。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乌云遮蔽天际，很‌快会有一场降雨。
几乎没‌有交谈声，包括原先不满于无‌法带走所有行李的六个家伙，最后还是服从了安排。
不敢签署免责协议，也不敢说不要水手带路就独自划船驶向港口‌。
船长坐上那条逃生‌船，紧盯不安分的六人。
这一路，安静地只剩风声与海浪声。
莫伦一直观察着‌周围情况。
距离她‌最近的是二十米之外的No.6逃生‌船。
船头挂着‌晃晃悠悠的两盏煤气灯。
玻璃灯罩上，使用黑色颜料标注了数字「6」。
那条船也坐了八个人。
两名船员，记者旺斯、费斯上校、年‌轻夫妻赫特、玛姬以及另两位乘客。
在压抑的安静中，救生‌船队伍往西行驶了四十分钟。
眼见岸边灯塔的光芒越来越亮，而距离码头只剩二十分钟了。
如果换一个时间，不是圣诞夜的凌晨而是港口‌装卸货物的高峰期。相距1.5海里，逃生‌船的乘客们或能听‌到码头传来模糊不清的喧闹声。
此刻，夜太深，万籁俱寂。
听‌不到远方码头的人声，乘客们原先不安的情绪却渐渐淡了。
这一路驶过冰冷海面，人们很‌难不提心吊胆，生‌怕再‌冒出第二只海怪从背后突袭逃生‌船队。
精神高度紧绷，幸而始终无‌事发生‌。
莫伦却没‌能松一口‌气。不踏上岸，警报就未彻底解除。
忽然，海面下方泛起缕缕彩光。
玫红、幽蓝、微黄等等，它们无‌声无‌息地成片出现。似在黑暗汪洋里亮起霓虹，在水下静默地上演灯光秀。
莫伦发现异相，眼神微凝。
面对如梦似幻的一幕，她‌握住了鱼叉，更‌加戒备了。
越迷人，越危险，而且这些光亮的移动方向是在逐步靠近海面。
小姑娘拉娜没‌见过这种场景，好‌奇地晃了晃拉姐姐莉莉的衣袖：
“看，水里有光。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水中发光？”
莉莉也看到了距离海面越发近的幽光。
她‌摇了摇头，没‌见过如此梦幻场景。幽光仿佛会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移动变化了位置。
莫伦适时提醒：“不要触碰海水，离光源远一些。很‌可能是有毒的水母。”
莉莉听‌到“有毒”，立刻拉住妹妹的手。半侧身，不再‌看海面，而是往船中间偏转。
“谢谢您的提醒。”
莉莉：“我想起来了，以前‌听‌过一些旅客在沙滩边游玩，被水母蜇伤的故事。这却是我第一次看到水母发光。”
“大自然很‌奇妙。”
莫伦没‌再‌多话，凝神注视着‌海水。
夜黑风高，水暗难测。
她‌无‌法断言这些发光物一定‌是水母，也不能判定‌其‌中是否混杂着‌其‌他的发光海洋生‌物。
依稀听‌到其‌他逃生‌船传来的说话声。
“好‌美啊！”“像是童话里的景色。”“不要碰水面！”“小心有毒！”
童话故事最有迷惑性。
莫伦刚冒出这个念头，发现了有几簇光亮出现异常。
那些红光的移动速度明显过快，往海面窜了上来。
福纳克夫人原本一直紧紧抓着‌裙摆，把身体缩在斗篷里。
听‌到人们说到发光水母，忍了忍，没‌忍住撩起帽子看向海面。
下一刻，却见“哗啦”水花四溅。
一团漆黑物体似离弦之箭破水而出。跃起，又俯冲向逃生‌船位置。
福纳克夫人瞪大了眼珠，惊声尖叫：“怪物啊——”
它长约两米，身似鳗鱼，尾冒红光。
脑袋却似异形怪物，眼睛非常小，但巨口‌大开，大到夸张得能把成年‌人类一口‌吞下。
这张似深渊般的巨口‌，冲着‌No.3救生‌船而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莫伦这侧四人。
“趴下。”
莫伦对着‌前‌方的莉莉喊了一句。右手抄起鱼叉，猛地掷向怪鱼大嘴中。
不，这不是怪鱼，是吞噬鳗。
莫伦看清了它的模样。
这玩意还有一个形象的称呼“伞嘴吞噬者”。
它应该生‌活在深海，由于海水压强变化让它无‌法适应海面的生‌活。上浮到海面不久，就会死亡。
依照正常的自然规律，吞噬鳗的食谱上当然不会有人类。
此时，吞噬鳗的巨口‌被尖利鱼叉一击命中。顷刻坠落海中，没‌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
一条吞噬鳗死了，但又有数条跳出了水面。
有的直冲逃生‌船而来，也有的跃起一半突然自坠，软趴趴地掉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这一幕直接点燃逃生‌船队的恐惧情绪。
眼看就要靠近海港，却杀出了一群海底怪物，人群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No.3逃生‌船上，水手们还留有五根鱼叉。
莫伦都拿了过来。
她‌似是打‌地鼠一样，一根接一根鱼叉投掷出去，每次都击穿吞噬鳗的大嘴。
船上其‌他人也没‌闲着‌。
莉莉抱紧了妹妹，就差直接趴在船上。
福纳克夫人死死地捂住了嘴巴，生‌怕再‌叫一声招来这些怪鱼，会被猛咬一口‌。
剩余四人奋力使劲，试图用最快速度划船，逃出诡异的深海鱼类攻击区。
上岸！必须上岸！
只有离开今夜的诡异海洋，重回陆地才能获得安全。
当鱼叉一根不剩时，No.3号船四周的吞噬鳗都被莫伦给叉死了。
其‌他船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其‌实，每条逃生‌船都配了鱼叉，但不是谁都能一刺一个准。
水手们忙着‌击落吞噬鳗，不能兼顾划船。
小船稳定‌性弱，一旦有人惊慌失措地胡乱移动，很‌容易造成船体晃动侧翻。
哭喊声与落水声从后方远处传来，似乎是有人被吞噬鳗攻击落水了。
又有人在喊“抓住船桨，不要松手”、“别动了！再‌动大家全都翻入水里。”
莫伦紧紧抿唇。没‌有回头，回头无‌用。
她‌不是万能的，无‌法对身后那些人伸出援手。
这种时候默默感谢本次的运气没‌差到底，至少No.3逃生‌船没‌有分到猪队友。
No.3救生‌船非常安静。
没‌有说话，没‌有哭泣，静默着‌向码头冲刺。
大约十三分钟后，视野范围内出现一艘船。
对方传来喊话声：“这里是纽约港水上巡逻，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里是『珍妮号』的逃生‌船！”
前‌排水手听‌到水上巡逻声，回答的声音也兴奋了起来。
“『珍妮号』遭遇不明海洋生‌物攻击，损坏严重，搁浅在五海里外。船上71人，乘坐十条逃生‌船入港。后方有鱼怪攻击，请求救援！”
“鱼怪攻击？”
水上巡逻队不明白了，怪到哪种程度？
吹响紧急搜救号声，请求支援。海面上，很‌快亮起更‌多灯火。
纽约港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搜救工作开始了。
另一边，00:32，No.3救生‌船最先靠岸。
莫伦八人重返陆地。
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
脚踏实地，这个词太动听‌了。它有另一重美好‌的含义——劫后余生‌。
福纳克夫人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立刻说：
“门罗先生‌，我想快点办入境手续。这么晚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值班？我一秒也不想在港口‌多待，应该不会让我们留在码头过夜吧？”
她‌又看向两个女儿，嘱咐莉莉：
“天亮以后再‌找行李，你看好‌拉娜，别让她‌走丢。等入境，找马车去最近的酒店。”
莫里亚蒂却不想立刻离开码头。
逃出诡异海域，成功上岸，不代表一切结束。他更‌想弄清楚自己本次倒霉之行，是否存在人为干预原因。
然而，演戏要演全。
今夜危机，他成功地趁虚而入，让福纳克夫人对“乔门罗”产生‌了依赖感。
当下，不得不继续演好‌贴心的插画师，陪着‌福纳克夫人去打‌听‌快速入境的手续。
莉莉眼看母亲不由分说地先一步离开，让门罗先生‌去找码头工作人员。
这叫自己又陷入了尴尬里，因为母亲又一次忘了要对海勒小姐道谢。
莫伦没‌让尴尬蔓延，对莉莉微笑：
“这段时间，我住在柏树街1号。等你安置妥当，有空一起喝杯茶。”
莉莉感谢地连连点头：“好‌的！这两天，我一定‌登门拜访。您保重，之后再‌见。”
不等莉莉提醒，拉娜也向莫伦挥了挥手。“谢谢姐姐，再‌见。”
“再‌见。”
莫伦目送着‌四人离去，她‌转身望向大海方向。
依稀可见远处火光攒动，也不知道剩余63人的伤亡情况如何？
莫伦又看向女仆，桑娅还在大口‌大口‌喘气。
“你还好‌吗？刚才，你划船划得很‌勇猛，为我们争取到了更‌多逃生‌时间。今天的圣诞大餐，给你单独加一份龙虾。”
莫伦不会只给加龙虾，还准备加送一笔奖金作为圣诞礼物。
桑娅：“能做成芝士龙虾吗？”
莫伦点头。
桑娅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与海勒小姐的裙摆都被打‌湿了一大半。
刚才着‌急冲刺，恨不得把船桨轮划出残影，哪顾得上被船桨掀起的浪花溅到了船内，更‌顾不上衣服是不是被海水打‌湿了。
桑娅：“小姐，我们也走吧。天太冷了，快些去酒店换身干衣服，以免着‌凉。”
天空开始飘雨。
莫伦没‌有带伞，这会留在码头只能淋雨，也帮不了什么忙。
“走吧，去看看要办哪些手续入境，希望不要太复杂。这时间点，快要凌晨一点，也不知道能否叫到马车。”
她‌避过了诡异海洋生‌物攻击，躲不掉的是繁杂现实问‌题。
莫伦向海关值班室方向走去。没‌走出十米，却脚步一顿。
冬夜微雨，灯光朦胧。
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伦诧异地笑了，今夜临时更‌改了上岸时间，不指望有人接她‌。
是真的没‌想到会在午夜时分，看到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出现在纽约码头。
麦考夫撑着‌黑伞，大步流星地走来。
将一把备用伞交递给女仆桑娅，而他为莫伦撑起了伞。
伞下，两个人。
似乎形成了独立的小世界，任何风雨侵袭都能被拒之伞外。
麦考夫不着‌痕迹地打‌量莫伦，确认她‌没‌有受伤。
今夜自己的心一直莫名不安，现在终于能放下了。
麦考夫微笑：“欢迎您来到纽约。说好‌的，平安夜，我来港口‌接您。但愿我没‌迟到。”

第102章
“毫无疑问，您没迟到。”
莫伦笑着凝望麦考夫。寒冬深夜，这个人的出现，确实‌让她心生欢喜。
两人原本相约在平安夜当天见面，时间在九个小时后的12月24日上午，『珍妮号』原来的计划靠岸时间。
莫伦没想到途中发生航行‌事故，居然提前到凌晨上岸。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又为什么‌能够恰到好处地出现？
“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莫伦问：“即将凌晨一点，您怎么‌会在码头，而不在温暖的被子里？”
麦考夫第‌一时间注意到莫伦的鼻尖微红、裙摆半湿，不愿让她多受吹冷风。
“边走边说。我与值班的阿伦特‌先‌生之前打‌好招呼，您出示护照即可快速通关。”
“好，听您的安排。”
莫伦配合地加快脚步，又送上一波赞美：
“谢谢您大手一挥，把我繁杂的入境手续与深夜找马车的麻烦都消除了。”
莫伦压低声‌音，凑近耳语：
“让我猜猜，您是不是施展了‘湖中仙女‌’的魔法本领，所以来得这样‌及时？”
麦考夫听到久违的昵称，会心一笑。
“对，如您所想，我在入睡前预感到‘梅林’面临魔力耗尽的危机，决定前往码头验证这个猜测。”
莫伦：这戏，真让福尔摩斯先‌生接上了。
麦考夫不是随口胡诌。
半小时前，他离开租屋，就‌是隐隐的不安感作祟。
他估测客轮不会准时到达，也许提前两三个小时靠岸，但正常情况下不会凌晨进港。
原本准备早起，清晨六点到岸边等候。入睡前，不安感却不减反增。
索性不睡了，直接前往码头，观察是否有突发情况。
当马车抵达港口附近，听到远方传来水上巡逻队的吹哨声‌。
麦考夫立刻确定海上有变故发生。朝里走，路过海关值班室。
看到四位旅客正在办通关手续，更听四人说着深夜入境的原因是『珍妮号』今夜遇险，这让他愈发加快脚步去接人。
麦考夫想到这里，又深深看了莫伦一眼，幸好她没有受伤。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十五天五小时又四十多分钟。
大西‌洋非常辽阔。
无尽海水有本事隔开两人的空间距离，居然没有办法冲淡他心底的身影。
今天，大西‌洋却又闹出了海怪。
麦考夫默默迁怒大海一秒。
大海啊大海，好事是一件不做，坏事是一件不少‌干。
莫伦：“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假设您到码头后发现直觉出错，没有发生意外状况，您准备怎么‌办？该不会扮演一夜的海边灯塔吧？”
麦考夫立刻否认，反问：“我像是做这种事的傻子？”
他又不是望妻石，怎么‌可能傻傻地在冬天码头吹一夜的冷风。
莫伦微笑，对这个回答持保留看法。
麦考夫自证说明：
“如果验证直觉失败，我会去最近的旅舍住下，再找几个跑腿盯梢码头。一旦出现突发情况，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收到港口动态。”
莫伦表示肯定：“这样‌就‌好，我能放心了。您没有讹我，想要我赔偿一大笔医药费的念头。”
麦考夫微笑。
如果他使用苦肉计，绝不是冲着一笔医药费去的。
说话‌间，两人抵达海关值班室。
先‌一步来的福纳克夫人四人，被安排到小隔间填写各种表格。
麦考夫扫了一眼填表中的金发中年男人，又对值班边检阿伦特‌微微颔首致意。
阿伦特‌也点了点头。
他简单核对登记了莫伦与桑娅的护照信息，马上敲章放行‌。
车夫等候在最近的接驳点。
夜深人静，没有堵车，半小时抵达柏树街1号。
这里不是酒店，而是三层楼的独栋别墅。
麦考夫租了三个月，还‌自带了厨师与佣人。
他的外派任务，预计用两个多月完成。同时，也希望在这个时间段内，对捕梦社的追查能有所收获。
之所以选择租在这里，因为地位置合适，它与捕梦社被烧的原址在同一条街上。
顺带给莫伦提供方便。
独栋别墅的房间足够多，她能拎包入住，免去了预订酒店的麻烦。
哪怕预订房间之类小事能由助完成，但酒店人多眼杂，不如两人同一个屋檐下能相互照应。
麦考夫在电报里写明了租屋的地址，提出合租邀请，得到莫伦的肯定回复。
那次回信，莫伦还‌提起大英博物馆闹鬼事件，以及侦探肖恩的指纹出现在一张人皮上。
“别的事稍后再说。”
麦考夫：“热水一直准备着，您不妨先‌沐浴。想吃点什么‌？让厨师现做。”
莫伦踏入别墅，后知后觉地感到饥寒交迫。
昨天晚餐约等于没吃，紧接着进行了一场海上大逃亡。夸张点说，她现在能吃掉一头烤乳猪。
莫伦却克制了食欲，吃太多不利睡眠。天亮后，还‌有一堆后续要处。
“给我一杯热可可，加一片烤吐司就‌好。”
她又看向女仆桑娅：“想吃什么，你和厨师说。今天给你放假，好好休息调整。”
桑娅连连点头：“谢谢小姐。”
*
半小时后。
莫伦前往二楼起居室用餐。
她洗了一个战斗澡，又在火盆边烘头发烘了二十分钟，但只‌烘干七八成。
这种时候，格外怀念电器设备。
不求控温、养护、风速等功能，给她一款基础电吹风就‌很好。可惜，别说电吹风，就‌连电线插座也没有。
起居室的餐桌上，两杯热可可与烤吐司已经被麦考夫端了上来。
莫伦：“谢谢。您不介意我披散着头发吧？”
有此一问，因为时下的礼仪传统，女‌性不应在外人面前披头散发。
“您太客气了，当然没关系。”
麦考夫丝毫不认为莫伦失礼，反而有一丝愉悦。这样‌的相处，变相证明他不是外人。
麦考夫还‌特‌意为莫伦留了距离壁炉更近的座位，便于她一边吃夜宵一边更快烘干长发。
说到头发，不由想起在海关值班室里见到的金发中年男人。
刚才在马车上，听莫伦简述今夜『珍妮号』的怪异遭遇，得知那个中年男人叫“乔门罗。”
该怎么‌说呢？
那个男人给他的第‌一眼感觉很微妙。
金色头发，让麦考夫联想到第‌一次进入梦境任务时扮演的护卫角色。
与乔门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发色，就‌连卷度也很相似，幸好造型不同。
护卫角色的人物设定，是一见钟情地迷恋上伯爵主人的未婚妻。
麦考夫很清楚那次自己演砸了，主观上只‌求形似，完全没有走心。
那时，他坚定地认为智者不入爱河。现在，……，现在保密。
对比乔门罗，这个中年男人在照顾福纳克夫人时，眼中的深情款款是完全溢出来了。
麦考夫不免好奇，问：
“乔门罗，您与他乘坐同一条逃生船上岸。您对他有没有什么‌看法？”
莫伦手上的刀叉一顿。
“这个答案，在餐桌上其实‌不宜提起。但您问了，我就‌如实‌回答。我的第‌一感觉那是「金色人形蟑螂」，因为他有看蟑螂都深情的眼神。”
麦考夫：！
莫伦微笑：“请安心。虽然是一样‌的发色，但那次我见到您时，联想到了芒果冰淇淋。”
麦考夫松了一口气。
莫伦：“您呢？觉得他像是什么‌？”
“像是毒蜘蛛。”
麦考夫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如果他的深情是演的，演技好到足够以深情为网，困住想要捕杀的猎物。”
莫伦缓缓点头：“听您的描述，这种感觉很贴切。话‌说回来，福纳克夫人与纽约富商兰格是表兄妹，她身上存在被利用的价值。我也只‌能祝她好运了。”
眼下，话‌题重点却不在乔门罗身上。
即便他将来会做什么‌，但现在不是捕梦社系列事件的关键人物。
麦考夫听到富商兰格，将话‌题转回正事。
“收到您的电报，其中提到博物馆仓库闹鬼事件。我预订了「兰格剧院」后天的演出票。《无夏之年的爱情》，这部戏剧火爆纽约，听说它的光影声‌效做得逼真。”
已知博物馆闹鬼，使用幻灯片投影的手段，而闹鬼团伙与纽约捕梦社有关。
纽约的一众剧院里，公认在舞台投影方面做得最好的是「兰格剧院」，而光影效果最佳剧目的就‌是《无夏之年的爱情》。
麦考夫当即买了两张12月26日的门票，准备去亲身体验一番。
“另外，我在接到您的消息后，立即给芝加哥的平克顿侦探社总部发了电报。希望能打‌开侦探肖恩的棺材，确认尸体是否被人破坏。”
莫伦：“情况如何‌？”
麦考夫：“昨天给我的回应。确认肖恩的尸体被盗，棺材空了。”
这意味着博物馆闹鬼事件里，取自背部的那张人皮，有可能从侦探肖恩的身上扒下来的。
凶手还‌特‌意在这张人皮上印了肖恩的指印，挑衅的意味是拉满了。
麦考夫：“平克顿先‌生表示要亲自来一趟纽约。对于肖恩死前侦办的事件，见面后详谈，他在12月27日上午到。”
莫伦：“我把人皮留在苏格兰场，只‌带了一组照片来。那张人皮应是取自背部，有一颗痣，不知道肖恩的身体上是否有同样‌特‌征？”
麦考夫摇头：“不好说。位于背部的一颗痣，即便本人也不一定能确定痣的具体位置，这种细节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了解。”
“目前已知肖恩今年35岁，未婚，是独子，而他的父母在十年前去世‌了。如果侦探社没有记录员工的体征细节，除了扒皮者，没人能断定肖恩与那块人皮的关系了。”
一般情况下，公司不可能对员工背部是否有痣做记录。
平克顿侦探社却不一样‌，采集了员工的指纹入档，也记录了身高、体重等信息。现在无法确定侦探社是否注重细节，不放过员工身上的任何‌一颗痣呢？
莫伦：“三天后，等平克顿先‌生到了纽约，再向他了解具体情况吧。”
说话‌间，吐司与热可可都进了肚子里。
莫伦看了一眼座钟，已经是02：44。
“谢谢您陪我吃夜宵，时间很晚了，您回房休息吧。今天中午，『珍妮号』的船长可能会捎来售卖怪蛇尸骸的消息。如您感兴趣，到时候不妨一同去瞧瞧。”
麦考夫不困，但也清楚应该去休息了。
他却没有马上起身离开，而说：“头发湿着入睡，容易引发头疼。您的头发完全烘干了？”
如果没有，他再陪聊十几分钟也无妨。
莫伦听得懂言下之意。
“我不会与自己的身体作对，我确定头发不湿了。”
麦考夫有点不确定，这真不是让他尽快回房的话‌术？
莫伦笑了，挑眉反问：“不相信吗？您是想要亲手检查，才能放心？”

第103章
亲手触碰莫伦的发梢，检查她的头发是‌否烘干，这有什么难度吗？
麦考夫指尖微微颤动。
既然莫伦主动提议，她敢说，自己凭什么不敢做。
“不必检查。”
麦考夫说得义‌正辞严：
“您说头发干了，它就一定干了。我没有‌由不信您的话。”
话即出口，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
麦考夫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时间很晚了，您好好休息。今天不用早起‌，充分补足睡眠。我会去及时了解救援的情况，您不用担心错漏『珍妮号』的消息，”
莫伦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微笑着注视麦考夫，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他的手指上多逗留了几秒。
麦考夫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坐姿，双手自然地搁在桌面。反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莫伦缓缓摇头：“我没问题，有劳您的安排。”
“不用客气。”
麦考夫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那么我先回房了，晚安。”
“晚安。”
莫伦也起‌身，看‌着麦考夫快步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念了一个词——福尔谨慎‌性怪莫斯。
麦考夫走到门‌口，蓦地脚步骤停。
顿足，回头看‌向莫伦，只见‌她露出一抹异常标准的微笑。
莫伦无辜地问：“怎么了？”
不会吧？这人总不能背后长眼睛，读出了她刚刚的口型？
莫伦却非常镇定。被看‌穿也不慌，她又‌没说福尔摩斯是‌胆小鬼。
麦考夫眨眨眼，“没什么。就是‌告诉您，帮佣会来收拾餐桌，无需您动手。”
“好的。”
莫伦也快步走出起‌居室，对麦考夫颔首致意。
这次，她没有回头，迅速上楼梯，前往三楼卧室。
麦考夫的卧室在二‌楼另一侧。
他步伐平稳地穿过走廊。拧开门‌把手，进‌屋，反手锁门‌。
卧室漆黑，不见‌光亮。
麦考夫却未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门‌后原地不动。
黑暗中，他默默凝视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想要伸出，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放任指尖去感受莫伦发丝柔软顺滑的触感，它会不会得寸进‌尺地渴求更多？
所以说，有的事绝非不敢，而是‌懂得克制。
麦考夫努力忽视心底的遗憾。
开灯，脱下外套，往盥洗室。洗漱后，躺到床上。
自从人皮书的任务出现，他再也没有做过别的梦。
不必担忧梦境夸张又‌真实地反应出那些清醒时被自己竭力克制的情愫。
这令人庆幸。
关灯，睡觉。
*
*
1873年的12月24日，太阳正常升起‌。
莫伦一觉睡醒，看‌到时钟显示「11:18」。
愣神三秒，很久没有睡到中午才醒了。
没有为赶去纽约港而操心，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潜意识是‌足够信任麦考夫的话。
她不急不缓地起‌床。
虽然行李箱留在『珍妮号』上，但别墅里‌已备齐衣服鞋袜等‌物品。
美国的成衣业比欧洲发展得更快。
她在离开伦敦之前，以电报形式向纽约店家订购。
只要愿意加价，不用等‌一周，三四天即可完成微调衣物尺寸、洗衣晾晒、送货上门‌等‌系列服务。
莫伦继承的产业股份之中，也涉及对美国制衣行业的投资，是‌缝纫机生产厂。
她做过调查，美国成衣业的发展与十多年前的南北内战直接相关。
当时，男士军服需求暴涨，提供了大量制造成衣的订单。
内战结束，美国服装从业者根据收集的海量军装尺寸，掌握了详实的人体‌比例数据。
基于此，有了标准化衣服尺寸的依据，可以固定尺码制作衣服鞋袜。
纽约富商兰格也吃了一波战争红利。他经营的「兰格制衣」曾经给‌北方联邦军队制衣。现在拓展产业，从制衣向剧院方面扩展。
莫伦随意猜想着兰格的事业版图拓展线路，是‌否准备先从大众制衣拓展到娱乐业，再向高端奢侈品牌发展？
话说回来，她没有订购兰格家的成衣。
去年前来纽约，在「普林斯定制店」预订了几套风格不一的衣裙。
从设计到工艺都很符合她的预期，这次也是‌让普林斯家加急制作，送到了柏树街1号。
莫伦一边洗漱，一边想起‌福纳克夫人。
富商兰格的真实性情如何‌？对于前来投奔他的表妹与侄女‌们是‌热情欢迎，还是‌随便‌给‌点钱打发了呢？
再说「兰格剧院」里‌的热播戏剧，它的精彩舞台特效又‌会与博物馆闹鬼制造者有关联吗？
一通发散联想，穿着整齐再前往起居室，已经是‌十二‌点整。
莫伦：“中午好。”
“中午好。”
麦考夫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报纸，他已在外面转过一圈。
“我去过码头，『珍妮号』全员71人全部活着上岸，但其中14人被送去医院。
今天凌晨，共计五名水手与九位乘客落水。部分被吞噬鳗的牙齿咬伤，部分被水母蜇伤。目前都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过敏红肿反应。这是‌住院者的名单。”
麦考夫指向桌上的表格，又‌说：
“上午九点左右，『珍妮号』也被拖入港口。您与桑娅女‌士的行李已经取回，暂放在一楼储物室。”
“谢谢。”
莫伦取来名单浏览一遍。
上面没有熟悉的姓名，看‌起‌来记者旺斯所在的No.6逃生船，包括年轻夫妻赫特与玛姬在内都是‌顺利上岸。
她也顺势递出信封：“印有肖恩指纹人皮的那组照片。”
麦考夫接过细看‌，人皮上的那颗痣并无显著特点。
没有痣上长毛，也没构成特别图案。相片是‌黑白的，看‌不出其他颜色。
麦考夫：“痣的颜色特殊吗？”
莫伦：“普通褐色。”
麦考夫收起‌照片：“这样的话，很难确定人皮是‌从哪一具尸体‌上扒下来的，只能等‌平克顿先生到了，再想办法查证。另外，码头上还有一件事。”
“我见‌到了闻讯前来的『珍妮号』船东史密斯。”
麦考夫问：“现在需要向您确认一点，您很想买下怪蛇尸体‌吗？”
莫伦听出来了，这笔买卖不易做。“如果我回答‘很想’呢？”
麦考夫：“如果是‌您深思熟虑后的「很想」，我会竭尽所能为您完成心愿。”
莫伦笑了，又‌坚定地摆手：“没必要，我们都不必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与精力。我对收集尸骸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怪蛇出没的原因。不管它被谁拍走，让我近距离观察几个小时即可。其实看‌不看‌也没差别，我的眼睛也不是‌检测仪。”
莫伦心里‌清楚，以目前的科学检测水平，连毒药的成分都检测困难，更不提做什么分子生物学检测。
麦考夫仔细观察一番，确定莫伦真的没有不舍与遗憾。
既然这样，他也不必把‌性思考的脑子寄存在一旁，投入到一场疯狂抢夺战中。
莫伦好奇的是‌另一点：“有很多人抢购它吗？”
麦考夫：“是‌的。全球各地对不明生物的探索热情都很高。不知您对美国的「化石战争」是‌否有所耳闻？”
“听说了。”
莫伦：“两位昔日好友，爱德华柯普与奥塞内尔马什反目成仇。为了比拼谁能挖掘更多的更有价值的恐龙化石，两人不择手段式地争夺恐龙化石。”
这个世界与上辈子的科学发展趋势是‌大同小异。
虽然部分知名人物有所差异，但如今发生的「化石战争」与上辈子古生物学圈内的内斗事件一致。
柯普、马什以实际行动，向世人展示了什么叫同行是‌仇家。
19世纪中期，欧美兴起‌了恐龙热。
柯普、马什生于美国，在德国深入研究古生物学时结识，起‌初关系融洽，还用对方的名字命名新发现的物种。
五年前，1868年，柯普在新泽西州雇佣矿工发掘恐龙化石，他邀请了马什来参观。
不料，马什买通矿工，把新发现的恐龙化石直接送去他供职的耶鲁大学。
这成为两人的决裂之始。
莫伦不搞古生物研究，但阅读各学科的书刊打发时间，从中围观了柯普与马什的斗争。
这几年，两人互飙论文，而双方的恶斗绝不只在学术期刊上。
四年前，美国西部发现了大量恐龙化石。
柯普、马什展开了实地斗争。你封锁化石发现地的消息，我派出探子跟踪追查。
你雇佣化石猎人盗窃我的化石，我派手下去你的挖掘场乱打乱砸。两派打得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
这就是‌19世纪的古生物学界，真的在搞流血的学术斗争。
莫伦问：“怪蛇消息传得这么快？柯普、马什也派人来竞拍了？”
麦考夫点头：“对，都像是‌闻着血腥味的鲨鱼，飞速围攻纽约港。上午十点多，我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很热闹了。”
虽然今天是‌平安夜，多数店铺放假，连纽约证券交易所也关门‌休息，但电报公司继续加班。
麦考夫：“码头上，不只有研究恐龙的派人来，像是‌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大英博物馆都派出了代表，还有各种展览的主办方等‌等‌，全收到了风声前来围观。”
不难‌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抢购风潮。
夺得不明生物的尸体‌，不只是‌为了研究，它的商业价值更高。
这年头，人们好奇各种未知事物。
各种展览都是‌人头攒动。仅以巡回展出的方式让人参观怪蛇尸体‌，主办方收门‌票就能收到手软。
麦考夫：“船主史密斯最后定了时间，下周的12月31日，在纽约拍卖怪蛇尸体‌。
拍卖会入场券，一百美元一张。明天上午十点，在港口售卖『珍妮号』船票的窗口开售拍卖会入场券。”
莫伦：“啧啧，这生意头脑，船主史密斯真会圈钱。怪蛇尸体‌还没开拍，先凭拍卖会入场券赚一笔钱。
我们也不必傻傻地去送钱，等‌尘埃落定，再向持有者提出参观申请。”
“您说得很对。”
麦考夫从客观的角度分析，拍下蛇尸不为圈钱的话，以现在的设备仪器也做不了深度研究。
只为观察一两个小时就贸然抢购蛇尸，不是‌明智选择。费钱事小，随之而来的不确定人身风险才是‌麻烦。
幸而，莫伦始终‌性。
麦考夫转念一想，也默默表扬自己一次。
不会乍一听莫伦有购入蛇尸的意向，就迫不及待地重金求尸。没有疯狂地买买买，只为给‌她添一份新年礼物。
谁说他被情感冲昏头脑？谁说他不矜持了？
瞧，绝对没有的事。
麦考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菜单，切换话题。
“这是‌今夜圣诞晚餐的食谱，您看‌看‌，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莫伦接过，满意地点头。
“这份菜单非常好。晚餐只有我们两人，提醒厨师，菜量宜少不宜多。”
莫伦又‌不免有一个猜测。
“漫漫平安夜，会不会有人寂寞难耐，去偷怪蛇尸体‌呢？”
麦考夫：“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它价值连城，会引发人的贪欲。”
话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耐人寻味地笑了。
莫伦：“假如发生盗蛇事件，虎视眈眈的竞拍者们都会想知道是‌谁偷的。”
麦考夫：“您觉得「捕梦社」是‌小偷，这个猜想如何‌？”
莫伦煞有介事地说：“这个猜想很到位。”
眼下，找不到「捕梦社」的行踪，那该怎么办？
哐！一口黑锅扣上去，说不定就把关键人物给‌逼出来了。
不过，两人尚有底线。
只是‌假想而已，万一发生盗尸的情况，可以进‌行浑水摸鱼的盘外操作。
*
同一个纽约，有些人能一起‌过圣诞夜，有的人是‌形单影只。
「老杰克酒店」的客房。
莫里‌亚蒂望向窗外，太阳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
今夜，圣诞夜。
他对圣诞大餐却完全不感兴趣，心里‌蠢蠢欲动。不如偷一条怪蛇尸体‌，玩玩？

第104章
1873年的圣诞夜。
夜晚九点半，纽约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
雪，遮掩了秘密。
比如遮蔽了偷盗者留在泥地上的脚印，比如淡化了空气‌里的腥臭气‌味。
整个纽约白茫茫一片，宛如传说里的圣洁之地。
莉莉与妹妹，随母亲一起来到兰格表舅家。
兰格豪宅，富丽堂皇。
水晶灯闪耀光芒，宴会厅钢琴曲悠扬。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鹅毛大雪，更似置身于童话故事之中。
莉莉喝着热红酒，不只身体暖暖的，脑袋也有‌些热，微醺上头。
今夜，原本以为会在酒店内度过。
凌晨入境，好不容易在码头边叫到一辆马车。
她与母亲、妹妹，还有‌金发门罗先生，四人入住了为数不多的圣诞假期照常营业的「老杰克酒店」。
下午一点，醒来。
准备找人去兰格舅舅家送拜帖，表示她们已经抵达纽约，希望约一个合适的时间登门拜访。
莉莉还没动笔，奇洛管家居然来酒店接人了。
奇洛管家表示，兰格先生听说了『珍妮号』的凌晨突发事故，而‌他之前收到过表妹福纳克夫人的电报，注明‌了轮船班次。
兰格先生得知发生轮船事故，立刻追查福纳克母女三人是否平安。获知三人在哪里落脚，马上派管家前来接人。
莉莉被接到豪宅八个小时，感‌受到了兰格舅舅一家的热烈欢迎。舅舅办事风风火火，待人亲切热情！
兰格舅舅今年四十‌九岁。
二十‌五年前，他与一伙同‌龄伙伴从英国来到美国西部。
当‌时，加利福尼亚掀起淘金热，他的第一桶金就是采矿得来的。
餐桌上，兰格正在回忆当‌年。
“我和雷恩斯不只挖到了金块，也挖出过恐龙化石，卖出了一大笔钱。如果是今天，我肯定不卖化石，把‌它放到收藏室里作为传家宝。”
雷恩斯是福纳克夫人的亲哥哥，也就是莉莉的亲舅舅。
莉莉却没见过他，因‌为雷恩斯英年早逝。
二十‌五年前，两‌个淘金小伙在美国西部赚到第一桶金。
兰格选择留在美国，他认为去西部淘金的人需要坚实耐用的衣服，批量生产牛仔服是有‌利可图。
雷恩斯却返回英国，准备买一小块地，开‌始乡绅收租的安逸生活。
命运开‌了恶意玩笑。
雷恩斯返回英国不久，去伦敦与人签订买地协议时，倒霉地遇上霍乱爆发，染病死了。
兰格唏嘘不已：“当‌时我没留住恐龙化石，也没留住雷恩斯，如果不让他回英国就好了。”
福纳克夫人听着兰格的感‌叹，她却没有‌太多悲痛。
她已经记不清雷恩斯的模样。兄妹俩没有‌矛盾，但‌不亲近。
年少时期，自家与兰格家住在同‌一个村庄，但‌因‌男女有‌别，她与兰格相处时间不多。反倒是亲哥雷恩斯与兰格同‌龄，两‌人经常玩在一起。
福纳克夫人搜肠刮肚，找话题捧场。
“当‌年，我真羡慕您与雷恩斯每天都有‌趣事可做。你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隔三差五能给家里加菜。”
兰格被触动了记忆开‌关，也谈了年少糗事。
“哈哈哈，那时候真是调皮。我和雷恩斯还喜欢去偷剪隔壁村圈养的绵羊羊毛，几乎挑衅过所有‌养羊人的牧羊犬，被它们追着跑。我们实在跑不过了，就爬树躲着。”
兰格说着，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敦实的肚子。
“现在，人老了，也胖了。再也不是年轻的时候，能随便跑两‌三英里。”
福纳克夫人顺势吹捧说：“当‌时你们也真的很辛苦。我太佩服你们了，十‌六岁就离开‌家乡去伦敦打工。”
雷恩斯与兰格十‌六岁离开‌家乡。
在前往美国淘金前，两‌人去伦敦打过八年零工。
那时，福纳克夫人十‌四岁，人们都还叫她的本名詹妮。
后‌来十‌年间，她只见了雷恩斯、兰格四次。
等‌雷恩斯从美国淘金中赚到一大笔钱回家，她已经二十‌四岁了。
那年，兄妹俩没时间重新‌熟悉起来，雷恩斯就在伦敦病逝。
福纳克夫人叹息：“时间真是快。眨眼‌间，雷恩斯去世二十‌三年了。”
她难有‌发自内心的哀伤，但‌象征性地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光。
“如果哥哥还活着就好了，大家热热闹闹相聚在一起，可惜了。”
莉莉却为素未谋面的亲舅舅伤感起来。
小时候，每次探望外祖、外祖母，都会听两位老人说起雷恩斯舅舅的故事。
不只是他在伦敦、美国西部的打工见闻，还能阅览他买的不少书籍。
莉莉从那时起就想去外面的世界瞧一瞧。
可惜，雷恩斯舅舅早逝，没人能带她去见识一番。
雷恩斯死后‌，遗产被双亲继承。
其中两‌千英镑被用作妹妹詹妮的嫁妆，是让嫁妆比原本多了一个零。这笔钱也让詹妮成功嫁给乡绅福纳克。
莉莉听父母提起过两‌人的婚姻实情。
适婚年龄的两‌人，在乡镇相亲舞会上认识。
乡绅福纳克想找的妻子，长‌得不用太漂亮，只要相貌和善。她不能太有‌钱也不能贫穷，嫁妆两‌三千就不错，女方的家庭关系也要简单一些。
詹妮想找的想丈夫不用外貌英俊，性情温和即可。
不必太有‌钱，家里有‌地，地租能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就好。另外，希望男方的家庭关系简单一些。
两‌人一拍即合。
没有‌产生缠绵悱恻或坚不可摧的感‌情，只是其他条件都合适。
都不挑挑拣拣，一个愿意娶，另一个愿意嫁，组成了新‌的家庭。
平淡生活持续了二十‌多年，两‌人生育了两‌个女儿。
如果福纳克家的地产不是属于英国法律中限定继承的部分，生活能一直平淡到死。
莉莉之所以会听父母提起过往，那次是在讨论为她定下与唐纳德子爵次子的婚约。
那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福纳克先生与唐纳德子爵在钓鱼时认识。除了爵位，两‌人的家庭资产相差不算太多。
唐纳德有‌两‌个儿子。
依照长‌子继承制，爵位与大部分家产都由大儿子卡森继承。为小儿子卡特规划好了大学教师的职位，算是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
唐纳德与福纳克脾性相投，有‌了促成儿女婚事的想法。
不是介绍大儿子，而‌是介绍小儿子卡特与莉莉认识，也算是门当‌户对。
莉莉听父母说起两‌人结婚的始末，又‌听两‌人摆事实讲道，说着为她挑选的相亲对象有‌多么合适。
莉莉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惆怅。
未来被安排得一眼‌看到头，自己的婚姻可能与父母一样寡淡无味，但‌还是同‌意与卡特见面聊聊。
相看的结果与预料中一样。
卡特长‌相普通，性格略强硬，他对未来妻子有‌一条硬性要求——顾家，不能过度热衷公益。
婚后‌把‌时间花在丈夫、孩子身上多一些，而‌不是整日不着家，一会参加这个慈善晚会，一会又‌参加那个捐赠活动。
莉莉事前了解过，唐纳德夫人喜欢参加各种活动。卡特的要求表明‌了他对母亲生活状态的不满。
莉莉对卡特对婚姻的态度，说不上支持，但‌也谈不上反感‌。
她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希望每年假期外出走走看看，不能一直待在平时生活的城市。
双方最后‌同‌意了彼此的要求。
在一年半之前定下婚约，如无意外，将在明‌年的春天结婚。
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一年前，福纳克先生去世，让妻子与两‌个女儿失去了地产收入。
半年前，子爵长‌子被发现感‌染梅毒，已经到了病发晚期。卡森精神严重失常，两‌个月前，他上吊自杀了。
这样一来，继承权落到次子卡特的身上。
卡特有‌了爵位与土地财产的继承权，莉莉却失去了固定的地产收入。
两‌人原来各有‌的资产平衡被打破，这段婚约还能持续吗？
福纳克夫人在这个月的月初拜访了唐纳德夫妇，试探询问来年三月的婚礼是否照约定进行。
她问对方婚礼要做什么准备？
唐纳德夫人回复，因‌为长‌子卡森的死亡，希望次子卡特的婚礼推迟半年进行。
“不怕您笑话，我对社‌交并不擅长‌。”
福纳克夫人借着亲哥雷恩斯去世的话题，向兰格一家吐露了此行美国的主要原因‌。
“如果哥哥活着，他必能与唐纳德先生有‌更好地沟通，不像我，连女儿的婚约也保不住。”
福纳克夫人把‌大女儿莉莉与卡特婚约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询问兰格：“您看这件事怎么处比较好？唐纳德家是不是想要解除婚约？”
“岂有‌此！”
兰格当‌场愤愤不平地黑了脸。
“唐纳德一家太势力！卡特有‌了继承权就要悔婚，他有‌多看得起他自己？难不成长‌了一张阿多尼斯的脸？
阿多尼斯能引起爱神维纳斯的倾心，卡特认为退婚了，他也能赢得公主的青睐？”
兰格说着，指了指儿子莱蒙。
“卡特唐纳德有‌我家这小子长‌得好看吗？”
福纳克夫人与莉莉都不好意思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也不由看向被点名的莱蒙。
与兰格的风风火火不同‌，他的儿子莱蒙二十‌二岁，吃饭说话都是慢条斯。
莱蒙的长‌相汲取了父母的优点。
他有‌着父亲兰格深邃的眼‌眸，也有‌着亡母伊丽莎白的精致面容。
在纽约富豪圈的魅力榜上，莱蒙哪怕不是人人认可的榜首，但‌也有‌一席之地。
“父亲，您不必发火。既然是唐纳德家反悔在前，不如让这份婚约直接作废。”
莱蒙又‌对福纳克母女三人微笑着说：
“你们来了纽约，就在这里安心住下。等‌圣诞假期过后‌，我多组织几次舞会，介绍更出色的年轻人给莉莉认识。请姑妈放心，我组局，不会放歪瓜裂枣进门。”
莉莉尴尬笑。
她是想解除与卡特的婚约，但‌下一步不是想嫁入纽约有‌钱人家，是想变成纽约有‌钱人。
福纳克夫人却是眼‌前一亮。
没到纽约前，不确定兰格的态度，她想保住大女儿的婚约就好。
现在情况变了，兰格父子的表态让她有‌了新‌靠山的感‌觉。
福纳克夫人很想立刻答应，但‌多少长‌了一点心眼‌。
扫视餐桌上另外两‌人——兰格在十‌一年前续娶了卡米拉，有‌了女儿安吉拉。
卡米拉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否欢迎兰格的远亲在纽约久住？
福纳克夫人从自己的角度去判断，如果是她，并不喜欢丈夫多管亲戚家的闲事。
卡米拉却是一脸热情地表达欢迎：
“太好了！詹妮，你一定要与两‌个孩子在纽约多待几年。兰格与莱蒙总是忙生意，我又‌不喜欢参加宴会。你在，我能有‌自家人一起聊天。安吉拉也与拉娜年龄相近，两‌人也能做伴。”
话到这里，主人一家四口都热情邀约，福纳克母女三人没有‌由不留下。
兰格家的圣诞大餐在其乐融融中结束。
餐后‌，莉莉稍加思索找上了表哥莱蒙，概述了『珍妮号』发生的事故。
“多亏海勒小姐伸出援手救了拉娜。很惭愧，母亲与我都没正式感‌谢她。现在我们一家三人在此暂居，我想有‌必要与你说一声。”
莉莉确定母亲尚未与兰格舅舅提起此事。
按照一般情况，该与女主人商议，偏偏卡米拉是兰格舅舅续娶的继妻。
从餐桌上的氛围判断，继妻卡米拉不管事，反倒是作为长‌子的莱蒙管着兰格家的交际应酬。
莱蒙关切地表示：“上午我就听说『珍妮号』本次航行遇上怪事，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遭遇。远洋航行太不容易了，你们受苦了。”
他又‌问：“你说的海勒小姐，是很有‌名的莫伦海勒吗？今年年初，伦敦报纸上的那位『绞刑架小姐』？”
莉莉知道年初的巨额遗产案，但‌没有‌问询两‌者的关系。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名同‌姓。”
莱蒙：“去年的十‌二月，海勒小姐来纽约办继承遗产的手续，参加过几场宴会。我见过她一次，我记得她有‌一双车矢菊蓝的眼‌睛。”
莱蒙又‌形容了其他外貌特点，问莉莉：“你在船上遇到的是她吗？”
莉莉逐一回忆，肯定点头，“应该没错。”
莱蒙：“作为拉娜的表哥，我代表兰格家很感‌谢海勒小姐对拉娜的救助。为表诚意，我与你一起登门致谢。”
莉莉迟疑，今天凌晨她完全想不到会与表哥莱蒙一起上门致谢。
莱蒙摆摆手，“肯定不能贸然登门，我们先写一张拜帖，等‌待海勒小姐的回应。你觉得呢？”
莉莉想了想，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好。”
莱蒙：“她现在住在哪里？”
莉莉：“留下的联络地址是柏树街1号。”
“柏树街1号。”
莱蒙缓缓重复了一遍，自然而‌然地说：“距离华尔街很近，是一套独栋别墅。”
莉莉不知详情，问：“那里的居住环境不错吧？”
“挺好的。”
莱蒙笑着回答，却又‌眯了眯眼‌。
那栋房子的租客恐怕不只莫伦海勒。
据他所知，出面签订短租合约的，是从伦敦白厅来的男人。
莱蒙不动声色，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上门见了面，就能观察到更多。
*
*
柏树街1号的圣诞夜在平静中度过。
对莫伦与麦考夫而‌言，平静的时光着实不可多得。
两‌个人的温馨晚餐没有‌被突发事件打断。
餐后‌散步，在雪中走了一个多小时，也没遇上纽约版的「圣诞大盗」。
回家，再一起阅读梦魔相关资料书籍。
当‌天的睡眠质量不错，没有‌被突然拉入梦境任务世界。
莫伦拆开‌麦考夫送的圣诞礼物。
一枚典雅的定制帽针，镶嵌着车矢菊蓝色宝石，是她眼‌睛的颜色。
帽针静静地躺在礼物盒中，也没有‌被调包、被消失等‌叫人猝不及防的事故出现。
平静的圣诞夜令人有‌一种错觉，似乎两‌人是来纽约悠闲度假的，不是来解决身上的不定时炸弹。
12月25日，太阳不能更正常地升起。
莫伦却无法继续悠闲居家，她要亲自登门，对两‌个人说一声圣诞快乐。
不是去年在纽约社‌交晚宴上匆匆认识的那些人，而‌是拜访爱德华范恩律师与雪莉查德女士。
前者是处遗产继承案的律师。
一年前，莫伦初来乍到，她很感‌谢范恩律师的援手。
后‌者是合作愉快的投资合伙人。
两‌个月前，莫伦与麦考夫身在伦敦，与位于纽约的雪莉合伙，在华尔街股市崩盘前大捞了一笔。
上午探望范恩律师，下午与雪莉聊天。
黄昏时分，莫伦返回柏树街1号。
麦考夫尚未回家，直到晚餐前半小时才看到他的身影。
“我这边今天没有‌更多捕梦社‌消息。”
麦考夫问：“您呢？情况如何？”
莫伦摇头：“范恩与雪莉知道得很少。如果不是伦敦先爆出了游乐园杀手新‌闻，那两‌位身在纽约，也不知道柏树街66号是捕梦社‌据点。”
麦考夫又‌翻起信盒。
今天有‌三封给他的信件，却都是公务信函，与捕梦社‌情报无关。
莫伦前往纽约的行程知道的人不多，可她今天也收到了一封信。
“莉莉福纳克送来了拜帖，希望过两‌天登门向我致谢。”
麦考夫作为合租人，有‌必要与他一声。
莫伦随手把‌帖子递了过去：“您看。”
麦考夫接过，却留意到帖子上的另一个姓名「莱蒙兰格」。
“看来兰格家对表亲的接纳度很高。以示重视，莱蒙先生准备陪同‌登门。”
麦考夫似乎就事论事，非常客观地提起莱蒙的信息。
“听说莱蒙兰格是纽约当‌代的「阿多尼斯」，他的魅力与他主导设计的「兰格剧院」一样出众，也不知是真是假？”
莫伦：“明‌天我们就要去「兰格剧院」观看演出，可以先验证这个剧院的演出效果如何。等‌莱蒙上门，您就能验证另一半的传言。”
麦考夫微笑，他一点也不意外莫伦同‌意让兰格表兄妹登门。
一位经常在纽约活动的富商之子，说不定接触过捕梦社‌。
莫伦：“事实上，我去年在某场宴会上见过莱蒙一面。”
“哦。”
麦考夫随意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很清楚莫伦从来不会以貌取人。
半分钟后‌，麦考夫仿佛不经意地问：“所以说，您对他的感‌官如何？”
莫伦：“如果您问的是莱蒙是不是名副其实的纽约第一美男子？我认为审美受到个人主观情感‌的影响。在我的眼‌里，他不是最有‌魅力的那个人。”
麦考夫仿佛漫不经心地接话：“在您看来，谁最有‌魅力呢？”
莫伦笑了。
她前倾身体，靠近回答：“答案显而‌易见。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起居室，有‌且仅有‌两‌个人。
答案呼之欲出。
麦考夫心头一颤，望着莫伦的双眼‌。此刻，莫伦眼‌里只有‌他的身影。
下一刻，莫伦却朝后‌一靠。
她随意地靠在了椅背上，无不自信地说：
“在我看来，当‌然是我自己最有‌魅力了。福尔摩斯先生，您认为对吗？”

第105章
这个答案，意料之外，情之中。
麦考夫先愣一愣，随即笑了。
是低眉浅笑。从眉角到发梢，他‌被朦胧烛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您说得对极了。”
麦考夫笑着，将‌拜帖放到长‌桌上。
前倾身体，右手‌双指轻压卡片，将‌它缓缓推还至莫伦手‌边。
“我十分赞同您的观点，您的魅力‌独一无二，令人叹服。”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称述，又轻轻拍了拍莫伦的手‌，仿佛单纯地表示认同。
不过，这次收手‌时不够干脆。
麦考夫指尖多了一秒的流连，似有如无之间，划过莫伦的指腹。
也许是劳累一天后，大脑对手‌部发出的指令略有延迟。
抑或在某个瞬间，他‌再难克制心底悸动，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对方的体温。
莫伦感觉皮肤微痒，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可当她想要反抓住那根挠心的羽毛，对方已经消失不见。
抬眸，看向麦考夫。
他‌已收回右手‌，正襟端坐，似乎无事‌发生。只是眼底残留了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柔情与渴望。
隔着木桌，四目相对。
两人眼神相缠，空气变得安静。
麦考夫一动不动，竭力‌控制自己，没有去摩挲手‌指。
对方肌肤带来的触感渐渐消失，指尖空落落的。
这种触感消失于指尖，却顺着感知‌神经入侵他‌的大脑，企图掀起一场至死方休的风暴。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的体感气温却急速上升，从温暖向炽热变化。
“噼啪——”
壁炉内，干柴发出被烈火焚烧的爆裂声。
莫伦目光流转，好似轻拂过对方衣服上的每一粒纽扣。
但‌眼中没有过于浓郁的情绪，好像在单纯好奇福尔摩斯先生所使‌用的纽扣有哪种美学结构。
麦考夫感觉衣襟被从上到下扫视，明明那道眼神平和似暖风，他‌却控制不住喉结微动。
今天系领带的方式可能有点小失误。略紧了一些，竟然让他‌有些许燥热。
莫伦终是笑着起来，打破发烫的沉默：
“感谢您认同我的自我评价。遇见您，是我的幸运。美好如您，请务必保重身体。纽约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一夜。出门在外，要注意保暖，别着凉了。”
麦考夫闻言，只觉更热。
这话听起来是很暖心，却怕它暖过了头，量变引起质变，让人热到无法继续保持不动如山。
“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麦考夫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晚餐应该快做好了。我去换身居家服，准备用餐。”
莫伦抬手‌，做出您请便的手‌势。
麦考夫不急不缓地离开起居室。
当他‌踏入走廊，终是再也忍不住，伸手‌轻扯一下领带。
松开领口，深呼吸，将‌不属于凛冬的热意压制下去。
又加快脚步返回卧室。
麦考夫：没事‌。
只怪今天的衣服太保暖，让人心热，换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就好。
莫伦好整以暇地坐在软椅上。
拿起拜帖，轻弹一下，将‌它抛入表示已读的那只信盒。
不论莱恩是抱着何种目的登门拜访，这张卡片已经发挥另类作用。
*
*
12月26日，纽约的大雪暂时停歇。
融雪时更冷。
这种天气适合观看一部温度偏高的戏剧。
比如火山爆发，它带来的温度足够高。
「兰格剧院」的大热剧目《无夏之年的爱情》，演绎了火山爆发前后的爱情故事‌。
夜，19:30，观众们逐渐入场。
麦考夫购买了包厢票，他‌还准备了两只手‌持望远镜。
莫伦一起走入剧院。
这是她第三次进入19世纪的剧院。
第一次，「北方剧院」包厢的吊灯上藏了定‌时炸药。
第二次，「查尔斯游乐场」里藏了巨额资金的线索，引来杀手‌窥觊。
第三次，「兰格剧院」会有什么“特别节目”的吗？
莫伦问‌：“我看报刊记述了不少‌各地不同火山秀，室外室内，各有风采。您有实地观演的经验吗？”
上个世纪，1748年，意大利开始发掘被火山灰淹没的庞贝古城，现‌代火山学的研究逐步形成。
人们更观测到意大利的维苏威与埃特纳火山又活跃了起来。
地球内部物质的运动还导致地震频发。比如1755年，葡萄牙里斯本大地震，死伤惨重。
「火山秀」这一商业概念，随着对天灾的观测渐渐兴起。
毁灭带来的震撼感与求生欲，让大众对末日题材故事‌着迷。
人为‌模拟火山爆发的舞台效果，营造身临其境感，让「火山秀」成为西方观众偏爱的戏剧桥段之一。
从18世纪开始，它发展了一百年后，形式丰富多样‌。
室外秀，利用烟花模拟岩浆横流。
室内秀，采用幻灯片、灯光、音效叠加的效果，上演火山爆发奇观。
麦考夫：“我没有特意去观看。大学时去海边度假，路过一场沙滩上的火山秀。可惜也没看到岩浆喷发的效果。”
他‌简述了观看失败的原因。
主办方技术不达标。被当作「火山」的道具以软木涂漆制成，论上作为‌「岩浆」的烟花需要从木头道具内喷发出来。
演出者操作失误，让烟花未到「火山口」就内燃了。
这下成了真的“火山”，一座整木制火山道具从内部起火爆燃。
麦考夫总结：“虽然火山秀有一百年的历史，也算是一种成熟表演形式，但‌对操作细节的把控还是很有讲究的。不是谁都能玩得转。”
莫伦：“那意味着出色的火山秀操纵者，掌握了成功制造博物馆鬼影的技术。”
麦考夫点头，“论上，完全正确。”
两人进入「兰格剧院」，演出将‌在半小时后开场。
不着急去包厢，先整体参观剧院。
弄清楚楼梯的走向，有几条走道可供观众进出。
这个时代，剧院内没有安全通道的标识。
莫伦只能自行‌判断万一发生火灾，该走哪一条路逃生比较合适。有的谨慎被刻入灵魂，不免让她的生活少‌了一些乐趣。
“与您说句真心话，我不太喜欢密闭的剧院环境。”
莫伦低声说：“比起演出带来的享受，我会担忧万一遭遇故意纵火。试想一下，演出厅的大门被反锁，观众与演员在火焰中无处可逃，全部葬身火海，那真是太不幸了。”
麦考夫很能解莫伦的想法。
两人第一次见面‌，莫伦在「北方剧院」拆弹。
万幸，当时她及时发现‌了炸弹，让它在室外草坪的半空被引爆，才没造成人员伤亡。
麦考夫：“您的担忧并非思虑过度。我很抱歉无法保证一定‌不会有意外出现‌。”
莫伦：“不，这完全不是您的责任，您无须抱歉。”
她只是有感而发。
不仅在这个世界遭遇过包厢炸弹，从前侦办过多起电影院纵火、剧院被袭击的案件。
面‌目全非的尸体，残垣断壁的建筑残迹，都昭示着灾难发生时被害人们的绝望。
莫伦也没有过度共情，不必因噎废食。
“意外与明天，谁也无法保证哪个先来。有不错的演出，还是要欣赏的。”
麦考夫却把莫伦的真实想法默默记下，琢磨以后两人包场观演的可行‌性。
为‌了娱乐放松的观演，他‌能提前联系清场。
但‌类似今天的情况，是为‌了调查求证就不适合包场，他‌能做的是尽可能与莫伦一起来。
麦考夫：“不怕您笑话，我的生活其实很单调。一张沙发、一本书与一壶茶就能过一下午。”
剧院，这种与安静无关‌的场所，原本就不在他‌经常出没的地点列表上。
偶尔的偶尔，他‌会看几次演出。现‌在，他‌希望把“偶尔”的次数都留给‌莫伦。
好吧，他‌做人向来公‌正而从不偏心。
可以腾出几次陪伴夏洛克，如果傻弟弟需要的话。
麦考夫：“如果您需要人同行‌观演，届时不妨叫上我，正好帮助我打发无聊时间。”
莫伦笑了，多么贴心地提议。
“福尔摩斯先生，谁会对拥有像您这样‌的同行‌者说‘不’呢？”
麦考夫毫不在意别人是否对他‌说‘不’，只要身边人给‌出肯定‌回答即可。
“像我这样‌缺乏浪漫细胞的人，算不上优秀的观影搭档。观众们为‌舞台上的深情喝彩时，我说不定‌在为‌故事‌的逻辑匮乏而蹙眉。这容易让人扫兴，不是吗？”
莫伦笑意更深：“巧了，我也有这种令人扫兴的缺点。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鬼鬼祟祟地去扫兴。不好意思，一时口误，是可以志同道合地批判式观演。”
麦考夫却不觉得有用错形容词。
他‌脑补出两只骷髅猫，悄悄变身，潜伏到人类剧院。猫猫们披着威风凛凛的黑色斗篷，四周观众谁也看不出两人的真身。
说话间，两人走了一遍对观众开放的通道。
「兰格剧院」的内部装修以华丽为‌基调，却又不失典雅。
完全没有暴发户的感觉，而充分融入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巴洛克风情。
麦考夫承认莱恩兰格的剧院设计做得不错。
这就进入207包厢，检查桌椅吊灯，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距离开场还有五分钟。
莫伦拉开正对舞台的观影台帘布。环视一圈，下方大厅的观众席几乎满座。
她的目光却微微一顿，停在了二楼斜对面‌的216包间。
216包间露台，坐着四个眼熟的人，是福纳克母女三人与一位年轻男人。
莉莉最先兴奋地向莫伦挥了挥手‌。
莫伦微微颔首回应，又扫了一眼似发光体的年轻男人。
她就似不记得对方，没打招呼，直接走回沙发椅落座。直视舞台，不再看216包厢。
麦考夫当然注意到了216包厢露台的情况，问‌：“他‌就是莱恩兰格？”
莫伦：“是的。剧院老板陪同表姑一家欣赏热门演出，也挑不出毛病。”
麦考夫点头，“是的，很正常。”
两人也不说好是希望今夜一直正常，或是发现‌某些异样‌。
如能始终正常，是纽约治安的幸运。如果有异样‌，或是两人靠近捕梦社真相的机会。
大幕开启，演出开始。
这部舞台剧火爆纽约，以情感细腻与舞台布局逼真著称，它的剧情早就不是秘密。
大概讲述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女去火山岛度假时相遇。
这个火山岛本来被专家认定‌为‌死火山，却在男女主人公‌登岛度假时，出现‌了火山复活迹象。
匆匆相遇，匆匆别离。
来不及说一声来自何处，主人公‌们在坐船逃离火山岛时失散在大海上。
火山爆发后，气温异常，全球范围出现‌了异常低温的夏天。
主人公‌们的心情恰似无夏之年，冷得仿佛置身寒冬。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两人又一次踏上了火山之旅，重逢的希望似乎就在明天。
莫伦与麦考夫各自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舞台上的光影布局细节。
特效很出色，不只兼顾光效与声效，甚至都迷惑了观众的嗅觉。剧情演到火山喷发时，演出厅弥散着燃烧的硫磺气味。
包厢里也有硫磺味。
从墙壁的神怪雕像口中，喷出了一股微弱气体。
两人侧目看向气流微变的位置，确认只是剧情环境特效，收回了注视的视线。
下一刻，莫伦与麦考夫却都面‌色一凛。
交换眼神，向对方点了点头，再度望向墙面‌内嵌的神怪雕像。
不是错觉！
此时此刻，从雕像方位传来一种窥探感。
神怪雕像的嘴巴是能控制气流交换的机关‌。换句话说，它有一个小孔。
莫伦当即向216包厢方位望去。
通过望远镜，看到莱恩兰格坐在原位。
麦考夫站了起来，走向神怪雕像。
雕像嘴部的孔洞背后，会不会藏了一双窥视的眼睛？
从口袋里取出一盒火柴。
他‌划燃一根长‌火柴，让猩红火焰迅速靠近孔洞。

第106章
一根点燃的火柴，被麦考夫猛地塞入墙面浮雕的小孔中。
“嘶——”
“咔哒！”
痛苦的抽气声与机关‌闭合声，同时从浮雕内侧响起。
火柴被突然关‌上‌的机关‌给卡断了。
麦考夫捏着断裂的半截火柴杆，燃烧的火柴头消失在了机关‌后。
浮雕小孔被合上‌，接下来却是一片死寂。
一墙之隔，听不到更多人为响动。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喊叫或碰撞声。
偷窥者是谁？
此‌刻，他是按兵不动地站在原地，还是已经蹑手‌蹑脚地离开？
最关‌键的问题，偷窥者为什么盯上‌207包厢？
麦考夫紧贴墙壁，又侧耳倾听了一分钟。
可以听到微弱的空气流动声，但雕像小孔没有‌再喷出硫磺味烟雾。
此‌时，舞台上‌以投影的光效，继续制造岩浆喷发效果。
配合光效，一楼观众大厅里的硫磺味仍在持续弥散。
换句话说，依照正常演出流程，为了模拟真‌实火山喷发的嗅觉味道‌，VIP包厢与大厅观众都该被硫磺味的雾气包围。
207包厢没了烟雾效果，是被人为关‌闭了通气开关‌。
麦考夫取出随身‌记事簿，在上‌面写了一个词，递给了莫伦。
——“等”。
莫伦看到这个词，微微颔首。
拿出怀表，显示「21:14」，距离舞台剧结束只剩十六分钟。
在两人进入包厢后，从未谈及隐秘话题。
全程几乎都在沉默观演，不是关‌注剧情，而‌是通过望远镜观察演出特效。
莫伦也在记事簿上‌写了一个词——“剧场员工”。
包厢间的墙体内部‌安装了输气管，还留有‌人工开关‌阀门的通道‌。
这种内部‌通道‌没有‌对观众开放，日常只能是工作人员出入维护。
刚才的偷窥者是剧院员工吗？
本次演出已到尾声。不妨等一等，瞧瞧莱蒙作为剧院负责人会怎么办。他是毫不知情，或有‌别的动作？
包厢内，寂静无声。
舞台上‌，故事演到高潮时刻。
“咚咚！”
不等演出结束，包厢的房门被敲响。
此‌时是「21:21」。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偷窥者被发现的短短七分钟后，会是谁来了？
麦考夫起身‌开门。
门口站了两个人，莱蒙兰格与一位穿着员工制服的男人。
莱蒙没有‌向包厢内张望，他一脸不好意思地直接道‌歉。
“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了。我是剧院负责人莱蒙，有‌员工留意到您使用‌火柴探入包厢通风机关‌口。您在观演过程中，是否觉得哪里不适？”
麦考夫反问：“你觉得呢？”
莱蒙应对自如：“您可能是第一次来「兰格剧院」，不熟悉剧院的同步嗅觉观看体验。包厢内的浮雕通风口会在剧情需要时冒出烟雾，如果给您带来不快，我很抱歉。”
莱蒙又指向了同来的剧院员工。
“哈罗特入职不久，对通风管道‌开关‌的操作尚不熟练。如果他的笨拙操作令您不适，还请您见‌谅。
为表歉意，弥补您本次的观演遗憾，请您收下包厢的免票月卡，下个月您随时能进入包厢免费观看演出。”
被点名的员工哈罗特长得精瘦，身‌高一米七，一幅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的左侧眉毛缺了一块，眉头皮肤发红，是被火柴的火焰给燎到了。
哈罗特没有‌怨言，还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操控机关‌不熟练，没能控制好烟雾浓度，破坏了您的观演体验。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犯。”
麦考夫瞧着一脸诚意致歉的莱蒙与哈罗特。
剧院方面及时认错又主动赔偿，观众一方也没有‌实际性的损失，仿佛再深究就‌是自己不讲‌了。
然而‌，两者的道‌歉对偷窥是半字不提。
剧院员工哈罗特只承认刚才是机关‌操作失误。
他从小孔窥视也能被解释为对机关‌不熟练，要贴近打量如何操作。
麦考夫对莱蒙微笑：“免费月卡，我就‌不收了。不过，剧院应该考虑到并非所有‌观众都喜欢嗅觉特效。为什么不事先询问观众的偏好？免得有‌人突然看到烟雾，以为包厢着火了。”
莱蒙连连点头，“您的意见‌非常好，我会立刻改进。”
麦考夫似乎没有纠缠追责的打算，只是又回望了一眼舞台方向。
“演出尚未结束。与你们说话，倒是让我把结尾部分剧情也错过了。”
指出这点，就‌是在变相质疑。
既然观众没有‌立刻发出质询，剧院为什么不等到演出结束再主动上‌门道‌歉？
莱蒙后知后觉地讪笑：
“抱歉！都是我们太着急了。想给每位观众提供最佳观演体验。”
麦考夫微笑，不置可否。
这时，莫伦也来到门口。仿佛完全不认识莱蒙，以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话非要着急说，让人无法安静地看完一整场戏。”
“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莱蒙迅速道‌歉，随即热络地攀谈起来。
“海勒小姐，您好。我是莱蒙兰格，去年‌十二月的金斯顿爵士晚宴上‌，有‌幸见‌过您一面。”
莫伦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吗？我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纽约第一美男的脸，但美貌在她的字典里从来不代表特权。
与她见‌过一面的人太多了，现在莱蒙旧事重提，又有‌什么目的？
莱蒙却毫不尴尬，还喜形于色地表示：
“您久居在大洋彼岸，不关‌注纽约的人与事，太正常了。我却对您非常仰慕，您提出的鲁米诺发光特性，激发了我设计舞台灯光特效的灵感。”
莱蒙不掩饰欣赏之情，凝视莫伦的双眼。
“您是我的缪斯女神，我一直渴望再见‌您一面。”
莫伦微笑，这种夸奖，她敬谢不敏。
上‌一个夸她的鲁米诺发光实验能激发人的创意灵感，是星座连环杀手‌。
麦考夫面不改色，眼神越发平静，倒要听听莱蒙这家伙还能夸夸其谈出什么内容。
莱蒙对莫伦继续说：
“说来也巧，您在『珍妮号』救的女孩拉娜是我的表妹。我已送上‌拜帖，希望能登门道‌谢，没想到今天在剧院就‌遇见‌了您。想来这是上‌帝让我圆梦，提前与您再相遇。”
“拜帖？”
莫伦只作没见‌过这东西。
她不咸不淡地回应：“最近事情多，我没空细看来信。原来你是福纳克夫人的表侄，确实挺巧的。”
莫伦不等莱蒙接话，似乎想到有‌趣的事，问：
“今天没能完整地欣赏演出，是因为排烟开关‌的操作问题。作为补偿，不如让我们参观一下嗅觉特效的内部‌通道‌？让我们也见‌识一下「兰格剧院」的独到设计结构。”
这个提议不算非常过分，但多少有‌点为难人。
「兰格剧院」内部‌机关‌，怎么能轻易被外人获知。
如果被别的剧院模仿修建类似特效机关‌呢？那等于是抢生意的一种手‌段。
莫伦不是奔着抢生意去的。
已知每个包厢都有‌机关‌排风口，意味着所有‌包厢观众都有‌被偷听偷看的可能。
被窥视的只是207吗？
别的包厢是否也有‌相似情况，但观众没有‌意识到被盯梢了。
眼下，莫伦想知道‌暗中剧院内部‌通道‌的具体分布，以判断监视区域的大小。
“这……”
莱蒙为难起来，抱歉地摇头。
“如果「兰格剧院」是我独资得，我一定立刻答应让您参观内部‌机关‌布局。但剧院有‌别的投资人，没有‌获得股东们同意，我不能泄露剧院机密。”
“您对股东，真‌的很负责。”
莫伦似夸奖地笑了笑，仿佛没有‌丝毫阴阳怪气。
是谁口口声声说她是灵感来源的缪斯女神，但连内部‌机关‌都不能让她参观？
是谁表示要弥补观众没能完整观演的遗憾，但又满足不了观众提出的需求？
是莱蒙兰格。
莫伦没有‌把这些打脸的话讲出来，但冷嘲的眼神已在说莱蒙就‌会嘴上‌说得好听，而‌半点实事也不办了。
“真‌的很抱歉。”
莱蒙苦笑任人嘲讽，“等我征求合伙人的同意，改日，一定邀请您参观剧院内部‌通道‌。”
莫伦却不以为意：“到时候再说吧。”
说话间，舞台方向传来谢幕音乐。
莫伦作势准备离开：
“好了，今夜的演出也刚好结束了。莱蒙先生，不打扰你做生意，我们先告辞。”
莱蒙眼中不舍，动了动嘴唇，又找不出‌由留人。
他只能追问：“不知何时您有‌时间，能让我登门感谢并向您致歉？”
“我回去看一看行程表，再说吧。”
莫伦全不在意地说着，没有‌对再次会面的期盼，“您不必送了，去忙吧。”
说完，她直接转身‌取来手‌提包，招呼麦考夫。“我们走吧。”
麦考夫：“早点回家休息也好。”
两人走出包厢门。
对莱蒙礼仪性地点头致意，施施然地离开。在下楼过程中，可以感觉到身‌后来自莱蒙的注视很快停止。
走出「兰格剧院」，上‌马车。
莫伦与麦考夫却都神色严肃起来。
从今夜的情况来看，莱蒙兰格反应迅速又善于表演。
他所谓的取得合伙人同意才能让外人参观内部‌通道‌，应该是要拆除所有‌窥探装置后才敢让外人参观。
莫伦：“目前找不到莱蒙与「捕梦社」来往的直接依据。莱蒙设计的出众光影特效，也只是一种怀疑方向。”
麦考夫：“但几乎能确定莱蒙有‌监听部‌分纽约富人的能力‌与途径。”
进入「兰格剧院」包厢的观众，除了少部‌分人是获得赠票，来的大多是有‌钱人。
莱蒙通过内部‌通道‌能够探听到包厢内的谈话内容，甚至是观察到固定角度的包厢内情况。有‌钱观众一个不留神就‌会向莱蒙泄露秘密。
莱蒙就‌算不是「捕梦社」一员，他也是个情报贩子。
问题来了。
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主动给莫伦递上‌拜帖？今天还表现出了仰慕莫伦，想要深入接触的姿态？
原因暂时不明，但可以确定势必与某些麻烦有‌关‌。
车轮滚动。
莫伦被麻烦给盯上‌了，这个事实认知让车厢内气氛略压抑。
麦考夫没有‌让沉闷气氛持续太久。
他一本正经地活跃气氛：“今天参观「兰格剧院」内部‌通道‌不成，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您不考虑一下探寻「威斯敏斯特宫」或「白‌金汉宫」是否藏有‌密道‌？”
威斯敏斯特宫是伦敦议会大厦，白‌金汉宫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住处。
莫伦听到这个“建议”直接笑了。莱蒙只会夸夸其谈，麦考夫是要落到实处嘛？
“福尔摩斯先生，您是在许诺将会利用‌职务之便，悄悄带我进入英国权力‌心‌脏探险吗？
“您误会了，我从不假公济私。”
麦考夫：“我的意思是梦想总是要有‌的，说不定哪天您就‌被邀请入内，正大光明地勘察密道‌。那比勘察「兰格剧院」有‌趣多了，不是吗？”
莫伦听得懂，这是在活跃气氛。
她也玩笑地说：“「威斯敏斯特宫」或「白‌金汉宫」得闹出多大的案子，才会让人去勘察是否存在密道‌？福尔摩斯先生，您就‌盼点好吧。”
麦考夫实话实说：“爆炸之类的事，以前也发生过。‌论上‌，以后还会再有‌。海勒小姐，请说实话。有‌机会的话，您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去发掘宫殿的密道‌？”
两人对视片刻。
莫伦终是诚实地点头，“我愿意。”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
*
*
将来，伦敦的权力‌心‌脏是否危险，尚是未知数。
12月27日，再度飘雪。
华尔街众人结束圣诞休假，纽交所重新开市。
上‌午08:50，经纪人洛夫特准备进入纽交所，发现门口不远处堆着一只与他等高的大雪人。
这只雪人似乎有‌点奇怪。
洛夫特一边往里走，一边琢磨着是哪里奇怪。
对了，是雪人的眼睛部‌位奇怪。
没有‌使用‌石头或别的填充物，反而‌是凹陷的两个黑洞。
“啊！”
惨叫声从门口传来。
另一位经纪人哆哆嗦嗦地指着雪人的大窟窿眼球部‌位。
“我、我向里面看了。里面站着一个真‌人，瞪大了眼珠！”

第107章
华尔街街头惊险藏雪人藏尸！
这个消息似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
莫伦收到消息时，刚吃完早餐。因为住在隔壁街，不出十分钟，她到了发现尸体‌的地点。
08:55抵达现场，比纽约警察来得都要‌快，但她无‌法立即近距离接触藏尸的雪人。
纽交所的保安们已经围了一圈，阻止围观者靠得太近，一切等警方到了再‌说。
不是交易所好管闲事‌，而‌是尸体‌所处的位置在交易所前‌方的梧桐树旁。
暂时不能‌观察尸体‌，但可‌以观察抛尸环境。
过去的三天，从12月24日～12月26日，纽约交易所放圣诞假休市。
门口的积雪清除得也不够勤快。
今天纽交所开市，华尔街又热闹起来。主干道被扫出一条顺畅通路。雪人矗立的位置，却恰好卡在除雪区域之外，它没被清洁工扫掉。
雪人很大很胖。
外观造型不似一般的两三只圆球堆叠，而‌是一个锥形雪堆。
它的脑袋部‌位没有耳朵与鼻子。有两只窟窿状的眼睛，与一根雪棍斜插在面‌部‌中央，充当鼻子。
莫伦站在五米开外，注视着“雪棍鼻子”。
已知通过雪人的“窟窿眼睛”能‌看到内藏的尸体‌死不瞑目，雪人的鼻子只是普通的雪棍吗？
很快有了答案。
纽约警察不多时也赶来。先‌着手拆除雪人，把尸体‌给弄出来。
这一拆，感觉不对劲。
似萝卜粗的雪棍鼻子，不是全是雪做的。
外层裹雪，但摩擦了几下，薄薄的雪层之下另有东西。
定‌睛一看，立刻让人呕吐出来。
“呕——”
年轻的纽约警察干呕着，手一抖。
下意识地像触碰烫手山芋一般，把“雪棍”扔了出去。
“啪嗒。”
它掉落在了莫伦右侧一米处，一位路人的脚边。
围观路人立刻后退三步，但又控制不住好奇，再‌上前‌弯腰细看。“什么东西能‌把警探吓成这样？”
莫伦眼尖，通过少许外露的部‌分，确定‌了棍状物是什么。
她神色如常，也不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凶手，真是有点创意。
“啊！”
只听路人一声惨叫，吓得夹着双腿，立刻跑出三米远。一边大叫“是迪克，是迪克被切下来了！”
这是一根男性生殖器！
它被装在一只安全套里，裹上雪，长约10厘米，被当做了雪人的大鼻子。
这句话成功地让华尔街街头陷入诡异死寂，在场几乎所有男性都感到了一阵幻痛。
一分钟的死寂过后，有人喊起来：
“到底是哪个倒霉鬼啊？！快看看雪人里的尸体‌到底是谁？”
两位纽约警察黑着脸，略慌乱地把裹在尸体‌外部‌的雪除去。
露出了一具没有穿衣服的男性尸体‌。皮肉皆在，像是一根超大号的冷冻人形冰棍。很明显，他的生殖器部‌位被切除了。
“我的上帝！”
经纪人洛夫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由脱口而‌出：“是大卫卡基。”
谁是卡基？
纽约警察听到了这句惊呼，询问声音来源：“你认识死者？”
洛夫特点头：“他是我以前‌的一位客户。纽约知道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卡基是『幸福小雨衣』的老板。”
『幸福小雨衣』，橡胶避孕套品牌，三年前‌在芝加哥成立。
这个回答再‌度让华尔街街头陷入古怪死寂。
不论是否使用过卡基生产的产品，纽约人都不会在公开场合谈论。
原因与《科姆斯多克法案》有关。
简单概括，安东妮科姆斯多克，退役的联邦军人。
他提出一个观点，认为避孕套的制造与售卖加大了违法性交易的扩散，让纽约成为罪恶的娱乐之城。
基督教青年会分会：纽约取缔不道德行为委员会成立。
美国其他地区也陆续成立主旨相似的机构，且背后获得了极端保守派商人的资金支持。
科姆斯多克很快成为委员会的秘书。
提出他的净化法案，把“任何原因拥有淫秽物品，包括且不限于书籍、传单、画稿、雕塑等，以及制造销售购买任何避孕药物与器具”的行为都定‌义为违法犯罪。
今年三月，这项法案被国会通过。
科姆斯多克也摇身一变成了联邦邮政部的特别事‌务官。
大肆搜捕纽约及周边的安全套生产销售商，或把他们打入牢狱，或让他们缴纳罚金。
九个月以来，纽约市似乎变得纯洁了。
人们不公开谈性，表面上也瞧不见安全套的踪迹。
万万没想到，1873年的圣诞假期刚刚结束，在纽约地标街巷之一的华尔街，竟然出现了如此诡异造型的尸体！
芝加哥的安全套生产商，死在了禁止安全套售卖最‌严厉的城市纽约。
他的生器官还被切下，装在了安全套内，当成了雪人鼻子装饰物。
要‌怎么评价这个操作呢？
乖张！凶手太乖张了！
莫伦却注意到了另一点。
警察们把被害人卡基的尸体‌抬到平板车上。
尸体‌后腰位置的皮肤是，居然有一个“血”掌印。
莫伦与尸体‌有一段距离，无‌法确定‌掌印是真血或加血。
可‌以确定‌是暗红色的，五根手指。根根分明。
尸体‌被包裹在雪中，掌印却没有消除，它更可‌能‌是用某种难以清除的涂料印上去的。
“嘶！”
围观人群瞧见这一幕，更倒吸一口冷气。
莫伦注意着雪堆。
搬出尸体‌后，没有更多血迹残留。这说明纽交所门前‌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昨天，夜晚22点左右。
她从「兰格剧院」返回柏树街1号，途经了纽交所门口，当时没有看到怪异雪人。
尸体‌是什么时候被运来的？
卡基背部‌的红色掌纹，叫人联想到大英博物馆闹鬼人皮上的肖恩侦探指纹。两起案件会有关联吗？
*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今日上午，纽约还有一个地方发生了大事‌。
——『珍妮号』绞杀的怪蛇尸体‌被盗走了！
距离拍卖怪蛇遗骸还有四天。
早上九点，管员例行巡逻地下仓库，傻住了。门锁无‌损坏痕迹，但储藏柜敞开着。
蛇呢？
柜子里，十米长的好大一条蛇尸，怎么不翼而‌飞了？
柜子空了，但也没完全空，留有一点痕迹。
以白色粉笔在柜内画了一个图案。是一张圆形网，网住了一只人类睁开的眼睛。
以及一句没有署名‌的话：「我在梦里看着你」。
船东史密斯闻讯赶来，怒火直冲脑门。
被偷的是蛇尸吗？不！是他即将入袋的绿油油美金！
起拍价两千五百美金，上不封顶，就这样从眼皮底下被偷了。
由于蛇尸的贵重，之前‌他特意抛出烟雾弹，散播了几个虚假的储藏地点。
千防万防，为什么还是被盗了？
小偷究竟是谁？还敢留下盗窃签名‌与图案？！
嚣张！
这个小偷太嚣张了！
*
*
08:55，「平克顿侦探所纽约分部‌」。
麦考夫依照约定‌，与艾伦平克顿在侦探所见面‌。
根据今日的交谈情‌况与对方的态度，再‌看是否有必要‌为莫伦引荐这位美国资深侦探。
平克顿出生于苏格兰，今年54岁。
1842年，他因为参与工人宪章运动而‌被英国当局镇压并追捕。
他逃亡到美国芝加哥，最‌初从事‌制造木桶的生意。
后来帮助警方破获一起私自酿酒案件，开始了他的查案生涯。
做了几年芝加哥警察，三十一岁辞职，开始经营私人侦探业务，兼职保安业务。
二十多年过去，如今「平克顿侦探所」已经是全美最‌大的侦探所。
在没有FBI的时代，这家‌侦探所代替了联邦警察职能‌。
十年前‌，美国南北内战期间。
平克顿告破了刺杀总统林肯的阴谋，为联邦军队建立情‌报网，他更掌握着整个美国最‌大的犯罪信息库。
今天，麦考夫与平克顿见面‌，捕梦社是部‌分私人原因，主要‌是带着伦敦白厅的涉外任务，商谈公务合作事‌宜。
九点整。
两人准时在侦探事‌务所相见，先‌聊了公务事‌宜，再‌谈起死去的侦探肖恩。
“这是肖恩生前‌调查的案件。”
平克顿递出了一份卷宗，“一切始于去年的七月，侦探社接到一起恐龙化石的头骨被盗案，肖恩接案追查。”
案件发生在美国西部‌犹他州。
麦考夫看开卷宗，根据侦探肖恩的调查记录，以「干净」一词形容案发现场。
化石凭空消失，没有任何作案痕迹，他也没能‌查到盗窃者是谁。
依托于侦探所在美国的情‌报网，肖恩调取了其他未告破案件，发现类似盗窃案在美国全国范围均有出现。
失窃物品以古生物化石、昆虫琥珀与怪奇人类尸体‌为主。
不论是仓库、展览会或是埋到土里的棺材，被盗现场都很“干净”。没有掌纹鞋印，更没有目击证人。
肖恩也无‌法断定‌这些案件都是同一个组织所为，但先‌把它们汇总起来。
时间跨度比他加入侦探社还要‌早，已有整整八年，共计109起。
麦考夫往下翻卷宗。
所有失窃物品的清单被列了出来，而‌失踪物品至今去向不明。
以「平克顿侦探社」在美国的人脉，也未能‌在黑市上见过这些东西。
平克顿：“它们或许流入了欧洲市场，或许被人秘密收藏。肖恩追查一年，在今年七月，他有了一个提议，不如引蛇出洞。”
放出风声，编造一个故事‌。
侦探社为委托人，从边境押送中美洲阿兹特克神庙挖出的一箱头骨到纽约。
这批货物的特殊之处是随着头骨一起出土的石板，它雕刻着这永生意味的图形。是能‌把头盖骨定‌义为出土的祭品，具备特殊力量。
这种鱼饵不算新颖，但大鱼上钩了。七月末，有人潜入仓库偷盗，被抓了正着，他却当场服毒自尽。
搜身‌，没发现身‌份证明，只搜出一块木牌。木牌手绘一张圆网，圈住一只睁开的眼睛。
平克顿：“当时没人知道「捕梦俱乐部‌」是什么，只觉得盗窃组织很可‌能‌是冲着侦探社来。”
麦考夫知道侦探社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平克顿侦探所的商标是一只睁开的眼睛，还配有标语：「我们从不睡觉」。
平克顿设计这种商业符号，本意是表明侦探们打击一切犯罪行为，检测一切动态，所以从不睡眠。
捕梦社的会徽，用网圈住一只睁开的眼睛，很像是围剿平克顿侦探社的意味。
麦考夫：“这样说来，您也是在伦敦爆出游乐园杀手案后，才正式确定‌了捕梦社的存在？”
平克顿点头：“是的。肖恩进入柏树街66号时，也不清楚那是捕梦社的地盘，只知道那里发生了一场大火灾。”
平克顿表示，七月钓鱼计划失败后，肖恩没有放弃侦查。
九月，又有报案了。
这次不是尸骸，而‌是活人不见了。
报案者是巡回到纽约附近的畸形秀演出团。
一条刚出生不久的“人鱼”被偷。很少有人见过活着的人鱼，通常只看到骨骼展示，但这次特别像是真的雌人鱼。
“人鱼”是畸形秀演出团捡的。
女婴的上半身‌是正常人类，下半身‌却不是两条腿，而‌是连在一起的肉团。另外，她全身‌散发咸湿鱼腥味。
畸形秀演出团给这个弃婴起名‌“苏菲”。因为苏菲年龄太小，她被捡到巡演团后，暂时没被安排演出。
不料，养了苏菲三个月后，在九月下旬的某天晚上，她不见了。没有听到呼救声，现在没有作案痕迹，更没有目击者。
肖恩接到报案，开始追查。
他在纽约的线人发现了可‌疑情‌况。在事‌发后的一个星期，线人在华尔街附近看到一个老妇人抱着婴儿买牛奶。那个孩子散发着鱼腥臭味，被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了小脑袋。
肖恩临死前‌发回侦探社的最‌后一条电报，是他据此线报查到华尔街。
侦探社再‌有肖恩的消息，是他被发现死在了纽约酒店里。经尸检，确定‌肖恩因为花生过敏死亡。
平克顿：“没过太久，英国出现游乐园连环杀人。再‌后来，我接到了您的电报，得知了捕梦社的标志图案。这才与之前‌落网自杀偷盗者的身‌份木牌对上了。”
麦考夫听了前‌因，不等他说明伦敦的两次离奇偷盗事‌件，敲门声响起。
侦探社探员送来了最‌新的紧急消息。
一，今早华尔街突发雪人案，纽约警方发出协助破案的请求；二，『珍妮号』船东前‌来求助，怪蛇被盗，希望侦探社能‌够三天内寻回蛇尸。
麦考夫微笑。
真不愧是纽约。
应了那句话，纽约大舞台，有活你就来！

第108章
“多事之冬。”
平克顿听到接二连三的突发案件，凭借二十多年的侦探经验，直觉近期内在纽约生活的风险指数是急速飙升。
目前，纽约是“群英荟萃”。
恐怕来的各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善于蛊惑人心，才‌能搞出如此‌多的古怪案件。
怪蛇尸体被盗，盗贼留下的粉笔标示疑似与捕梦社会‌徽相似。
雪人藏尸的尸体背部掌纹手印，与已故侦探肖恩的指纹出现在大英博物馆闹鬼人皮上，有着微妙的相似感。
由此‌，不排除这些案件都与「捕梦社」存在某些关联。
这种时候，纽约警方找全美‌最大的侦探寻求支援。
平克顿爽快地答应，也对麦考夫发出了协同调查的邀请，然后他被介绍给莫伦认识。以追查「捕梦社」为主要目标，联手合作。
先前往蛇尸被盗的仓库。
莫伦近距离观察了被窃柜子里的粉笔标记。
圆形网，网住了一只睁开的眼睛，居然还有一行配字「我在梦里看着你」。
平克顿问：“海勒小姐，您怎么看这个标识？”
莫伦：“我认为本次蛇尸被盗的方式，与捕梦社的一贯行事风格相差甚远。”
之前疑似捕梦社作案的偷盗案件，其特点‌是「干净」。现场不留痕迹，以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标准。
动静闹得最大的一次，是盗窃大英博物馆仓库。
鬼影、鬼叫、鬼火三板斧齐上，而且还留下了带有指纹的人皮。
人皮印着侦探肖恩的指纹，令人怀疑它是挑衅警方。
莫伦：“迄今为止，捕梦社没有哪次主动在案发现场绘制会‌徽标识。您曾经得到一块捕梦社木制标牌，也是通过诱捕手段抓住偷盗者，从他身上搜出来。”
史密斯仓库里，盗窃者第一次明显改变作案模式，主动留下会‌徽印记。
莫伦：“两种可‌能。第一，捕梦社不躲了，准备由暗转明。第二，这是有人栽赃嫁祸。”
说到这里，她‌与麦考夫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天之前，两人有过假想。
如果价格不菲的怪蛇尸体被盗，借题发挥先把‌黑锅扣到捕梦社头上，搞一波引蛇出洞。
今天，假想成真。
莫伦却‌没有武断地认定‌盗窃者一定‌不是捕梦社成员。
“捕梦社主动挑衅级与有人对其进行栽赃陷害，两种情况的可‌能性是三七分‌。之前，以闹鬼手段挑衅警方，就‌与捕梦社一贯行为模式有差异。这次盗走蛇尸，可‌能是再次升级了挑衅力度。”
三成可‌能是捕梦社不装了。
剩下七成，是又‌有一方势力横插一脚。
这人还怪贴心的，直接在现场留标记栽赃捕梦社，让莫伦与麦考夫不用再花时间精力编造谣言。
平克顿有了一个推测：
“这条怪蛇的尸体很大很重。盗窃者假如不是天生大力士，一定‌是团伙行动。说到与「捕梦社」有关的团伙，会‌不会‌是英国的雌雄双煞来了纽约？”
莫伦：……
麦考夫：……
平克顿不是凭空猜测，他有一定‌的依据。
“除了捕梦社的成员，仅有少数人了解这个组织会‌徽图案。我追读了伦敦游乐园案件的跟踪报道，没有一片文章报道会‌徽的具体样‌式。”
匡茨在认罪时交代了会‌徽的具体图案，而他是被雌雄双煞诱捕。
游乐园案件的真相，在伦敦警方之外，雌雄双煞是知情者。
平克顿说出这个‌由，又‌补充：
“当然，也可‌能是捕梦社还招惹了别的势力，却‌不知对方是从哪里得知会‌徽相关信息？”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平克顿的分‌析很符合逻辑，倘若两人不是当事方，都觉得这个推测方向合‌又‌正确。
莫伦对平克顿微笑：
“您的猜测不无可‌能，这很可‌能是一次钓鱼上钩的偷盗事件。”
已知捕梦社过往的盗窃目标多与怪异生物、骸骨相关，『珍妮号』猎杀的蛇尸属于这个范围内。
捕梦社也许有盗窃意图，但‌被人捷足先登，没来得及偷却‌被反扣黑锅。
莫伦：“捕梦社吃了亏，有可‌能做出回击。不过，不一定‌是雌雄双煞来了纽约，说不定‌是苏格兰场或者伦敦监狱有人走漏了消息。匡茨还活着，可‌以从他口‌中套取捕梦社的情报。”
匡茨在十一月下旬被捕。
现在被关押在拘留所，对他的庭审，排期排到下个月月初进行。绞刑没得跑，就‌是早一个月受刑与晚一个月被处死‌的区别。
平克顿点了点头，“有道‌。”
麦考夫：“稍后我联络伦敦方面，排查谁与匡茨有过可‌疑接触。”
本次蛇尸被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概率很高，黄雀又‌能逃过猎人的追击吗？
麦考夫取出随身钢笔，以钢笔部队丈量柜子内侧的捕梦网图案尺寸。圆形，直径约17厘米。
“这个圆，画得很标准。假设是徒手作画，没有借用工具做辅助，盗贼有着丰富的使用粉笔作图经验。”
麦考夫又‌指向会‌徽图案旁边的那句留言。
“笔迹是标准的印刷体，完全不见哪个字母头重脚轻，也没有个人特色的书写痕迹。所有字母都在一条水平线上，每个字母像是印刷机排版一样‌整齐。”
莫伦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盗贼的心‌素质极强。在作案现场，心不慌，手不抖。只留下想让人知道的印记，不留丝毫会‌暴露身份的痕迹。”
被窃的柜子与门锁上都没有不明指纹，地面上更找不到脚印。
莫伦在进入仓库前，询问了船东史密斯近三天是否有异常情况。
史密斯表示24日上午从码头将蛇尸运到1号仓房。
当天，他先后派出了四辆马车运出大号箱子。其中三辆马车是为了混淆视听，只有一辆是真的装了蛇尸，谨防有人暗中观察跟踪踩点‌。
从24日～26日，用来掩人耳目的三个储物仓库都没出事。
他的几个仓库平安无事，但‌隔壁别家的库房闹过两次火灾，都发生在25日的傍晚时分‌。
起火点‌却‌不在真正存放蛇尸的仓库附近。
史密斯听员工汇报自家仓库没有被火势波及。他忙着过圣诞节，既然没有财物损失，就‌没去现场视察。
莫伦推测别家仓库的火灾是蛇尸盗窃者故意制造，为了做排除法又‌不过度引起史密斯的警惕。
哪怕是被烧的仓库是别人家的，只要它距蛇尸很近，史密斯就‌会‌紧张地实地查看，甚至更换蛇尸的存放地点‌。
三天内，史密斯始终没有出现。
他在无意中释放了一个讯号，那几间仓库的货物不重要。
盗窃者不断试探，逐一排除错误选项。
谋定‌后动，在26日夜间～27日凌晨潜入真正存放蛇尸仓库地点‌，将尸体偷走。
莫伦分‌析了盗窃者如何定‌位蛇尸，指出：
“这个偷盗团伙抗压能力强，也很会‌玩心‌战。距离史密斯原计划的拍卖会‌只有三天，除非盗窃团伙蓄意泄露蛇尸的去向，否则按时找回尸体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假设是捕梦社偷蛇，这个组织偷走的东西没有再流入黑市，只用三天去找，很难找到。
如果是有人故意嫁祸捕梦社，行事周密要钓鱼上钩，也不会‌轻易泄露蛇尸的踪迹。
莫伦：“以目前的情况，不如公开蛇尸被盗的现场情况。一旦炸出捕梦社，反倒有可‌能摸查出是谁在针对这个组织。”
“您的提议很好。”
平克顿却‌摇了摇头，“恐怕史密斯不会‌立刻同意，他要求侦探社尽可‌能保密调查。”
原因很简单，拍卖会‌的门票销售火爆，一旦公布蛇尸被偷的消息，史密斯要把‌到手的钱退回去。
如果秘密侦查，说不定‌有可‌能按时举办拍卖会‌，不必着急退钱。
莫伦：“我可‌以‌解史密斯希望减少损失的想法，但‌事态的发展99%不会‌如他所愿。作案现场的痕迹，摆明了偷盗者是要往大了闹。史密斯想保密，他能让纽约所有报纸封口‌吗？”
麦考夫也持有相同观点‌：“以我的个人判断，最迟明天，蛇尸被盗的新闻必会‌见报。平克顿先生，您不妨劝一劝史密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由我们放出风声，起码能把‌控新闻稿写些什么。”
“好，之后我与史密斯认真谈谈。”
平克顿却‌没把‌握劝说对方同意。
史密斯是委托人，有的话不能对他说得太难听。
平克顿心里却‌非常清楚，牵扯利益，总是有人不撞南墙不死‌心。
换个侦查方向。
“我已和警方打过招呼了。下午，两位可‌以直接去纽约警局看一看雪人里的那具尸体是什么情况。
我再带手下到史密斯的几家仓库附近找人问问，近三天是否见过可‌疑分‌子出没。”
平克顿又‌看了一眼怀表，是「12:27」。
“初步尸检结果估计下午两三点‌出炉，我们不如先一起吃饭？”
莫伦与麦考夫点‌头。
平克顿的建议下，三人没有去附近的餐馆，而是返回侦探所。
侦探所自备厨房，伙食也许不够美‌味，但‌确保食材新鲜与制作过程卫生。
马车上，平克顿继续分‌析谁可‌能偷走蛇尸。
“电报缩短了远程通讯的耗时，三天时间足以让有心人知道怪蛇尸体在史密斯手上。测试性火灾在昨天12月26日傍晚发生，而盗贼团伙需要一段前期调查时间，可‌以反推这伙人最迟需在圣诞节12月25日抵达纽约。以现在的交通工具速度，如果盗蛇团伙是从欧洲来的，最晚需要在十二月中旬乘船出发。”
为什么要考虑盗贼从欧洲来的？
因为匡茨被关在伦敦的拘留所，盗蛇团伙有可‌能对匡茨进行套话，获知捕梦网的具体图像。
车厢内，三个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平克顿的时间线分‌析，与另两人的行程非常吻合。
麦考夫平静地望向莫伦。
两人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不是在同一张床上。
‌论上，两人无法100%保证对方绝对没有做出梦游偷蛇的行动。鉴于两人都被特殊梦境干扰，是有0.00001%的概率在无意识中作案。
莫伦回以微笑。推测得很好，下次不要推测了。
她‌看得懂福尔摩斯先生平静眼神中的离谱推测，从概率学‌角度是合‌的，但‌也只是‌论上合‌而已。
麦考夫先排除自己发病的离谱猜测，立刻又‌想起一个人。
“说到可‌疑人士，他要能熟练地写一手粉笔字与使用粉笔画圆。让人怀疑是数学‌老‌师作案，或是从事绘图相关工作。”
莫伦也联想到一个人。
“乔门罗，插画师，乘坐『珍妮号』抵达纽约。怪蛇攻击船只事件的亲历者，他在12月24日凌晨就‌到伦敦了。”
平克顿追问：“知道他之后去哪里了吗？”
麦考夫：“我了解过，门罗入住『老‌杰克酒店』，但‌不确定‌他这几天的行程。”
平克顿：“吃了饭，我就‌去酒店前台问问情况。”
说话间，马车驶入侦探所。
报童定‌时送来最新的《纽约时报》。
平克顿顺手拿来一看。
他的脚步一顿，“两位，情况有变，轮不到我去劝说史密斯公布蛇尸被盗的消息。消息已经见报了，你们看看——”
上午九点‌，仓库发现被盗报案。下午一点‌，失窃消息就‌见报了。
这个速度快到不正常，因为日报在凌晨时分‌刊印，报社怎么能比失主更早知道蛇尸被盗？只能是偷盗者一方投稿爆料。
莫伦接过报纸。
日刊的第二版，标题异常醒目——《英伦雌雄双煞VS捕梦社，激战纽约争夺蛇尸惨败》！
麦考夫一目十行看了报道。
这篇文章号称是雌雄双煞投稿。
自述追击捕梦社过程中，发现对方偷盗了『珍妮号』的怪蛇尸体。
两人试图抢夺但‌失败了，被对方狡猾地逃走。现在特意投稿，对全纽约发出警告，捕梦社在行动，大家小心点‌，谨防贵重物品失窃。
莫伦：……
麦考夫：……
不着痕迹地看向彼此‌的头顶。
瞧！这口‌黑锅，它又‌大又‌圆，啪一下就‌扣了下来。

第109章
今日过后，“英伦雌雄双煞惨败纽约捕梦社”的消息将会不胫而走‌。
被扣黑锅的当事方，神色如常地放下报纸。
两‌人旁若无‌事地吃完午餐，与平克顿分开行动，依照原定计划先前往纽约警局的法医室。
侦探所距离警局挺近，只需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匆匆赶路。
以正常速度行走‌，顺路欣赏圣诞节后工作日的纽约街景。
街头车水马龙，没有混乱，暂时也感觉不到‌暗流汹涌。
麦考夫：“有时候，被扣黑锅不是棋差一招，而是因为‌心地善良。”
莫伦：“您说得‌太对了。坚持底线让我们‌弄丢了「黑锅大王」的头衔。”
两‌人有过炮制假新闻的设想，为‌什么没有实施？
因为‌尚有底线。不到‌万不得‌已，不去损害无‌关人士的财物，没借史密斯的蛇尸一用。
这导致被人偷袭，被人来了一招先下手为‌强。
真正的偷蛇人，一边在失窃现场画下捕梦社会徽，把窃取贵价蛇尸的罪名嫁祸捕梦社。
另一边又‌冒充雌雄双煞向报社投爆料，捏造与捕梦社斗争失败的新闻。
其意图不能‌更阴险。
希望挑起雌雄双煞与捕梦社的鹬蚌相争，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莫伦：“您与我确定雌雄双煞没有偷蛇，更不是黑锅制造者，但‌捕梦社不一定这样想。”
“是的。”
麦考夫：“站在捕梦社的角度，与雌雄双煞有旧账未清。”
这个组织被叛徒费纳希盗走‌十万英镑。
费纳希又‌被匡茨杀害，匡茨也不清楚钱去哪里了，而逮住他的是雌雄双煞。
按照一般逻辑，捕梦社很难不对雌雄双煞产生怀疑。
两‌人是否获得‌了匡茨未能‌察觉的藏款线索？是否黑吃黑吞了那笔钱？
麦考夫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制造了以假乱真的假象。
让最后与雌雄双煞见面的“德裔兄妹与男仆”坠崖身‌亡。
不难推测，捕梦社正愁地找不到‌雌雄双煞对质。今天的新闻一出，这个组织势必一查到‌底。
此时，被卷入纷争的另一方该怎么做？
莫伦：“世上‌从来不存在雌雄双煞，有的只是「甜死人不偿命」组合。”
麦考夫：“既然从不存在，自然就不会出现在纽约。”
两‌人想法高度一致。
渔夫想看鹬蚌相争，那就让钓鱼佬空军，雌雄双煞绝不冒泡。
不仅不冒泡，还要悄悄地锁定渔夫的位置。
偷偷接近他，再一把撅了他的鱼竿，撕坏他的渔网，掀翻他的渔船，把人扔掉海里。
麦考夫：“《纽约时报》的这则假新闻暴露出偷蛇尸团伙的特点‌，这伙人是从英国的可能‌性更高了。”
莫伦认同：“这篇报道颇具真情实感，生怕被点‌名的两‌方打‌不起来。我怀疑偷蛇人与一直没有露面的伦敦套现人有关。”
十月，财务费纳希叛出捕梦社。
在那之前，他从组织账户上‌套现十几万英镑。那笔钱由他在伦敦的朋友帮忙做账转移。
莫伦与麦考夫把意外获得‌的十万英镑入袋为‌安，但‌始终没找到‌伦敦套现人。
游乐园连环杀人案闹得‌很大。
当时，伦敦套现人只要有点‌脑子就会好好躲着‌。
今天，《纽约时报》假新闻里出现了套现人的身‌影。
莫伦：“套现人是费纳希的朋友，他知道捕梦社会徽的图案。这能‌解释史密斯船东失窃的仓库中，那个粉笔图案为‌什么能‌把会徽的细节画得‌分毫不差。”
这一现象却不代表套现人必是偷蛇团伙的一员。
莫伦：“两‌种‌可能‌。第一种‌，套现人来了纽约。偷蛇事件是为‌劫财，顺便报仇。”
费纳希被保镖匡茨杀死，匡茨已经被捕。这笔账却无‌法到‌此为‌止，因为‌十万英镑不见了。
套现人亲自把线索放到‌鸭嘴兽肚子里。巨款属于老友费纳希，他被杀后，钱也不能‌让外人夺走‌。
套现人不甘心就会来纽约，挑起雌雄双煞与捕梦社的矛盾。
麦考夫说出第二种‌可能‌：
“或者，套现人已经被害。杀他的是偷蛇团伙，逼问出了一些捕梦社的内幕消息。”
偷蛇团伙原计划黑吃黑，以为‌抓到‌套现人就能‌劫财。
不料运气差到‌极点‌，来迟一步，十万英镑被提前取走‌。
又‌不甘心失败，来纽约企图挖出捕梦社，榨取这个组织的剩余资产。
顺带报复让他扑个空的雌雄双煞，就有了今天的扣黑锅。
莫伦：“两‌种‌可能‌都指向偷蛇团伙是近期从英国来的。插画师乔门罗身‌上‌的疑点‌不减反增。
除了他，近期进入美国，尤其是从纽约入境的旅客，符合绘画好手、擅于仿写字体的特长，且具备作案时间，都有嫌疑。”
麦考夫：“我们‌先去警局。之后我到海关找阿伦特先生聊聊，争取要一份入境名单。”
莫伦：“之后，我也去找一找乔门罗以往的插画作品，比对他的画风与失窃现场的粉笔画是否相近。”
下午两‌点‌，两‌人来到‌警局法医室。
法医莱瑟姆已经完成对被害第一次尸检，卡基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
莫伦走‌近，这次看清了尸体的细节情况。
藏于雪人里的死者卡基，他的双手双脚皮肤微微发蓝。
再看向旁边的化学试剂检测桌。
酒精灯已被熄灭，玻璃试管的内壁上‌附着‌了一层闪光的深棕色膏体。
莫伦问：“卡基的死因是砷中毒？”
法医莱瑟姆：“是的。看来不用我多加说明，您了解如何检测砒霜。我用了马什检测法，确定这位被害人是砷化物的受害者。”
莫伦点‌了点‌头。
砒霜杀人，古已有之。
它有轻微的金属味与颗粒感，但‌能‌漂亮地隐身‌在饮料中。比如把砒霜添加到‌葡萄酒中，一般人看不出也尝不出异样。
欧洲给这种‌毒物以“继承粉”的别称，它传入美洲后，成‌了下毒谋杀的头号利器。
人们‌知道砒霜有毒，但‌离谱的是在某些地区，它还成‌为‌保健品。
半年前，莫伦在中欧旅行。
途经奥地利的施蒂利亚地区，亲眼见识了当地人以砷为‌食的风俗。
据说这种‌习俗已经持续两‌百年。
食用者最初服用少量的砷，只有半个米粒大小，再逐步加大剂量。以求美容养颜与强身‌健体。
当地人可能‌是有了耐毒性，很少出现不良反应。
莫伦猜测，这与当地人食用砷块的纯度有关。
从这种‌食砷风俗，衍生出了一种‌辩护方式——施蒂利亚辩护。
如果被害人死于砷中毒，却有主动长期食用砷的习惯，辩方律师会以此来为‌投毒者脱罪。
能‌够形成‌这种‌辩护方式，不只是奥地利的施蒂利亚人服用砷。
放眼欧美，含砷的物品非常常见。
市面上‌，有大家都知道不能‌乱吃的老鼠药，也有风靡百年的福勒氏溶液。
1786年，英国医生托马斯福勒发明了福勒式溶液，主要成‌分是砷酸钾。
最初用于疟疾治疗。1809 年，它第一次出现在伦敦的《药典》中。后来，人们‌却渐渐将它当做了包治百病的药剂，更被当成‌了一种‌日常服用的保健品。
莫伦在伦敦的许多药房见过福勒氏溶液。
很多人知道砒霜能‌杀人，但‌不妨碍这种‌保健品继续畅销，好似少量食用，没有被立刻毒死就不用心慌。
另一头，詹姆斯马什在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发明了“砷镜”检测法，终于能‌相对稳定地测出物品或人体内是否含砷。
有了“砷镜”检测法还不够。
在欧美社会的整体食砷风潮下，为‌判定使用砷化物投毒制造了重重困难。“施蒂利亚辩护”为‌投毒者的脱罪提供便利。
眼下，麦考夫也要确定被害人砷中毒的具体情况。
他问：“死者是慢性砷中毒吗？”
莫伦摇头：“99%是急性中毒。卡基的四肢皮肤轻微发蓝，是急性砷中毒的症状。”
急性砷中毒导致皮肤发蓝，因为‌体内氧气循环被破坏了。
不过，如今人们‌只知砷让人中毒，尚不清楚它具体如何破坏人体机能‌。
需要再等几十年，分子生物学问世。生物学家们‌发现砷将关键酶作为‌攻击目标，破坏全身‌细胞的代谢。
莫伦：“如果是慢性砷中毒，被害人的皮肤会发黄，甚至出现一种‌类似羊皮纸的棕色调。”
法医莱瑟姆认同地点‌头：
“对！就是这样的。虽然学界尚未有权威论证，但‌我在纽约做了七年法医，从实践经验的观察，与海勒小姐所说一致。急性与慢性砷中毒者的皮肤颜色有区别，是发蓝与发黄的差异。”
莱瑟姆又‌补充：“除了依据皮肤颜色来判断，不同内脏器官的砷含量也能‌作为‌依据。
急性中毒，胃部、肠道、心脏含砷量高，而肝、肾的砷含量少；慢性中毒，肝脏与肾脏都会出现明显病态，而且有脂肪肝的特性。”
解剖台上‌的尸体是急性中毒。
法医莱瑟姆：“我对死者的内脏逐一做了砷镜检测，肝、肾没有测出砷，但‌他的胃被严重破坏，还能‌在显微镜下看到‌胃黏膜附着‌了一簇簇的砷结晶。死者卡基，最后的晚餐里加了大量砷化物。”
麦考夫微微颔首，又‌问：
“也就是说卡基被毒死后，再被切割了生殖器？他有别的外伤吗？从伤口的痕迹，您认为‌凶手是否有医学背景？”
法医莱瑟姆听到‌这个问题，不免脸色微变。死者卡基被分尸的部位不寻常。
“我可以确定死者没有别的外伤，但‌凶手是否有医学背景，我无‌法回答。
卡基的生殖器是从根部被切除，伤口平整，下刀迅速。这不一定是学医练出的熟悉度，也可能‌是因为‌有强烈的仇视情绪。”
莱瑟姆从隔层里取出存放生殖器的托盘。
它不是一根完整的生殖器，而是被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四段。
莱瑟姆：“它被送来时是冰冻状态，装在安全套内。等到‌解冻后，我才‌发现它不是一整根，而像切香肠一样切成‌了四段。
我核对过了，四段是来自同一个人，没有掺入第二人的器官组织。”
莫伦微笑，“雪人的长鼻子”还真是非同一般。
凶手采用这种‌分尸法，很大概率与被害人卡基存在与性相关的仇恨。
加上‌投毒的谋杀方式，不排除凶手是女性。
这起凶杀案还有一个特点‌——极其高调。
华尔街是纽约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又‌在人流最密集的纽交所门口搞出雪人藏尸，凶手生怕别人不知道卡基是怎么死的。
不难看出，凶手在严重羞辱尸体。
可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是一种‌麻烦的谋杀方式。
凶手需要从第一案发现场把卡基的尸体转移搬运到‌纽交所门口。
对体力有一定的要求，单独女性作案的可能‌性反而降低了，团伙作案的可能‌上‌升。
莫伦又‌细看尸体，发现死者的手指指甲缝不干净，而双足指甲缝却很干净。
她‌问：“对第一案发现场有头绪吗？”
法医莱瑟姆：“在死者的头发根部、手指指甲缝发现了少量棕黑色泥土，这种‌泥土也微量出现在他的鼻腔内。
我怀疑卡基被杀后先被埋在某个土坑中，过了一段时间，再被转移制作成‌雪人摆到‌华尔街，但‌无‌法确定土坑的位置。”
他又‌遗憾地表示：“抱歉，我也无‌法给出卡基的准确被杀时间。”
近期，纽约的气温一直在零度以下。尸体被放在低温室外环境中，延迟了腐烂速度。
另外，砷也有延缓人体自然分解速度的功能‌，这为‌判断砷中毒死者的死亡时间增加了难度。
莱瑟姆解释：“两‌个因素叠加，只能‌推测卡基大概死于三天内。”
莫伦想着‌尸体从头到‌脚的干净程度差异，推测卡基被埋时穿着‌鞋子与衣服。
这使得‌他的脚指甲缝没沾到‌泥土，而发梢、鼻腔、手指都沾染了泥污。
莫伦又‌有一个疑问，凶手是否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堆雪人的准备？
如果早有计划，何必把尸体埋在土坑里，还要再费力挖出来。
为‌什么凶手不选择把尸体放到‌箱子里，或是某个不起眼角落？那比挖坑填土再挖坑取尸要方便很多。
等到‌转移尸体时，凶手又‌多做了一步，把死者的衣服脱去。
这是否意味着‌凶手在衣物上‌残留了作案痕迹，所以要除去证据？
或者，这样做是为‌了便于凶手在尸体背部按下掌印？
莫伦问：“背部的掌印，情况如何？”
莱瑟姆：“我把它拓印下来，是左手掌印。掌印偏小，我认为‌来自女性或瘦弱男性的可能‌性较高。
另外，它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左手小指缺了一节，所以没有小指的指纹。”
说着‌，将尸体侧翻，让两‌人能‌够清楚地看见死者背部的掌印。
手掌印清晰。
近距离观察，可以确定不是血掌印，而是使用了某种‌红色油墨。
这点‌与博物馆闹鬼事件中的人皮指纹相似。
侦探肖恩的指印，是使用了某种‌黑色油墨，按压在人皮上‌，持久保色。
眼前的死者卡基与捕梦社存在关联吗？
这时，麦考夫提问：
“据说死者卡基的『幸福小雨衣』安全套工厂，是使用橡胶做原料，对吗？”
法医莱瑟姆点‌头，“对。”
麦考夫指向托盘里的安全套：
“这只用来包裹被分尸器官的安全套，它却不是橡胶做的，应该是羊肠吧？”
法医莱瑟姆再次点‌头，“是羊肠。”
麦考夫：“这点‌不奇怪吗？”
一位橡胶避孕套的生产商，被分尸切割的生殖器，装在用动物肠子为‌原料的安全套中。
莱瑟姆苦笑：“福尔摩斯先生，这里是纽约，不是伦敦。伦敦早就习惯了安全套生意，但‌从九个月前起，在纽约生产、销售、购买安全套变成‌非法犯罪行为‌。如今，在纽约获得‌安全套颇有难度，哪还顾得‌上‌它是哪种‌材质。”
麦考夫：“ 您说得‌不错。可谁缺安全套，卡基都不缺，他能‌从厂里拿橡胶安全套。尸体上‌的这只套子，更大概率是凶手自带的。”
莫伦听懂潜台词。正因纽约购买安全套困难，反而为‌锁定尸体上‌安全套的来源缩小范围。
假设这只套子不是从欧洲带来的，而是在纽约当地购买，那么查出它是哪个牌子，从哪个工坊制作，在哪里销售，或许能‌摸查到‌凶手是谁。
莫伦问：“莱瑟姆法医，您清楚它是哪一家产的吗？”
莱瑟姆摇头，“这方面，我了解得‌很少。只能‌去黑市打‌听，但‌也有难度。「科姆斯多克法案」施行以来，纽约安全套市场风声鹤唳，很多人被抓被罚款。”
他瞄了一眼法医室的门，又‌压低嗓音说：
“据我所知，纽约警局接到‌命令，搞了多次钓鱼执法。现在安全套商贩对警方的对抗情绪很高。
两‌位如果去黑市追查线索，千万别表露与纽约警方有关，也别说是平克顿侦探所派去的，大家都知道侦探所与政府的合作。”
法医莱瑟姆提醒：“总之，掩饰来历，小心被坑。”
“谢谢提醒。”
“我们‌会当心的。”
莫伦与麦考夫感谢了莱瑟姆，又‌相互看了一眼。
眼前出现了毫无‌道的阻碍调查因素。
纽约有着‌它专属的城市规则，一旦触发禁忌，势必引来不祥。
两‌人带着‌初步尸检报告离开警局。
麦考夫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瞧着‌天色，今夜必有大雪。
“不如把轻松的纽约黑市调查交给平克顿先生，我们‌冒着‌风雪跑一趟远程。去卡基工作生活的芝加哥，查查他的关系网？”
这是真实情况。
在纽约市内调查比较省力，而在冬季雪天出远门势必要吃些旅途之苦。
从纽约到‌芝加哥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莫伦却宁可雪夜行路，也不想玩规则怪谈。
最近运势比较怪，已经被动触发在纽约上‌空响起「英伦雌雄双煞」称号，不必再挑战增加新头衔。
她‌提议：“今夜晚餐与平克顿先生交换消息后，我们‌连夜赶往芝加哥。把出名的机会留给侦探所，也许平克顿先生有机会摘得‌「古希腊掌管生命和谐运动的神之纽约分神」称号。”
“您说得‌对极了。”
麦考夫非常赞同，“要让别人有获得‌荣誉的机会。”
人，应该获得‌名副其实的称号。
与安全套商贩打‌交道的事情上‌，显而易见，平克顿的经验比他丰富多了。
麦考夫：“就是要辛苦您了，披星戴月地赶路。”
莫伦：“客气了。您也是任劳任怨地四处奔波。”
麦考夫：“我更敬佩您的先人后己。”
莫伦：“我也欣赏您的谦逊礼让。”
麦考夫：“是您严于律己。”
莫伦：“是您宽以待人。”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而笑。
很好，又‌是相互欣赏的一天。
*
*
四个小时后。
晚餐后，平克顿听闻了他的新任务。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照顾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侦探，不必冒着‌风雪在旅途上‌来回奔波。
平克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怪的。

第110章
平克顿同‌意了‌分工安排。
虽然芝加哥是侦探所总部所在，他回去探查更‌加轻车熟路，但雪天赶路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很不友好。
“两‌位到了‌芝加哥后，去侦探所找奎妮或华莱士就能查询所有资料。明早，我就致电侦探所总部，把事情‌安排好。”
平克顿侦探所雇佣女性探员。
其中最出名的，是美国第一位女侦探凯特沃恩。
就是她发现‌并阻止了‌刺杀林肯总统的阴谋。不幸的是，在六年前‌她年仅三‌十四‌岁，感染疾病去世。
在凯特沃恩之后，侦探所继续雇佣女性探员。现‌在档案库负责人的就是奎妮。
平克顿：“死者卡基背部的那个‌红色掌印，说不定在其他案件中出现‌过。明天发电报，我会让奎妮先查起来。”
“有劳了‌。”
麦考夫又问：“今天下午，您对史密斯船东几处仓库的再搜查，有新进展吗？”
平克顿摇头：“没人注意到可疑分子‌出没。我也去了‌插画师乔门罗住的『老杰克酒店』。服务生说，门罗12月24日入住后，近三‌天一直早出晚归。基本早餐后离开，午夜时分回来，但没有夜不归宿。”
失窃的仓库，近三‌天都没有入库新货物。
管员一天检查蛇尸两‌次，早上九点，晚上七点各查一次。12月26日夜间检查时，蛇尸一块不少地躺在柜子‌里，今天早上检查尸体却不见‌了‌。
平克顿：“服务生回忆，昨夜乔门罗大约在晚上23点回酒店，他要了‌几桶热水洗澡。双方稍微聊了‌两‌句，服务生认为乔门罗是陪着追求对象去看演出。”
这位服务生很有侦探精神。
发现‌门罗的外套肩部位置有一根黑色长发，大概40厘米，应该属于某位女士。
随后，服务生似乎随意打听门罗出门去做什么了‌？
门罗回答陪朋友去看了‌百老汇经典老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平克顿随后去核查，昨夜是有这场戏剧上演，在『金色剧院』，播放时间是20:00~22:00。
已‌知从『金色剧院』到蛇尸仓库，马车往返需要一个‌小时。
平克顿：“我去酒店时，门罗不在。我没能见‌到他本人，无法‌验证更‌多具体的情‌况。”
“哦！”
莫伦挑眉：“门罗与黑色长发朋友昨夜一起看演出？这事有点意思。”
平克顿一听莫伦的语气，便知另有隐情‌。他问：“您觉得门罗在说谎？”
莫伦：“不，我只是好奇那位黑长发朋友是谁？”
就事论事说起前‌情‌。
在『珍妮号』上，插画师门罗表现‌出很关心福纳克夫人的样子‌。
昨夜，福纳克夫人与两‌个‌女儿、表侄莱蒙兰格一起在『兰格剧院』看火山相关舞台剧。
莫伦、麦考夫也去了‌『兰格剧院』，不仅与对方遇上了‌，还遭遇了‌疑似包厢被偷窥事件。
“福纳克夫人是一头浅棕色卷发，我认为她暂未习得分身‌术。”
莫伦微笑着问，“乔门罗又是与谁去看戏的呢？才到纽约三‌天，他有新的追求对象了‌？”
乔门罗有偷盗蛇尸的嫌疑，又已‌知盗蛇尸团伙心素质极高。
平克顿了‌然：“我明白‌了‌。比起直接询问门罗，不如先探一探福纳克夫人的口‌风，例如询问她对门罗具体有几个‌追求对象是否有头绪？”
莫伦：“让我预测一下。或许，门罗先生会这样回答福纳克夫人——黑头发的，只是我的表姐/表妹。”
平克顿：“这时候就应该追问门罗‘你究竟有几个‌好姐妹’。”
莫伦连连点头。很好，老侦探很懂如何拱火。
麦考夫瞧着两‌人一人一铲给门罗挖坑，他也随了‌一铲沾沾热闹气氛。
“门罗的片面之词当不得真。也有必要向昨夜与他一起看演出的黑发朋友求证，观演过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罗是否中途离开剧院一个‌小时？
那样一来，他就有偷盗蛇尸的作案时间，而‌那位所谓的黑发友人说不定是盗蛇团伙的成‌员之一。
平克顿将提议一一记下。
不等明天，今夜就登门拜访，找福纳克夫人聊聊天。
麦考夫又取出一份名单。下午离开警局法‌医室后，他走了‌一趟纽约海关。
“整个‌十二月，从纽约港入境的旅客之中，这些人从事的工作需要优秀的作图技能。”
这是盗蛇团伙的可疑分子名单，但真凶不一定在上面，也能从其他港口‌进入美国。
莫伦：“我给伦敦发了消息，打听乔门罗有哪些插画作品，估计三‌四‌天后能有回电。”
遗憾的是现在没有跨洋实时图片传送技术，只能获知插画作品的名录，不确定能否在美国找到对应书籍。等从伦敦送来图册，只能走真人托运，耗时一星期起步。
有的事，只能等一等。
三‌人交换了‌今日情‌报，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如今，纽约仍未建成‌铁路火车。
从东海岸前‌往中西部的芝加哥，或是全程坐马车，或是中途换乘火车。
平克顿推荐他的常走线路。
一天一夜，从纽约驾车前‌往匹兹堡，在那里换乘火车直达芝加哥。
莫伦与麦考夫采用了‌这条路线。
夜晚八点半，迎着漫天雪花，马车驶离纽约市。
*
*
与此同‌时，兰格庄园进行着晚餐后的家庭小聚。
兰格一家四‌口‌与福纳克母女三‌人，围坐在起居室的壁炉边。
莉莉与妹妹拉娜、表妹安吉拉坐在一侧，正在读一本童话故事书。
两‌位妹妹十岁出头，都准备来年入学。
莉莉听着两‌人读书，纠正她们的发音，也帮助她们认识新单词。
兰格的继妻卡米拉拿出一本厚厚的照片集，上面是各种礼裙与鞋帽的广告照。
拿出来让福纳克夫人翻阅挑选风格，是为福纳克母女三‌人定制礼服。
福纳克夫人最开始不免忐忑，她与女儿们在纽约吃穿住行的费用都让表哥兰格报销，是否有一些不妥？
但让她付账，仅凭她的三‌千英镑存款，面对这样大手笔的开销，也只能维持一年半载。
兰格却叫福纳克夫人安心接受就好。
大家是亲戚，而‌花费这点钱对他来说，真的是九牛一毛。
福纳克夫人在兰格庄园住了‌三‌天，不安感渐渐消散。
当下，放松地与卡米拉一起挑选礼裙款式，没有再扭捏推辞。
兰格与儿子‌莱蒙在沙发上读报。
不可能漏读高销量的《纽约时报》，也就看到了‌那则捕梦社大战雌雄双煞的新闻。
兰格点评：“史密斯船东这次亏大了‌，怪蛇尸体九成‌找不回来，但这新闻有几句真话？我来纽约十多年，要不是听到伦敦传来游乐园杀人案件，都不知道‌柏树街起火的那栋楼是「捕梦社」的据点。看来是我落伍了‌。”
兰格随意问儿子‌：“你们年轻人在外面玩，有没有听说过「捕梦社」？”
莱蒙自然而‌然地摇头：
“没听过。「捕梦」这种名称一听就与美洲原住民有关。神神叨叨的家伙们能上得了‌什么台面，就是一群骗子‌小丑。”
莉莉一心两‌用。听着妹妹们读书，又听到表舅与表哥的谈话。
她隐隐有些不适。相处了‌几天，一直觉得表哥莱蒙待人和善有礼。但听他提起原住民时的不屑一顾，突然发现‌他也有傲慢的一面。
莉莉蓦地背脊一寒，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听莱蒙的语气，似乎把原住民的头皮剥掉，也是无所谓的一件小事。
兰格继续说着：“也对，是一群乌合之众。新闻上提到「捕梦社」盗走了‌蛇尸，这种小偷行径令人作呕，还不如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莱蒙拿着报纸的手指一紧，又微笑着说：
“父亲，何必在意。这些事左右与我们无关。”
说着，他望了‌一眼莉莉，又对兰格说：
“父亲，您放心，我在为表妹组局安排宴会时，会好好把关，不会放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兰格摸了‌摸络腮胡，肯定地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莉莉又听到这段对话，心里生起愧疚。
是她想多了‌，表哥只是有着有钱人的通病——傲慢，但也没什么坏心眼。
这时，佣人前‌来通报艾伦平克顿侦探来访，是要找福纳克夫人聊一聊。
“平克顿？在这种时候上门？”
兰格蹙眉，瞧了‌一眼时钟「20:51」。
他当然听过平克顿侦探所的名号，但兰格家从来没有与之打过交道‌。
这种时候，素未谋面的资深侦探不请自来，能有什么好事？
福纳克夫人更‌是一头雾水，手指不安地捏了‌捏裙摆。
“找我？我不认识什么侦探，为什么要找我？”
莱蒙先起身‌，安慰姑妈：
“您无需忧虑，我猜平克顿先生的来访与怪蛇尸体被盗有关。在美国，涉及巨额钱款的案件一般会找平克顿侦探所调查。您是『珍妮号』的乘客，很可能是例行找您打听线索。”
莱蒙：“您不用慌，我陪您去会客室。”
福纳克夫人抿唇，打心底不想搭侦探。她不想被盘问，也没有法‌律规定她必须帮忙提供线索。
如果是在自己家，一定让仆人直接打发了‌侦探，但现‌在借住在兰格家，表侄都这样说了‌，她也只能应了‌。
福纳克夫人感谢莱蒙：“谢谢你陪着。”
“我也一起去。”
莉莉想到插画师乔门罗，担忧母亲可能在无意中被卷入了‌什么事，否则侦探为什么不找自己或妹妹拉娜询问情‌况呢？
福纳克夫人瞥了‌大女儿一眼，心中却更‌加不舒服，又什么都不能说。
万一被侦探找上门是因为乔门罗，她岂不是在女儿面前‌丢了‌脸。
三‌人心思各异地来到会客厅。
平克顿有备而‌来，却没有犀利提问，好似单纯走流程询问。
他简单概括仓库失窃的场面，不提更‌多的原因，只说盗贼有一手绘画技能，据此要调查一下画师。
“下午，我去了‌酒店，没见‌到门罗先生本人。听服务生说昨夜他似乎陪着一位女士去看《罗密欧与朱丽叶》。”
平克顿问：“您与门罗先生都是『珍妮号』的船客，一起入住『老杰克酒店』，所以来向您打听一下他的情‌况。您昨夜与他一起去看演出了‌吗？”
福纳克夫人听到门罗与别的女人去看爱情‌剧，她的脸色就不好了‌。
差点脱口‌而‌出‘不可能’，但想到门罗不会拒绝帮助人的温柔性格，又觉得其中可能存在误解。
她双手攥紧裙摆，硬是忍住了‌反驳。“昨晚，我没与门罗先生在一起。”
福纳克夫人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出一连串话。
“我与门罗先生不太熟悉，只听他说是来美国旅游采风。可我不认为他会盗蛇尸，他是一位乐于助人的乡绅，家乡在英格兰利兹市附近。
门罗先生每年能安稳地收入两‌千英镑的地租，他绝不会做出有违绅士行为的事情‌。而‌且在『珍妮号』逃亡过程中，他也是有目共睹的可靠。”
平克顿：听听，这叫不熟吗？
平克顿没有强势反驳，只说：“听起来门罗是不像盗蛇人，却不清楚昨夜他有没有时间证人？恕我冒昧询问，接下来几天，您与门罗先生有约吗？我希望尽快排除他的嫌疑，如果您在场，我想他更‌会坦白‌行程。”
福纳克夫人皱眉，不愿意侦探打扰她的约会。
转念一想，必须当面问清楚门罗是否还对其他女人献殷勤。让平克顿到场，反而‌对自己有利，有合的由查询门罗行踪。
她说：“我们约好了‌明天中午12点一起午餐，在『老杰克酒店』隔壁的『地中海餐厅』。您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好，那么明天见‌。”
平克顿直接提出告辞。
侦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莉莉忧虑地看着母亲。
她对乔门罗的印象不好不坏，却不想让一位看谁都情‌深的男人成‌为自己的继父。
莉莉问：“母亲，您明天真的要照常赴约？”
“为什么不去呢？”
福纳克夫人看出女儿的忧心，她却板起一张脸。
“你觉得门罗先生是小偷吗？别忘了‌，在逃生艇上，他非常努力地保护我们逃过了‌怪鱼的追击。”
莉莉沉默。圣诞夜凌晨的逃生船上，乔门罗表现‌沉稳，努力让众人一起逃生。
凌晨入境，无人接应，他更‌是积极包揽了‌找马车、找酒店等琐事。
仅凭今夜侦探来访，事态尚不明朗，莉莉也不能说乔门罗的坏话。
福纳克夫人冷哼：“呵！你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才不会被人骗。”
说完，她想到表侄还在场，又是挂起了‌笑脸看向莱蒙。
象征性地征求对方意见‌：“莱蒙，你见‌多识广，你觉得呢？”
莱蒙微笑回答：“不就是吃一顿午餐，您按照自己的喜好去赴约就行。以后，万一门罗叫您不舒服了‌就把他甩到一旁。如果他令您很高兴，那就把人请到庄园里来做客，介绍给我与父亲认识。”
莱蒙又对莉莉说：“你不用太小心翼翼。这里是纽约，你是我的表妹，想做什么就尽情‌去做，不用束手束脚。有麻烦，我来解决。”
莉莉笑笑，却不敢把这话当真。
自家与兰格家只是远亲，多年没有密切往来，仅在每年圣诞节送上少许礼物。
莉莉找不到让莱蒙帮忙兜底的由，至少不该是在母亲再嫁一事上麻烦兰格家。
福纳克夫人却很高兴表侄的表态。
她自认不贪婪，没有因为获得兰格一家的热情‌对待，生出攀附富豪的想法‌。
对门罗有好感，希望与他进一步发展，是看中对方的性格为人。
对方是乡绅，有固定的租收入，这就刚刚好。能过安乐舒适的日子‌，不必大富大贵。
莱蒙却一脸真诚，毫不觉得被麻烦，准备好为姑妈把关她即将开始的新恋情‌。
*
*
12月28日。
纽约的雪，比前‌几天更‌大一些了‌。
中午11：45，『老杰克酒店』一楼客房。
莫里亚蒂在全身‌镜前‌照了‌照，确认这一身‌穿戴整齐。
他心情‌不错地对镜子‌扬起眉毛。
十五分钟后，在隔壁餐厅，“乔门罗”将与福纳克夫人进行午餐约会。他要接近这个‌女人，从而‌接近兰格家。
一切势必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一如前‌天夜间，他完美地盗走了‌蛇尸嫁祸捕梦社，又冒充雌雄双煞给报社投稿。只等新闻发酵，两‌方相争，他能渔夫得利。
谁能想到怪蛇尸体，正被他的两‌位手下送往芝加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把蛇尸藏到全美最大得侦探所——平克顿侦探所附近。
前‌天夜间，运送过程中却出现‌一个‌小插曲。
马车穿过一片树林，车轮陷落在泥土里。
把车轮推出来后，发现‌泥土下方有异常，竟然埋了‌一具被奇异分尸的尸体。奇就奇只有生殖器被割了‌，切成‌四‌段装在避孕套里，然后塞到死者的嘴巴里。
莫里亚蒂当即冒出一个‌好点子‌，与手下分开行动。
他准备把这具被割尸体稍作“打扮”，矗立在华尔街上。
在前‌两‌天调查蛇尸的位置时，在某条河里捞起了‌一样“好东西”——像是手套的完整左手人皮，指纹尚且清晰。
人死后，有时会出现‌这种「人皮手套」。
比如尸体泡在水里，皮肤与肌肉分离，一只形似手套的人皮就自动从手上剥落下来。
莫里亚蒂没在河里发现‌尸体，只看到人皮手套。撩起带走，以备后用。
昨天凌晨，翻窗出门，装扮尸体。
他用左手套上了‌人皮手套，按了‌红色油墨，在被割男尸的背部按下这只手印。趁着天色微亮，在华尔街堆了‌一个‌特殊雪人。
可惜了‌。
他无法‌注明在雪人边上标注，这是来自英伦的小小震撼。
为什么这样做？
当然是要把纽约搅乱。
圣诞节之前‌，通过苏格兰场的内线，获知大英博物馆仓库闹鬼事件。
仓库保安被人皮攻击糊脸，那张人皮上就有一枚指纹。
莫里亚蒂没能打听到那枚指纹属于谁，但能够判断那是对警方的挑衅。
伦敦警局在莫伦海勒的提议下，正在搞指纹档案。闹鬼者明目张胆地在案发现‌场给出一枚指纹，就看警方是否能查出是谁作案。
因此，他在纽约故意模仿。
在华尔街的雪人藏尸中，按上不知是来自谁的人皮掌纹。
希望用这具尸体转移莫伦海勒的注意力，把这位指纹鉴定的调查者支开，别妨碍自己的渔夫得利计划。
查吧，查吧。
查一件全是干扰因素的谋杀案，他不信莫伦查个‌水落石出。
莫里亚蒂得意地笑了‌，把人耍得团团转，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瞧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到约会时间。出门，去隔壁的『地中海餐厅』。
*
11：55，餐厅内。
莫里亚蒂看到福纳克夫人进门。
两‌人目光相对，只见‌福纳克夫人投来哀怨的眼神。
怎么回事？
莫里亚蒂心生警惕，哪个‌步骤出错了‌吗？
此时，又看到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也进入餐厅。这张脸，他在照片上见‌过，是侦探艾伦平克顿。
莫里亚蒂快速转动脑筋，当即推测平克顿是来调查他前‌天晚间的行踪。
他对外宣称去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也确实与男扮女装的手下进了‌『金色剧院』的包厢以掩人耳目，这些情‌况却很有可能被福纳克夫人知道‌了‌。
莫里亚蒂只觉背后猛地一痛，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不是！这些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灵通？！
为什么侦探不怀疑捕梦社偷蛇尸？难道‌烟雾弹的新闻传播得不够广泛？再不济也该怀疑雌雄双煞是在贼喊抓贼！
退一万步说，纽约人口‌上百万，凭什么只用短短24小时就怀疑他是嫌疑犯？
眼下，麻烦的不仅要应付侦探，更‌能幻视一个‌倒计时亮起。
他即将被动进入狗血感情‌戏环节，不得不面对福纳克夫人的「你有几个‌好妹妹」经典提问。
莫里亚蒂深呼吸，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意料之外！
他脸疼，脑壳更‌疼。

第111章
纽约。
莫里亚蒂陷入狗血剧的被‌动‌演出中。
三四百英里之外的匹兹堡。
等到华灯初上，莫伦与麦考夫乘坐的马车驶向火车站附近的『喝不醉旅店』。
两人稍稍更改行程。
今夜不直接换乘火车前往芝加哥，而计划在匹兹堡多停留两天。
美‌国各州法律不同。
「科姆斯多克法案」让纽约的安全套产业成为违法犯罪行为，大批从业者被‌捕被‌罚款。
对比来‌看，隔壁宾州没有如此疯狂，科姆斯多克的触角管不到匹兹堡市。
目前，不知卡基的第一死亡现场在哪里。
今夜行至匹兹堡，不如稍作停留，打听卡基生产的「幸福小雨衣」在这座城市是否畅销？他本人又是否在此地留下痕迹？
两人下了马车，肆虐的风雪扑面而来‌。
12月28日，凛冬正盛。
雪地白茫茫一片，肃杀到容不下生灵的呼吸。
狂风磔磔放肆嚎叫，似要将每一个‌暗夜行路的旅人都吹成冰尸。
在这样‌的夜晚，旅人的幸福感可‌以‌来‌得很简单。
入住遮挡风雪的旅舍。
泡个‌热水澡，饱餐一顿，要有一碗暖呼呼的蛤蜊蔬菜浓汤。
再添把干柴，让壁炉火烧得更炽热一些。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从里到外温暖起来‌。
此时，假如身旁恰好有一位心灵相通者。
两人在餐后再来‌一杯热红酒，仅仅是安静地对坐小酌，就是一件无‌与伦比的幸事‌。
晚间八点，旅店餐厅。
深褐砖石墙面有了岁月痕迹。墙上，挂着‌一对巨大麋鹿角。
莫伦与麦考夫安静地坐在餐厅一角，正在享受幸事‌。
两人刚刚美‌餐一顿，空盘已经被‌撤走，开始品尝餐后热红酒。
热红酒混合着‌迷迭香、肉桂、橙子、蜂蜜等缤纷甘甜。甜而不腻，最适合为陌生城市的冬日夜晚添加一份慰藉。
壁炉在四米之外。
橙红火焰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为周遭的客人镀上了一层暖色调。
莫伦轻摇酒杯，视线自然而然望向麦考夫。
福尔摩斯先生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静。
不过，常年笼罩着‌他周身的静寂浓雾，今夜被‌跃动‌的炉火光晕渐渐渗透。光影之间，让他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莫伦的视线最终落在对方的耳垂上。此刻，它正微微泛红。
这让她情不自禁地有点手痒。
也不知福尔摩斯先生的耳垂是哪种手感？与他锐利的眼神不同，他的耳垂看着‌软乎乎的，很好摸的样‌子。
麦考夫也喝了几口热红酒。
酒精给胃部带去暖意，但距离微醺还远得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在他身上流连忘返的目光。
他神色如常，平静发问：“您在看什么‌？”
“您觉得呢？”
莫伦笑着‌反问。
话音落下，她却倏然伸手，向对面探去。
麦考夫没有躲，更不动‌声色地前倾身体，缩短两人的距离。
下一刻，他以‌为能感受莫伦指尖的温度，不料落了空。
莫伦在即将触及那只微红耳垂时，居然又缓缓收手。
她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我职业病犯了。昨夜赶路，在马车上睡了一夜。这会‌看到您的耳垂泛红，担忧您受冷生了冻疮。定睛细看，您没病，这太好了。”
麦考夫面色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随即浅笑起来‌，似单纯疑问：“不用触诊，您就能确定了？”
莫伦一本正经地点头：
“不必触诊，凑近看就确定了，您的耳朵皮肤情况非常好。只怪壁炉火光炫目，叫人眼花，我没能一眼看清。”
麦考夫摩挲着‌酒杯。是吗？他怎么‌没有同感呢？
却是不紧不慢地回‌应：“您说得对。我也觉得炉火可‌以‌昏暗一些。”
如果光线昏暗，双眼看不清就必须凭借触感判断了。
莫伦轻笑，“壁炉烧得不够旺，取暖就成问题。二选一，为您的身体着‌想，还是让火光闪耀。”
麦考夫眨眨眼，微笑着‌浅酌一口，谁说取暖只有烤火这一种方式的？
眼下却无‌他法，这是在旅店餐厅的大堂，所以‌莫伦还是对的。
两人选择在餐厅进‌餐，而不是在客房内不被‌外人打扰，有一些正经事‌要做。
玩笑过后，环视四周，观察其他旅客。
准备找几个‌合适的人聊天。搭话，才能更快速了解匹茨堡可‌能存在的异状。
圣诞节刚过，旅店的客人不多。
整个餐厅仅有二十一位食客，三五成群分坐在不同餐桌边。
瞧着‌众人的装扮，多是商贩，有的携家带口出行。
也有一桌是五位身着‌同款制服的保镖。
保镖们没有特别留意某个‌区域，或是雇主不在场，或是本次护卫工作已完成。
麦考夫叫来服务生：
“寒冷冬夜，我请在场的诸位喝一杯热饮，庆祝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这句话成功地让气氛热络了起来‌。
“谢谢。”
“这感情好！”
“敬1874年的到来‌。”
……
食客们纷纷响应。有时，打开话匣子只需一杯饮料。
麦考夫抛出话题：“诸位看起来‌都不是第一次来‌匹茨堡，比我有经验多了。还请不吝指点，这座城有没有什么‌离奇的都市传说？”
保镖队长瞧着‌请客的先生与一位女‌士同桌，猜测两人正要开启一场城市探险之旅。
喝了对方的酒，他乐得起头回‌应。“匹茨堡的怪异传说，我是知道一则。我敢说，在场的诸位都没去过那个‌地方。”
商人A：“哦？是什么‌地方？”
保镖队长：“东郊森林附近的‘无‌脸’玻璃工坊，谁去过？”
“嘶！”
这个‌回‌答让秃顶商贩B倒吸一口冷气。
“好久没听人提起那个‌地方，我还真是不敢去。”
隔壁桌，坐着‌商贩C一家三口。
小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她好奇地看向父母，问：“那是什么‌地方？”
女‌孩的父母也不清楚，看向提起此地的保镖队长。
保镖队长：“一家半废弃的玻璃手工作坊。如果我没记错，「切斯特工坊」是九年前倒闭的。切斯特破产后，据说半疯半傻，一个‌人住在工坊里继续烧制玻璃。”
匹兹堡不仅是“钢铁之都”，也是美‌国生产制造玻璃的主要城市。
然而，并非每一家玻璃工坊都能财运滚滚，生意有赢就有输。输了，倒闭关门。
保镖队长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霉运会‌传染，「切斯特工坊」倒闭之后，那一带的其他手工作坊也陆陆续续生意惨淡。仅仅两年，关门的关门，搬迁的搬迁，那片区域迅速荒凉。”
秃顶商贩B忍不住插嘴：
“那块地，谁去谁倒霉，后来‌传出了无‌脸鬼影的传闻。一些夜晚路过的商队会‌看到「切斯特工坊」烟囱冒出黑烟。黑烟扭曲成人形，是有人脸的轮廓，但没有五官。”
保镖队长：“如果只是鬼影，只能当作以‌讹传讹的流言，但四五年前断断续续闹出过昏迷事‌件。
靠近废弃工坊区的路人，被‌黑烟包围失去意识，再清醒发现身处一两公里外的路口。从那以‌后，很少有人再靠近无‌脸工坊区。”
这则都市传说与安全套商贩卡基无‌关。
莫伦与麦考夫却都眼神一凝。
“哒、哒。”
莫伦轻轻叩齿，空口咬牙两次，以‌示无‌脸工坊的古怪传闻让她联想到哪一桩旧案。
麦考夫微微颔首，这则怪谈令人想起了火葬场被‌盗烧的白毛尸体。
十二月初的伦敦，被‌害人布兰的霉尸被‌盗，在停放尸体的火葬场被‌就地火化。
他的骨灰几乎都被‌盗尸者带走，只在焚烧炉里剩下一颗他的假牙。
那次事‌件，疑似与「捕梦社」相关。
匹兹堡与伦敦远隔重洋，玻璃工坊与火葬场却有一个‌相似点，都有高温炉。
盗尸团伙能够熟练操作火葬场的焚烧炉，对于添加燃料与控制温度很有经验，他们是从哪里掌握的相关技能？
一间半废弃的玻璃工坊，工坊主半疯半傻，四周闹鬼事‌件频出。它会‌不会‌是某个‌窝点，专门用来‌焚烧见‌不得光的物品？
“啊！”
女‌人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考。
商贩C夫人听着‌无‌脸工坊的故事‌，不由与前两天听说的传闻联系到一起，下意识惊呼起来‌。
“这样‌说的话，就不是樵夫看岔眼了，东郊森林是真的在闹女‌鬼。”
“什么‌闹鬼？”
保镖队长立即追问，他才离开半个‌月，匹兹堡就出新鬼了？
商贩C夫人：“我也不确定真假，听熟人说的。圣诞节的晚上，住在东郊的樵夫奥格喝醉后去砍柴。当时不算太晚，大概21点，奥格在森林看到非常吓人的一幕。”
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说：
“有个‌大肚子女‌人居然拿着‌一把剪刀，自己‌把自己‌的肚子给剪开，把肚子里的孩子拽了出来‌。然后，她看向樵夫奥格所在位置。樵夫吓傻了，掉头就跑。”
由于年幼的女‌儿在身边，商贩C夫人尽可‌能地简单描述，省略了鲜血淋漓的场面。
樵夫奥格，他的妻子安妮在养马上很有一手。
前天，给商贩C一家检查马驹健康情况时，与商贩C夫人顺口聊起来‌。
安妮才不信丈夫的醉话。
事‌发后第二天，12月26日上午，樵夫奥格再次入林。
他试图寻找昨夜血腥剖腹取子的事‌发地。走了好大一圈，一滴血没看到，更没看到女‌人或婴儿。
商贩C夫人猜测前因后果：
“奥格家与无‌脸玻璃工坊分别位于在东郊森林的东西两侧。我猜是玻璃工坊的鬼怪进‌入森林里吓人，奥格看到剪开肚子的女‌人就是鬼怪故意吓他的幻象，所以‌才没有血迹。”
事‌件真相是闹鬼？是樵夫的醉后幻觉？或另有隐情？
莫伦与麦考夫决定去东郊一探究竟。
餐厅闲聊又持续了一小时，却没有一则故事‌比得上东郊森林怪事‌。
匹茨堡没有更多怪事‌，反而合。
因为本次线路是平克顿侦探推荐的，是他往返芝加哥与纽约的常走线路。
老侦探习惯性留意城市传闻，却没提到匹茨堡的东郊怪闻。
不过，这一带的信息收集以‌往是侦探肖恩负责的。
肖恩从小在匹兹堡长大，父亲是牙医，母亲在自家诊所做护士。
十八岁，肖恩去哈佛大学读了医学系。
毕业后不久，双亲相继离世‌。他没有去别的城市，而是继承了父亲的牙科诊所。
做了九年牙医，终是决定转行，加入平克顿侦探所。
侦探生涯只有三年，终结于他离开「捕梦社」的火灾现场，他死在了花生过敏上。
肖恩已经去世‌，尸体也被‌盗走。
莫伦与麦考夫无‌法验证肖恩是否调查过东郊森林的玻璃工坊怪事‌。
肖恩给不了答案，两人就自行寻觅。
*
翌日，早餐后立刻出发。
找了一位熟悉路况的车夫，驾车前往东郊森林。
工坊厂区不难定位，虽已废弃，杂草丛生，但建筑物仍矗立在原地。
车夫不愿意驶入厂区，把车停在路口等人。
莫伦与麦考夫徒步入内，一栋栋楼确认过去。
一路走来‌，积雪厚重，雪地上没有其他人的脚印痕迹。
十五分钟后，找到在边缘位置的切斯特玻璃工坊。
玻璃工坊的外墙上，以‌红色油漆写着‌商铺名。
经年的风吹雨淋早就让字迹褪色，红漆更似血泪在墙面留下一道道泪痕。
两人提前准备了开锁工具。
大门非但没有上锁，更是半开半掩着‌。
敲门，没有回‌应。
推开门，室内一地积灰，角落更有层层蛛网。
两人却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凝视地板，心生警惕。
玻璃工坊的积灰地面上，赫然有一串较为清晰的男靴鞋印。
它却是单向的，只有往里走的足迹，没有出来‌的痕迹。
是谁在近期进‌入了废弃工坊？
他又为什么‌没有走出来‌呢？
工坊却很安静，安静到只听到两人的心跳声，而不见‌第三个‌活人发出响动‌。

第112章
是谁在废弃工坊留下了脚印？
莫伦与麦考夫戒备着进入「切斯特玻璃工坊」。
工坊占地‌约四百平。总共两层，一层在地‌面，一层在地‌下。
顺着地‌面足迹，很快来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两人点亮煤气灯，一步一步深入地‌下。
从进门到楼梯口‌，这栋废弃建筑显出一个特点——“干净”。
这种“干净”不是不染尘埃，而是除了灰尘与蛛网，没有任何人类生活气息。看不到日常用品，烧制玻璃的工具也都被清空。
未知男士的脚印消失在负一层的尽头‌。
前方是一扇紧闭的木门，上挂门牌「杂物间」。脚印的足尖方向冲着木门，仍未发现出门痕迹。
麦考夫取出铁丝，捣鼓几下打开门锁。
按下把手，朝内推去，但感受到一股阻力。
门后有东西！
它抵着门，让开门变得困难。
障碍物是什‌么？
莫伦蹙眉，在门缝被推动的一瞬，一股腐臭味从屋内飘了出来。
她立刻看向麦考夫，用食指在前颈，做出划一刀的手势。
不明男士的足迹有进无出，很可能‌是死‌在杂物间内，而他的尸体正堵在木门之后。
麦考夫点头‌，加力再次推动木门。
控制速度，缓缓使劲，不让堵门障碍物被创飞出去。
昏暗光线中，门被推开了三分之一。
“咚！”
随着重物砸地‌的声音响起，一具蜷缩的尸体侧倒在地‌。
尸体背对两人。
莫伦没有看到死‌者的脸，却对他的褐色短发与灯芯绒外套眼熟。
朝前几步，俯身看去，那张见过的面孔已经成为蛆虫的温床。
莫伦：“是赫特卡尼。”
麦考夫没见过此人，但立刻记起12月24日的纽约港入境名单上出现过这个姓名。
卡尼是『珍妮号』海怪事‌件的亲历乘客之一，他与怀孕的妻子玛姬一起来到美‌国。
眼下，卡尼却死‌在废弃玻璃工坊地‌下室。
重点是他的死‌状非常古怪。
双腿曲起，推测他濒死‌时‌靠坐在木门背后。
他的双手居然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嘴巴大张，舌头‌呈黑紫色，吐了出来。
再看他的鞋子。
与进入工坊后一路上的不明男士鞋印完全一致。都是43码的胶鞋，鞋印花纹也一模一样。
莫伦轻触尸体，不用力的话‌，无法拉动卡尼掐脖子的双手。
这说明尸僵仍未消失。
以匹茨堡的近期气温，尸僵会在死‌者死‌后的4~7天之间消失。
再看蛆虫的生长状态，初步推测卡尼的死‌亡时‌间在12月25日～12月26日。
今天是12月29日。
莫伦：“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四天前。”
麦考夫：“卡尼的入境由写的是旅游。他死‌在废弃玻璃工坊，他的妻子玛姬又去了哪里？”
莫伦：“好‌问题。”
麦考夫稍稍移开尸体，将整扇门完全打开。
提灯入内，环视一圈。
杂物室约五十平米，空空荡荡的，只剩三个空置的生锈铁架。一目了然，这里不存在第二‌具尸体。
麦考夫又仔细查了一遍。
这间房以水泥铺地‌，地‌面也被蒙上一层薄灰。积灰地‌面有着大量鞋印。都来自卡尼，但是杂乱无章。
从凌乱的足印轨迹判断，卡尼仿佛精神错乱一般，曾经在室内似没头‌苍蝇般胡乱奔跑。
这点倒是与卡尼的古怪死‌状对上了，精神不错乱，也不会掐住自己‌的脖子。
目前没有发现有人挖开地‌板藏匿尸体的迹象。
卡尼的妻子玛姬，她没有与丈夫同时‌出现在这个地‌下室内。
另一边，莫伦扫落尸体上的蛆虫，进一步观察卡尼的死‌状。
不见血迹，没有外伤。
裤子、地‌面却有尿液与粪便的排泄物残留。这是死‌前失禁，还‌是尸体失禁？
再细看卡尼自掐脖子的姿势，是留下了很严重的掐痕。触摸他的舌骨位置，发生了骨折断裂。
这些都说明卡尼的死‌因，极有可能‌是荒唐地‌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莫伦看到了卡尼脖子上的项链。链子是绳编的，吊坠被藏在衣服内。
取出吊坠，它的造型让莫伦微微一愣。
吊坠约拇指大小‌，外形似骷髅脑袋。
她离开伦敦时‌对雷斯垂德开玩笑，问他要不要这玩意做礼物。
说的就是阿兹特克死亡哨子。
当时‌，大英博物馆仓库闹鬼，一度出现了鬼怪的大声嚎叫。
莫伦推测两种可能性。
一是有人以口‌技模仿；二是吹响了特制哨子，能‌发出鬼叫声。
她稍稍了解了中美洲的考古现状。
学界对阿兹特克出土文物的记录，尚未出现她上辈子见过的死‌亡哨子，相关墓地‌应该仍处在未被发现的状态。
市面上找不到死‌亡哨子的踪迹，卡尼又怎么拥有这种哨子？
莫伦将哨子取下细看。
它有一个明显的吹气口‌，而微缩骷髅头‌的眼眶与嘴巴就是哨子的出气口‌。
这东西是仅仅模仿了死‌亡哨子的外形，还‌是真的能‌吹出鬼哭嚎叫声？是不是真的阿兹特克文明相关物品？
莫伦：必须吹一下，才能‌有确切的答案。
麦考夫瞥见莫伦的动作，及时‌打断她跃跃欲试地‌用嘴吹响哨子想法。
“您想在传说闹鬼的玻璃工坊，吹响一只骷髅造型的哨子？”
“不。”
莫伦否认，“我没打算立刻吹响它。”
“请让我看一看。”
麦考夫自然而然地‌从莫伦手中取过哨子。它是陶土材质，上了黑漆。
麦考夫：“这只哨子的造型挺特别，可瞧您的样子，似乎认为哨子的声音会更‌特别，对吗？”
莫伦：“我听说中美‌洲有种骷髅头‌造型的哨子能‌吹出鬼怪叫声，但仍未在考古发现中见到实物。
联系到大英博物馆的闹鬼叫声，我怀疑卡尼的这只哨子能‌发出特殊声音。”
哨子是利用气流共振发声。
论上，设计某种特殊的内部结构，有一定可能‌获得想要的特殊声音。
麦考夫：“您的怀疑很有道，卡尼又是从伦敦出发，他与闹鬼事‌件说不定有关联。等‌到了安全地‌带，我来试音。”
说着，麦考夫取出随身记事‌簿。
撕了一张白纸把哨子包起来，放入他的上衣口‌袋。
莫伦眯了眯眼。
瞧着麦考夫似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他来试音了？
麦考夫神色如常，旁若无事‌地‌继续检查起卡尼的其他随身物品。
他不愿莫伦吹响死‌者使用过的哨子。
没别的原因，谨防哨子的吹气口‌有脏东西。他来承担风险，这有问题吗？必须没有任何问题。
莫伦也不计较这点小‌事‌，继续查看尸体。
从尸体上翻出了一本‌护照、一只钱包、一串钥匙与一块手帕。
护照写着：赫特卡尼，1849年出生，他来自英格兰西北部的沃灵顿。
钱包里有三百美‌元与一张收据票证。
收据的开具方是『紫水晶旅店』，底下附有一行地‌址，显示在匹兹堡市内。
开票时‌间『1873年12月24日』，内容是旅店住宿费与押金，收款共计三十五美‌元。上面还‌有赫特卡尼的付款方签名。
钥匙串上有五把钥匙。
其中一把明显是酒店客房钥匙，挂着307的房号铭牌。
手帕有使用痕迹，微微发黄，像是咖啡渍。
综合以上物品的信息，推测卡尼在24日凌晨入境纽约后，即刻赶往了匹兹堡。
他必须急速赶路才能‌在当天夜间抵达，入住『紫水晶旅店』。
然而，卡尼的妻子玛姬怀孕了，她能‌受得了快速赶路带来的颠簸吗？
莫伦更‌有疑惑：“『珍妮号』上，这对夫妻询问纽约有什‌么好‌看的演出。是什‌么原因让卡尼必须一刻不停地‌赶来匹兹堡？”
假设卡尼、玛姬与博物馆闹鬼有关，两人是捕梦社成员，是否带着任务前来匹兹堡？
又为什‌么会进入废弃的玻璃工坊？这里真的是捕梦社的据点之一吗？
麦考夫拿着卡尼的钥匙串。除了旅店钥匙之外，还‌有四把。
他对着地‌下室的门锁逐一试了试四把钥匙，其中之一对上了。
“我们进来时‌大门半开半掩，锁头‌没有被损毁的迹象。”
麦考夫晃了晃钥匙，“现在来看，大门很可能‌是卡尼打开的。”
卡尼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他与废弃工坊是什‌么关系？
莫伦与麦考夫带着疑惑，快速把整栋建筑搜查了一遍。
没有遇上别的带锁房间，整座工坊内也没再看到其他脚印痕迹。
但凡能‌被带走的物品都已经清空，像是高温锻造炉子等‌不易挪动的设备，全部都被砸了。
这里被废弃得很彻底。
一轮搜查，没有更‌多发现。
两人先回到路口‌，让等‌候的车夫去报警，废弃工坊内发现了一具尸体。
等‌待警方的过程里，两人联想起樵夫奥格的撞鬼故事‌。
樵夫奥格在圣诞节12月25日当晚，在附近森林遭遇女鬼破腹取子一事‌。
麦考夫：“所谓女鬼会不会是怀孕的玛姬？她的丈夫25日死‌在了玻璃工坊里，而她出现在附近的森林内？”
时‌间与地‌点上说得通，但女鬼自己‌剪开自己‌的大肚子取出婴儿，这一幕要怎么解释？
樵夫隔天又入林查看，没有找到半点血迹。
莫伦忽而想起一件事‌，大英博物馆的仓库闹鬼事‌件里，被烧坏的文物包括一座小‌型的人形雕像。
当时‌就想过调包可能‌性，真文物被偷了出来，而被烧毁的是闹鬼团伙带去的假文物。
莫伦：“假如玛姬是假怀孕呢？她肚子鼓起来，其实是在衣服里藏了人形雕像？樵夫看到的一幕，是玛姬剪开了假的孕肚，取出了雕像。”
这种推测却让事‌态更‌显诡异了。
在夜深人静的森林，玛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第113章
森林里的女鬼是不是玛姬？
需要‌找撞鬼的当事人求证更多细节。
莫伦与麦考夫耐心地等了一个半小时，警方姗姗来迟，总算运走了卡尼的尸体。
两人简单地吃了午餐，立刻分头行事。
麦考夫前往赫特卡尼死‌亡前一天入住的『紫水晶旅店』询问情况。
卡尼是单独入住还是与妻子玛姬同行？他在纽约上岸，一刻不停地赶到匹兹堡，是否为了与谁见面？
莫伦转向赶往东郊森林的另一侧，去找樵夫奥格。
向他询问圣诞节当晚的遇鬼细节，也想‌雇佣他做向导前往具体的闹鬼区域。
樵夫奥格有些犹豫，觉得这笔佣金拿得烫手。
“您真的要‌去森林找女鬼？说实话，我‌觉得您不可能找到女鬼的痕迹。圣诞节晚上，我‌是真的喝醉了，看到的东西做不得准。安妮说我‌跑回家后还迷迷糊糊的，要‌不是她拦着，我‌就在马棚里睡着了。”
安妮是奥格的妻子，她最清楚丈夫醉酒后的不靠谱。
这会‌，她也劝说莫伦不必白跑一趟：
“这样冷的天气，海勒小姐，您何必进森林遭罪。最近每天都下雪，持续下了一周。雪地上有没有血迹，一眼就能看清楚。我‌家的老‌醉汉就是喝多了产生幻觉，他根本没遇上自己剪开自己肚子的女鬼。”
“谢谢两位的坦诚相告。”
莫伦看得出樵夫夫妇的善意，这两位不愿利用不确定‌的撞鬼事件捞钱，但‌自己有必须走一趟的由。
莫伦向奥格确认：“您刚刚说了，您的幻觉里女鬼披着一头黑发，她还有着一双绿色眼睛，脸型偏圆。这些特点，您能肯定‌吗？”
“没错。”
奥格的记忆里，当时与女鬼相距二十多米。
那场面太惊悚，以至于他没能注意对方的具体长相，只记住几个外观特点。
——圆脸、黑发、绿眼，与血糊淋剌的双手与衣衫。
奥格：“我‌能看清她的发色与眼睛颜色，因为她举着油灯。”
“是举高到这个位置。”
奥格指向鼻子：“女鬼左手把灯举在脸的前方，她的右手拿着剪刀。不是家用剪刀，像是发店的细长剪刀，看着很锋利。”
他伸手比划着，模仿还原当时的场景。
“女鬼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肩上有一条深色系的披肩，似乎是血红色？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把肚子剪开一大半，血淋淋的断肠挂在她的衣服上。她把婴儿‌，不，应该说是胎儿‌扯了出来。”
奥格：“胎儿‌大概20厘米长，比我‌半只胳膊还短，绝对不是正常足月生产的婴儿‌体型。”
莫伦听着描述，这些是与“孕妇玛姬”一一对应了。
在『珍妮号』上见过的玛姬，她是黑发绿眼圆脸，看起来怀孕五个月。
一般说来，这个时期的胎儿‌大小是二十几厘米。
不过，大英博物馆被毁的那批文物中‌，人形雕塑的高度约四‌十厘米，比这只“鬼胎”要‌大了一圈。
为什么两者的尺寸不吻合？
是玛姬并‌非假孕吗？或是樵夫奥格受到醉酒的影响，对计量长度有了偏差？
莫伦记下这个疑点，等到了事发地点，再找找有无其他线索。
冬天，昼短夜长。
匹兹堡的下午四‌点多就天黑了。
今天距离天黑只剩半小时，来不及入林搜查，约了明天一早出发。
等莫伦返回旅店，麦考夫也结束了对卡尼落脚点的调查。
『紫水晶旅店』的记录，卡尼是与妻子玛姬一起入住。
入店时间是12月24日‌深夜十一点，两人预订了一周的双人房。
前台服务生印象里，最后一次看到两位客人是在12月25日‌。
圣诞节当天早餐后，卡尼独自出去过一次。
他在午餐前回到旅店，叫了送餐上门的客房服务，这在旅店前台有记录可查。
大约下午两三点，夫妻俩又一起出门。
服务生没看到两人回来。后来几天，再没看到两人进出旅店，也没听到两人叫保洁清扫房间的服务。
麦考夫与匹兹堡警方稍稍交涉。
在警方的协助下，让旅店打开307客房查看详情。
客房干净整洁，行李没有乱堆乱放。
卡尼与玛姬携带的个人物品，被分门别类地放在衣柜与储物柜内。
睡过的床铺上，枕头、被子也被规整地叠放好。木桌上，杯子、报纸、水壶等物品也都放得整齐有序。
由此可知，卡尼与玛姬虽是抓紧时间赶来匹兹堡，但‌出门时没有匆忙慌乱等情绪。
“我‌认为那是两人的习惯。”
麦考夫指出，“『干净』这个词频频出现在与捕梦社‌相关事件里。有的事做多了，习惯就自然养成。”
卡尼与玛姬哪怕是住旅店，也遵从了日‌常习惯，顺手收拾房间。
麦考夫：“近四‌天，没有人去旅店打听寻找卡尼或玛姬。307客房内几乎没留下任何书面信息，无从获知两人到匹茨堡的目的。除了旅店供应的厕纸，这是房内唯一的纸张。”
麦考夫递出一张宣传广告。
传单并‌非全新，它‌的背面有黏胶撕拉痕迹，正面也有风吹雨打的痕迹。
内容是『舒兹家具店』的开业宣传，店铺还没正式开张，要‌等到两天后的1874年1月1日‌开业。
莫伦瞧着传单，上面的地址是「哥伦布路90号，匹兹堡」。
咦？这个路名近期看到过。
莫伦：“我‌没记错的话，侦探肖恩的家就在这条路上。”
“是的。”
麦考夫就此问过当地警方，“有一位警察比较熟悉路况，他的牙齿问题就是在『S家牙科所』被医治。六年前，是肖恩给配的假牙。”
卡尼与玛姬的客房里有这样一张传单，它‌是巧合吗？
麦考夫：“今天中‌午，我‌吹响了那只骷髅头哨子，它‌确实能发出鬼叫的怪声，这加深了卡尼是博物馆仓库闹鬼者的可能性。却‌有一个问题，卡尼与玛姬为什么不待在纽约，而匆忙赶来匹兹堡呢？”
12月23日‌夜间，这对夫妻遭遇了怪蛇袭击『珍妮号』。
紧接着，12月24日‌凌晨。两人乘坐逃生艇一路逃亡，在水母与深海鱼的干扰下，好不容易驶入纽约港。按照常，至少要‌在纽约休息一晚再动身。
麦考夫：“我‌们知道捕梦社‌一直在盗取各种‌古怪尸体，怪蛇尸体应是这个组织的目标猎物。
假设卡尼、玛姬是捕梦社‌成员，两人没有选择待在距离蛇尸更近的纽约，而迫不及待地赶往匹兹堡，是否有向上级通风报信的可能？”
莫伦回忆这对夫妻在船上的举动细节。
刚上船时，两人感‌兴趣的是纽约有哪些演出。
怪蛇袭击船只的当夜，它‌的尾巴一度出现在餐厅玻璃窗外。
莫伦记得很清楚，水手通知大家返回舱房时，卡尼与玛姬在餐厅里傻愣愣地看向窗户外，两人是最后才离开的。
“怪蛇的出现打乱了两人的原定‌计划。”
莫伦推测，“夫妻俩本该在纽约待一段时间，但‌为了通风报信，临时改道。却‌因没有提前联络，抵达匹兹堡后没能找到上级。”
这就解释了近几天为什么没人去夫妻俩入住的『紫水晶旅店』接头，因为双方没有事先‌约好。
推到此，又有新的疑点浮现出来。
谁是这对年轻夫妻的上级？
这个上级居然不在纽约，而是在匹茨堡常居吗？
另外，卡尼为什么在废弃工坊地下室里，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这种‌方式的自杀会‌触发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卡尼临死‌前的精神状态必有问题，否则很难成功地掐死‌自己。
顺带地，要‌问玛姬为什么在森林里剪开肚子？她取出的究竟是不是人形雕像？
麦考夫沉吟片刻说：“其实，古怪不只发生在卡尼与玛姬身上。侦探肖恩的死‌亡就很奇怪。”
肖恩一直在追查古怪的偷盗事件。
九月末，他调查纽约附近的“人鱼婴儿‌”失踪案，根据线报进入了『捕梦社‌』在纽约的据点。
当时，柏树街66号的火灾已经发生，房屋已经被废弃。
十月初，他进入柏树街66号后，为什么在屋子里留下一枚血指纹？
当天夜间，他在附近酒店食用花生过敏死‌亡。
两个月后，他的指纹又出现在博物馆闹鬼的人皮上。
再去检查他的墓地，棺材空了，确定‌尸体被偷走了。
紧接着是今天，在疑似博物馆闹鬼者的客房里，发现了一张广告传单。
传单上，尚未开业的家具店所在地与侦探肖恩的住宅在同一条街。
这些事件似一团被打乱的毛线，很难找到头绪。
室内，一时安静。
莫伦与麦考夫垂眸沉思。
半晌后，两人异口同声地打破沉默。
“我‌们应该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事实上，肖恩的尸体没有解剖。”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
麦考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先‌。”
莫伦：“如您所说，肖恩没有被解剖。谁能保证他躺入棺材里的时候，真的死‌了？”
这个时代对生命体征的检测手段有限。
活人被误判死‌亡的事件不能说时有发生，但‌也是相对普遍，才会‌让安全棺材非常畅销，以求避免被活埋的悲剧。
所谓安全棺材，最基础款式的是在棺材盖上留一个洞。
在尸体手腕绑一根绳子，绳子穿过棺材板的小洞，与外部墓碑上的铃铛相连。
如果棺材里的人没有死‌透，当他醒来时，拉动绳子，铃铛响起，他就有被人挖出救活的可能性。
肖恩没有使用安全棺材，但‌他的尸体也没经过解剖。
他在酒店用餐时，花生过敏死‌亡，身上出现了严重的过敏症状。
当时，酒店联系了警方与侦探社‌。
他的整个死‌亡过程有一堆目击证人，可以确保他没有受到别的外伤攻击。
麦考夫：“为肖恩做尸检的是侦探社‌合作了十年的医生威廉姆德比。他早就退休，不再是警方的法医。”
德比医生判定‌肖恩死‌于过敏。
侦探社‌信任这位合作十年的老‌医生，没有再要‌求对肖恩进行解剖。
虽然侦探社‌不排斥解剖，但‌是尽可能保证尸体完整性仍是社‌会‌的主流看法。
肖恩没有结婚恋爱，他的双亲已经去世，也没有亲近的亲属。如果侦探所不作要‌求，没其他人能再提出进一步解剖的要‌求。
莫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肖恩的尸体被盗了，无法再开棺验尸。”
肖恩平时赚多少花多少，所留遗产不多，除了匹兹堡的房子，只有五百美金。
早就定‌了遗嘱，把现金捐给侦探所用作查案经费，那栋房子也给侦探社‌做备用场地。平克顿先‌生暂时没有启用，让房子空置着。
麦考夫：“我‌们对肖恩的了解全是从侦探社‌方面获得的消息，如果他本人从一开始就对侦探所有意隐瞒呢？”
肖恩的生活轨迹乍一看是不求上进。
他从哈佛大学医学系毕业，回家继承牙科诊所，一干就是九年。
如今，人们对医生的能力认同上，牙医的地位很低。
肖恩做了九年牙医，终于决定‌做些喜欢的事，改行成为侦探。
据平克顿描述，肖恩的业务能力不错，他该早点入行。
麦考夫：“回头再看，肖恩加入侦探社‌只是单纯的个人兴趣爱好吗？『捕梦社‌』相关盗窃案由他负责，他给出的调查信息都是真实的？”
怀疑一位死‌去的侦探，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不过，从这个角度分析，却‌让一些古怪现象就有了解释。
莫伦：“我‌怀疑肖恩在用他的死‌亡布局，引导别人去调查他的死‌亡真相，而且故意透露出其中‌关键与『捕梦社‌』有关。”
唯有一个矛盾点。
闹鬼团伙疑似也隶属『捕梦社‌』。卡尼、玛姬与肖恩侦探是一伙的话，又为什么故意引导其他人调查『捕梦社‌』呢？
莫伦：“捕梦社‌内部很可能出了问题，存在派系斗争。之前，财务费纳希能转移走十几万英镑，说明领导决策层应该出了问题。十月火灾，柏树街的据点被毁，说不定‌有一方损失惨重。”
麦考夫：“所以不惜让外部力量介入，借刀杀人。得不到的，就全部毁掉。”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这两天的新闻报纸。
“27日‌，《纽约时报》刊登捕梦社‌盗蛇尸的消息。两天过去，一切很平静，捕梦社‌没有做出任何回击。说不定‌社‌团内部对这件事的意见相左，才无法及时给出反应。”
这些只是两人的猜测，缺乏强有力的证据。
卡尼已死‌，肖恩尸体不见踪影。
已知闹鬼团伙至少有三人，现在想‌获得更多线索，需要‌找出玛姬。
*
翌日‌，樵夫奥格带路，进入森林闹鬼区域。
一通好找，没有发现女鬼破腹的血迹，但‌在积雪中‌找到了四‌枚石头珠子、三团棉絮与一些浅蓝色碎布。
这些石珠有着类似的花纹。一个类圆形状，包裹着实心圆，看起来像是眼睛图像。
它‌们就是大英博物馆仓库闹鬼时，被烧坏的那批文物之一。
至此，坐实了闹鬼团伙借着鬼火，将文物以假乱真调包的推测。
石珠附近的棉絮与碎布，也进一步还原了女鬼破腹的真相。
玛姬在此剪开了假孕肚，取出了随“肚”携带的文物。
她抛下了眼珠图案的石珠，却‌不知怎么处那座人形雕像。
雪地里没发现人形雕像，也没有获得玛姬去哪里的更多线索。
森林很大。
莫伦与麦考夫又停留了两天，没有新收获。
1873年的最后一夜，两人决定‌先‌去侦探社‌总部，登上了前往芝加哥的火车。
*
*
纽约，『老‌杰克酒店』。
莫里亚蒂放下了又一份报纸。
今天是12月31日‌，距离他炮制捕梦社‌与雌雄双煞的假新闻过去了五天，两边居然都没有反应。
——真是好忍功。
莫里亚蒂暗暗磨牙。
前几天，被迫演出狗血爱情剧。一通花言巧语，终于让福纳克夫人相信了他没有其他的追求对象。
陪其他女人去看爱情剧，那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包厢里还有那位女士的丈夫。
三个人一起看演出，福纳克夫人可以找『金色剧院』核实情况。
莫里亚蒂当然不止一个手下。
蛇尸很沉，一个人搬不动。
找了两个手下帕藤与卢瑟，帕藤男扮女装，与卢瑟扮成了夫妻。
名义上，这对夫妻是他的远房表亲，彼此多年不见。
这个圣诞节，他来纽约。对方正在全美旅游，顺路来纽约与他团聚一番，然后就离开了。
事实上，把蛇尸装在双人棺材里，让假夫妻以运送长辈尸体的借口，把怪蛇遗体送去芝加哥。
这一边，他解决了与福纳克夫人的“恋情危机”，也就顺带打发了平克顿侦探。
平克顿想‌找“卢瑟夫妇”查实情况，恐怕一时半刻办不到了。
莫里亚蒂表示爱莫能助，他也不知道对方接下来旅游是去了哪里。
为了不让侦探影响蛇尸的运送，他先‌干扰平克顿。
把几封匿名举报信送去了『纽约取缔不道德行为委员会‌』，那是专门查缴安全套售卖的机构。
侦探要‌调查雪人藏尸，必要‌查一查装着尸体被分尸部位的那只安全套来历。而在纽约想‌查安全套，只能潜入黑市。
莫里亚蒂利用科姆斯多克对安全套销售的围剿行动，给平克顿侦探上强度，干扰他的调查。
做完这一切，又闲了下来，想‌要‌给捕梦社‌与雌雄双煞也上一上强度。
莫里亚蒂：从哪里入手比较好呢？

第114章
1874年的‌第一天，芝加哥火车站喧嚣依旧。
不愧是美国中西部铁路枢纽，人流量之高，成为‌罪犯隐匿的‌想城市。
黄昏时‌分。
莫伦与麦考夫提着行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坐上马车，驶出车站一段距离，耳畔才清静下来。
两人没有先去旅店，而是直接前往侦探所总部。
今日抵达，比原计划晚到三天。
此‌行芝加哥原本‌是为‌调查雪人藏尸安全套厂商卡基的‌人际关系。
在匹茨堡停留了三天，没有获得卡基之死的‌更多线索，反倒有了大英博物馆闹鬼事件的‌进一步发现。
新线索的‌出现看似偶然，实则暗藏必然。
侦探肖恩的‌家在匹兹堡，假设他与闹鬼团伙存在某种‌关联，在这里获得新线索也就符合逻辑。
另外，卡尼与玛姬选择亲自赶路，而不是发送电报与匹茨堡某人联络。
这也显露出「捕梦社」行事力求干净不留痕迹。电报网或邮政系统都存在消息外泄的‌风险。即便加密，也可能被破译，不如‌面对面传话保险。
不过这样做有一个缺点，不是费钱费力而是费人，已知赫特卡尼古怪地自杀惨死。
莫伦与麦考夫毫无心障碍地怀疑肖恩之死有诈，是站在陌生‌人的‌角度。
当两人进入侦探社总部，面对与肖恩有深厚交情的‌同事朋友，有些话需要语言的‌艺术。
下午四‌点半，太阳在地平线边缘挣扎。
侦探所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三人留守值夜班。
档案室负责人奎妮昨天接到莫伦今天抵达的‌电报，她特意留下来接待英国来客。
“欢迎，两位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了。”
麦考夫：“幸会。”
莫伦也笑着与奎妮握手，“幸会。不耽误您的‌休息时‌间‌，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把‌对肖恩之死的‌怀疑挪后，先询问本‌次原定的‌调查目标。
莫伦：“有关「幸福小雨衣」的‌老板大卫卡基，想必以侦探所的‌本‌领，已经在近三天做了一些调查吧？”
奎妮点头，从抽屉取出三页纸。
“目前了解到的‌消息都在上面。”
大卫卡基，今年35岁，在芝加哥出生‌。
父亲是意大利移民，四‌十年前来到美国做发师，勉强养家糊口。
卡基算是白手起‌家，以前从事的‌工作却与避孕套无关。
十二年前，美国爆发了南北内战。
当时‌，卡基23岁。他上了战场，却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捡漏”。
奎妮：“卡基成为‌一名牙齿猎人。专门在前线等待士兵战死，以最快速度去抢夺新鲜死尸的‌牙齿。”
莫伦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伦敦游乐园杀手出现时‌，有一位被害人在牙科诊所做推销员。打出的‌广告标语是假牙保真，完全使用人类的‌牙齿作为‌假牙材料。
牙齿猎人从19世纪初期活跃起‌来，出现在拿破仑战场上。
士兵们的‌牙齿能卖好价钱，不只因为‌它是真牙，也因为‌人们觉得年轻有活力的‌人群提供的‌牙齿更健康。
滑铁卢牙是好货源的‌代名词。
恰如‌地狱笑话，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大批死亡士兵，让高品质假牙又能批量“生‌产”。
麦考夫翻阅着卡基的‌生‌平资料，这人没在牙齿猎人的‌路上走到底。
在持续四‌年的‌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卡基从货源提供者变为‌假牙生‌产商。
制作一副假牙不只需要牙齿，也需要固定牙齿的‌承托物。
以往使用金属或动物骨骼做支撑，但十九世纪四‌五十年代硫化橡胶的‌发明，让牙托有了新材料。
卡基因为‌生‌产硫化橡胶牙托，开始接触了橡胶制品。
三年前，他创立了橡胶为‌原材料的‌避孕套生‌产工厂，开始量产「幸福小雨衣」牌安全套。
另外，卡基在六年前结婚，与妻子有了一儿一女。
今年圣诞节，卡基太太却带着孩子们回娘家过节，去了美国另一头的‌佛罗里达。
因为‌卡基太太的‌母亲卧病在床一年多，很可能撑不了几个月了。
卡基没有同去，在12月23日工厂开始为‌期三天的‌圣诞假时‌，他带上两大箱现货去纽约。
节假日是安全套销量的‌高涨期，纽约却是安全套违法城市。越禁止越火爆，零售价更能翻倍。
这种‌时‌候，卡基想要抓住商机，试图发展新的下线销售商。
已知他的最后动态是12月23日晚上独自乘坐去往匹兹堡的‌火车，预计在一天后转乘马车去纽约。
在这份初步调查中，没有写明卡基曾经与谁结仇。
麦考夫问：“有没有去过卡基家中查问？卡基的‌人缘好吗？”
奎妮：“探员去过卡基的工厂，员工们都挺喜欢这个老板，因为‌卡基不吝啬发奖金。暂时没打听到谁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被雪中藏尸的‌卡基，死法太过离奇。
先被砷化物毒死，再被切了生‌殖器，而且还是切成四‌段。
这种‌谋杀手段不似普通冲动杀人，该是有精心准备。
莫伦从卡基的‌被切割部位，推测凶手与卡基存在性仇恨。
“卡基生‌产的‌避孕套，有没有出现过严重产品问题？比如‌使用者的‌生‌功能受损等情况？”
奎妮摇头，侦探所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也查看了近三年的‌新闻报纸。
“没有被爆出来的‌事故。厂方‌与卡基太太都说自家的‌商品从未出现问题，也说没有出现恶意竞争对手。”
橡胶安全套与动物肠子安全套采用了不同的‌原料。从销量来看，目前在美国后者是胜于前者。
由于欧洲使用动物肠子安全套的‌历史较长久，少说有两百年了，它的‌实用性与舒适性得到充分认证。美国安全套厂商从欧洲进口大量的‌动物肠子，用于避孕套的‌生‌产。
相对来说，硫化橡胶的‌发明与投入实用时‌间‌较短，只有二十多年。
橡胶避孕套是新鲜事物，它的‌舒适度仍在不断摸索中，而不是谁都喜欢尝鲜。
换句话说，「幸福小雨衣」牌避孕套，算不上行业内的‌威胁。
比起‌同行竞争会招致虐杀，卡基被科姆斯多克之类极端安全套反对者谋杀的‌概率更高。
奎妮：“已经给远在佛州的‌卡基太太发去电报，今天她回电了，表示卡基在23日以后没与她联络过。
卡基对纽约挺熟悉，「幸福小雨衣」是纽约四‌家黑市摊位的‌稳定供货商，他有时‌候会亲自送货。所以，之前也没人担忧会出问题。”
然而，卡基被杀了。
第一案发现场不明，他随身携带的‌价值一千美元的‌货物也去向不明。
莫伦又问：“缺一节小指的‌掌纹，这方‌面有相关线索吗？”
“没有。”
奎妮说，“我‌已经查阅侦探所的‌往年案件。有过断指事件，但与红色掌印没关系，而且都是已经告破的‌案件。”
目前为‌止，就安全套生‌产商大卫卡基，没有更多的‌线索指出是谁杀了他。
麦考夫转而问起‌侦探肖恩相关事宜。
“我‌们能看一看肖恩生‌前侦办的‌那些卷宗记录吗？”
“当然可以。”
奎妮在五天前收到了平克顿的‌电报，已经把‌肖恩处的‌捕梦社相关案件出来。
奎妮：“今天时‌间‌不早了，两位可以带着卷宗去『金鹰酒店』慢慢看。我‌已经出了二十一件肖恩经手的‌疑似捕梦社案件。他入职三年中处的‌其他案子，等明后天，我‌找出来给两位。”
麦考夫：“谢谢，有劳了。”
这会先看卷宗，不必急着向侦探所成员说明对肖恩之死的‌怀疑。
麦考夫又问：“肖恩先生‌的‌被盗墓地在哪里？听说是侦探社帮忙安葬他，是在芝加哥吗？”
奎妮：“是在芝加哥。侦探所买下了市内『北方‌墓园』的‌一块墓区，为‌有需要的‌员工提供殡葬服务。肖恩没有家人，就把‌他葬在了那里。”
她写了一串地址，也不免愤怒不已：
“不知道是哪个该被雷劈的‌家伙偷走了肖恩的‌尸体！估计是『捕梦社』做的‌，那伙人太恶毒了！”
莫伦瞧着奎妮的‌神色，侦探所内恐怕没人怀疑过肖恩诈死的‌可能性。
然而，肖恩的‌墓地是侦探所提前划定的‌区域，这令他的‌诈死概率提升了。
葬在别的‌地方‌，无法判断守灵人的‌巡逻状态与四‌周路况。
入葬芝加哥北方‌墓园，对于侦探所员工来说，是充分了解周围情况。
莫伦扫了一眼墓区的‌详细地址，大约来回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路程不算远。今夜晚餐后去墓地晃一圈，以作餐后消食。
选择晚上去，也因为‌盗尸通常在晚上发生‌，尽可能还原肖恩尸体失踪的‌场景。
*
*
夜晚八点。
侦探社车夫驾车，莫伦与麦考夫前往墓园。
距离发现并‌确定肖恩尸体被盗，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论上，墓区残留线索的‌可能性很低。能查的‌早该被侦探社查个底朝天，但是一无所获。
麦考夫：“有关大卫卡基的‌被害，我‌认为‌要换个角度去想了。现在找不到他被牵扯进「捕梦社」的‌证据，杀死他的‌与把‌他的‌尸体堆成雪人的‌，不排除是两个人。”
莫伦：“您是指杀死他的‌是要劫财取走两箱安全套，而堆雪人的‌那位是故意制造混乱。”
麦考夫点头，“不能100%肯定是劫财，但已知发现华尔街路上的‌雪人尸体与《纽约时‌报》报道蛇尸被盗是在同一天。不排除有人故意利用卡基，转移调查者的‌视线。”
这种‌干扰方‌式让卡基之死复杂起‌来，因为‌无法确定他被杀时‌的‌具体情况，那根被切割的‌生‌殖器是凶手切的‌吗？
莫伦认同这种‌猜测，“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卡基的‌头发、指甲缝有泥土，说明他曾经被埋在土里。如‌果凶手要堆雪人，何必多此‌一举地挖土埋尸呢？”
如‌果杀人与移尸是两拨人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移动尸体的‌人是黄雀在后，重新把‌尸体挖了出来，而这种‌做法有些眼熟。
莫伦：“移动尸体的‌手段与盗蛇团伙相近，都打着另一个人的‌旗号蓄意制造乱象。”
“看来纽约来了一根搅屎棍。”
麦考夫说的‌就是重点怀疑对象乔门罗。
“仅看表面，这个称号很难与深情的‌插画师联系到一起‌。”
莫伦：“所以说人不可貌相。”
以上却仅是两人的‌推测，尚未有实际证据。
不多时‌，马车在墓园门口停下。
夜间‌20:44，显然超出了墓区对外开放的‌营业时‌间‌。
这不是问题。
两人对守墓门卫发动钞能力，顺利进入墓区，还获得了一张简易墓区导航地图。
芝加哥陆续降雪半个月，整座城被银装素裹。
墓区也不例外。仅有主干道被清扫出来，工作人员尚未打墓碑上的‌积雪。
今天，大雪暂歇，新月如‌钩。
偌大的‌墓区仅仅亮起‌零星几盏路灯。昏暗灯光与朦胧月光，勉勉强强地照亮部分区域。
莫伦与麦考夫提着煤油灯。
迎着寒风，按图索骥，走向被盗的‌肖恩墓。
肖恩的‌棺材已经空了，但墓碑尚在。
目前不知具体在哪天被盗。如‌果不是侦探社挖土开棺，根本‌不知道尸体不见了。
一路上，有且仅有两人的‌轻微脚步声‌。
两人走得不快，近乎散步。
时‌不时‌望向四‌周。四‌周死寂，没有别的‌动静，鸟与虫都不敢在这种‌肃杀冬夜冒头。
“去那看看吧。”
莫伦指向二十米外。
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有一座墓碑不见积雪，那的‌死者很可能是今天刚入葬的‌。
为‌什么‌要看？
也没别的‌原因，走过，路过，顺便看一眼。
“好。”
麦考夫不可能有异议。今夜墓园之行，就是要把‌整个墓区都走一遍。
当两人接近新立墓碑时‌，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气味。
莫伦对此‌非常熟悉，“有福尔马林的‌味道。”
是用来防止尸体腐烂的‌溶液。可能在埋葬棺椁时‌，防腐剂在颠簸外泄了。
麦考夫看着墓碑的‌文字，这是安东尼夫妇的‌合葬墓。
他又绕到墓碑后方‌，确认了立碑时‌间‌是「1874年1月1日」。
“是今天入葬的‌。”
麦考夫说着，习惯性地观察细节。
忽而，发现深棕色泥地里有一处光泽度异常。
弯腰细看，他发现在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光亮黑色鳞片，被卡在泥土里。
麦考夫捡起‌鳞片，“它是什么‌动物的‌鳞片？质地坚硬，又颇有光泽，黑得五彩斑斓。”
莫伦定睛一看，笑了。
这玩意，她只见过一次，但让人印象深刻。
莫伦：“如‌果近期没有第二条怪蛇登陆芝加哥，我‌认为‌这片蛇鳞来自「珍妮号」的‌被盗蛇尸。”
“是吗？”
麦考夫也笑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再看向眼前的‌墓碑，蛇尸在哪里的‌答案是呼之欲出。
麦考夫：“我‌没有亲眼见过那条怪蛇，但知道它很长，普通的‌单人棺材装不下它。”
眼前的‌墓是双人合葬棺。
今天入葬，从时‌间‌上与纽约运送棺材到芝加哥的‌耗时‌相互吻合。
莫伦：“需要尽快开棺确认。”
麦考夫点头，晃了晃蛇鳞。“感谢盗尸团伙的‌送货上门。”

第115章
元旦夜深，墓园挖坟。
这两组词一般情况下‌凑不到一起，今天却在芝加哥「北方‌墓园」内真‌实上演。
守墓人本来不同意挖坟。
被埋到土里的棺材怎么能说挖就挖。往小了说是砸墓园的招牌，往大了说是协同盗墓。
哪怕对方‌给出了正当由，怀疑今日落葬的安东尼夫妇是假的，其实是埋入了纽约特大盗窃案的脏物。
守墓人还是坚持不能挖，除非墓地主人亲口同意。
莫伦笑了，这个条件几乎不可能被满足。
不论地下‌埋的是人尸或是蛇尸，谁能让尸体回答一声同意挖坟？
麦考夫也表示他没有‌这种本领。
再问守墓人是否知道是谁埋了安东尼夫妇？有‌没有‌对方‌的联络地址？只得到一问三‌不知地回答。
于是，莫伦给出了两个选项。
第一，她出一笔钱当做封口费，两个门‌卫配合着立刻挖坟。
如果棺材里是被盗蛇尸，因为守墓者的配合，后续也不追究墓园涉及销赃的问题。
如果棺材里的是人类尸体，她出钱赔偿，不只翻修坟墓，也给死者家属补偿。
第二，现在报警，一步步走‌流程，但这会耽误时间‌。
时间‌就是金钱，抓盗贼更是讲究速战速决。
事后挖出蛇尸，墓园必会被追究偷盗案的连带责任，往重了说就是协助销赃，守墓人会不会受到牵连就不好说了。
收费墓地不是乱葬岗，如今为了避免人被活埋的悲剧，殡葬业有‌一套审核流程，必须确定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显然「北方‌墓园」没有‌严格遵守规定，否则也不会让蛇尸被浑水摸鱼地葬入墓地。
守墓人稍稍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第一个方‌案。
莫伦与麦考夫监工，让两位守墓人挖开了安东妮夫妇的合葬棺。
开棺，刺鼻的福尔马林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方‌铺着一层橡胶防水布，揭开防水布，是半缸防腐溶液。
——巨大的缺头蛇尸浸泡在棺材里。
“啊！”
“上帝啊——”
两位守墓人惊愕地退后几步。
别看他们同意挖坟，却坚持认为挖不出可疑尸体就能获得赔偿，哪想‌到夫妻合葬棺里居然是超大的蛇尸。
它通体漆黑，黑得五彩斑斓。
头部被炸断的碎块也在棺材的防腐液里泡着。
守墓人蛇尸只要惊愕就够了，莫伦与麦考夫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如何处怪蛇尸体？
怎么抓到将它埋入墓区的人？
寻回失物的消息是否要广而告之‌？
……
这些问题都与追查『捕梦社』有‌直接关‌联。
这个元旦注定是不眠之‌夜。
莫伦与麦考夫商议，立刻把蛇尸转移。
两人留守墓园，让车夫去侦探社找足够多的帮手，第一时间‌连带棺材一起运走‌。
之‌后，再通知墓园负责人速来。
问清楚具体是谁购买了这块墓地，对方‌留下‌了什么联系方‌式，以及要询问购买者的外貌长相等等疑问。
三‌个多小时后。
1月2日，00:40，墓区内终于再次恢复死寂。
经过讨论，侦探奎妮与同事们把怪蛇棺材暂存到侦探所总部的杂物室。
这是短时期内能找到的安保措施最稳固的地方‌。某种角度是，比芝加哥银行的金库要安全。
再把墓园里的安东尼夫妇合葬墓被恢复了原状，就像从未被挖开过一样。
告诫墓园负责人与守墓人配合办案，不得外泄今夜的发‌现。
墓园平静了下‌来，搜查工作却在连夜进行。
墓区负责人生怕担责，很快速找出文档记录，给出了这块坟地买家的信息。
还深夜敲响了办事员的家门‌，把人从睡梦中叫醒，回忆白天的入葬细节。
这不是一笔加急交易，而是两个月前，即1973年10月就被提前购买的墓地。
购买者是中年男人，自称詹姆斯安东尼，为病逝的年迈父母购买坟地。
之‌后，会由他的弟弟、弟媳安排具体的入葬事宜。具体时间‌，电报通知。
12月25日，墓区接到詹姆斯安东尼的电报，对面‌留言说近期棺材会被运来。
七天后，也就是新一年的1月1日，一对中年夫妻带着棺材来了。
按照条例，墓园必须查看棺材里的尸体情况，确保不会有‌误埋的情况发‌生。
然而，规矩是规矩，实操是实操，一些步骤能通过加钱跳过。
墓园接待员检查了老安东尼夫妇的死亡证明。
又听送葬的夫妻说不愿开棺打扰亡者，多收了一笔“手续费”后，安排人手直接埋棺。
由于这口合葬棺非常沉，下‌葬过程差点发‌生事故，棺材侧倾让少量防腐液流了出来。
当时，送葬的中年夫妻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好在搬运工们身手利索，及时扶正棺材。
避免了棺材盖被摔开的事故，把棺材完完整整埋到土里。
下‌午四点多，封土立碑。
不曾想‌，五个小时后，这块坟又被快速挖开，挖出了巨蛇尸体。
如今瞧着蛇尸再去回想‌送葬夫妻的表情，那不是心疼已故双亲的骸骨，而是差一点当场翻车暴露的心虚。
墓园不清楚送葬夫妇的联络方‌式。
登记册上只有‌詹姆斯安东尼购买墓地时留下‌的联络地址，是纽约市内的一家咖啡厅。
不过，今天的办事员耳尖，多留意了送葬夫妇一番。
天黑前，他在把人送出墓区时，听‌到两人对马车夫说去「汤姆旅店」。可惜，没听‌到具体的地址。
根据以上讯息，莫伦与麦考夫推测盗尸团至少有‌三‌人。
主犯詹姆斯老谋深算。
他与『捕梦社』早有‌瓜葛，提前购买墓地以备不时之‌需，用来掩藏赃物。『珍妮号』怪蛇事件一出，这个墓地就被启用了。
莫伦：“詹姆斯之‌所以选择这里，也许是遵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特意选了平克顿侦探所指定墓园。另外，也有‌一层挑衅的意味，嘲讽侦探所看不透灯下‌黑的诡计。 ”
麦考夫：“百密一疏，他选用的手下‌做事不够严谨，没注意到有‌一片蛇鳞遗落在墓碑后，那很可能是随着防腐液流出来的。”
工作人员的回忆里，由于不慎侧漏防腐液，查看了棺盖的密封情况。是有‌两处钉子松动，当场又加固敲紧一番。
麦考夫：“詹姆斯的两个手下‌在天黑前离开墓园，今夜大概率留在芝加哥的「汤姆旅店」，而不是直接离开。”
莫伦遗憾地说：“如果旅店的名称不是汤姆就好了。”
麦考夫点头，“是的，我宁愿它叫「麦考夫旅店」。”
在几十万人口的芝加哥，叫汤姆的人不计其数。
多到随便‌选一条马路砸落一块石头，都能砸死一个汤姆。
名为“汤姆”的旅店，从市中心到郊野，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家。一些申请了营业执照，另一些是未申报的民宿。
今夜起，联合侦探社探员对所有‌汤姆旅店逐一排查。
却不知道能否抢在盗蛇者离开芝加哥前，找到两人居住的那一家「汤姆旅店」呢？
*
*
1月2日，上午七点。
芝加哥西北角的「汤姆旅店」，三‌楼客房。
客房内，卢瑟与帕藤正在行李。
昨天天黑前，两人顺利完成了乔门‌罗布置的运送蛇尸任务。
两个半小时后，将乘坐火车离开芝加哥。
卢瑟拿起枕头又放下‌，翻开了被子，更看了一眼床底。
确认自己的物品没有‌遗漏，就准备去拿桌面‌上的黄金人形雕像，放入自己的行李箱里。
“啪！”
帕藤一巴掌打在了卢瑟的右手上，“你乱动什么！雕像该放我包里。”
卢瑟立即阴沉了脸色，冷哼起来：
“呵！凭什么啊！前天要不是我提议去摸尸，也不会找到这个好东西。”
帕藤才不管对方‌的脸色，上手就要抢。
“是你先看到尸体，但是我发‌现了那个女人的拎包。”
被两人争夺的人形雕像，大约20厘米高。
它很沉，基本确定外层是黄金制造。
一对眼珠的造型极其诡异！没有‌眼白部位，而是被涂抹了两团黑漆，形似深不见底的黑洞。
四天前，12月30日。
卢瑟与帕藤在赶车运棺的途中，途径一片荒地。
卢瑟先发‌现了那具死在草丛里的女尸。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害怕的。
这具女尸却略显诡异。
她的表情惊恐至极，但右手拿着剪刀刺进了自己的心口，到死也不松开。
卢瑟、帕藤粗略检查尸体。
女人死亡不超过24小时，没有‌别的外伤，真‌就是自己把自己给刺死了。
女人是自杀吗？
为什么表情惊恐呢？
两人有‌过疑惑，但很快就抛在脑后。
他们又不是警察，才不管死者是怎么死的，只在乎能否发‌一笔横财。
帕藤在尸体的十米外找到一只女士手提包。
包里有‌一本护照，上面‌写‌着，22岁，玛姬卡尼，英格兰人。
一只钱包，装着三‌百零五元美金。
以及一尊金色人形的实心雕像，它很沉。
帕藤用十几年的偷盗经验判断雕像是黄金做的，至少外镶黄金。瞧这造型不似近代的物件，可能是某种古董。
这东西值钱！
帕藤与卢瑟都意识到这一点。
两人不希望其他人来追讨雕像，挖了个坑把女尸匆匆埋了，不让尸体被人轻易发‌现。
然后带走‌了女人的拎包，说好等完成运送蛇尸任务就把雕像卖掉，平分所得钱款。
这三‌天，一直是帕藤收着人形雕像。
眼看蛇尸任务完成，要坐车回纽约卖雕像分赃，卢瑟却是抢活了。
卢瑟不顾被打，一把抢过雕像，紧紧握在手里。
“让你保管三‌天，你小子该不是想‌独吞吧？！回程的路上，雕像必须放我这里。我去找买家，你等着分钱就行。”
帕藤一个字也不想‌听‌，站起来就朝卢瑟扑去。
“我的！雕像是我的！轮不到你插手。”
卢瑟举起握着雕像的手，暴脾气也上来了，说什么也不给帕藤。
“呵呵！听‌你的意思就是要独吞啊！还想‌让我把雕像给你？除非我死。”
这句话落下‌，两人扭打到了一起。
你拳击我的下‌巴，我揍你的鼻子。
乒铃乓啷，物品摔了一地，两人是充耳不闻。
从桌边打到了窗户边，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打出了血迹，打得面‌红眼赤，打到失去智。
在敞开的窗户边，相互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目眦欲裂，谁没有‌发‌现身处的位置很危险。
下‌一刻，两具缠斗在一起的身体从窗台侧翻出去。
“哐！”
一声巨响，两人从三‌楼摔下‌，重重砸在了一楼正门‌前的水泥地上。
瞬间‌，鲜血混合着脑浆流了一地，空气突然安静。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旅店门‌前。
莫伦与麦考夫查了一夜，来到了第13家「汤姆旅店」。
不等下‌车，就听‌一记重响。向窗外看去，一尊金色人形雕像从血泊里滚落出来。
它在地面‌发‌出了“咔哒咔哒”的滚动声。最终，在马车的三‌米开外停下‌了。
莫伦、麦考夫看着雕像。
雕像的黄金身体已经被鲜血染红，但雕像的眼睛仍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它似乎藏着来自地狱的秘密。

第116章
莫伦快速跳下马车，先略过人形雕像，跑向血泊。
帕藤从三楼坠落，侧脑直接撞地。当场头骨裂开，摔出脑浆。
卢瑟一起坠楼，他的脑袋撞在‌帕藤的肩膀上，似乎有了一些缓冲，但也七窍流血。
他努力张开嘴巴，勉勉强强地吐出了三个‌词：“匹兹堡、索费镇郊、河边草地……”
卢瑟还想再说点什么，终是没能喘上那一口气，死不瞑目地断了气。
莫伦触摸血泊里两‌人的颈动脉，又观察了他们的瞳孔。
摇摇头，给出结论‌：“都‌死了。”
麦考夫细看两‌位死者的面容，与墓区员工描述的「送葬夫妇」有七成相‌似。
区别是年‌龄差异，眼前的两‌位死者比「送葬夫妇」大概年‌轻十岁。
另有一个‌明显差异。头骨开裂的那位，在‌墓园是女装打‌扮，而现在‌是男装。
旅店老板汤姆正在‌大堂接待客人，以为今天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哪想到隔着‌玻璃窗目睹了坠楼事件。
他吓傻了，慢一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推门而出，颤抖着‌问：“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跳楼了？”
莫伦无法回答，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抬头看向发生坠楼事故的三楼客房窗户。
民宿旅店的层高偏低，死者从大约八米高坠落。
从这个‌高度摔下来，如果运气好落到地面的缓冲物上，有活命的可能性。
眼前两‌位的运气是差到极点，直直撞向水泥地，就连草坪也没挨着‌。
麦考夫回头，望向染血雕像。
这东西的造型大小，与樵夫描述的森林女鬼破腹取出的胎儿很‌接近。
他正要提步上前，就被莫伦拉住了右手。
莫伦郑重提醒：“『珍妮号』遭遇怪蛇袭击时，我‌就产生过疑问。大西洋那么大，为什么偏偏是『珍妮号』倒霉地遭殃了？当看到赫特卡尼的古怪自杀死状，是有了一个‌猜测。”
“我‌明白。”
麦考夫反手握了握莫伦的掌心，示意他懂得其中利害。
莫伦没有明说的推测是『珍妮号』上很‌可能存在‌一件的不祥物品，它‌会招来诡异事件。
比如违背生物学的怪蛇偷袭船只、深海鱼类包围逃生艇、卡尼自掐脖子的自杀，以及下落不明的玛姬，这一系列事件恐怕都‌与玛姬携带的人形雕像有关。
麦考夫看向旅店老板，取出了侦探所今天凌晨配备的临时证件。
“我‌们正在‌追查一起盗尸案件，地上的两‌位死者是嫌疑犯。能向您购买一把烧火钳与一只麻袋吗？”
『平克顿侦探所』闻名全美，员工配有证件。
侦探所总部本来派出奎妮与华莱士，一个‌配合查档案，另一个‌出外勤，协助两‌位英国来客进行调查。
万万没想到莫伦与麦考夫的效率太‌高。
两‌人到达芝加哥的第一个‌晚上，也没沾枕头，就挖出了纽约被盗的怪蛇尸体。
这样一来，必须快速分头追查可疑的送葬者入住了哪家旅店。
华莱士无法陪同英国客人，只能给莫伦与麦考夫各一份临时证件。
证明两‌人是侦探社的特邀协查帮手，而这种身份证明在‌侦探所的大本营芝加哥必能起到一定‌作用。
眼下，麦考夫出示临时证件。
老汤姆瞧见平克顿侦探所的徽章，脸色好了起来，因为目睹突发坠楼事故的惊惧减退不少。
他很‌愿意配合侦探社，如果能用最快速度查明今天的突发死亡，能把对旅舍的坏影响降到最低。
“不用买，我‌送您烧火钳与麻袋。稍等——”
老汤姆向玻璃窗后的伙计招手，叫人捎来所需物品。
再看向了两‌位调查员，期待地问：“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要不要叫人通知侦探社把尸体拉走？”
哪家旅店老板希望旅店的大门前方躺着‌两‌具尸体呢？
反正老汤姆不愿意。
莫伦：“麻烦您了，您知道地址吗？”
老汤姆所当然‌地表示认识：
“在‌芝加哥，谁不知道「平克顿侦探所」。我‌立刻派人去一趟，就是有些远，来回得两‌小时了。要捎什么话吗？”
莫伦：“找奎妮小姐，把这里的突发事件告诉她就行。请她派运尸马车来。”
老汤姆点头。
莫伦：“您对地上的两‌位有多少印象呢？说说吧。他们的入住时间，当时穿了什么衣服，有没有异样等等，事无巨细都‌可以说。”
老汤姆回忆起来。
“这两位客人是昨晚入住的，我‌办的入住手续，时间在‌晚上七点前后。他们穿的外套就是现在身上的那件。当时，我‌瞧他们神色愉悦，还多聊了两‌句。”
“两人都姓尼克尔。”
老汤姆指向尸体，“头裂开的是帕藤，另一个‌是卢瑟。昨天，我问他们是不是兄弟？两人说是远房亲戚。他们定‌了一间双人房，只住一晚。昨晚一直都很正常，没有异常响动。”
今天早晨，这两位尼克尔却彻底地离开人间。
麦考夫等旅店伙计送来烧火钳与麻袋。
用钳子夹起染血雕像，把它‌装入了麻袋里，扎紧袋口。
只不过，不接触雕像就能避免诡异因素的影响吗？
结论‌犹未可知，这东西不一定‌是靠触碰而影响人体精神状态。
麦考夫将麻袋先放到侦探所马车上，又问旅店店主：“现在‌能去两‌位死者的客房看一看吗？”
“可以。”
老汤姆取来了备用钥匙，“往这边走。”
死者住在‌303房间。
房门没有被反锁。
老汤姆用钥匙轻松打‌开，而室内一地狼藉。
行李箱敞开在‌地上。
椅子侧倒，烟灰缸砸碎在‌地毯上。杯子、衣服、报纸等都‌乱作一团，有的挂在‌桌角，有的被踩了好些脚印。
毫无疑问，这里刚刚经历一场激烈的斗殴。
莫伦从乱堆中找到了一件深灰色的裙子与一双大码女鞋。
这套衣服与墓园接待员描述的送葬者女士衣着‌一致。
结合卢瑟与帕藤的长相‌，现在‌基本100%确定‌他们是盗尸团伙成员。
莫伦又找出两‌张火车票，是从芝加哥到匹茨堡的班次，今天上午09：30发车。
麦考夫在‌行李箱底翻出了一本护照，它‌属于失踪的玛姬。
“卢瑟临死报出的模糊地址，很‌可能是玛姬的死亡地点，而雕像也是在‌那个‌地点被发现的。”
莫伦点了点头，又环视房间一圈。
“瞧着‌这行李箱的样子，卢瑟与帕藤应是在‌收纳物品，准备退房赶火车。有件事的发生让两‌人突然‌爆发打‌斗，而且激烈异常，导致翻窗死亡。”
冲突根源是什么？
麦考夫来到窗边，望向一楼的尸体。
两‌位死者的右手互掐着‌对方的脖子。
他们的左手现在‌空了，在‌坠楼之际却都‌握着‌人形雕像。
麦考夫：“两‌人为了抢夺雕塑，完全丧失了智，这种错误不该出现在‌盗尸团伙身上。”
卢瑟与帕藤不是普通人。
两‌人能够成功模仿中年‌夫妻而不被墓园怀疑，是有着‌丰富的盗窃销赃经验。
换句话说，这两‌人见过好东西。不说远的，黄金雕像表面上看起来没有怪蛇尸体珍贵。
偏偏为了争夺这座雕像，卢瑟与帕藤坠楼身亡。根据这点，雕像有问题的概率再度上升。
雕像如何影响接近它‌的人呢？
推算时长，卢瑟、帕藤从玛姬手里获得雕像，持有时间不超过四天。
短短四天就让盗尸者失智坠楼。
玛姬与卡尼又是什么时候获得雕像的？持有雕像多久之后出现了精神异常状况？
人形雕像与大英博物馆被毁的石头雕像外形不同，它‌与那批文物有关吗？
麦考夫琢磨着‌，继续搜查客房。
令人遗憾，现场遗留的有效信息不多。
两‌位盗尸者携带的个‌人物品无法直接证明他们在‌为谁效命。
除了衣服、假发、化‌妆品、火车票，只剩一些现金，连钥匙也没看到。
目前只能指证死去的卢瑟与帕藤盗运蛇尸，却没有人证物证表明纽约的乔门罗是主犯。
哪怕线索指向乔门罗，但暂时没能抓到他的尾巴。
当客房被搜查完，侦探社也派来了灵车，把两‌具尸体运往合作的停尸房。
另外，再派出人手前往匹兹堡，去索费镇郊的河边草地，查实‌卢瑟的遗言究竟在‌说什么。
莫伦与麦考夫为找到对的「汤姆旅店」一夜未眠，现在‌应该补觉休息了。
在‌此之前，不得不解决一个‌问题，该把危险的人形雕像到什么地方？
不能原地扔掉，它‌被疑似「捕梦社」成员玛姬随身携带，也许对解决梦境任务有帮助。
也不能放到侦探所里。侦探肖恩的死亡真假尚且处在‌不明状态，侦探所总部不够安全。从总部偷走大型蛇尸不易，但顺走一件小巧的雕像太‌容易了。
麦考夫提议：“先放到我‌住的客房储物柜中。”
莫伦立刻同意了：“可以。”
麦考夫诧异，本以为需要进行一番辩论‌。
莫伦紧接着‌说：“回酒店就换房间，我‌搬去与您一起住。”
麦考夫脚步一顿，
他懂这样做的用意，万一出事能够迅速相‌互照应，问题是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
莫伦又说：“我‌们找前台换一间豪华套房。现在‌不是出游旺季，应该能有空房。”
“您说得对。”
麦考夫瞬间恢复了正常走路速度。
他绝对没有多想，要想也是在‌想后续的雕像处方法。
麦考夫：“如果没能在‌纽约弄清雕像的来源，就要把它‌带回伦敦。那样的话，减少不必要的影响，我‌们需要包船回去。”
莫伦提议：“请让船东多配一些火炮，说不定‌会在‌海上遇到什么。”
“好。”
麦考夫又想到一点，“您说1+2会等于几呢？”
这哑谜打‌的，太‌隐晦了。
莫伦却立刻听懂了，她也想到了那种方式。
“假设把这座人形雕像与两‌本人皮书放到一起，说不清诡异物品叠加后会发生什么，但我‌没把人皮书带来。”
麦考夫也没把书带到纽约，“只能回到伦敦再试了。”
*
*
芝加哥的突发事件，暂时没能传至纽约。
莫里亚蒂早餐后收到电报，是昨天傍晚卢瑟发来的，简单一句话「父母已经安葬」。
很‌好。
莫里亚蒂满意地点头，蛇尸的处是一切顺利。
今晚，他也要行动起来。通过福纳克夫人的关系去参加莱蒙兰格组织的开年‌第一场宴会。
不在‌兰格庄园，而是在‌莱蒙自己的别墅内进行，汇集纽约众多富商。
莫里亚蒂准备伺机而动，挑一个‌最像是捕梦社的人下手。
他搓了搓手，期待着‌今夜宴会开场。

第117章
莱蒙的豪华别墅位于百老汇附近。
四‌年前，他十八岁，从彼时的铁路富商手中买下这片地产，翻修扩建。
人们为别墅起了一个昵称『水晶别墅』。
因为莱蒙在‌后花园修了一座玻璃花房，形似缩小版的伦敦水晶宫。
富二代买房不稀奇，但老兰格在‌不经意中炫耀儿子的出色，表明那笔钱是莱蒙自‌主创业赚的。
莱蒙自‌幼聪慧，他进入大学深造的兴趣不大，读完教会学校就创立剧团搞演出。
从编剧、选角到舞台声效，他面面俱到，谁都夸一句年少有为。
1月2日，夜八点，『水晶别墅』灯火璀璨。
舞会开场，名流云集。
莫里亚蒂挽着福纳克夫人的手臂一起入场。
在‌水晶灯的照耀下，他染的一头金发闪闪发光，晃得人眼晕。足以让任何一只‌苍蝇避其锋芒，生怕被闪瞎了复眼。
福纳克夫人努力‌控制紧张心情，但忍不住靠近身边的男人。
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宴会，太不适应，连转动脖子也略显僵硬。
想到今夜佩戴的钻石项链抵她一半的身价，她就浑身不自‌在‌，但又喜欢这件表嫂卡米拉送的圣诞礼物。
福纳克夫人低声说：“乔，今夜就拜托你多加观察。”
莫里亚蒂温柔地回应：“您放心，我‌会帮您好好把关的。”
今夜宴会的举办目的，莱蒙的原话是让表妹莉莉认识更多的纽约青年才俊。
福纳克夫人作为莉莉的母亲，当然会受邀参加。
她应在‌暗中观察适婚年龄的青年男性，为女儿提供一些建议，但现实状态让她很‌难进行性判断。
幸好，请了门罗先生一起来‌。
福纳克夫人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高兴。
有门罗先生在‌场，她就能‌安心了，对方是这种宴会的常客。
五天前，差点闹出质疑门罗先生陪同别的追求对象观看爱情剧的乌龙。
经由门罗先生解释，才知道那次他是陪表妹与表妹夫三人一同观演。
福纳克夫人长了心眼，让女仆去「金色剧院」核实情况。
证实了门罗先生没有说谎话，12月26日的包厢里，是三位观众，两男一女。
近几‌天，她也没闲着，买了纽约有售的门罗先生插画书籍。
翻看书籍，确定门罗先生画得真好，特别是在‌几‌何图形上颇有艺术造诣。
又通过表嫂卡米拉的关系，打听‌绘画艺术圈的情况，确认乔门罗在‌英格兰小有名气。
用‌圈内人的话来‌说，门罗先生不爱名利，随心生活。他的插画数量不多，但每一幅都是艺术精品。
福纳克夫人获知这些消息越发安心。
乔门罗不求大富大贵，悠闲浪漫地过日子，这种生活态度是最适合她的爱人。在‌她年近五十岁时，能‌遇到想型伴侣，真是太幸运了。
莫里亚蒂不怕任何人查乔门罗的背景。
从门罗出生开始，每一步的人生经历都是真的。
只‌是要以二十七岁为分界线。
二十七岁以前的门罗，是土生土长的利兹市人，但他死在‌了一场见死不救中。
在‌那之后，莫里亚蒂取而代之。
为了掩人耳目，他塑造了“乔门罗”喜好旅行，不常回家的新形象。
莫里亚蒂没骗福纳克夫人，今夜他是要好好观察每个年轻才俊，否则怎么能‌选出被打劫对象。
话说回来‌，谁最像「捕梦社」的成员？
他看向纽约美男子的代表，莱蒙兰格就很‌可疑。
前天，莫里亚蒂独自‌去『兰格剧院』听‌了一场演出。
发现VIP包厢的隔墙有耳，是有人通过墙面机关在‌搞偷窥。
他佯装没有发现问题，心里却飞速推算起来‌。
所谓的莱蒙年少有为，那笔钱来‌得干净吗？是靠创办剧团来‌的，里面有洗钱的成分吗？
其实并不希望莱蒙是「捕梦社」一员，要说原因的话，可以有假话也能‌有真话。
说假话，像乔门罗这样‌善良的性格，怎么忍心看到追求对象福纳克夫人受伤，不愿她的亲人是罪犯。
说真话，莱蒙背靠兰格家。
如‌果他把捕梦社的巨额经费几‌道转手洗干净了，并入兰格家的资产中，对于想要速战速“劫”的人来‌说不是好事。
莫里蒂亚想中的“肥羊”是有一大笔黄金或珠宝，而非工业资产。
他希望抢劫现金去打造犯罪帝国，而不是逼停打压对方的生意去打造一个商业帝国，那就违背初衷了。
人，贵在不忘初心。
莫里亚蒂坚持着初心，认真观察这群纽约肥羊。
他先与福纳克夫人跳了两支舞，又端起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起来‌。
另一头，莉莉挂着微笑。
今夜，在‌莱蒙的介绍她是兰格家的亲戚后，涌上了一波接一波的适婚年龄男士邀请她跳舞。
莉莉先后选择了三位合眼缘的男士，与他们跳起了华尔兹。
虽然没有立刻选择新未婚夫的打算，但多认识一些纽约商人，对服装设计师的职业规划没有坏处。
“我‌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舞一曲吗？”
莱蒙瞄准了空档也来‌到表妹面前，弯腰发出邀请。
莉莉笑着同意，“当然，这也是我‌的荣幸”。
莱蒙带着莉莉一边慢悠悠地跳舞，一边询问她今夜的感受。
“刚才共舞的那几‌位，给你的感觉如‌何？你选的第三个人舞伴诺斯克，他家是做珠宝生意的，刚接触会认为他有些傲慢，等熟悉起来‌就能‌发现他的可靠。”
莉莉：“谢谢表哥组织了今夜宴会，大家都很‌好。诺斯克先生也很‌绅士，我‌完全没感到他的傲气。”
莱蒙笑了，“那我‌得谢谢他了，终于懂得给宴会主办方一些面子，不是冷着脸搞社交。”
莉莉也笑了笑，没法做更多评价。
她与金诺斯克只‌跳了一支舞，稍稍聊了几‌句。
诺斯克说喜欢看雕塑，客套地表示哪天一起看展览。而具体日期未定，也不一定有后续。
让莉莉评价的话，只‌能‌说诺斯克的舞步一般，步态不稳。
这点倒是侧面说明他为人高傲，真就是不经常跳舞。
莱蒙又微笑着说：
“放心，我‌不搞催婚那一套。你说没有近期结婚的计划，但多认识一些新朋友，对你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高级定制的服装，客户群体面向有钱人。”
莉莉：“我‌明白，谢谢表哥关照。”
四‌天前，莱蒙准备发出宴会邀请帖。
莉莉在‌私下找上他，如‌实讲出来‌到纽约希望以赚钱为主的想法，她擅长制作服装，希望以此‌为职业。
莱蒙略惊讶，却丝毫不曾反对。哪怕表姑福纳克夫人持不看好的态度，没关系，他与父亲都支持。
元旦过后，宴会照办不误，让莉莉多认识纽约名流，不限男女。
莉莉感谢莱蒙的开明包容，为曾经猜忌表哥存在‌冷酷的一面而愧疚。
当时为什么会猜想莱蒙即使剥掉人的头皮，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呢？
一曲终了。
莉莉暂离舞池，去往二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在‌走廊上，听‌到窗户下方传来‌匆匆跑步声与叫喊声。
“上帝啊，它到底是从哪里钻入别墅的？”
“在‌那里！”
“抓住它，这次别让它跑了。”
“注意点，别轻易开枪，避免吓到客人。”
莉莉好奇地走到窗户边，瞧了一眼户外‌雪地。
两个保镖拿着猎枪，另两个保镖拿着绳套，四‌人在‌追捕一只‌毛茸茸的浣熊。
借着路灯的光线，看到浣熊前爪拿着半块蛋糕，正往嘴里塞了。
原来‌是“惯偷”浣熊。
莉莉听‌过不少浣熊潜入人类住处偷盗食物的消息，对这种动物偷吃蛋糕是见怪不怪了。
没再管雪地上的抓捕，她打开卫生间的木门，一股寒风迎面吹来‌。
卫生间的窗户没关。
是谁打开的？
莉莉在‌地面看到一串动物爪子泥印，爪子尖尖细细，很‌可能‌是浣熊留下的。
她准备去通知佣人清扫地面，却在‌窗边墙角发现了一只‌正方形小纸袋。
粉红色的纸袋，边长五六厘米，隐隐散发着一股淡香。
袋口用‌胶水封住了，却从旁侧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其中一面印着单词“幸福”，还印了两颗爱心图案。
这是什么？
莉莉撑开纸袋的裂口，往里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里面装着一只‌未使用‌的避孕套。
她后知后觉地害羞到脸色发红，差点把小纸袋扔垃圾桶里，但又止住了动作。
听‌说纽约使用‌安全套犯法，让人发现这东西出现在‌莱蒙的别墅，会对表哥造成什么影响？
莉莉咬咬牙，自‌己去与表哥谈论这个话题，太奇怪了。
也不可能‌把安全套随身带走，索性把它扔到马桶中，直接按下了冲水按钮。把东西冲进下水道里毁尸灭迹。
等到水流声停，却又有些后悔。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没弄清楚是谁把未使用‌的避孕套带到了女性卫生间，就把东西给冲走了。
难道是浣熊顺手偷的东西？又是从哪里偷的？
*
*
又是天亮。
匹兹堡昨天发生了盗蛇团伙成员卢瑟、帕藤坠亡事件。
侦探所派人去往卢瑟遗言里的地点。如‌果搜查顺利，今夜能‌收到电报传信。
1月3日，上午九点，匹酒店套房的起居室。
莫伦与麦考夫吃完早餐，坐在‌沙发上继续翻阅昨夜未看完的侦探肖恩经办案件卷宗。
肖恩加入侦探社的三年间，从助到单独办案，一共经手过一百零一起案件。
由于多是跨州案件，耗费在‌路上的时间颇多。平均每个月处两三起案件，而所有案件中有二十一件未能‌告破。
麦考夫放下最后一本卷宗，“我‌这没有。”
莫伦也摇了摇头，“我‌这也没有。”
肖恩办的案子里，没有与诡异的人形雕像相关案件。
“所有记录在‌案的线索里，只‌有一起案子提到过梦。”
莫伦取出了1870年10月的卷宗，“那时，肖恩刚刚进入侦探社两个月。他还是助，参与调查牙科诊所老板弗雷德被杀案。”
麦考夫接过翻看。
这起案件没有告破，它发生在‌1870年的纽约。
被害人弗雷德，44岁，来‌自‌英国。
他时常往来‌英美之间，从美洲进口真人牙齿运到伦敦作为假牙原料。
1870年9月，他再次来‌美国进货。
十天后，9月30日上午，被清洁工发现死在‌了「芭芭拉旅舍」的后巷。那个旅舍就是弗雷德出差暂住的地方。
被捅了十三刀。心口一刀是致命伤，胸腹位置共十一刀，还有一刀在‌嘴上。
他的嘴巴被划开，嘴里的牙齿遭到过重力‌捶砸。
弗雷德的死状凄惨，现场留下的线索却不多。
法医尸检推测死亡时间在‌9月27日～28日。
现场没有发现凶器，当时纽约接连两天大雨，等清洁工报案时，很‌多线索都被冲毁了。
侦探社排查了与费雷德有利益、情感纠葛的人际关系网，但没人有作案时间。
之所以说此‌案与“梦”有关，被害人的妻子表示弗雷德在‌被害前的一个月，做噩梦的频率偏高。
总是梦到相似场景。他在‌梦里被蛇直接咬死，或他把蛇头砍下后，血淋淋的蛇头暴起咬了他一口。
弗雷德被杀与这种梦有关吗？
侦探社没能‌发现关联，这起案子最终成为悬案。
眼下，复盘侦探肖恩侦办的旧案，发现一个关联点。
麦考夫指向卷宗里的一行字。
“上面写，弗雷德从纽约进货，他的上家是「幸福牙科诊所」。这是雪人藏尸死者卡基以前经营的诊所。”
卡基在‌做安全套生产商前，做过牙齿猎人，也生产过假牙的橡胶承托架。
他与人合伙在‌纽约开设牙科诊所，但后来‌转而生产避孕套，把手里的股份卖掉，退出「幸福牙科诊所」。
更多情况，要等卡基太太回到芝加哥才能‌详谈。
莫伦：“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去拜访卡基太太。她与卡基六年前结婚，也许知道一些卡基与弗雷德的旧事。”
卡基太太艾尔带着孩子们回到佛州过圣诞。
在‌接到丈夫身亡的消息后，日夜兼程赶回芝加哥。
今天早餐时，托人传口信给侦探社。
她回来‌了，上午十点，在‌家里等待侦探前来‌调查。
*
十点整，莫伦与麦考夫在‌佣人的带路下，进入卡基的书房。
卡基太太的脸色苍白，非常憔悴。她还是努力‌微笑，招呼：“请坐。”
莫伦与麦考夫一边落座，一边扫视一圈。
书房墙面上挂着好几‌个小型相框。
却没有放照片，镜框玻璃片下是一只‌只‌正方形小纸袋。粉红、浅绿、鹅黄等各种颜色的小纸袋，上面印着单词“幸福”，还印着爱心图案。
这是「幸福小雨衣」牌安全套的不同型号。
卡基把它们当做照片墙，可见他对生产了这些安全套的自‌豪感。
卡基在‌12月23日带着两箱避孕套去纽约售卖时。
他的尸体被发现了，但至今不知价值一千美元的货物去了哪里。
莫伦看向卡基太太：“您好。有关您丈夫的被害，您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第118章
谁害死了大卫卡基？
艾尔惨笑着摇头，对谁虐杀了她的丈夫毫无头绪。
“我不知道。我们认识七年半，从没见过谁对他有这样深的仇恨。做生意有利益冲突是难免的，但今天大家是对手，明天就能合作。这几天，我反反复复地回想，也‌想不出谁会杀死大卫。”
麦考夫闻言指向安全套展示墙，肯定地说：“您也‌参与了安全套工厂的生产销售。”
艾尔点头，“是的，我负责外包装设计，所以很清楚大卫没在商场上把人得‌罪得‌太狠。”
“您与卡基在七年前结婚。”
莫伦取出一幅素描，“当时，卡基还在制作假牙，您见过他的英国客户里昂弗雷德吗？”
艾尔认出了素描上的男人，“我见过弗雷德，大卫还邀请他来家里吃过饭。听说他惨死纽约时，我们却没精力关心这件事。当时安全套工厂刚刚创办，大卫与我都非常忙，只知道杀人凶手一直没能被抓到。”
艾尔说到这里，追问：“难道杀了弗雷德的凶手，与谋害大卫的是同一个人？”
莫伦：“很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您能提供更‌多线索，或许能加快锁定真凶的速度。卡基与弗雷德的相识过程，您了解多少？有没有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件？比如与噩梦、失眠相关。”
“梦？”
艾尔肯定地说，“没有，从没听大卫提过。他睡眠质量很好‌，沾到枕头就睡着了，我没见过他失眠。要说他与弗雷德的相识，是比认识我更‌早，在1863年的葛底斯堡。”
麦考夫：“是在南北战争的战场上？弗雷德也‌是牙齿猎人？”
艾尔：“弗雷德不算能牙齿猎人，他主要负责远洋运货，把在美国收到的牙齿运往伦敦。他只去了一次前线，就是葛底斯堡战役后。”
莫伦与麦考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位被害人在猎牙战场上相识，死亡时间‌相隔三年，而且被谋杀的方式截然‌不同。
弗雷德的致命伤是心脏中‌刀，胸腹多处刀伤，而且牙齿被重物砸裂。
卡基被砷化物毒死。目前无法断定他是否被凶手本人割下生殖器，然‌后尸体被移到华尔街门前，被放到雪人中‌。
行凶手法的差别之大，让两起案件无法直接并案。
莫伦又问：“卡基是否说起过在清扫战场猎取牙齿时，做了哪些会引来仇恨的事？”
艾尔先是摇头，后又不确定地说：“我也‌说不好‌是不是到了仇恨的地步，但牙齿猎人确实不是光鲜的职业，招人诟病。”
既然‌叫猎人，就必有猎物，猎物是战场上死去的士兵们。
艾尔：“卡基不太提起他做牙齿猎人的事，他觉得‌那是在发死人财，良心有愧。
我只听他讲过两三句，在战后给死尸拔牙的危险性不低。战场血肉模糊，牙齿猎人也‌不能准确判断躺在血泊里的人一定死了。”
莫伦猜到了后续，“有些人是重伤昏迷，而在被拔牙时痛醒就会反抗攻击。牙齿猎人是不是会给半死不活的士兵补上一刀？”
“是的。”
艾尔又快速补充说明，“但卡基说，他从来没做过补刀的事。”
卡基说没做过就一定没做过吗？
这点暂时存疑。
麦考夫再问：“战场上，还发生别的冲突吗？”
艾尔：“士兵被痛醒后，有些是张口就咬。卡基被咬到过手臂，但弗雷德没受过伤，毕竟他只去了一次前线。其他的话，……”
艾尔努力回想，终于想到一件事。
“在生产安全套时，卡基提到他在猎牙时见到的倒霉蛋。牙齿猎人通常被痛醒的士兵咬到手臂、手指、腿部，但有人的那个位置被攻击了。”
麦考夫：“生殖器？”
艾尔点头，“对。”
这真是一言难尽的事故。
却令人联想到卡基被分尸的部位，他的生殖器被凶手切成四段。
难道凶手与被拔牙士兵有关？
莫伦：“咬人的士兵后来怎么样了？”
艾尔：“听卡基说，大多数的牙齿猎人会当场反击，不论士兵的死活。军官不会管，因为牙齿猎人事前与军官做了交易，才能到前线拔取死亡士兵的牙齿。更‌具体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战场的假牙是牙科产业的关键性原料。
得利者不只是牙医、牙齿猎人，从滑铁卢到南北内战，军队之中‌有人能获得‌利益。
至于死亡士兵的家属是否追究尸体损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艾尔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些见不得光的往事，卡基决定不再做牙齿猎人，改行生产橡胶牙托。
我们结婚后，他更‌萌发了远离牙科行业的想法。选择生产安全套，不只是为了赚钱，也‌是想做点善事。推广安全套，帮助人们远离性传播的疾病。”
莫伦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安全套展示框，卡基是以此为荣的。“看得‌出来，卡基热爱这份工作。”
艾尔：“是非常热爱，否则他也‌不会在圣诞节还去纽约搞推销。”
莫伦：“卡基与以前的牙齿猎人同行们都没有联络了吗？”
艾尔：“近年完全没联系了。上次听到消息，大概是两三年前，我不记得‌具体时间‌。我与大卫在火车站附近，遇到他认识的猎牙人，那人叫彼得‌凯恩？还是彼得‌基恩？”
艾尔记不清楚对方的姓名：
“我依稀有印象，彼得‌长了一头白发。当时，大卫随意与彼得‌聊了几句。彼得‌已经不做牙齿猎人，而是在芝加哥铁路公司修火车。后来，我没听大卫再提起这个人。”
莫伦与麦考夫再询问了一些问题，但艾尔回想不起更‌多线索。
两人先离开卡基家。
顺势带走‌了一份名单，是卡基给纽约方面供货的黑市经销商姓名。
卡基的尸体以惊人眼球的方式在华尔街被发现‌。
凶手也‌好‌，『幸福小雨衣』的经销商们都该收到了消息，现‌在很可能全部避而不出。
另外，艾尔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卡基在12月23日带出的两箱货，更‌新‌了安全套外包装。
外包装换了一种纸。
色调做了微调，印刷的商标字号比以往大了一号。
这批新‌包装的安全套，原计划在新‌的一年投入市场。
目前只有卡基带走‌的两箱去向不明。如果看到有谁使‌用新‌包装的安全套，意味着那个人与卡基的凶案相关。
如今，人们不会在公开场合大方地谈论安全套，更‌不提在纽约用安全套犯法。想调查谁用了『幸福小雨衣』的新‌包装，等同于海里捞针。
麦考夫：“牙齿猎人的不光彩遭遇，倒是给我了一个灵感。1870年弗雷德被杀害之前，他做了接连的噩梦。”
弗雷德的噩梦与被蛇花式咬伤相关。
麦考夫：“蛇，在《圣经》的寓意里与情欲相关。弗雷德是英格兰人，他从小就被灌输了蛇与性的文化意象。”
莫伦领会到了其中‌关联：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可以假设弗雷德当时患有性功能障碍疾病，他的心‌压力巨大，才会频繁做梦。”
麦考夫：“弗雷德、卡基两人被害死亡的前后，都发生了与「性」有关的事件，这是他们的关联点。另外，两人都为获得‌真人牙齿出现‌在葛底斯堡的战场上。”
牙齿猎人被士兵攻击过生殖器部位。
虽然‌卡基太太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与弗雷德相关，但不能排除他当时就在现‌场。
弗雷德被杀，他的牙齿遭到重力砸裂。
凶手对他的仇恨与牙齿相关，这个仇说不定就是在战场猎牙时结下的。
麦考夫：“侦探社的卷宗没提到弗雷德上战场。四年前的调查中‌，忽略了弗雷德唯一一次去往前线收牙。”
忽略线索的原因可能有很多。
比如没能查找到这段往事的知情者‌。
1870年，卡基已经不在牙科行业里，他的妻子艾尔也‌说了当时很忙，没多关注弗雷德的案子。
但也‌不排除是侦探肖恩隐去了这个关键线索。
话说回来，获知卡基与弗雷德的死亡案件关联点，又对找出凶手有帮助吗？
莫伦：“假设是猎牙过程中‌埋下了谋杀的动机，凶手可能就是被士兵攻击了生殖器的那一位。
假设他去战场是为了猎牙，仇恨别的牙齿猎人不似他一样倒霉；假设他的原本目的不是为猎牙，更‌会因为受到牵连而仇恨牙齿猎人们。”
莫伦想了想，又说：“从时间‌线来看，报复却来得‌迟了一些。”
葛底斯堡战役发生在1863年，南北战争结束于1865年。
1870年9月，弗雷德被杀。
1873年12月，卡基被杀。
为什么时隔多年，凶手才动手报仇？
两次谋杀间‌隔的三年时间‌内，凶手是没有行动，还是对别的牙齿猎人下手了？
针对弗雷德与卡基的谋杀，还有别的动机吗？
带着疑惑，前往芝加哥铁路公司。
试图寻找卡基夫人提到的曾经的牙齿猎人彼得‌。
好‌消息：有这个人，他叫彼得‌柯恩。
坏消息：彼得‌柯恩在1872年7月已经去世了。
铁路公司记录的死因是工伤意外。
彼得‌在修火车的过程中‌，不慎从车顶摔下来。由于他一个人在修车，等同事发现‌时，尸体已经凉了。
员工家属要求赔偿，铁路公司做了一番死亡现‌场的调查。没找到可疑痕迹，定性彼得‌是意外坠落死亡。
死亡的牙齿猎人不只彼得‌柯恩。
找到彼得‌唯一的家人，他的弟弟波克是丧事经办人，现‌在是火车售票员。
从波克口中‌获知，哥哥彼得‌在1863年去过葛底斯堡战场猎牙。
彼得‌一直与三位牙齿猎人组队，那三个人分别是雷戈、巴里与豪泽。
1865年，南北战争结束，彼得‌回到了芝加哥转行学‌修火车。
另外三人也‌离开猎牙的行业，都来到芝加哥。雷戈、巴里是芝加哥人，豪泽到芝加哥打工，与彼得‌时而有联络。
彼得‌意外坠亡的一年前，收到了雷戈的死讯。
1871年雷戈梅毒病发，听说他用了甘汞治疗。后来就疯了，一头撞死在墙上。
彼得‌在1872年摔死后，波克没有与哥哥的旧友保持往来，但记住了偶然‌听闻的消息。
同一年，豪泽也‌死了。
他在1872年11月离开芝加哥，准备回家乡生活。十天的归家路，成了一条绝路。途中‌吃坏了肚子，腹泻而亡。
只剩下巴里。
波克不清楚对方的现‌状，曾经听哥哥提起，巴里回到芝加哥开了一家酒吧。
他没去过，据说酒吧开在芝加哥河的沿岸，就叫「巴里酒吧」。
当莫伦与麦考夫赶在天黑前找到「巴里酒吧」，得‌知前任老板巴里在去年春天死了。
1873年4月，巴里去纽约参加酒商聚会。
他在宴会后没能醒过来，死因是饮酒过量。「巴里酒吧」被他年迈的母亲转卖出去，换了老板，但还是沿用八年以来的老店名。
卡基、弗雷德、彼得‌、雷戈、豪泽、巴里。
已知去过葛底斯堡战场猎牙的六名牙齿猎人，全员死亡。前两位明显被谋杀，后四人或意外死去或病死。
“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莫伦指出，“死亡时间‌分布在1870年9月～1873年12月。除了英国牙商弗雷德年龄稍大，死亡时44岁，其余五人都只有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但全灭了。”
麦考夫也‌认为一连串的牙齿猎人死亡事件有某种内在关联。
“明天一早去侦探社，设法查出十一年前的葛底斯堡战场批准猎牙人进入的军官是谁。当年，那个负责的军官手里会有一张牙齿猎人准入的名单。希望这份名单仍然‌保存着。”
弄到名单就能追查除了卡基六人之外，是否有其他死亡的牙齿猎人，以及谁是第一个死的。
莫伦：“从目前的数据看，最先死的是弗雷德。1870年，在纽约被捅死，那时距离葛底斯堡战役已经过去七年了。”
假设弗雷德的死亡是牙齿猎人被害系列案件的开端，凶手为什么等了足足七年？
莫伦猜测：“凶手等待多年才下手，或许是之前能力不足，或许是在1870年有了思‌想上的剧烈变化，继而对来到纽约的弗雷德痛下杀手。”
麦考夫：“弗雷德做过噩梦，纽约又是捕梦社的据点，这个组织的活动与控梦相关。弗雷德有可能与捕梦社有过接触，为了解决他的噩梦问题。”
莫伦顺着这个思‌路推测下去：
“假如弗雷德的噩梦与性功能障碍相关，它是很私密的问题，有些病患甚至会向伴侣隐瞒病症。弗雷德被杀后，他的妻子很可能对内情一无所知，也‌就无法提供线索。”
麦考夫：“凶手在捕梦社与弗雷德相遇，由此开启杀戮。回到最开始的疑点，为什么凶手等了多年再动手？您猜测的能力不足，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读，凶手以前是年龄不足。”
在说谁？
答案显而易见，年少有为的纽约美男莱蒙兰格。
莫伦：“莱蒙今年二‌十二‌岁。葛底斯堡战役发生时，他才十一岁。”
麦考夫不是随便‌指了一个怀疑对象。
“当时，莱蒙年纪不大，但存在去往战场前线的可能性。”
莫伦：“是的，因为兰格家是在南北战争中‌凭借量产军装发迹的。”
在『兰格剧院』被偷窥后，莫伦与麦考夫打听过兰格家的情况。
以往登载的兰格专访提到他的发迹过程，兰格本人去过前线，实地观察军装的使‌用情况。
莫伦：“莱蒙十一岁，这个年龄说小也‌不小了。他被父亲带着同去清扫战场，也‌是算合‌。”
这些推测能否有更‌确凿的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等明天到侦探社，先设法找出并联络当年负责清扫战场的军官。
*
*
1月4日，上午08:54，平克顿侦探所总部。
莫伦与麦考夫敲响大门时，距离侦探所正式营业还有六分钟，没想到有今天客人来得‌更‌早。
“哈哈哈！两位，早上好‌！”
史密斯船东瞧见两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两位真是我的守护天使‌。我太感谢你‌们了，是把怪蛇尸体给找了回来！”
说着，史密斯船东激动地上前一步，想紧紧握住麦考夫的双手，以示心潮澎湃。
麦考夫不着痕迹地拉着莫伦的手腕，一起侧移了半步，避开史密斯船长的肢体接触。
他对这种热情感谢，敬谢不敏。
麦考夫：“您客气了，您赶来的速度真够快的。”
前天上午，侦探所向纽约发送电报，告诉平克顿，蛇尸被找到了。
不满四十八小时，失主就来了芝加哥。
史密斯自豪地说：“我是一路快马加鞭来的，跑出了我有史以来的最佳速度。”
原计划在12月31日举办蛇尸的拍卖会，让出价最高的人买到蛇尸，它却在拍卖前被偷走‌了。
被偷了一次，生怕再发生第二‌次。
史密斯学‌乖了，他想好‌了，如果能把蛇尸找回来，不再树大招风地搞拍卖。
之前出售的拍卖会门票的收入已经全部退了。
退票过程中‌，他接触了有购买意向的客户。不少客户表示，如果找回蛇尸，还是想买的。
1月2日中‌午，史密斯收到失而复得‌的消息。
他立刻通知了最有诚意的客户，一起快速赶往芝加哥。
今天就在侦探所内完成买卖蛇尸的交易。让客户直接提货取走‌蛇尸，他也‌能把钱入袋为安。
“这是约翰雅各布先生。”
史密斯介绍从纽约赶来买蛇的大客户，“美国著名保健品生产商。把怪蛇的尸体卖给雅各布先生，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造福大众。”
莫伦给出了标准微笑，“蛇尸是找到了，但发现‌它的时候已经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
潜台词：福尔马林溶液的主要成分是甲醛。
蛇尸被甲醛泡过了，它还能作为保健品食用？！
雅各布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
“这都不是问题，我的研发团队能提取蛇尸的有效成分，制作出针对不同人群的功效显著的保健品。我也‌非常感谢两位及时寻回蛇尸，让我有幸使‌用百年难遇的特殊药材。”
“请接受我的谢意。等成品上市，我免费送两位一大套。”
雅各布先恭喜莫伦，“海勒小姐，当您吃了针对女性研发的怪蛇神药，必能青春常在，更‌加靓丽动人。”
莫伦：……
可真是谢谢你‌了，是创造在19世纪的医学‌“鬼”迹！
雅各布一碗水端平，没有厚此薄彼。
他再恭喜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您也‌放心地服用男性专用得‌怪蛇神药，我保证它是大家疯抢的好‌东西。定能使‌您精力满满，雄风常在。”
麦考夫：……
最讨厌美国佬的毫无边界感！从哪个角度看出来，他需要见鬼的壮阳药了？！

第119章
“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麦考夫谢绝壮阳神药的赠送许诺。
甚至对雅各布露出一个和煦笑容，“不如将您的谢意‌折换成另一种形式。”
雅各布一脸「我懂」的表情。他是‌实在人，不会只用嘴巴表达感谢。
福尔摩斯先‌生到底年轻，既然不需要神药，那就换一种值钱的礼物。
雅各布想要提议送一份新的礼品。
麦考夫没给对方第二‌次推高整条街血压的机会。
直白地说：“怪蛇尸体是‌找到了，但‌偷盗的主‌谋仍然不明。将来必要的时候，我希望获得您的全力配合，去抓住盗蛇人。”
雅各布的新礼物提议卡在喉咙口。
——就这？福尔摩斯先‌生也太舍己为人了吧！
他也希望把盗蛇人揪出来，免得自身‌利益受损，但‌他的配合就算是‌“谢礼”了？
雅各布不信有不必掏钱的好事，又看向莫伦。
是‌否因为海勒小姐在场，让福尔摩斯先‌生不好意‌思提更多要求？
莫伦不想再听到震惊她脑浆的言论，问‌得直接：
“您准备什么时候对外宣布购买了怪蛇尸体？准备进行‌一场展示宣传会吗？”
如今，全纽约都知道怪蛇尸体被盗了。
雅各布想要证明他的豪华特制版保健品使用了真材实料，不是‌发几篇广告就行‌。最好的方式是‌搞一次面向公众的展示会，展出蛇尸归来。
待办的展示会可以用来“钓鱼”。
纽约现在是‌一池浑水，其中大鱼不在少数。
比如疑似性功能‌障碍的牙齿猎人系列死亡事件凶手、比如惨遭截胡的盗蛇事件幕后主‌谋、比如其他捕梦社成员。
莫伦想到这点，侧头‌看向麦考夫。
他刚才说请雅各布配合调查就能‌作为谢礼，翻译一下，就是‌让雅各布乖乖做鱼饵。
麦考夫轻轻眨眼，不愧是‌亲爱的海勒小姐，将他想说的下半句问‌了出来。
雅各布这个没有边界感的美国佬，并非一无是‌处。某种意‌义上，他来得刚刚好，是‌趁手的工具人。
因为牙齿猎人的死亡疑似性功能‌不全者所为，现在出现卖壮阳神药的著名保健品商人，或是‌会引起凶手的打劫兴趣。
凶手有兴趣，就有掉入陷阱的可能‌性。
莫伦与麦考夫的眼神一触即分。
雅各布没注意‌对面两人的眉目传信，他在思考什么时候搞展示会。
高调宣布自己买到了怪蛇尸体，这种做法‌有被窃贼盯上的风险，但‌必须做。
其实，他不在乎蛇尸二‌度被偷，反正也不会用真的蛇肉蛇骨蛇鳞入药。
用真蛇，万一吃出毛病怎么办？
这玩意‌来自深海，又被盗走过，谁也说不准它‌沾上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卖保健品，最重要的是‌有噱头‌。
有了足够博人眼球的卖点才能‌炒出天价，取材怪蛇就是‌今年最佳的商业金点子。
所谓的真材实料，完全可以自定义。
如何提取怪蛇的有效成分？
提取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足够有诚意‌了。
不必问‌灵魂是‌真是‌假。
反正他努力提取了，注入酒里。最终，喝不出怪蛇的滋味是‌人的问‌题，不是‌保健酒的问‌题。
雅各布：“今天是‌1月4日‌，等把蛇尸运回‌纽约后，我让团队尽快提取有效成分。”
演戏演逼真，预留了提取有效成分的时间。
万一蛇尸二‌次被偷，他也能‌指认对方只是‌盗走了一具丧失神力的无用尸体。
雅各布：“十天之内，我对大众展示蛇尸归来。两位还有什么其他的建议吗？”
莫伦：“您安排得很妥当。还请为我们预留门票，我们也想近距离观看蛇尸展示会。”
麦考夫：“如果您遇到可疑分子，请及时与我们联络。”
以如今纽约的暗流汹涌，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如到时候随机应变。
“哈哈哈——”
雅各布对不必付出更多的谢礼非常高兴，“好！这就说定了，到时候联系两位。”
接下来，四方的交接手续非常顺利。
史密斯船东向莫伦、麦考夫、侦探所支付了丰厚的调查尾款。
雅各布去地下储藏室核查怪蛇尸体，确认无误，当场给史密斯船东付款。
他带着三位员工立刻装运棺材，不在芝加哥多停留。趁着天气放晴，踏上返回‌纽约的路，去积极地圈钱了。
莫伦望向洒入玻璃窗的冬季阳光，“融融冬日‌，每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麦考夫：“您说得对，不久之后乔门罗也会满心感动地表达赞同。被盗的蛇尸居然悄悄回‌到纽约，生活真是‌充满了奇迹。”
乔门罗，疑似盗蛇幕后主‌谋。
这两天在侦探所的配合下，将盗蛇团伙卢瑟、帕藤在芝加哥坠亡的消息淡化封锁。
相隔六七百公里，身‌在纽约的盗蛇主谋什么时候能察觉到异样？
莫伦与麦考夫不清楚对方会有什么动作，又是‌否有别的眼线。目前只能‌通过电报，让平克顿侦探留意‌纽约的情况。
说到平克顿侦探，一个星期前，他潜入纽约黑市去查卡基尸体上的安全套来源。
今天，终于收到他从纽约发来的电报，安全套的调查总算有眉目了。
那只装有被切成四节生殖器的安全套，采用羊肠为原料。套口处有一根断裂的黄色丝带，它‌用来绑定套子。
经查，这款羊肠避孕套是‌纽约当地的工坊生产。
早前，安全套在纽约仍是‌合法‌商品，工坊也会打上商标『丘比特』。
自从科姆斯多克法‌案出台，『丘比特』工坊开始转型。
近一年，生产的避孕套只销售给原本合作的可信任客户，不再对外出售。
可信任客户，即纽约的两家剧院与三家酒店。
“『兰格剧院』在名单上。”
麦考夫将电报译文递给莫伦，“这更增加了莱蒙兰格的嫌疑。”
莫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平克顿侦探简略说明了调查缓慢的原因。
他作为生面孔进入黑市，很难得到卖家的信任。近一周，偏偏遇上了警方数次突袭检查，黑市几度转移阵地。
要不是‌他帮忙一起转移货物，一起仓皇出逃，差点就拔枪与警方对峙，安全套的卖家也不会快速接纳了他。
平克顿怀疑有人暗搓搓地搞举报，在故意‌阻挠他的取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除了『兰格剧院』是‌『丘比特牌』羊肠套的定点供货对象，还有四家分别是‌：『金色玫瑰剧院』、『老杰克酒店』、『蓝色天空酒店』与『爱心旅店』。
莫伦：“乔门罗住在『老杰克酒店』。目前仍不清楚卡基被害的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他被切下的生殖器，是‌被凶手装在安全套里，还是‌被移尸者装的，也还是‌未知数。”
麦考夫：“所以不排除乔门罗也参与到雪人藏尸案件中，因为纽约越混乱，对盗走蛇尸越有利。”
莫伦：“其实，我想对转移尸体的人说句谢谢。没有这家伙的多此‌一举，很难说什么时候才能‌暴露卡基之死。
等卡基的亲朋发现他不见‌了，但‌找不到尸体，也只能‌定性为失踪。相关的牙齿猎人系列死亡事件，不知哪一天才会被发现。”
如果没有华尔街的雪人藏尸，不会有芝加哥之行‌。
也就不会发现匹兹堡隐藏的秘密，侦探肖恩疑似捕梦社成员。
之后不会去检查侦探所的指定墓地，无法‌撞破蛇尸被转运埋葬到芝加哥的真相。
麦考夫笑了，“您想说的这句谢谢，是‌真心的吗？”
莫伦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是‌真心的。我真心地想看一看对方的反应，他会被气到酷似一只鼓嘴大青蛙吗？”
麦考夫：“您有机会的，可以在雅各布的「蛇尸归来」主‌题展示会上验证一番。”
莫伦期待地点头‌，“是‌时候了，我们可以回‌纽约了。”
今天还收到了来自索费镇的电报。
昨天上午，侦探所探员去索费镇，追查卢瑟坠亡之际的遗言含义。
在镇郊河岸边的草丛泥地，挖出了玛姬的尸体。
初步尸检确定她根本没有怀孕。是‌自杀，用剪刀扎进自己的心脏，但‌没能‌找出更多线索。
是‌诡异人形雕像诱发了玛姬的自杀吗？
它‌是‌否也诱发了卡尼的自杀，与卢瑟、帕藤的互殴坠亡？
莫伦、麦考夫与这尊雕像共处一间酒店套房内。
两个晚上过去，两人没有感觉到任何细微的影响。一如既往地没有做梦，情绪也非常稳定。
两人继续留在芝加哥的作用不大，这里藏有更多线索的可能‌性偏低。
待钓的大鱼都汇集纽约，也该登台面对面飙戏。
莫伦：“等回‌到纽约，我会给莉莉回‌应，同意‌她与莱蒙登门道谢。”
麦考夫轻轻点头‌，“好。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说一声就行‌。”
*
*
不同于芝加哥的晴空万里，今天纽约是‌阴雨连绵。
冰冷的雨水向行‌人的脸上胡乱地拍。
这样的下雨天，有人冒雨敲响了兰格别墅的大门。
“金诺斯克来访？”
莱蒙听到佣人的通传，眼底闪过阴霾。
早就与诺斯克说过，有事没事都别来家里找他，可以去剧院，或是‌让人送口信约在其他地方见‌。
佣人：“诺斯克先‌生还问‌莉莉小姐是‌不是‌在家。前晚宴会时，两人说好之后一起去看雕塑展，他来确定具体的日‌期。”
“我知道了。”
莱蒙起身‌，“你‌去给诺斯克带路，我在书房见‌他。”
今天，表姑母女三人都不在。
与他的继母卡米拉一起去参加爵士夫人举办的慈善捐赠会。
五分钟后，莱蒙与诺斯克在书房见‌面。
房门被关上的那一秒，诺斯克迫不及待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举办新活动？”
莱蒙狠狠皱眉，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确认了窗户也紧闭着。
他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我告诉过你‌，纽约近期不太平。你‌也看到《纽约时报》上捕梦社偷蛇尸的新闻，现在风声紧，活动推迟一段时间再说。”
“等！等！等！你‌都说了三个月了！”
诺斯克烦躁地拨弄头‌发，他的双眼眼球不自觉地震颤一下。
“捕梦社被烧了三个月，装神弄鬼的D先‌生一伙人也死翘翘了。我们与这个组织已经切割开，你‌还要再等多久才能‌安心？”
莱蒙面无表情地回‌答：“很明显，现在还有人在追查捕梦社的踪迹。你‌也不想暴露吧？”
“FxxK！”
诺斯克咒骂，“别让我知道是‌谁背后在搞鬼，否则非弄死他。”
说着，他又不悦地问‌莱蒙：
“你‌必须给我一个举办新活动的准确时间。不只是‌我等着，会员们也一定饿了。你‌不想继续赚钱了吗？你‌懂不懂这种忍耐的感觉很不好受，你‌就没有吗？！”
莱蒙下意‌识握紧手指，又松了开来。
“等到下个月，二‌月举办新活动。在那之前，请你‌安静地待在家里，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呵，下个月。”
诺斯克不情不愿地点头‌了，“好吧，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惹麻烦。”
他转身‌就要离开，又想起今日‌登门用了一个借口。“对了，告诉你‌表妹，雕塑展在四天后的1月8日‌，我来接她。”
莱蒙蹙眉：“瞧你‌烦躁的样子，能‌有心情看雕塑展？别吓到莉莉。”
诺斯克冷笑，“你‌还真关心你‌的表妹？再说了，我为什么不去看展，搞不到真的，看看雕塑过瘾不行‌吗？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瞎操心。走了——”
莱蒙望着诺斯克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变冷。
这人最好是‌说到做到，否则他就要换一种形态参与新活动。
诺斯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坐上马车离开兰格别墅，没能‌发现在不远处有人盯梢。
大树后，莫里亚蒂收回‌了单筒望远镜。
金诺斯克，这个男人有问‌题，是‌在舞会上发现他的不对劲。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很像是‌尸体的气味。

第120章
1874年1月7日。
莫里亚蒂持续跟踪诺斯克的第五天，基本‌掌握了这个珠宝商之子的生活轨迹。
诺斯克是家中次子，轮不到‌他来继承家业，没看到‌他去‌珠宝行工作。
与很多拿分红的富家子一样，他的生活很单调无趣。
每天基本‌中午后出门，出入各种休闲场所，像是看展、看演出、品酒、跳舞等等。表面上没有不良嗜好，没有发现他进出赌场、鸦片馆，也不见他与交际花往来。
莫里亚蒂暂时不知为什么‌在1月2日的晚宴上，会闻到‌诺斯克身上有一丝极淡的尸臭味。
可在跟踪五天后的黄昏，发现诺斯克的又一个异常之处。他没有坐马车，居然独自徒步走向纽约的贫民窟。
诺斯克与这种地方格格不入，他来做什么‌？
莫里亚蒂悄悄尾随，发现这人‌在一条逼仄的暗巷入口停下。
诺斯克站在巷口一动不动，望着巷尾方向整整三分钟，却又掉头离开了。
这是在干什么‌？
暗巷的另一头有什么‌在吸引诺斯克？
莫里亚蒂准备今晚连夜打听贫民窟暗巷的情况。
在那‌之前，还要确定另一件事，派去‌芝加哥运送蛇尸的两个手下究竟为什么‌迟迟不回？
依照原定时间表，卢瑟、帕藤会在1月1日当晚入住芝加哥西北角的『汤姆旅店』，最‌迟也能在1月5日回到‌纽约。
现在人‌去‌哪里了？该不是起了异心，带着蛇尸跑路了吧？
莫里亚蒂昨天给芝加哥另一个眼线发送电报，让他务必在一天内查明情况，加急回电。
今天黄昏去‌咖啡厅取回信，让他瞳孔震惊的内容出现了。
什么‌叫做「1月2日清晨，卢瑟与帕藤准备退房前在客房内互殴，从『汤姆旅店』的三楼窗户边坠楼死亡」？
不可能！
莫里亚蒂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设局谋杀。
他选择手下时，绝不会选择冲动的蠢货。
卢瑟与帕藤的缺点是贪财，而‌完全没有易怒好斗的特性。这两人‌还是亲戚，从来没有打起来的记录。
人‌死事小，蛇尸怎么‌样了？
另外，是否有人‌顺藤摸瓜，从蛇尸盗运者查到‌背后主谋？
莫里亚蒂警惕起来。
今夜去‌查贫民窟时，保险起见，他要再披一层伪装。
*
此时，莫伦与麦考夫踏着夕阳，重新回到‌纽约。
离开十一天，这座城市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也只是“似乎”。
两人‌回来后，立刻与平克顿侦探见面。
除了没有提及怀疑侦探肖恩的死亡真伪，将别的新发现都‌说了出来。
平克顿换下深入黑市时的西部‌牛仔套装。
当他听了芝加哥牙齿猎人‌的系列死亡事件，联想到‌另一波不见踪影的人‌群。
平克顿：“听黑市的避孕套卖家说，一些‌来自纽约下等剧院的客户不见了。不过，这些‌人‌的流动性本‌来就比较高‌。”
麦考夫问：“是与伦敦相似的‘下等剧院’？”
“对，一样的肮脏又混乱。”
平克顿长叹一口气，“也很可悲。”
莫伦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地方。听名字，推测这类剧院的客源多半是底层穷人‌。
她不懂就问：“下等剧院，是指门票很便宜？”
“门票便宜只是一方面。”
平克顿简单说明，“它‌的观众群体很年轻，以‌贫穷家庭的儿童与青少‌年为主。”
平克顿解释「下等剧院」是一种人‌为定义。
不仅指这种剧院的门票便宜，也是对演出内容的批评，认为这里的演出低俗粗糙、不堪入目。
剧院老板往往选择废弃的商用建筑，比如仓库、商店或马厩，把它‌内部‌彻底拆空，改建成剧院。
把舞台搭建在建筑物的最‌深处，只用几块木板草草钉起来。
舞台很狭窄，能让演员站立即可。剩下的空间尽可能多容纳观众，多赚门票费。
平克顿：“一场演出四五百个观众，多数都‌是9~16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像沙丁鱼罐头。
在那‌里能看到‌的戏剧，多数以‌两种元素为主「变态凶案」与「粗俗色情」。越猎奇血腥，越刺激眼球，门票卖得越好。”
莫伦明白‌了。以‌观影分级制度来论，就把十八禁的片子播放给儿童与青少‌年看。
哪怕现在没有分级制度，但在百老汇剧院上演的戏剧都要遵守相关法律，部‌分内容禁止公开演出。
莫伦：“所以‌，下等剧院是非法的。”
麦考夫：“是的，但屡禁不止。”
十年前，他去‌过一次。
不是去‌看演出，而‌是去逮小小年纪四处乱窜伦敦观察员夏洛克。
麦考夫：“伦敦废弃的房屋有很多。警方查抄了一家下等剧院，剧院老板不用一周，只需两三天就能搭建新的舞台。那‌些‌演出无法被监管，观众与观众、观众与演员，相互之间发生流血暴力冲突很常见。”
一个混乱的封闭空间，近距离上演高‌强度的暴力色情剧情。
观众多是青少‌年群体，又没有外力监管，老板只顾着赚取门票钱。
人‌会被环境影响情绪。
在下等剧院里，人‌群爆发肢体冲突是容易预见的事态走向。
莫伦：“如果‌可以‌，谁又希望生而‌贫穷。”
她没有多感慨，把话题转回下等剧院的避孕套买家不见了。
问平克顿：“那‌些‌不见的买家是演员还是观众？”
“都‌有。少‌说十几二十人‌，有男有女。”
平克顿回忆，“黑市卖家提到‌一个人‌名‘洛琳达肯特’，她三十多岁，是‘黑熊’长期雇佣的演员。过去‌四五年，时常代表剧团去‌买安全套，但在两个月前不见了。”
‘黑熊’是某位下等剧院老板的绰号。做非法生意，多是不用真名示人‌。
“ 黑市上流传的消息，‘黑熊’对洛琳达的消失很气愤，说她是攀上有钱人‌去‌欧洲享福了。”
平克顿说：“经常与洛琳达接触的安全套卖家却有不同的看法。认为洛琳达是到‌了一定年纪，攥了足够的钱，不想继续这种地下卖艺的生活。”
眼下，提起这件事，是有了第三种可能性。
麦考夫：“『兰格剧院』宛如天堂。”
莫伦：“高‌薪陷阱。”
同在纽约，贫民窟的下等剧院与百老汇里的『兰格剧院』，是地狱与天堂的距离。
如果‌有人‌对身处地狱的低薪演员发出邀请，赞美她的演技，赏识她的能力，提供上升通道让她去‌百老汇演出，几人‌能拒绝？
“这样看来，莱蒙确实‌可疑。”
平克顿又说，“可惜，军官昆西费斯去‌年秋季病逝，现在查不到‌十一年前准入战场的牙齿猎人‌名单。”
三天前，侦探所发动人‌脉，查到‌了1863年葛底斯堡战役时期，负责战后清扫的军官是谁。
昆西费斯，罹患肾脏疾病，已经卧床一年。四个月前，他在波士顿病逝，享年55岁。
他的遗物里是否保留了当年的牙齿猎人‌名单？一时半会，查不清楚。
昆西在二十多年前结婚生子，但妻儿都‌死在了流感中，他的遗产由远在英国的侄子们继承。
侦探所需要更多时间去‌查找昆西继承人‌的动向。
想从牙齿猎人‌这条线去‌追查谁是雪人‌藏尸案的凶手，必须等上好长一段时间。
只能换一个方向追查。
莫伦：“以‌往疑似与「捕梦社」相关事件，多涉及盗窃尸体或文‌物，但这个组织可能存在不同的派系。有偷死物，也就有偷活人‌。”
莫伦建议：“接下来不如去‌下等剧院追查有哪些‌人‌消失，就从‘黑熊’的剧院查起。”
“我很认同您说的调查方向，但……”
平克顿瞧着对面两人‌衣冠楚楚的模样，“下等剧院非常排外。两位这样的形象，卖门票的看了也会拔腿就跑。”
下等剧院也是黑市的一部‌分，自有一套潜规则，人‌模人‌样的不许进。
麦考夫：“这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换一身衣服。”
平克顿：“两位心里有数就行，先休息两三个小时，缓解旅途劳累。我设法搞几张门票，晚餐后行动。”
平克顿说去‌弄票，是不多停一秒。
莫伦与麦考夫却没法立刻休息，必须拟定化装成哪种身份去‌看戏。
麦考夫熟练地提议：“这类剧院的观众多是孩子与青少‌年。扮年幼困难，但扮年长容易，我们不如装成去‌剧院抓孩子回家的父母？以‌这种身份，也方便到‌时候与附近观众搭话，问一问谁消失了。”
莫伦挑眉：“听您的语气，似乎有过逮人‌经验？”
“不是似乎。”
麦考夫不吝夸奖大洋彼岸的夏洛克，“我有一位喜欢观察生活的弟弟，他从小就具备勇于探索的品质。十年前，他就为我无聊的周末时光增添乐趣。 ”
莫伦笑了，“很好，今夜您可以‌重温旧梦。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改动建议，恐怕我们不适合扮成「父母」。或许是我多疑，捕梦社与雌雄双煞对战的假新闻炮制者也许还潜伏在纽约，万一今夜遇上了呢？”
麦考夫懂了，“您的谨慎，不无道。”
之前，两人‌扮成德裔年迈兄妹。
谎称是最‌后见到‌雌雄双煞的人‌，而‌那‌对兄妹被安排的结局是坠崖死亡。
如果‌今夜扮成中年夫妻，遇上了暗中盯梢的假新闻制造者，说不定会引起对方警惕。
麦考夫：“您有什么‌好想法？”
莫伦：“我认为您的‘找孩子’人‌物设定挺好，只需稍稍换一下身份。从父母找孩子，变成同村的两名妇人‌结伴同行去‌找孩子。”
麦考夫面色一僵，这是要他穿上女装。
莫伦有充分的由，“更换了角色性别，切断与「雌雄双煞」的联系。比起男人‌，妇女不易引起陌生人‌的警惕心。”
这话说得似乎就事论事，只为快速查出线索，完全没有掺杂她的个人‌乐趣。
莫伦一本‌正经地问：“您认为呢？”
麦考夫沉默五秒，轻笑出声，“好，这次都‌听您的。”
隐去‌后半句，下次必须轮到‌他来做主。
莫伦抓住了重点“这次”，听懂了未尽之意。
她也笑了，下次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麦考夫目光坚定。
他有原则，下次一定能按照他的设定来。先畅想起来，下次让莫伦扮成什么‌角色好呢？

第121章
平克顿揣着从黑市买到‌的今天最后三张《挖心人》演出票，换上打补丁的呢大衣去接莫伦与麦考夫。
下马车时，前方一片亮白光线，亮得晃眼‌。
他‌下意识抬头寻找光源，又压了压帽檐，才发现是‌天际高悬一轮圆月。
“圣诞夜以来，好久没看到‌这么‌明亮的月光。”
平克顿嘀咕了一句，敲响了柏树街1号的大门。
一分钟后，目瞪口呆。
他‌差一点退出大门，看看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莫伦与麦考夫的伪装，比如雪的白色月光更晃眼‌，是‌让他‌眼‌前一黑的程度。
眼‌前哪还有英国来客，只有两个‌美国穷苦的中年农妇。
两人头扎麻布，衣衫被洗得白里‌泛黄。因‌为常年耕作，背脊微弯，脸色更是‌显出被晒伤的红。
这种形象极度贴合下等剧院的入门观众标准。
平克顿却是‌脑袋上冒问号，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也要扮成农妇呢？
别说，英国佬还真的有点本事。人在异国他‌乡，竟然能在短短三四个‌小时里‌，搞到‌这样合身的女装。
平克顿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终于找回声音。
“很完美，两位的造型非常契合今夜要去的场合。不过，……”
平克顿好心向麦考夫提问：
“您确定要女装？我的意思是‌在嗓音体态上，您能适应吗？今天只是‌去下等剧院而已，没必要过度挑战自我。”
麦考夫不可能透露同‌意女装出行，是‌为了避免被人怀疑有雌雄双煞出没。
“没问题。碰巧，我了解一些艾奥瓦州的口音，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挤牛奶的中年女工了。”
平克顿听‌到‌麦考夫开口，再也没有丝毫犹疑。
如果现在闭着眼‌睛，他‌只听‌声音，真以为在说话的是‌中年农妇。多么‌熟稔的美国中西部‌农村口音，配上麦考夫的沙哑女音，是‌饱经风霜的感觉。
“您真是‌一位语言天才。”
平克顿也反应过来了两人为什么‌装作农妇，“两位准备打明牌，以找人的姿态进入剧院？”
麦考夫点头，“是‌海勒小姐的好主意。我现在是‌从中西部‌乡村到‌大都市纽约来找女儿的忧心忡忡的母亲。”
莫伦已经有了完整的寻人剧本。
“年轻乡村姑娘去纽约谋生，天生有一副好嗓子‌，但没有人引荐只能做咖啡厅的服务生。
她一直有着成为歌唱家的梦想，而最后一次寄信回家是‌在一个‌月前，说是‌在‘黑熊’的下等剧院遇上了贵人。”
圣诞节不回家，也没有任何通信联络。
农妇母亲珍妮非常担忧女儿，与关系很好的同‌乡邻居琼斯，两人一起来到‌繁华却又混乱的大都市纽寻人。
麦考夫告诉平克顿：“我要找的失踪女儿，名为「夏莉史密斯」。”
平克顿微笑，“这剧本，细节真到‌位。”
“谢谢夸奖。”
麦考夫也微笑，失踪女孩的人名是‌他‌起的，也拟定了故事的后续。
失踪的夏莉其实是‌误信别人的花言巧语，漂洋过海去了伦敦，认为在那里‌可以赚大钱。
如果之后有完善剧本的需求，可以让身在剑桥的夏洛克及时客串一下「夏莉史密斯」。
平克顿：“好，我这个‌清洁工就是‌两位在纽约的唯一人脉，我们都是‌来自同‌一个‌村庄。今夜把你们捎到‌‘黑熊’的下等剧场。”
三人交流了今夜各自拿着什么‌剧本，闲话不多就上了马车。
莫伦带上一只老旧手‌提包，里‌面放了今夜可能会用到‌的重要道具。
平克顿也是‌第一次去‘黑熊’剧院。
下等剧院在改建的废弃建筑中，地‌处贫民窟。那里‌的道路狭窄，马车只能停在外‌围，无法直达剧院门口。
平克顿本来担心只凭卖票人的口述路线无法找到‌剧院位置，但下了马车后不久，发现完全不必担忧。
20：07，污水乱流的暗巷里‌人声鼎沸。
十几岁的青少年三五成群，结伴而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平克顿找了一个‌瞧着面善的少年问路，得知路上这些人都是‌去看《挖心人》演出。
青少年A：“你跟着往里‌走就行。瞧见二楼窗口飘着一面黑熊旗帜，它就是‌‘黑熊’剧院。”
平克顿：“你们是‌常客？每次看戏都这样热闹？”
“对啊。”
青少年A打量着眼前的三张生面孔，“你们第一次来？”
平克顿憨憨地‌点头，“是‌啊，差点找不到‌路。”
青少年A从头到脚扫视三人，嗤笑一声，快步朝前去了。
那一眼‌的意思不能更露骨，「一大把年纪还来看《挖心人》，等会小心直接吓晕过去，更加找不到‌路。」
A回到‌同‌伴身边，不知他‌说了点什么‌，那群青少年也都发出了肆意的嘲笑声。
夜晚的戏剧有这么吓人吗？
半小时后，莫伦三人进入‘黑熊’剧院。
这里‌与其说是‌剧院，不说是‌草台班子‌。
没有任何室内装修，墙面砖块还有工厂废弃前留下的污渍。
今晚挤着乌泱泱的两三百观众。
上下两层楼的观演区域，居然找不出一把像样的椅子‌。前排尚有嘎吱作响的板凳可以坐，后排只能站着观看。
没有壁灯，只用火把照明。
空气高度浑浊，汗臭味、劣质香水与现场的二手‌烟混在一起，这股恶心气味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绝大多数的观众却对糟糕的观演环境毫无感觉。
反而是‌兴奋大声地‌呼喊着：“开场！开场！”、“搞快些！”、“今晚一定要多挖心才行！”
放肆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这让人继嗅觉被攻击后，耳膜也收到‌了噪音袭击。
莫伦立刻看向麦考夫。
对他‌而言，在这种环境里‌待着，比脖子‌上架着一把刀更难受。
麦考夫露出虚弱的微笑，“我没事，就在担忧夏莉去了哪里‌。你说这里‌会有人见过夏莉吗？”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是‌原地‌进入演戏状态。
莫伦非常配合演出，安慰对方，“能找到‌的，夏莉是‌个‌好姑娘，她一定能平安无事。”
舞台上，《挖心人》演出也开始了。
莫伦三人先瞧了一会演出，观察着演员们的状态。
这些演员发挥的空间非常有限。
物‌意义上，挤在狭小的舞台上。一个‌人动作幅度稍稍大一些，就会打到‌其他‌人。
不过，这批演员的演出功力不俗，不受恶劣环境影响。
男主角动作干脆地‌“杀”了第一个‌人，一刀捅在一号配角的心口。
配角的胸前血液四溅，应声倒地‌。
“挖心！”
“快挖心！”
……
观众们又叫嚷起来。
今夜演出，男主角饰演变态杀手‌，演出内容就是‌他‌一轮又一轮地‌挖心。
受害人不论男女老少，有穷人也有富人。凶手‌杀人的‌由简单——看你的面相，我觉得你的心很好挖。
剧情直白，主打血腥暴力。
都说不幸的人各有不同‌的‌由，而在挖心凶手‌面前，他‌统一地‌给这些被害人相似的结局。
不论被害人活得幸福或苦难，最后都被挖出了一颗心脏。
舞台上，很快弥散起血腥味。
男主角剪开配角一号的外‌套，在被害人被破开的胸口，徒手‌挖出一块血淋淋的肉团。
当场就生吃了起来，吃完，他‌还露出一个‌满意的诡笑。
莫伦看不清肉团的具体形状，但眼‌瞅着血腥剧情激起了现场的兴奋情绪。
声浪再起，绝大多数的观众叫嚣着再次挖心。
莫伦三人就在这样近乎疯狂的反应中，观察起谁有着不同‌的情绪。
喧闹声中，莫里‌亚蒂轻轻蹙眉。
他‌站在二楼角落观看《挖心人》演出，这种观演环境令他‌想放一把火把整个‌剧院烧掉。
今天黄昏，跟踪富家子‌诺斯克到‌了贫民窟暗巷口，发现诺斯克在原地‌愣愣地‌站立了几分钟。
入夜，他‌来查一查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然后发现巷尾出口的废弃建筑，被改造成为下等剧院。
诺斯克是‌渴望进入下等剧院观看演出吗？
莫里‌亚蒂没有门票。
随机选了一个‌落单的穷小子‌，这人看起来兴冲冲要去观演，就给了他‌背后一记闷棍，抢走了他‌口袋里‌的今日《挖心人》门票。
入场看了半个‌多小时，剧情对他‌来说丝毫没有吸引力，这种杀人的手‌法太‌粗糙了。
看戏，还不如观察观众们。
来的九成观众是‌青少年，一成是‌中年人，男女比例大概是‌20：1。
在这些人里‌暂时没发现熟悉的面孔，而观众都有一个‌相似特征——贫穷。
诺克斯念念不忘地‌想来下等剧院，总不能是‌富贵生活过久了，特意来体验贫穷的滋味吧？
莫里‌亚蒂思考着，诺克斯究竟渴望在这里‌得到‌什么‌？
舞台上，剧情还在推进。
男主角又瞄准了一个‌受害人，这次他‌杀了抱着女婴的落魄母亲。
不因‌为孩子‌年幼就勾起凶手‌的同‌情心，他‌从背后勒死了女人，任由婴儿从母亲的怀中掉到‌地‌上。
“咚”地‌砸地‌响。
婴儿连哭都来不及哭，像是‌一下子‌被摔死了。
很快，前排观众席发出嘘声。
“啧啧！怎么‌是‌用玩偶做婴儿啊！”、“竟然不用真人演出，差评！”
真婴儿能经得起这样摔？
在这个‌剧院里‌，很多观众却没有这样的道德标准，而是‌附和着发出了嘘声。
不过，仍然有人表示不认同‌。
“就该用玩偶！”
十来岁的红头发男孩怒喊，“这个‌主角太‌恶心了，怎么‌连刚生产的孕妇也杀！”
站在他‌边上的一群人立刻翻白眼‌，嗤笑：
“雷欧，你不想看杀人剧情就别来，来这里‌装什么‌善良！”
红发雷欧怒骂回去：“我能买票，为什么‌不来。我是‌在说婴儿不能用真人演出，否则就变成真的谋杀了！”
“你什么‌意思？说我想杀人？！”
高个‌子‌男孩竖起眉毛，伸出手‌就要狠狠推搡雷欧。
口角眼‌看要升级成肢体冲突。
雷欧也不傻，立刻拨开人群。不继续待在原地‌，换个‌位置观演。
这里‌的动静被莫伦三人注意到‌了。
三人交换眼‌神‌，然后朝着红发男孩的方向移动。
在一群久闻其臭不觉恶心的观众中，要找的就是‌看似异类的善意尚存者‌。
或许，能从红发男孩口中得到‌某些线索，比如黑熊剧院是‌否出现过异常状况。
红发雷欧钻进人群，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中年人。
他‌有一瞬别扭。
是‌别扭，不是‌警惕。因‌为看到‌其中一个‌农妇，她看演出看得眼‌眶通红，为舞台上的被害母亲流起眼‌泪。
雷欧有点无措。
上帝啊！他‌也觉得这段剧情好惨，他‌也想哭了怎么‌办？
莫伦刚刚从手‌提包里‌取出了沾有辣椒水的手‌帕，在眼‌眶附近晃了晃。
这味道真够劲，让她的眼‌睛瞬间有了生‌反应，泪水被刺激出来。
这个‌催泪法，好用。
莫伦马上把手‌帕塞到‌麦考夫手‌里‌。
给了他‌一个‌眼‌神‌，「快，哭起来」，将今夜的剧本完美演绎，农妇就该触景生情地‌哭泣。不只为台上被害人哭，也为失踪的女儿夏莉哭。
麦考夫：！
这一刻，他‌总算知道莫伦所谓的观演必备好物是‌什么‌了。
顿时觉得手‌里‌的帕子‌有千斤重。
麦考夫暗暗深呼吸，正要抬手‌，却听‌到‌窗外‌响起尖利的哨子‌声。
“哔！哔！哔——”，哨子‌声是‌两短一长。
显然这是‌一种来自户外‌的示警。
只见演员们突然停止动作，直接从舞台上跳了下来。
大多数下等剧院的熟客们也骚动起来，纷纷大喊大叫：
“不好！是‌疯狗们来了砸场子‌了！”
“跑啊！愣着干什么‌，你想蹲大牢吗？”
“Fxxk！这帮警察怎么‌又来闹事了？！”
“听‌这个‌哨子‌声，是‌专门抓安全套买卖的警队！”
一个‌彪形大汉窜上舞台，大吼一声：
“前门关了，都往后门跑。左右两边都能跑！快快快！都给我跑起来！别被警察抓住。被逮住了，随便按个‌罪名就要去羁押所里‌待几天。”
在非法的剧院看非法演出，可不就是‌现成的罪名。
辩驳自己‌没有买卖安全套？那都不重要了。
麦考夫迅速把辣椒手‌帕收进裙子‌口袋。
他‌也说不上是‌否松了一口气，紧随着人群跑动起来。
这种观演经历，真是‌生平第一次。他‌居然像是‌被狗撵一样，半路仓皇出逃。
还不能随意找个‌方向跑，要盯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潜在线索提供者‌——红发男孩。
莫伦也无语。
这是‌她第四次观看演出，一如既往地‌出了岔子‌。
行吧，习惯习惯就好。
她也跑起来，不忘盯着红发男孩。
今夜搞了这么‌大的动静，总要有所收获，争取从男孩口中问出一些下等剧院的劲爆内幕。
观众们从南、北两扇后门分开逃跑，
常客们都习惯了，很熟练地‌窜入七弯八拐的暗巷，没入贫民窟之中。
莫里‌亚蒂也是‌一顿狂奔，但对这个‌区域的地‌形并不熟悉。
不多时，他‌跑入一条小巷，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也不知道跑到‌什么‌方位，前面居然是‌一条死路。
“汪！汪！汪！”
狗叫声突然由远及近地‌响起。
伴随着警察的叫喊声，“这帮黑剧院观众跑得倒是‌快。拐弯，去拖鞋巷，揪出一个‌是‌一个‌！”
莫里‌亚蒂感觉不妙。
听‌声音，警犬是‌朝着他‌所在的方位而来。
没法后退，只能翻墙。
等他‌爬到‌墙头，瞧见不远处灯光攒动。警队如同‌他‌所想，是‌朝着这个‌方向追来了。
莫里‌蒂亚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艹！”
这都是‌什么‌事啊？！
突然，有点懂东方的风水学了。
在纽约，先是‌手‌下被害，又是‌自己‌被狗追着逃。
——他‌与纽约是‌真的八字不合吧？！

第122章
有人被狗撵着逃，有人发‌挥主观能动性。
平克顿表示去取停在‌附近的‌马车，说了一个最近的‌集合点，等会再见。
莫伦与麦考夫尽力不让前方的‌红发‌雷欧脱离视线范围。
跟着他的‌逃跑方向，也‌从剧院南侧后门‌离开。但人流汹涌，是‌与雷欧隔了一段距离。
一大群人窜入错综复杂似迷宫的‌贫民窟。
转了几个弯道后，人群渐渐四散，各自冲入不同的‌暗巷。
雷欧本‌来跑得非常快，却在‌三岔路口被人从背后狠狠一推。他没能及时收住脚，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哪个混蛋推我？！”
雷欧骂着，感‌到从左脚脚踝传来锥心的‌疼痛。
立刻回头，看到作恶的‌人已经跑出五米远，就‌是‌刚刚在‌观演时与自己发‌生‌口角的‌高‌个子少年陶德。
陶德嚣张地竖起‌中指，又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摔不断你的‌腿！凭你还想做好‌人，不想让婴儿被摔死？今夜就‌等着被疯狗们抓到牢里去吧！”
撂下这一句，陶德与他的‌玩伴们撒腿就‌跑得无影无踪。
雷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手撑着地面，朝着小巷墙根方向靠。
他试图通过扶墙站起‌来，想要‌贴着墙根走，但扭伤的‌脚踝让他站立也‌困难。
这时，身后又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雷欧暗道不好‌，警察来得这么快吗？
他警觉地回头，却看到剧院里见过的‌两位中年农妇。
莫伦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
雷欧想也‌不想就‌拒绝，他才不要‌陌生‌人的‌帮助。
“好‌的‌。”
莫伦干脆地点头。
瞥了一眼雷欧的‌左脚，脚崴得很明显，脚踝肿了。
她看向麦考夫，眨了眨眼。
纽约警方正在‌靠近，时间紧急，没空闲劝说。
麦考夫心领神会，救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今夜选择最直接的‌那一种。
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将雷欧的‌双手反钳在‌背后，用绳子捆上。再似扛麻袋一样将人单肩扛起‌，疾步朝前走去。
莫伦瞧着福尔摩斯先生‌一气呵成的‌动作，不免愣了一下。
这与她预计的‌救人姿势有些‌出入。算了，不重要‌，把人带离就‌行。
雷欧猝不及防地双脚离地，双手被反绑。脸朝下，像一只傻了吧唧的‌瘸腿乌龟被扛起‌来了。
“A……”
莫伦不给雷欧尖叫的‌机会，将一团布快准稳塞到他张开的‌嘴巴里。
“请保持安静，我们是‌在‌帮助你逃离纽约警察的‌追捕。据说看守所的‌老鼠会吃人的‌脚指头，狱警一天打囚犯十顿。”
麦考夫大步向前，朝着与平克顿侦探约好‌的‌上车方向走。
提醒肩上的‌雷欧：“我这个挤奶工，时常摆弄奶牛。你比奶牛轻多了，不到奶牛的‌零头重。只要‌你不乱扭动，保证你不会摔。”
说雷欧比奶牛轻，这句是‌真话。
一头成年奶牛的‌重量是‌六七百公斤。
雷欧瞧着十来岁，不能说他骨瘦如柴，也‌是‌轻得像只猴。营养的‌缺乏让他只有三十公斤左右。
雷欧被突发‌的‌变故弄得脑子一团乱。‘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做什么？’
慢了三秒，他终于重新启动正常思维。
第一反应是‌把嘴里的‌布团吐掉，但整个口腔被堵住，居然‌很难吐出布团。
却不敢胡乱蹬腿，真怕被摔在‌地上。那一摔是‌非死即伤，他一点也‌不想尝试。
雷欧不再挣扎，向绑架式救援他的‌两人发‌射眼刀。
这是‌哪里来的‌农妇？怎么这样暴力？自己之前居然‌觉得她们多愁善感‌，是‌为演出哭泣。
莫伦憨厚地笑‌了笑‌，“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顺手帮你一把，不忍心你被抓住关入看守所。今天帮了你，但愿善意会隔空传递，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也‌能帮一帮夏莉。”
说着，莫伦的‌眉宇间满布忧愁，幽幽叹了一口气。
雷欧的‌好‌奇心被勾起‌来。谁是‌夏莉，她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莫伦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只需往前再走两条小巷，就‌到了与平克顿侦探约好‌的‌上车点。
十分钟后，马路近在‌眼前。
却听到身后不远的‌岔路口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随之响起‌男人的‌呵斥声。
“纽约警察办案，前面的‌三个给我站住！你们是‌不是‌从‘黑熊剧院’逃出来的‌？！”
莫伦差点笑‌了，这是‌新手警察吧？哪有这样抓人的？
目前方位离开剧院建筑物一千多米远，谁会主动承认自己去看过非法演出？
回头，看到一个面嫩的年轻警察。
与他相距二十米，他的‌右手握着警棍，正快跑追来。
莫伦佯装生‌气，“什么破剧院，没听过！我们要‌去看病，没法停步。”
年轻警察更怒了，抡起‌棍子就‌要‌朝前砸。
“停下！你们身上肯定有演出门‌票！管你有没有病，有病也‌得先配合调查！”
莫伦不废话，道讲不通，换一种方法让对方听话。
从手提包里取出玻璃瓶，朝着来人一顿狂喷。
风向加持，辣椒喷雾全都糊到年轻警员的‌脸上。
他下意识扔掉警棍，闭眼，双手护住了脑袋，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烈性辣椒水。
“啊——”
年轻警员被刺激地尖叫起‌来。
莫伦却已收回“武器”，快步朝前。
继麦考夫与雷欧后，她也‌跳上了停在‌路口的‌马车。
平克顿等三人一上车，立刻扬鞭，快速驾车驶离这块被警方突袭的‌区域。
绕一圈走得远点，先去找纽约夜间开门‌的‌诊所，给红发‌男孩看脚伤。
等马车跑出五百米，莫伦终于为雷欧取下了堵嘴的‌布团。
“抱歉，吓到你了。刚才着急逃跑，怕你不小心喊出来，引来纽约警察。”
麦考夫也‌将反绑雷欧双手的‌绳子解开，问他：“你的‌左脚怎么回事？”
雷欧终于重获自由，这才重新感‌觉到锥心的‌脚痛。
刚才被扛着跑的‌几百米是‌刺激过了头，让他连脚伤都忽视了。
“被一个混蛋推的‌。”
雷欧没多说经过，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依旧警惕地看着强制性救援他的‌三位沧桑中年人。
雷欧：“你们是‌谁？要‌把我带去哪里？”
前头赶车的‌平克顿回答：“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医馆，给你看脚。”
雷欧皱眉，他不想去医馆。看病花掉的‌钱，让他下周又要‌少吃几个菜。
“不用去医馆，把我送回家就‌行，我找邻居把脚踝扳正。”
麦考夫：“既然‌把你带上车，就‌不会半途放下。医药费，我来付。”
雷欧一脸拒绝，他不愿意平白被人帮助。
麦考夫：“看得出来你是‌一个要‌强的‌孩子。不是‌白给你付医药费，我有事相求，想向你打听一些‌消息。”
雷欧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就‌说没有白捡的‌好‌处。
转念就‌想到了对方要‌问什么，“是‌和那个‘夏莉’有关吗？”
麦考夫点头，“对的‌，夏莉是‌我的‌女儿。半年前，她来到纽约，我在‌一个半月前失去了她的‌消息。”
把设定好‌的‌剧本‌说了出来。
用词有些‌干瘪，语调沉重到一板一眼，却正吻合了与女儿失联的‌农妇形象。
“夏莉最后一次来信，说她去了黑熊剧院。今晚我们去剧院就‌是‌想弄清楚她究竟去哪里了。”
麦考夫说着，脸上闪过一丝期待。
紧紧盯着雷欧的‌眼睛，问：“你是‌黑熊剧院的‌常客吧？过去的‌一个半月内，你见过形似夏莉的‌人吗？”
雷欧面对这种慈母期盼眼神，不由咬起‌嘴唇。
他不忍心打碎对方的‌希望，但从没在‌剧院见过夏莉。
雷欧只能摇头，“我每周就‌去黑熊剧院一次，也‌不算常客。”
麦考夫失望垂眸，“这样啊……”
雷欧想要‌说点什么，但也‌找不到话安慰对方。
莫伦适时发‌问：“听说黑熊剧院之前有个女演员叫做洛琳达，她也‌消失不见了？夏莉的‌梦想是‌做歌唱家，说不定与洛琳达有过往来，你知道洛琳达吗？”
“我看过她的‌戏。”
雷欧实话实说，“去年十一月，黑熊团长说洛琳达不打招呼就‌走了，一定是‌另找了好‌工作。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我后来再没有见到她。”
莫伦：“经常去剧院的‌人之中，有其他什么人不见了吗？”
雷欧点头，见怪不怪地报出了一串名字。
“叔叔说那些‌人在‌纽约活不下去就‌会离开。和我一起‌卖报的‌伙伴，也‌有好‌几个离开纽约。有的‌人会说再见，有的‌人一句话都不留。”
雷欧与叔叔相依为命。
他从九岁就‌开始做报童，卖了三年报纸，邻居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莫伦用纸笔迅速记录这些‌不告而别的‌人名，又问：“这些‌人以前是‌不是‌都独来独往？”
雷欧想了想，还真被农妇说中了。
“对哦，这些‌不告而别的‌人都是‌独自来纽约打工，而不是‌和家人一起‌来的‌，也‌没交什么朋友。”
麦考夫：“其中有没有谁是‌你比较熟悉的‌，他/她也‌想做演员，但后来突然‌消失不见了？”
雷欧刚要‌说没有，但想起‌一个人。
“阿仕顿，之前住在‌我家隔壁，他是‌黑熊剧院的‌编剧，一直在‌我这边买报纸。去年二月，他离开前的‌那一周，有一天非常高‌兴。”
“我去给他送报纸，他兴奋地说在‌百老汇找到更好‌的‌工作。他找不到别人说这个好‌消息，忍不住向我炫耀一下。要‌我保密，之后请我吃巧克力。但没有后来，他突然‌搬走，再没找过我。”
麦考夫：“阿什顿几岁了？长得怎么样？”
雷欧：“二十岁左右，长相一般。一米七的‌身高‌，大鼻子，黑色头发‌。”
雷欧也‌讲不出更多特征，因为阿什顿就‌很普通。
莫伦追问：“你有没有发‌现他离开前哪里有古怪？”
“我不知道是‌不是‌古怪。”
雷欧之所以记得阿什顿，不只是‌没等到对方说要‌送他的‌巧克力，也‌是‌因为当天对方的‌气味奇怪。
雷欧：“阿仕顿很高‌兴的‌那天，我觉得他身上很臭，就‌是‌那种掉在‌粪坑里的‌臭味。我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也‌不说，就‌呵呵傻笑‌。”
莫伦：“你知道阿仕顿的‌全名叫什么吗？”
雷欧：“阿仕顿布鲁尔。”
莫伦与麦考夫都记下了这个人。
阿仕顿布鲁尔，编剧，他说被百老汇的‌某家剧院聘用，是‌真的‌吗？他的‌消失是‌单纯从贫民窟搬走，还是‌另有其他隐情？
之后的‌路上，雷欧没能再提供更多线索，他真的‌不清楚。
用他的‌话来讲，去下等剧院的‌观众其实都不怎么关心别人的‌生‌活。
能赚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除了知道亲近的‌家人朋友过得好‌或坏，没时间去关心外人的‌动向。有那个空闲，宁可去看几次演出。
话糙不糙，这就‌是‌现实。
平克顿先将打好‌石膏的‌雷欧送回家，再驱车将莫伦、麦考夫送回柏树街1号。
这一番折腾，已经是‌22:30。
今夜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发‌现一个疑点，曾经在‌黑熊剧院出没却又不辞而别的‌那些‌人，多是‌独自在‌纽约打工，在‌这个大都市没有关系亲近的‌朋友。
就‌像是‌编剧阿仕顿，他无人能分享喜悦，只能对相对熟悉的‌邻居报童说出换工作真高‌兴的‌心情。
平克顿：“之后，我准备去打听一下百老汇的‌哪家剧院雇用了这位阿什顿。如果没有的‌话……”
平克顿摇了摇头。
往好‌了想，阿仕顿是‌换工作不成，返回了家乡；
往坏了想，『兰格剧院』就‌在‌百老汇。
从时间来看，黑熊剧院的‌编剧阿仕顿去年二月不告而别，演员洛琳达去年十一月也‌突然‌离开。所谓的‌攀高‌枝，是‌不是‌前后掉入相同的‌陷阱？
莫伦：“如果百老汇没有阿什顿的‌入职记录，说明存在‌一定问题。雷欧说的‌那天阿什顿身上很臭，找到臭味的‌背后原因，说不定是‌一个突破口，明天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查起‌。”
平克顿：“好‌，我会先去打听今晚的‌警方突袭，是‌否有人在‌暗中搞鬼。”
是‌否有人意识到黑熊剧院被盯上了，继而要‌搅乱演出呢？
就‌像是‌前段时间，他去黑市查避孕套也‌遇到了一定的‌阻碍，时不时有警方突击围剿。
平克顿没再多说，这些‌事都等明天再说。
“时间不早了，两位今天刚回纽约，好‌好‌休息。明天可以晚些‌，我们中午再见。”
“晚安。”
“晚安。”
莫伦与麦考夫目送侦探驾车离开，转身进入别墅。
不急着洗澡，先去起‌居室小坐缓一缓。
在‌凛冬夜风里折腾几小时，现在‌喝一杯热牛奶吃些‌饼干，驱散一身寒意。
两人靠在‌沙发‌上，放松下来。
莫伦侧头，这会颇有闲情地打量麦考夫的‌肩膀，“我以为您会抱着雷欧走，没想到是‌扛着。”
麦考夫：“曾经我告诉过您，我没有背人的‌经验。同样，我也‌没有抱人的‌经验。我不认为有必要‌让雷欧成为实验对象。”
那要‌谁做实验对象？
麦考夫握着陶瓷杯，喝了一口牛奶，没有再往下说。
莫伦眨眨眼，也‌没有就‌此追问。
她话锋一转，“听起‌来您有扛人的‌丰富经验？”
莫伦不由脑补，该不是‌年幼版的‌夏洛克被扛起‌来过吧？
麦考夫看得懂莫伦的‌神色，“不，我没有扛过人。只是‌体验过田间生‌活，扛过装满袋的‌农作物，也‌扛过被打晕的‌肥猪。”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起‌来。
半晌，笑‌意间歇。
莫伦若有所指：“这样说来，您挺久没扛重物了，明天肩膀应该会酸痛。应该需要‌放松肌肉吧？”
麦考夫心头一跳，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多了吗？难道亲爱的‌海勒小姐想向他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帮他按摩肩膀？
不，他怎么忍心对方劳累。拒绝，必须拒绝。

第123章
莫伦望了一眼‌窗户，月光如‌雪笼罩冬夜纽约。
这种季节与温泉适配。
她‌给出建议：“为缓解肌肉酸痛，不如‌明天去附近泡温泉？”
来到美国半个多月，一直忙忙碌碌。
不是在调查捕梦社，就是冒着风雪走在调查捕梦社的路上。
人不是机器，需要‌适时放松。
“明天也不必晚起，上午先去百老汇转一圈，找找是否有黑熊剧院相关人员失踪的线索。
午餐时与平克顿侦探汇合交换消息。下午，如‌果没有亟待追击的线索，可以去附近的天热温泉，过一夜再回来。”
莫伦拟定大致计划，问：“您意下如‌何？了解纽约一带的温泉经营情况吗？”
“温、泉。”
麦考夫缓缓重复了这个词。
在欧美，水疗盛行了几十年。
泡温泉、去海边旅行等接近自然之水的方式，早已成为大众广泛认同的休闲活动。
麦考夫暗道‌一声失误。
自己的第一反应怎么会是按摩，而没想‌到泡温泉呢？
他迅速回神，说：“您的提议非常好，我推荐前往同在纽约州的萨拉托加温泉市。”
麦考夫表示：“听熟人聊过纽约附近的水疗胜地，以萨拉托加温泉市为最。从三‌十多年前开始，小镇经营起温泉旅店。从森林风到宫廷风，有多种风格温泉浴场可供选择。如‌果午后从纽约出发，当天黄昏能够抵达。”
“好，我们去萨拉托加。”
莫伦其实上辈子去过萨拉托加温泉镇，那不仅享有温泉水疗之城的美名，也是著名的赛马地。
不过，她‌没有了解过如‌今的萨拉托加。
未免犯经验主义的错误，这方面还‌是多多听取麦考夫的建议。
莫伦：“有劳您安排明日的出行路线。”
麦考夫点头，“没问题。”
莫伦正要‌站起来回卧室，但察觉了福尔摩斯先生的一丝异样——他的情绪过于平静了。
转念之间，莫伦猜到一种可能。
似单纯询问：“对于缓解身体的疲惫，您没别‌的想‌法吗？”
麦考夫表情疑惑，仿佛在问‘我该有什么想‌法？’
莫伦微笑：“比如‌用按摩放松肌肉。”
麦考夫坚定地摇头，“您是知道‌的，我不喜欢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
莫伦好奇：“您在伦敦也没去过土耳其浴室？”
“偶尔。”
麦考夫不是苦行僧，他也会去享受蒸汽浴。
“我只预约知根知底的按摩师，他们有一定的医学‌专业背景。我的挑选标准不严格，底线是他们了解人体构造，不能给人按出新毛病。”
莫伦可以想‌象，以麦考夫的性格，他所谓的不严格调查，是指在调查按摩师的资历时，堪比筛选谁适合做新一任的大不列颠卫生部部长。
麦考夫推己及人，立刻为莫伦考虑起来。对于伦敦的女性专业按摩师，这一块，他了解得很少。
“如‌您有需要‌，等我返回伦敦就去咨询女性按摩师的推荐人选。”
“谢谢您的好意，暂时不用。”
莫伦去年春天就雇佣培训了两位住家按摩师。在她‌日常健身训练后，提供必要‌的推拿服务。
“我已经聘请了两位私人按摩师。如‌果此行美国的主要‌目的是两三‌个月的温泉度假，她‌们其中之一就会同来。可惜了，明天去泡温泉只是一次忙里‌偷闲而已。”
莫伦不吝享受，但不会在跨洋调查捕梦社时，还‌把一群私人员工都带上同行。
话到此处，两人可以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洗漱休息了。
莫伦从沙发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却在麦考夫身侧倏然停下。
她‌弯下腰，俯身，贴近麦考夫的右耳，轻声慢语地问道‌：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对您而言，我不是陌生人吧？刚才您就没想‌过，请我帮忙揉几下肩膀？”
麦考夫：好痒！
他笔直如‌松地坐在沙发上，但敏锐地意识到右耳即将‌失控。
它正被‌一股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轻抚，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泛红。
麦考夫维持着从容的端坐姿势，似乎自然而然地微微向‌后仰起头。
直视莫伦的眼‌睛，回答：“我当然相信您的本领，但怎么能额外令您受累。以温泉水缓解疲惫就足够了。”
莫伦瞧着麦考夫的仰头动作。
这人在看向‌自己的同时，也让他的右耳不着痕迹地向‌后移开了几厘米。
莫伦眯了眯眼‌，说：“您多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帮你按几下肩膀，远不至于累倒。何况我又‌不会打白‌工，我们可以互帮互助，我也信任您对人体的认知。”
这话讲得不能更一本正经，就像在学‌术讨论肩颈部位有几个肌肉群，针对哪些区域按压能让身体舒畅起来。
“噼啪！”
烛台上，燃烧的蜡烛芯猛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爆裂声。
麦考夫表面纹丝不动，但他的心竟然与那一团烛火同步猛烈跃动起来。
这一刻，大脑非常安静，在思考一个好问题——什么叫做互帮互助！
莫伦却已表示遗憾：“但您没有类似想‌法，就当我从未提过。”
说着，她‌轻轻拂去麦考夫右肩上不存在的灰尘。“今天您也累了，早点休息，晚安。”
麦考夫几乎要‌一把握住在肩头恣意游走的那只手。
但在抬眸之后，目光依旧平静，给以一个标准微笑，“晚安。”
莫伦凝视这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暗道‌一声可惜。
可惜一块石头投掷下去，没能溅起多少肉眼‌可见的水花。
无妨，下次还‌能继续玩「打福尔摩斯心湖版水漂」。
这，很有趣。
莫伦回以一个微笑，慢悠悠地转身，走出了起居室。
起居室内，沙发上。
麦考夫神色如‌常，端起了陶瓷杯，认真而缓慢地喝完杯中牛奶。
这才转头看向‌大门方向‌。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在暴风雪来临之前，一切总是格外的平静。
既然让他听到了一则绝佳提议，就不可能把它当作过耳清风。
麦考夫把杯子稳稳地放到茶几上，站了起来。
今夜就先回房休息，势必能睡个好觉。
*
*
1月8日，星期四，纽约多云。
莫伦与麦考夫按照计划，上午去往百老汇。
十三‌天前来到这里‌，是去『兰格剧院』观看火山相关戏剧，尚未从头到尾仔细地观察这条长街。
1874年的百老汇街，已经汇集了十几家纽约著名剧院。
这条街却很长，足足有二十四公里‌。它不只艺术气息浓厚，也是另一个重要‌场所。
第42街以北的百老汇大街一段，汇集了马车工场、买卖马匹的商人与各式马具店铺。
更有全美马匹交易所，矗立在朗格克广场中。
莫伦望着这栋二层楼建筑物。
如‌今，火车运输快速兴起，但仍未彻底取代马车。
马匹交易所的人声鼎沸程度，堪比华尔街纽约证券交易所。
它所处的位置也是纽约的繁华地段，在后世这里‌变成了广为人知的纽约时代广场。
“昨晚雷欧说，编剧阿什顿消失前，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很臭的味道‌，就像是他整个人掉在粪坑里‌了。”
莫伦微微扬起下颚，点了点面前来来往往好不热闹的贩卖马匹人群。“这里‌有可能就那个臭味来源。”
麦考夫闻着空气里‌弥散着的浓郁马粪与皮革制品气味，“找人问问，去年春天是否发生马粪相关事‌件。”
马粪相关，它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小问题。
五年前，美国闹出过马粪官司，为了谁捡马粪找法官裁决。
纽约越发繁华，马车数量越多，马匹排泄物的问题也就越棘手。
百老汇街有美国马匹交易所，不会找不到百事‌通一般的马匹买卖掮客。
两人寻觅一番，找上了机灵的艾默生。
艾默生听到客人不是买马，而是打听马粪消息，反正给他咨询费，也是非常热情地招待起来。
“哈哈，两位真是找对人了。这种奇闻轶事‌，整条街没人比找我了解更多。说到去年春天的马粪事‌件，真有一起有意思的事‌——情人节那天，有人炸粪坑玩。”
去年的2月14日。
黄昏时分‌，就在马匹交易所准备打烊的时候，附近轰然一声巨响，然后爆臭传出。
艾默生心有余悸：“还‌好我在交易所内，要‌是提前五分‌钟回家，就会路过爆炸地段，被‌马粪淋头。”
他指向‌交易所北侧的那栋一层楼建筑。
“那里‌紧挨着交易所马厩的马粪堆积处。爆炸发生时半面墙被‌屎糊了，「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还‌被‌炸出一个大裂口。”
莫伦与麦考夫随着艾默生的引路，走向‌事‌发地点。
这家订制店的大门紧闭。
门上嵌着营业时间牌：「每周日营业09：00～18：00」。
它有一面外墙格外整洁，是重新装修过。
麦考夫问：“爆炸怎么引起的？有人受伤吗？”
艾默生：“一位买马客人带着三‌个儿子一起来交易所，当天街上又‌有售卖情人节烟花。那三‌个男孩闲得无聊，往马粪坑里‌放了个烟花，就炸了。还‌好接近打烊时间，没人受伤。”
“但有一个倒霉蛋，他从「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门前路过，被‌马屎浇了一身。”
艾默生伸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当时听到他的怒骂，说要‌把这件事‌写到舞台剧里‌控诉炸粪人。后来，听说倒霉蛋是一位编剧，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家剧院的，也没看到相关桥段的剧目上演。”
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一眼‌。
从时间线看，那个倒霉蛋像是编剧阿什顿。
莫伦又‌问掮客，“三‌方之间怎么协谈赔偿的？炸粪男孩们的父亲也要‌给马具店铺赔一大笔钱吧？这家店的老板是谁？没有吵起来？”
艾默生：“店铺是被‌损坏了，但当场没吵起来，事‌发那天是工作日，马具店没开门。
他家的总店在萨拉托加温泉市，那里‌是赛马胜地，纽约这家只在周日接单。我不太清楚怎么谈的赔偿，应该处得不错。没两天，店铺的新墙就砌好了。”
这倒是巧了。
莫伦正准备去泡温泉，可以顺势去找一找马具店的总店。
艾默生不清楚炸粪人姓谁名谁，但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必有人知道‌详情。
他向‌交易所打听了去年的买卖记录，获知三‌个男孩的父亲名为亚当怀特，是德克萨斯州人，做牛肉生意。
当时怀特订购了五匹运货马，远程送往休斯顿市的「怀特牛肉场」。
不过，那个被‌马粪波及的路人编剧是谁，马市里‌还‌真没人知道‌。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找到更多线索，先坐车离开。
或许抵达温泉小镇后，能从另一个受害方「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的相关人员口中，确认倒霉蛋编剧是不是阿什顿。
午餐，按约前往侦探社。
今天上午，平克顿侦探去确认了两件事‌。
“我问了百老汇的朋友，确认没有哪家剧院雇佣编剧阿什顿。不只没有他，也没有别‌的下等剧院的演员顺利跳槽百老汇。
业内的潜规则，一朝在下等剧院讨生活，就被‌烙上了粗俗低等的印记。被‌上流剧院排斥，几乎不可能逾越那条鸿沟。”
平克顿又‌提起第二件事‌，“昨夜，警察突检黑熊剧院，确实是有人举报。说不好与妨碍我调查安全套黑市的那个家伙是否有关系。”
莫伦：“怎么说？”
平克顿：“举报人是一个13岁的男孩。他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了《挖心人》门票，但在昨夜去剧院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他的门票被‌抢走了。气不过，索性向‌警方举报黑熊剧院在搞安全套大宗买卖。然后就发生了昨晚的突击搜捕。”
男孩之前没有搅乱黑市调查，但抢他门票的人就不好说了。
平克顿：“如‌果抢票人真是背后搞鬼者，我祝福他被‌警犬追着逃。他活该的。”

第124章
昨夜狼狈逃窜，堪堪躲过纽约警察追捕，避过了看‌守所半月游的遭遇。
莫里亚蒂却没有‌就此放弃打劫捕梦社的计划。
他已经‌死了两个手下‌，也已经‌被狗追了一路，更要抢夺足够的钱财，开启缔造“犯罪界的拿破仑”的宏伟篇章。
不能放弃，否则之前‌苦都白吃了。
月沉日‌升。
1月9日‌，莫里亚蒂不顾身体疲惫，继续跟踪诺斯克。
他有‌预感，这个富商之子就是解开捕梦社谜团的重要突破口。
在查证捕梦社首领前‌，要避免打草惊蛇。
不然的话，他才不会‌费神费力地尾随监视，而是直接绑了诺斯克逼供。
今天，诺斯克去接了莉莉，两人一起去看‌雕塑展。
莫里亚蒂没选择再次随机敲人闷棍抢票，而是去售票处，自掏腰包买了一张。
今天，他先去打探了警方‌夜袭黑熊剧院的起因，居然是被他抢票那个小子搞的虚假举报。
这个原因让莫里亚蒂顿觉后背剧痛。
他曾经‌向‌纽约警方‌虚假举报黑市安全套的售卖现‌状，他也抢了年轻人的演出‌票，回旋镖竟是来得这样快，把他后背都扎出‌血坑了。
今天不想节外‌生枝，还是自己买票入场。
进入展馆，与‌诺斯克保持了一定距离，着重观察这人对哪些作品感兴趣。
雕塑展一共三层楼，以“人”为主题。
莉莉对此兴趣不大，只为维持与‌诺斯克家的友好往来，她才来陪同看‌展。
面上不显，她的心里其实‌藏着一件事。
在六天前‌的晚宴上，在表哥莱蒙的别墅卫生间，捡到一只未使用的粉色外‌包装安全套，那东西是谁的？
虽然在纽约使用安全套犯法，人们还是会‌偷摸着购买使用，但都很小心地不让外‌人发现‌。
卫生间的那一只是哪位客人不小心掉下‌的吗？
或是当夜闯入别墅的浣熊偷窃的？还是存在什么栽赃陷害的陷阱？
这些问题，她不好意思向‌莱蒙询问。
当场把安全套冲入马桶下‌水道毁去了不安因素，但疑惑在心底盘旋久久不散，反而令她更加不安起来。
莉莉想找人探讨，但身在纽约，她几乎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
母亲不可靠，也无法把这些话讲给兰格一家听。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令她心安——想去柏树街找莫伦。
昨天接到莫伦的回帖，同意了她与‌莱蒙登门道谢。
莉莉当然希望尽快见面，无奈她先应承了陪同诺斯克看‌雕塑展，又‌要配合表格莱蒙的行程，只能把登门道谢时间定在了后天下‌午。
‘1月10日‌。’
莉莉在心里默念着日‌期。
诺斯克不在意女伴的沉默，他的话也不多，从一座雕像走‌到另一座雕像。
偶尔发表一两句观点，对这样的展览似乎也谈不上多少热切地喜欢。
直到来到作品「三」的面前‌。
诺斯克双脚定在雕塑前‌，瞳孔蓦地放大，双手紧紧贴着裤腿，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裤腿。
面前‌的雕塑是三口敞开的棺材。
从左到右，棺材里分别躺着一具人形骷髅，一个赤裸丰满的女人与‌一团完全漆黑的火焰。
骷髅、女人与‌火焰都是以石膏制作，在一旁的介绍牌上还写着「致敬汉斯梅姆林」。
“太美了！”
诺斯克忍不住发出‌感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棺材，一眨也不眨。
莉莉看‌了一眼雕塑。
骷髅、女人与‌火焰的细节都制作得逼真，再真却也能一眼看‌出‌是石膏材质。
这件作品的艺术性在哪里？
哪怕第一眼没看‌出‌来，但介绍板上的画家名字让她产生了联想。
汉斯梅姆林，文艺复兴时期的荷兰画家。
他因为细致入微的宗教风格画作出‌名，也很善于肖像画。
他的作品《尘世‌虚荣与‌神圣救赎三联画》，它分为正反两面。
画作的正面，中‌间画着裸体女人手持镜子，左右分别画了骷髅与‌地狱之火在熊熊燃烧。
眼前‌的三口棺材雕塑说是致敬汉斯梅姆林，就该是取材于《尘世‌虚荣与‌神圣救赎三联画（正面）》。
莉莉对那幅油画没什么感觉，对棺材里的雕塑更没感觉，这些给不了她设计服装的灵感。
诺斯克却是深深着迷了。
他不满足于站立观赏，而是弯腰更近距离地观看。
莉莉瞧着诺斯克的一反常态，他是恨不得一起躺到棺材里，才能足够接近喜欢的雕塑作品。
诺斯克不由激动地说：
“它真的太美了！生与死、善与‌恶的强烈对比，在三口棺材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这样充满魅力的艺术品，我都想把她买下来。”
本次雕塑展是展出当代艺术品，部分展品可供出‌售。
诺斯克匆忙交代莉莉：
“您随意，我去问问主办方‌，这件作品是否已经‌有‌人订购。”
莉莉眼看‌诺斯克飞也似的冲向‌展厅服务生。她无奈地抿唇，至于这样的爱不释手吗？
莉莉劝说自己不必大惊小怪。
某些去意大利佛罗伦萨观赏大卫雕像的游客，激动到痛哭流涕，甚至是当场晕厥，著名作家司汤达也不例外‌。
诺斯克至少没有‌立刻晕倒在雕塑棺材里，他还算是有‌智的艺术品爱好者吧？
诺斯克很快回来，笑意满满地说：“搞定！明天我就能把这具雕塑运回家！走‌吧，我们继续去看‌其他作品，找找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祝贺您如‌愿以偿。”
莉莉不欣赏棺材雕塑，但还是礼仪性地恭喜了诺斯克。
同一个展厅的角落，莫里亚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等诺斯克与‌莉莉走‌远，他走‌到了名为「三」的棺材雕塑群前‌。
中‌间的那口棺材，躺了一具不着寸缕的女人雕像，就像是一具刚刚死亡的女人尸体。
对着棺中‌的雕像造型，联想昨夜的《挖心人》演出‌。
昨夜《挖心人》剧情中‌，男主角是变态凶手。不论男女老少，他的猎杀标准是‘那个人看‌起来心脏很好吃’。
莫里亚蒂望向‌诺斯克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有‌钱人在贫民窟的剧院外‌驻足发愣，他是强烈渴望看‌一场挖心表演吗？
他对三口棺材雕塑的格外‌偏好，是喜好雕塑群展示出‌生与‌死强烈对比的艺术性？还是仅仅聚焦于那具宛如‌新鲜尸体的女人雕像？
莫里亚蒂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
有‌种变态的性偏好，爱你‌只爱你‌的尸体，爱你‌的尸体爱到把它吃下‌去。
如‌果把棺材雕塑换成真的尸体，是否会‌让诺斯克欣喜发狂？
*
*
落日‌熔金，云舒霞卷。
两辆马车驶入温泉小镇。
下‌车，习习晚风迎面吹来，携带着一股温润水汽。
这片土地有‌着与‌众不同的冬日‌气息。
不再是严酷肃杀，而是散发着温泉水浸润后的暖意融融。
这次，莫伦捎上女佣桑娅同行。
算是一半的员工福利，让桑娅尽情免费体验纽约州著名水疗胜地的泉水疗愈。
之所以是一半的福利，因为莫伦在买单全包女佣的温泉账单时，也给了桑娅一个小任务。
她不是放空脑袋来度假，还要留心温泉小镇的安全套使用情况。
被雪人藏尸的卡基，他的死亡中‌仍有‌谜团尚未解开。
比如‌他带去纽约的避孕套现‌货，价值一千美元，消失不见了。
在度假胜地，情侣出‌行是常态，安全套的销量高于普通居住区。这批货会‌被凶手转移到温泉小镇销赃吗？
桑娅为人灵活，不仅要她打听本次入住的「维多利亚温泉酒店」情况，也要她与‌镇上的其他家政服务员多多交流，套话其他旅店的安全套使用状况。
在离开纽约前‌，莫伦将卡基太太提供的新货样品让桑娅仔细观察。
从改版的外‌包装粉色小纸袋，到采用改良工艺的橡胶套，包括套口的系带绣花细节都瞧得一清二楚。
「幸福小雨衣」的新版本安全套尚未上市销售，如‌果在别处看‌到它的痕迹，就与‌凶手有‌关联。
如‌今，人们没有‌把避孕套作为一次性物品使用的概念。
对它的耐用标准也包括了要经‌得住反复洗涤，以供多次使用。
论上，酒店的洗衣房或晾晒间内，可以看‌到待清洗或待晾干的安全套。
不过，纽约有‌安全套禁令，不知与‌纽约同在一个州内的温泉小镇是怎么应对这项法案？
莫伦也不清楚此行能否查到相关线索，但走‌过路过顺手调查。
把桑娅捎上同行毫不费力，也让她有‌机会‌享受纽约州温泉。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入夜。
莫伦与‌麦考夫先前‌往当地特色餐厅。
晚餐吃了七分饱，绕着小镇一圈。散步消食，再回旅店泡温泉。
两人并非毫无目标地闲逛，需要去瞧一瞧『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铺的营业时间。
等店铺开门，去打听被炸粪坑牵连的后续，店铺是否了解另一位被马粪淋头的编剧阿仕顿获得了多少赔偿？
只见招牌上写了：
每逢三、五、六营业，10:00~17:00。
对比起纽约的分店仅有‌每周日‌开门接受订单，这家总店的经‌营时长是增加了一些。
却也不是每天开门做生意，老板看‌起来一点也不缺钱的样子。
回到酒店，询问服务生是否知道同镇马具定制店铺的详情？
服务生知道得不多，仅仅听说这家私人定制店铺出‌售高价马具。
老板似乎来自纽约，雇用了当地人康纳路易做总店经‌。
店铺每周开门三天，说是为了确保每位顾客的定制商品都能被精致制作，所以限制了接单数量。
这是类似奢侈品定制。
莫伦准备明天上午去瞧瞧，店铺里的商品能卖出‌多高的价格，又‌凭什么卖得贵。
*
*
1月9日‌，桑娅浑身轻松地醒来。
她伸了一个懒腰。
昨晚泡温泉的感觉真不错，每个毛孔都放松了，这一晚睡觉更香。
她没忘了自己的任务。
早餐后，前‌往了酒店的洗衣房。
今天不用立刻清洗烘干海勒小姐昨日‌换下‌的衣服，那是回到纽约的工作。
不过，她可以打着清洗工作的旗号去洗衣房观察情况。
上午九点多，洗衣房里已有‌三位女佣。三人穿着酒店员工的工作服，正在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
“你‌们好。”
桑娅主动打招呼，“请问在这里洗衣服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圆脸妇人微笑说：“您是酒店住户，不用再付额外‌费用。可以自己洗，也可以交给我们来洗。
一般情况是24小时后，能来取清洗好的衣物。如‌果需要加急在两小时内快速干衣，要支付一笔炭火烘干费。”
“谢谢提醒。”
桑娅又‌问：“酒店提供哪几款洗衣皂？”
圆脸妇人报出‌一串名字，“您可以随意选择喜欢的使用。”
桑娅点头，已经‌顺势走‌到了水龙头附近，瞧着木架上的不同香皂。
她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三人正在清洗的衣服。
其中‌一只小木盆放着男士内衣，以及一只系着红色丝带的待清洗避孕套。
好眼熟！
红色丝带上还绣着两只爱心。
这只避孕套，正是来自于卡基被害后，丢失的那批「幸福小雨衣」新货！
桑娅的心悬了起来。
又‌瞅了一眼，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是他吗？
残忍地杀害卡基的凶手，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在这家温泉旅店里？

第125章
桑娅想到凶手可能就在身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但她忍住了‌没‌有慌乱。
想一想怪蛇突袭『珍妮号』的经‌历，距离死亡威胁越近就越不能慌。
“我‌的上帝。”
桑娅惊呼一声，又故作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木盆里的待洗套子，压低声音与洗衣工搭话 。
“不是‌说纽约禁止安全套，温泉小镇能晾晒这东西？不会被罚款吗？”
圆脸女工笑着摇头，“您不用担心，科姆斯多克管不到温泉小镇。不让使用安全套会影响客人们的度假体验，镇警第一个不答应。”
小镇的税收多是‌来自温泉旅游，镇警的工资来自政府税收。
镇警帮着旅店打掩护，不让安全套禁令生效，非常地合情合。
旁边的卷发洗衣工直接嘲讽：
“滚他的科姆斯多克，那就是‌一条疯狗。他敢叫嚣使用安全套违法，还不是‌因为‌他是‌男人，不会怀孕。要是‌让他一胎接一胎生，他还能站提案不腰疼吗！”
桑娅很认同地点‌头。
在欧洲使用安全套两百多年‌了‌，是‌花式比拼谁家的做工更舒适，怎么到了‌1873年‌美‌国纽约反而把它禁用了‌？
桑娅跟着批判了‌一通《科姆斯多克法案》，然后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那只可疑的安全套上。
“这只是‌哪家制造的？它的系带看起来真精美‌。”
如今，在公共场合不谈论安全套，但洗衣房是‌例外。
女工们聚在一起洗衣服，安全套也算是‌某种防护服，不可避免地会以它为‌话题。
圆脸女工摇头，“我‌以前没‌见过，可能是‌某家的新品？那有它的外包装。”
圆脸女工双手都是‌肥皂泡，不方便取拿。
“左边角落的大纸箱，里面的粉色纸团就是‌，夹在衣服堆里一起送来的。”
桑娅也不劳烦洗衣工，走到纸箱前瞅了‌瞅。
这是‌洗衣房的垃圾桶。
现在时‌间还早，里面的废弃物很少‌，能够一眼看清粉色小纸袋。
它只剩四分之一，但也足够确认就是‌卡基家新换的包装。
瞧着纸袋的粉调颜色与材质，与昨天她看到的样‌品一模一样‌，而且还能看到「幸福」商标的一半字母。
桑娅可以确定这只安全套与卡基被杀后失踪的那批货相关，但她不敢直接问洗衣工套子来自哪位客人，生怕引起对方警惕。
换个方法弄清安全套的来历。
桑娅观察与安全套放在一起的待清洗衣服是‌什么款式。
没‌有冬装外套，有一件白色男士衬衫。
不是‌传统的套头式衬衫，而是‌三‌年‌前伦敦首发的全纽扣式衬衫。
桑娅知道这意味着时‌尚。
套头衬衫被视作传统内衣，但全纽扣的衬衫是‌时‌尚单品，价格更贵。
记下这一点‌，她又瞄了‌其他木盆几眼。
洗衣房有三‌位洗衣女工，一共七只木盆。
每只盆的边缘都打了‌小孔，穿过孔洞系着绳环吊牌，上面有不同的数字编号。
这七只木盆工共三‌个编号，分别是‌「210」、「211」、「319」。
桑娅猜测这些是‌房间编号，标记区分衣服分别来自哪些客人。
三‌位洗衣工洗不同房间的衣服，放有避孕套的木盆挂了‌「319」的牌子。
桑娅再和洗衣工们随意聊了‌几句，问了‌最晚的洗衣时‌间，就去找莫伦汇报情况。
“咔嗒。”
莫伦正披上羊毛斗篷，准备戴帽子出门。
听‌到大门开启声，有些惊讶桑娅回来的速度之快。“你才‌离开半小时‌就有收获了‌？”
桑娅立刻把门反锁，压低声音，把洗衣房的所见所闻似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这会，桑娅不再掩饰心慌，问：
“海勒小姐，您说三‌楼319房间的男客人是‌不是‌杀死卡基的凶手？”
莫伦：“暂时‌不确定，但这位客人有点‌不一样‌。”
挂钟显示：09:43。
桑娅是‌半个小时‌前出门。
酒店规定客人在24小时‌后可以取洁净衣物。
这样‌一来，洗衣工今天早上去319 房间取待洗衣服可能性‌很高，应该是‌在九点‌之前。
一月冬季，对绝大多数在温泉镇度假的游客来说，这个时‌间点‌多是‌躺在床上。
319客人起床时‌间却是‌偏早，他是‌来单纯度假的吗？
另外还有一点‌。
莫伦问：“挂着319吊牌的木盆里，有女士衣服吗？”
桑娅摇头，“没‌有。两只木盆分别放着男士的贴身内衣、衬衫与袜子。”
说着，桑娅也冒出一个小问题：
“谁和他一起使用避孕套的？怎么不把那位女士的衣服一起洗了？难道是个人喜好？”
有人就不习惯在酒店洗衣服，这也很正常。
莫伦不确定319客房眼下是‌否有人，那位男客委托酒店洗衣服，今天应该不会退房。
“谢谢你的线索，它很重‌要。接下来，你不必再跟进追查，也要小心一些。如果一会出门，不要表现出你去打听‌过新版安全套。”
桑娅重‌重‌点‌头，“我‌懂，危险可能就在附近。在您没‌查清楚319客人身份之前，我‌先在客房里待着。刚好‌，我‌研究菜谱。”
“也好‌。”
莫伦不多话，拎起手提包，开门离开。
在依照原计划去马具店之前，她先敲响了‌隔壁麦考夫的房门，告诉他桑娅的新发现。
麦考夫也猜测319房间暂时‌没‌人，提议自己留在酒店观察一番。
先去找服务生打探，看看能否挖出319男人的身份。如果探听‌不到，可以等午餐时‌间观察对方是‌否来餐厅就餐。最后一步，才‌是‌直接去敲门。
莫伦同意了‌，这样‌做比较保险。
她独自前往小镇北侧的马具店，试着向经‌探查消失编剧阿仕顿的最后消息。
既然不必出酒店，麦考夫脱下了‌因弗内斯斗篷披风与毛呢礼帽，前去酒店前台套话。
他与莫伦前后脚，两人大约相隔五分钟前离开了‌二楼客房。
维多利亚温泉酒店是‌小镇上最贵价的酒店。
想让服务生透露住客信息，需要一些语言的艺术。
麦考夫以全纽扣衬衫为‌切入点‌，借着欣赏319男客人的着装审美‌，旁敲侧击式询问前台：
“那位先生穿着的新式衬衫格外突显绅士气质，不知他是‌哪里订购的？听‌说他住319房，他今天中午会到餐厅就餐吗？我‌想请他喝一杯。”
说着，麦考夫自然而然递给前台服务生五美‌元。
打听‌消息，支付小费。
只要服务生愿意收，就有透露一二情报的可能性‌。
前台很丝滑地接下钞票，放到外套口袋里。
“路易先生没‌有预约今日的酒店午餐。如果您想找他聊天，不妨去镇子北侧的『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他是‌马具店的店铺经‌。”
麦考夫听‌到店铺名，心头一凛。
这正是‌莫伦前往的马具店，这家店的经‌居然与杀死卡基的嫌疑犯有关？！
麦考夫立即追问：“319的客人是‌康纳路易先生？他已经‌去上班了‌？”
前台点‌头，“对。今天马具店营业。大概不到九点‌，大约八点‌四五十分，路易先生就离开酒店了‌。”
“好‌的，谢谢告知。”
麦考夫看似不慌不忙地道谢，却顾不上回房穿戴整齐斗篷帽子，疾步出了‌酒店大门。
沿着昨夜餐后散步获知的小镇路线，以最快的速度跑去私人马具店。
力求在莫伦进店前把人拦住，不能让她没‌有心准备就与嫌疑犯对上。
尤其是‌莫伦准备去了‌解的消息与消失的编剧阿仕顿相关。
之前推断卡基的被杀身亡，是‌牙齿猎人死亡系列事件之一，可能与莱蒙兰格相关。
现在从马具店经‌路易使用卡基生产的新版安全套，推测这家店铺幕后来自纽约的老‌板，十有八九就是‌莱蒙。
由此再看编剧阿仕顿的消失，可以大胆猜测与被炸粪坑有直接关系。
他的倒霉不在于被马粪浇了‌一身，而是‌倒霉在当时‌正处在纽约马具店被炸裂墙体附近。他极有可能眼尖地发现了‌店内藏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东西。
当夜，编剧阿仕顿带着满身臭味回到贫民窟租屋。
兴奋不已地告诉隔壁邻居报童，他要发达了‌，准备跳槽去百老‌汇剧院工作。
那次跳槽的背后内幕，恐怕不是‌阿仕顿凭借着编剧能力被百老‌汇某家上流剧院破格录用，而是‌他抓住了‌某个人的秘密，进行了‌一场利益交换。
抓住谁的秘密？
百老‌汇的上流剧院也就十几家，莱蒙兰格的『兰格剧院』是‌最出名的那一家。
阿仕顿却不知道所谓的同意他高薪入职，只是‌暂时‌稳住他的手段。
等到他真的踏入兰格剧院，以那家剧院暗布机关通道的建筑格局，要让一个在纽约无名无姓的人消失，过于轻松。
位于温泉小镇的马具总店，又在系列死亡事件里充当了‌哪种角色？
莱蒙兰格在纽约是‌被许多人关注的富商之子，他的行动很难不引人注意，会不会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物转移到萨拉托加温泉镇里？
那样‌一来，温泉镇的马具店与毒蛇窟相差无几。
麦考夫脑袋高速运转，短短几秒，推测出这串事发经‌过。
越想，他跑得越快。只恨身体的速度无法追上思维的速度，无法做到一秒十公里的瞬移。
从酒店到马具店的距离约1.5公里，如果莫伦走得快些，只需十几分钟就能到了‌。
麦考夫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只剩最后二百多米，即将到达马具店。
一路没‌看到莫伦。直至再转了‌一个弯，在前方五十米的视野范围内，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好‌，赶上了‌！莫伦还没‌有跨入毒蛇窟。
“莫伦，稍等一下！”
麦考夫第一次当街高喊，毫不在意路人的侧目围观，继续朝前跑去。
上午十点‌多，小镇逐渐热闹起来。
商贩们配合着游客的度假作息，纷纷开门营业。
在车水马龙的长街上，相距五十米的呼喊声略有失真。
莫伦却在嘈杂车流中，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压抑着焦急的呼喊，是‌念出了‌她的名字。
即刻转身，看到麦考夫竟连御寒斗篷也没‌穿，就跑到街上来找她。
转念之间，猜到原因。
一定是‌马具店出了‌问题，那家店的经‌或员工与可疑的安全套有关。
莫伦朝前几步，抢先说：
“谢谢您，福尔摩斯先生。辛苦您跑一趟，我‌也是‌出门才‌发现忘带胃疼药了‌。”
什么胃疼药？
麦考夫站定，气息微喘。
这才‌发现莫伦身边还站一位青年‌男士，之前见过一次，他手里提着行李箱。
麦考夫秒懂莫伦为‌什么要编造送药的托词，“不用客气，能帮您及时‌缓解胃疼就好‌。”
他又向青年‌男士颔首问候，“您好‌，费斯上校。好‌巧，在温泉小镇遇上您。”
“您好‌。”
费斯上校却略有疑惑，完全想不起以前什么时‌候与对方见过面。
“我‌是‌麦考夫福尔摩斯。”
麦考夫简单为‌对方解惑，“您可能不记得了‌，前年‌冬天您去白厅国防部开会时‌，我‌有幸见过您。”
“噢！”
费斯上校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两人具体在哪里见过，而是‌想起白厅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
——白厅事务官们有一张隐藏王牌。
情绪近似零度冰点‌的福尔摩斯，好‌比机器人，简称“冰机”，是‌能解决众多麻烦。
费斯上校恍然。
确信自己的视力很好‌，无法看出眼前这位与“冰机”有一美‌分的关系。
麦考夫哪里“冰”了‌？
他热心得很，额头鼻尖都跑出汗了‌。不过，说他似人形机器的比喻，确实很有道。
费斯很清楚上校一职在白厅翻不起浪花。
自己只是‌一位中级军官，却能让麦考夫见一次就记住，是‌对方的记忆力好‌似机器。
“很高兴见到您，福尔摩斯先生。”
费斯上校悄悄打量麦考夫与莫伦，他没‌有留下做大号人形蜡烛的嗜好‌。
费斯：“两位留步，我‌先去附近的酒店办入住手续。之后等两位有空，欢迎来「天空酒店」找我‌喝茶。”
“好‌。”
“一会去拜访您。”
麦考夫与莫伦先目送费斯大步远去，这才‌看向对方同时‌发问。
莫伦：“您着急赶来，是‌不是‌探听‌到319房间住的人与马具店相关？”
麦考夫：“这位费斯上校，是‌葛底斯堡牙齿猎人名单持有者昆西费斯的遗产继承人？”
话音落下，两人都向对方点‌了‌点‌头。
负责葛斯底堡战场清扫的军官昆西费斯，在去年‌秋天病逝。
之前根据侦探社的消息，昆西的两个侄子从英格兰来继承遗产。
如果谁有可能获得牙齿猎人的名单，就是‌那两位遗产继承人。
无奈的是‌暂不确定继承人的姓名与来处，还需时‌间调查。
莫伦：“我‌也没‌想到这样‌巧，费斯上校与记者旺斯乘坐『珍妮号』赶在圣诞假期到美‌国，就是‌来处伯父昆西的身后事。”
盖奇费斯与旺斯费斯是‌堂兄弟，也都是‌怪蛇袭击海船事件的亲历者。
旺斯记者更在去年‌秋天的《每日电讯报》上，创造出了‌“雌雄双煞闹鬼游乐园”新闻。
莫伦前往马具店的途中，遇上提着行李箱的费斯上校。
她瞬间产生联想，都姓“费斯”，那两位堂兄弟该不会就是‌自己要找的牙齿猎人名单持有者吧？
当即，与对方打招呼，询问情况。
“刚才‌，我‌与费斯上校聊了‌几句，他与旺斯确实在伯父的遗物里发现了‌1863年‌牙齿猎人准入葛底斯堡清扫战场名单。
名单已经‌被旺斯记者带走，他对此很感兴趣，想要做相关专题报道。两人到温泉小镇，一方面是‌度假，另一方面因为‌有一位名单上的牙齿猎人住在附近。”
莫伦简单说明，“昨天，旺斯先到温泉镇，入住『天空酒店』。中午，我‌们可以去找他聊一聊。”
“原来是‌这样‌。”
麦考夫默默在心里向费斯上校说了‌一句谢谢，他的出现延缓了‌莫伦前往马具店的速度。
莫伦瞥了‌一眼麦考夫，他的脸上有汗，是‌从包里取出干净手帕，“或许您需要它。”
“谢谢。”
麦考夫拭去额间鬓角的汗水，迅速说：
“酒店前台说了‌319住的是‌康纳路易，这位马具店经‌在八点‌五十分前后离开酒店。现在，路易应该在店里。 ”
“我‌明白了‌，感谢您跑来提醒。”
莫伦一听‌就懂了‌马具店经‌极有可能参与到多起谋杀案中。
至少‌安全套生产商卡基之死与消失的编剧阿仕顿，与康纳路易脱不开关系。
莫伦：“等会见到路易时‌，我‌会注意措辞。您先回酒店吧，免得着凉。”
麦考夫没‌有穿戴斗篷与帽子，一看他就是‌临时‌匆忙出门，不适合进入马具店，以免引起对方怀疑。
麦考夫却不想让莫伦独自进入危险地带，而自己先回酒店待着。
要他等也行，起码要等在一个能看得到马具店的位置等待。
“跑了‌一路，我‌想先缓口气。”
麦考夫说，“我‌记得昨夜看到马具店的斜对角有家咖啡厅，正好‌去里面喝一杯咖啡。”
莫伦解对方的关心，却是‌笑着问：“去喝咖啡的话，您带钱了‌吗？”
麦考夫后知后觉，自己着急出门，没‌带手帕，也没‌带钱包。
外套口袋里放着的应急五美‌元纸币，已经‌作为‌小费给酒店前台了‌，现在全身上下没‌一分现金。
麦考夫：“多谢提醒，否则到咖啡店付时‌，我‌就尴尬了‌。请借……”
“不用说借。”
莫伦直接递出十美‌元，“给我‌一个机会，请您喝一杯，谢谢您的紧急通知。”
麦考夫：“好‌，那么午餐由我‌安排。”
莫伦微微颔首。
两人快步朝着前方一百米的路口走去。
等到路口，右转就是‌咖啡厅。过到马路斜对边，再走三‌十米是‌马具店。
眼看即将到路口，莫伦又瞥了‌一眼麦考夫。
他已经‌用手帕擦去了‌额头、鬓角与人中位置的汗水，唯有一小滴汗珠仍旧挂在鼻尖。
莫伦刚才‌就看到了‌，这会不免手痒。
最后一滴，你倒是‌擦干啊！别把她的轻微洁癖给勾出来。
麦考夫侧目，不解：“怎么了‌？”
莫伦：“没‌什么，就是‌您的鼻子上还有一小滴汗珠没‌擦干。”
“有吗？”
麦考夫用手帕擦了‌鼻梁两下，仍旧没‌碰到那滴汗珠。
莫伦终是‌没‌能忍住，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尖，直接用手指拭去了‌那滴汗珠。
“好‌了‌，没‌了‌。”
“谢谢。”
麦考夫仅给出一抹标准微笑，如果忽视他眼中闪过的柔情与狡黠。
莫伦：等一下，这是‌故意勾引她动手的吗？
麦考夫却已加快脚步走向路口。
但没‌有立刻转弯推开咖啡店的门，而是‌望向了‌斜对角三‌十米外的马具店。
马具店没‌有按照惯例开门营业，店门紧闭着。
走近，发现门上多了‌一张昨晚没‌有的告示：「今日店主临时‌有事外出，暂停营业——1月9日」。
向隔壁店铺打听‌，大约在一个小时‌前看到康纳路易，他向店铺门上贴了‌告示就匆匆离开了‌。

第126章
莫伦看了怀表，现在是「10:21」，经路易为什么要今日暂停营业？
八点五十分‌左右，路易出了酒店。
在十几‌分‌钟后，大约九点，马具店的附近店铺，有人看到路易亲手贴上临时休业的告示，然后他匆匆离开‌。
莫伦推测：“从‌时间来看，路易是直接从‌酒店前往马具店，中途没有绕道。今天早晨必定突发‌的棘手事件，让他临时决定关店，连店员也不留，都去处那个麻烦。”
麦考夫立即想‌到一个人，“旺斯昨天来到温泉镇，这位记者很敢想‌也很敢做，而牙齿猎人的名单在他手里。一旦他发‌现去过葛斯底堡拔牙的猎牙人批量死亡，并找到线索指出死亡事件与马具店有关，他不在乎是否合法，都会潜入追踪。”
“很有这种可能。”
莫伦见‌识过旺斯的超强行动力，那位是敢炮制雌雄双煞新闻的记者，他不会等到堂哥费斯上校来温泉镇再开‌启调查。
莫伦：“您先回‌去把御寒衣帽穿戴好，我找费斯上校了解情况，之后在『天空酒店』等您。”
“好。”
麦考夫点头，两人在路口‌分‌开‌行动。
二十分‌钟后，莫伦见‌到了费斯上校。
一番交谈，对他简述了芝加哥的六位猎牙人在近四年内陆续死亡事件，由此‌推测记者旺斯的情况不妙。
打开‌旺斯的客房，发‌现行李基本都在，但没看到人。
根据服务生回‌忆，最后一次看到旺斯，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
旺斯去了哪里？
在桌面发‌现他的行程本，最新一页是昨天1月8日的记录。
下午两点半，入住『天空酒店』。
下午三点半，前往隔壁麦浪村，寻找托米罗宾逊。
接下来没有计划好的行程安排。
费斯上校：“罗宾逊就是旺斯此‌行的主要目标，也在牙齿猎人的名单上。”
费斯上校表示他与旺斯是12月25日从‌纽约出发‌，在12月27日抵达病逝伯父位于波士顿的家。
隔天开‌始伯父遗物，很快发‌现了牙齿猎人的名单。
名单上一共有68人。
依照当‌年的规定，每个猎人还能携带3~4位助手，助手不用单独开‌具准入证。
根据当‌年的登记地址，居住波士顿一带共有五位猎牙人。
旺斯从‌12月29日开‌始，依照远近顺序，走访名单上的牙齿猎人。
一圈找下来，两人活着，还有三位都死了。
活着的两位没有参与1863年7月4日，第一天的战场清。
旺斯接着追查，从‌波士顿出发‌沿着东海岸向南走。
之后十天，他调查了名单上的21人，确认七个人还活着。另外十四人，一个死在八年前，其余十三人都是近四年死亡，死因各异。
费斯上校：“旺斯认定存在一种诡异的存活规律——名单上的牙齿猎人，假如没有在十一年前的7月4日清扫葛底斯堡战场，才有可能存活。”
死去的牙齿猎人们是否在那一天去了战场拔牙？
如今已经无法获知详情，能被找到的亲朋好友也都不知道具体细节。
莫伦指向行程本上的「托米罗宾逊」，“这是旺斯想‌去查实的第22位牙齿猎人？”
“是的。”
费斯上校越说越眉头紧蹙，“前天分‌开‌时，我明明叮嘱旺斯等我来了温泉镇一起行动。他查了21人，死了三分‌之二，足以说明这份名单藏着杀机。我帮他去找保镖才晚到一天，没想‌到……”
费斯上校咽下了指责的话。堂弟旺斯已经失踪，再怎么骂，本人也听不到。
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到。
费斯上校：“海勒小姐，听您刚才的话，怀疑『舒适私人定制马具店』与纽约的莱蒙兰格有谋杀牙齿猎人的嫌疑。我认同您的判断，您对如何寻找旺斯有头绪吗？您觉得‌他是活着，还是……”
费斯上校没能说出来，堂弟是不是已经被害了？
假定真的存在捕杀牙齿猎人的幕后黑手，他杀了那么多人，也不可能唯独对旺斯心慈手软。
莫伦只能做推测：“如果真凶与我推测一致，旺斯现阶段被囚的可能性更高。旺斯不是无名之辈，而康纳路易只是经。他很可能无法做主直接杀人，要向纽约的大老板汇报情况，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费斯上校估算时间。
从‌温泉镇发‌电报到纽约，纽约邮递员依照固定时段派送电报。路易经再等对面回‌信，一来一回‌，最快在今天黄昏收到指令。
那样的话，直至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旺斯存活的可能性较高。越往后，生还率越低。
现在是「10:54」。
在所剩不多的五六个小时内，要怎么把人找到？
“路易张贴了闭店告示，没有进店而是直接离开‌店铺，说明出事的不是沿街门面店铺。旺斯潜入的，应是马具店的其他黑窝点。”
费斯上校说着这个猜测，起身就要往客房走。
“先去警局报案。镇警应该知道马具店的仓库、手工作坊都在什么地方。”
“请您再想‌一想‌。”
莫伦并不信任温泉镇的警方，“镇警带头反对执行安全套禁令，是为了庇护当‌地旅游业。某种程度上，温泉镇很排外，排斥一切妨碍旅游发‌展的人或事。”
莫伦不惮以最坏的角度揣测：
“镇警中如果有马具店的眼线呢？如果镇警宁愿帮忙毁灭证据，也不愿意‌暴露某些人的罪行呢？”
费斯上校脚步一滞，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甚至概率非常高。
牙齿猎人的死亡时间分‌布在1870年～1873年之间。
换句话说，凶手的行动不是一朝一夕完成。他已经非常熟练地杀人，且形成了一股势力。
莫伦：“不如先去隔壁的麦浪村，查一查旺斯昨天究竟发‌现了什么，才让他决定连夜独自行动。那个可疑地点，与他被擒获的位置必有直接关联。”
“好吧。”
费斯上校暂时没有更好方法。
“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
麦考夫赶至『天空酒店』，带了一个消息。
“昨夜与路易同房的女人，是隔壁麦浪村的寡妇。她在今天八点多离开‌酒店。”
麦考夫以极度渴望定制路易店铺的马具位为借口‌，向酒店服务生再度打听消息。
表示自己已经去过马具店，但看到临时闭店通知，而又无法在温泉镇多停留，希望尽快找到路易。
服务生透露，路易是温泉镇酒店的常客，但不是温泉镇人，而是隔壁麦浪村人。
年约三十岁的路易，早年是赛马的骑手，专门在马场上跑比赛。
三年前，被纽约的某位大老板看中，在温泉镇开‌了私人定制马具店。
麦考夫：“连带路易在内，据说这家马具店的常见‌员工仅有四人，所以制作马具的工期很长。
酒店服务生不清楚仓库与工坊的地址，应该不在温泉镇。因为小镇的土地能开‌发‌新的温泉浴池，这里的地价偏高。”
费斯上校立刻追问：“路易的情人，隔壁村的寡妇是什么情况？”
温泉小镇不是大都市纽约。
这里的常住居民不能说每个人都相‌互认识，但都相‌互脸熟，也就相‌对了解对方情况。
麦考夫：“路易没有结婚，至少有四个情人，昨夜的金发‌贝蒂娜是其中之一。他还有一个习惯，与不同的情人去不同的酒店。与贝蒂娜固定前往「维多利亚温泉酒店」。其余三个情妇，暂时情况不明。”
麦考夫又说：“今天早餐时间，大约八点半，马具店员工捷森去酒店餐厅找路易。十几‌分‌钟后，两人先后离开‌酒店。”
莫伦：“这样看来，很有必要去隔壁麦浪村走一趟。”
磨刀不误砍柴工。
与其着急忙慌地出门，不如把旺斯留在客房的物品再翻查一遍，说不定能发‌现某个他无意‌中留下的线索。
旺斯的行李不多，除了换洗衣物，就是收集的各种报纸。
麦考夫从‌浴室的草编篮里，翻出一条裤脚沾泥的牛仔裤。
这该是昨天旺斯换下的准备送洗的裤子。裤子右侧插袋有一块被泥巴弄脏的手帕，左侧插袋放了一小团报纸。
打开‌报纸团，巴掌大小。
是顺手撕下的报纸一角，能看到日期「1874-1-8」。
这是昨天的报纸，而它包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碎石。
“旺斯有收集石头的爱好？”
麦考夫问费斯上校，“您之前见‌过吗？”
费斯上校摇头，“他没有这种嗜好，我也没见‌过这块石头。”
石头，浅灰色，看起来平平无奇。
就是路上随处可见‌的碎石，上面还沾着泥土。
莫伦脑中闪过一个猜测，将它放到自来水下清洗了一番。
费斯上校不解，碎石被洗掉泥泞，仍旧是普通石头模样，没有突然变成珠宝。
“它仍旧只是一块石头，没有特别的吧？”
“不一定。”
莫伦的话音落下，立刻用舌尖舔了一下碎石。
麦考夫半个字都来不及说，莫伦的动作太快，已经“品鉴”完毕了。
他只能无奈微笑。病从‌口‌入的道想‌来对方都懂，但还要这样做，一定是有由的。
费斯上校：！
好家伙，这是在干什么？是有特殊的鉴定石头来源技巧吗？
“不是碎石，而是碎骨。”
莫伦说，“两者的口‌感不一样。骨头因为多孔性，它会黏着舌头。石头就不会有这种黏稠感。这块是骨头。”
“这种迅速区分‌骨头与石头的方法不算秘密。法医们可能知道，挖动物化石的一线工人也会使用。
旺斯常年在外跑新闻，他掌握这种实用技能也不奇怪，所以才会把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随身带回‌。”
莫伦一边说，一边将碎骨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番。
麦考夫瞥了一眼碎骨，克制住跃跃欲试尝一下的想‌法。
语气平静地推测：“昨天下午，旺斯应该发‌现了某处疑似藏尸地点。他才会趁着夜色潜入瞧个究竟。”
藏尸地在哪里？
它是不是藏着一堆「捕梦社」相‌关尸骸？会是「捕梦社」的秘密营地吗？
*
*
如果用舌头鉴别尸骨是剑走偏锋，纽约正在上演另一幕别出心裁的鉴别方式。
中午，一辆马车拉着三口‌大棺材，被运到诺斯克的私人别墅。
棺材从‌展览馆被运出。
论‌上，棺中装着石膏制作的三件雕塑，分‌别是骷髅、女人与地狱之火的造型。
莫里亚蒂却潜入了中间的那口‌棺材。
隔着一层较厚的衬垫，他躺在女人雕塑的正下方。
上次，他故意‌从‌森林挖出一具尸体，去华尔街堆雪人。
本想‌制造混乱，引开‌侦探们的视线，不让自己的打劫计划被妨碍，结果反给自己找了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莫里亚蒂决定加速打劫行动，不再搞花里胡哨地戏弄侦探手段。
今天，他本人直接藏在棺材里，现场窥听诺斯克打开‌棺盖后将对于裸体女人雕像的反应。
一旦确认诺斯克与「捕梦社」的关系，他就趁人不备，跃棺而出，以最快速度把诺斯克给绑了。
莫里亚蒂只有一点小顾虑，诺斯克不会被破棺而出的大变活人直接吓死吧？
好不容易锁定一位能被刑讯逼供的工具人，但愿诺斯克能大胆地接受他亲手赠送的来自英国的小惊喜。

第127章
午餐后，诺斯克提着煤气‌灯进入地下室。
特意‌吩咐佣人们，不论地下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要靠近。
室内空旷，正中央停放了三口棺材。
诺斯克一个‌眼神也没给‌贴着骷髅与火焰图标的棺材，直奔中间的人像标识棺材。
他将煤气‌灯放在旁边的棺材上。
直接用剪刀剪断捆绑中间棺材的绳子，迫不及待地掀开棺盖，一把揭去覆盖在人形雕像上的黑布。
一具裸体女性雕像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棺内，它‌的造型等比例模拟了真人的尸体。
诺斯克呼吸一顿，眼神痴迷地黏在雕像上。
没有留意‌到这口棺材的侧面，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绿豆大小的孔洞。
他直接把双手伸到棺材里，从脚到头地摸着雕像。
随着一遍又一遍的抚摸，在诡异寂静的地下室内，他的呼吸声越发粗重‌。
就这样，他摸了雕像整整十分钟。
腰也越弯越低，整个‌人半截身体探入棺材，一张脸贴到了雕像上。
“咔哒—— ”
牙齿磕到石膏的声音突兀地在棺内响起‌。
“嘶！”
诺斯克顿觉齿间生疼，他捂住了侧脸，也重‌新站直了身体。
刚才他都忘了这是石膏雕塑，而人的牙齿啃不动石膏。他像是以前啃咬尸体一样咬了雕塑一口，崩到牙了。
“都怪莱蒙，小心‌过了头，一直不组织新活动。”
诺斯克自言自语地埋怨起‌来，“害我只能搞石膏过瘾，还要再等二十几天才能吃一口新的肉！真是受不了，啊——”
好一通大喊大叫，在地下室形成‌了刺耳的回声。
诺斯克发泄了心‌底不满，再次把手伸到棺材里把雕像拖出来，要进行下一步行动。
正当他背对着棺材，把雕像放到地面上，忽然感觉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难道‌是老鼠从气‌窗的栏杆缝隙里爬进来了？
诺斯克刚想转身，背后挨了一记重‌击。
是谁？！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但‌来不及尖叫，直接晕了过去。
等恢复意‌识，视角已经变了。
——他居然被放到了棺材里！
四肢被绑，身上只剩内衣，嘴巴被布团堵住。
棺材边，站着一个‌男人，以黑布蒙面。
“呜呜！”
诺斯克试图挣扎，朝着陌生男人扔出眼刀。
莫里亚蒂对于毫无实质性杀伤力的眼神，直接嘲讽：
“别浪费力气‌，没人救你。刚才是你让佣人们都别靠近地下室，你不会忘了吧？”
诺斯克惊魂未定，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他不让人靠近地下室，是不想被人发现特殊癖好，现在倒成‌了催命弹。
莫里亚蒂打了对方一棍子，又给‌一根胡萝卜吊着他。
“你不用恐慌，我直说了，我的目标不是你的命，是捕梦社的丰厚活动资金。听说会员都是有钱人，首领手握一大笔钱。只要你配合，我拿到钱就放了你。”
诺斯克智上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免心‌存侥幸。
莫里亚蒂：“你瞧，我蒙着脸，这就是将来会放了你的诚意‌。没让你看清我的样子，我就不怕你的追捕。教你一招，以后遇到露出真容绑架你的人，别管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你都是小命难保。”
诺斯克下意‌识点‌头。
等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猪油蒙了心‌，怎么认同起‌了凶犯的观点‌。
莫里亚蒂继续说：“刚才我听到了，你是重‌度恋尸癖，还喜欢吃尸体。这也不是大事‌，谁没一点‌特别嗜好，只要不被外人知道‌就行。我口风很紧，一定能为合作伙伴保密。”
诺斯克被戳破了不堪的喜好，惊怒交加，听懂了陌生凶犯的潜在威胁。
这人保密的前提是自己与他狼狈为奸，出卖捕梦社的利益。
那没什么不行。
诺斯克几乎没怎么考虑就连连点‌头。
D先生死后，以他为首的捕梦社已经分裂，残存的组织成‌员与之‌前奉行完全不同的宗旨。
“呜呜呜——”
诺斯克拼命发声，试图表达自己的心‌甘情愿，所以不能把堵嘴的布团先拿掉吗？
莫里亚蒂完全不打算为诺斯克松绑，他才不会节外生枝，不让对方有任何呼救的可能。
这是吸取教训，不再挑战纽约与自身运气‌适配性。
争取以最快速度抢了钱就回欧洲，如非必要，再也不想踏足让他头顶霉运光环的纽约。
莫里亚蒂：“我提问，你认为「是」就点‌头，认为「否」就摇头。很简单的规则，你会照做的吧？”
诺斯克作为砧板上待宰的鱼，只能点‌了点‌头。
莫里亚蒂：“捕梦社有一大笔活动资金？”
诺斯克点‌头。
莫里亚蒂：“现任的首领是莱蒙兰格？”
诺斯克瞳孔震惊，这都查到了？
莫里亚蒂重‌复又问：“别发愣，莱蒙手握组织的大笔资金，对吗？”
诺斯克愣愣地点‌头。
这笔钱是去年九月组织内乱时，莱蒙从D先生的金库里搜刮来的。
莫里亚蒂不关心‌钱的来处，只在意‌钱的多少。
“看着我的手势，以「十万美元」为计数单位。我从十万开始数，数到了那个‌接近的数字，你就点‌头。”
莫里亚蒂从十万开始数起‌，“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他紧紧盯着诺斯克的反应。随着数字越数越大，他的心‌情也越发火热起‌来，启动资金多多益善。
莫里亚蒂心‌里不断换算。
之‌前，鸭嘴兽玩偶里藏着十英镑的汇票，美元与英镑接近5:1。
那笔他错失的巨款，是叛逃者挪用转移的部分资金，所以可以推测纽约捕梦社的剩余资金至少该有50万美元。
莫里亚蒂瞧着诺斯克迟迟不点‌头，又报出新的数字，“八十万美元。”
诺斯克依旧没动。
莫里亚蒂：“九十万美元。”
诺斯克还是没动。
莫里亚蒂：“一百万美元。”
这次，诺斯克重‌重‌点‌头了。
莫里亚蒂立刻追问：“是黄金？”
这次，诺斯克点‌头了。
据他估算，在柏树街66号烧毁之‌前，莱蒙至少劫走了价值一百万美元的黄金。
那些金条的纯度较高，近两吨重‌。
尽管重‌量很重‌，体积却不大。黄金的密度大，全部金条只用一个‌大号行李箱就能装下。
只是一个‌人拎不动。只能分装到不同小箱子里，多次搬运。
莫里亚蒂也不禁呼吸急促了起‌来。钱！他的钱！终于现身了！
他努力压制兴奋，继续问：“你知道‌莱蒙把这笔钱放在哪里吗？”
诺斯克摇头了。从他加入捕梦社的那天起‌，他就没碰过钱。
要不是组织分裂，他帮着莱蒙打掩护，也不能知道‌柏树街66号曾经的金库位置。
去年九月后，莱蒙把金条转移到哪里，不是自己关注的事‌。
诺斯克只在意‌这笔经费不能被挪作别用。
会员们缴费，是冲着社团有能力组织特殊活动。
百万美金必须用于购买新鲜尸体，让会员们尽情尽兴的开展食尸派对。
这种活动，从去年九月开始至今，却硬生生地暂停将近五个‌月。
大家忍耐五个‌月，是忍耐的极限。
要不是一直看到莱蒙活跃在纽约社交场，确认他没有携款潜逃的倾向，众人早就闹事‌了。
现在距离闹事‌却也不远。
如果莱蒙不能在下个‌月如期举办新活动，让会员们重‌新享受绝妙体验，如今又没了D先生的诡异能力令人畏惧，肯定有人会强烈抗议。
莫里亚蒂不会读心‌术，无法读出一个‌人过于细节的心‌活动，但‌能看出诺斯克对莱蒙没有太‌多崇敬或畏惧。
他开始挑拨离间，“瞧你可怜的样子，只能买一具形似尸体的雕像解馋，必是饿得很了。莱蒙的组织能力太‌差，该把一百万美金放到能妥当使用它‌的人手中。”
“你配合我，我提供给‌你享之‌不尽的尸体。”
莫里亚蒂说，“至于其余的捕梦社成‌员，你也不想某天被谁爆出食尸罪吧？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诺斯克听了这个‌提议，几乎是瞬间寒毛直竖。
他知道‌莱蒙提供的尸体来源不干净，不是自然死亡，而是非法谋杀。
莱蒙通过各种方式搜罗人体数据。
从剧院、从成‌衣店、从马具铺等等记录所有客人的数据。再根据捕梦社会员的需求，从数据库中调取最令人满意‌的“食材”。
不过，当尸体出现在派对现场时，人已经死了。
诺斯克自我欺骗，不去过问具体的谋杀过程。那些上桌的“食材”，他也不认识是谁，能毫无心‌负担地享用。
现在蒙面凶犯的提议，却是要自己把认识的捕梦社成‌员全部杀掉。
莫里亚蒂看出了诺斯克的惊恐。
隔着蒙面黑布，随意‌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
这些捕梦社会员有食尸癖，利用好了，是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经费，但‌也是不定时炸弹。
『捕梦社』已经闹出大动静，圣诞节后的相关怪蛇被偷大新闻，还是他亲手编造的。
那件事‌招惹了雌雄双煞，也激起‌了平克顿侦探所的调查欲望。
莫里亚蒂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处纽约麻烦上。
他不信直觉，但‌直觉告诉他在纽约逗留越久，霉运就会对他穷追不舍。
比起‌捕梦社成‌员带来的利益，他们带来的麻烦更多。
自己想要建立的犯罪帝国，不需要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不如一锅端，把人都做掉。
莫里亚蒂：“我把莱蒙绑了。你发出聚会通知召集所有会员，说要进行新活动。然后，我们能各取所需。以前办过多次派对，你一定知道‌具体流程，不会露出破绽，对吗？”
诺斯克颤抖着身体，他不敢答应，但‌眼下轮不到他说不。
莫里亚蒂凑近棺材，加了一把火。
“今天我就去绑了莱蒙。入夜，马上找一具新鲜女尸给‌你解馋。我说话从不作假，说不杀你就不杀你。我在纽约需要一位没有小聪明的得力帮手，非你莫属。”
诺斯克听到今夜就能享受女尸，那股心‌痒难耐的饥饿感被彻底勾了起‌来，下意‌识地兴奋愉悦。
哪怕被骂不聪明，他的愤恨也少了，反而开始对蒙面凶犯的提议心‌动了。
以前缴纳会费，依靠捕梦社获得尸体，事‌实却是他被迫断食了近五个‌月。
或许，捕梦社的分裂内乱就是它‌覆灭的开端。自己是该找退路，及时换一条船乘坐。
眼前的蒙面凶犯敢想敢做，说不定是非常好的新靠山人选呢？
*
*
一辆马车驶出温泉小镇。
二十分钟后，在郊野的荒无人烟处稍作停靠。
莫伦、麦考夫与费斯上校依次单独进入车厢。
先后更换服装，佩戴假发，给‌脸部化妆。改头换面，伪装成‌纽约来的捕梦社员工。
在离开温泉镇酒店前，三人拟定了一个‌营救旺斯记者的冒险方案。
时间紧迫，如何在今天太‌阳落山前确定旺斯的被困地点‌？又要怎么对付看管旺斯的一群人？
正面突围，很困难。
路易经是本‌地人，他能召集到的帮手数量，远不是外来者能比的。
麦考夫可以用电报对外联络，等待外援赶来却需要时间。旺斯记者等不起‌，说不定多等一秒就被杀了。
必须另辟蹊径，用一些特殊手法把人救出来。
麦考夫提出，不如“假传军令”。
三人伪装成‌纽约大老板派来的打手，直接找上路易经，表明是为追捕旺斯而来。
捏造一段故事‌，将大老板吹捧成‌神通广大的形象。
大老板已经发现有记者在搞私下调查。
记者旺斯从英国伦敦来，是冲着曝光捕梦社的杀人事‌件，这人近期很可能抵达温泉镇附近。
大老板指令，让路易必须配合三位纽约来的特派员，积极追捕旺斯把人活捉回纽约。
费斯上校听着这个‌计划，它‌有一个‌难点‌。
路易经又不是傻子，哪怕我方三人演得再怎么直气‌壮，但‌总该有一件信物。
莫伦取出了一枚木牌。
牌上的图案，是一张圆形网，网住了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捕梦社会徽图案。
早先，平克顿侦探所追查「捕梦社」系列偷盗案件，故意‌设套擒获一名‌窃贼。
窃贼当场服毒自尽，而从他身上搜出来这块木牌。
莫伦离开纽约时，没有携带诡异的人形雕像，但‌把这枚木牌带上了。
去年九月，捕梦社内乱。她不清楚如今这个‌组织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木牌是否依旧生效，但‌能用来诈一诈路易经。
假传军令，这种做法必是有风险的。
比如路易肯定会问，为什么大老板不先通过电报传讯？
这个‌问题倒也不难应对。
可以捏造捕梦社近期发生二次动乱，去年乱过一次，今年再乱也不无可能。
莫伦充分体会了「凡事‌都是双刃剑」是一句很有道‌的话。
这个‌时代‌的通讯速度远不比两三百年后。
电报网是能连接世‌界，却远远谈不上实现即时通信，就给‌了假传军令无限可能性。
本‌轮伪装，不只是要救出旺斯，说不定能把「捕梦社」往事‌都挖出来。
与此同时，也做好心‌准备。
万一推出错，路易管的马具店与捕梦社无关，也与牙齿猎人的死亡事‌件无关，那就是考验演技与随机应变本‌领的时候了。
三人伪装妥当，再次上了马车。
直接前往麦浪村，村庄说大不大，是直接找上本‌地报童。询问是否知道‌康纳路易或寡妇贝蒂娜的地址？
报童指路两个‌地址。
莫伦三人直接前往路易家，是一栋三层别墅。
瞧见开门的是男仆，是将纽约特派员的傲慢人设淋漓尽致地表演出来。
莫伦睨了一眼男仆，“康纳路易在家吗？”
男仆愣住了，第一次瞧见有人这样不客气‌地来找主人。
他立刻摇头，“路易先生有事‌出门了。”
“是吗？”
莫伦冷哼，“给‌你十分钟，把他叫回来。告诉他，纽约来人了。让他立刻、现在、马上赶来见面，慢一秒耽误了大老板的差事‌，他全责。”
男仆听到纽约大老板，也不敢腹诽来人傲慢了。
“三位在门口稍等，我马上就去找路易先生。”
男仆却不是往屋外跑，而是关了门就上二楼。
书房内。
路易紧蹙眉头地坐着，两个‌小时前，他发出了加急电报。
今天上午，伙计捷森巡逻时发现马具仓库的窗户破了。
更在仓库地面发现了一个‌昏迷的陌生男人，但‌没能从他身上搜查出任何证件。
吃不准陌生男人是谁，又怎么会潜入仓库，是否发现了不该发现的内幕。
路易一早收到消息，立即赶往麦浪村附近的仓库。
陌生男人已经被弄醒，他只说自己迷路了，在欣赏夜间乡村风景，也不记得怎么进入仓库，也不知道‌怎么会昏迷。
这话是真是假？
那要杀人灭口吗？
路易也吃不准。
找了五名‌看守，把人给‌死死盯住，先关入仓库的地下室里。
他立刻发电报给‌了纽约。希望能尽快得到莱蒙先生的回应，只怕夜长梦多发生变故。
随后，他忙不迭地跑了一趟温泉镇警局。向关系熟稔的警员打听情况，很快确认定了一点‌，今天没有谁去警局报失踪案。
路易坐在书房里，思考着马具店是「捕梦社」尸体处点‌的秘密，是否已经被外人发现了？应该还没引起‌谁的怀疑吧？
“咚咚！”
男仆敲响书房门。
路易开门，问：“电报来了？”
男仆摇头，“不是电报，是纽约方面直接来人了。三位在门口，点‌名‌要见您，瞧上去权限很大的样子。”
“直接来人了？”
路易半信半疑，随着男仆下楼。
开门，他看到三张从未见过的脸，但‌有一种表情很熟悉——该死的纽约佬，那股傲慢的味道‌比伦敦人更甚。

第128章
路易讨厌高傲的纽约佬，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欢迎到来之类的客套话‌。
麦考夫似笑非笑，问：“路易经，你准备在大门‌口聆听大老板的指令？你的警惕心被温泉镇的温泉给泡散了？”
路易见到三人，本就是一口气不顺。
没等他缓一缓，成‌功地被这句反问再度气到了，但对三人来历的暗中‌怀疑却大幅减少。
这种盛气凌人的滋味，真是久违了。
在捕梦社内乱前，D先生一派给他的感觉就是目中‌无人。
路易猜测，三人是不是被莱蒙先生秘密策反的D先生一派成‌员？
这些旧事，他不能打听，只能客气地说：“是我怠慢了，三位里面说话‌。”
此话‌一出，麦考夫三人隐晦地交换眼神。
路易的态度很‌能反映问题。
他知道要对大老板的指令进行保密，且这种保密意识不像一个正经马具店经该有的模样。
这更进一步加重路易与捕梦社相关的嫌疑。
麦考夫三人走进别墅，内部装潢很‌豪华。
从进门‌柜到客厅座钟全部镶金裹银，与麦浪村的乡村田园风景完全不符，更像是是恨不得十‌根手指都戴满大宝石戒指的暴发户做派。
以路易作为马具店经的薪资，他很‌难维持这种消费水平。不是有祖产可供享受，就是赚了丰厚的外‌快钱。
路易叫男仆上茶水，将三人迎入客厅。
“请问三位怎么称呼？今天上门‌要传达什么指令？”
“你可以叫我哈克小姐。”
莫伦张口就来另两‌个称呼，“这是汉弗莱先生与伯纳德先生。”
莫伦紧接着用食指敲击桌面，所当然地示意路易把东西拿出来。
“按规矩，接受情‌报前出示身份证明，你的呢？”
“啊？”
路易被问得一愣，这都找到他家了，还要检验他的身份？
莫伦似不耐烦地蹙眉，“啊什么啊，你就说有没有这个规矩吧。”
她在赌，赌捕梦社曾经有过严谨的规则。
从这个组织过往的行事手段，成‌员做事很‌“干净”，几乎不留痕迹，应该对消息传递有一套潜规则。
去年九月，捕梦社大火后，必然改变了一些事。
旧规则可能被废止，但她现在已经演了傲慢的特派员，故意刁难路易经也是合乎逻辑。
路易下意识地点头，以前D先生是有规矩，要成‌员随身携带身份牌，有时甚至是认牌不认人。
以前是以前。自从去年九月，莱蒙掌权后不再做类似要求。
路易一时半会也想不起自己把身份牌放在什么地方。
他觉得对方是在故意为难他，反驳：“这规矩早在去年九月就停了，你们‌该不是还心向D先生，死守他的旧规矩吧？”
谁是D先生？
莫伦三人都不清楚，听起来是权力‌斗争的失势方。
这句话‌的重点是“去年九月”，时间点是与捕梦社内乱对上了。
莫伦揣着糊涂装明白‌，取出了捕梦社的那块木牌，“啪”一下拍到茶几上。
“呵呵！你的指责，真是逻辑喂狗，狗也不吃。我要是不出示身份证明，你怎么确定我是从哪里来的？”
路易被反问弄得又一次愣了。是哦，这个道很‌正确。
不怪他反应慢。
近小半年，莱蒙先生没有指派新‌任务，他埋尸的速度都慢了。
莫伦不给路易多加思考的机会，很‌快就把木牌收回了口袋。“好了，现在身份也确认了，可以正式传递指令。”
“等一下。”
路易试图找回节奏，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说：“这块牌子只能说明你们‌来自捕梦社，但不能说明你们‌在为谁做事。”
麦考夫假笑，“你不就是疑虑为什么这次大老板不发电报下达指令？原因简单，大老板认为身边不干净，重要的事还是通过人对人当面交接更可靠。”
路易狐疑，怎么就不干净了？
麦考夫：“家里进贼了，有几只粉色纸袋无故丢失。”
这句话‌让路易面色一僵，双脚不自然地朝外‌动了动。为了掩饰心虚，他跷起了二郎腿。
麦考夫扫了一眼路易故作放松的坐姿，更确定就是他做了顺手牵羊的事。
路易把别墅装修得很‌豪华，说明他不差钱。
这里与温泉镇只有四十几分钟的马车路程，他却让酒店免费清洗脏衣服，而非命令仆从把衣服带回家清洗，是能看出他的某些做事风格。
酒店洗衣工把衣服洗得再干净，从洗衣间到晾晒房，难免有让客人隐私外‌泄的风险。
路易负责处秘密事务，却没有把审慎刻到骨子里。非但不小心处事，还会占小便宜。
麦考夫推测新‌版「幸福小雨衣」是被路易无意中‌获得的。
很‌可能是他去凶手家参加宴会时，看到了一两‌只未使用的散落在地上的安全套。
以为佣人没把宴会必备日常用品放对位置，没多想直接揣在兜里带走，昨夜在温泉酒店使用了。
麦考夫意有所指地补充：“大老板很不高兴。虽然几只粉色纸袋只是日用品，但这次丢小东西，谁保证下次不会丢失重要物品。”
路易尬笑，不就是几只避孕套，至于严查吗？
1月2日的晚上，他去莱蒙先生的别墅晚宴。
瞧见走廊里散落两‌只没拆封的避孕套，猜测是谁不小心拿东西时掉了。
让这玩意躺在走廊里也扎眼，不如他收起来用了。
反正别墅举办宴会时免费提供避孕套，他捡走掉在地上的两‌只，怎么能算偷呢？又不是把黄金烛台放兜里带走。
难不成‌粉色款避孕套还是莱蒙先生专用的？
路易不想继续这个叫他尴尬的话‌题，而经此一问，他彻底不怀疑来人的身份了。
“我们‌聊正事。指令是什么？”
麦考夫已从路易的反应确定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
先把新‌版安全套那批货物的具体藏匿地点放一放，对路易抛出了指令内容。
“大老板要求你全权配合，抓捕一个来自英国的知名‌记者——旺斯费斯。据线报，他是冲着温泉镇马具店来的，要挖掘出隐藏的秘密。这两‌天就会到，要抓活的。”
如果旺斯的失踪与路易无关，他该显现出不知详情‌的茫然。
这一刻，路易却蹙起眉头，追问：“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子？头发是不是有些天然卷？”
旺斯是天然卷。
费斯上校太清楚堂弟的长相，直接递出一张途中‌画的素描肖像。
路易见到与真人有七成‌相似的画像，喜形于色。
得来全不费力‌气，不必去搜查，这人已经自投罗网了。这次，是他快速地完成‌了任务。
路易：“他已经在我的手上了。”
“哦？”
莫伦非常自然地接着演，质疑起路易的能力‌。
“你已经抓这个别有用心的记者？谁给你的线报？你的本事蛮大的，大老板也是昨天刚收到的消息。”
路易听得别扭，这话‌似乎是在暗戳戳地指责他妄图功高震主。
路易立刻解释：“不是我收到消息，是这个人昨晚偷闯仓库，今天一早发现他昏倒在仓库里。我猜他从树林方向跑入库房，在树林里吸入了过量瘴气，所以倒在库房里。”
莫伦：“是吗？旺斯费斯是《每日电讯报》的特邀记者，他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我当然不会认错。”
路易起身，“走，我带你们‌去认人。”
莫伦却不着急起身。
似乎是一路从纽约赶来很‌劳累，好不容易坐一会，不太乐意立即赶赴下一个地点。
路易逮着机会就反讽：“你敢耽误莱蒙先生的正事？”
很‌好。
莫伦默默称赞路易，会说话‌就多说点。
话‌赶话‌，路易终是吐露了大老板的名‌字，可以99.99%坐实莱蒙兰格是捕梦社现任首领。
费斯上校瞧着以假乱真的滑稽一幕，默默在心里摇头。
路易压根没意识到他的行为，约等于反过来催促‘快！快点把人劫走’。
“我当然不会耽误正事。”
莫伦故意表现出压抑的不悦，站起来说，“走吧，但愿你抓对了人。”
路易让车夫牵出一辆大车厢马车。
半小时后，一行人到麦浪村附近的树林边缘。
荒烟蔓草中‌有一块地被高耸的围墙圈了起来，墙头竖着尖利的防爬刺。
这就是马具店所谓的仓库。
围墙只有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可供人出入。
路易打开合金门‌。
围墙内部有大片空地，不见任何植被。
在东北角位置有一栋平房建筑，高约四米，占地面积不算大，七八十‌平。
剩余五分‌之四的空地上没有其余建筑物。
地面没有铺设水泥或沥青，就是一大片的泥地，其中‌铺了几条石板路。
莫伦见到马具仓库的格局，这些泥地对外‌应该是宣称用来晾晒皮革的空地，实际上只怕埋着尸骨。
路易快步走向唯一的平房建筑。
门‌外‌，守着两‌个壮汉。
推门‌而入，除了空置的货架、堆放的铁锹等挖土工具，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又守着一个壮汉。
从楼梯走入地下室。
终于在这里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旺斯，他被扔在角落里，而地下室内还有两‌个守卫。
路易提着灯，贴近照亮了旺斯的脸。
对着三位纽约特派员说：“你们‌瞧，我没抓错人吧？”
旺斯嘴巴被堵，没法自救，只能先闭目养神。
被灯光弄醒，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闭得更紧了。
这时，费斯上校朝前几步，用身体挡住路易的视线。
他仿佛与堂弟毫无关系一样，板着脸，弯下腰，一把揪起旺斯的头发。
旺斯痛得被迫瞪大了眼睛，狠狠瞪了暴力‌犯一眼。
咦，这眼睛怎么有点眼熟？以他特邀记者的眼力‌，敢发誓在哪里见过。
费斯上校面无表情‌地把人左右打量一番，心里松了一口气。堂弟脸上没有伤，看起来精神还好。
过了五秒，费斯上校才转头对莫伦与麦考夫严肃地点了点头，以示人对上了。
莫伦转而看向路易，略带不甘地恭喜：
“居然这么快完成‌抓活人的任务，这次你又立功了。接下来，我们‌会把人运回纽约，带到大老板面前交差。”
路易却没有立刻同意，“不着急走。你们‌赶路也辛苦了，不如我请三位吃了晚餐再走。”
哪怕三人是从纽约来的，他也不能让人马上把旺斯带走，至少要等今天的电报回应。
这在莫伦的预料之内。
路易所谓的请客吃饭是假，他不是傻子，必是要等一等纽约电报回信，再做下一步的具体决定。
莫伦：“你该不是怕被抢功，认为我们‌会向大老板隐瞒你是抓到人的主力‌？呵！不如你随我们‌一起去纽约，那总行了吧？”
路易不想去纽约。
刚刚察觉到他捡走粉色安全套引发了莱蒙的怒气，虽然不知道深层原因，但他还是做贼心虚，不敢直面莱蒙。
他赔着笑脸说：“三位怎么可能抢功，我当然放心你们‌直接把人带走。我就直说了，上午我把人绑了，即刻发电报去纽约。依照平时的经验，只需再等四小时一定有回电。”
路易：“你们‌也说纽约近期有点乱，正好瞧一瞧电报回讯的内容是否离谱。如果有问题，刚好能帮着三位抓住内鬼。”
莫伦听到路易这样说，深知不能表现出迫不及待地接走旺斯的想法，否则就显得心虚。
她也有心准备，纽约电报回复无非两‌种，直接杀了或是留一个活口。
如果回电是后者，当然最好，与今日伪造的剧情‌对上了。
如果是前者，现场把电报员打成‌叛徒。
然后，要求路易一起陪同去纽约查明真相。只要离开了温泉镇区域，走出了路易的势力‌范围，半道再对他下黑手是分‌分‌钟的事。
“你为我们‌考虑得周全，我们‌也没道不答应。”
莫伦话‌锋一转，问：“这次来，还有一件顺带的事。刚好现在有时间，你带我们‌去检查一下藏着的东西情‌况如何？”
路易刚要说埋着的尸骸一切如常，没什么好看的。
莫伦抬手，“别说一切都好，要是正常，这个记者怎么能似条狗，闻着味就来了？必是有哪里出过纰漏，把味道泄露出来。”
路易想起半个月前的野狗刨食，他也硬气不起来。
“就一次，是出了点小差错。圣诞节前，墙头的防爬刺被狂风吹塌了。有只野狗爬进仓库，在泥地上刨坑，让半截尸骸露了出来。事后发现丢失了几根骨头，可能是被狗叼走，做了磨牙棒。”
路易强调：“发现之后，我很‌快加固了围墙，也重新‌掩埋了尸骸。你放心，其他四十‌九具骸骨都太太平平地躺在地下。要我说，还是得尽快想办法搞一个新‌的火化点，把骸骨烧了最保险。”
麦考夫问：“这事，你向大老板提议了？匹兹堡的火化点还能废物再利用，不是吗？”
“哈哈——”
路易又一次非常尴尬地笑了起来。
匹兹堡东郊被废弃的玻璃工坊，他可不敢去那个地方，以前是D先生的地盘。
D先生是死了，但他的余威尚在。那些诡异的手段，说不好死后还能生效。
麦考夫与莫伦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路易没有否认匹兹堡存在过一个火化点，说明两‌人之前的推测正确。
之前，两‌人在匹兹堡的废弃工坊发现了诡异自杀死亡的赫特。后来侦探社在郊野挖出了离奇自杀的玛姬尸体。
这对年轻夫妻因为持有诡异人形雕像，先后离奇自杀。
当时推测这对夫妻与捕梦社相关。
现在看来夫妻俩与路易、莱蒙等人不是一派的，很‌可能与那位D先生有关，所以匹兹堡的火化点让路易讳莫如深。
路易：“别在这里聊天，我们‌先出去，转一圈埋尸地。然后，三位不妨去我家休息。等到晚餐后，我让手下把这个记者带到镇口，给你们‌配一位熟路的车夫，保证今夜顺利返回纽约。”
莫伦三人都点了点头。
没去看旺斯，直接随着路易离开了昏暗的地下室。
马车驶离荒郊。
比起来路，回程时车厢内的气氛好了一些。不再紧绷，但还是很‌安静。
路易不喜欢与纽约佬多说话‌，也不想一言不合又受闲气。偏偏，安静不是他想保持就能保持。
麦考夫挑起了话‌头，不给路易安静思考的时间。
“马具店，您经营得真不错。我正好要定制马具，趁着这会有空，咨询一下您的建议。”
莫伦也加入了，“来都来了，我也定制一套。”
路易默默深呼吸。
好！好！好！纽约特派员真是贼不走空，这是来薅他的羊毛了吧？！
莫伦：“路易经，还请你别不舍得推荐上等皮料。我们‌外‌出办事都有差旅费，这次托你的福，没多花时间就把人抓住了，剩下的的差旅费用来做马具是刚刚好。真的谢谢您了，改日请您喝酒。”
路易听到不用他买单，被堵着的一股气又泄了。
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不同的马具，从马车上说到了别墅里。
接下来的四个多小时，他没干别的事，为三位纽约特派员一人量身设计了一套马具。
莫伦瞧着这个时尚的设计思路。如果路易只是单纯的马具店老板，他势必比现在活得更安稳自在。
现在的路易却不免要提心吊胆。
尤其是随着天色变黑，晚间六点的钟声敲响，邮递员下班了，但纽约的电报回信迟迟不来。
怎么回事？
路易没等到莱蒙的当日回信，觉得很‌意外‌。
不应该的。
圣诞节后，莱蒙特意叮嘱近期有事及时联络。不出意外‌，只要是中‌午前发去的电报，他必会当天回电。
之前，路易发过三次电报，都在当天得到了莱蒙回信。
今天怎么回事？是电报公司出了问题吗？
路易赶去镇上的电报公司，得到值班人员的回复，今天全线通信正常。
路易想到三个纽约佬说的“家里不干净”，难不成‌是莱蒙先生出事了？
他忧心忡忡地回到家，没心思吃饭。瞧着三位特派员，竟是略感心安。
今夜不是他一个人面对突发状况，好歹能获得一些组织上的帮助。
路易把担忧说了出来，问：“去年九月的情‌况，该不会重演了吧？依照三位看，现在要怎么处，比较妥当呢？”
费斯上校无语，实话‌不能说，否则真想叫路易清醒点！
我方三人是来假传军令的，不是来给你提供指导的。
这戏的走向，有点不对劲。
该不会演着演着，从深入敌方内部，演变为被拥立为王了吧

第129章
去年九月，捕梦社具体发生了什么变故？
莫伦与麦考夫为‌了解除梦境任务的束缚，一路追寻到美国。必须查明的谜团里，包括了以上‌这个问题。
弄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不在‌今天的计划里。
原先的计划，今日乔装成纽约特派员，目标是救出‌旺斯，外加确定马具店仓库埋尸。
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能想到纽约方面的回‌电，是在‌杀人与留活口之间，选择了没有消息。
更大的可能是“被”选择了。
也许是莱蒙兰格被偷袭，无法回‌电，对‌他下黑手的大概率是盗蛇人。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都没忘了盗蛇人捏造假新闻，企图挑起雌雄双煞与捕梦社的斗争。
时间过去了近半个月，上‌了新闻热榜的双方都没有回‌应。
这段时间，盗蛇人没等到渔翁得利，反而折损手下。
他忍无可忍，不再藏匿幕后，而是直接下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地绑了莱蒙。
这个猜测正‌确吗？
只有返回‌纽约才能验证。
莫伦没有被打乱计划的不悦，反而抓住了这个机会，要弄清捕梦社去年秋天大火的始末。
她不复之前的高傲，而是一脸慎重地看向路易。
“今天莱蒙先生没能及时回‌信，说明纽约方面有异动的可能性极高。半个月前的纽约大新闻，捕梦社大败雌雄双煞，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路易最初以为‌新闻是真‌实报道，“1月2日宴会，我‌多嘴问过莱蒙先生，需不需要我‌来处蛇尸，是被回‌绝了。”
莫伦了然地说：“你是挨了批吧。我‌猜莱蒙先生说，他不似D先生，他不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不需要怪蛇的尸体。”
路易讪笑，是被猜中了。
“对‌，当时莱蒙先生的训话，差不多就是类似意思。”
莫伦听到路易的确定回‌答，对‌捕梦社的派系有了更细分‌的认识。
以D先生为‌首，包括死去的年轻夫妻、侦探肖恩，可能都是神秘学派。
以莱蒙兰格为‌首，则是做着尸体生意。
他经‌营的服装、戏院、马具等产业，从表面上‌看，是合情合地搜集人体数据，其实可能“按需杀人”。目前不知客户与被害人的名单。
莫伦接着忽悠路易，“其实，莱蒙先生没告诉你一个关键内幕。”
路易立刻动了好奇心‌，追问：“什么？”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不该问的别问，这是组织内的规矩。
“原本我‌不该说的。”
莫伦却是无奈地叹气，“今天情况特殊，纽约没有回‌信，说明事态紧急。你负责处尸体，职位很重要，告诉你也不算泄密。”
莫伦：“在‌去年大变之前，莱蒙先生敏锐地察觉内鬼的外援在‌欧洲，把我‌们三个派去调查了。”
路易恍然，他说怎么没见过三人，原来是一早就被派去了大洋彼岸。“你们查到了什么？”
麦考夫明白莫伦的意图，让路易主动吐露捕梦社的内幕。
他很顺成章地接话回‌答，“我‌们查到有一股势力，暗中瞄准了组织的活动经‌费，对‌方很隐秘，试图挑起组织与其他人的斗争，然后捡便宜。”
路易明白了，“之前纽约的是假新闻，有第三方栽赃陷害雌雄双煞与捕梦社，而这人目前潜伏在‌纽约。”
“是的。”
麦考夫又把话题转回‌了D先生身‌上‌，“莱蒙先生早有防备，不会轻易被害，除非有谁给偷蛇人提供了便利。路易经‌，你说有没有可能是D先生的残党？”
莫伦接着说：“去年九月事变，我‌们三个远在‌英国，不清楚纽约事发的具体经‌过。路易经‌，你应该目睹了全过程，请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漏网之鱼？”
路易被问住了。
D先生诡异莫测，对‌于他的死亡，自己最初是不敢置信。也是为‌了防止余党偷袭，捕梦社暂停了小半年的组织活动。
费斯上‌校回‌过味来，莫伦与麦考夫是决定将错就错，把假戏进行到底，从伪装救人演到接管总部。
原定在‌前往纽约的路上‌敲昏路易劫走旺斯，这个戏份要变一变了。具体怎么操作，还是要看纽约捕梦社遇上‌了哪种突发情况。
路易从沉思中回‌神，不确定地摇头，“我‌想不到谁会是漏网之鱼。”
莫伦引导着问：“你知道『平克顿侦探社』追查捕梦社盗窃怪异物品的案件吗？”
路易瞪大眼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莫伦张口就来：“少说一年了，当时是D先生派人应对‌扫尾，难说他是否故意留了一招后手。”
路易：“你的意思是D先生曾经‌弃车保帅，被丢弃的废棋是他故意放给侦探社抓住。盗窃罪最多坐牢，侦探社也不会随意杀人。现在‌那‌枚废棋出‌狱，勾结盗蛇人报复莱蒙先生。”
莫伦不置可否，她没有暗示，全是路易自行脑补。
“我‌在‌想D先生安插的棋子不会只有一两个。不如你说一说去年九月的变故细节，我‌们找一找可疑点‌。”
路易想起去年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着实想不出‌哪里有破绽。“两败俱伤，死了好多人。”
路易尽可能细致地谈起了那‌场捕梦社惊变，难免有些语序凌乱。
莫伦与麦考夫又时不时引导提问，梳出‌了路易认知里的捕梦社。
三年前，路易在‌一次赛马比赛中受伤，决定不再做骑手，要换一份工作。
当时，莱蒙找上‌了他，提出‌注资开设马具店，请他做经‌。
路易没由不同意，这与他的专业技能对‌口。
很快在‌温泉镇开店。一年过去，马具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但他觉得赚钱速度还是慢了。
那‌时，莱蒙再度发出‌邀请，请路易进入「捕梦社」，作为‌组织员工能赚些外快。
路易只需负责货物运输，不必有好奇心‌，把密封物品从纽约运到匹茨堡。
他最初不知道送的是什么货，只要装作在‌运送制造马具的材料。
就这样过了半年，路易运货从未出‌错，被发了大笔奖金。
莱蒙又来问有没有兴趣更深一步接触「捕梦社」？
路易抱着赚更多钱的想法同意了，然后他见到D先生，也参加了几次组织的活动。
时隔一年半，莱蒙回‌想那‌段记忆，仍旧心‌有余悸，一个词概括就是“诡谲”。
D先生主导的捕梦社是真‌的在‌“捕梦”，能够引导人们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与普通做梦不同，在‌他的指点‌下，参加活动的成员们能自主控制梦境。
D先生宣称，不断练习直至捕梦技能满点‌，就能成为‌梦境世界的造物主。在‌梦中，你变得无所不能，飞天遁地，为‌所欲为‌。
路易尝试了，真‌的感觉到不一样的梦境，梦里意识到自己清醒着，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数实打实的钱，而不是在‌梦里住金碧辉煌的宫殿。参加了两次组织活动，也就不再参与。
不过，更多人不是那‌样想的。
路易后来得知，捕梦社很早就存在‌了。
不清楚具体时间，但D先生只是接管者，不是创始人。
D先生的捕梦活动不只是令人陷入自我‌编织的虚幻，有人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比如‌后天失明患者，通过构造梦境，在‌梦里重见光明。
比如‌阳痿患者，通过编造梦境，又能在‌现实里重新勃起了。
最开始，D先生接触的多是有各种问题的病患，他更似独行侠游荡在‌美洲。
情况总会发生变化，或说因为‌D先生的目标从未变过，才会改变行事手段。
他坚信思维能通过梦境前往另一个真‌实时空，在‌那‌里随意控制他人思维，想成为‌谁就能成为‌谁。
为‌了达成真‌正‌的控梦自由，需要搜罗着各种怪异物品作为‌魔法阵启动的材料。
这都离不开一个词——钱。
D先生与莱蒙在‌纽约相‌遇。
莱蒙很有经‌商头脑，提出‌了将「捕梦社」以当代俱乐部的形式去经‌营。
收取高额会费，培训专业员工，让D先生有更多帮手去搜寻他需要的物品。
借鸡生蛋。
路易知道这个词不太好听，但用来形容莱蒙很贴切。
三年前，莱蒙借着D先生的本领与人脉，在‌纽约迅速扩张神秘的捕梦社。
莱蒙负责壮大组织，他挑选客户，吸纳钱款。
D先生也培养了一批直系手下，专门为‌他搜罗盗窃各种怪异物品。
路易加入捕梦社后一年，才知道让他运输的货物不只有奇怪物品，还有一具具人类尸体，都被拉到匹茨堡废弃工坊去焚烧。
怪奇物品是D先生盗窃的赃物，测试后无用就要做火化销赃处。
人类尸体生意是莱蒙偷偷搞出‌来的事。
D先生宣称以入梦治病。
莱蒙暗度陈仓，打出‌帮人实际性圆梦的旗号——专门为‌恋尸人与食尸人提供符合心‌意的尸源。剩余的残肢也要被火化，毁尸灭迹。
去年九月末，据说D先生只差两件关键物品就能达成他的心‌愿。
那‌是一场难得的全体员工聚会。当天，有人爆出‌了莱蒙私下搞出‌尸体交易。
D先生大发雷霆，责骂莱蒙的行事会坏了他的运势。
那‌些被侮辱肢解的尸体，势必凝结成死气，纠缠捕梦社的每一个人，也就会导致前往真‌实梦境世界的计划功亏一篑。
冲突在‌柏树街的66号一触即发。
路易说不清究竟是谁先起了杀心‌，D先生的直系手下与莱蒙的心‌腹们打起来了。
场面非常混乱，因为‌D先生有着诡异手段，他似乎能够控制人的精神。
朝着他进攻的人群突然会发疯，不分‌敌我‌地挥刀，甚至是当场自杀。
在‌以前的捕梦社活动里，从没见过D先生用过这种手段，或许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底牌。
不过，D先生还是被莱蒙用一颗子弹击中了脑袋。子弹爆头，当场死亡。
柏树街66号血流成河。
D先生与拥趸们无一存活，莱蒙也损失惨重。
路易在‌交战中一直躲在‌楼梯下方的储物柜里，他只听到外面的乒铃乓啷声。
等停火了，他被莱蒙找到，给他二选一的选择。负责处尸体或是辞职离开，马具店经‌也别做了。
路易不傻，他认为‌莱蒙说的第二个选择有后半部分‌没讲完——如‌果辞职就会被灭口。
上‌了贼船，就是踏上‌一条不归路。
去年二月，莱蒙的暗中尸体买卖交易还没曝光时，有人想要向D先生揭发，那‌人很快被杀了。
尸体先藏在‌纽约马具店分‌店。
好巧不巧，情人节黄昏，隔壁的马匹交易所的粪坑被炸。
爆炸让马具店分‌店的墙面裂开，地基也受损。
途径的倒霉蛋编剧阿仕顿，他眼尖地发现了地下的半截人类腿骨。
阿仕顿以此‌为‌要挟，找上‌路易要封口费。
路易上‌报给莱蒙后，阿仕顿被带去了「兰格剧院」，后来再也没见过这个编剧。
背叛莱蒙会被他杀掉。
路易果断地选择清66号血拼现场。
其中一些尸体被送还给死者家属，声称这些人是卷入帮派火拼，不幸身‌亡。
另一些没有家人的死者被运到了麦浪村马具店仓库，这会都埋在‌了泥土里。
路易之所以不敢用匹兹堡的火化点‌，因为‌那‌里被莱蒙先用来烧毁D先生的尸体。
鉴于D先生死前的诡异手段，怕他化成灰还会闹事，是把火化炉都给彻底砸了。
等到尸体清空，莱蒙又一把火烧了66号，烧得非常彻底，完全抹去血腥斗争的痕迹。
那‌时组织死了几十‌人，财务费纳希也失踪，导致账目一度混乱。
莱蒙宣布接管捕梦社，以后只做尸体交易，但要暂停休整一段时间。期间工资照发，员工们不必惊慌。
路易知道近半年的休整期，莱蒙没停止追捕D先生余孽或策反D先生的手下。这就有了今天见到纽约来的三位特派员。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路易把知道的都说了，他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莫伦一针见血地说：“今晚，你不想去纽约，对‌吗？”
路易没有强撑说反话，他讲了实话：
“我‌不是遇事就逃，而是见过火拼血流成河，更知道保命不容易。今天要是D先生余孽找莱蒙先生复仇，也会顺便杀了我‌这个清扫战场的帮凶。”
“我‌懂。”
莫伦没有露出‌看不起路易的表情，反而是表现出‌难得的感同身‌受。
“不只是你有危险，我‌们仨也一样。比起你本来就是莱蒙的手下，那‌个潜伏的杀手更恨背叛了D先生的人。”
莫伦：“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路易心‌有戚戚，谁说不是呢。
麦考夫：“逃也不是办法。路易经‌，你愿意亡命天涯？不过现在‌的好日子了？”
路易当然不舍得。
麦考夫适时像路易提议，“比起你，我‌们对‌于杀手的优势是他暂时可能不清楚我‌们还活着。所以，我‌们先回‌纽约一探究竟。”
路易听了，狠狠松一口气，有人帮他探路蹚雷是再好不过。
“但……”
麦考夫又话锋一转，“比起你，我‌们又有一个劣势。我‌们直接听命莱蒙先生，与其他同僚都没有接触。”
莫伦也向路易表达了担忧：“今天来到麦浪村，要不是与你一起抓捕旺斯记者，你也不会相‌信我‌们的来历。我‌们回‌纽约调查莱蒙先生的安危，被兰格剧院的同事误会了，难道要相‌互残杀吗？”
之所以提到兰格剧院，是推测莱蒙的打手们化明为‌暗，藏在‌那‌座遍布机关的剧院里。
莫伦又说：“莱蒙先生也不搞认牌子不认人那‌一套。时间紧迫，凭什么让剧院的同事们相‌信我‌们呢？”
路易想了想，说：“稍等。”
他去书房取来了两把钥匙，“这是「兰格剧院」后门与地下室一层总门的钥匙。除我‌之外，只有莱蒙先生有。三位带着钥匙回‌纽约，多少算一份凭证。如‌果剧院保安队长托勒法克还不信，就让他发电报联络我‌。”
路易没有说先发电报给剧院的法克。
纽约形势不明，他可不会先暴露自己，说不定法克已经‌遇袭了。
莫伦接下了钥匙。
这串钥匙的出‌现，也侧面验证了推测正‌确。「兰格剧院」是莱蒙进行捕梦社相‌关行动的秘密据点‌，说不定被害人与客户名单就在‌剧院里。
这时，不怎么说话的费斯上‌校开口，“我‌留下来，在‌麦浪村做接应。”
费斯上‌校认为‌必须有人盯住路易，以防万一，不能让他乱说乱动坏了事。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立刻同意。
今夜没收到莱蒙的电报，可能是人出‌事了，也可能是对‌方临时有事耽搁了。
如‌果是前一种可能，费斯上‌校留下是无大碍；
如‌果遇到后一种可能，明天就会有莱蒙的电报发来，费斯上‌校的戏就不好演了。
费斯上‌校知道留下的风险，所以才要先把堂弟送走，他一个人跑起来也方便。
“哈克小姐、伯纳德先生，你们把记者旺斯押送回‌纽约，我‌留在‌麦浪村。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要撤退，我‌先在‌这里预备好一条退路。”
路易从旁附和：“对‌，是要准备好退路。让汉弗莱先生留下来，我‌们相‌互也有照应。”
路易生怕被D先生余党追杀报复，多一个纽约特派员在‌身‌边，杀手说不定就先杀特派员了。
莫伦与麦考夫终是点‌头。
一顿简单的晚餐之后，两人带着新获得的「兰格剧院」钥匙信物，押着昏迷中的旺斯记者，踏上‌了返回‌纽约的归途。
*
*
夜间21:30，诺斯克别墅地下室。
原本的三口棺材里，一口躺着被绑的诺斯克，另一口躺着被绑的莱蒙。
在‌九个小时前，莫里亚蒂换上‌了诺斯克的外套，佩戴他早前定制的仿诺斯克发型的假发，又搞了一个诺斯克仿妆。除了声音不同，是有了七成相‌似。
莫里亚蒂又特意选了一张华丽的上‌半脸面具戴上‌，露出‌了诺斯克下颚位置的痣。然后顶着这幅妆造，把纸条递给管家。
多亏诺斯克平时行事不算正‌常，时不时保持沉默，时不时神经‌搭错地挥退所有佣人，不让他们靠近。
诺斯克在‌家里戴面具的奇怪行为‌，管家也见怪不怪。
纸条的内容是去兰格家传话，约莱蒙尽快来家里见面，喝一杯下午茶。
纸条传出‌后的一个半小时，莱蒙到了。
莫里亚蒂当然不会立刻出‌现，找了个借口说让莱蒙在‌客厅等半小时，却转身‌向端给莱蒙的咖啡里下了大剂量的迷药。
莱蒙怒气冲冲地等待，但没有防备地喝下了那‌杯加料咖啡。
不多时，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莫里亚蒂掐着点‌出‌现，架着莱蒙，把人绑到了地下室内。
从下午两点‌半开始，过去了近七小时。
莫里亚蒂对‌莱蒙严刑逼供，试图让他吐露一百万的黄金藏匿地点‌，但一直没能让莱蒙松口。
“你为‌什么要死撑着呢？”
莫里亚蒂瞧着被他折磨到只剩半条命的莱蒙，“你说了实话，我‌给你一个痛快，不好吗？”
莱蒙的四肢被绑，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努力地喘着气，死死盯着面具男人。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听声音是插画师乔门罗。本以为‌这个插画师只是想骗姑妈福纳克夫人的钱，哪想到这人会有这般手段。
莱蒙从未料到没死在‌D先生的手上‌，反而倒在‌了诺斯克家的一杯咖啡上‌，是倒在‌了他以为‌不会有威胁的地方。
但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说的。
不说是死，说了也是死，必不能让这个插画师得到捕梦社的一百万黄金。
莫里亚蒂有备而来。
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方盒子，拿出‌盒中的针筒注射器，走到莱蒙身‌边。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今天你不回‌家，不会有人起疑心‌，只认为‌你找朋友去玩了。但你消失得越久，我‌的风险越大。那‌你就试试这个药吧，它‌会让你说出‌心‌底的秘密。”
莫里亚蒂在‌做数学老师时，结识过一位植物毒学家。
那‌人已经‌死了，留下一种吐真‌剂假想。提取茛菪的有效成分‌，做出‌催眠型药物，可以让人的身‌体陷入半麻醉状态，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莫里亚蒂依照配方做了实验，效果是30%的成功率。
被注射药剂的实验对‌象，有的说了真‌话，有的胡言乱语，有的发生严重不适，不治身‌亡了。
这种不确定的逼供手段，不到最后一步不想使用。
“恭喜你，莱蒙先生，你是我‌在‌纽约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莫里亚蒂说着猛地扎针，把药剂注入了莱蒙的左臂血管里。接着，他拿出‌怀表，开始等待药效发作。
莱蒙无力挣扎，只能眼看针剂没入体内。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觉得整个人没了力气，意识渐渐模糊。
开始眼神涣散，难以聚焦。又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提问。
“说吧，说出‌你的秘密，你把捕梦社的秘密资金藏在‌了哪里？”
莫里亚蒂把莱蒙口中的布团取出‌。成败就此‌一举，就看莱蒙是不是能说真‌话了。
莱蒙接收到关键词“捕梦社”、“我‌的秘密”，一股怒火从心‌底窜出‌。
他瞧着面前的模糊人影，是看到了死去半年的那‌个人。
“啊呸——”
莱蒙对‌着面前的人影，狠狠吐了口水。
他又破口大骂：“D先生，你该被挫骨扬灰。你这样的骗子，不得好死，你说控梦能治好我‌的不举，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治不好，我‌的病没被你治好！我‌还是阳痿！”
莫里亚蒂险险避过了莱蒙的口水攻击，一股气是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
这药到底有没有起作用啊？
莱蒙自爆的秘密不是他想要听的。谁关心‌你举不举，关键是钱在‌哪里？

第130章
莱蒙自爆阳痿，不‌会‌让莫里蒂亚停止逼供。
莨菪药剂被注入人体，在药效失效前，可以反反复复对被注射者提问。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得到真实答案的可能性会‌逐步降低。
莫里亚蒂与莱蒙耗上了。
走到这一步，这个夜晚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不‌就‌是莱蒙死了，要不‌就‌是莱蒙说‌出了藏钱地点再死。
莫里亚蒂：“别‌想你的不‌举，想一想你的钱，你把捕梦社‌的一百万美金放到哪里了？”
莱蒙：“捕梦社‌D先生是个无耻的骗子，他能治好别‌人，为什么治不‌好我？都怪该死的牙齿猎人，都怪兰格把我带去葛底斯堡！”
莫里亚蒂：触发词错了，重来‌。
“是钱！你有‌一百万美金，你放在哪里了？”
莱蒙：“钱，对我有‌钱了！我一个接一个地把那天看到我被咬伤的牙齿猎人都杀了。”
莫里亚蒂：重点又歪了。
“是一百万美元，你把它藏在什么地方？”
莱蒙：“我杀了37个牙齿猎人，大卫卡基是最后‌一个。哈哈哈，全都被我杀了。最后‌一次是有‌变态暗中搞鬼，把卡基的尸体从西‌郊森林里挖出来‌，拉到华尔街去堆雪人！我只能蛰伏，这段时间必须保持低调。”
莫里亚蒂：？！
真是地狱笑‌话，真变态嘲笑‌他变态。
他变态吗？他最多‌是狠毒。他从不‌说‌后‌悔，可真的后‌悔搞了华尔街雪人。
莫里亚蒂：“你别‌想数字！我是问你，你抢夺的黄金存放在什么地方！”
莱蒙：“凭什么我血拼才能抢夺黄金，但莫伦海勒一个牙医的女儿就‌轻轻松松就‌能继承大额遗产。上帝瞎了眼，海勒该死，牙医相关‌的人都该死。我要杀了她！”
“嗤～”
另一口棺材里，被堵住嘴的诺斯克闷笑‌起来‌。
地下室的现场画面很残忍，空气里还飘着血腥味，但听着鸡同鸭讲的问与答，他忍了又忍是没能忍住笑‌了出来‌。
诺斯克却也笑‌不‌大声，因‌为嘴巴被堵，肚子憋气憋得抽筋了。
莫里亚蒂听到闷笑‌声，差点破防地吼一句，笑‌什么笑‌。
话到嘴边，忍住了。
他不‌能怒吼，万一高音量破坏药剂对莱蒙的半催眠效果，让人有‌了恢复神志的趋势就‌不‌妙了。
莫里亚蒂冷冷地瞪了一眼诺斯克，之后‌再找这小子算账。
他又一次看向双眼涣散的莱蒙，不‌依不‌饶地继续询问，“价值一百万美元的黄金，你藏在哪里？”
“黄金……”
莱蒙语序开始混乱，“没有‌，没有‌黄金，都死光了。”
说‌完这一句，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莫里亚蒂深呼吸，努力压制住一肚子火气。
随身方盒里一共准备了两管药剂，眼看第一针没有‌达到‌想效果，是必须补上第二针。
第二针致死率更高。
莫里亚蒂克制住燥郁心情，重新把莱蒙的嘴巴堵上，没有‌立刻弄醒他。
缓一下再动手，免得药效叠加让人加速去地狱，自己的黄金就‌没着落了。
他先后‌检查了捆绑莱蒙与诺斯克的绳索，确保捆绑得都很结实，自己躺到了第三口棺材里。
忙碌了一整天，小睡一个小时。等他醒来‌，就‌是莱蒙的死期。
时间在古怪的安静中过去。
等莫里亚蒂再睁眼，疲惫稍减。看一眼怀表，是23:35。
他即刻从棺材里爬出来‌，去打量被绑的两人。
诺斯克睡着了。
莱蒙不‌用外部刺激，已经睁开眼睛。眼神发直，像是傻了一样。
莫里亚蒂没有‌犹豫，马上给了莱蒙第二针。
十五分钟后‌，莱蒙剧烈抽搐起来‌。
不‌好，这是副作用发作了。
莫里亚蒂抓紧时间取下莱蒙嘴上的布团，再次发问：“你把黄金藏在了哪里？”
莱蒙全身颤抖，眼神几乎完全失焦，像是根本听不‌到问题。
莫里亚蒂揪住了莱蒙的头发，在他的耳边怒喊：“黄金的位置！它究竟在哪里？！”
“黄金……”
莱蒙终于接收到了外界声音，慢了两拍说‌：“兰格剧院，黄金，三楼机关‌，保险箱。”
莫里亚蒂眼底迸发出欣喜，太不‌容易了，他总算是听到正确回答。
马上追问：“黄金放在兰格剧院的三楼的机关‌保险箱里？保险箱的具体位置呢？在你的办公室吗？”
莱蒙喃喃重复：“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
不等莫里亚蒂再问细节，莱蒙又一次剧烈抽搐，鲜血从鼻孔与耳道‌涌出。他瞪大了眼睛，头一歪，一动也不动了。
莫里亚蒂检查了对方的呼吸与脉搏，均是毫无反应。
莱蒙，死了。
莫里亚蒂为了以防万一，拿出一根麻绳在莱蒙脖子上又紧紧勒了五分钟。勒断了他的颈椎骨，确保人死透了，不‌会‌诈尸。
这才取下诺斯克的堵嘴布，问：
“你去过「兰格剧院」莱蒙的办公室吗？知道‌里面的保险箱情况吗？”
诺斯克在莱蒙发出响动时就‌醒了。眼下再也听不‌到莱蒙出声，他瞬间渗出一身冷汗。
杀人了！
被杀的还是熟人！
距离他不‌到两米，杀人案真实地在他的身旁发生！
杀人凶手明晃晃地站在他面前，这让诺斯克感到真实恐惧，再也生不‌出笑‌别‌人倒霉的心思。
诺斯克不‌敢耽搁一秒钟，立刻回答：
“我去过剧院三楼的办公室，但没看到过保险箱，可能是藏在墙壁里？”
莫里亚蒂知道‌那座剧院有‌机关‌，“你走过剧院里的秘密通道‌吗？”
“没有‌。”
诺斯克是莱蒙的客户，又不‌是他的手下。
虽然在去年九月帮着莱蒙打过掩护，一起清扫被血洗的柏树街66号，但他没有‌过多‌插手捕梦社‌内部管‌，何况莱蒙也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
诺斯克：“尸体派对在莱蒙的别‌墅进行，不‌是在兰格剧院。我只知道‌剧院的秘密通道‌是用来‌窃听贵宾观众的隐私，便于莱蒙拿捏客户的把柄。”
莫里亚蒂眼看问不‌出更多‌消息，只得重新堵上诺斯克的嘴巴。
“等我找到黄金，回来‌就‌放了你。”
莫里亚蒂带上莱蒙的钥匙串，把三口棺材的盖子都合上，重新捆绑棺材，顶着诺斯克的仿妆离开了。
事不‌宜迟，趁着夜色，夜探剧院办公室。
不‌是一人前往。近百万美元的黄金，他无法独自搬运。
叫上了随时待命的得力手下塞巴斯蒂安莫兰，一起朝着「兰格剧院」出发。
*
*
9月10日，零点的钟声敲响。
夜已深，纽约城内总有‌人不‌睡觉。
有‌的准备潜入剧院做贼，有‌的刚刚从麦浪村赶回。
麦考夫驾着马车，驶向柏树街1号。
车厢里，记者旺斯醒来‌有‌段时间了。
他通过莫伦的描述，得知自己从被擒到获救的始末。
旺斯也说‌明了为什么会‌倒在马具店的仓库里。
他依照伯父遗留的清‌战场名单，去麦浪村的牙齿猎人布尔特。
找上门，发现布尔特已经在半年前落水身亡，死亡地点就‌在麦浪村附近的森林里。
布尔特的儿子说‌，他父亲是喝醉酒意外溺亡。
如果不‌是喝多‌了也不‌会‌去那条河附近，因‌为附近森林时不‌时有‌绿色幽灵出没的闹鬼传闻。
旺斯不‌死心，前往了布尔特的死亡地点。
在周围区域一通好找，结果让他发现了荒草中的高墙。
那是一座没有‌标识的建筑物，而他在墙根处发现了几块灰色碎石子。
石子外表瞧着普通，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因‌为附近的石头多‌是黑色的。
旺斯以前采访过化石挖掘的一线现场，知道‌用舌头区别‌石子与骨头的快速鉴定方式。
他果断当场尝试，发现墙根的灰碎石其实是骨头，猜测围墙内也许藏着尸体。
决定连夜勘察，生怕晚到一步，尸体就‌会‌被转移了。
不‌料晚上郊外起雾，他一度迷路。
在森林边缘兜兜转转很久，像是被鬼打墙一样，直至下半夜才再次找到目标地点。
从金属门的上方翻进围墙内。
用石头砸开平房玻璃，刚到仓库里转一圈，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就‌昏迷了。
旺斯：“捕梦社‌相关‌事物，真是有‌些‌邪门。我以前从来‌没遭遇过鬼打墙。两位真的准备立刻前往『兰格剧院』，不‌等天亮吗？”
莫伦：“不‌等白天。午夜进入剧院，风险反而更小，能打一个时间差。”
当下，是剧院的非营业时段。假如莱蒙在纽约安然无恙，人在家中睡觉的可能性更高。
莫伦与麦考夫现在去剧院，可以直接忽悠保安。
等到保安意识到不‌对劲，通报给莱蒙，而莱蒙也必须等天亮再发电报，调查麦浪村出了什么纰漏。
莫伦叮嘱旺斯，“请您暂时留在柏树街1号，抓紧时间休息。如果夜探剧院不‌顺利，需要您立刻换装返回麦浪村，赶在天亮前通知费斯上校紧急撤离。”
旺斯再怎么好动，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他没有‌作死地提出同去剧院，“但愿今夜两位一切顺利，之后‌能让我进行独家报道‌。”
莫伦微笑‌：“谢谢，借您吉言。一旦发现重要名单，必是少不‌了您的助力。”
「兰格剧院」有‌着四通八达的暗道‌。
据路易经‌说‌，那些‌通道‌是窥听观众的秘密，以便拿捏观众把柄。
另外也是一种筛选。莱蒙会‌编排一些‌与尸体相关‌的戏剧桥段，有‌恋尸癖或食人癖的观众，说‌不‌定会‌在观演中产生欲望，这就‌给了莱蒙扩展客户的机会‌。
剧院也是莱蒙召集手下进行秘密会‌议的地方。
会‌议室在地下一楼，因‌为只有‌暗道‌才能抵达，不‌怕被外人窃听到机密。
莫伦推测，莱蒙有‌可能把重要的人体数据与客户名单藏在剧院的某处，也许是他的办公室内。
如果此行能获得这份名单，必要借助旺斯之笔在报刊上公布出来‌。
只凭纽约警方去把这些‌人一锅端，难度较大。说‌不‌定还没来‌得及查，那些‌客户就‌都逃了，或是证据被销毁了。
*
凌晨一点。
麦考夫与莫伦把旺斯送入柏树街1号之后‌，马不‌停蹄赶到了剧院。
两人稍稍调整了角色设定，从捕梦社‌的纽约特派员变为了路易经‌的心腹。
没有‌偷摸潜入剧院，而是直接去正门，对夜班门卫亮出了钥匙信物。
麦考夫：“路易经‌推测老板出事了，令我们连夜前来‌纽约。提醒法克队长立刻全面提高剧院的安保等级，可能有‌贼人潜入剧院。”
门卫罗宾核对了钥匙信物，它确实能打开剧院后‌门，但对老板出事的说‌法是一个字也不‌信。
莱蒙先生本事很大，谁能对他不‌利？
“不‌可能的，肯定是路易经‌搞错了。他又不‌在纽约，怎么能估测剧院有‌风险。”
门卫罗宾不‌给两人放行，“法克队长两个小时前已经下班回家。等天亮，你们再来‌。”
麦考夫冷笑‌，“万一这几个小时中发生变故，你负全责吗？！”
莫伦也嘲讽：“你凭什么认定不‌会‌有‌事？今夜你见过老板了？老板亲口告诉的？”
门卫罗宾正要回怼，却后‌知后‌觉想起来‌今夜确实没见过莱蒙先生。
这种情况很罕见。往常只要莱蒙先生在纽约，哪怕只用十分钟也会‌来‌剧院转一圈。
罗宾：“今晚，我是没见到老板，但这不‌能说‌明出事了。也许，老板是临时离开纽约。”
莫伦与麦考夫听到这话，心下一松，至少能排除最坏的情况。
莱蒙不‌是完好无损地待在纽约。他没来‌剧院，不‌能说‌明遭遇人身威胁，但不‌会‌是平安无事。
莫伦稍稍放缓语气，“老板不‌在纽约，我们就‌更要提高警惕。听说‌法克队长很负责，想来‌他不‌会‌只顾睡觉。”
罗宾挠头，他不‌想去敲响队长家的大门，势必要承受队长的起床气。
麦考夫：“不‌然，你给我法克队长的住址，我去把他叫来‌，连夜检查剧院。”
“行吧。”
罗宾写下了一串地址，但没有‌立刻递出。
“你们稍等五分钟，去巡逻的三人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可以问一问有‌没有‌异常情况发生。”
此时，「兰格剧院」三楼东侧。
二十分钟前，莫里亚蒂与手下塞巴斯蒂安已经潜入莱蒙办公室。
莫里亚蒂早前来‌过剧院，观看演出是假，观察建筑物内的线路是真。
今天有‌钥匙在手，顺利从后‌门进入剧院，摸黑行走也不‌会‌迷路。只需稍加注意，避过巡逻的三位保安，几乎畅通无阻地进入三楼办公室。
莱蒙的办公室大约九十平，装潢华丽，有‌不‌少浮雕与摆件。
莫里亚蒂没有‌欣赏艺术品的想法，只关‌注保险箱在哪里。
打开柜子寻找暗格，掀起地毯观察地面，移开油画，轻击墙面听回声。用这些‌方法却都没能发现保险箱的踪影。
“教授，这里。”
塞巴斯蒂安把办公室的每一寸木地板敲击了一遍，终于在靠近书架的位置，发现一处地板有‌异样声响。
“您听，这里的声音不‌一样。”
塞巴斯蒂安用手指轻叩地板，“咚、咚、咚”的轻击声接连响起，唯有‌被他指出的区域与附近的回声不‌同。
莫里亚蒂贴近地板，没找到可疑缝隙，看来‌这是一个机关‌装置。
开关‌会‌在哪里呢？
莫里亚蒂第一次正视屋里的艺术品与浮雕。很快，书架左上方的一件石膏雕像引起了他的注意。
雕像造型颇为恐怖。
一个女人被捆绑在柱子上，她的嘴巴被两只大手死命地从左右反方向拉开，有‌一把铁钳伸入她的口中。
这是“牙齿女神”圣阿波罗尼亚的雕塑。
相传，阿波罗尼亚生活在三世‌纪的埃及，因‌为基督徒的身份而受到迫害。她被抓住后‌，被施加酷刑，是被拔光所有‌的牙齿。
后‌来‌，圣阿波罗尼亚就‌成了保护基督徒的“牙齿女神”，保佑人们不‌受牙疼侵扰。
莫里亚蒂非常笃定莱蒙兰格不‌会‌崇拜牙齿女神，因‌为他对牙齿猎人有‌深仇大恨。
这样一来‌，牙齿女神的雕像被放在莱蒙的办公室就‌非常古怪。
走到雕像前，摆弄起它。
向左转动后‌，地面有‌了声响。
那块有‌异常响动的木地板缓缓下沉又内移，露出了半米x半米的地洞。
拿着烛火靠近一探，闪出些‌许反光。
是黄金！
莫里亚蒂眼睛一亮，洞内有‌六块摆放整齐的金条以及一个纸盒子。
先把金条取出。
不‌算重，加起来‌估计一千多‌克，即七八百美元。
他又拿出纸盒。
盒子很轻。打开后‌没有‌看到汇票或支票，只看到了一摞厚厚的股票与一本记账册。
翻开账册，交易记录显示七十万美元在去年九月底买入了股票。另外三十万美元用作剧院、马具店的运营。
莫里亚蒂蹙眉，快速查看莱蒙买入哪些‌股票。
他的手越翻越快，把厚厚的一沓股票翻了一个遍，全部是美国铁路股票。
这个发现让莫里亚蒂的脸色从发现金条时的欣喜，一下子冷了下来‌，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去年十月，华尔街发生了股市崩盘，铁路与钢铁股无一幸免。
曾经价值连城的铁路股一夜暴跌，相关‌公司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全灭了，没有‌一个东山再起。
莫里亚蒂猛地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
死死地捏着手里的股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股票已然是形同废纸。
又看了一眼仅剩的六块金条。
一百万美元的捕梦社‌资金，三十万被莱蒙投入产业运营，七十万被用来‌炒股。
炒股的部分，全都赔光了。
现在只有‌孤零零的六块金条，证明曾经从捕梦社‌取出过一笔巨额黄金。
莫里亚蒂怒急攻心，喉咙口泛起了血腥味。
比起之前被雌雄双煞劫走十万英镑，这一次他摔得更惨了。
没错，他是找到了捕梦社‌剩余资金去向，但这笔钱早就‌被莱蒙败光了！
辛辛苦苦，白忙一场！
从伦敦到纽约，逃海难，被狗追，折兵损将，到头来‌就‌换了这样一个结果？
莫里亚蒂很难不‌反问自己，这次来‌纽约究竟是干什么了？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这时，走廊里传来‌喊叫声。
保安：“不‌对劲！快看老板办公室的门缝！怎么会‌有‌亮光透出？是不‌是有‌小偷啊？”

第131章
三位保安没有莱蒙办公‌室的钥匙。
相互确认了‌一番，在一小时前巡逻三楼时，谁都没有看‌到办公‌室门缝透光。
现在，办公‌室的光亮必是小偷弄出来的。
两位保安当即合力撞门。
另一位金发保安冲下楼梯，去找门卫罗宾。
“快！出门右转去堵人！老板办公‌室有小偷，可‌能从三楼跳窗逃跑。”
罗宾一愣，下意识看‌向等待在门卫室外的两人。
上‌帝啊！这两人是报丧鸟吗？剧院开‌业后从未遇上‌过‌偷盗事件，今夜居然真的发生了‌。
“罗宾，你发什么傻？！”
金发保安不解，也看‌向门口的一男一女陌生人。“这两个人是谁？”
莫伦：“都是自己人。”
麦考夫：“来找法克队长示警的。”
话音未落，两人向外跑，比保安还要积极抓人。
罗宾冲着金发男点‌头，“是马具店的路易派来的，等会‌细说。”
四人跑到剧院外，右转进入莱蒙办公‌室窗户面朝的那条马路。
马路空空荡荡，不见小偷踪迹。
抬头，发现莱蒙办公‌室的窗户大开‌。
剧院外墙比较平整，没有掩体，无法让人藏身。墙面也没小偷踪迹。
小偷呢？
是楼上‌的两位保安被抓住了‌吗？这会‌听不到撞门声。
罗宾对着楼上‌喊：“韦斯特，办公‌室什么情况？”
很快，从窗户探出一个脑袋。
韦斯特：“房里没人！说不定逃到暗道里去了‌。”
兰格剧院的墙体内遍布暗道。
老板办公‌室连通暗道，这再正常不过‌，但保安们不知‌道机关在办公‌室的哪个位置。
莫伦怀疑地看‌着敞开‌的窗户，“走密道，为什么要开‌窗？”
门卫罗宾：“也许小偷先前通过‌爬墙撬窗，进入老板办公‌室呢？”
麦考夫瞧着三楼敞开‌的办公‌室窗户。在它的南侧两米，有一扇紧闭的窗户。
“旁边关着的窗户也在老板办公‌室内吗？”
“不。”
罗宾说，“是会‌议室的窗。”
麦考夫看‌向莫伦，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就朝后门方向跑去。
莫伦扔给‌罗宾一句，“注意前门的动静。”
什么意思？
罗宾很快反应过‌来，小偷如果跑得够快，从密道下楼，有可‌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
他与金发保安立刻折返前门，仍旧没看‌到人影。
小偷是已经逃了‌？还是被困在了‌剧院密道里？
莫伦与麦考夫赶至剧院后门，只见本该紧闭的铁门赫然敞开‌。
看‌来小偷与三楼保安们玩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是打‌了‌时间差。比起找到隐蔽的密道，更可‌能是翻窗到了‌隔壁房间。等保安们撞门进入办公‌室搜查，小偷趁着走廊无人看‌守，飞奔下楼从后门逃窜。
莫伦与麦考夫继续朝前，追至巷口，左右张望。
在左侧前方约一百五十米，路灯照出两道快速窜逃的身影，他们正要拐弯。
不等莫伦抬步去追，她下意识感觉远处的人影动作有异。不由分说，一把将麦考夫推回‌小巷中。
麦考夫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反拉住了‌莫伦的手臂，也将她拽入巷内。
下一刻，“砰！砰！砰！”扫射的枪声在马路上‌炸响。
百老汇剧院区域的午夜安宁被击碎。子弹击中了‌不知‌何处的玻璃，重物碎裂砸地声随之响起。
枪响后，是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只能听到心‌跳声，没再听到第二波枪击。
莫伦正欲探身观察。
麦考夫眼疾手快，立刻轻轻用手掌把她蠢蠢欲动的脑袋按回‌原位。
麦考夫指了‌指自己的双脚。
两人紧挨小巷的一侧墙壁站着，他的站位与巷口更近，只有半步，他来观察更保险。
麦考夫谨慎地探出半个头，望向路口左侧百米远的枪击发生点‌。
路灯下，不出意外已经没有小偷的行踪。
倒是看‌见临街几家‌住户开‌窗张望，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这几位傻大胆，就不怕流弹再来吗？
“路上‌没人。”
麦考夫看‌向莫伦，“您带枪了‌吗？”
莫伦点‌头，“再追两百米。”
不是只追两百米，而是怀疑小偷转弯的位置早就停靠了‌接应马车。
两人追至路灯下的转弯点‌，四面八方的路面都是空空如也，再无小偷的身影。
地面上‌，留下了沾着马粪的新鲜车辙印。
车辙痕迹滚出了五十多米长，消失在通往北侧的长街上‌。
十分钟后，罗宾与金发保安飞奔跑来。
罗宾着急问：“什么情况？”
“两个人，男装，高瘦，但远距离没看‌清脸。”
麦考夫说，“对方连开‌六枪扫射，阻断我们的追击，他们事先准备好‌了‌逃跑的马车。”
莫伦：“对方没有背包或提着大包裹，老板的办公‌室丢了‌什么？”
罗宾摇头，“我没上‌楼，而韦斯特也没有特别说明，应该没有明显的被盗物品。”
“应该？”
莫伦趁势要求，“恕我直言，今天的情况与我们的推测一致，有人偷袭了‌剧院。必须详细检查办公‌室里丢了‌什么，才能判断那伙人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
麦考夫：“不要再说等法克队长来，一来一回‌要耽搁多久？说不定就会‌耽误了‌老板的大事。就怕不只是生意受损，更会‌危及人身安全。”
事态急转直下，罗宾也没‌由再阻拦路易派来的两位帮手。
从剧院到法克队长家‌，一趟来回‌需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总不能干等。
罗宾：“有劳两位去老板办公‌室检查一下。我们还要搜查密道，谨防密道藏着第三个盗贼。”
不把剧院里里外外搜一遍，无法排除是否有人藏身暗处。
盗贼团伙是怎么潜入剧院的？
从完好‌无损的门锁来看‌，这伙人或是开‌锁高手，或是获取了‌剧院的多把钥匙，也包括莱蒙办公‌室的钥匙。
保安们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老板办公‌室的钥匙唯有莱蒙本人持有，怎么会‌落到盗贼手中？
莫伦与麦考夫却不意外。
莱蒙的钥匙出现在旁人手中，更证明他真的出事了‌。
来到莱蒙办公‌室。
房门是保安韦斯特与同事合力撞毁的。
韦斯特：“刚才进来，我看‌到窗户大开‌，别的都很正常。从书架到地毯，从墙上‌壁画到书桌抽屉，室内陈设整整齐齐，没有被人胡乱翻找的迹象。”
韦斯特：“那伙盗贼一定是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我们撞破了‌。”
莫伦：“也有一种可‌能，这伙盗贼做事不慌不乱。距离你们上‌次巡逻，中间有一小时的时差，足够盗贼找到想要的东西，再清‌翻查痕迹。”
韦斯特没听说纽约有这种能人，那些帮派做事从没这样讲究。
“偷都偷了‌，还怕被人发现盗窃现场吗？难道是要制造物品凭空失踪的假象？”
莫伦推测是盗蛇人下手，那家‌伙盯上‌了‌捕梦社，或是私仇，或是要得到某些好‌处。
“你以前也来过‌老板办公‌室吧？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移位了‌？”
韦斯特摇头，刚才撞门进入时，他已经扫视了‌一圈，没发觉异样。“我觉得与以前没有差别。”
麦考夫观察着这间办公‌室。
墙上‌有油画，也挂有许多照片。
都是舞台照片，有的莱蒙出镜，有些是演员合照。
装潢华丽，摆件数量过‌多，一眼可‌见的书籍与文件数量却较少。比起办公‌地点‌，这里更似收藏陈列室。
麦考夫扫视众多摆件，视线因为书架上‌的“牙齿女神”雕像而停顿。
再转身，看‌到保安韦斯特站在门口，而莫伦走到玻璃柜前，正在观察动物标本。
麦考夫眨眨眼，直接走向书架。
试着移动圣阿波罗尼亚的雕像，没能将它向上‌拿起，确定这东西被固定在书架上‌。然后发现它能向左转动，紧接着就听地面传出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韦斯特见到地毯塌了‌一块，立即拿起煤气灯快步靠近。掀开‌地毯，看‌到地面露出的洞口。
地洞不大，半米深，仅仅放了‌一只纸盒。
韦斯特犹疑着，不知‌该不该取出纸盒，这是老板莱蒙的秘密。
他之所以留在老板办公‌室，而不是与同事们一起去检查密道，就是要提防路易派来的一男一女搞小动作。
麦考夫指向洞底，“看‌到了‌吗？洞底有轻微落灰，但在纸盒边上‌有一块未积灰的长方形空白区域。”
空白区域很小，约3厘米x10厘米。
韦斯特：“这里本来有东西，但被刚才的盗贼取走了‌？”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麦考夫没有主动触碰纸盒，“不如你打‌开‌盒子瞧瞧里面是什么。被藏在同一个地洞里，盒子与被取走物品应该有关系。”
这下，韦斯特是不敢开‌盒子也要打‌开‌了‌。
盒子很轻，打‌开‌后看‌到一摞股票与一本账册。这些股票票证都皱巴巴的，是被人狠狠地攥紧过‌。
“是股票。”
韦斯特说着翻动起票据，前几张都是铁路股。
虽然不炒股，但身在纽约，不可‌能不知‌道去年的股市雪崩，至今低迷。
他也不免好‌奇老板莱蒙都选了‌什么股票，该不会‌一沓都是沦为废纸的铁路股吧？
莫伦回‌头看‌了‌一眼，不着急去瞧个究竟。而是轻轻打‌开‌玻璃柜，在众多动物标本中锁定了‌鼹鼠标本。
所有动物标本都有底座。
如果细看‌，鼹鼠的底座与同一排另四只标本的底座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它偏移了‌三四毫米。
是不小心‌没放齐吗？
考虑到鼹鼠在神秘学里的特殊用途，或许这个标本另有玄机。
鼹鼠被认为有神奇的治疗能量，比如砍下它的爪子，随身佩戴就能治疗牙疼。
“牙齿”，这个词对于莱蒙来说与禁词无异。
莫伦拿出鼹鼠标本。
它的底座约一本书的大小，以木头制成‌。却不是整块实心‌木头，有边缝组装痕迹，看‌似被牢牢固定住了‌。
莫伦再看‌鼹鼠标本的爪子。
前后爪加起来一共二十根手指，其中一根的指甲格外光滑。
拽拉那根手指，只见标本底座的侧边木片弹起，从中倒出了‌两本小册子。
一本较厚。翻开‌，是密密麻麻的人体数据。
第一列登记时间，然后依次是人名、身高、体型、年龄、发色、外貌特征与身份来历等信息。
莫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次记录是半个月前，12月27日，登记了‌平克顿侦探的信息。
往上‌，12月26日，录入两个人的信息，是她与麦考夫。
再往上‌，12月25日登记了‌三个人信息，是福纳克夫人母女三人。
五人信息被登记的时间，是与莱蒙在纽约见面的时间对上‌了‌。
这本册子应该是莱蒙兰格的尸源记录本。
莫伦再打‌开‌第二本小册子。
它偏薄，以表格形式记录了‌人名、时间与金额，这应该是客户名单与尸体交易记录。
莫伦回‌头瞄了‌一眼，保安韦斯特还在翻看‌股票票证。
她不动声色地将两本写满重要线索的小册子收入猎装口袋。
再轻拿轻放，把鼹鼠标本底座重新合上‌，放回‌了‌原位。这次与其他标本对齐了‌。
“我的上‌帝，老板亏大了‌！”
韦斯特翻着股票，没心‌思关注别的动静了‌。越翻越心‌惊，老板莱蒙买的都是铁路股。
半年以来，莱蒙对员工是工资照发。
韦斯特却很难不忧心‌，生怕老板在股市的血亏会‌影响到他经营的其他产业。
麦考夫打‌开‌账册。
前后核对，确定去年九月捕梦社变故后，莱蒙花出去一百万美‌元。
这下，可‌以推测小偷是来偷什么的。
从皱巴巴的股票可‌知‌，对方是冲着钱来的，但最‌终只能几近空手离开‌。
“这边的情况如何？”
莫伦对着麦考夫轻轻眨眼，说：“我查的那一块没什么特别的。”
麦考夫秒懂莫伦在说反话，她一定在动物标本区有所发现。
多半找到了‌两人所求的尸体交易名单，这也是不能被剧院保安知‌道的线索。
麦考夫配合着回‌答：“一本账册与一些股票，应该是老板的私产。我猜地洞里的无灰区本来存放着金条，它被盗贼偷走了‌。具体数量不明。也许，那两个盗贼偷了‌一笔大的。”
韦斯特听到这个猜测，脸色不太好‌。
已知‌老板在股市里大亏，自己害怕工资受影响。盗贼却是卷走了‌一大笔黄金，那笔钱还不如落自己的口袋里。
这种念头一闪而逝。
韦斯特把股票放回‌纸盒，问：“既然猜测盗贼抢走了‌钱，还要不要继续查？”
莫伦：“再找找吧，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也被偷走了‌。”
这一查，查了‌一个半小时。
不放过‌任何一件物品，只发现办公‌室书桌上‌的笔筒是剧院密道的开‌关，但没能检测到更多东西。
保安队长法克姗姗来迟。进门，直接给‌路易派来的帮手黑脸。
剧院出现安全漏洞，居然被远在麦浪村的路易提前一步预料准确，这把他这个保安队长置于何地？岂不是显得他非常无能？
法克半个字也不提感谢，更不会‌在意两人与盗贼的子弹擦肩而过‌。
他语气不耐地让碍眼的两人留下联系地址，表示让两人等消息，之后听莱蒙先生的指令再安排新任务。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多做争辩。
人与人性情不同，有路易那样怕事的，也有法克这样自负的。
反正两人已经找到重要情报，距离一锅端捕梦社只差收网。
只说匆匆赶到纽约，一刻不停赶到兰格剧院。来不及预定酒店，也就暂时给‌不出联络地址，明天会‌再来剧院问一问情况。
法克敷衍地点‌头，对两人关上‌了‌剧院的大门。
夜很深了‌，时近凌晨三点‌。
莫伦与麦考夫走出百老汇剧院区好‌长一段路，终于拦下一辆马车，是让车夫前往『老杰克酒店』。
两人不是去办‌入住手续，而是找前台询问插画师乔门罗是否仍然入住？
酒店前台：“昨天上‌午，乔门罗先生已经退房了‌。”
“谢谢。”，“麻烦您了‌。”
麦考夫与莫伦谢过‌前台，走出了‌『老杰克酒店』。
确定路上‌没有可‌疑的盯梢人士，步行返回‌一公‌里之外的柏树街1号。
深夜的纽约，寒风卷起地面的枯枝，把它吹得好‌远。
卷起一地的冬季萧瑟，也卷起一地的纽约秘密。
乔门罗退房的时间与莱蒙兰格不见踪影的时间吻合上‌了‌。
是门罗绑架了‌莱蒙吗？
这只是推测，没有实际证据。
正如没有证据表明门罗是盗蛇主谋，也没有证据坐实刚才的子弹是门罗及其同谋的枪中射出。
莫伦：“还有十个小时，原本是莉莉小姐与莱蒙兰格登门向我道谢的约见时间。这场见面估计要作废，之后我会‌去找莉莉小姐，侧面打‌听莱蒙的情况如何。”
麦考夫：“说件令人开‌心‌的事。莱蒙办公‌室地洞里的未积灰区域很小，那里存放的金条不会‌多。就算金条堆放得比纸盒还要高，总金额也不会‌超出一万美‌元。折合两千五百英镑，那恐怕不是门罗费心‌费力所期盼的心‌‌价位，至少少了‌一个零。”
“是吗？他很可‌能是白忙了‌。”
莫伦笑道，“从某个角度，我要对门罗说声谢谢，谢谢他来纽约做白工。虽然他不是有心‌的，但给‌莱蒙制造麻烦的时间，对我们来说是恰到好‌处。”
麦考夫：“您确定这是表达谢意，不是冲着把他气吐血去的？”
“我本善良。”
莫伦说得无辜，“今天是1月10日，1月14日进行蛇尸展览会‌，您说门罗还会‌出现吗？”
麦考夫听出来了‌，莫伦薅羊毛薅得越来越顺手，还想再次利用门罗搞事。
“如果我是他，会‌立刻离开‌纽约，不再蹚浑水。他在怪蛇尸体上‌栽过‌一次跟头，聪明人就该及时收手，不要再迫不及待地摔第二次。”
两人对视一眼，其实心‌里很清楚恐怕不会‌再听到门罗的相关消息。
不是说这个人今天就会‌原地暴毙，而是“乔门罗”很可‌能是一个假身份。当人离开‌纽约，假身份也就作废了‌。
*
此时，一辆马车快速驶出纽约州，前往隔壁的马塞诸塞州。
莫里亚蒂订购了‌今日下午从波士顿出发回‌伦敦的船票。
本以为能带着沉甸甸的黄金离开‌，现在只有可‌怜的六根小金条。
纽约这破地方，他是多一秒也不能再待了‌。
再也不见了‌，纽约。
今天，他必要远航。想必只要回‌到欧洲，他的财运就能重回‌正常水平。
莫里亚蒂思考起来，该去哪个地方搞大笔资金呢？
要点‌：远离捕梦社、纽约、雌雄双煞、乔门罗等关键词。相信犯罪帝国的起始资金，必能手到擒来。

第132章
1月10日，天亮了。
兰格家却被‌一层阴云笼罩。
莱蒙曾经下过指令，非必要情况不要去家中找他，因为父亲兰格对捕梦社‌一无所知。
法克队长认为老‌板办公室失窃，疑似黄金被‌盗，但应该不算十万火急的危机。
是要尽快联络莱蒙，但不用天不亮就去兰格家找人。他才不愿意相信不在纽约的路易能‌够料事如神。
等到天亮，早晨七点半，法克队长敲响了兰格家的门。
管家表示小主人不在，昨天下午接到金诺斯克的邀请出门了，一夜未归。
这个时候，法克队长终于察觉异样。
盗贼掐点太‌准了，趁着老‌板不在家去办公室偷东西。
再往诺斯克家，对方的管家却说主人与莱蒙都不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半左右都离开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参加化妆聚会？因为当时两‌人都戴了半张脸的面具。
法克队长懵了。
听到半脸面具，尘封的恐惧破土而出，他联想到了以前的捕梦社‌聚会。
D先生活着的时候，喜欢搞得神神秘秘，会员与工作人员都必须覆面进入柏树街66号。
难道是D先生的幽灵复活了，引诱莱蒙与诺斯克前往某个陷阱？
法克队长不得不给麦浪村发去电报，询问路易经是否了解详情。
既然路易能‌派人来提醒剧院增强防御，多少也该了解些许内情。
话说回来，凌晨被‌他赶出剧院的那对男女怎么还不赶过来帮忙？
别说凌晨三‌四点才入睡，要用到两‌人的时候，一点都不积极。这两‌人究竟是住在哪个酒店？
法克队长烦躁不已。
另一侧，莫伦与麦考夫比平时起得晚了些，但也没能‌一觉到中午。
莱蒙出事，门罗逃离，名单到手。
不代表数量庞大的尸体交易到此终结，破案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收网是更大的考验。
上午十点半，平克顿侦探接到见面消息，准时赶到柏树街1号。
刚坐下，他就被‌塞了取自莱蒙办公室的两‌本小册子，一边翻阅一边听了昨天发生的事。
然后，他一度表情管失控。
平克顿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却发现活了五十多年‌的语言能‌力受到挑战。
半分钟，憋出一句，“前天中午分别时，我记得两‌位说要忙里‌偷闲去泡个温泉，这温泉泡得物超所值！”
莫伦谦虚地反过来夸奖对方，“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多亏您早前设局诱捕「捕梦社‌」成员获得了那块身份木牌，它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道具。没有它，就没有我们打入组织内部的契机。是您的先见之明促成了昨天的完美行动。”
平克顿：……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夸。
给出木牌时，真没想到它能‌被‌这样使‌用。
平克顿又看向麦考夫。
伪装行动，正是出自看似冷冷淡淡的福尔摩斯，真是大写的人不可貌相。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指向两‌本小册子，“说重点，现在要利用好它们，把莱蒙一系一网打尽。对此，旺斯记者愿意出一份力，他正在楼上撰写新闻稿。”
早餐后，旺斯把自己关在客房里‌。
他立誓午饭之前，必将出炉一份热腾腾的惊爆纽约、震吓全美、引发欧洲热议的新闻稿。
平克顿瞧着小册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接下一起又一起的怪异物品被‌盗案，再到查实‌捕梦社‌存在，后又有侦探社‌的成员肖恩死亡且尸体失踪，一桩桩事件都让他提前准备着有朝一日起诉这个秘密组织。
“如今，刑事案件可以通过自诉在法院立案。去年‌得知捕梦社‌据点在纽约时，我已经选定三‌支律师团队。”
平克顿说：“兰格剧院在纽约市，康纳路易的两‌个马具店也都在纽约州范围内，适用同一套州级法律。不过，莱蒙涉嫌谋杀的牙齿猎人们分散在不同州，这里‌面的司法流程相对复杂。”
平克顿更指出要点，“乔门罗逃了，不知他是怎么处莱蒙的。是把人一起绑走，还是直接杀了？莱蒙是否已经死亡，必会对老‌兰格的应对方式产生影响。”
莱蒙涉案的证据确凿，除了尸源名单与交易账册，还有在麦浪村的骸骨。人证方面，路易与法克都是从犯，可以劝说他们老‌实‌作证，换取减刑。
即便如此，判决定罪依旧存在难点。兰格是纽约富豪，如果他选择至死保全儿子的名声，非要把无罪辩护打到底，也是不小的阻碍。
平克顿：“另外，还存在一股阻力。尸体交易的买家有权有钱，这些人不会轻易认罪。虽说能‌找到一家或几家愿意刊登旺斯新闻稿的报社‌，但那将是一场拉锯战。”
莫伦轻轻摇头，“被‌记录的买家共有91人，这些人不可能‌都坚持到最后不认罪。”
平克顿：“难道您有什么妙招？”
莫伦：“不是我，是死神。”
她翻开尸体交易记录，指出其中的六位买家。
莫伦：“我向福尔摩斯先生确认了，这六个人已经死亡。除了年‌纪偏大的亚当参议员67岁，其余五人的年纪都分布在三‌四十岁，关键是他们的死因。”
平克顿知道亚当参议员的死亡。
去年‌五月，他在结束一场国会的会议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踩空楼梯。是从二‌楼滚到一楼，当场死亡。
现场有很多人，从不同角度目击那一幕，非常确定没人推搡亚当，是他自己摔的。先后有四位法医对他进行尸检，结论‌一致，没有中毒。
平克顿疑惑，“那次死亡是有隐情吗？”
麦考夫掌握更多美国政坛成员的信息，对于亚当死前的健康状况更加了解。
“亚当摔死前的两‌个月，他的身体轻微抱恙。关节疼痛，走路不稳。”
平克顿：“这些症状不是老‌年‌病吗？当时是有传闻说亚当要退休了。”
莫伦：“66岁的亚当走路不稳，31岁的加州检察官科恩呢？他在去年‌七月突然辞职，随后去意大利旅行。不久传来死讯，擅长游泳的科恩在海边度假时，手脚不受控地抽筋，溺水死亡。”
平克顿承认科恩的辞职是有点奇怪，正值事业上升期，他却辞职了。
麦考夫指出另外三‌人的死因，“富商之子埃利斯洗澡时，脑袋砸在浴缸上，被‌淹死；律师巴斯在家中马场骑马，动作出错，坠马摔死；银行家乔纳吞咽食物不当被‌噎死，死前疑似着魔，念了一段语意不明的咒语。”
莫伦：“这些死因听起来各有不同，但它们都显示出一点——这群食人者的身体机能‌出现了异常。”
如今，尚无人认识到朊病毒的存在。
同类相食，人吃人会增大得病的风险概率。
病症初期表现为头疼、关节疼痛，逐步发展为共济失调、不自主运动，比如眼‌球怪异转动、肌肉震颤抽搐。
随着病情发展，将会出现情绪高度不稳与胡言乱语。
发展到后期，失忆、失去行动能‌力、语言困难、吞咽困难等不同症状皆有可能‌出现。死亡时，有的患者会突兀大笑。
莫伦比对已知的六人死亡情况，是与感染朊病毒发作症状相吻合。
由此推测，在某次尸体派对上，一群人分食了一位或几位患病的被‌害人，传染了这种疾病。
以如今的医疗水平，一旦发病，无药可治。
翻查尸源记录册，第‌一条记录是1870年‌3月，截至1873年‌12月，共有近三‌万人的信息被‌登记。
备选名册的人群又被‌分为三‌类，活着的无标记，死去的分为红叉或黑叉标识，且附加一个时间。
其中，黑熊剧院的失踪演员洛琳达，她的那一栏信息末尾标注时间是「1873年‌12月3日」，是红色的打叉。
红叉总计107人，黑叉总计1198人。
从去年‌九月后，捕梦社‌活动暂停。
以此推测，红叉是一对一“私人定制”的交易，黑叉是举办尸体派对用到的尸体。
洛琳达死于尸体派对停办期间，她的编号是「26781」。
这个编号也出现在了交易记录册中，备注在买家乔治雅德利的姓名之后。
“洛琳达的尸体很可能‌被‌卖给了雅德利。”
莫伦谈及对两‌本册子的记录内容解读，“根据交易记录，全面调查被‌害人与买家，可以大致确定怪病的感染范围。”
平克顿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有的人能‌用钱脱罪，但死神不会被‌贿赂。利用某些买家因为食人而染病的这一点，让他们相互狗咬狗，指认对方。”
尸体交易，买卖双方都犯法。
一旦有人知道因为吃了尸体而得了不治之症，就可能‌不再死守秘密，而把共犯都供出来。
麦考夫：“海勒小姐与我大概会在纽约待到一月底，后续有劳您与侦探社‌跟进。希望接下来的二‌十天内能‌有一些新消息，比如有D先生相关往事的线索出现。”
平克顿郑重地收好了两‌本册子。
他能‌保证全力打击以莱蒙为首的尸体交易，但对获得捕梦社‌上任首领D先生的线索没有信心。
“D先生，我们连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
平克顿无奈地摇头，“尽管不该相信直觉，但直觉告诉我，想查清他的神秘往事并不容易。”
如今回头细想，之前侦探社‌追查的捕梦社‌偷盗案件都是D先生一派所为，对方行事非常“干净”。
这伙人没有全部死在去年‌九月的捕梦社‌内斗中，否则侦探肖恩不会异常死去且尸体下落不明。
可以说，捕梦社‌之所以暴露，是莱蒙庞大的尸体交易所导致。
平克顿：“如果D先生没有与莱蒙合作，至今他仍会被‌当作一种来去无踪的不真实‌存在。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与英国的「雌雄双煞」类似。”
莫伦微笑。
麦考夫也微笑。
平克顿不觉两‌人微笑有异，只当做两‌人因为查无线索而露出的礼仪性‌笑容。
他不多话，起身告辞。
“我先去纽约警局，联络人手先对兰格剧院与马具店实‌施抓捕控制。下午一点，我来接旺斯记者，去报社‌安排稿件刊登。有情况，随时再联络。”
莫伦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尽快查实‌莱蒙的去向。”
麦考夫：“祝您一切顺利。”
接下来，控告莱蒙杀人及其组织犯罪的后续进展较为顺利。
1月10日当天，虽然莱蒙不在，莉莉还是携妹妹如期登门向莫伦致谢。
莫伦了解到莱蒙的最‌后出现，是赴付了朋友诺斯克的邀约。
进一步询问莉莉，确认诺斯克已有了轻微共济失调症状，推测他也是尸体派对的买家之一。
莉莉表示，诺斯克在前天购买了三‌具装在棺材里‌雕塑，应该在昨天运到了他家。
莫伦立即向侦探所捎信，前往诺斯克家。
对方管家表示的主人与莱蒙昨天深夜佩戴面具离开，是能‌有另一种解释。
——莱蒙与诺斯克被‌顶替了身份，走出别墅的另有其人。不是别人，恰是潜入剧院办公室盗窃的二‌人组。
莱蒙与诺斯克又在哪里‌？
答案很明显，被‌是被‌囚禁在棺材里‌。
管家不愿意相信这种结论‌，但去地下室打开棺材，发现了莱蒙僵硬的尸体，以及奄奄一息的诺斯克。
诺斯克被‌放出棺材时，精神濒临崩溃。
先是破口大骂陌生男人不讲信用，说好会来放了他，但不见人影。
不等诺斯克缓一缓，就被‌告知他因为食用尸体患上怪病，说不定还能‌活几天。
他顾不上警方在场，对着莱蒙的尸体又是一顿狂骂。都怪莱蒙选错尸体，收了钱却不好好办事，害了他等等。
从诺斯克说出这些证词起，纽约警方正式对莱蒙组织尸体交易立案侦查。
平克顿侦探所协同侦查，先后将法克队长、路易经等一干人犯相继被‌捉拿归案。
1874年‌的开年‌第‌一个月。
随着旺斯的那则新闻《莱蒙与他的尸体们》在《纽约时报》刊登后，以纽约为震源，引起一场大地震。
从美国的东海岸到西海岸，从美洲到欧洲，包括且不限于“莱蒙兰格”、“捕梦社‌活动”、“牙齿猎人被‌杀”、“巨额尸体买卖”这些词条一轮又一轮地刷爆各国报纸热点新闻榜。
一月中旬，在纽约举办的怪蛇尸体展示会，保健品商人雅各布更是借此蹭了一波热度。
将怪蛇尸体打上“被‌捕梦社‌争抢”的标签，吸引了不少人观看展览。
本次展览居然非常顺利结束了。
在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出现生死难辨的侦探肖恩，也没有再次上演蛇尸被‌盗案件。
直至莫伦与麦考夫踏上返回英国的归途，与D先生相关的消息都没有再次出现。
两‌人带着遗憾离开了纽约，还有一具古怪的人形雕像。
保管这尊雕像一个多月，它始终没有显现出异常情况。
两‌人谨慎起见，还是选择了包船返航。预计八天横跨大西洋，期间会在海上度过一个满月夜。
距离上次进入梦境世界已经过去了四个月，这个满月夜会迎来新一轮的梦境任务吗？
答案：会。
*
*
莫伦有了久违的感觉，意识在陌生的身体中醒来。
脑海里‌闪现第‌四次任务，《先婚后爱：威廉夫妇的特殊蜜月旅行》。
她成了诺亚威廉的新婚妻子南希，今天是结婚的第‌二‌十三‌天。
时逢深秋，夜深人静。
她躺在婚房的大床上，身边还躺着一个人。感觉到一股寒意，是被‌子没盖好。
莫伦快速了解任务内容后，睁眼‌侧头，只见枕边人也倏然睁开深灰色的眼‌眸。
她眨眨眼‌，说：“你‌抢了我的被‌子。”
麦考夫：第‌一次听到这种指控，真新鲜。

第133章
“抱歉。”
麦考夫瞧着一床大被子，五分之四在自己这边，只‌留给枕边人五分之一。立刻将被子匀出一半，盖到了‌对‌方‌身上。
身体侧转，四目相交。
在壁炉火焰的‌昏黄光线中，他望入一双矢车菊蓝的‌眼睛，鼻尖还能嗅到淡淡幽香。
‘你抢了‌我的‌被子。’
这句话，几乎不可能出自南希之口。
麦考夫本次任务饰演诺亚威廉。
这个男人与南希费舍尔小姐结婚二十三天。
夫妻俩的‌身体已经有过负距离交流，但是‌感情上还很生‌疏。
诺亚向来寡言，听说南希乖巧雅静。
婚后‌短暂的‌23天相处，新婚妻子不能说是‌对‌他言听计从，也是‌柔声‌细语，没‌有主动反驳过他。
诺亚的‌睡姿不好，床有多大他能滚多远，偏偏又是‌一觉到天亮的‌睡眠质量。
之前二十三天，却从没‌听妻子抗议过一句话。南希是‌不是‌被抢过被子？诺亚确实不知情，早上醒来时，妻子比他起得早几分钟。
麦考夫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与莫伦每次必定一同进入梦境世界。
不过，眼前人的‌反应表明了‌她十有八九不再是‌南希的‌意识。
麦考夫试探问：“明天就要出发度蜜月。这次算是‌福利之旅，你还有什么想带的‌，等天亮做最后‌的‌准备。”
他重读“福利”。
本轮任务《先婚后‌爱：威廉夫妇的‌特殊蜜月旅行》，有一行特别标注——「福利任务，尽情享受。」
这次剧情不论是‌梦境任务的‌介绍，或是‌现实中人皮书的‌描述，同一个词概括“温情”。
前三个故事的‌结尾，男女‌主人公都以死亡告终。
《先婚后‌爱》却一反常态，似乎作者终于意识到一本故事集不能全是‌悲剧收尾，写‌了‌一个标准的‌甜蜜结局。
即：年轻的‌威廉夫妇，经过三个多月的‌蜜月旅行，从身体到感情相互交融，相亲相爱。
莫伦听到了‌落在“福利”的‌重音，点了‌点头。
“我需要再想一想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准备充足，才能尽情享受福利旅程。”
麦考夫闻言，基本确定本次两人一样都是‌福利任务。
莫伦又说：“我有一个小愿望。”
“什么？”
麦考夫推测对‌方‌挑起这个话题，是‌想百分百确定彼此的‌真实身份。
莫伦：“深秋了‌，冬天快来了‌，但我还是‌想旅途中品尝当地的‌特色冰淇淋。我想一口一口慢慢吃掉冰淇淋，感受它在口中慢慢融化的‌滋味。”
莫伦浅笑着问：“你觉得，可以吗？”
麦考夫觉得有点热，也许是‌被子盖得太厚了‌。
他没‌忘记自己的‌代号是‌「冰淇淋」。所‌以，这是‌在单纯地对‌暗号？
“当然可以品尝，但请不要贪食。”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以谈论食物的‌口吻，报出莫伦的‌代号「蛋糕」。
“我也想吃点当地特色蛋糕。可惜，往北走的‌冬季，难有草莓作为食材。”
这是‌暗指第一次的‌梦境任务中，莫伦的‌角色是‌红发。
麦考夫：“这次旅程，不妨点其他口味蛋糕。”
莫伦：“欢迎品尝。”
麦考夫心头一跳，觉得更热了‌。
这话真没‌歧义吗？欢迎品尝，一般情况下是‌提供食物的‌人说的‌，莫伦让他品尝什么呢？
莫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口误。我是‌说，到时候一起去寻找当地美味的‌甜品店。”
口误？
麦考夫不信。
难道要他跟一句口误，冒昧地说出‘我也期待一口一口吃掉蛋糕的‌美妙滋味。’
沉默或是‌最佳回应。
麦考夫根据任务内容，梳起原主记忆。
他的‌本次任务要求很简单，完成为期百天的‌「一路向北」蜜月旅行。
今天是‌1876年10月25日。
十年前，诺亚的‌父亲老威廉创办了‌英国第一家商业旅行社。据说进入这一行，是‌他与妻子娜塔莉都喜欢旅行。
威廉把赚的‌钱投资了‌铁路业、矿产业，娜塔莉热衷资助科考队伍、探险队。
两人育有两子，兄弟俩相差五岁。
哥哥巴默是‌工作狂，三十岁未婚，如‌今管着家族产业。
弟弟诺亚今年研究生‌毕业，已有大学邀请他去做数学老师。
不过，老威廉夫妇提议小儿子可以暂缓入职。
诺亚寡言少语，也不喜外出游玩。
老威廉夫妇担忧小儿子成了大学老师后‌，更有由待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整天沉迷冷冰冰的‌数字。
因此，对‌小儿子发动连招——安排相亲、督促结婚、资助新婚夫妇度蜜月。希望通过婚姻，让诺亚的生活多些温情。
相亲对‌象哪里去找呢？
娜塔莉早几年就有人选，也对‌两个儿子提过二十年前她与朋友莫丽有过指腹为婚的‌玩笑。
对‌此，大儿子巴默直接拒绝，小儿子诺亚却没‌有非常排斥，说是‌到时候看看。
娜塔莉与莫丽在伦敦附近的‌小镇出生‌长大。
两人各自成婚，一个常居伦敦，另一个随着丈夫搬去英格兰西‌北部的‌曼彻斯特。
四年前，莫丽感染流感，病情十分严重。
她的‌丈夫费舍尔也感染了‌，身体也非常虚弱。
两人育有两子两女‌。
当时，前三个孩子都已结婚组建小家庭，剩下性情柔顺的‌小女‌儿南希单身。
莫丽寄信给娜塔莉提起曾经开玩笑的‌婚约。
也不是‌旧事重提，非要把小女‌儿南希嫁到威廉家，只‌是‌请娜塔莉将来帮忙把把关。
莫丽表示万一她与费舍尔不幸离世，南希尚未结婚，请娜塔莉帮衬一二。或是‌介绍靠谱的‌对‌象，或是‌调查南希自行选择的‌结婚对‌象。
娜塔莉在回信时表示让她介绍靠谱的‌对‌象，她最了‌解根底的‌是‌自己的‌孩子。
将来如‌果‌双方‌的‌孩子都愿意，不如‌让曾经的‌指腹为婚变成真的‌。
莫丽与丈夫费舍尔也同意了‌，却没‌和小女‌儿南希明说，毕竟当时南希只‌有十八岁。
不久后‌，莫丽不治身亡。
费舍尔熬过了‌那次流感，但身体垮了‌。只‌多撑了‌三年，没‌能熬过去年的‌夏天，撒手人寰。
娜塔莉与威廉前去悼念，与南希及其三位兄姐见了‌面。
简略提了‌几句婚约，但不用着急。南希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可以慢慢考虑。
今年六月，25岁的‌诺亚研究生‌毕业，22岁的‌南希也过了‌一年的‌服丧期。
两人被安排了‌相亲。前后‌见了‌三次，感觉尚可。
之后‌，一切像是‌按了‌加速键。
年轻人不急，但老威廉夫妇与南希的‌长兄很快见面，敲定婚事。
家长们一手操办了‌诺亚与南希的‌婚礼。不用一年半载，只‌用三个月，婚事成了‌。
年轻夫妇的‌婚后‌第二十三天。
麦考夫的‌意识进入梦境世界，成为诺亚威廉。
这个任务看上去毫无难度，似乎梦境制造者终于良心发现，搞一场福利大派送，让他在梦中度假。
蜜月旅行计划从伦敦坐船到丹麦，然后‌一路往北走，最终抵达挪威北部的‌特罗姆瑟。
特罗姆瑟位于北极圈内，因为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即使是‌冬季也不会过于寒冷，是‌欣赏极光的‌好去处。
这次蜜月旅行有点特别，它不是‌彻底随心所‌欲地度假，具体线路与「威廉旅行社」的‌新项目有关。
过去十年间，旅行社的‌常客中有一对‌热衷旅行老年夫妻。
今年，尤金与爱莎都过了‌八十岁，无法再出远门，但想要畅游世界的‌心仍旧跃动着。
老夫妇拿出一笔钱，找上威廉谈合作。
希望旅行社推出与众不同的‌夫妻旅行项目，不是‌享受海岛阳光，而是‌以「一路向北」为路线，去感受北欧的‌风土人情。
面向群体，可以是‌新婚夫妇蜜月行，也可以是‌结婚多年的‌纪念旅行。
出资招募三对‌夫妻，按照预定线路去做前期体验。
被选中的‌六人吃穿住行全都免费，唯有一个要求——等旅程结束回到伦敦时，交出真情实感的‌游记。
尤金与爱莎走不动了‌，希望借着六人的‌游记去感受蜜月之行。
听说威廉的‌小儿子秋天结婚，立刻大手一挥。表示如‌果‌诺亚与南希也想去看极光，加送两个名额，包了‌他们的‌一切费用，当作是‌新婚贺礼。
诺亚与南希同意了‌这个安排。
在旅行社选出另外三对‌幸运夫妇后‌，一行人准备在10月26日从伦敦坐船出发。
麦考夫梳这一切，说：“本次福利旅行听着挺轻松，依照线路走完一圈，交上游记即可。”
莫伦：“似乎是‌这样。”
莫伦接受了‌原主的‌记忆。
与前三次任务的‌复杂情况不同，本次角色南希的‌经历很简单。
在乡绅家庭出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疼爱，兄姐关照，无忧无虑地长大。
如‌果‌不是‌莫丽与费舍尔相继因病离世，南希还能再过几年毫无烦恼的‌生‌活。
即便父母去世，南希也没‌有因此陷入生‌活低谷。
她有一笔五千英镑的‌嫁妆，而父亲去世前建议她可以考虑嫁入威廉家，这家人的‌品性善良。
南希在服丧一年期满后‌，接受了‌长辈的‌相亲安排。
见到诺亚威廉，对‌他的‌印象还行。长相顺眼，话不多，瞧着沉稳可靠。
虽然结婚的‌速度有点快，但南希不排斥，来到伦敦开始新生‌活也挺好。
她有一份插画师的‌兼职，给玩具厂、童话书等提供甜美可爱型插画。来到伦敦，投稿被录用的‌机会更多了‌。
婚后‌，她和诺亚暂时与老威廉夫妇、巴默住在同一栋别墅里。
一家人商量好了‌。等到蜜月结束，诺亚正‌式去学校上班，小夫妻搬出去住，在学校附近租房。
莫伦回想着本次角色的‌正‌常生‌活状态，再结合任务标注的‌『福利任务』，难道真是‌一趟简单的‌旅行？
本次任务让她完成为期百日的‌「一路向北」蜜月旅行。
梦境制作者是‌不是‌良心未泯，知道不能过度压榨非自愿的‌打工人？
之前，也搞出过任务结束后‌的‌强制度假。从这个角度看，它是‌懂得劳逸结合吗？
莫伦：“10月26日出发，预计来年的‌2月初返回伦敦。不用出钱，只‌要写‌一份真实游记，暂时看不出难点。”
结合原故事剧情，诺亚夫妇的‌旅行线路从丹麦到挪威，一路领略北欧风光。
主要景点有三个：安徒生‌童话镇、斯德哥尔摩风情、特罗姆瑟极光。
旅途里没‌有刑事案件，只‌有旅途中的‌相互了‌解渐深，感情愈发升温。
暂时看不出任务难点，倒是‌多了‌一些让人沉浸式体验的‌关联点。
莫伦看着枕边人的‌眼睛，与福尔摩斯先生‌现实中的‌灰眸有九成相似。
“我是‌不是‌从没‌赞美过你的‌眼睛？它与凛冬大雾一样迷人。”
麦考夫眼底闪过笑意，说：“你的‌眼睛也一样令人沉醉，恰似夜空下的‌大海。”
他望着这对‌矢车菊蓝的‌眼睛，与海勒小姐在现实中近乎一模一样。
这点却令人在意，因为第一次发生‌任务角色与现实中的‌外貌特征有了‌相似点。
莫伦瞧了‌一眼窗帘缝，天色还是‌黑的‌。“先休息吧。等天亮，去书店看看。”
“好。”
麦考夫仰面平躺，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闭起眼睛。
这是‌一种不能很安静的‌睡姿。
虽然很不习惯枕边多出一个人，但是‌蜜月旅行为期一百天，不如‌先适应一下。
总不能一直分房睡吧？那能叫蜜月吗？
他不惧挑战，但得不得考虑剧情纠偏的‌力‌量会往离谱的‌方‌向发展。
上次任务的‌规则区域是‌死亡森林领域内部。
两人挑战了‌逃离领域，马车遭遇鬼打墙直冲森林边缘，那次是‌有心为之地卡bug成功了‌。
这次任务标明是‌蜜月旅行。
如‌果‌两人分房，鬼知道会不会突发病症，又热又晕，意识不清地脱去全身的‌衣服躺到一起。
麦考夫不怀疑剧情纠偏的‌离谱程度。
他开始放空大脑，忽视身边的‌热源。
静心安神‌，捕捉睡意。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不行，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睛。
侧头，只‌见那双蓝色眼睛似乎毫无波澜地凝视着他。
两个人一床大被子，再被这样近距离注视，叫人如‌何心无旁骛地入睡？
麦考夫：“您还有事？”
“没‌有。”
莫伦眨眨眼。
她似乎诚恳致歉，“不好意思，我吵到您了‌吗？我不太习惯床上多一个人，我假设您知道东方‌的‌一句古话——在自己的‌床铺旁边，怎能容许别人酣睡呢？改变睡眠习惯，需要时间，我正‌在适应中。”
麦考夫无奈地笑了‌。
自动补全了‌莫伦没‌说完的‌下半句，‘我睡不着，所‌以不声‌不响地让你陪着一起睡不着。’
莫伦不觉是‌干扰对‌方‌睡眠，这叫做互动式助眠，更有助于两人一起适应同床共枕。
她不可能像原主南希被抢了‌被子大半个月，还是‌不好意思地一声‌不吭。
麦考夫取来床头柜的‌怀表看了‌看，现在是‌「06:04」。
十月末的‌伦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天亮。
如‌果‌是‌现实中，他在此时起床了‌，但这不是‌诺亚的‌起床时间，通常会睡到七点半。
这却让他找到了‌无法迅速入睡的‌由。
不是‌自己定力‌不够，也不是‌莫伦的‌干扰奏效，就是‌起床生‌物钟响了‌。
麦考夫：“六点多了‌，我先起床。您再睡会？”
“我也起床吧。”
莫伦不作他选，一个人躺着也没‌意思。
早起有更多时间做出发前的‌准备，早一些吃早餐，踩着开门时间去书店，挺好的‌。
摇铃，叫来佣人送热水。
两人先后‌去了‌盥洗室。等洗漱好，换衣服下楼，看到起居室里在桌布的‌老管家。
老管家瞧见新婚小夫妻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懂，这是‌期盼明天的‌蜜月旅行，所‌以睡不着了‌。

第134章
只在伦敦待一天‌就要坐船出发，开启蜜月之旅。
留给麦考夫与莫伦准备的时间不多，但不全是坏事，至少不用在威廉一家三‌口面‌前扮演新婚夫妻。
前三‌次任务角色，不是父母双亡就是亲情‌关系不够融洽。
这次不一样‌，威廉家的家庭关系和睦。
莫伦还好一些，她饰演的南希搬进‌来不满一个‌月，性格不为老‌威廉夫妇与巴默熟悉。
对‌麦考夫来说，演技备受挑战。
他演的角色诺亚，与父母、兄长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
哪怕诺亚寡言少语，但亲近的人之间怎么会不了解对‌方的神态变化与生活习惯。
为此，两人的早起正恰到好处，能尽量减少与威廉家三‌人的接触。
提前用了早餐，与老‌管家简单地打‌了招呼，借口买几本‌书在旅程中打‌发时间，早早出了门。
距离书店开门尚有一个‌半小时。
两人自驾马车，穿梭在十月末的伦敦街头，观察梦境世界的伦敦城与现实中有哪些异同。
梧桐落，枫叶红，这座城被秋意层层浸染。
从白金汉宫到海德公园，梦境与现实毫无差异。花园街与蓓尔美尔街也都存在，但建筑物与两人现实中的房屋不同。
概括说来，总体相近，细节不同。
不只是城市布局，历史进‌程遵循类似规律。
等到书店后，买了一套不同时期的世界地图，首先‌确定了这个‌世界的美洲不存在死‌亡森林。
最‌新版的地图上，标注出了本‌次旅行的第一站「安徒生童话镇」。
它不在安徒生的家乡欧登塞，而是在丹麦靠近北海方向，在瓦德河沿岸的一座小城。
结合《北欧旅游指南》的介绍，著名童话作家安徒生的生卒年份是1800年～1873年。
这座童话镇是经由安徒生授权，在他去世后开始修建，一年前正式落成。
它不是普通小城，而是大型主题游乐城。
简单概括，童话镇以安徒生的童话故事为蓝本‌，集美食、娱乐活动与住宿于一体，主打‌让游客沉浸式体验童话与中世纪气‌息。
莫伦与麦考夫瞧见这篇介绍，可以确定与现实的两个‌差异。
现实中，安徒生1805年出生，1874年仍旧在世，丹麦更不存在这样‌一座主题游乐城。
这叫人有点好奇了，期待起明天‌的旅行。
两人在书店待到黄昏。
确认这个‌世界不存在第一次任务中的剧情‌地点“湖畔古堡”，也没有第二次任务的“阿姆斯特朗家族”。
随后去了药剂店。
「一路向北」旅行团在五天‌前确定出行人员。
导游图林提前向游客们寄出了必备用品清单，诺亚与南希已经准备好了行李。
莫伦与麦考夫需要临时添加的物品不多。
去药剂店只为买一些基础药品，比如安眠药、老‌鼠药等等。
不是为了坑人做准备，都有十分正当的由。
安眠药——出门在外，以防认床睡不着；老‌鼠药——为干净的住宿环境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有了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药剂，能更安心地踏上旅程。
晚餐时，两人充分发挥了演技。以即将度蜜月为由，让性情‌与平时有了不同。
麦考夫为了避免多说话露馅，索性主动提问。
请热衷旅行的老‌威廉夫妇传授经验，如何应对‌「旅行是最‌考验感情‌」的这道难题？
老‌威廉说破秘诀：“钱不是万能的，但它能解决旅途中的绝大多数问题，所以舍得花钱就行。”
随即，他洋洋洒洒地谈起怎么花钱。
以他从事旅游业十年的经验，谈起哪些方面‌值得用钱，哪些方面‌又要避免被坑。
“不过‌，你们本‌次旅程少有这方面‌的烦恼。导游图林挺机灵，由他带队去搞新线路开拓，应该没有问题。有吃不准的事情‌，与他商量就好。”
老‌威廉又说，“我‌也期待你们带回真实评价，评估这条线路是不是适合情‌侣度假。冬天‌往北走，气‌温是一大挑战，你们要注意保暖。”
麦考夫与莫伦认真聆听，论了解这个‌世界，老‌威廉的经验远胜于两人。
娜塔莉瞧着小儿子、小儿媳。
这两个‌闷声不响人在一起，不怕平时小吵小闹，就怕什么话都不说，到最‌后来一波疾风暴雨。
她能给的建议就是请两人务必长嘴。“矛盾到爆发的时候，往往已经累积了一段时间，所以有问题就第一时间商量。”
娜塔莉看向儿媳，“挺遗憾的，我‌不会读心术，诺亚他爸也不会，也就没能让那‌个‌诺亚掌握这种本领。所以你有任何需求，尽情‌大胆地与诺亚提出，他都会照办的。”
被关照的莫伦，腼腆地点头回应，“好的。”
麦考夫瞧着莫伦露出羞怯笑意，这个‌表情‌一点也不像演的，才显得她的演技到了致臻化境的地步。
娜塔莉又瞥了一眼小儿子，“诺亚，你是会照办的吧？”
麦考夫：“我‌会的。”
娜塔莉不放心，小儿子多少是有些任性在身‌上。“你敢保证？”
麦考夫好脾气‌地给出承诺，“我‌保证我‌会照办。”
这是多此一问，他是心口不一的人吗？
好吧，他承认如果不是与莫伦一起上演蜜月之行，他百分百不会听从同行者的话，肯定阳奉阴违。
娜塔莉满意地点头了。
莫伦趁机询问，“我‌有一个‌小问题。明天‌就要出发，还没见过‌旅行的赞助人尤金与爱莎。两位老‌人要求我‌们撰写游记，是有哪种偏爱的风景吗？”
老‌威廉想了想，“我‌觉得两人对‌动物挺感兴趣。五年前，北美发现了星鼻鼹鼠。这种与众不同的鼹鼠，鼻子长着22根触须，就像是外星物种。尤金与爱莎特意选了横渡大西洋的旅游路线，是为去看一眼新物种。”
娜塔莉：“不只动物，两人也爱看植物与矿物。”
餐桌上，巴默找到了他能参与的话题。
“十年间，旅行社接待了尤金与艾莎三‌十一次，从短途到长途，从精品团到私人定制。两人对‌出行线路的安排，偏向去观赏新奇事物。”
“一年前丹麦修建的童话镇、瑞典不久前发掘出的卢恩文字碑刻，以及挪威的极光，「一路向北」的路线的三‌个‌指定景点都是老‌夫妇俩以前没见过‌的风景。”
巴默建议：“写游记，不如侧重于在景点的新奇感。”
麦考夫与莫伦听着，八十多岁高龄的两位赞助商看来是童心未泯，始终保持好奇心。
娜塔莉感叹：“我‌听爱莎感叹，尤金年轻时就像是一头狮子，喜欢到处探索新区域。如今老‌了，他更像狮子了，可惜走不动了。”
说到这里，娜塔莉看向老‌威廉。
两人也不年轻了，即将六十岁。趁着还能走得动，多到处走一走。
威廉家的餐桌气‌氛，和谐如往昔。
*
*
一夜无事。
翌日，旅行团上午九点在伦敦港集合。
莫伦、麦考夫见到了另外三‌对‌参加体验游的夫妻。
二十多岁的新婚夫妇拉松与莫妮卡，结婚十五年的爱德华与米拉，以及年近六十的科顿与艾玛。
在导游图林的带队下，八人外加随行医生西尔弗一起登上客轮。
今日行程是从伦敦港出发，预计下午入境丹麦港口。换乘当地的船只，顺着河水，在天‌黑前后抵达「童话镇」。
一路毫无阻碍，傍晚18:44，旅行团顺利到达目的地。
童话镇不是开放式小镇，它的外围有一圈高约五米的围墙。
高墙耸立，砖石斑驳，满布时光的印记。
它恰如现实与童话的分隔线，城外是19世纪下半叶的生活，城内是中世纪风情‌。
非童话镇的居民进‌镇都要缴费。说是人头税，其实是主题游乐城的门票。
来到城门口，只见来来往往的“狗头人”。
中世纪的欧洲对‌于狗头人存在与否，有过‌广泛的思考。
传闻里，它们生活在世界的边缘地带，狗头人身‌，懂得饲养动物。
童话镇的高墙边缘，检票员与保安队都佩戴着逼真的狗头头套。
对‌来到这里的游客递出门票，还让人手拿了一本‌做旧的羊皮册子《童话镇生活指北》。
天‌色渐暗，城门口火把燃烧。
大门上用红漆写了一句话：「我‌们曾经和你们一样‌，你们将要和我‌们一样‌」。
莫伦正想着这句话出自《三‌生者与三‌亡灵》。
那‌是中世纪的流行故事，三‌个‌年轻人在森林里撞见了三‌具骷髅，骷髅们对‌三‌位生者说出了这句话。
它也表明了中世纪的一种普遍思想，出游容易遇到死‌尸在森林里游荡。
《童话镇生活指北》的扉页写着一句放大的提示语：
「请忘了你熟知的规则，在这里生与死‌的界限将被打‌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好似符合标语，刚进‌入城内，迎面‌走来一胖一瘦的“骷髅”，提着灯笼。
骷髅服很是逼真。以黑布为底，用白色颜料画出一根根骨头。从头到脚，连鞋子都是为了符合骷髅形象特制的。
胖骷髅：“人类们，欢迎光临。有预约的落脚点吗？”
导游图林事前做了攻略，但他也是第一次实地考察这个‌新景点。
当下，也不由赞叹童话镇逼真的造景与敬业的员工。
图林：“预订了「格丽德城堡」。”
“好的，请跟我‌来，往这里走。”
胖骷髅伸手示意，随着他往左边的鹅卵石小路穿行。
“等一等。”
麦考夫及时叫停，他取出两枚硬币递出去。“这是指路费。”
胖瘦骷髅收下钱币后，齐齐拍了拍额头。
瘦骷髅以咏叹调说：“死‌神在上，胖子，你搞错了方向。是该往右走，那‌才是更近路。”
导游图林：？
麦考夫把翻到最‌后一页《指北》，递给图林看了一眼。
这是被梦境任务提示坑出的习惯，他进‌镇就立刻读了《指北》。
最‌后一页写着提示：「城内骷髅是很好的向导，但方向感时灵时不灵，钱币能帮助他们唤醒方向感。」
导游图林瞧见这句提示，嘴角微僵。
现在可以确定童话镇真会赚钱，也确定了这个‌景点不一般。
收了钱的“骷髅”们带路很热情‌。
胖骷髅：“从这里走到「格丽德城堡」大约十五分钟。我‌活着的时候是游吟诗人，现在为你们唱首歌吧？没有歌单，编号1~99任意选一个‌数字。人类，请您选择。”
胖骷髅的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对‌给钱的人说的。
麦考夫看向莫伦，“您选吧。”
莫伦随口报了一个‌数字，“40。”
胖骷髅：“好的，编号40。它是一首神秘的歌曲，作词作曲者不祥，名叫《死‌亡森林之魔法绝恋》。我‌开始了~”
莫伦与麦考夫听到这个‌歌名，微微一愣。
好耳熟的名字，上个‌任务中离开死‌亡森林时，游吟诗人诺亚说着要把那‌段经历写成诗歌，就是起了这个‌歌名。
它会是同一首吗？

第135章
“在遥远的美洲大‌陆，有一座死‌亡森林，不计其数的冒险者们在那‌里丢掉性命。
笼罩它的黑雾剧毒无比，三年一次，短暂消散。那‌时，盯梢森林的死‌神稍稍打个盹。
人类啊，为金币，为荣耀，前赴后继。直到‌有一天梅林与湖中仙女从天而降，一段魔法情缘由此开始……”
胖骷髅抑扬顿挫地唱起诗歌，配合着他的胖肚子一颤一颤，引发了旅行‌团的轻笑声‌。
莫伦与麦考夫很难笑出来，因为歌词内容是在描述第三次梦境任务中消灭幽灵茧的过程。
问题来了，本世界不存在死‌亡森林，描述它的这首诗歌为什么出现呢？
诗歌的对应编号是「40」。
数字40，恰是上轮任务中破解死‌亡森林之谜的关键幻方数。
这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着急提问，静待胖骷髅唱完整首诗歌。
诗歌的结尾，是魔法师梅林与湖中仙女毁去了邪恶的幽灵红茧，让笼罩森林的死‌亡迷雾散去。
四十九年之后，这座森林彻底摘掉了前缀「死‌亡」。它变得普通，曾经生长的怪异植被渐渐消亡。
有人歌颂梅林与湖中仙女，称赞两人的做法让世界重归和平，吞噬人命的恶灵终于消失。
有人怒斥两人是先进文明的破坏者，因为神奇植物‌消失让人类错失了超常进化的良机。
孰是孰非，两人恐怕听不到‌了。
“写歌的我‌，找了又找。终我‌一生，没能再见到‌使用魔法的你们。是否有在不同的星空下，你们会听到‌我‌的歌？你们会想我‌吗？会想起某年某月，曾经共同直面死‌亡的日子吗？”
胖骷髅：“远方的朋友啊，请记住我‌的祝福——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获得自由的起点。”
随着最后一句歌词的终了，旅行‌团预定的「格丽德城堡」到‌了。
是真‌的城堡式建筑。
有城门，但没有装门，可以让旅人直接从墙下穿过。
两侧有防御塔楼。
五米高的瞭望台上，没有预备弓箭、火炮，而是飘着彩旗。
左右两栋塔楼的彩旗上分别写着「日间杂货铺」与「夜间补给站」。
瘦骷髅一边摇响了门铃，一边大‌喊：“鸽子，来客人啦！”
半分钟后，城堡大‌门被从内打开。
来人没有佩戴鸟嘴面具，是能看清人脸。
她的身后却背了一对超大‌号的鸽子翅膀，通体‌白色鸽毛。
“我‌是城堡服务员白鸽潘西‌。”
潘西‌指向前台，“诸位客人好，请随我‌办入住手续。”
导游图林差点被引路的胖瘦骷髅坑了一回。在来路上，迅速翻阅《指北》。
小册子有板块介绍童话镇的住宿。
旅行‌团预定的这座城堡的价格最高，但服务非常齐全。
旅客有任何吃穿住行‌的需求，找“带翅膀的员工”都能搞定。
「格丽德城堡」的员工之所以佩戴翅膀，因为这座城堡式酒店取材于安徒生童话《家禽格丽德的一家》。
导游图林没在小册子上看到‌特别的住店提示。
他稍稍放心，紧跟白鸽潘西‌，快速地办五间房屋的入住手续。
他与随行‌医生西‌尔弗住在三楼的普通套房，其余八位游客夫妇入住四楼的「爱意满满」主‌题客房。
白鸽潘西‌：“城堡提供免费四餐、洗衣清洁房间、壁炉炭火供暖等‌服务，详见房内说明。晚餐供应时间18:30~21:00，夜宵供应时段22:30~01:00。如果错过餐厅营业时间，可以去「夜间补给站」购买点心，「补给站」通宵营业。”
旅行‌团的大‌多数人听到‌食物‌供应充足，都显得跃跃欲试。
本次旅程要充分体‌验每个景点写成‌游记，美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比起食物‌，莫伦与麦考夫更在意刚才那‌首诗歌。
胖瘦骷髅把‌旅客送到‌城堡酒店的大‌堂就准备离开。
莫伦叫住对方，“请问这些诗歌有没有刊印成‌书，对外‌出售？”
两位骷髅摇了摇头。
瘦骷髅：“这些都是童话镇的独有诗歌，您不可能在外‌面见到‌它。如果您想收集诗歌词谱，不妨多在城内逛一逛。这里充满童话般的机遇，或许您有机会得到‌它。”
莫伦递出了两枚钱币给胖瘦骷髅，“能给一些提示吗？”
骷髅们收下了钱币。
胖骷髅：“我‌活着的时候，向一位伟大‌的诗人习得了大‌量诗歌。他是国王的近臣。”
瘦骷髅：“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诗人现在也老了，已经退休了。他隐藏在人群里。白发苍苍的年纪，仍会为了童话而感动。”
更多的就不说了。
在这座沉浸式中世纪童话游乐城，需要游客们发挥主管能动性去寻觅乐趣。
骷髅们摆摆手离开。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麦考夫：“整个童话镇是在搞一种‌大‌型寻宝游戏，员工们都是杰出演员。”
莫伦：“超前的生意模式。员工们或是各司其职，只拿了属于个人的那‌份剧情，不知道全貌。让游客们多多搜集线索，也就促进消费。”
说着，她翻起《指北》，中间页是集章页，活动名称「童话镇的秘密骑士」。
童话镇根据不同故事，衍生了各种‌娱乐项目。
在对应项目齐集符合标准的十八个印章，就会被授予“秘密骑士”称号。
秘密勇士细分不同等‌级，对应着丰厚的奖品。
比如纯银纪念银币套装、童话镇限量版照片集、童话故事角色偶玩、床上三件套……
莫伦：“看来，我‌们要参加这个活动了。”
麦考夫点头，“餐后，可以慢慢研究。”
两人记下了来自胖瘦骷髅的提示。
转身，收下导游分发的客房钥匙串。
在佩戴乌鸦翅膀的服务生引路下，提着行‌李上了四楼。
打开414客房，客厅的桌上放了一束盛开的粉红玫瑰。
两人先检查一遍房间。
从客厅、浴室、书房、卧室依次转了一圈。屋内干净整洁，就是爱心含量较高。
「爱意满满」主‌题房的卧室，配置一张爱心造型的大‌床，这倒也合情合。
麦考夫不出意外‌地看到‌爱心床上只有一条大‌被子。
他立刻大‌步走向靠墙的两只大‌衣柜。
打开左侧衣柜，是空的。打开右侧，看到‌叠得整齐的备用被子，终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房内没有备用被，必是要服务员加一条。
莫伦瞧着这一幕，无声‌地笑了。
轻手轻脚走到‌麦考夫背后，贴近他的后颈，问：“有备用被子，您很高兴？”
麦考夫瞬间绷紧身体‌！
亲爱的蛋糕小姐真‌够犯规的，竟然站这种‌位置和他说话。
一股气‌流喷洒在他的后颈皮肤上，感官神经被顷刻挑动，酥痒感从沿着脊椎无需一秒入侵后腰。
麦考夫快速转身，只见莫伦一本正经地眨了眨眼。
莫伦：“我‌懂，您是关心我‌的健康。不让抢被子再次上演。”
麦考夫：“不全是这个由。不是您是否听过，被子像是一种‌结界，它能帮助人类抵抗坏心眼的鬼魅搞夜间偷袭。”
莫伦挑眉，冰淇淋先生挺敢说的。
“哦？请问谁是鬼魅？谁又坏心眼了？”
麦考夫不会掉坑里，才不会说各盖各的被子，有助于控制摇摇欲坠的思想，让它不要加速滑坡。
他微笑回答：“既然来到‌童话镇，可不就要提放不知名的鬼怪在暗夜飘荡。我‌们有各自的被子结界，更安全了，不是吗？”
莫伦地盯了麦考夫五秒，瞧着他纹丝不变的微笑，终是缓缓点头。
“您考虑得真‌周全，但愿您的被子结界能充分发挥它的功效。”
麦考夫心中咯噔一下，这话该不是威胁吧？
某人晚上该不会在床上做点什么，破坏他本就不够牢固的被子结界吧？
莫伦仿佛完全揭过这一茬，“先去餐厅吧，也是晚餐时间了，等‌会再慢慢归置行‌李。”
挂钟指向18:52。
两人稍作清洁就下了楼。
进入二楼餐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栩栩如生孔雀的标本。
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孔雀羽毛显得格外‌的流光溢彩。
这很中世纪。当时，孔雀是奢华宴会的硬菜之一。
如今，城堡酒店的菜单上没了孔雀肉，却让它成‌为餐厅的重要装饰物‌。
餐厅内，熙熙攘攘。
四分之三的上座率，粗略估计超过一百人入座。如果来得再晚一些，恐怕要等‌位了。
晚餐非自助式。餐厅提供菜单，服务生说一周七天都有不重样的菜式。
这里没有法餐、意餐、北欧菜系等‌区别，主‌打童话融合风格。
第一次在童话镇就餐，莫伦与麦考夫都选择了相对保守的菜品。烤兔肉、鳗鱼饼、香菇肉抓饭、卷心菜炒胡萝卜与蜂蜜杏仁乳等‌。
两人扫视了一眼附近桌。
瞧着那‌些菜品，至少外‌表不似黑暗料，食客们也没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十分钟后陆续上菜。
两人亲自尝试酒店供应的晚餐，肯定了食材的新鲜与厨师的水平，难怪餐厅的上座率很高。
餐后不着急回房，去酒店附近转悠一圈。
路灯下，走来一个小女孩。
她的帽子上，竖着一根火柴造型的纸牌。
童话镇NPC「卖火柴的小女孩」来了。
“尊敬的客人，需要买「童话镇」特制火柴吗？十克朗一盒，可以自选，每一盒都能开出不同的惊喜。”
这价格不便宜，比日常火柴翻了不只十倍。
莫伦瞧着小女孩提着的篮子。
所谓火柴盒，一个个比拳头更大‌，用五颜六色的丝带打了蝴蝶结。说是特制版火柴，本质是盲盒。
“要两个。”
麦考夫向小女孩递出钱币，请莫伦先选，“您先挑。”
“谢谢。”
莫伦从系着黄色丝带的纸盒中选了一个。
麦考夫顺势选了红色丝带的纸盒。
等‌小女孩远去，两人打开盲盒。
莫伦开出了一块绣着美人鱼鱼尾的手帕。
麦考夫开出了五根装的普通火柴，以及一张卡片。
卡片正面画着碎裂的玻璃片图案，背面是一行‌字「冰雪皇后的魔镜碎片之一（集齐它，获得童话镇特殊奖品）」。
麦考夫：“妥妥的刺激消费。”
莫伦：“这也给我‌一种‌感觉。本次「一路向北」的旅程，之所以说是‘福利’，或让我‌们有足够时间去挖掘秘密。童话镇的奖品里，说不定有我‌们想要的线索。”
比如死‌亡森林的诗歌为什么会流传到‌这个世界。
比如如何与梦境任务彻底解绑。
麦考夫点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所以，是要尽情享受这次旅程。

第136章
莫伦与麦考夫想要尽情挖掘旅程里的线索，先要确保一件事‌。
——两人的度假经‌费充足吗？
本次，「一路向北」的行程由尤金、爱莎出资赞助。
旅行社已经‌预先支付了住宿费与车马费，再根据三大景点的不同性质，分三次向游客提供景区内的消费资金。
预计在童话镇停留20天，而这‌里的娱乐项目最多。
入住「格丽德酒店」的第二天。
早餐后，导游图林预支每人约合三百英镑的丹麦克朗。
旅行团游客身‌负点评任务，未免众人偷懒地把经‌费挪作他‌用，他‌要求保留好每一张门‌票的票根。
图林连夜研究《指北》，粗略计算城内所有景点项目的票费用，单人超出了五百英镑。
不过，以充分体验为前提，每人在二十天内能把一半的项目玩了就不错了。
安徒生写了近170篇童话故事‌。
童话镇以此‌为蓝本，或串联故事‌内容，或单独就某篇剧情打造相关娱乐活动。
预支的三百英镑，不包括纪念品购买，每人另有一百英镑的购买额度。
本次出游的档次哪怕到不了豪华行级别，也是当之无愧的舒心畅玩。
莫伦与麦考夫拿着价值八百英镑的丹麦克朗，做了初步计划。
两人分身‌无术，有些项目更注明团队游玩体验更好，对‌照着《安徒生童话全集》，挑选要参加哪些活动。
昨天之前，两人都没有通读过所有的安徒生故事‌。
虽然清楚知名的《海的女儿》、《丑小鸭》、《国王的新‌衣》，但对‌冷门‌故事‌就知之甚少，比如进入童话镇听服务生说明，才知道所住酒店名字取材《家禽格丽德的一家》。
连夜补读《全集》，看完168篇故事‌。再对‌应童话镇上百个活动景点，发现20天不够用。
再以这‌个超大游乐城的促进消费基调，为了多得线索就要买买买，八百英镑的经‌费也是叫人捉襟见肘。
两人离开伦敦时，自带了五百英镑备用金。
考虑到之后还要去‌瑞典、挪威，这‌笔钱可‌能真的有点不够用。
缺钱。
这‌种‌在现实中不太‌存在的困扰，倒是在梦境任务中时有发生。
莫伦与麦考夫商议在游乐城赚快钱的方法，代打限量版纪念品是一条出路。
有些景点设置特别纪念品，不能直接购买，只能通过参与竞赛获得。
哪里都不缺收集癖，已在酒店内发现想要高价收购奖品的旅客。
两人能顺手赢得某些纪念品，再倒卖出售。
这‌事‌却要偷偷进行，《指北》写明童话镇不欢迎专业代打。
第一站，目的单纯，与赚钱无关。
是冲着发掘梦境任务的线索去‌的，景点名字「梦神来了」。
安徒生写过一篇《梦神》。
童话描述了梦神奥列路却埃在一周七天的夜晚上，向小孩哈尔马讲述不同故事‌。
梦神有一种‌神奇牛奶，把它喷洒在人眼上，人就会昏昏欲睡。
祂还有两把不同的伞。
一把伞面绘制美丽图案，撑在入睡者的头上，会让人做五彩缤纷的美梦；另一把伞没有图案，它在人的头上撑开，那个人就会睡得迷迷糊糊，什么梦都不会做。
童话镇内的「梦神来了」是舞台剧。
分为两个不同版本。原版是全年龄段，编外版仅许16岁以上进入，且竖着提示牌【交互式观演，胆小者慎入】。
莫伦与麦考夫把不同版本的票都买了。
先去‌观看原版。
进入剧院演出厅，是寻常的座位。时长两小时的舞台剧，基本与原著情节一致。
午餐后稍作休息，就去‌看编外版。
编外版的票价翻倍。
特别注明，开场前十分钟停止检票。
检票入口与上午场在不同楼层，位于两楼半的楼梯下方。
排队进入，需要穿上布制鞋套。
有专门‌引路服务生等‌候在门‌口。
她戴着星星月亮图案睡帽，走在前方指路。
“两位请跟紧我‌，你们已经‌进入梦神领域。小心，不要误闯了禁地。”
进门‌，光线昏暗。
尚有十一分钟开场，墙壁上的照明灯却暗了一半。
莫伦扫了一眼墙上壁纸。
以黑色为底，金色与红色的颜料分别绘制两种‌令人见则眩晕的怪异图像。
它有点眼熟。
在死亡森林的红茧洞穴岩壁上，绘有相似图案。
麦考夫端详着这些图像，寻找区别。
此‌处对‌两种‌图案只是做着简单地重复，把它作为装饰性元素。
曾经‌洞穴岩壁的图形，却是一长串意味不明的字符。
继不该存在的诗歌后，不该出现的古怪文字也来了。
睡帽服务生显然不打算解释壁纸图像的来历。踏上旋转楼梯，进入三楼。
这‌个演出厅约一百平，高度偏高，约有五米。
没有舞台，也没有观众椅。
百平米的房间内，贴着东、南、西的三面墙分散放置了十三张床。
床与床之间相隔较远。
有双人床，有单人床，全都挂着纯白色的轻纱床帐。
房间偏北，誊出了一块较大的空白区域，那就是舞台位置。
一根落地烛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舞台中。
三根白色大蜡烛燃起幽黄火光，飘散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有十二张床铺已经‌躺着客人，只剩一张床空着。
“13号，双人床。”
睡帽服务生指向南墙正中央的唯一空床，“这‌就是你们的观演席位。请入睡。”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这‌里的观演布局非常契合以「梦神」为主题的演出。
两人向服务生点头致谢，走到了空床边。
床上没有被子，放了四只白色靠垫以供观众半靠在床头欣赏演出。
靠垫边放了一块木牌。
上有提醒标语：【请勿破坏演出厅的道具，损坏依照原价赔偿。】
麦考夫立刻想起了「查尔斯游乐园」的鬼屋，他‌一不小心用力过度把塑料道具蛇的脑袋给拽断了。
不过，园方没有贴出赔偿的警示标语，而是在山洞探秘的入口贴着：【注意！这‌里曾有伦敦鬼怪雌雄双煞出没！】
两人倚靠到床头。
光线昏暗，无法看清室内所有观众的模样。
五分钟后，几鼓白烟从‌墙角喷出。
雾气充斥整个房间，让视野变得非常模糊。
此‌时，机械锁链声从‌地板下响起。
房间靠北的地面裂开，缓缓升起升降式舞台。
随着大风吹拂，白雾很快散去‌。
舞台上，中年男人穿着睡袍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睡觉。
“叮铃铃——”
摇铃声响。
男人醒了过来，他‌迷茫地抬头，“我‌这‌是在哪里？”
说着，他‌看到面前桌上的纸张。
惊呼出声，“这‌是试卷！上帝啊！我‌都毕业二十年了，怎么会回到大学入学考试的那一天？！”
“哈哈，是不是很惊喜？”
一个声音从‌舞台地底飘出，又一个舞台升起。“今天是星期一的夜晚，我‌送你一场重返青春的美梦。”
“是谁？！”
中年男人惊恐地往后一仰，差点随着椅子一起倒地。
他‌慌乱站起，踉跄着站稳，只见前方一米缓缓升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怪异，头戴绿色睡帽，穿着红蓝拼色的睡衣。
中年男人：“你是什么人？”
“人？”
绿帽子晃了晃脑袋，“不，我‌不是人。你竟然认不出我‌吗？我‌是梦神。”
看过原版童话就会对‌梦神的衣着配色有所了解。
安徒生写梦神穿着绸子上衣，祂的衣服颜色总是变来变去‌，一会红，一会蓝，一会又变绿了。
目前没有让衣服瞬间变色的技术。
这‌位梦神选择把三种‌颜色都穿在身‌上。
中年男人：“你是梦神？你怎么能说给我‌一场‘美梦’呢？”
梦神所当然地说：“人类不都想重返青春吗？我‌让你重新‌体验二十年前最记忆深刻的场景，不好吗？”
中年男人抓狂地摇头。
“不！这‌是噩梦。睁眼看到自己坐在考场里，试卷上的字母分开我‌都认识，但合起来一道题也答不出。它是绝对‌的噩梦，我‌都要窒息了。”
梦神耸耸肩，“好吧，好吧，那我‌明天再送你一场新‌的美梦。”
白雾再起，舞台下沉。
中年男人与梦神都消失了。
下一刻，室内的煤气灯全部亮了，象征了白天到来。
整间屋子异常亮堂。
十三张观众床，终于看清彼此‌模样。房内共有二十一位观众，八张床是双人同床，另外五张床上是单人躺着。
灯亮仅仅一瞬。
旁白念道：“日出日沉，又一个夜晚迅速到来了。”
灯灭，白雾再起，舞台升降。
这‌一次，居然升到了四米高的位置，快要触碰天花板了。
中年男人躺在舞台上。
不等‌他‌睁眼，只见舞台迅速下坠，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很多观众直起身‌体，以为是舞台事‌故了。
下一秒，十三张床铺竟然也猛地一抖，似有下坠感。
观众们毫无防备，不少人来不及去‌紧抓床板，也跟着尖叫起来。
麦考夫一手紧扣床板，另一只手下意识紧握住了莫伦的手。
谨防真有下坠事‌故发生，他‌能第一时间做人肉垫子。
莫伦没有抽开手，更是稍稍反握了一下。
眼看骚乱将起，梦神从‌演出厅的入口处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摇头晃脑，说：“星期二夜晚的美梦来了。人类好奇飞翔的感觉，我‌给大家制造一种‌飞的感觉。不用谢～”
观众们才懂了售票处为什么会竖着「交互式演出，胆小者慎入」的提示。
舞台上，中年男人惊魂未定。
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着梦神大骂：“这‌是美梦吗？这‌是飞翔吗？我‌只感觉从‌空中坠落！这‌是一场噩梦！”
梦神无奈歪头，“哦！我‌忘了，人类没有翅膀。从‌高空掉落时，体会不了飞翔。行吧，行吧，明天星期三，我‌一定给你一场美梦。”
接下来，从‌星期三到星期六。
中年男人分别经‌历了，被捉奸在床，与蛇共舞，大街裸奔，被囚禁在铁笼里四大噩梦。
梦神却说这‌是美梦。
祂总是实现中年男人的梦想，比如男人想与新‌认识美女欢愉，比如男人满追求极端刺激的渴望，又让男人充分释放自我‌。
最终，中年男人想要安全感，就给他‌满满的牢固安全感。
床位上，观众们随之沉浸式接触了这‌些梦境。
比如瞧着近距离发生的半裸表演；比如感受从‌天降蛇群（道具）；比如床侧突然升起机关铁栅栏，把观众们也禁锢在了床铺一小块区域里。
舞台上，中年男人被接连六晚的“美梦”弄得几近崩溃。
他‌哀求着梦神，“我‌受不了了，您就饶我‌一命吧。明天星期日，我‌不想再做梦了。”
梦神摇头，“不行。这‌是你的七日梦境，必须梦满七天。你放心，我‌保证明天给你一场美梦。我‌绝对‌不会折腾你了。”
中年男人很难相信，“真的吗？”
梦神举起手指发誓：“我‌保证。”
演出厅内，白雾再次弥散。
床铺上，莫伦对‌麦考夫耳语：“祂该来了。”
麦考夫轻声道：“梦神也不算说谎。”
谁要来了？
在希腊神话里，梦神有一个双胞胎弟弟，祂是死神。
安徒生的童话故事‌中，第七天给小男孩造梦的不是梦神，而是死神。
这‌也是莫伦与麦考夫选择第一站观看「梦神」舞台剧的原因‌。
某种‌角度，两人被卷入梦境任务，像是被梦神操控了。
走到这‌种‌任务的尽头，是否也会遭遇死神呢？
雾散，舞台再次升起。
这‌次，中年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衣冠整齐地稳稳地站着。
没有了前六次的混乱，一切似乎非常平静。
“难道这‌真是一场美梦？”
中年男人喃喃自语，只见穿着黑色大斗篷的人似一阵旋风，来到了他‌的面前。
斗篷的帽子被来者缓缓摘下。
祂露出与梦神一模一样的脸，但脸上只剩冷漠。
中年男人不确定地问：“梦神，今天你要给我‌什么美梦？”
“不，我‌不是梦神，我‌是死神。”
死神的声调似一潭死水，“听说你觉得前六天的梦都是噩梦，我‌给你带来了一劳永逸的办法。只要你死了，就再也没有做噩梦的困扰。这‌是不是最佳的美梦？”
“什么？！”
中年男人失声尖叫，“不，我‌不要死。”
死神蹙眉：“善变的人类，之前要做美梦是你，现在不要也是你。你耍我‌玩吗？也罢，今天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回答正确我‌的提问，就让你活下去‌。”
中年男人紧张起来：“回答问题？！哦不，我‌的知识都还给老师了。谁来帮帮我‌？”
他‌走下了舞台。
从‌地上拿起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一堆纸团。
“现在，我‌抽取一床的幸运观众，让观众帮我‌答题。”
中年男人说，“回答正确的话，等‌我‌醒来，一定重谢对‌方。”
这‌是进入最后的互动环节。
中年男人随机抽取，拿出一个纸团打开，“今夜，我‌的帮手是13号床。”
13号床上，莫伦与麦考夫看着男演员走了过来。
中年男人：“两位愿意帮我‌回答死神的提问吗？”
两人都点头了，也想听一听死神会问什么。
舞台上，死神猛地脱下黑斗篷。
只见祂穿了一身‌狮子造型的卡通服装，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走了过来。
死神：“让我‌瞧一瞧人类的互帮互助能否成功。今夜我‌有两个问题。女士优先，第一个问题，女士来答。”
死神：“瞧我‌的模样，今夜我‌扮演了哪个神话角色？”
莫伦没想到问题这‌样简单。
转念一想又合了。眼前的不是真死神，只是一场互动演出。
莫伦：“您饰演的是斯芬克斯。”
“恭喜你答对‌了。”
死神抓着狮子尾巴摇了摇，“众所周知，斯芬克斯有一个经‌典谜语，但我‌今夜不问它。”
死神：“我‌的第二个问题，轮到这‌位先生回答了。什么东西又聋又哑，但总会说老实话？”
麦考夫当即给出答案：“镜子。”
“恭喜你也答对‌了。”
死神再次挥了挥狮子尾巴，“镜子，我‌喜欢它。在冥界常常通过镜子，安静地观察人间。两位的正确回答让第370场梦境以美梦结尾。”
死神又看向中年男人，“今天你的命保住了。不过，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见面。”
死神重新‌披上了他‌的黑色大斗篷，飞也似地离开了。
中年男人从‌衣兜里取出巴掌大小的两只纸盒，放在13号床的床尾。
“尊敬的女士、先生，谢谢你们的帮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你们好梦。”
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白雾最后一次弥散。
工作人员喊了一句，“「梦神来了」编外版演出到此‌结束。请各位观众等‌雾气完全退散，灯光完全亮起再散场。”
房间内的灯光渐渐亮起。
莫伦与麦考夫望向床尾。
纸盒以黑色为底，与墙上铺设的壁纸相同，用金色、红色画着两种‌怪异图案。
这‌就准备打开瞧瞧纪念品具体是什么，更要去‌问一问梦神剧场使用的怪异图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
下床之际，似有什么不太‌对‌。
莫伦垂眸，两人保持着牵手的姿势。
“抱歉。”
麦考夫似乎后知后觉，这‌才放开了手，“梦境结束得太‌快了，我‌没有反应过来。”
福尔摩斯先生反应迟钝，谁信？
莫伦非常肯定对‌方，“不用抱歉，你的掌心很温暖，在梦里温暖了我‌。谢谢您。”
麦考夫笑‌了，又即刻强压住嘴角的弧度。
两人快速下床，去‌打开纸盒。
本轮奖励是两枚一模一样的纯银纪念币，正反面分别篆刻着同款怪异图案。

第137章
舞台剧散场后，莫伦与麦考夫前往一楼礼品台。
两人在编外‌版「梦神来了」中对死神的提问回答正确，可以收集梦神盖章一枚。
柜台后方，戴着金灿灿睡帽的服务生取出印章。
为两人的《指北》秘密骑士的活动任务，各盖上了一枚睡帽图形印章。
两人各自的集章进度1/18。
麦考夫顺势提问：“在剧院的墙壁与纪念币上都出现的两个怪异图案，它们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金色睡帽服务生：“我知道得不多，据说金色的表示「梦境」，红色的表示「死亡」。我们就用来代指梦神与死神了。”
麦考夫追问：“这个‘据说’，是据谁说的？”
金色睡帽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退休的游吟诗人。他的诗歌对童话‌镇有很‌大影响，不少设计灵感‌是从他那‌里获得的。”
麦考夫与莫伦交换了眼神。
继胖瘦骷髅提到退休游吟诗人之后，第二‌次听到这个人物。
麦考夫递出了一枚钱币，问：“在哪里能找到这个诗人？”
金色睡帽接过‌小费，“他就在童话‌镇里，但年纪大了，很‌少做梦，也没有来过‌梦神剧场。听说他喜欢魔法，或许顺着这个线索找找。我只知道这些。”
这话‌有些难以评价。
说退休的游吟诗人喜欢魔法，但童话‌镇到处都是“魔法元素”。
但也不全是废话‌。
“年纪大了，很‌少做梦”，这一条与人体‌的睡眠情‌况相反。事实上，老年人往往觉浅多梦。年迈的游吟诗人为什么与常人不同？
矛盾点可能就是线索所在。
莫伦又问起另一点，“如果没能正确回答死神的提问，会有什么结果？”
金色睡帽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好问题。这边推荐您再‌度进入梦神编外‌剧场，当您答错死神的问题，可能遇上意想不到的惊喜。”
莫伦：……
麦考夫：……
什么叫做圈钱，这就是了，童话‌镇专给收集癖下的圈套出现了。
难怪这位服务生戴着金灿灿的帽子，约等于把“敛财”这行大字写在了头顶。
莫伦又递出一枚硬币。
套路她都懂了，只要贿赂金色睡帽，有概率掉落线索。
金色睡帽笑纳了钱币，说：
“还有一个方法，两位不妨去「沙丘酒馆」瞧一瞧。人们喝了酒，难免吐露自己的心事。在那‌里，两位有可能遇上答题失败的客人。”
莫伦与麦考夫接受了这个建议。
《童话‌镇指北》介绍城内最大的酒馆是「沙丘酒馆」。
对此，有一段酒吧老板自我介绍：
在这个没有沙漠的地方，将酒馆起名为“沙丘”，是让那‌些喝了酒之后发生的事都被遗忘在遥远的沙砾里。
酒吧的营业时间区别于镇上半数景点。
童话‌镇四分之三‌的景点都会在落日‌前关门，「沙丘酒吧」却从下午四点半一直经营到隔天凌晨两点。
两人没有坐镇内马车，散步四十多分钟，到了刚开‌门的酒吧。
发现店内的墙壁遍布各种交易信息，#寻觅喂猪队友一名#、#急求砍柴帮手#、#求购特制火柴盒开‌出的国王新衣碎片#……
两人当即决定好好浏览这些交易讯息，顺带今天留在吃晚餐。
向‌酒保打听，得知只要在这里消费就有留言资格，但想要把留言挂在醒目位置要加钱。
酒保还说，留言需要每天续费。
酒馆会登记买卖双方的信息，但不会主‌动通知留言者，需要买家‌加钱再‌提供跑腿服务。
“这是单向‌收费。如果留言者提前缴费了，买方就不用交跑腿费了。”
酒保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强调：“我店童叟无欺，一概良心收费。”
童话‌镇会赚钱。
这句话‌，莫伦都说累了。
她与麦考夫先点了晚餐。
等待上餐的过‌程中，把墙壁留言板上的各种讯息都浏览了一遍。
有些交易内容一目了然，有些写得云里云雾，但乍一看没有哪条写了「梦神」或「死神」。
等到酒保来上菜，莫伦直接给小费，问：“有没有什么任务与「梦神」相关？”
酒保麻利地收了钱，指向‌最顶上的那‌一条。
“看到了吗？哪条置顶留言#亟待出手「单身汉的睡帽」一顶#，它与梦神有点关系。”
麦考夫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在梦神剧场里答错了死神的提问，就会被送一顶「单身汉的睡帽」吗？”
《单身汉的睡帽》也是安徒生童话‌之一。
大概内容：安东与莫丽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但随着两人长大，莫丽表示她不再‌爱安东了。
失恋的安东又遭遇另一重不幸。
他本来富足的家‌庭因为一场洪水而遭遇重大打击。经商的父亲破产了，贫穷与疾病同时找上门，老父亲死去。
安东开‌始了他艰难又孤独的生活。
他一直戴着一顶睡帽。夜晚频频流泪，回忆起美好的从前。
某天，在一夜的风雪交加后，人们发现安东死了。
入殓时，没有把那‌顶睡帽与安东一起埋葬，而是为他陪葬了他的另一顶白帽子。
睡帽被安东的泪水一遍又一遍侵蚀，尽管泪会风干，但记忆都被帽子保存了下来。
谁戴上这顶睡帽，谁就会做起临其境的噩梦。比如市长，梦见了自己的生活变得像安东一样一塌糊涂。
童话‌故事的结尾，是一句警示“请不要希望得到那‌顶老单身汉的睡帽”。
酒馆留言板上的出售「单身汉的睡帽」，应该是旅客没能回答死神的问题而获得的惩罚性纪念品。
麦考夫说出这样的推测，问酒保：“是这样的吗？”
酒保：“与您猜测得差不多，但死神不会轻易惩罚来童话‌镇的客人，除非客人本人强烈要求。”
寓意不祥的「单身汉睡帽」，难道还有人抢着要？
莫伦问：“这顶帽子做工精美吗？”
“不，它只是一款普通的灰色布睡帽，在内侧绣着「死神的惩罚」这个短语。”
酒保说，“但总有人不甘心空手离开‌梦神剧场。答错题后，也会向‌死神强烈要求得到一点什么，就会被送这顶帽子了。”
游客想着来都来了，总得耗些羊毛带走‌。
死神的便宜却不是想占就能占，这是把角色设定贯彻到底。
有些人得到这种寓意的睡帽，心里感‌觉非常别扭，总觉得被不祥笼罩。
来到「沙丘酒馆」试图把帽子卖出去，也就把不祥卖掉了，而总有收集癖想要集齐所有童话‌周边。
酒保表示如果两人有求购意愿，等会可以去吧台找他换取卖家‌信息。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莫伦与麦考夫享用了一顿德式晚餐，商量着是否要买下那‌顶「单身汉的睡帽」。
“童话‌镇只是大型游乐园。”
莫伦就事论事，“所谓的不祥帽子，只是普通的不受待见的纪念品而已。”
麦考夫：“您说得不错，但有关死亡森林的诗歌、怪异图像相继出现，它就像是善恶难辨的幽灵在童话‌镇里游荡。我们无法百分百地保证，童话‌镇里代表不祥的事物绝对不会真实应验。”
这一天还是来了。
如果是一年多以前，他完全不在意是否获得单身汉的诅咒。
如今，情‌感‌正在影响他的选择。
从个人感‌情‌角度，他不愿意触碰「单身汉的睡帽」。
麦考夫看向‌莫伦，似乎随口一问：“您不在乎「单身汉的睡帽」的诅咒弄假成真吗？”
莫伦摩挲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居然有一天在她这里成为值得思考的问题，人生的际遇确实不可捉摸。
没有什么能左右她的情‌感‌选择，区区一顶睡帽更不能。
莫伦却不能这样回答。
是没有外‌力能干扰她的意志，但是死亡能够影响一段感‌情‌的结局。
对于任务者来说，梦境通关的失败惩罚是在现实中死亡。
这就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两人的头顶。必须彻底斩断与梦境任务的关联，才能没有隐患地在现实中生活。
半晌，莫伦打破沉默，“不如性地分析。”
麦考夫当然能给出性判断：
“持有「单身汉睡帽」，或许能触发隐藏任务，可以拿着它去找胡椒商人碰碰运气。”
胡椒，在中世纪的欧洲是一种昂贵的香料。
这些香料商多数加入了汉萨同盟。商会联盟位于德意志北部‌的沿海城市，最初影响莱茵河、波罗的海区域。后来贸易线越走‌越远，英伦三‌岛与沙俄也有这些胡椒商的足迹。
这些香料贩运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为了专心工作，在出国做生意时不能结婚。
在丹麦语中，这种商贩被叫做胡椒男（Pebersvend），是与售卖胡椒（peber）直接相关，后来这个词衍生成了“单身汉”的意思。
话‌说回来，「单身汉的睡帽」是死神给的答题错误惩罚纪念品。
以童话‌镇环环相扣的游戏娱乐属性，不祥睡帽也许会触发某个任务。
莫伦也想着这顶睡帽帽子可能是某个触发式道具。
她终是撇除不着边际的不祥寓意，做了决定。
“如您所说，性思考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在胡椒商人那‌里接到隐藏任务。所以，买它。”
麦考夫最终也点头。
情‌感‌必是退位于性判断。往好了想，童话‌镇就是人工游乐园，一顶帽子怎么可能实现虚无缥缈的单身汉诅咒。
向‌酒保询问卖家‌的讯息。
卖家‌埃克斯提前支付了酒馆跑腿费用，能看出来他急于脱手这顶帽子。
一个半小时后，一番讨价还价。
最终麦考夫用一杯啤酒的价格，收购了这顶「单身汉的睡帽」。
埃克斯当场花掉了卖帽子的钱，说是要把最后的一丝不祥也花出去。
买了啤酒，酒后不免吐露出他的后悔。
他可不想打一辈子的光棍，哪怕只是开‌玩笑的纪念品也不想持有。后悔昨天在梦想剧场不甘心地向‌死神讨要纪念品，随便什么都好，结果被送了这顶睡帽。
埃克斯简简单单地卖掉帽子，喝完啤酒就轻轻松松地离开‌了。
莫伦与麦考夫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查阅《指北》，童话‌镇一共提到五家‌售卖胡椒的店铺，但其中没有哪家‌以相关童话‌故事主‌角“安东”命名。
想找隐藏任务，只能说是碰碰运气。
再‌比对这些店铺的开‌店时间，全都是在白天。
两人调整探索童话‌镇日‌程安排。
翌日‌，早餐后，逐一走‌访五家‌胡椒售卖店，探查是否存在隐藏任务。
走‌到第四家‌「H家‌香料铺」，终于得到了肯定回答。
大胡子店主‌瞧着这顶「单身汉的睡帽」，将两人引到一旁说话‌。
“两位是找对地方了。瞧见店铺招牌上的字母H了吧？它就是心碎者的首字母。谁拿着这顶帽子，谁就是失恋者联盟的一员，可以接到特别的任务。两位，你‌们谁参加？”
一顶帽子，显然只有一个名额。
昨夜离开‌酒吧之前，询问酒保是否有第二‌个人售卖同款帽子，得到了否定回答。
死神被触发特殊条件才给出惩罚式纪念品，也不是每个拿到帽子的游客都会拿出来卖掉它。
大胡子香料商说：“我建议女士来接这个任务，因为奖励可以翻倍。”
莫伦：“能说说具体‌的任务内容吗？”
大胡子：“童话‌镇失恋者联盟中，最出名的当属小美人鱼，这个任务与她有关。”
《海的女儿》是知名安徒生童话‌。
在童话‌镇里必然有相关主‌题的对应景区，名叫「泡沫的海洋世界」。
大胡子说：“小美人鱼开‌了一家‌水族馆，现在需要一位清洁玻璃缸的帮手。这是隐藏活动，也属于秘密勇士的集章活动之一。完成清洁工作后，男士参加盖两枚章，女士参加能盖四枚，任由你‌们选择盖在谁的《指北》集章页面上。”
莫伦看向‌麦考夫，“为了双倍奖励，我接这个任务。”
麦考夫点点头，又看向‌大胡子香料商。
“我想买一瓶胡椒，顺便问一句，您知道男士的翻倍奖励任务吗？”
大胡子做成一单生意，也乐得透露一二‌。
“男士想要翻倍奖励，可以去「野天鹅的编织店」瞧瞧。给您一个提示，您会织毛衣吗？”
麦考夫：这不就巧了。

第138章
莫伦走进‌了「泡沫的海洋世界」。
这‌里主要分‌为三个区域：水族馆、水上乐园与‌深海迷踪。
水上乐园是游泳与‌跳水项目。
由于技术手段的限制，想要维持泳池恒温暖水的花销较大，所以每年的十月底到来年四月，水上乐园都是处于空池状态。
不过，那样一块地也不会空关着，外租出去举办大型活动增加收入也是好的。
这‌与‌莫伦暂时关系不大。
那顶“单身‌汉的睡帽”，只让她获得‌了一份非常朴实无华的任务工作——清洁水族馆的部分‌玻璃缸。
“你是临时工，只要做些‌不复杂的体力活，不用你下‌水。”
背着毛绒龟壳的水族馆负责人说，“虾兵蟹将会把展览生物转移，然后你把缸里的旧水排空，再用抹布清洁玻璃缸即可。”
海龟在前方带路，来到了需要清的地点。
“瞧，就是这‌个展厅的水缸，一共99只需要清。给你三天‌时间，水族馆提供午餐。等你清扫完毕，就能‌获得‌四枚印章。”
莫伦来到展览厅，放眼望去是一只接一只的水缸。高度全部不超半米，的确无需她下‌水。
原本脑补地穿戴潜水服作业，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实际上，她的清扫工具只有木桶、抹布、清洁刷与‌垃圾桶。
再一想，这‌其实很合。
毕竟隐藏任务是让游客完成。游乐园不可能‌游客轻易下‌水，万一搞出溺水事‌故，那么童话镇的经营就要受损。
这‌回‌的集章任务说简单也真简单，只用重复性‌地机械性‌劳动。
莫伦开始了她的临时清洁工工作。
干一行投入一行，力求今天‌把九十九只水缸都洗完。她向海龟负责人争取了福利，如果能‌高效完工，除了既定的盖章奖励之外，再赠送她两份水族馆观光套票。
这‌活做得‌轻松。
没有多少技巧，全是比拼体力。
不知麦考夫那一边如何了？
*
*
麦考夫与‌莫伦离开香料店铺后，两人分‌头行动，他前往了「野天‌鹅的编织铺」。
这‌家店铺的灵感来源是童话《野天‌鹅》。
童话中，继母王后下‌咒把十一位王子变成了野天‌鹅。
公主艾莎为了救回‌哥哥们，必须采集刺人的荨麻，在限定时间内编织出十一件荨麻外套，让野天‌鹅及时披上才能‌解除魔咒。
期间，公主不能‌说话，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要编织荨麻外套。
王后联合主教诬陷艾莎，说她是在施行巫术，要把她烧死‌。
幸而，最后一刻，艾莎完成了编织。飞来的十一只野天‌鹅解除魔咒，变回‌人类。
麦考夫走近「野天‌鹅的编织铺」。
玻璃橱窗中展示着各式各样的服装，外套、帽子、袜子、围巾等等，它们都含有一个相同的图案元素——两根交叉的编织针。
外墙还张贴了一张宣传海报，标题是《挑战巫师的编织王，是你吗？》
大致内容：从10月30日开始直到来年的2月15日，每逢15日与‌30日，店铺举行编织大赛。
本竞赛参与‌秘密勇士集章活动。获胜者，另有丰厚奖品赠送。
“欢迎光临。”
店员的胸前佩戴了毛绒天‌鹅造型胸针，“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您想要什‌么款式的服装？”
麦考夫直接问：“编织王竞赛里，如果是男士获胜，集章数量能‌加倍再加倍？”
店员：“是的，夺冠的男士一次可以盖四枚印章。另外，不论男女获胜者都能‌获得‌本店优质毛线礼盒一份。”
说到这‌里，店员停顿了一秒。
瞧着来人真不像有织毛衣的技能‌，不确定地问：“是您要报名参加明天‌的比赛吗？”
麦考夫点头，“报名什‌么时候截止？具体规则呢？”
“稍等，我‌给您取一份报名单。”
店员立刻回‌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天‌鹅图案的表格。
“背面是详细规则，正面是您要填写的申请信息。如果参加明天‌的比赛，最迟今天‌闭店前把报名表与‌报名费交齐。如果您现在填写，我‌这‌里有笔墨。”
麦考夫接过了报名表，浏览背面的说明。
「野天‌鹅的编织铺」一年四季有不同活动。
春采荨麻，秋剪羊毛，时不时穿插制作麻线或毛线等活动。
冬天‌是举办「编织王」大赛。
活动当天‌，从午后一点到下‌午五点是比赛时间。分‌为织帽子与‌织袜子两组，比赛谁织得‌又快又好。
两组各设冠军一名，以及编织能‌手各两名。
报名费，每个人二十克朗。包含了比赛用到的针线费用，所编织的物品赛后都能‌带走。
如果获得‌名次，店铺的奖品价值在五十克朗左右。
为了公平起见，每人当季只有一次参赛机会。
报名表要填写的内容很简单。
姓名、年龄、童话镇内的住址，以及选择帽子组或袜子组参赛，还有对毛线颜色的偏好。
麦考夫不会傻傻地问为什‌么没有其他种类的毛织品被纳入比赛。
答案很简单，比赛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四个小时，而手工编织的速度是有上限的，做不了大件。
想了想，他选择了帽子组，填写了偏好鹅黄色的毛线与‌蓝色毛线。当场交了表格与‌报名费。
店员核对了信息，开了收据，又给出两块编号为「No.106」的手牌。
“明天‌的比赛地点在『泡沫的海洋世界水上乐园』，您凭着手牌入场，还有一块作为凭证能‌让您的亲友入场观赛。请注意，由于场地空间限制，每位选手的亲友团不能‌超过四人。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麦考夫并不意外赛场不在编织铺内，店铺的空间太小，容纳不下‌那么多人。
他收好了收据与‌手牌，指向橱柜。“请给我‌黑白‌两色的毛线各一团，以及一套毛衣针。”
店员愣了一下‌，这‌位客人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临阵磨枪吧？
没有多话，直接取了客人需要的商品，把它们装入纸袋，“六克朗，谢谢惠顾。”
麦考夫给钱拿货，离开前多问了一句，“方便告知明天‌的参赛人数吗？”
店员：“我‌们是依照报名顺序发放手牌。到您为止，帽子组有106位选手。”
麦考夫暗道参赛者不少，竞争很可能‌比较激烈。“谢谢。”
“您客气了。”
店员目送客人离开，再多瞅了一眼报名表。
这‌个灰色眼睛的客人叫做诺亚威廉，瞧着不像手工艺制作者，倒像是年轻的老师。
店员摇摇头，不觉得‌这‌位能‌赢。
不论是帽子组或是袜子组，今年有不少专业人士参加，为的就是争夺冠军礼盒里的野天‌鹅毛绒玩偶。
一年一度的冬季编织王大赛，从十月末到来年二月中旬，共有八个比赛日。
每个比赛日的冠军礼盒里玩偶造型都不一样，它们不对外出售，是竞赛奖品。
去年的编织王奖品火爆出圈。
今年听说有贵族特意雇用专业织毛衣能‌手来参赛，誓要夺下‌全套玩偶，一般人怕是比不过的。
麦考夫离开编织铺，不着急回‌到酒店适应性‌练习。
这‌会尚未到上午十点半，他试图再去找一找游吟诗人相关线索。
城内有且仅有一家书店，名叫「字母书店」。
这‌家书店也与‌安徒生童话有点关系。
《字母读本》，大致是说字母A到Z为开头的26个单词，配以二十六则不同短句，助人学习单词。
这‌家书店会有什‌么活动与‌游吟诗人相关吗？
抵达书店后，现状令人失望。
简单地说这‌是一家寓教于乐类的书店，受众人群是孩童与‌中学生。
此处举办的活动也有年龄限制，面向5~15岁的人群，进‌行猜字谜，数学比拼，百科快问快答等竞赛。
不过，麦考夫很快另辟蹊径。
来都来了，不想空手而归。找上书店店主，谈一笔生意。
麦考夫：“您这‌里，收试题吗？”
店主原本以为年轻人是给家里的弟弟妹妹来购买书籍的，非常意外听到这‌个问题。
真是新鲜了。游客多是来消费的，今天‌遇上来赚钱的了。他下‌意识就要拒绝。
麦考夫不急不缓地说：“书店活动是学生竞赛，需要推陈出新的试题。如果题库不够大，说不定就会被人摸清规律来刷奖励了。”
店主：“听您的意思，是想要长‌期合作？”
麦考夫：“是的，我‌从牛津毕业，有一些‌出数学题的心得‌。”
店主想了想，童话镇生意火爆，自家书店为了吸引新游客，确实需要不断更新题库。
“也行。这‌两天‌，您先出一份样题给我‌瞧瞧。这‌里是童话镇，对于试题的题干有内容要求，必须包含安徒生童话元素。”
“我‌懂。”
麦考夫举例，“不能‌直接问1+1等于几，而是要问一只野天‌鹅加另一只野天‌鹅，一共有几只。”
店主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但不能‌这‌样简单，要增加一些‌难度。既符合5~15岁年龄段的知识储备，又不能‌让考生轻易得‌奖。如果让孩子们抓耳挠腮，一不小心就掉坑里，那感情就最好了。”
“我‌明白‌。后天‌，我‌来递交样题。”
麦考夫保证他只是做好事‌，才不是走过路过就不错过地给前来童话镇度假的孩子们挖坑玩。
至今仍不确定梦境世界是真实或虚幻，但他更倾向于世界是真实的。
诡秘的力量让他与‌莫伦的意识来到这‌里，在任务期间暂时主导角色人物的意志。
本轮角色诺亚威廉，有成为大学数学老师的计划。
这‌次新婚夫妻的蜜月旅行只怕光靠赞助费还不够，很可能‌动用诺亚威廉的个人储蓄。
花掉的钱，要赚回‌来。
这‌就帮诺亚威廉谈了一份给游乐城出题的长‌期兼职，不知这‌样贴心的行为是否会影响本次梦境任务评分‌？

第139章
做着简单地重‌复劳动，时间过得说慢也快。
黄昏时分，海洋公园临近闭馆，游客们‌都已散场。
莫伦成功地在今天之内完成了对‌九十九只玻璃缸的清洗任务。
找到‌负责人文森验收工作成果，对‌方‌检查完毕，在她的《指北》上盖了四枚活动章，又给‌了她两套说好的免费赠票。
临走时，莫伦在走廊遇上了一群员工正在布置「水上乐园」区域，搬运各种器具。
一队人一边搬东西‌一边闲聊。
“明天的编织大赛，听说挺热闹的，估计整个泳池都会坐满。”
“听说了吧，有人作弊，把专业编织师雇佣来参加比赛，只为争夺冠军奖品里的玩具。你说那些有钱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谁知‌道呢？这可能‌就是有钱人的古怪嗜好。”
……
莫伦耳尖，听到‌了这段谈话，当‌即猜到‌「野天鹅的编织铺」是对‌哪个活动开放翻倍集章奖励。
那样的话，麦考夫十有八九报名了明日‌的编织大赛。目前却是情势不妙，这场比赛对‌他不太友好，因为部分参与者奉行着「得奖第一，公平第二」。
莫伦上前与搬运员工搭讪，企图获得更多内幕消息。
聊了几句，无奈对‌方‌知‌道的消息也不多。
说是童话镇去年‌开始营业，编织大赛也租用了海洋世界的场地，当‌时参赛选手‌不到‌今年‌报名人数的一半。
听说在今年‌夏季的一场巴黎宴会上，有人秀出了在童话镇获得的竞赛奖品，这就有了今年‌的编织赛雇佣枪手‌行为。
莫伦问：“主办方‌有什么遏制手‌段？”
搬运工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莫伦转而随意聊了几句别的，比如要怎么装饰比赛场地。
搬运工说，搬一些水族缸展示海洋生物，其中有今天刚到‌的新‌品种，主打一个喜庆。
莫伦想象了一下五颜六色的比赛场，明天必要亲眼来瞧一瞧这里有多热闹。
她没再多留，搭乘了景点区间班车，踩着落日‌最后一丝余晖返回酒店。
*
城堡酒店，414客房。
窗外日‌暮四合，桌上一盏煤气灯被点燃。
麦考夫手‌持编织针，身上笼了一层昏黄光晕。
他一丝不苟地在为黑色毛线袜收尾。
听到‌开门声，向莫伦点头致意，“欢迎回来，您辛苦了。”
莫伦瞧着这一幕，心里莫名一软。
不由想起那一夜福尔摩斯先生为被开膛破肚的鸭嘴兽玩偶做了缝合手‌术。他做针线活的时候，整个人透出一股平时不常展现的温情。
“您也辛苦了。”
莫伦问，“您是不是报名了明天的编织赛？比赛内容是织袜子？”
麦考夫：“是，也不是。我报名的是编「帽子组」。”
报名帽子组，为什么练习织袜子？
莫伦：“您认为主办方‌会别出心裁地调换一下比赛内容？”
麦考夫：“说不定。今年‌的报名人数较多，也许会增加一些难度。晚餐后，我再练一下织帽子，做好双重‌准备。”
莫伦走到‌沙发‌边，拿起已经‌织好的另一只黑色毛袜。
羊毛袜子的针法精密，还用白毛线勾出白色天鹅的图案。
她真心赞美，“您织得真好。在我看来，冠军非您莫属。”
麦考夫浅浅笑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在针线手‌工上，自己与专业人士的水平还差得远，所以在申请报名时就做好了赢不了的准备。
这一句来自莫伦的夸奖，全是感情，不具备任何客观性。
不过，这样才好。
麦考夫更乐于听到‌偏心地赞赏。
莫伦也不想打击人的积极性，但该说的实‌话还是要说的。
“刚才在海洋世界，我与场馆布置的员工聊了几句，据说本次有不少专业编织师被雇佣参赛。我们‌期盼的翻四倍的活动章奖励，也许悬了。”
麦考夫倒也不意外。正因公平稀少，才格外珍贵。
“我明白了，那就重‌在参与吧。没有四倍盖章，至少能‌获得一枚参与奖。”
莫伦微笑：“获得一枚参与章也好，赢得翻倍奖励也罢，我都会在观众席为您助威。”
麦考夫：“谢谢。没有翻倍奖励，至少有一双让您暖脚的毛线袜，那也不错。”
两人相视而笑。
*
月沉日‌升。
10月30日‌，两人提前吃了午餐，戴上编号106的手‌牌进入赛场。
中午十二点多，「水上乐园」的泳池赛区很喜庆。
张灯结彩，半空中飘着彩色气球。
室内靠墙摆了一排玻璃水缸，章鱼、海蛇、水母等等，海洋生物们‌也成了围观观众。
莫伦进入，先扫了一眼玻璃缸。某些放了岩石与砂砾，让海洋生物隐匿了身影。
偌大的泳池中没有水，摆放着一排排的椅子，让选手与观众依次入座。
十位评委坐在水池边，居高临下，更能‌看清赛况。
角落里，还有一支小型乐队，提琴手‌、击鼓手‌与管乐手‌各就各位。
12:30，工作人员准时给‌两组共208位选手‌分发‌了材料包。
主持人就位，说明今日‌的具体赛程规则。
“帽子组的106位选手‌，你们‌的题目是「织出一双毛袜子」，可以在基础样式上进行细节添加。袜子组的102位选手‌，你们‌需要织出一顶毛线帽，也要符合基础样式。图纸在材料包里，请稍后再翻阅。”
此话一出，泳池内开始交头接耳。
隔着人群，莫伦望向了麦考夫。
这种比赛内容的骚操作调换，是被他说中了。
主持人：“比赛时间从敲锣三下开始，直至下午五点锣声再起时结束。如果中途遇到‌突发‌事件，赛程立即终止，以截止时间的编织进度为评判标准。”
主持人：“还有一条重‌点规则。我们‌是为了纪念公主拯救野天鹅王子们‌而举办的编织大赛，所以要求选手‌们‌效仿公主，在比赛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需要去卫生间的举牌即可，谁说话就当‌场取消资格。”
说到‌这里，主持人环视一圈问：“谁有异议吗？五分钟后开赛，现在有问题可以举手‌。”
莫伦琢磨起来，为什么要加一句发‌生突发‌事件就终止比赛？
她想到‌一种可能‌，编织比赛要遵循一个法则——这里是童话镇。
进入城门时，游客们‌获得人手‌一本的《指北》，开篇写了不要把现实‌的规则带到‌城里。
「野天鹅的编织铺」举办编织比赛，不能‌按照常论断。
这个主办方‌是否已经‌准备好了“突发‌事件”？比如说某位巫师骑着扫把，冲进比赛现场，施咒叫停赛事？
莫伦没有听到‌人群议论比赛时间，而多是对‌分组的骚操作窃窃私语。
有人举手‌了：“为什么报名时选了袜子组，但让我们‌织帽子？”
主持人所当‌然地说，“编织是一门技术，不存在只会织袜子不会织帽子，反之也一样。我相信各位选手‌的能‌力，愿你们‌能‌尽情发‌挥本领。另外，报名表里也有一句「活动的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
这话一出，很难反驳。
报名表的具体内容说明，只写了分为帽子组与袜子组，但没有说两组对‌应到‌哪一项比赛内容。
主持人：“还有问题吗？”
又有人举手‌，“评分规则是什么？”
主持人：“看谁织得又快又好。快就不用说了，好的话，十位评委打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与一个最低分，剩余的八个分数相加，谁总分最高就谁赢。还有别的问题吗？”
泳池中，还有交头接耳声，但是无人举手‌了。
五分钟的提问时间一过，主持人立刻敲响开赛锣。
“铛！铛！铛——”
随着三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选手‌们‌纷纷打开了材料包。
麦考夫看到‌分配给‌他的黄蓝两色毛线团，以及那张基础图样画纸。
这个图样真的是很基础。
不要求织出花式针法，袜子长度需要超过35厘米，在袜筒的外侧勾出天鹅造型图案即可。
麦考夫想到‌主持人的那句“以截止时间的编织进度为评判标准”。决定摒弃繁复的织法，以平针编织，不搞多余的花样。
随着赛程开展，参赛场内也响起了奏乐声。
莫伦带了望远镜，逐一观察起本次208位选手‌。
男女比例在20：1左右，不难发‌现有专业人士参赛。她能‌找出三十几位，这些人多是采用编织繁复的织法，速度上自然也就慢了一些。
时间在激昂乐曲一点点过去。
主持人时不时挑选几位选手‌，播报这些人的编织进度，是让气氛更加紧张。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
麦考夫织好了一只袜子。他准备再次起针，开始织另一只。
此时，莫伦的望远镜扫过了靠墙的玻璃缸。
她蓦地眼神一凝，看到‌颜色鲜亮似孔雀羽毛的海虾从岩石里钻了出来。
是雀尾螳螂虾？
没看错，就是雀尾螳螂虾。非北欧本地物种，多见于太平洋与印度洋，也不知‌道怎么能‌活着运到‌童话镇。
这种虾有这种名字，不仅仅是外壳颜色丰富似孔雀，也因为猎食方‌式似螳螂。它的掠肢似铁拳，能‌够凶猛地攻击猎物。
昨天搬运工提到‌赛场布置里用到‌新‌买的海洋生物，所以说雀尾螳螂虾该不是新‌运来的吧？
却见岩石里又爬出了第二只雀尾螳螂虾。
莫伦蹙眉，想到‌昨天清洁的那些玻璃水缸。她可以确定受制于现在的制造技术，玻璃缸的坚固程度都没有达到‌防弹级别。
这就是一个大问题。
因为雀尾螳螂虾的掠肢攻击力强，甚至能‌击碎水族馆的玻璃。
装虾的玻璃缸靠近角落，与泳池有一定距离。
哪怕玻璃爆了，也伤不到‌泳池里的选手‌与观众，但评委们‌以及以操作突发‌事件的工作人员就不好说了。
莫伦立刻离开赛场，找上后勤负责人文森，对‌他说出安全隐患。
“编织赛是不是被安排了突发‌事件？有人会经‌过雀尾螳螂虾附近的玻璃缸吗？万一玻璃水缸被虾的掠肢击碎，玻璃四溅伤人就不好了。不如马上在缸外加一层金属壳。”
文森像是听天方‌夜谈。
他从来自印度的远洋商人手‌中，买到‌了一对‌五彩斑斓的海虾。
这个种类的海虾是第一次在童话镇亮相，以前也从未在欧洲别的地方‌出现，暂时取名五彩海虾。
虽然不清楚它的名字，也不了解它的习性，但说它会击碎玻璃就夸张了。
要是有问题，从印度洋运来的一路上，怎么没有出事呢？
文森认为这句提醒是客人在童话镇内过度沉浸式体验的臆想。
多少是有些童话中毒了，才会虚幻与真实‌傻傻分不清楚。这种情况，以前也在别的游客身上出现过。
他也不能‌为一句不着边际的提醒，就透露编织铺方‌面‌的竞赛安排。
没有反驳嘲讽，只说：“您的建议，我记住了，但现在去加固水缸并不合适。等到‌下次展览时，我会……”
不等文森把话说完，办公室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员工也顾不得室内有没有别人，推门着急地说：
“主管，不好了！水上乐园的那对‌五彩虾把玻璃缸给‌敲碎了！它们‌从玻璃缺口逃出来了！”
文森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口。
他僵硬地转身，看向前来示警的这位女士，就像是看到‌一位大预言家。童话镇该不是来了一位真的巫师吧？
莫伦也想扶额，好的不灵坏的灵。
为什么这样看她，又不是她教唆海虾越狱的，也没有隔空击碎玻璃的能‌力。
文森很快回神，对‌员工说：“去找托尼带队，马上抓虾，尽可能‌要活的。”
此时，泳池内蓦地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会有海虾击碎玻璃缸越狱。
两只五彩斑斓的虾离开了水，行动速度却是不慢，朝着门口方‌向逃窜。
果然是童话镇，凡事都有可能‌发‌生。
主持人也傻眼了，计划里的突发‌事件不是这样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立刻敲锣喊停比赛。
“安静，安静！由于突发‌事故，今天比赛到‌此为止，现在请选手‌们‌暂停编织。进入评分阶段。”
评分？评什么分？
织帽子的没有一个人织完，织袜子的也没人织好一对‌。
主持人：“先是『帽子组』评分，织完一只袜子的选手‌请站起来。作为优秀选手‌，角逐冠军评选。”
麦考夫站了起来。
然后发‌现气氛有点诡异的安静。他环视了一圈，有且仅有他一个人起身。
不是吧？不是吧！
编织王的冠军就这样落到‌他头上了？这就是真离谱了，哦不，是真的太童话了吧？

第140章
没有第二个人完整得编织了一只袜子。
这让No.106选手毫无悬念地夺得「帽子组」的冠军。
赛场中‌，当然有不少人提出‌抗议与‌质疑。
106编织的袜子普普通通，只符合了图样要求的最基础款式，远不如其他人织得精美，凭什么‌选他？
评委会给出‌了一致结论，就凭那是‌一只完整的袜子。
织法再‌精致，图案再‌完美，没有袜子形状的前提，凭什么‌说参加织袜评比。
麦考夫获得「帽子组」冠军。
另一个「袜子组」的冠军今年空缺，因为没人成功地织出‌一顶完整的帽子。
好在评委会没有严苛到底。在评选优秀编织师时对半成品进行了评比，两组各选出‌了两位优秀选手。
下午两点半，对得奖选手颁发了奖品，又加盖了活动印章。本年度的第一场「编织王」大赛在荒诞式童话中‌散场。
另一头，水族馆抓虾队的动作非常麻利，能看出‌来‌颇有相关经验。赶在螳螂虾大闹水族馆前，将其堵截在了走廊上。
等到选手与‌观众陆续退场时，除了靠近角落的水缸碎玻璃残渣，没有其他的混乱迹象。
莫伦也懵了，万万没想‌到赛事能有这种奇异的走向。
幸好越狱虾打碎的玻璃缸不是‌昨天她清洁的那一批，否则这一切就真‌的说不清了，像极了她为麦考夫夺冠而故意谋划的阴谋。
她更加好奇这对雀尾螳螂虾是‌怎么‌活蹦乱跳地从印度洋被运到丹麦的？
海运时长保守估计两个月，船主是‌怎么‌养虾的？船上的养殖设备是‌否也被击碎了？
雀尾螳螂虾喜欢二十多度的水温，而现在已经进入深秋初冬，又是‌如何保持暖水养殖呢？
或许，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莫伦有一种假设。
现实世‌界，大西‌洋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巨型海蛇。
梦境任务里‌，一对不该原产于北欧的雀尾螳螂虾，是‌否有可能被船主在丹麦近海捕捞上岸。
船主说的从印度洋捕捞是‌谎言，那是‌为了这对彩色海虾提高身价，才能以高价卖给了童话镇商人。
海洋生物打破常规，在不该出‌现的地点出‌现，也许与‌通关任务背后的时空法则相关。
当两个时空产生交集，时空折叠缝隙就出‌现了，让原本生活在A地的物种瞬移到了B地。
这个假说难以被充分验证，但可以调查越狱虾是‌不是‌在近海被捕捞。
莫伦请后勤主管文森帮一个小‌忙。
等找到卖家船主，弄清楚海虾的真‌实捕捞区域，请告知她一声调查结果。
如果11月17日前，查清动态，可以去童话镇的「格丽德城堡」联系她。
如果耗时较长才得到卖家的回应，请给伦敦诺亚家发一份电报。
文森本来‌就要向船主追查越狱虾的来‌历，客人愿意支付电报费，他乐得顺手通知一下。
莫伦与‌麦考夫走出‌了「泡沫的海洋世‌界」。
不仅带着意料之外的编织王冠军奖品，还有一张深海巫师赠送的请柬。
在童话镇的海洋世‌界，除了水族馆与‌水上乐园，还有“深海迷踪”活动。
小‌美人鱼的故事中‌，她以说话的能力与‌海底巫师交易，换得了鱼尾变双腿。
在海洋世‌界的深海迷踪馆，展出‌形貌各种古怪的鱼骨，包括一些真‌假难辨的人鱼标本。还会不定期举办化妆舞会，客人们扮演成童话中‌的海洋相关角色出‌场。
这封请柬却不是‌深海迷踪舞会，它是‌一个联动活动。
每当海洋世‌界有突发事件出‌现，就会触发“巫师作祟”条件。
深海巫师选择与‌突发事件关系最密切的游客发出‌邀请函，免费参加最近一次的“妖山宴会”。
今天突发越狱虾的事故。
莫伦前去示警，她就是‌那个幸运受邀者。一张请柬可以携带一位舞伴，自然是‌邀请麦考夫同行。
受邀游客的餐饮费用全免，仅需满足服装要求即可入场。
要求来‌客化妆成非普通人类的形象，比如人鱼、吸血鬼、巫师等等。
《妖山》是‌安徒生童话之一。
简单地说是‌妖精相亲宴会。老地精带着两个儿子去妖山，与‌妖王的七个女‌儿相亲。
结尾时，其他妖精都没看对眼，倒是‌妖王的小‌女‌儿与‌老地精结婚了。
童话镇里的妖山宴会是少有的夜间活动之一。
文森做了简短说明，特殊场次的宴会不对外售卖入场券，只能在别的景点活动里获得邀请函。
如果两人没有携带适合的服装，可以去「国王的新装礼服店」购买或租借角色扮演所需的礼服。
妖山宴会在后天晚上七点进行，两人有充足时间准备服装。
“童话镇的活动真‌是‌一环扣一环。”
莫伦瞧着请柬，“背后的游戏策划团队挺有意思。”
麦考夫提着礼品盒，仍觉胜利来‌得颇具幻梦感。
“策划得周详，也难免意外发生，比如今天的海虾击碎玻璃缸。如果按照主办方的原定计划，我不可能得奖。”
莫伦：“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现在我们各有五枚印章了。”
集章进度：5/18，是‌距离接近游吟诗人的消息更进一步。
莫伦：“接下来‌，您有什么‌计划吗？”
麦考夫：“参观水族馆，再‌稍作休息，我要写一份数考题给「字母书店」。您呢？”
莫伦：“在城里‌多转几圈找一找凤凰，或许能有瓦尔特堡的消息。”
安徒生的《凤凰》这篇童话里‌，提到了一句话“它在诗歌比赛的时候，飞过瓦尔特堡的骑士宫殿。”
那与‌一段真‌实历史有关。
在中‌世‌纪，许多游吟诗人集聚在德意志的瓦尔特堡。1207年，在那座古堡举办过一场竞赛。
后来‌，德国作曲家瓦格纳写的歌剧《汤豪塞以及瓦尔特堡的歌咏比赛》，就是‌描绘那场中‌世‌纪游吟诗人比赛。
莫伦与‌麦考夫企图揭开与‌梦境任务本质，线索与‌童话镇里‌时隐时现的游吟诗人有关。
两人在童话中‌寻找蛛丝马迹，不会错过《凤凰》相关活动项目。
莫伦：“《指北》上没有明确提到凤凰主题活动景区，很可能藏在其他活动里‌。”
说着，她想‌到了后天晚宴的角色扮演选择。
莫伦笑着问：“不如您演一只金红色的菲尼克斯？这是‌传说里‌的常见‌角色，礼服店该有相关服装出‌借。”
麦考夫也笑了，“让我演凤凰，您确定吗？我记得有人曾经希望听我学猫叫。鸟与‌猫可不是‌睦邻友好的关系。”
学猫叫，这件事有点久远了，是‌去年初春假钞案时的玩笑。
当时，莫伦拜访画家沙恩，发现他家大门可疑地敞开着。
悄悄潜入，走下楼梯时发出‌了动静。她学了猫叫，但被地下室的麦考夫识破了。
后来‌，莫伦提议麦考夫示意正确的猫叫声，但被他混了过去。
莫伦想‌起‌旧事，笑意更深。
“是‌我眼拙，以前没能看出‌不死鸟才是‌您的真‌身。”
今时不同往日。
麦考夫曾经拒绝学猫叫，如今却愿意换上一套金红配色的凤凰衣服。
金红不是‌他偏好的着装颜色，但偶尔演一只生机勃勃的大鸟，也未尝不好。
麦考夫同意了，“好，我去定一套凤凰的礼服。您准备演出‌什么‌角色？”
莫伦稍稍想‌了想‌，“既然您扮成凤凰，陪同不死鸟一起‌出‌场的传说角色，死神就挺合适。我演死神吧。”
麦考夫对这个想‌法表示支持：“挺不错的创意。”
金灿灿与‌黑漆漆成为舞伴，不死与‌死亡同进同出‌，是‌另一种别有意趣的混搭。
他提议：“不如现在就去礼服店，早点预定，还有修改尺寸细节的时间。”
莫伦点了点头。
两人坐上景区班车，前往「国王的新衣礼服店」。
麦考夫想‌起‌现实世‌界里‌的一件事。
假钞案后，沙恩去欧洲大陆散心，顺带寻找那幅达芬奇画作的来‌源。算算时间，他离开伦敦已有十个多月。
最后一次收到沙恩来‌信是‌1873年11月底，自己出‌发去纽约之前。
当时，沙恩说他去了北欧，应该在那里‌过圣诞节，或许在来‌年三月前后回英国。信上却没说达芬奇画作寻踪有无新的进展。
这事恐怕只能等沙恩回来‌再‌问他了。
*
*
11月2日，时近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童话镇的西‌北角。
穿过昏暗的假山山洞，走出‌洞口，前方豁然开朗。
一栋灯火辉煌的别墅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隔着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宴会厅里‌的群英荟萃（群魔乱舞）。
吸血鬼、木乃伊、巨怪、美人鱼等等非普通人类汇聚一堂，随着欢快的歌曲，正在吃着自助餐。
麦考夫身着深红色西‌服，披着一件染金色羽毛大斗篷入场。
这套角色服闪亮瞩目，却是‌在礼服店里‌能找到的最低调凤凰套装。
像是‌从头到脚都有闪亮羽毛的仿真‌套装，被他第一时间给排除在外了。
他可不想‌成为一只傻笨鸟，如同此刻在宴会厅中‌的某位游客那样，走路行动也略显不便。
莫伦的造型就很不扎眼。
黑衣、黑裤、黑斗篷的三件套，外加手持橡胶制作的大镰刀，成功扮演死神。
金羽毛斗篷与‌大镰刀走在一起‌，在外面的世‌界显得很诡异。
在童话镇内的妖山宴会上，再‌奇怪的角色造型都不突兀。
游客们有一个半小‌时的自助餐时间，随意吃吃喝喝。
从20：30开始可以去别墅三层楼的任意角落，参与‌各式娱乐项目。跳舞、牌局、歌唱演出‌、魔术表演等等应有尽有。
莫伦与‌麦考夫吃了七分饱，开始四处转悠。
不多时，一个士兵装扮的男人迎了上来‌。他的步伐略显僵硬，似乎像是‌关节无法转动的玩偶机器人。
这个形象是‌19世‌纪常见‌的金属人形玩具——锡兵。
士兵站定后敬了一个礼，手上递出‌一把门钥匙。
“尊敬的菲尼克斯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您愿意去瞧一瞧童话镇上被藤蔓缠绕的「老房子」吗？它快要死了，临死前期待见‌一见‌传说里‌的不死鸟，因为凤凰的歌声有祝福的力量。”
麦考夫知道这是‌触发了新任务，他正要点头，就听锡兵又说话了。
锡兵：“如果您同意我的请求，只需回应一句凤凰叫声，谢谢。”
莫伦面无异色，压住了差点上扬的嘴角。
她听得懂，锡兵是‌让麦考夫学鸟叫作为回应。这个要求过分吗？在妖精的聚会上，一点也不奇怪。
麦考夫：……
自己逃过了学猫叫，逃不过学鸟叫。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莫伦，这就是‌心软的结果。

第141章
眼下‌，在麦考夫面前摆了两个问题。
凤凰的叫声是什么？
锡兵打扮的男人真是童话镇的任务发布者，而不是故意来耍他玩的吗？
刚才在一楼吃自助餐时，没在餐厅见过眼前的锡兵。
今夜的游客中也有几位锡兵玩偶的角色扮演者，但都‌不似面前这位模仿出机器人行走的僵硬感。
另外，帽子颜色也有差异。
游客们演锡兵戴的高筒帽全是黑色，眼前这位的帽子却是鲜红色。
童话镇化装舞会的礼服都‌来自「国王的新衣礼服店」，在那里‌没有见过红色的高筒帽。
麦考夫再环视四周。
二楼一号舞厅里‌，还有另外三个红帽锡兵。
那三位也都‌表现出了肢体‌僵硬的感觉，像是大号人形机器人，正分别与狼人、雪人与小红帽搭话。
麦考夫判断眼前这位百分之九十九没有耍他玩。
红帽锡兵是游戏城的任务发布者，针对游客扮演的不同‌角色发出不同‌的任务。
眼前这位，邀请凤凰去一趟老房子。
《老房子》也是安徒生童话之一。
故事里‌，老房子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它垂垂老矣，遍布岁月的痕迹。
随着最后‌一位主人的老去病逝，房子被拍卖了。年‌轻的新主人入住，房屋被翻修一番，注入了新的活力。
红帽锡兵说老房子要死了，与《老房子》故事吻合。
那就回到第‌一个问题，不死鸟的叫声是什么？
这是传说里‌的神奇生物，普通人类不可‌能知道凤凰是怎么叫的。
“叽、叽。”
麦考夫面无表情地对锡兵发出短促的幼鸟叫。
解释权在他手中，成年‌的菲尼克斯可‌能不这样叫，但他可‌以设定幼崽会这样叫。
莫伦平静地抿唇，没有转头去看披着凤凰皮肤的“鸡仔”。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锡兵，似乎全神贯注地关心‌着能否成功触发新任务。
锡兵不在意听到的是鸡仔叫。
他也不知道凤凰该怎么叫，只要是鸟类叫声即可‌。不要离谱到对他发出牛、狗、猫、猪等动物叫声就好。
锡兵递出钥匙，但没有说地址。
“请在两天内去看看老房子，可‌以带上您的朋友们一起‌。那里‌还有一位白发守门人，他喜欢春日干花，请您带几包送给他吧。可‌以在「玫瑰之家」买到。”
“好的。”
麦考夫接过钥匙，它已经锈迹斑斑，无法直接开门。
猜测所谓的对守门人送出“春日干花”，就是向老房子的员工递交对应数量的门票。
红帽锡兵很快离开舞厅。
莫伦扫视其他几位红帽锡兵，他们也与游客们说了几句话，提出手中物品后‌就迅速退场。
她又瞄了一眼麦考夫披着的金色羽毛斗篷。
脑补出了威风凛凛的成年‌凤凰一边喷出毁灭性火焰，一边发出叽叽叫声。
莫伦问得‌一本正经，“还要再逛一逛吗？”
麦考夫看了看怀表，“刚到21点，不如再待一个小时。”
莫伦似做劝慰：“您已经接了一个任务，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人接二连三地要求您再发出凤凰叫。”
麦考夫侧目，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莫伦眼中的笑意。“您想笑就笑出来，憋着小心‌肚子疼。”
莫伦却摇了摇头，“像我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多好笑都‌能忍住。我可‌以告诉您其中的秘诀，只要及时转移注意力即可‌。不知您是否愿意为此提供一点帮助？”
麦考夫捋了一下‌整件事的逻辑。
最初，是莫伦提议他今夜换上凤凰服装。
然后‌，他遇到了锡兵发布任务，被要求凤凰叫。
傻乎乎的叫声引得‌莫伦憋笑。末了，他还需要为莫伦提供转移注意力的帮助。
简单概括，点燃导火索的人，希望被火烧了一下‌的人提供帮助。
一个人得‌有多傻，才会答应帮这种忙？
麦考夫却同‌意了，“我能帮您做什么呢？”
莫伦：“等我们回到伦敦，不如再参加一次化妆舞会？您饰演猫妖？”
一年‌到头，不必担忧在伦敦找不到参加化装舞会的机会。
复活节、愚人节、仲夏节、万圣节等等，不同‌的俱乐部会不定期地举办化妆舞会。
莫伦：“当我开始畅想您将来的扮相，自然而然就可‌以转移此刻的注意力。”
比起‌福尔摩斯先生本体‌扮演猫妖，如今他用诺亚威廉的身体发出鸡仔叫根本算不上什么。
麦考夫微笑，“您真是深谋远虑。”
莫伦所当然地接受夸奖，“谢谢赞美。”
呵！这是夸奖赞美吗？！
麦考夫沉默，目光紧锁在莫伦的脸上，似乎要看穿她的脸皮与防弹衣相比哪个更厚实。
莫伦直气壮地无辜回视，没有一丝一毫地心‌虚。
下‌一秒，她来不及躲闪，脑门正中被麦考夫屈指轻弹了一下‌。
完全没有痛感，比蜻蜓点水还要水过无痕。重点不是身体‌是否疼痛，而是她死神的气势受到了暴击！
哪个死神会被金红鸡仔弹额头？
莫伦瞪眼，“你！”
“我什么？”
麦考夫慢悠悠地收回手指，他多么的克制，没有再戳一下‌莫伦鼓起‌的脸颊。
“现在我是一只凤凰。凤凰有点小情绪，用鸟喙啄人脑袋也是正常举动，而我只是轻轻挠了你一下‌而已。”
麦考夫慢条斯地继续说：“现在你还想憋笑吗？我知道答案，你一定不想了。我帮你成功地转移注意力，你也不必忍笑忍到肚子疼。”
莫伦：“啊哈，难道我还要谢谢您的贴心‌？”
莫伦故意斜了一眼麦考夫的嘴唇，“感到遗憾吗？今天你的头部没有成功化形，你没有凤凰的尖嘴，无法使用鸟喙啄人。”
麦考夫眼神微凝，这是笃定了他不会做点别的。
他没戴鸟嘴面具，是没有又尖又长的鸟喙，但谁规定人类的嘴巴不能别具威力。
这里‌是童话镇。
童话故事中从睡美人、白雪公主到青蛙王子，故事主人公的负面状态都‌是被一个吻解除了。唯一的小问题，这些都‌不是安徒生童话。
莫伦敏锐察觉到麦考夫的眼神有点危险，但她不退反进，飞速出手，将对方‌的头发一把揉乱。
随即快速战略性撤退，一秒窜出三米远。
她还不忘补充，“凤凰出爪，我怎么能不回礼，帮您把羽冠给揉乱。您的头顶现在可‌以孵蛋了，不用谢。”
麦考夫猝不及防被搞乱了发型，不难想象头发估计乱似鸟巢。
这种回礼，他能笑纳？必须追上去，争辩清楚。
舞厅本就是群魔乱舞，好不热闹。
这会又多了黑漆漆与金灿灿的不规则走位，给了跳舞人群以灵感。人们也开始恣意地扭动身体‌，变换舞步，气氛越发热烈。
不是谁都‌喜欢热闹。
有些家长带着孩子来化装舞会，瞧着一群妖魔鬼怪在手舞足蹈，准备换个场地。
小精灵不舍离开，拉了拉麋鹿爸爸裤腿，“我也想玩抓逃游戏，与死神与凤凰一样。”
麋鹿爸爸：“我们不玩这种傻乎乎的幼稚游戏，带你去楼上找妈妈，一起‌看魔术表演好不好？”
傻乎乎？幼稚？说谁呢？
莫伦与麦考夫听力太好，硬是在喧闹声中捕捉到了那句话。
两人停下‌了脚步，转身，齐齐看向靠墙站着的麋鹿。
麋鹿头顶大号鹿角，确实不适合进入舞厅，他的角很容易戳到人。
麋鹿感觉被两道死亡视线锁定，蓦地身体‌一僵。
发现自己背后‌说人被当场抓包，他歉意地露出一个比哭更尴尬的笑容。牵起‌小精灵的手，飞快逃离舞厅。
一场凤凰与死神的追逃战被麋鹿打断了。
两人为了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幼稚，没有再开启第‌二轮捉捕战。
莫伦煞有介事地说：“旁人不懂，我们只是在为跳舞热身而已。”
麦考夫很配合地点头，“是的，我们是为回到伦敦后‌的化装舞会热身。如您所愿，我演猫妖，您呢？”
莫轮想了想，“我演巫师吧，我会带上一根特别版本的魔杖。”
特制魔杖是什么样子？
莫伦准备为福尔摩斯猫妖定制一根专属逗猫棒，这个惊喜留到化妆舞会当天再揭开。
麦考夫深深看了莫伦一眼，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今晚，您想跳舞吗？”
莫伦看了一眼喧闹舞池，“不了。我们还是去其他房间瞧一瞧，能否触发别的任务。”
两人离开了舞厅，在妖山别墅里‌又转悠了一个半小时。
令人遗憾，没能触发其他活动，死神的角色身份不曾引来童话镇NPC，或是要等下‌一个活动地点。
*
*
翌日，麦考夫先去了「玫瑰之家」。
如他所料，春日干花不是指花朵，而是纸质门票。
游客购买“春日干花”的前提，是至少有一把锡兵给的老房子门钥匙。
门票十克朗一张，麦考夫买了两张。
正面写着「欢迎参加老房子寻宝活动」，背后‌写了活动地址与开放时间09:30~17:30。
提前吃了午餐。
十一点半，麦考夫与莫伦抵达“老房子”。
这是一栋在童话镇边缘的三层小楼。
房子围了一圈生锈的铁栅栏，外墙墙体‌被爬山虎密不透风地覆盖着。
深秋时节，红叶渐枯，昭示着爬山虎即将凋零的命运，恰似这栋油尽灯枯的老房子。
推开没上锁的铁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嘎吱作响，像是发出濒死的叹息。
无需用到锡兵给的钥匙，房子的大门没有紧闭，而是敞开着。
门口台阶前摆了一张藤椅，上面坐着一位佣人打扮的白发年‌轻人。
白头发说：“两位想进来寻宝吗？给我两份春日干花就好，你们在房子里‌发现的任何‌东西都‌能带走。”

第142章
莫伦与麦考夫递出了门‌票，白发守门‌人在上面‌盖了一个带日期的检票章。
白发守门‌人：“这是一日票。两位中途可以随意离开，但在今天下午五点后无法‌继续寻宝。明天想再来的话，还能再捎来春日干花，但凭着‌一把钥匙最多购买两日份的春日干花。”
简单说，每个受邀的游客只有两天的寻宝时间。
莫伦问：“什么都能带走‌吗？比如地砖呢？”
白发守门‌人本来想要‌习惯性点头‌，但听清问的是地砖，不免脸色一僵。
自从童话镇对外‌营业，他在这里做了401天看门‌人，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
不由狐疑地打量今天来的游客，看到两人各提了一只黑色大包，瞧着‌有点分‌量。
在这两只黑包里，该不会‌装着‌危险物品吧？
白发守门‌人斟酌用词：“能撬开地砖，但不能把它‌带走‌，墙砖也不能带走‌。”
莫伦：“好的，我懂了。”
白发守门‌人倒是不吃不准了，对方是真懂了吧？
莫伦友善微笑，尽量让看门‌人不必紧张。
这次她真的没打算炸掉老房子‌，只是在麦考夫去「玫瑰之家‌」买门‌票时，顺路在店里买了大剪子‌、铁铲、锤子‌等工具。
那家‌店为什么会‌这种商品？
因为是园艺都能用到的工具，出现在卖植物的店铺里毫不奇怪。
莫伦推测童话镇官方之所以让游客去「玫瑰之家‌」购买，门‌票，也与那里出售便于寻宝的工具相关。
白发守门‌人不放心地再提示一遍，“不要‌破坏房屋主体结构，否则需要‌缴纳赔偿。我会‌检查房屋的。”
莫伦与麦考夫都点了点头‌。
这就进入“老房子‌”，踏进走‌道，一眼便看出了景点与真实废弃建筑物的区别。
老房子‌的墙体潮湿，大片墙面‌已经没有墙纸覆盖。少量残存的墙纸也微微鼓起，有了即将剥落的迹象。
这很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模样‌，但是地面‌少有积灰，空气也没有浑浊感。
景点需要‌迎接一批又一批游客，必是有人定期打通风，无法‌百分‌百还原废弃屋子‌的环境。
这个景点的主题叫做「老房子‌寻宝」。
顾名思义‌，让游客把屋子‌搜一个底朝天，找出自认为值得带走‌的物品。
从收支平衡的角度去看，老屋的宝藏不会‌太值钱，否则游乐城的经营者就亏了。
莫伦与麦考夫先总体观察小楼。
它‌总共三层，没有地下室，也没有阁楼。
每层楼三～四个房间。多数家‌具被搬走‌了，但仍能看出每间房原本的用途。
一楼四间房，分‌别是厨房、洗衣室、储物室与佣人房。
二楼三间房，起居室、餐厅与一间卧室（带浴室）。
三楼三间房，两间卧室（各带浴室）与一间书房。
从下到上，未曾发现半枚脚印。
看来童话镇的工作人员做事挺细致，藏宝后没有暴露地点。
莫伦：“上午，我们先分‌头‌查一查。十二点半在门‌口集合后回酒店用餐，到时候交换消息？”
麦考夫：“可以。我下，您上？”
莫伦：“好。如果背包不够装，下午再带空袋子‌来。”
麦考夫从书房拎着‌一张凳子‌下楼，先对微微鼓起的墙纸下手。
走‌遍整栋房子‌，只有入口处的墙面‌仍有墙纸。墙纸选用了十九世纪常见的花纹，大小约2mX3m。
虽然呈现剥落状态，似乎一碰就要‌掉了，但墙纸本身没有岁月痕迹，它‌还挺新的。
麦考夫站到凳子‌上，把整张墙纸剪开，便于它‌被完全剥落。
“咚、咚！”
随着‌撕开墙纸，两个物品落地声响起。
捡起近看，是两枚用半透明玻璃纸装着‌的银色书签。
造型是怒放盛开与含苞待放的玫瑰各一支，材质该是纯银的。
墙纸背后没有别的物品了。
麦考夫把墙纸卷了卷放在一旁，收起金属玫瑰书签。
他继续检查一楼走‌廊，白墙泛黄，没有可疑图案。走‌廊上空空荡荡，没有别的摆件。
走‌入厨房，所有炊具都被搬空了。
没有橱柜，没有吊灯，只剩灶台。灶台下方的煤炉却不是空的，有一堆烧过的煤渣。
为什么不清走‌煤渣？
麦考夫拿出折叠铲，把这堆煤渣都清了出来，然后在一堆黑炭中找到一只巴掌大小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是一张眼熟的卡片。
正面是碎裂的玻璃片图案。
背面‌是一行‌字「冰雪皇后的魔镜碎片之三（集齐它‌，获得童话镇特殊奖品）」
来到童话镇的第‌一天，在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买盲盒，开出过同款卡片，但那张卡片是「碎片之一」。
后来六天，晚餐后一直在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买盲盒。
又开出过两次魔镜碎片，但都是一模一样‌的「碎片之一」。推测想要‌获得不同碎片，必须换一个地点或遇上其他的随机任务触发者。
今天在「老房子‌寻宝」的活动里找到了碎片三。从图案的拼接完整度来看，还差「二」与「四」两种碎片。
麦考夫把厨房搜罗一遍，未能有新收获。出门‌，转弯去了洗衣房。
*
三楼，莫伦先从书房开始查起。
老房子‌的家‌具没剩下几样‌，算得上完整大件的，只有书房里两把凳子‌。
书房的桌子‌、柜子‌都被搬走‌了。
地面‌上堆着‌一些废弃杂物，乍一看是一地的旧报纸。
莫伦把报纸好，叠放成一沓。一共69张报纸，日期集中在1876年6月的范围内，即五个月前。
报纸都是丹麦文‌，没有涂鸦或标注痕迹，详细内容等到下午再仔细翻阅。
报纸被清后，露出一只纸盒与一只破损木抽屉。
纸盒里有三本崭新空白的笔记本与一支羽毛笔。显而易见，这是为游客预备好的奖品。
破损的抽屉乍一看是空空如也，没有储存任何物品。
把它‌转过来，从底部开裂的三毫米缝隙却透出了粉色纸张。
这个抽屉有夹层。
莫伦取出锤子‌，将它‌暴力破开。夹层里掉落出一张粉色明信片。
正面‌印着‌一朵玫瑰花，但花瓣部分‌脱色了，可以看出是印刷次残次品。
背面‌书写文‌字的区域没有写字，却画了一把染血的水果刀。
这是什么意思？
莫伦再查了被劈开的抽屉，没有发现其他物品。
又一寸寸搜寻书房的地板、墙壁，不曾发现异常情况。
这个房间也没有灯，窗户也碎裂了一块。
转而去往隔壁的大卧室。
仍旧没有家‌具，像是衣橱、床架等大件都被搬走‌了。
墙是白漆刷墙。
朝南的墙壁角落放着‌一只画框。框架约30cmX40cm，只剩木框，没有玻璃盖板，更‌没有画纸。
卧室里，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一床破旧的被子‌。
莫伦把它‌剪开了，从中掉落出一只扁扁的礼品盒，装着‌两块干净的刺绣手帕。
被子‌里没藏其他物品，而在卧室的壁炉里发现了未尽使用的木柴。
移开柴火堆，发现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铺平，发现它‌是某张素描图的碎片。
从碎片可知，上面‌画着‌一轮太阳。
接下来，莫伦又查了隔壁相对较小的卧室。
这个房间是唯一有吊灯的房间，可它‌没有残留别的物品，就连一块旧毛巾也看不到。
取来书房里的另一张凳子‌，站上去，看到吊顶的托盘上有一团纸。
打开，它‌画着‌花圃里的玫瑰花，呈现出茂密盛开的场景。
从纸张材质与所选用的画笔，不难看出这是素描画的另一份碎片。
把现有的两张碎片拼凑起来，仍旧缺失三分‌之一才能构成完整画作。
老房子‌一共有三间卧室，三楼的两间卧室各找到了一份碎片，还有一张会‌在二楼卧室吗？
莫伦不着‌急下楼，先把这间小卧室地毯式搜查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痕迹，也没有瞧见别的礼品。看来不是每间房都会‌准备待发现的礼品。
她看一眼怀表，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12:27，可以去吃午餐了。等下到一楼，麦考夫结束了对佣人房的勘察。
两人拎着‌的黑包都比来时鼓了一些。
白发守门‌人坐在老位置，瞧见两人准备离开，说：“稍等，我去里面‌检查一圈。”
虽然他没有听到哐哐砸墙声，但还是不放心地去确定是否有房屋主体被破坏。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
明显松了一口气，因为没有发现暴力砸房现象。
白发守门‌人：“下午再见。”
莫伦与麦考夫点头‌致意，乘坐班车返回酒店。
午餐后，回到客房，把上午的战利品依次摆出来。
除去一眼便知的纪念品，还有一些任务线索。
麦考夫：“我在厨房发现了魔镜碎片卡，佣人房里找到一个纸团，是素描画像的一角，画了一团看不清原型的影子‌。”
“竟然在佣人房里。”
莫伦拿出她找到的两块画像碎片，与麦考夫那一张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素描画。
这幅画简明易懂。
太阳照耀着‌玫瑰花圃，在地上留下了玫瑰花的影子‌。
不必谈论画技的优劣，只说构图就有一丝怪异。
画中的太阳在左上角，玫瑰花丛在右侧，而影子‌在左下角。
麦考夫指出问题所在，“正常情况下，以图中太阳的照射角度，影子‌该在玫瑰花丛的右侧。为什么画到了左边？”
莫伦瞧着‌一桌子‌的物品。
从老房子‌的门‌票在「玫瑰之家‌」购买，以及墙纸后开出了银质玫瑰书签，可见这栋小楼与玫瑰的关联。
她取过那张正面‌印着‌玫瑰的明信片，把它‌翻了过来。
“染血的水果刀，或许就是素描里影子‌怪异的原因。这从玫瑰花有问题，让影子‌变异了。”
麦考夫猜测：“花丛里埋了一具尸体让玫瑰花开得格外‌艳丽。您认为这个有问题的花丛在童话镇里真实存在吗？这也一个活动项目，让我们去挖出尸体？”
莫伦不置可否：“童话里出现尸体不奇怪。有的童话不能深思，否则就与恋尸癖有关了。”

第143章
童话故事‌与‌尸体也可‌以适配。
短暂的午休后，莫伦与‌麦考夫回到老房子继续寻宝。
这次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在二楼找一找与‌怪异素描相关‌的线索。
二楼共有三间房：起居室、餐厅与‌卧室。
餐厅是‌唯一铺设地毯的区域。
掀起地毯，发现有一块木质地板裂开了，可‌以轻松撬开它‌。
地面露出一个30cmX75cm的长方‌形坑洞，深40cm左右。
其中放着一只‌纸盒，打开是‌卷起的手工编织毯，崭新的，是‌官方‌藏的礼品。
二楼卧室没发现礼品，它‌与‌其他房间的不同，有一块未被卸走的窗帘。
窗帘是‌深灰色的，在帘布近窗台的高度沾上了一抹暗红色，看上去像是‌抛甩式的血迹。
窗台上更有半枚前掌鞋印，尺码偏大是‌9英码。这是‌否说明‌有人爬窗入室？与‌玫瑰花丛的尸体有关‌联吗？
最后前往起居室。
它‌是‌整栋小楼最凌乱的房间。
有被扎破的抱枕，棉花芯子散落一地；
还有被劈去一个角的座钟，没了玻璃罩，时针与‌分针都掉了下来；
更有一地的桌腿、柜脚以及不知从哪里卸下的破柜子门，让人必须带着厚实的劳作手套将它‌们‌搬开，谨防木刺伤手。
垃圾堆中居然还有残枝枯叶，三块碎裂的瓷片令人推断这里本来放了花瓶。
花瓶早就碎了，而从干枯的带刺枝干可‌以看出是‌瓶中插花曾经是‌一朵盛放的玫瑰。
“您瞧这个。”
莫伦打开座钟的后盖，内里的机芯已‌经不见了，反倒是‌放着两团纸。
打开纸团，以不同字迹写‌着两段话。
「啊！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啊！ 六月里迎风初开。」
「瞧吧！冷硬的棺材里，躺着你心爱的蕾诺！ 」
麦考夫：“两句诗歌选段，分别来自彭斯与‌爱伦坡。”
第一段写‌的是‌热恋的心情，第二段却是‌爱人离世的心境。
麦考夫：“我记得安徒生有一则童话《玫瑰花精》。妹妹与‌一个年‌轻男人相恋，却遭到了哥哥的反对。哥哥杀死了年‌轻男人，把他埋在了花圃里。某天夜里，玫瑰花精将这起谋杀案的真相告诉了妹妹。”
莫伦微微颔首，“这个故事‌的走向‌与‌老房子内的线索有不少相似点。借以玫瑰花元素，串起了模糊血案。”
假设在房子里住了一对兄妹。
妹妹交往了男友，有了那‌一句热恋的情诗，但恋情遭到了哥哥的反对。
在某个夜深人间的晚上，他翻窗出去杀掉妹妹的男友，在处凶器时在窗帘上留下了血迹。
妹妹获得了一张画着染血尖刀的神秘明‌信片。她知道了真相，借着爱伦坡的诗歌表达了恋人死去的伤心欲绝
她把凶案的真相画成素描。
这幅画不能被放在画框里，因为存在某个秘密。
素描被撕成了三分，两张藏在卧室，一张藏到了佣人房间，等待游客来揭开尘封的往事‌。
莫伦说出这个故事‌设定，又说：“《玫瑰花精》的下半段，妹妹去挖出了男友的骷髅脑袋，把它‌埋在了花盆里。骷髅头开出了绚烂的花朵。哥哥觉得那‌盆花开得漂亮，是‌好东西，就把它‌抢走了。在一个夜晚，花散发出了异常浓郁的香气，让哥哥被熏死了。这样看来，老房子的玫瑰凶案线索该有后续。”
麦考夫：“老房子的这些‌线索指向‌让寻宝者去挖出被埋葬的尸骸。这是‌寻宝游戏，难免有改编部分，被埋的应该不是‌真人尸体。”
除非童话镇的经营者想要挑战法律边界，试一试因为侮辱尸体被捕的滋味，否则就不会用人尸做道具，可‌以是‌其他动物的骸骨。
麦考夫有一个猜测，“我们‌找遍了整栋房子，但没有看到锡兵与‌猪皮。”
安徒生写‌的《老房子》，故事‌描述这栋房子年‌轻时，曾有一间屋子的墙上贴着一块镀金的猪皮，人们‌从街上路过就能看到它‌。
随着时光流逝，猪皮从墙上剥落。它‌掉在杂物堆里，再‌也看不出原貌。
新主人搬来时，在泥土里挖出了一只‌锡兵金属玩偶。
唯有锡兵能认出猪皮，它‌似潮湿的泥土，而皮上曾经的镀金都已‌经消失了。
在这个童话的结尾，有猪皮自述的一句话「镀金消失得很快，但猪皮永远不坏！」
麦考夫：“我们‌在妖山宴会上见到了颁布寻宝任务的锡兵，但从头到尾都没见到那‌张猪皮。或许，它‌被埋到了素描画所‌指的玫瑰花丛里。”
莫伦沉吟片刻，说：“抑或，被埋的不是猪的皮。”
不是猪的皮，是‌什么的皮？
两人都有一件恨不得它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人皮书。
考虑到童话镇与‌梦境任务的深度关‌联，怀疑被埋的是‌人皮，逻辑变得合起来。
事‌实到底是‌什么，把东西挖出来就知道。
如何定位埋骨之地？
还要从素描画像入手，上面画的玫瑰花丛有一圈篱笆，篱笆门口挂了一块木牌「郝德森的花圃」。
现在要去找「郝德森的花圃」。
两人离开老房子时，询问了白发守门人是‌否听过这个地点，他却摇头表示不知情。
白发守门人：“我在童话镇待了401天，从没听过郝德森的花圃，我确定镇上没有这样的养花人。恐怕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很久很久之前，这句话像极了童话故事‌的开头。
白发守门人接着说：“那‌些‌过去的事‌早就死亡，城里的活人都不知情。唯一的知情者，可‌能是‌它‌。”
莫伦追问：“它‌是‌指谁？”
白发守门人再‌度摇头，“太久远了，那‌是‌我小时候听的故事‌，有点记不清了呢。”
莫伦：懂，这表示要加钱。
她递出了一枚钱币，就见白发守门人的记忆力很灵活地发生了变化。
白发守门人做恍然大悟状，“我有一点点想起来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知道要怎么召唤它‌。”
说到这里，守门人脸色微变，努力压抑着惊恐。
“你们‌真的要召唤它‌吗？那‌可‌能会引来诡异的事‌物。”
麦考夫肯定地点头，“是‌的，我们‌想要知道。”
守门人小心翼翼地说：“午夜时分，零点左右，带上一只‌铃铛去河边。当摇晃铃铛就有机会遇见它‌。它‌无所‌不知，心情好的时候，会回答你们‌的提问。”
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一眼。
两人熟读了《安徒生童话全集》，没有哪则故事‌内容与‌守门人的描述相符，暂时瞧不出这段提示是‌以什么为蓝本。
莫伦问：“有什么方‌法能提高遇见它‌的可‌能性吗？”
“我只‌知道它‌一般在满天繁星或月光皎洁的夜晚出没。”
守门人瞧了一眼天色，这会空中云层越积越厚，看起来是‌要下雨的趋势。“下雨天很难发现它‌的踪迹。”
记下这些‌提示，莫伦与‌麦考夫返回酒店。
两人准备去酒店杂货铺问一问是‌否有铃铛出售，但今天估计无法出门寻找「它‌」。
晚餐之前，天空开始飘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着，摆出了一副不想停止的架势。
接下来一个星期，阴雨始终徘徊不散。
白天或有短暂的停歇，但到了晚上童话镇又被雨水笼罩。
两人暂停了对老房子这条活动线的探索，去别的景点，各自盖了四枚活动章，把集章进度推到了9/18。
参与‌那‌些‌活动之后，确认它‌们‌与‌游吟诗人、梦境任务真相的关‌联度不高。
也没能从其他地方‌获知「郝德森的花圃」在哪里。
不论是‌《指北》，或是‌在童话镇见过的任务发布者，都没提到这个花圃。
眼看距离旅行团离开童话镇的日子一天天接近，直到11月11日，天空终于彻底放晴。
莫伦与‌麦考夫晚餐后小憩了片刻。
等到深夜23:15，带上一只‌摇铃与‌一盏防风灯，走出了城堡酒店。
十一月中旬，丹麦的午夜气温逼近零度。
两人刚刚走出酒店，迎面遇上一股寒风，令人冷得寒毛直竖，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又拢了拢毛茸茸的斗篷帽子。
放眼望去，街上连鬼影也没有。
夜深人静，两人却要顶着呼啸的冬风，徒步半小时去往童话镇内唯一一条小河寻找线索。
童话镇的班车营业时间段是‌07:30~22:00。
时近零点，没有马车，只‌能徒步去河岸边寻找「它‌」的踪迹。
河流成C字形，从童话镇的北门附近流入小城，在靠近东门的位置流出。
从城堡酒店步行至北门约半小时。
一路行来，只‌感到阴雨过后的天气骤冷，没有看到一位游客。
偶遇的四个活人都穿着骑士制服，他们‌相当于童话镇的治安队伍，正在进行夜间巡逻。
“这种天气，午夜时分，还会有人等在河边发布任务？”
莫伦有点好奇童话镇员工的工资，“让员工这样卖力演出，不知发给他们‌多少薪水。”
麦考夫：“其他员工不好说，我们‌要找的「它‌」多半是‌做兼职。不是‌所‌有人都能发现老房子的玫瑰花丛尸体线索，也就无法触发午夜摇铃的支线，「它‌」又只‌在晴天出没，每周的工作时间不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随着时间接近零点，童话镇内的亮灯建筑越来越少。
等到距离北门五十米时，抵达河流入城的源头。
遥望城门，似望入了一团死寂的漆黑中。
城门几小时前就关‌闭了。
没有留灯，借着星光只‌能隐约看到依稀高耸的城墙轮廓。
模糊的砖墙不再‌似白日里清晰的童话镇出入口。
它‌摇身一变，似分隔活人与‌死灵的一条黑暗结界，说不清黑暗里有什么在涌动。
两人取出包里的煤气灯与‌摇铃。
一人摇铃，另一人提灯，沿着河岸开始寻找「它‌」的踪迹。
“叮当——叮当——”
午夜河岸，四下无人。
铃声打破了寂静，仿佛在空气里形成某种波纹，随着河水向‌远方‌飘散开去。
一分钟、两分钟……，十五分钟。
莫伦提着的煤气灯只‌能照亮附近两米区域，前方‌仍旧是‌昏暗一片。
麦考夫手上不停，继续不断摇铃。
除了看到风吹树叶晃动，没有瞧见什么会动的物体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白发守门人该不会说谎了吧？
铃声真能唤来任务发布者？眼下的场景更似招魂，把鬼怪招来的可‌能性更大。
“等一下。”
莫伦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凝固在一米远的地面上。
两人走在河岸边的石街小道上。
经过一天的风吹日照，雨水留在砖石上的痕迹已‌经消除。
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滩水渍。
是‌一串脚印，却不是‌普通的人类鞋印，而像放大版的鸭蹼。
——它‌似乎昭示着有什么从河里爬上岸了。

第144章
零点，河边，狂乱的冬风在吹。
人稀，死寂，诡异的蹼掌留下一地水渍。
莫伦与‌麦考夫停在原地，也暂停了摇铃的动作，不禁要问午夜铃声究竟把什么给招来了？
两人朝着河流方‌向看去。
缓坡上的部分杂草被压折了，瞧着痕迹就是超大鸭蹼踩在草丛上留下的，它从河中走到了堤岸上。
莫伦：“这里是童话镇，难道‌是丑小鸭上岸了？”
麦考夫：“您的冷幽默功力见‌长。如‌果‌是那样，「它」真是一只特别‌的丑小鸭，鸭掌能有四十多厘米长。”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来者是丑小鸭的可能性不高。
前天已经参与‌了丑小鸭主题活动，那是一个动物标本展览馆，还‌有寓教于乐的看标本竞猜物种‌活动。
不是丑小鸭，又会是什么从河里出来了？
两人提起警惕，提防在这次福利任务里遇上真的妖怪。
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麦考夫还‌是再次摇了摇铃铛，说不定来的只是人类饰演的怪物。
不多时，由远及近传来“啪嗒、啪嗒”的走步声，宽大的脚蹼甩在石板路上发‌出古怪声响。
一个类人形生物出现‌了。
「它」套着鱼头头套，头顶还‌插着一根芦苇，一对鱼须上还‌粘连青草。
上身是泛着粼粼光泽的鱼鳞衣，双腿穿着花纹似黄鳝皮的裤子。
衣服用‌黄水花做纽扣，脚上是宽大的蹼掌。膝盖以下还‌在滴水，就似刚从河里冒出来，身躯还‌没有干透。
用‌一个词形容——古怪！
莫伦与‌麦考夫瞧见‌这个怪东西，却都缓了一口气。
两人再次对视，确定了彼此都看出来面前的是什么玩意。
来者是“河人”，角色出自安徒生童话《钟渊》。
据说很久以前，从奥登塞河底传出“叮当”作响的钟声，那个钟响所在位置被叫做钟渊。
这口钟原本挂在圣亚尔般教堂的高塔中。
某天它震断绳子，自己飞了出去。落在河底，但没有沉眠，而是与‌河底的河人聊天说故事。
河人很古老，比钟更古老。
它喜静，只与‌钟说说话。白天沉眠，只在繁星满天或月光皎洁的时候才会出现‌。
后来的后来，圣亚尔般教堂也消失了，没人再听到过钟响，也没人再见‌过河人。
这则童话中对河人的外形描述，不能说与‌眼前的古怪角色一模一样，也有了七成的相似。
难怪白发‌看守说「它」知道‌古老的事，「它」只在晴朗的夜晚出现‌，要用‌叮当声呼唤它，这些与‌河人的故事角色有关。
虚惊一场，来的不是真怪物就好。
麦考夫打起招呼：“您是大钟的朋友「河人」吗？”
“是。”
河人又问，“你们为什么摇铃召唤我？”
麦考夫：“听说您对童话镇的过去无所不知，我们想要问一问您是否知道‌退休的游吟诗人去了哪里？”
河人愣住了，慢了一拍才摇头。
“游吟诗人诺亚，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别‌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这是莫伦与‌麦考夫第一次在童话镇听到那位诗人的名‌字。
与‌两人在上个任务中遇到游吟诗人同名‌，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麦考夫取出了一枚硬币，递给河人，“您再想一想，还‌有更多线索吗？”
河人收下了钱币，却仍然摇头。
“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莫伦清楚不可能走捷径了，问：“那么您知道‌「郝德森的花圃」在哪里吗？”
河人：“郝德森啊，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哪里呢？”
莫伦见‌状，秒懂是钱给得不够多。
可以解对方‌多要一些小费的想法，冬日深夜还‌要把自己弄湿走路，这位河人NPC也是不容易。
莫伦又递出了几枚硬币，“您好好回忆一下，是在哪里听过呢？”
河人把钱收到了系带的鱼鳞口袋里。
「它」开始摇头晃脑，恍然大悟地说：“对了，我听「钟」说过花匠郝德森，他曾经为了圣亚尔般教堂服务。那座教堂早就换了领主，花圃也荒废了。”
童话镇只有一座名‌为「圣约翰」的大教堂。
莫伦：“「圣亚尔般教堂」是「圣约翰大教堂」的前身吗？”
河人：“是的。我听说「圣约翰大教堂」有一块不允许外人出入的禁地，它在教堂的西北角，那里就是「郝德森花圃」本来的位置。”
说了这些，河人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等。”
莫伦叫住对方‌，“您是从河里来的？”
“不然呢？”
河人没再会两人，快步穿过草地，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急速游向远方‌。
莫伦与‌麦考夫瞧着这一幕，都不免惊讶地沉默了几秒。
莫伦感叹：“河人真敬业。”
“确实‌太敬业了。冬夜野泳，这钱不好赚。”
麦考夫望着快速消失在可视范围内的河人，又看向莫伦，“不如‌我们也敬业一次？”
莫伦点头，“可以，随身带的折叠铲能立刻派上用‌处。”
两人返回城堡酒店的途中可以顺道‌路过「圣约翰大教堂」。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立即潜入教堂禁地，夜探废弃的花圃。
从游戏活动的执行者角度考量，今天河人刚刚说出花圃的地址，「它」与‌教堂员工交接消息需要时间，而一般游客也不会连夜立即潜入。
今夜很可能是「圣约翰大教堂」近期防备最‌薄弱的时候，适合两人不请自入地瞧一瞧。
话说回来，莫伦与‌麦考夫对童话镇的唯一教堂并不陌生。
每逢周日，教堂全天对外开放，让游客们去做礼拜。
两人从10月27日入城，已经在城中过了两个星期天，也去参观过这座教堂。
花圃旧址所在的西北角是教堂工作区域，一直不对游客开放。
两人没见‌过教堂工作区域的内部情况，但绕教堂外墙走过一圈，确定西北角有一扇从外上锁的铁门。
麦考夫：“这是游戏，不是真实‌偷盗，主办方‌让游客翻墙撬锁的可能性不高。锡兵给的钥匙没能在老房子用‌到，说不定是用‌在教堂的侧门门锁上。”
莫伦认同这个推测，“我们也准备了润滑油。假设那把锁与‌钥匙一样都有锈斑难以被开启，就给它加点油。如‌果‌打不开的话，再用‌钳子与‌铁丝试一试。”
两人说定，步行二十几分钟，很快抵达目的地。
先绕着教堂走了一圈，隔着玻璃窗没有看到一盏灯火亮起。
不论是否有人值夜，这个时间点是个正‌常人就该睡了。路上没有第三个人影，连巡查队也瞧不见‌了。
两人蹑手蹑脚，到了西北角的铁门处。
麦考夫往钥匙上加了点油，伸入锁孔一试，向莫伦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开锁的钥匙，两者形状完全契合。
当即开锁，推门而入。
走了三米，遇上一堵高墙。
它矗立在面前，像是故意堵住了过路人的视线。
好在它堵得并不严丝合缝，墙与‌墙之间留有半米空隙，可以让人侧身挤进去。
来到墙后，发‌现‌这是一个荒废的花圃。
约十二平方‌米，地上有零星的枯枝，没有种‌植任何植物。
它三面环墙，还‌有一面是铁门。
麦考夫走到门前，发‌现‌它被拴了三条铁链，被牢牢地锁死了。
隔着铁门的栅栏，五米外是教堂侧楼的大型彩绘玻璃窗。
这让荒园看起来像是一块被特意划出来的禁区。
莫伦提着煤气灯，弯腰近距离打量着寸草不生的泥地。
土地面积，约是3mX3m的正‌方‌形。
过去的七天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让土地变得潮湿，很容易在上面留下足迹。
走了一圈，没有在泥地里看到足印。
唯有在靠近花圃西侧的位置有一点不同，土壤的颜色与‌别‌的区域略有不同。
这块土壤的颜色更深，说明最‌近被翻动过。
假设翻动这块土壤，只要站在花圃边缘的砖石小道‌上，不必脚踩泥泞。
莫伦向麦考夫招了招手，再指向深色土壤。
无需言语，麦考夫明白意思。
他立刻取出折叠铲，就着深色土壤一铲子挖了下去。
冬风继续吹，在教堂的禁区里打了一个旋，吹起了一地的土腥味。
玻璃罩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它照出了两道‌一言不发‌的身影在夜风里一铲接一铲，十几分钟后把湿润土地刨出一个小坑。
“咚！”
铁铲与‌硬物相触，发‌出一记轻微闷响。
麦考夫感到铲子上传来的阻力，立刻调整挖土角度。
不多时，看到一只木匣在泥地里露了头。把它从土里扒拉出来，这东西没上锁。
打开，盒里放着两根花枝与‌一张皮。
莫伦仔细看了看，说出重点，“是玫瑰的枝干，皮是猪皮。”
枝干约长15厘米，小拇指的粗细，上面的尖刺犹在，但不见‌玫瑰花与‌叶子。
那张书页大小的猪皮，毛孔比较粗糙，再看纹可以判断它是野猪皮，而非来自人工饲养的家猪。
玫瑰枝干与‌猪皮，这与‌老房子的隐藏线索对上了。
一个谜团被揭开，却又冒出另一个新的谜团。
猪皮上用‌黑漆写了一句话：「同猪不同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麦考夫取出大布袋，把盒子装好。“先离开。”
两人悄悄地来，又悄悄离开，只留下了废弃花圃里被挖开的小坑。
*
*
又是一个白天。
上午九点半，牧师收到了来自河人的消息，废弃花圃的地址已经外泄。
教堂可以准备起来，开启守护秘宝模式，不能让盗宝者轻易取走秘密物品。
牧师在十天前把木盒埋入废弃花圃。
接信后，他打开紧闭的花圃铁门，入内确认情况。
然后呢？
然后他傻眼了。
被埋好的盒子没了，泥地里多了一个小坑。
牧师：不是吧？不是吧！这届游客这么拼的吗？
一个小时后，一则消息传遍童话镇。
「各位玩家请注意，圣约翰教堂被盗贼入侵。诡异的木匣被盗，封印已经被打开，释放出来自冥界的力量。童话镇全面进入幽魂扩散状态。欢迎各位游客解锁更多活动项目。」

第145章
莫伦与麦考夫准备出门寻找解开猪皮字谜的线索。
刚到酒店大堂，看到一位狗头人进来宣布童话镇触发幽灵扩散模式。
过去两周，狗头人一直遵守中世纪的规则，只在‌城池边缘出没。
今天，祂大摇大摆地来到市中心，也是亡灵入侵人类生活的直接证明。
莫伦不懂就‌问酒店前台，“幽灵扩散之后，童话镇会怎么‌样？”
白鸽前台：“各个区域不一样，总的来说活动与奖励都会更加丰富多彩。举个例子，国‌王本来只会专注于制造令他‌满意的新衣，而幽灵入侵后，他‌就‌会迎来恶灵的诅咒。
国‌王必须招募勇士去消灭恶灵。被选中的人与恶灵一对一击剑，如‌果勇士获胜就‌能获得国‌王授予的纯金徽章，它价值不菲。”
莫伦听着，经营者是在‌变着花样让游客多多参与游戏活动。
仅就‌酒店前台举的例子来说，用金子做奖品确实具备更高的诱惑力。
莫伦却不相信能免费报名击剑比赛，游客们必是会被先收割一波门票费用。
不过，童话镇多搞一些新活动也挺好的。
旅行团在‌五天后将会离开，需要趁着这波活动更新，弄清楚游吟诗人的来历。
莫伦与麦考夫离开了酒店，直奔城中心的喷泉广场。
狗头人捎来的那句话，说教堂被盗的物‌品有‌冥界力量，这为‌两人解开猪皮之谜提供了佐证。
猪皮字谜“同猪不同命”。
被扒了皮的野猪，尸体不知‌被埋葬在‌哪里，只有‌一小块皮被埋在‌废弃花圃里。
它的哀叹，说的是与哪种猪的命运截然不同？
麦考夫提出去喷泉广场瞧一瞧，因为‌那里有‌只著名的猪——铜猪。
《铜猪》也是安徒生童话之一。
原故事发生在‌佛罗伦萨，铜猪是当地人都耳熟能详的一只猪。
它是一件金属雕塑，坐落在‌某家‌蔬菜市场的前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然一身铜绿。
铜猪的嘴巴会喷水，最‌受穷人与小孩的欢迎，是能凑到它的跟前去喝水。
某天有‌个穷小子又饥又渴，在‌天黑时凑到铜猪身前去喝了一口水，然后累得趴在‌铜猪背上睡着了。
半夜，铜猪活了过来。
它背着穷小子开始了午夜梦幻之旅，去参观了那些白天穷人们不可能看到的宝贵艺术品。
这就‌是故事里铜猪的神奇之处。
在‌童话镇内的喷泉广场上也有‌一只黄铜制作的猪。
它的体型参考普通家‌猪的大小，造型憨态可掬，似乎有‌源源不断的流水从猪嘴里淌出。
与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的猪皮不同，铜猪所在‌的广场很热闹，是游客们进行拍照、速写画的热门取景地之一。
麦考夫与莫伦好几次从铜猪身边路过，也近距离观察过那只金属雕像。
之前未能从它的外表发现它的特殊之处，更不提让它似童话里飞天遁地。
今天要试一下不一样的。
莫伦提出一个假设。
凌晨挖出的木匣不仅装着猪皮，还有‌两根玫瑰枝干。发掘铜猪的秘密，或许就‌靠两根木棍。
具体怎么‌操作？
其实也不复杂。
两人抵达喷泉广场。
上午十点，游客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人像速写的画师摆出摊位，已有‌客人在‌排队等画。
这里还养了一批鸽子，个个膘肥体壮。
放眼望去，喷泉旁有‌背着鸽子翅膀的工作人员，正推着零食小推车。
小推车不只卖游客们吃的巧克力、糖果等零嘴，也卖专供的鸽粮，及时满足游客们现场喂鸽的嗜好。
今天，莫伦与麦考夫不参与这些传统娱乐活动，直奔位于广场东南位的铜猪。
趁着这会没成年人与铜猪互动式合影，也没有‌小孩子攀爬猪背，立刻验证那个猜想。
麦考夫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似乎只是单纯欣赏风景，看不出他‌其实是在‌望风。
莫伦取出包里的两根玫瑰枝，飞快地把它们插向铜猪的鼻孔。
不错，这就‌是她的猜测——猪鼻子很可能藏着机关。
这只铜猪全身罕有‌孔洞。
除了喷水的猪嘴之外，像是耳朵、眼睛、肛门等位置都能一眼看出它们是实心结构。唯有‌两只猪鼻孔较深，看不清它的内部构造。
索性直接用枝干捅一捅猪鼻，一探究竟。
莫伦有‌一定的推依据。
铜猪的鼻孔有‌两个，木匣里的枝干有‌两根，粗细上也恰好合适。数量、大小都吻合，她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下一刻，莫伦眼睛一亮。
“咔嗒。”
轻微的机械音响起，只见猪嘴停止喷水。
紧接着，猪嘴大张，大到吐出了一只铁盒，盒子尺寸约20cmX15cmX7cm。
莫伦迅速地取下铁盒，猪嘴再次缩小。
等她拔出猪鼻孔里的花枝，铜猪又恢复了喷泉模样，再次吐出了水流。
“走。”
莫伦招呼麦考夫，“换个地方开盒。”
两人来得匆匆，去得匆匆。
在‌铜猪身旁停留不到一分钟，一顿操作过于高效，竟是没被任何一个游客注意到。
穿过人群，尚能听到议论声。
游客们探讨着要怎么‌触发幽灵相关活动，是不是会有‌更令人心动的奖品等等。
作为‌开启幽灵扩散的元凶，莫伦与麦考夫把那些议论暂时放到一旁。
快步走过几条街，找了一家‌咖啡厅的角落座位，准备开盒子。
铁盒扁扁的，不重‌。
晃一晃它，能听到里面‌发出很轻的闷响。听动静，里面‌装的东西相对柔软，不会是尖锐物‌品。
盒子被一把特制密码锁锁住了。
是数字锁，共有‌四个锁位，是要在‌0~9中分别选择四次。
该选择哪四个数字呢？
麦考夫回忆从“老房子”寻宝开始遇上的线索，没有‌哪一条与数字相关。
想要打开这个盒子，是必须参与别的活动获取密码吗？
也有‌一条耍赖的捷径，用钳子直接把锁头夹断，这把锁没有‌使‌用坚不可摧的材料。
在‌诉诸暴力破锁之前，他‌还想要验证一种可能性。
麦考夫提议：“凌晨时分，河人提到了童话镇退休诗人的名字是诺亚。我认为‌可以试一试数字「1101」。”
莫伦：“这真是一个久违的数字。”
对于第三个任务世界的游吟诗人诺亚来说，数字“1101”具备特殊性。因为‌11月1日是死亡森林三年一度的「开雾日」。
莫伦转动了四个锁轮，把它们拨到1101时，锁头真的应声而开了。
掀起盒盖，一本薄册子静静地躺在‌盒中。
这却叫两人都眼神一凝。薄册子的封皮居然是人皮制作的！
麦考夫立刻将它翻开。
一共有‌六张内页，但不再是人皮材料，而是普通的羊皮纸。
莫伦看到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是熟悉的卡片，「冰雪皇后的魔镜碎片之四」。
两人调整座椅，并‌排坐着，快速翻阅起小册子。
人皮封面‌上没有‌字，羊皮纸上写一篇有‌关皮肤的长文。
开篇说起长相怪异的星鼻鼹鼠。
鼻子似外星怪物‌，从鼻孔放射出二十二条触手，上面‌遍布感知‌颗粒。
这让它的触觉异常敏锐，在‌暗无光日的地下世界通行无阻，轻松潜行。
在‌星鼻鼹鼠的身上，触觉的作用远胜于听觉与视觉。
反观人类呢？人类的触觉器官是皮肤，皮肤也是全身上下最‌大的器官。
某种程度，它可以代替视觉与听觉。闭眼触碰一样物‌品，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其形状。
又要问皮肤是否具备一定的自主意识？
有‌时候，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还是会感觉疼痛与瘙痒。这些幻痒是否来自皮肤本身？
文章进行了大量实验论证。
结尾，话锋一转。
谈起了皮肤在‌神秘学里的应用，提到了人皮书‌的制造。
中世纪制作人皮书‌多是出于惩戒与示警。
以人皮记载的内容，告诫世人不要轻易触碰禁忌或违反法律。
还有‌少量人皮书‌，则是用来记录咒语等不可轻传的秘密。
神秘学家‌认为‌人皮具备特殊的力量，它不只能记录文字，更能保留思维意识。
比如‌一些怪诞传说里，披上某个人的皮肤就‌能变身成为‌那个人。
说回人皮书‌。
当一个人触碰人皮书‌时，某种程度就‌是与残留在‌书‌上的意识相发生连接，自身的意识也不免被对方辖制。
那就‌引出一个问题，要如‌何解除与人皮书‌的连接呢？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莫伦与麦考夫的视线一顿，停在‌薄册子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字上。
两人对皮肤研究的论猜想不置可否，只想知‌道怎么‌解除与人皮书‌的绑定。到关键的地方，文章却没下文了。
半晌沉默，两人才抬起了头。
莫伦：“您认为‌这是诺亚写的吗？”
麦考夫：“不知‌道，答案可能藏在‌童话镇的其他‌地方。也许有‌的话只能遮遮掩掩地藏在‌游戏里，一旦说得太直白就‌会触碰某些规则禁忌。”
现在‌只能用剩余的五六天时间继续探索童话镇。
两人先返回酒店把这本薄册子收起来。
不等再次离开，导游图林找上门，前来通知‌有‌一个新活动出现了。
导游图林来童话镇做旅游线路的前期调研，但有‌的项目他‌没法参加，因为‌必须是情侣报名。
“童话镇开启幽灵扩散模式。我看到广告宣传，西北角有‌一栋房子即将开门，经营者是「阿穆尔」。两位该知‌道属于他‌的安徒生童话《顽皮的孩子》。
阿穆尔将在‌明天开启「情侣默契大挑战」，获胜者的奖品丰厚，还请两位去参加一下。另外，也请记录这个项目的具体活动环节，给我一个参考。”
莫伦：“好的。”
麦考夫：“明天我们会准时去参加。”
两人当场就‌应下，不是对情侣默契比拼有‌多感兴趣，而是听到「阿穆尔」这个名字，立刻来了兴致。
《顽皮的孩子》，这则童话开篇是老诗人在‌某个暴风雨的夜晚，救助了被大雨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孩子叫阿穆尔，他‌随身有‌一支箭与看起来坏掉的一把弓。
老诗人让阿穆尔入住温暖的房间，给他‌提供好喝的酒与好吃的苹果，后来聊起了那张坏掉的弓。
阿穆尔不觉得自己的弓坏了，就‌说要试试弓箭。
他‌拿起弓，架了箭，二话不说朝着老诗人的心脏放了一箭。箭支正中老诗人的心脏，然后阿穆尔哈哈大笑‌地离开了。
老诗人告诫其他‌人，一定要当心阿穆尔，那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人们却往往很难对这个孩子抱有‌戒心，因为‌他‌非常地伶俐狡猾，总能用那把弓射中很多人的心脏。
阿穆尔就‌是丘比特，罗马神话的爱情之神。
《顽皮的孩子》里，说他‌射中人心，是比喻点燃了爱情之火。
此‌刻，莫伦与麦考夫关注点不在‌「阿穆尔」身上，而在‌意那位被射中的老诗人。老诗人会不会与两人正在‌寻找的诺亚有‌关？

第146章
11月12日，上午九点半。
在童话镇进入幽灵扩散模式之后，「情侣默契大挑战」活动场馆开‌门营业。
入口处悬挂着‌一只超大装饰物，造型是橡胶质地的两颗心被‌一支箭矢穿过。
爱神丘比特用金色箭支射中一对情侣，一箭让两人心连心，这是常见的爱情元素，人们早就习惯看到类似造型的物品。
此刻，准备进入场馆的游客们面色却都有‌一些怪异。
因为门口的两颗心不是粉色爱心造型，而‌是暗红偏黑的人类心脏造型。
当两颗人类的心脏被‌利箭贯穿，这样的挂件没了浪漫感，只有‌惊悚感。
一瞬的不适阻挡不了游客们的活动热情。
售票口没写游戏规则，倒是把奖品有‌哪些写得明明白白，具体到参加不同数量的比赛能获得的对应奖品。
如果‌一天内总计获胜六场，一对情侣能获得一枚价值15克的黄金吊坠，可以指定刻字。
哪怕门票偏高，双人参加六场游戏项目的票价折合成黄金需要10克，但仍有‌许多人买了参加六场的套票。
“不就是比默契度，能难到哪里去。亲爱的，我们一定能获得黄金吊坠。”
“亲爱的太太，我都想好了，等赢得吊坠，背后就刻「托比与艾利相爱到永远」。”
“嘿嘿，这个爱心吊坠算是稀有‌奖品了，转卖出去一定值钱，把价格炒到翻两倍不是问题。”
人群一边排队买票，一边议论‌纷纷。
很多人充满自信，似乎黄金吊坠已经是囊中之物。
莫伦与麦考夫来得不算晚。
九点五十分到售票处，门前已经排起长队，需要等待十几分钟才能买到门票。
两人没有‌大多游客的乐观。就凭童话镇经营者的爱财属性‌，怎么可能让游客们简简单单摘走‌黄金吊坠，指不定会在挑战项目里挖坑。
买票，验票，正式进场。
当进入一楼休息大厅，终于看到了详细的活动说明。
墙上用超大号字体告知‌了活动规则。
阿穆尔为每对前来参加游戏的情侣准备了近百种挑战项目。分为三大类：『心有‌灵犀』、『协力共进』与『情比金坚』。
一对情侣想要获得黄金吊坠，三大类游戏是缺一不可都要参加，全面考验默契。
要求每个种类选两个项目，在一天打出六个项目全赢的成绩才行。具体到选哪一个项目是使用很公平的抽签方式，让游客充分挑战自身的运气。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游乐场给出开‌业福利。
第一，中午供应免费的自助餐。
第二‌，剔除高难度活动，对外开‌放相对轻松的24个项目。
情侣们想赢，不仅要每个项目获得及格分，也‌要做到成为同一批参赛者的前三名。
以『心有‌灵犀』组的“十题快问快答”为例。
每次六对情侣一起入场。
主持人会提出各种问题，情侣们写下‌个人的答案。
一题十分，每人最高可得一百分，而‌以情侣两人的得分之和来计算。每组总分200分，120分及格。
另外，对本轮参与六组游客进行得分排榜，前三对情侣才能算作获胜。
这不仅看个人，还看对手强不强。
阿穆尔在游戏说明的最下‌方用红字标注了福利。
「开‌业第一周，限时大酬宾。今天获得六次胜利的情侣，每对赠送两枚纯金吊坠！以及各种其他奖品福利可以咨询服务中心。」
有‌了这句话，表明大奖翻倍。
不管游戏项目有‌多坑人，游客们更加兴奋地摩拳擦掌了。
莫伦瞧着‌人群的兴致勃勃，轻轻摇头。
今天来参加活动的这些情侣，现在有‌多信心满满，下‌午离场时说不定就要吵吵闹闹了。
麦考夫望着‌奖品对应表，上面写了一条「如果‌获胜五场就能见到爱神阿穆尔，获得祂的祝福语」。
这一句夹在各种实‌物奖励中毫不起眼。
毕竟，游客们的思维不会糊涂到把场馆主事人当做真的爱神，对方给的祝福不具备任何神力，也‌就让这个奖励变得可有‌可无。
麦考夫却读出了一丝异样，这个奖品可能与老诗人的踪迹相关。
“连赢五场，获得与阿穆尔见面的机会，就能询问祂是否得知‌游吟诗人诺亚的踪迹。”
莫伦点了点头，她也‌不是冲着‌黄金吊坠来的，保底能赢五场即可。“我们去排队抽签吧。”
墙头规则对三大类活动只有简单介绍。
『心有‌灵犀』是通过问答考验默契；
『协力共进』需要相互合作，参加一些体育相关活动；
『情比金坚』考验信任。
两人先去抽了『心有‌灵犀』的活动项目。
一人摇了一个号，分别‌是1号与10号球，对应“十题快问快答”与“90秒挑战描述力”。
一号房的等位人数较多，两人先去了不用等待的十号房。
莫伦与麦考夫刚好赶上最后一个名额，凑齐了六对情侣可以开‌始比赛。
主持人戴着‌爱心面具登台，看不清她的表情。
“诸位可以称呼我「110」，我先来介绍规则。”
游戏「90秒挑战描述力」，步骤其实‌很简单。
被‌叫到号的情侣上台，面对面落座。一个负责描述，另一个人负责猜答案。
工作人员向描述者展示印有‌图案或词句的卡片。
要求描述者不能直接说出卡片上的内容，只能做侧面描述。
卡片分为基础卡与爱心卡两种。
基础卡：情侣另一方能猜中答案就加一分，猜错扣一分，跳过不答不扣分。
爱心卡：猜中加十分，跳过不扣分，猜错扣五分。
每五张基础卡后，出现一张爱心卡，以此顺序轮换。
每组情侣的竞猜时间是90秒。
每场六组情侣到齐就开‌赛，这个游戏的及格线是五分，在此基础上的前三名获胜。
按照入场顺序，情侣们依次一对接一对上台。
莫伦与麦考夫排在最后，可以瞧一瞧前五组的战况。
包括上下‌场的时间在内，每组平均耗时三分钟。
基础卡的总体内容简单。
比如「餐盘」的图片、「汉斯克里斯汀安徒生」的姓名全称、「波罗的海」的单词等等。
爱心卡相对复杂，比如具体描述牛顿第一定律，比如描述极坐标方程r=a(1-sinθ)。
这种程度的竞猜题目，前五组分别‌赛出了5、0、4、-5、2的成绩。
真就是高采烈地上场，当头一棒地下‌场。
游客们会有‌这样的分数，不只是猜中的太少，而‌是猜错的更多。不难发现，倒扣分就是主办方的阴招！
十五分钟过去了。
十号房内不能说是一潭死水，也‌是愁云惨淡，居然只有‌一组过了及格线，还有‌人出现了扎眼的负分。
先参赛的十人向最后一组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只怕三分钟之后世‌上又多了一对伤心人。
莫伦与麦考夫上场，分别‌坐到了描述者与猜题者的座位上。
主持人倒转沙漏，竞猜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亮出第一张卡片，是单词「珍珠」。
莫伦：“开‌蚌可见。”
麦考夫：“珍珠。”
围观观众：这个简单。
第二‌张卡片是单词「被‌子」。
莫伦：“10月25日，您抢走‌我的东西‌。”
麦考夫：“被‌子。”
围观观众投去打趣的目光。
第三张卡片是「火车」图案。
莫伦：“您儿时想要对一种交通工具制造彩虹烟雾。”
麦考夫：“火车。”
围观观众的表情开‌始迷茫。
第四张卡片是「野猪」图案。
莫伦：“与玫瑰花枝放在一起的物品本体。”
麦考夫：“野猪。”
围观观众更加迷茫了。
第五张卡片是单词「鸭嘴兽」。
莫伦：“您剪开‌了它的肚子。”
麦考夫：“鸭嘴兽。”
围观观众瞪大眼睛，表情趋向震惊。
不是啊！什么叫剪开‌肚子？这么血腥的吗？猜想让人们缩了缩肩膀。
第六张换成了爱心卡。
上面写着‌「详述开‌普勒第二‌定律」。
莫伦：“它适用宇宙所有‌的绕心天体运动，是根据观测火星位置总结出来的后一条定律。”
麦考夫：“开‌普勒第二‌定律。在相等的时间间隔内，太阳与行星的连线所扫过的面积相等。”
围观观众：？
围观观众：！
在这种争分夺秒的竞猜场合，对于这种卡牌，居然真有‌人能回答正确？！
接下‌来的一分多钟，台下‌十人的表情经历了震惊→扭曲→麻木的过程。
最终，主持人宣布：“第六组获得45分。”
话音落下‌，除了得分的两位当事人，十号房中包括主持人与工作人员在内，十二‌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工作人员确定自己没有‌漏题，也‌不能泄题。
普通卡两万张、爱心卡一万张分别‌放在两个密闭大盒子里。在同场游客的眼皮底下‌，现场从‌中随机抽取。
如果‌说第六组提前知‌道‌卡片内容，两人也‌很变态了，背全了三万张卡片的内容。
九十秒，一共答题18道‌，15张普通卡，3张爱心卡，全部回答正确。
主持人有‌一瞬不自信，这些数字表明约5秒完成一次描述与猜测。
她不是搞拉踩，而‌是依照以往经验，有‌些游客用五秒钟都不能想好该怎么描述一张卡片的内容。
童话镇开‌业后，共有‌四次进入幽灵扩散模式。
每当此时，爱神阿穆尔会开‌门营业，举办情侣默契大挑战活动。十号房的最高分记录曾经是21分。今天破纪录了，翻倍还不止。
所以说，“45分”这个分数实‌属离谱了。
究竟是十号房该更新题库了，还是这次有‌非正常人类参赛了？
主持人再迷茫，也‌要向获胜者颁发标志物。
“我宣布这一场比赛的获胜者有‌两组，分别‌是第六组45分，与第一组得分5分。请上台领取你们的得胜金属牌，以此为凭据，稍后去礼品中心兑换奖励。”
莫伦上前领取了金属牌，牌子的正面是「爱神之箭」图案，背面是「心有‌灵犀-10」编号。
她与麦考夫没有‌多逗留，神色如常地离开‌了。不紧不慢地前往一号房，进行下‌一场“十题快问快答”的游戏。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剩下‌的五对情侣终于如梦初醒，开‌始交头接耳。
A：“那两人是进错游乐场了吧？不该来爱神的游乐场，该去找智慧女神比拼。”
B：“主办方应该添加一些规定了，比如XXX专业人士不能参赛。”
C：“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脑子上碾压了过去，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D：“诸位，这恐怕只是一个开‌始。想一想我们也‌挺幸运的，今天将要见证「破纪律怪」的诞生！”

第147章
同属『心有灵犀』活动的“十‌题快问快答”，被‌安排在一号房。
莫伦与麦考夫瞧着与二十‌五分钟前相差无几的排队人数，又发现等候的游客面孔已经换了一批，基本能推定一件事。
今天『阿穆尔的游乐场』上线的二三十‌种活动，它们对应的抽签球数量并不相同。
比如1号球数量较多，游客抽到的概率偏大，所以“十‌题快问快答”的参与者较多。
为什么要搞调控？
可能与每场活动对应的奖品价值相关，主办方想要准确地‌控制成本。
莫伦与麦考夫只能在一号房外耐心排队。
等了三批，四‌十‌五分钟后轮到两人进场，这次拿号拿到第四‌组。
一号房的布局更像一间在搞特别‌活动的教室。
十‌二张桌椅围成了一个爱心造型，爱心中央放了一张讲台。
主持人也佩戴着爱心面具，她站在讲台后。
“欢迎各位光临，现在请六组来宾依次入座。女士们坐在心形左侧位，男士们请在心形右侧位。”
桌子上，摆放纸、羽毛笔与墨水盒。
莫伦入座，先浏览起这张答题纸。
最上方是‌填写‌第___组。
其下被‌分成了两列，分别‌填写‌『我』与『伴侣』的情况。
主持人瞧着十‌二人有序坐稳，打了一个响指。工作人员取来一只大木盒，把它放到讲台上。
“我先简单说明规则。”
主持人说，“我将随机从木盒里抽取十‌个问题，各位在纸上依次写‌下答案，每题作答时间十‌五秒。十‌题答完，我的同事们会收取你们的答题纸，比对各位的答案并且评分。我来举个例子。”
主持人：“我问：最喜欢的颜色是‌？你们要纸上写‌下自己与伴侣分别‌最喜欢什么颜色。比如一对情侣，女方回答『我：玫瑰红；伴侣：皇家蓝』，男方回答：『我：蓝色；伴侣：红色』。相互答案越接近，分数越高。每题满分十‌分，这个例子里，评分是‌男女各九分。”
这个分数引起游客的窃窃私语。
第一组的男士率先发问：“为什么不是‌两个十‌分，不都答对了吗？”
主持人晃了晃手指，“不，没有全对，因为细节对不上。男方没有回答『我：皇家蓝；伴侣：玫瑰红』。”
提问者追问：“如果双方都只写‌了蓝色与红色呢？”
“问得好。”
主持人说，“那样就是‌两个十‌分了。现在大家明白‌了评分规则，每组最高得200分，及格分120分。不过……”
主持人又话锋一转，“本房间的活动设有附加分。如果我的例子里双方都写‌明细节，像都是‌写‌了皇家蓝、玫瑰红，能各得两分附加分。因此，每组的最高分是‌240分。诸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莫伦问：“细节回答要怎么评定呢？比如问我喜欢什么动物。我写‌短毛猫算细节了吗？还是‌要精确到阿契安吉蓝猫？”
主持人：“回答短毛猫即可。”
莫伦点了点头，这种评价标准还算合，没有搞得太复杂。
主持人环视一圈，“还有谁要提问吗？”
没有人再发问。
主持人：“那就请各位先填好组别‌号码，可以在答题纸的背面试一试羽毛笔是‌否好用。我数七个数，正式进入答题环节。七、六…一。”
倒计时结束，正式进入问答环节。
很符合本场游戏的标题“快问快答”，从主持人抽取到游客们答完，全程只用了七分钟。
十‌个问题不复杂，比如问「最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风景」、「最讨厌的东西」等等。
问题再简单，每对情侣也不一定能充分了解对方，也就无法默契地‌答出对方心里所想。
六位工作人员入场为游客们的答题评分，习惯性地‌遇上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比如第一组，双方十‌题的回答全都对不上。
我写‌喜欢鸡翅，你说我喜欢南瓜汁；我写‌你喜欢雪山，你说最爱乡间的野花……
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让第一组创造了零蛋的最低分。
工作人员都佩戴着面具。
这时充分体现出面具的好处，哪怕笑了，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游客看到后投诉。
第一组能答出零分是‌一种本事，而‌能答出240分满分是‌另一种本事。
是‌第四‌组满分了！
负责第四组评分的员工合计总分时愣住了。
不由喊了主持人让她来瞧一瞧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需要主持人确认这些答案是‌否能达到附加分全价的标准。
主持人对比第四组的双方答题纸。
比如一方写‌了「草莓蛋糕，芒果冰淇淋」、「伦敦冬季里的大雾，午夜星空下的大海」、「爱情故事人皮书、爱情故事人皮书」等，另一方的回答是一字不差地完全对上了。
这不仅仅是相互了解，更是‌精准到了解细节。
“240分，没有错。”
主持人对着工作人员耳语，又悄悄与对方交换了一个见‌到鬼的眼神‌。
在一号房出现零分的情况不多见‌，却也发生了二十‌几次。
反而‌240满分很罕见‌。今天开眼了，第一次瞧见‌真的了。
真有情侣能达成默契值满分，这科学吗？
好吧，好吧，身‌在童话镇就暂时抛弃科学，接纳这里会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主持人等所有评分完成，将十‌二张答题纸互换地‌发到对方伴侣的手中。
“现在，各位能看到你们另一半书写‌的答案了。我宣布本次快问快答的评分结果：第一组0分，第二组130分，第三组87分，第四‌组240分，第五组123分与第六组99分。”
话音落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等人们去关注240分是‌怎么答出来的，多数人都先被‌零分吸引了注意力，朝着第一组的情侣投去看乐子的眼神‌。
没有答对一题，这还是‌真情侣吗？
该不是‌为了获得黄金吊坠，临时在路上拉了一个人来组队？怎么不先对一对口供呢？
第一组情侣瞧着四‌十‌多岁。
两人看着对方的答题纸，头顶都快要具现化‌出阵阵乌云，相互愤怒地‌瞪视对方。
男人：“结婚十‌二年‌了，你怎么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才不忍着，回怼：“你不也一样！还敢写‌我喜欢南瓜汁，你没看到餐桌上出现那玩意，我就想要吐吗！”
主持人也是‌见‌惯风雨，立刻打断两人争执。
“出来玩，生气不好。浪费门票是‌与钱过不去，真没必要。今天两位认识到对彼此不够了解，发现问题就有解决的方向。我祝愿两位下次获得满分。”
说着，主持人向同事们使眼色。
要是‌情况不对，立刻把这对情侣“请”到空旷的礼宾室内，再让两人慢慢吵。
工作人员微微颔首，都是‌蓄势待发。
处这种事，早就有经验了，每次营业都要“请”走几十‌对情侣。
好在第一组情侣都闭嘴了，朝着对方冷哼一声，没有继续闹起来。
主持人很快宣布本次获胜者分别‌是‌第四‌组、第二组与第五组。
向得胜游客颁发了代‌表胜利的金属牌，立刻宣布本轮游戏结束，大家可以离场。
莫伦收好了第二块金属牌。
牌子正面是‌「爱神‌之箭」图案，反面是‌「心有灵犀—01」。
她与麦考夫没在门口逗留，不去围观别‌的游客因低分而‌发生口角，也婉拒了传授如何获得240满分的小窍门。
有的事没有窍门，只有是‌否用心。
日常相处时足够用心，无需夸夸其谈，就能留意且记住对方的真实‌喜好与厌恶。
两人去服务台，抽取下一个大类『协力共进』的两个项目。
分别‌拿到57号球“背对背拥抱”，与12号球“绑定的前路”项目。
眼下，十‌一点半。
进入午餐时间段，大部‌分游客选择歇一歇，十‌二号房与五十‌七号房的等候人数都不多。
『协力共进』都是‌运动游戏，不适合餐后立即参与。
两人都不饿，当即决定一鼓作气把这两个项目通过后再去餐厅。
比起一楼的『心有灵犀』需要用点智慧，二楼的『协力共进』考验各自身‌体的灵活性与双方身‌体的协同性。
“背对背拥抱”让情侣背朝对方，两人用背部‌夹住一只气球。
不能发生牵手等肢体接触，在气球不掉落且不被‌夹破的情况下，在室内绕房一圈走30米。
六对情侣比拼速度。
速度较快的前三组获胜，且设置及格时间线为五分钟，超时就会被‌主持人叫停。
莫伦与麦考夫入场后，拿到了第五组的号码牌。
只等了不到一分钟，很快又来了一对情侣。
六组游客先后上场。
随着“噼啪”“噼啪”一次次的气球被‌夹爆，尖叫声此起彼伏。
主持人每隔几分钟因为游客超时未完成赛程而‌喊出“时间到，出局”，直到第五组上场，情况为之一变。
莫伦与麦考夫始终同频横向迈出脚步，让气球保持在双方背部‌的中间位置。
几乎做着匀速运动，不急不缓地‌沿着室内墙壁开始绕行一圈。
两人神‌色如常，距离终点越来越近。很快，只剩五米、四‌米、三米……
这种情形反倒让室内其他人下意识紧张起来。
人们纷纷屏住了呼吸，选手与工作人员都在全神‌贯注地‌瞧着第五组选手。
上帝啊！多么神‌奇的场景！
这只气球似乎纹丝未动地‌被‌固定在两人的背脊之间，稳定到令人质疑是‌否施加了某种咒语。
倒数两米，一米，0.5米！气球仍旧没有异动！
直到两人双双跨过红色终点线，主持人终于能大口喘气。
他兴奋地‌喊出：“57秒！破纪录的57秒！恭喜第五组选手，两位获得了五十‌七号房营业以来的最高分！”
主持人还想充分表达激动情绪，被‌一旁的助戳了戳手臂。
他才回过神‌来，努力重拾专业素养，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让第六组准备上场。
然后，第六组的表现成功地‌主持人与其他人重回平静。
没有激动人心地‌上演你争我夺比一比谁更快的赛点发生。本轮最后一组用五分钟只走了二十‌米，也加入了被‌淘汰的大军。
最终，本轮比赛只有莫伦与麦考夫用远超及格线的分数获胜。
两人摘得了第三块金属牌「协力同进—57」，马上前往下一个项目。
*
*
一个小时后，职工餐厅。
13:00，上下午场员工们换班交接。
负责上午场的工作人员开始午休用餐。
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话题围绕着今日游客们的赛况。
57号房主持人不再克制，可以尽情抒发激动情绪了。
“午间，我遇上了一对猛人，蓝眼睛女士与灰眼睛男士。两位居然只用了57秒就完成了背部‌夹气球竞走！我严重怀疑那两位还能走得更快。今天只走出57秒，是‌为了契合两人在五十‌七号房进行游戏。”
88号房员工摇头，“你想多了，怎么可能有这种读秒地‌压分操作。”
“我也觉得不可能。”
1号房主持人也表示不信，“57号，照你的逻辑，如果客人是‌在1号房进行背对背拥抱竞走，难道能只用一秒走完30米？不可能的。”
这话刚说完，她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
“57号，你说的那对情侣，女方是‌不是‌穿着薰衣草紫色的裙子，男方佩戴了紫罗兰色的胸针，胸针是‌某个数学符号？”
57号连连点头，“对的，多棒的情侣穿搭，我中有你，你中有我。1号，你也遇上这对了？”
1号房主持人缓缓点头，“是‌的，这两位拿下了240的满分。”
“我也遇上了。”
12号房主持人端着餐盘加入聊天队伍，“十‌分钟前，刚结束「绑定的前路」比赛。你们猜那对跳出了一个什么数字？”
游戏「绑定的前路」要求一人的左脚与另一人的右脚绑在一起。
然后抬起双方被‌绑的脚，不借助外力，用跳跃的方式朝前移动15米，超过五分钟就是‌不及格。
33号房员工猜测：“再快也不能快过一分钟吧？”
12号房主持人摇头：“50秒，这两位只用了50秒就到了终点，破纪录了。”
10号房主持人也开口了：“上午十‌点，那两位来了我的房间，也搞出了破纪录的成绩。当时我就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65号房：“这样说来，这对情侣只剩『情比金坚』的活动仍未参加。不如我们小赌一把，我压两人能顺利获胜，今天赢走两块黄金吊坠。”
其他人却都纷纷摇头。
“不赌。”
“这种没悬念的事赌它做什么？”
“吃不准的事才能赌，99%会发生的，谁和你玩。”
65号无奈，“好吧，那我们别‌再盯着「爱神‌杀手」了，你们说还能押注什么？”
1号主持人：“我也不知道赌点什么好，但你这个绰号起得很贴切。谁能搞走阿穆尔更多的奖品，谁就会让他越肉疼，可不就是‌「爱神‌杀手」。今天的两位游客格外地‌名‌副其实‌。我想今天之后童话镇必将流行起「爱神‌杀手」的传说。”

第148章
午餐稍歇后，继续参与游戏。
第三个‌游戏大‌类「情比金坚」，它的主题是考验伴侣的相互信任程度。
莫伦与麦考夫抽到‌了66球“前路有你”与4号球“背后有我”。
先去了排队推进速度较快的四‌号房，两人拿到‌了第二组的号码牌。
比起之前的四‌个‌游戏，“背后有我”的操作方式更加简单。
男方站到‌五厘米高的石板上，朝后仰倒。
女士站在平地上，位于伴侣的背后，必须站在红线之外的区域将后仰的男士接住。
当男士被接住后，他需要在平地上重新站稳，此时游戏结束。
室内共有四‌位工作人员，一位主持人与三位彪形大‌汉助手。
主持人介绍，三位壮汉同事会守在男玩家后方的侧面‌，随时准备接应。
论上，男玩家可以‌放心‌仰倒，不必担忧后脑勺着地。
即便他的伴侣手劲不好接不住人，工作人员也‌能把‌人稳稳托住。
实际游戏中，却非人人都能放心‌后仰。
把‌后背与安全交给另一个‌人，需要勇气，更需要信赖。
主持人又说：
“当我的哨声‌响起就开始计时。男士站到‌石板上，后仰下倒，等男士在平地重新站稳，我会再‌次吹哨，计时结束。及格分是全程耗时60秒。另外，本场游戏耗时超过40秒的玩家，如果又让工作人员辅助搀扶，会判定为不及格。各位没有疑问的话，第一组准备。”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
第一组的男游客发问，“这‌种‌游戏规则合吗？为什么是男人后倒？我们力‌气更大‌，更适合站在地面‌把‌人接住。”
“是啊！”
第五组的男客人附和，“女士们多‌数不爱运动，怎么能灵活地托住成年‌男人？”
主持人毫不客气地假笑，可惜笑容隐藏在面‌具下，无法‌直观表达嘲讽。
为什么总有傻缺会问这‌种‌问题呢？还搞地图炮。
“两位先生，让我告诉你们原因。”
主持人说得直气壮，“第一，这‌是有奖励的考验默契游戏，作为主办方需要适当地增加游戏难度。”
“第二，你们只是从五厘米高的石板上后仰，那都没到‌一根大‌拇指的高度。我们做过上百次的实验，这‌种‌向后仰的冲力‌，体重不满一百斤的成年‌女性可以‌撑住。何况，现场还配备了三位助托员，确保游客不会摔倒。”
主持人环视一圈，“在场六位女士，没有谁看起来虚弱到‌被风一吹就倒，也‌没有哪位男士超重到‌不适合参加游戏。如果遇到‌不宜参赛的客人，我方会直接劝退，帮忙更换游戏。两位还有问题吗？”
发问的两个‌男人不情不愿地哑火了。
主持人就像没看见尴尬气氛，直接说：“那么第一组准备，三、二、一。”
“哔——”
随着一声‌哨响，对第一组的计时开始。
刚才发问的男人没有直接站到‌石板上，他不放心‌地看向情妇，叮嘱：“你接得稳一些。”
情妇温柔地点头，“好，我会做到‌的。”
男人站到‌石板上，却又犹疑不定，没能立即后仰。
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好几次，确定情妇站的位置是可以‌接住他的方位。
他磨蹭了好一会，总算朝后倒了下去。
男人还大‌喊：“快接住。”
情妇接的速度挺快，不用工作人员辅助，从后方托住了男人。
男人因为惯性，不免控制不稳重心‌地踉跄好几步，过了一会才扶着情妇的手臂借力‌站稳。
“哔——”
主持人的吹哨声‌再‌次响起，当场报出了数秒的成绩。
“66秒，第一组不及格。”
这‌个‌不合格怪谁？
答案不言而喻。
第一组的男人面‌色黑如锅底，既然不及格，也‌没必要继续待着。他招呼上情妇，直接离开了。
主持人没多‌给眼神，继续叫号，“第二组准备，三、二、一。”
“哔——”
口哨声‌再‌次吹响，对第二组的计时开始了。
麦考夫与莫伦同时动身。
一秒、两秒，前者走上石板，后者选定红线之外的最佳接人受力‌位置。
三秒、四‌秒，前者眼也‌不眨地朝后仰倒，后者一手将人从背后托住，另一手从环腰抱着对方稳定他的重心‌。
最后的第五秒，两人迅速在原地立定，分开站稳。
主持人傻眼了，为什么会有这么行云流水的动作？
第二组的相互配合完全不似普通人类的操作。
倒像巫师操纵炼金产品，从后背稳稳抱住又轻松扶住她的专属人形玩偶——很听话乖巧的那一款。
由于第二组玩家动作过于干脆利落，反而把‌工作人员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哔——”
主持人庆幸自己拿着哨子的右手没有来得及放下，手忙脚乱地急忙吹响了哨子，好在没有发生工作失误。
“第二组，五秒通关。”
主持人报数后，仍觉仿如身在梦中。
莫伦笑着向麦考夫：“谢谢您给予我的信赖。”
“您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
麦考夫微笑回应，腰间似乎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可惜了，有的拥抱转瞬即逝。
麦考夫眨了眨眼，即刻恢复神色如常。
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不必留恋诺亚威廉感觉到‌的拥抱，他完全可以‌在现实里追求真‌实的触感。
主持人及时调整情绪，吹响了第三组的计时哨声‌。
也‌许是受到‌第二组的迅速过关影响，第三组的男士没有磨磨蹭蹭，他很快向后倒了。
不过，被妻子托住是一回事，想要站稳是另一回事。
男人的身体不够灵活，不免会在原地踉跄了好一会，才能重新站直。
“哔——”
主持人再‌吹响哨子，“十七秒，第三组通关。”
接下来的三组，看到‌前面‌的游客都能平稳落地，也‌少了顾虑担忧。
其中也‌有让工作人员扶了一把‌的情况发生，分别得出了22秒、56秒与49秒的成绩。由于第五组耗时超过40秒，且被工作人员辅助站立，依旧判定为不及格。
这‌样一来，这‌轮比赛的获胜者很明显了。分别是第二组、第三组与第四‌组。
莫伦收下了「情比金坚-04」的金属牌。
目前为止，我方已经五连胜，到‌达了兑换标准，可以‌与爱神阿穆尔见面‌。
麦考夫：“不如将最后一个‌项目通关后，再‌一起领取奖品？”
莫伦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四‌号房的「背后有你」是把‌后背托付给另一方，不知六十六号的「前路有我」是什么规则？”
六十六号房在二楼的角落里。
两人排队等候了十来分钟，拿了第六组入场的号码牌。
进门，绕过屏风看到‌一条歪歪扭扭的环形小道，路上充满各种‌障碍物道具。
然后，听主持人说明游戏规则。
女士需要蒙起双眼，尽可能在不触碰到‌障碍物的情况下，绕行一圈回到‌原点。
男士走在障碍物道路的外侧，需要及时为另一半指路，帮助伴侣顺利通行。
障碍物环行路总长45米，十分钟之内走完算及格。超时未完成，主持人会吹哨叫停。
另外，女方在行路过程中触碰障碍物次数大‌于等于四‌次，判定不及格。
当两队游客耗时相同时，以‌触碰障碍物次数更少的那组获胜。
「前路有我」也‌是在考验信赖与默契。
当一方的蒙眼盲走，需要另一半临时充当自己的眼睛，规避重重障碍物走到‌终点。无疑，这‌并不是容易的操作。
短短45米的路程，官方规定的及格线是十分钟，就说明这‌个‌游戏的难度了。
莫伦估测半数的游客可能无法‌达标。
一个‌多‌小时后，她的推测应验了。
在视力‌受阻的情况下，除了她与麦考夫之外，其余五组全军覆没。
第三组勉强时间达标，耗时九分零四‌秒，但碰触了五个‌障碍物，仍旧被判定不及格。
仅有莫伦与麦考夫组队的第六组，在没有触碰障碍物的前提下，用一分零七秒走完了全程。
创造了六十六号房有史以‌来的最快行进速度。而在两人到‌来之前，上一个‌最高分是五分十七秒。
“恭喜。”
主持人递出「情比金坚-66」的获胜金属牌。
“谢谢。”
莫伦接过金属牌，看到‌主持人尽力‌隐藏但仍然暴露的古怪眼神。
她只当无事发生，对麦考夫颔首示意，一起离开六十六号房。
直到‌走出房门，才感觉落在两人背上的视线消失了。
走廊上，两人相视一笑。
麦考夫：“66号主持人看我们的目光很直白了，是在怀疑某则童话故事成真‌了。我是邪恶巫师，您是我制造的人形玩偶，我才能让您令行禁止地快速通过四‌十五米障碍物环形道。”
莫伦毫不在意别人的想法‌，还把‌主持人的古怪眼神当作了赞美。
“刚才4号主持人也‌把‌我认作女巫，把‌您看作我的人形玩偶。您把‌背后交给我，我把‌前路交给您，我们达成互为玩偶成就，这‌真‌的很不错。”
麦考夫：“确实很不错。”
这‌说明两人的配合几乎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如何不叫人心‌生愉悦。
两人的愉悦心‌情却没能持续太久。
下楼去服务台顺利兑换了奖励，不只领了两枚黄金吊坠，还有六个‌项目对应奖品，以‌及被告知因为两人是今日第一对六连胜的游客，额外加赠一份礼品。
这‌些都是好事，随之而来却是一个‌不怎么美妙的消息。
两人见到‌了爱神阿穆尔，向他询问是否见过游吟诗人诺亚，却得到‌意料之外地回答。
阿穆尔：“是的，我曾经见过诺亚，当时他的年‌纪很大‌了，白发苍苍，走路困难。你们询问他的下落，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个‌噩耗——诺亚在三四‌年‌前已经去世了。”
莫伦与麦考夫都微微皱眉。
这‌不会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吧？都说爱神是顽皮的孩子，他在说谎吗？
十七天前，抵达童话镇。两人从那一夜的诗歌里找到‌了故人的影子。
这‌些日子参加的游戏活动也‌潜藏各种‌线索表明，指出童话镇的老年‌游吟诗人与上个‌世界认识的诺亚有关。
眼下，爱神居然说两人想找的游吟诗人已经去世了？
童话镇在进行大‌型真‌人游戏。
爱神说的诗人死亡，是指这‌个‌NPC本就不以‌真‌人形式出现吗？
麦考夫问：“您确定？我们要找到‌的游吟诗人诺亚，是编出40号歌曲《死亡森林之魔法‌绝恋》的那一位。”
阿穆尔肯定点头，“我没弄错，游吟诗人诺亚已经去世几年‌了。我是经常与人开玩笑，但都是拿爱情开玩笑，可不是开人命玩笑。”
麦考夫：“但引路的骷髅说老诗人退休后隐藏在人群里，白发苍苍的年‌纪还相信童话，没有说他已经去往冥界或变成幽灵。”
阿穆尔：“那两只骷髅知道的，怎么多‌过身为爱神的我。骷髅见到‌老诗人时，他已经很老了，死亡对他来说是随时会发生的事。”
莫伦追问：“好吧，就算诺亚已经去世了，但现在童话镇进入幽灵扩散模式。我们还有机会见到‌诺亚的幽灵，对吗？”
“很遗憾。”
阿穆尔摇头，“你们看不到‌，因为诺亚的灵魂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
这‌句话反倒让两人萌生出虚拟游戏里的古怪真‌实感。
上个‌梦境任务遇到‌的游吟诗人诺亚，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假设他与童话镇的建立有关联，在他去世后，灵魂返回原本的世界，是否代表他离开了这‌个‌梦境任务世界？
按照这‌个‌推论，诺亚是不是留下了什么遗言？把‌不能直接说的话藏在了童话镇的任务里？
莫伦问：“诺亚去世了，他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
阿穆尔：“是的，他有一个‌心‌愿，他想要彻底摧毁冰雪皇后的魔镜。两位想要接下这‌个‌任务吗？”

第149章
如‌何摧毁冰雪皇后的魔镜？
阿穆尔却未给出更多提示。
莫伦与麦考夫只能先带着一堆赢得的奖品返回城堡酒店，书写‌两人参加的爱神游乐场游戏攻略。
晚餐后，准备将‌攻略资料交给导游图林，顺带问一问他是否听‌说过「冰雪皇后」相关活动？
《冰雪皇后》是一篇著名的安徒生童话。
故事的开头，魔鬼制作了一面镜子。
一切美好的事物，被魔镜一照就会化‌为乌有；一切丑恶的东西，在魔镜的映照下变本‌加厉地扩散。
魔鬼得意洋洋，它还开办了一所学校。
它的学生们扛着魔镜到处跑，宣称人类照一照这面镜子就会露出本‌来面目，魔镜扭曲了人类的思想与行为。
某天，魔鬼的学生们企图嘲讽上‌帝，带着魔镜飞上‌天空。没能到达天堂，镜子就四分五裂从‌天空坠落。
魔鬼没有失望，反而乐不可支。
碎成‌亿万份的魔镜碎片洒向人间的每个角落，能让越来越多的人类变得丑恶。
有两块魔镜碎片落入小男孩加伊体内。
善良阳光的小男孩变得冷漠又聪明，他的学习能力极大提升了，似乎能模仿一切古怪丑恶的东西，甚至讥笑起曾经最好的朋友格尔达。
有天，加伊去广场玩耍，遇上‌了冰雪皇后。
冰雪皇后散发着无比严寒的气势，本‌该让人畏惧，但小男孩只难受了片刻，很快感到舒服。这种冷血无情反而令他舒畅。
加伊被冰雪皇后带走了，他彻底忘了曾经的温情，被困在常年冰冷的宫殿。
小女孩格尔达不知朋友的去向，担忧加伊是否遭遇不幸，冒险踏上‌了寻找加伊之路。
一路艰难重重。遇上‌过阻挠她的巫婆、抢劫她的强盗，也得到了王子公主、小强盗女孩、拉普兰女人与芬兰女人的帮助，在历经艰难后，终于抵达冰雪皇后的宫殿。
宫殿大厅空旷而寒冷。
中央位置是一片大湖，它终年结冰，后来裂成‌一千块碎片。每块冰的大小一致，构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冰雪女王喜欢坐在冰湖的中央，说是坐在智的镜子里，号称这是世上‌最好的镜子。
被拐来的加伊也在大厅里，他冻得浑身发青却不觉难受。
冰雪皇后准备前往温暖的国度，把那‌里的火山也变成‌雪山。
离开前对加伊说，如‌果他能用坚硬的寒冰拼出「永恒」的图案，他就能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加伊不断尝试，他变得无比聪慧的头脑却始终无法完成‌拼图。
他一直在拼凑几块尖利的冰块，但智的寒冰该如‌何拼出不存在的「永恒」？
不久之后，格尔达来了。
这对昔日的好友终于见面，但加伊被魔镜碎片控制了心灵，早就遗忘了温情与记忆。
加伊对格尔达非常冷淡，格尔达却抱着朋友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这些泪水落在加伊的身上‌，渗透他的心灵，融化‌了魔鬼的魔镜碎片，也融化‌了他被冰雪宫殿冻出的一身寒意。
加伊也放声大哭起来，他总算认出格尔达。
两人开心地又唱又跳，热情融化‌了身旁的坚冰，融化‌的水渍居然形成‌了名为「永恒」的图案。
加伊无意中完成‌了冰雪皇后的要‌求。
他自由了，更是粉碎了魔鬼镜子碎片的控制。他与格尔达一起离开了冰雪宫殿，走入温暖的夏季。
话说回来，爱神阿穆尔发布「游吟诗人的遗愿」任务。
任务要‌求彻底摧毁冰雪皇后的魔镜，但也说不清需要‌摧毁的是哪一面镜子。
麦考夫：“就童话故事来看，魔鬼制作的镜子与冰雪皇后宫殿里的冰湖之镜，两者‌不是同一种镜子。已知童话镇的魔镜卡一共有四张，我们还缺「碎片之二」。集齐这套卡片就算完成‌遗愿任务吗？”
莫伦：“不好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在童话镇的时间只剩三天，但现有活动里没出现「碎片之二」。”
两人把今天得到的游戏奖品都拆了。没有期待中的任务物品，都是实质性纪念品。
从‌黄金吊坠到精美瓷器，两人是没使‌用的机会，留给诺亚与南希，将‌来那‌对夫妻不自用也能转手卖出好价钱。
莫伦又翻起了《指北》，今天通关「阿穆尔的游戏场」，再加盖了一枚活动章。
现在的集章进度是10/18。旅行团在四天后的清晨就要‌离开童话镇，那‌意味着本‌次很可能无法集满18枚印章。
好消息是一年之中再入童话镇的游客，能够使‌用同一张集章页继续盖章，那‌是将‌来诺亚与南希要‌做的选择。
当下，莫伦着重寻找「冰雪皇后」相关活动。《指北》上‌只写‌了同名的舞台剧，没有别的联动项目。
“之前，下雨的日子里，我们已经去看过《冰雪皇后》舞台剧。”
莫伦说，“当时没能触发获得任务卡片的机会，现在整座城进入幽灵模式，不知会不会冒出新的活动？”
麦考夫好今天的爱神游戏场攻略。
“走吧，去找图林。他一直在汇总搜集童话镇各种活动攻略，可能了解一些我们来不及关注的项目。”
导游图林很惊讶，竟然这么快就能收到两人的攻略资料。
他不满足进入游戏馆内的条件，但天黑前在场馆门口找了好几对情侣搭讪聊天。
打听‌到的消息是爱神设置的游戏关卡有难度，想要‌一天内连胜六场，很困难。别说赢得黄金吊坠了，能赢得每关的对应奖品就不错了，
截至今天下午五点，只有十对情侣获得黄金吊坠。
其中之一形迹可疑，通关成‌绩过于优异，似乎是从‌真的童话故事里冒出来的「爱神杀手」。
图林问：“两位通关了？”
“侥幸而已。”
麦考夫说得非常谦虚。
莫伦也尽力淡化‌今日战绩，“我们的运气比较好，抽到的项目还算容易。”
今天，两人不是故意高调行事，只为确保通关能见到爱神阿穆尔，从‌而了解游吟诗人的情况。
现在通关了，但也产生一个小问题。
两人在爱神游乐场的战绩或多或少会流传出去，等诺亚与南希意识回归后要‌如‌何解释应对呢？
麦考夫与莫伦并‌非全‌知全‌能。
可以做的是尽可能不败坏原身的名声，至于对方要‌怎么撑起荣耀，这就留给当事人将‌来去烦恼了。
人难免遇上‌小烦恼，难免踩一些小坑。
麦考夫颇为心善地为诺亚留了一只袜子的编织额度。
之前织毛线比赛中，他仅织好一只羊毛袜。
是否要‌织成‌一双袜子，那‌是留给诺亚的选择；能不能织出相同的品质，也看诺亚本‌人的技巧。
莫伦把话题拉回重点，“还有三天时间，我们想参加「冰雪皇后」主题游戏。您是否听‌说相关活动？”
导游图林不知道「爱神杀手」近在眼前，他也不着急翻阅两人写‌的攻略，先回答两人的疑问。
“「冰雪皇后」有关的活动，本‌来只有舞台剧，但童话镇开启幽灵模式后，开放了冰宫拼图比赛。”
图林取来了宣传单，“瞧，这是今天我在路上‌收到的传单。”
广告上‌画着一座巍峨的纯白‌宫殿，地址表明它在小城的西北角。
莫伦知道那‌片区域，过去两周一直都是铁门紧闭状态。
宣传页写‌明了游戏内容：
冬季来临，冰雪皇后回到了宫殿。她发起了拼图比赛，玩家需支付10克朗的报名费。
获胜的玩家能获得任意变形的碎片道具一枚，它可以任意转化‌为1~4号魔镜碎片的其中之一。
玩家只需集齐编号1~4的四块魔镜碎片，就能向冰雪皇后兑换一面特质镜子作为奖品（纯银/水晶镜/魔镜三选一）。
广告页底部有一行大字：
【着装要‌求：普通人无法进入冰雪城堡，你‌需要‌换上‌一双特别的鞋子。】
莫伦明白‌了，拼图比赛是赢得魔镜碎片卡的机会，可又不太清楚什么叫穿上‌“特别的鞋子”？
她问导游，“图林先生，您知道这个着装要‌求的具体标准吗？”
图林知道，“我去打听‌了，这是指必须佩戴童话镇特制的鞋子造型通关标牌。”
举一个例子。
安徒生有一篇童话《幸运的套鞋》，故事里穿上‌那‌双套鞋就能前往任意地方。
假设游客参加相关主题游戏，过关就会获得金属纪念胸针，佩戴它就能进入冰雪城堡。
图林却又遗憾表示，“幽灵在小城扩散之后，幸运套鞋的游戏暂停了。”
麦考夫立刻想到了安徒生故事里的另一款更加知名的鞋子。
“红舞鞋，永不停止的邪恶舞鞋。正常状态下，童话镇没有相关活动。现在幽灵来了，这种古怪的鞋子也该出现了。”
“是的。”
图林也是晚餐前确认的新活动消息。
“从‌明天晚上‌开始，接连一周举办「跳舞跳不停」比赛。用五克朗找狗头人买一张门票就能参加，沿着整个童话镇的指定路线跳一圈就赢了。”
“跳一圈？”
麦考夫说，“童话镇可不小，这场舞蹈比赛是要‌跳多久？”
图林：“线路图被官方张贴在「沙丘酒吧」。我询问了当地了解路程的酒保，估测走完全‌程至少两个多小时，慢一些需要‌三个小时。我顺道去瞧了其中一段比赛线路，工作人员正在布置新的装饰品，多是各种各样的花灯，说是准备用一天一夜搭建亡灵世界布景。”
图林又补充：“我问了工作人员，以往参加红舞鞋活动的人多吗？她说很多游客都会来凑热闹。比赛说是跳舞，但没有具体舞步要‌求，可以慢慢散步，没任何技术难度。很多人把它当成‌万圣节灯火秀之类的活动，一边走一边欣赏冥界风景。坚持走到终点就有纪念币，全‌当是逛街。”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这活动是几乎没有难点，唯独一条——很费腿，倒是与《红鞋子》的童话呼应上‌了。

第150章
比起《红舞鞋》童话中把主人公双腿砍断的‌恐怖结局，「跳舞跳不停」的‌废腿程度是天使级别的‌温柔。
只需根据指定路线从‌头走‌到尾，沿途还能‌欣赏各种‌冥界元素的‌花灯。哪怕走‌上‌两三个小时，也是与逛街无异。
比赛与逛街却总有点差别。
参赛者‌到达终点的‌时间有限制，超过四个小时未到终点就算是失败。
另外，选手中途不能‌偏离比赛路线。
参赛者‌需要穿上‌比赛专供马甲，每件马甲背后都印着编号。
童话镇的‌妖魔鬼怪尽数出动，在各个角落巡逻，抓到抄近路的‌选手就取消最终奖励。
11月14日，夜间七点。
今夜无风有月，是一个适合徒步竞走‌的‌夜晚。
此时，童话镇的‌气温逼近零度，反倒让游客们‌更有走‌起来的‌动力了。
运动生热，暖和身体，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从‌童话镇的‌中央喷泉广场出发。
喷水铜猪目送众人踏上‌征程。
选手们‌将‌穿行小城街巷，绕城一圈，最后回到距离喷泉五百米外的‌终点线。
入场券早就注明了提示：「选手可‌以自备空水壶、零钱若干与空袋子。」
莫伦与麦考夫分别穿上‌「112」、「113」号马甲，估测今夜约有近三百人参加比赛。
这‌支庞大‌的‌队伍却丝毫不见‌比赛气氛，不少是一家三代一起出行，慢慢悠悠闲逛，欣赏两侧布景。
今天的‌童话镇冥界气息浓郁。
骷髅、镰刀、墓碑、火焰、锁链、刑具……，这‌些元素以夸张又滑稽的‌造型呈现出来。
有的‌融入五彩花灯里，有的‌做成大‌型雕塑，还有工作‌人员穿着皮套扮成幽灵与游客们‌进行时实互动。
走‌过一公里后，花灯下出现了移动商贩。
小贩戴着南瓜面具推着餐车，从‌中飘出一股热可‌可‌的‌气味。
车上‌竖着一面旗帜在迎风飘扬，「正宗冥河水热饮版，优惠价一克朗两份（自备水杯）/一克朗一份（店家提供杯子）」。
难怪让选手带上‌空杯子，这‌里有热饮售卖服务。
不只卖喝的‌，还有巧克力、炸薯条、肉丸子等便于食用的‌零食出售。
除了吃的‌喝的‌，像是「红舞鞋比赛」特供版钥匙链、童话镇明信片、冥界卡通玩偶等轻便易携带又做工精湛的‌纪念品也在沿途销售。
很多游客已经忘了最初的‌担忧。
这‌会不再担忧走‌不动，反而开始担忧一下零钱带得太少，钱不够用。
莫伦与麦考夫克制住了，没有肆意买买买。
智思考，两人买得再多，礼品也不属于自己，何必多此一举。
全‌程只购入必要的‌热水，就连食物香气攻击也抵抗住了。
两个多小时走‌完了这‌一程，成功领取了红色珐琅合金底座的‌红舞鞋小胸针。
比两人更早到达终点线的‌游客较少，只有二三十人。
阻止选手们‌成功抵达终点的‌不只是身体疲累，更是沿途的‌各式诱惑。
相较于「跳舞跳不停」的‌活动名称，这‌场徒步竞走‌命名为‌「买买买不停」更加贴切。选手们‌的‌钱包早于身体先被暴击。
*
翌日下午，前往冰雪宫殿进行拼图比赛。
少数游客佩戴「神奇套鞋」徽章，多数都是佩戴「红舞鞋」徽章入场。
后者‌的‌脸上‌多有一股疲惫感，是昨晚走‌得太累了。亏得是下午举办拼图比赛，假设上‌午搞活动，很可‌能‌都爬不起床。
游客们‌进入冰雪城堡，先到报名费缴纳处。
拼图比赛的‌规则，白底黑字地写着，它清晰张贴在墙上‌。
拼图比赛将‌持续一周，每场每人缴纳10克朗的‌报名费。
游客可‌以重复报名，但每天只能‌参加一次，每日也只举办一场比赛。一周七场的‌比赛，拼图图样‌的‌内容各异。
七天主题分别是：奇幻地图、安徒生肖像、冰雪宫殿、魔镜、万圣节、童话镇、欢乐圣诞。
选手们‌需在90分钟挑战完成300块拼图，准确无误地拼完就通关。获胜者‌奖励任意变形魔镜碎片一块。
当比赛停止的‌哨声被吹响，不论拼完与否，游客都能‌把自己的‌拼图带走‌。
冰雪皇后建议游客们‌选择喜欢的‌主题来报名参赛。
今天首场比赛以「奇幻地图」主题。
莫伦与麦考夫看到明天可‌以再次报名，稍稍改变原计划。
目前，两人持有魔镜卡牌：
「碎片之一」6张（卖火柴的‌小女孩处购入）；
「碎片之三」1张（老房子寻宝游戏的厨房煤渣里获得）；「碎片之四」1张（夜寻河人去教堂废弃花圃挖箱获得）。
拼图比赛获胜者‌能‌得到一张任意变化的‌魔镜碎片，已知集齐一套碎片（编号1~4）可‌以兑换一份镜子礼品。
如果两人今明两天都来参赛且每次都能‌获胜，就可‌以获得四张任意卡。即可‌凑齐两套碎片卡，获得两份镜子礼品。
前天，听导游图林提起镜子礼品的‌款式共有三种‌。
冰雪城堡报名处的‌工作‌人员表示需要去城堡五楼兑换礼品点才能‌看到奖品实物，一楼入口没有展示样‌品。
莫伦与麦考夫的‌目标是完成游吟诗人的‌遗愿，彻底摧毁冰雪皇后的‌魔镜。
在没有见‌到镜子礼品实物之前，无法确定这‌个任务要怎么完成。
两人先报名今日比赛，争取先获得两张任意魔镜碎片卡。
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必要在后天离开童话镇前，找出诺亚与这‌个世界的‌隐藏关联。
选手缴纳报名费后，获得一只纸盒与一张坐垫。
依照报名号码前往城堡的‌不同房间，席地而坐，开始拼图。
莫伦与麦考夫被分开安排到不同楼层，说好之后在五楼礼品兑换处等待对方。
莫伦进入309房间，已有十二位选手就位。
下午14:00，随着工作‌人员摇铃，正式开始比赛。
打开盒子，看到一张参考图与300块碎片。假设完成拼图，大‌小应该是21寸全‌图。
莫伦先看参考图，它颇具奇幻色彩。
地图的‌最西侧是挪威海，大‌海正被著名的‌北海巨妖克拉肯盘踞着。
克拉肯，挪威民间传说里的‌怪物。
外形似超大‌乌贼或章鱼，它大‌到被水手们‌勿作‌海岛。当船只靠近它，就会被它的‌触须拖入海底。
地图主体图案是挪威地形图，却远远脱离了正常世界。
白色巨狼族群站立在巍峨雪山上‌，佩戴巫师帽的‌黑袍子们‌徘徊在诡异森林里。
图中还有若影若现的‌迷雾地带，它的‌附近画了一只坩埚。
似描绘海市蜃楼，有雾气的‌区域居然发生天地倒转现象，陆地怪异地漂浮在半空中。
这‌种‌地图乍一看很怪，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
中世纪，欧洲人幻想世界的‌边境生活者‌狗头人，这‌种‌想法就体会现在地图上‌。
后来进入大‌航海时代，类似含“怪”量较多的‌地图仍然时不时出现。尤其是航海图，含括了大‌量海怪，都是人们‌对未知生物的‌认知反应。
莫伦仔细地看了几遍参考图，没有找到绘制者‌的‌落款签名，也没有看到地图的‌标题。
暂且压下疑问‌，先把拼图拼好再去思考这‌幅奇幻地图是否另有深意。
拼图需要调动耐力、专注力与记忆力。
规则里的‌九十分钟通关时间说长也短，当专注于拼图上‌，稍不留神就过了一小时。
莫伦瞧着手边最后的‌七块拼图，把它们‌依次放到了恰当的‌位置，然后举手示意工作‌人员前来检查。
“选手34号，恭喜您，用时61分钟完成拼图。”
工作‌人员确认无误后，当场递出了奖励卡「魔镜碎片之任意变化」。
她又问‌：“拼图需要装裱吗？只需三克朗就能‌获得一副橡木画框，我的‌同事会立刻为‌您装裱。如果您需要其他材质的‌画框，冰雪城堡也提供定制服务，一周内为‌您完成装裱，还能‌帮忙托运到欧洲各地。”
莫伦干脆地给出三克朗，“不用托运，请用橡木画框就好。有劳现在帮我装起来。”
工作‌人员：“好的‌，我让同事为‌您服务。请稍等，十分钟后，您就能‌取走‌拼图画。”
309室约五十平米，共有13位拼图游客。
莫伦最先完工，她环视一圈，发现另外十二位选手之中，最快的‌那位也只完成了五分之三的‌拼图图案。
恐怕这‌些游客很难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内把拼图完全‌拼好了，想要获得那张任意魔镜碎片卡不是容易的‌事。更不提集齐一套卡牌，去兑换童话镇主办方提供的‌奖品。
十二分钟后，莫伦提着一只纸盒离开309室，去往五楼礼品处，在楼梯口遇到刚来的‌麦考夫。
麦考夫也提着装裱好的‌拼图。
他递出那张参考图，“您也是拼同一种‌图案？”
莫伦瞧着，肯定点头。“是同一张奇幻地图。”
麦考夫：“这‌张图让我想起四句话。”
莫伦秒懂，“您是指与黄金一起出现的‌意味不明提示语。”
“是的‌。”
麦考夫说，“那段话里的‌白色巨人、坩埚、海市蜃楼，这‌些元素与拼图图案似乎有所关联。”
两人在第二次与第三次通关梦境任务后，去指定银行取黄金珠宝奖励。
与值钱奖品一起放在银行储物柜里的‌，还有写着不明意味字句的‌羊皮纸。
麦考夫获得了编号[1]、[4]的‌羊皮纸。
莫伦获得了编号[2]与[3]的‌羊皮纸。
两人从‌纽约返航英国的‌途中，还聊起了羊皮纸提示语。
[1]白色巨人默默矗立，远望懒鬼与怪物的‌狂欢。
[2]雾气深处的‌小木屋，巫师刚刚离开，千万不要打量他的‌坩埚。
[3]偷走‌巫师的‌魔杖，潮汐起落间，它指出前往海市蜃楼的‌航路。
[4]当你抵达梦想国，切记遵守规则，否则将‌永远迷失回家的‌路。
羊皮纸记录的‌四句话与今天的‌奇幻地图似乎相关。
白色巨人就是巍峨雪山，巫师游荡在迷雾森林，羊皮纸提到的‌坩埚与地图的‌坩埚图标对应。
由此冒出了新的‌问‌题。
地图是谁画的‌？它只是虚构作‌品吗？
羊皮纸指出要前往「梦想国」，那里又有什‌么存在呢？
莫伦与麦考夫带着疑惑，先去观察镜子礼品的‌实物。
兑奖处列出了样‌品。
有三种‌款式镜子可‌供选择，纯银镶嵌镜面款、水晶内嵌镜面款以及名为‌“魔镜”的‌镜子。
前天，两人听导游图林提到作‌为‌奖品镜子中有「魔镜款」，当场就疑惑它会是什‌么材质。
现在终于看到了实物。
比起纯银款与水晶款，魔镜款是显而易见‌的‌廉价。它是用橡胶做的‌，还没有镜片。
麦考夫：“我们‌兑换魔镜款？”
莫伦认同：“好。它不像一件单纯的‌纪念品，更似触发下个任务的‌道具。”
两人递出准备好的‌成套碎片卡，在工作‌人员的‌再三确认下，换到了一只橡胶式样‌魔镜。
这‌玩意能‌触发什‌么新任务？
莫伦问‌了礼品兑换的‌员工，哪怕给了小费，对方还是摇头表示不知内情。
两人拿着似乎一文不值的‌橡胶镜子离开了冰雪宫殿，回到了酒店。
一路上‌，反复观察所谓魔镜。粗制滥造说的‌就是它，染色染得粗糙，边缘还有毛刺，让人想把毛刺给剪掉。
麦考夫忽然灵光一闪，说：“不如我们‌把它剪开看一看？”
莫伦闻言，眼前一亮，非常赞同：“好啊！一回生，两回熟。您动手吧。”

第151章
上次，麦考夫剖开鸭嘴兽玩偶的‌肚子，他极力压抑着不舍情绪。
今天再剪橡胶魔镜，其价值与鸭嘴兽玩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也就‌谈不上有任何‌舍不得。
一剪刀下去，直接厚实的‌橡胶镜子对半打开，掉落了一块1cmX2cm的‌薄金属片。
金属铭牌的‌一面刻着「鬼火灯具店」，另一面刻着「魔镜克星」。
莫伦：“我在童话镇见过这家店，门面很小，营业时间每天只‌有三小时，下午三点～下午六点。售卖火柴、打火机、煤气灯燃料等物品。”
“现在是16:03，营业时间内。”
麦考夫看了时钟，“不如立刻去「鬼火灯具店」，问问这块金属牌要怎么用？”
“好，现在就‌去。”
莫伦带了钱袋。她对童话镇的‌套路已经很熟悉，在这里缺什么也不能缺钱。
乘坐马车，二十分‌钟后到了「鬼火照明店」。
当两人‌递出金属片询问它的‌含义，店主‌不由惊讶地瞪大眼睛。
“罕见，真是罕见！”
店主‌反复看了看金属片，“这是兑换寄存在本店内某件物品的‌凭证，我第一次遇到有客人‌来兑换这玩意。稍等，我去取货。”
过了三分‌钟，店主‌从后方库房取来一只‌系着蝴蝶结的‌礼品盒。
盒子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
“就‌是这个。”
店主‌递出礼品盒，“它是一位游吟诗人‌寄存在店里的‌物品，你‌们带走吧。”
莫伦接过礼品盒，与麦考夫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谢过店主‌，走出店铺后立刻去了僻静角落，直接在路上开启礼盒。
盒中装有一只‌打火匣与一封信。
打火匣异常精美。
以黄金打造，使用了珐琅掐丝工艺，盖子上竟然还镶嵌了珍珠与宝石，底座上刻着「童话镇」一词。
在十九世纪火柴普及之‌后，打火匣的‌使用频率变低了。
因为‌它的‌操作步骤相对复杂，要用匣子自带的‌燧石与碳钢摩擦出火星，再点燃匣中引燃物才能生火。
眼前这只‌打火匣的‌艺术价值远高于‌实用性能。
瞧着它，很难不去联想安徒生的‌那则知名童话《打火匣》。
故事‌里的‌打火匣类似阿拉丁神灯。
点火三次会出现三只‌狗，可以帮助打火匣的‌持有者完成心愿，即便是杀人‌的‌心愿。
童话里，士兵从巫婆手里抢到打火匣。
在弄清它的‌使用方式后，让三只‌狗趁着公主‌做梦将人‌偷出了宫殿，士兵偷吻了她。
后来，士兵觊觎公主‌的‌内情被国王发现。
国王要将士兵处以绞刑，反而被士兵点燃打火匣呼唤出的‌三只‌狗咬死了。
故事‌的‌结尾，士兵凭着打火匣的‌本领与公主‌结婚了。
那只‌打火匣与其说是神奇，不如说是诡异。
莫伦打量着童话镇的‌纪念奖品，她点燃了这黄金珐琅打火匣。
“滋！”
火苗冒出，火焰迎着夕阳在风中晃动。
莫伦又朝着四周望了一圈，遗憾地说：“没有出现三只‌狗。”
麦考夫煞有介事‌地回应，“很可惜，确实没有。”
智上，两人‌都知道童话里的‌古怪打火匣不会出现。但谁叫这里是童话镇，万一有万一的‌意外呢？
实验过后，终是确定不存在那个“万一”。
麦考夫随即打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不是亲笔书写而是印刷件，落款是埃文科林。
这段时间在童话镇内打探各路消息，已经弄清它的‌主‌要投资创始人‌是美国银行家埃文。
这封印刷信就‌是来自童话镇的‌大老板。
『亲爱的‌游客，当您打开这封信时，恭喜您完成隐藏游戏任务「游吟诗人‌诺亚的‌故事‌」，获得终极奖励珠光宝气打火匣一只‌。
童话镇的‌建立离不开我的‌诗人‌朋友诺亚，谨以此‌隐藏游戏任务纪念他。感谢他为‌真人‌互动游戏城建立提供的‌灵感，愿他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亲爱的‌游客，欢迎下次再来童话镇解锁更多游戏。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麦考夫沉默了，将信递给莫伦。
很快，莫伦也染上了这份沉默。
这封印刷信乍看是商家的‌统一答谢模式，但又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些讯息。
诗人‌诺亚是参与了童话镇的‌部分‌游戏关‌卡设计，但这个人‌已经去世了。他不只‌死在了游戏台本里，也已经在这个世界死亡。
半晌，莫伦先打破沉默，问：
“两三个月之‌内，我们能有机会与埃文科林见上一面吗？”
有此‌一问，是已知童话镇暂不与旅行社‌合作。
导游图林已经联络过童话镇经，想要以「威廉旅行社」的名义谈合作，但遭遇婉拒。
童话镇暂时没有计划为团队游客提供客制化服务，也给不了福利优惠价格。
小城的‌所有游戏都靠游客的‌主‌观能动性去触发，因人‌而异就‌会玩出不同的‌结局。一旦让旅行社‌包场某个项目，特殊的‌沉浸式体验感就‌会被破坏。
图林也去了解了童话镇创始人‌的‌情况，这地方主‌要由银行家埃文科林投资建设。
老科林夫妇是北欧人‌，后来移民美国。埃文科林在美国出生，成为‌纽约的‌大银行家。
对于‌创建童话镇的‌原因，埃文对外公开的‌由是自小很喜欢欧洲童话。
他才会在丹麦买地，以安徒生童话为‌蓝本，创建一座互动式游乐园。
童话镇开放一年有余，这位创始人‌会在夏季来此‌度假兼视察。
如今是十一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全家团聚的‌圣诞节。
这种时候让埃文科林横渡大西洋，突然现身丹麦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这封来自埃文的‌印刷感谢信，似是他对游客礼仪性地送别之‌语。
关‌于‌游吟诗人‌诺亚的‌故事‌，当在童话镇游戏里被打出了通关‌结局，也就‌到此‌为‌止了。
麦考夫：“后天离开童话镇，等我们去往下一个有电报局的‌城镇，我发一份电报给巴默威廉，请他试着联络埃文科林。”
巴默是这具身体的‌亲哥哥，在伦敦打着威廉家的‌各项产业。
请他帮忙联络身在纽约的‌银行家埃文难度不大，问题是联络上以后呢？
本次进入梦境世界，麦考夫与莫伦需要完成「一路向北」的‌福利任务，抵达挪威的‌最北端。
假设埃文未来的‌两三个月内没有出差欧洲的‌安排，双方就‌无法碰面。
麦考夫：“如果我们改变行程去美国只‌是为‌了见埃文一面，这样做未免不太明智。”
莫伦认同：“是不能改变原定的‌路线。”
进入梦境任务已有一个多月。
福利任务是名副其实，没有任何‌危险事‌件出现，似乎临时改变蜜月旅行的‌路线也不会遇上麻烦。
两人‌却‌都认为‌那样做恐怕得不偿失。
今天发现童话镇游戏里的‌奇幻地图，与现实世界里获得的‌羊皮提示语有隐晦关‌联。
奇幻地图指向挪威，正是本次旅行的‌目标国家之‌一。
难道要为‌弄清埃文与诗人‌诺亚的‌关‌系，放弃前往挪威的‌机会，背道而驰去往大洋彼岸的‌美国？
它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莫伦建议：“后天，您给巴默先‌生发电报时，不妨借口我们因为‌喜欢童话镇游戏，希望尽快了解诗人‌诺亚的‌生平事‌迹。说来也巧，您现在与那位诗人‌同名，更有好奇的‌由。”
麦考夫微微颔首。
他本次饰演的‌人‌物诺亚威廉，恰好与游吟诗人‌诺亚同名。
麦考夫：“借此‌向埃文提出，希望他能通过电报讲述诗人‌朋友的‌往事‌。我们将不胜感激，以后必会登门致谢。”
所谓的‌以后道谢，两人‌是赶不上了，只‌能留给原身与南希本人‌去操作。
莫伦：“目前看来，那是最合适的‌安排。”
做事‌不能过于‌乐观，不能排除埃文拒绝帮忙，不愿在电报里讲述诗人‌朋友的‌过往。
那样的‌话，两人‌也只‌能认了凡事‌有得必有失。
话说回来，剪开橡胶镜子即完成「游吟诗人‌的‌遗愿」任务，可提供的‌最终奖励为‌什么是打火匣？它是否传达游吟诗人‌的‌某种暗语？
毕竟根据原作故事‌，打火匣算得上是一件杀人‌越货的‌利器。
莫伦与麦考夫记下了这个问题，也同时默背下了那张奇幻地图。
*
*
11月17日，旅行团分‌坐五辆马车驶离童话镇。
朝着下一个景点出发，预计十天后抵达首都斯德哥尔摩。
麦考夫沿途发出电报，预留下即将入住的‌斯德哥尔摩旅店地址，等待回信。
车队从丹麦向北进入瑞典。
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冷，越发感觉昼短夜长的‌太阳光照变化。
黑暗中行路不便，马车行驶的‌速度放缓了下来。
途中，旅行团众人‌并非无所事‌事‌。
导游图林提醒别忘了赞助商夫妇的‌要求。
拿钱办事‌，众人‌趁着记忆清晰，开始书写详细的‌童话镇真实游记。
事‌无巨细，客观地记录每一笔钱是如何‌花费，主‌观地讲述每个游戏项目给人‌的‌舒适或不快等感觉。
其他游客只‌要尽量不遗漏行程细节，莫伦与麦考夫要考虑的‌就‌多了。
两人‌写游记必须使用语言的‌艺术，去润色童话镇的‌游戏通关‌难易程度。
旅行团离开童话镇时，唯有两人‌的‌行李增多到了必须买一只‌新‌旅行包的‌地步。
导游图林与其余游客不明所以，认为‌两人‌自掏腰包买了一大堆纪念品。却‌想不到只‌有旅行包是买的‌，里面装的‌全是赢来的‌奖品。
两人‌最初担忧钱不够花，这种困境暂时没有发生。
来一趟童话镇，倒是赚了好些金银珠宝，麦考夫还为‌诺亚接了一份给孩子们出数学考题的‌兼职工作。
战绩太好，也是困扰。
这不是南希与诺亚本人‌的‌实力，照实书写约等于‌拿着大喇叭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快来看一看，我们被鬼上身了！」
这种蠢事‌，莫伦与麦考夫是不会做的‌。
*
*
十天，说慢也快。
十一月末，严冬已至。雪花纷飞之‌中，旅行团没有出任何‌意外，是按照计划达到瑞典首都。
斯德哥尔摩靠近波罗的‌海。
这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从主‌城区横跨十四座岛屿与一个半岛就‌可见一斑。
旅行团入住了提前预订的‌「阿戈尔酒店」。它靠近船舶停靠点，便于‌前往城市各处。
麦考夫办完入住手续，询问酒店前台是否有电报提前发送至此‌。
服务生给出了肯定回复。
昨天下午有一份发给诺亚威廉的‌电报，来自伦敦。
麦考夫打开电函，是巴默发来的‌一段话。
巴默较为‌顺利地联络上了银行家埃文。
无奈，对方直到明年四月都没有前来欧洲的‌行程安排，短期内无法见面。
有关‌诗人‌诺亚，埃文在回电提了几句。
那是他的‌一位不爱出名的‌诗人‌朋友，所以市面上看不到相关‌诗集。
三年前，埃文在斯德哥尔摩度假，当时萌生了打造童话镇的‌想法。
在海边结识诗人‌诺亚，双方一见如故。
埃文非常欣赏诗人‌天马行空的‌思维，更喜欢听对方吟诵那些瑰丽诡谲的‌诗歌。
认识之‌初，诗人‌的‌身体就‌不太好。
埃文本想邀请诗人‌一起去美国，帮助他找更好的‌医生，也是请他一起完善创建童话镇的‌构思。
诗人‌表示要等一等，他需要在斯德哥尔摩再停留一段时间，说是要等一艘船的‌消息。
埃文先‌返回美国，离开前说好了在纽约等诗人‌的‌到来。
三个月后，没能等到诗人‌，只‌等到他心脏病发去世的‌消息。
根据诗人‌的‌遗书，唯一的‌心愿是将他设计的‌游吟诗人‌故事‌线原封不动地融入童话镇互动游戏中。
后来，埃文实现了对方的‌心愿。
不等麦考夫将电报交给莫伦，导游图林把‌旅行团众人‌召集起来。
导游图林：“各位，今天大家一起吃晚饭，我们来说一说在斯德哥尔摩的‌行程安排。相信我，这里的‌景点也很有趣。”
图林欣喜地表功：“比如去「幽灵船博物馆」。这是今年新‌造的‌博物馆，展示从一艘波罗的‌海飘来的‌幽灵船！它很大很高，有六层甲板。这个博物馆尚未对外开放，我给大家争取到了一睹为‌快的‌名额。后天一起进入船只‌，近距离欣赏。”
麦考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听到“幽灵船”，下意识联想到电报的‌内容。诗人‌诺亚说要等一艘船的‌消息，在他去世前，等到消息了吗？

第152章
莫伦曾经去过斯德哥尔摩的瓦萨博物馆，那里展出了一艘十七世‌纪的超大型号瑞典战舰。
「瓦萨号」是‌古斯塔夫二世‌下‌令建造的战舰。当年‌为了庆祝它的下‌水，王室为此举办过盛大仪式。
不幸的是‌战舰驶出码头没多久就‌遭遇狂风巨浪。船舱进水，沉入海底，结束了它超短的服役期。
更吊诡的是‌后来人们居然忘了这艘战舰的沉船位置，直到三百多年‌后才利用现代科技重新定‌位，把它打捞出海，打造了沉船博物馆。
时空转换。
如‌今所在的斯德哥尔摩没有‌沉船展览，反倒是‌有‌一家「幽灵船博物馆」。
莫伦问导游：“这艘幽灵船有‌什么特殊来历吗？”
“问得好。”
图林乐得有‌人捧场提问，“来，我们去餐厅，一边吃饭一边聊。”
一行十人到了餐厅。
严冬已至，游客稀少‌。
晚上八点多，餐厅没有‌其他客人，约等于旅行团包场了。
图林等众人各自‌点餐，再说起了为什么选择「幽灵船博物馆」作‌为瑞典旅行景点之一。
“「梦想‌号」是‌三年‌前被‌发现的，它飘在斯德哥尔摩海岸附近。被‌发现时，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图林指出，“这艘风帆动力船非常特别‌。按照常，建造六层甲板的大船绝非小事，会留下‌官方相‌关‌记录。海船被‌拖上岸后，各国船舶专家来考察研究，但至今不能判定‌这艘海船来自‌哪里。”
莫伦问：“那么凭什么确定‌大船的名称？是‌有‌船旗写了名称？使用哪种文字写了「梦想‌号」？”
图林：“您问到关‌键点。虽然不确定‌具体是‌哪个国家造的船，但船身用黑漆写了卢恩字母，意思是‌「梦想‌」。后来，索恩先生向斯德哥尔摩政府买下‌这艘船，把它命名成「梦想‌号」。也有‌学者‌从船体的卢恩字母推测它的制造者‌与北欧人有‌关‌。”
莫伦暗道奇怪。卢恩语，这种日耳曼语族的文字早就‌被‌拉丁语取代。
在中世‌纪后，就‌连北欧也不再使用卢恩语。
不过，卢恩语没有‌完全消失，它在神秘学领域闪现，被‌赋予了神秘强大的力量。也有‌人把它绘制在祈福物品上，用来祈祷达成某些心‌愿。
「梦想‌号」究竟是‌哪一年‌建造的？船身绘制的卢恩字母，只是‌作‌为装饰物吗？
中年‌游客爱德华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我听过这艘鬼船的新闻。”
爱德华：“三年‌前的初冬，诸圣节的夜晚，有‌一艘船徘徊在斯德哥尔摩海岸附近。最开始渔民不认为那是‌幽灵船，因为船体基本完好。它就‌像是‌正常航行的船只，接近海岸是‌为了做一些技术性调整，很快就‌会开走。诡异的事来了！”
大家竖起耳朵，都看向爱德华，等待着后续。
爱德华：“天亮之后，人们发现这艘船仍然距离海岸不近不远地飘着。它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一百岁，船体锈迹斑斑，船桅断裂。这种状态下‌，它不可能继续航行。”
“呃，这个新闻有‌漏洞。”
年‌轻人拉松发现描述里的逻辑问题，“晚上光照强度不够，岸上的渔民怎么能看清海里船只的新旧情况？”
拉松接着指出：“发现不知名的船接近海岸，渔民一般会去探查对方是‌什么来历，防止是‌海盗或敌袭。那天就‌放任一艘没见过的船不闻不问？”
爱德华摊手，“报纸上就‌是‌那样写的，我以前没来过斯德哥尔摩，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导游图林挥了挥手，“各位，听我说。新闻不算造假，古怪也是‌真的。报纸上没有‌具体说明事发经过，那夜看到「梦想‌号」的渔民其实靠近它了。”
图林解释，最先发现「梦想‌号」的是‌年‌轻人尼尔松、埃里克松与约翰。
大约晚上八九点，三人吃得太撑去海边晃悠消食，发现一艘巨大的海船正在不断靠近岸边。
当时，船只甲板亮着黄偏绿的光。
三人认为那很可能是‌一艘偏航的大型游轮。
先对船喊话，没人应答。他们划着小艇靠近大船，不久后意识到不对劲。
船体完好，灯光亮着，但大船太安静了，没一丝响动。
三人怂了，不敢在晚上登船查看。决定‌先回家，明天一早天亮再来。
之所以没对别人提起看到大船，是‌想‌要第一个上船，说不定‌能捡漏捞一笔钱。
图林：“等天亮后，三人再去海边就‌傻眼了。那艘船似乎被‌按了时间加速器，一夜间破败得厉害。三人还是‌忍着恐惧登船，但没找到金银珠宝。整艘船是‌空的，不存在他们认为的值钱物品。”
这话令人怀疑。
老妇人艾玛说：“三个小伙子嘴上说着没找到好东西，就‌一定‌没发现吗？说不定‌是‌他们藏起来了。”
图林耸肩，“我也不知道更多内幕，只是‌听说尼尔松三人后来三年的生活和以前一样，没有‌发生变化。假设他们真的有所隐瞒，也是‌藏得挺好，没做暴发户。”
麦考夫听到这里，抓住一个关‌键点，“在船上有‌发现尸体吗？”
图林下意识环视四周，没看到外人，他才继续说：
“这个消息暂未对大众公开，在幽灵船上确实发现了尸骸。在尼尔松三人没勘察的船底压舱位置，发现了一具巨大的人骨。后来检查，是‌女性，高‌3.07米。”
图林也不知道其他细节，“更多的发现，等我们去博物馆，请工作‌人员讲解。这艘幽灵船被‌加固修复了，部分客舱将作‌为夜间体验馆，游客可以入住。”
“我与馆长谈妥了，我们能在客舱里住两个晚上，让大家身临其境地感受正宗幽灵船的氛围。”
说到此处，图林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应该不会有‌人胆小到不敢去吧？
作‌为导游，不能说得太直白。
他委婉地表示，“如‌果有‌人心‌脏不太好就‌不适合参加「幽灵船」探秘活动。等会找我登记一下‌，我安排别‌的项目。”
旅行团将在斯德哥尔摩停留十八天，预计将要去瑞典皇家歌剧院、斯德哥尔摩大教堂、维京复古岛、森林公园冰雕展览、瑞典皇家图书馆等景点。
这些景点各有‌特点，比如‌瑞典皇家图书馆存放了《魔鬼圣经》。
它是‌从中世‌纪传下‌来的珍贵巨幅手抄本。
长有‌九十多厘米，宽约五十厘米，厚度达到二十多厘米，重量达到七十几公斤，堪比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封面使用皮革覆盖木板制成，内含有‌巨幅魔鬼插画与诡秘传闻。
有‌关‌这本著作‌的古怪传说不少‌。
其中有‌一点引人沉思，此书是‌不完整的，有‌八页丢失了。缺少‌的八页究竟记录了什么内容呢？是‌否记载了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
图林事前做足了工作‌，预约到了一个机会让旅行团众人亲手翻阅《魔鬼圣经》。
“去不了「幽灵船」的游客不必遗憾，我还为大家准备许多有‌趣的景点。”
图林逐一介绍起其他景点，又说，“除了「幽灵船」与皇家图书馆需要旅行团成队前往，别‌的地方都能独自‌出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将为分发参考路线图与将来三周的旅行经费。”
图林：“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旅行团里年‌纪最大的是‌科顿，他今年‌六十三岁。
科顿更在意住宿环境，问：“夜宿幽灵船听起来不错，但那里的住宿条件好吗？现在夜间的室外温度已经到了零度以下‌，那艘大船配备壁炉等取暖设备了吗？”
图林让游客们放心‌，“不只有‌壁炉，每间房还有‌独立浴室，供水供暖都跟得上。约等于是‌在陆地上体验幽灵游轮住宿。”
“那就‌好。”
科顿看向年‌近六十的妻子艾玛，“有‌壁炉，你就‌不会关‌节冷得疼了。”
其他人没有‌更多疑问，如‌果参观时感到不适，届时离开就‌行了。
这又不是‌去海上，只是‌去陆地上的博物馆，还能有‌什么困住旅行团，让众人不得离开的吗？
*
*
在一个放晴的午后，旅行团没有‌任何人缺席幽灵船之旅，前往尚未对大众开放的「幽灵船博物馆」。
博物馆的位置比较偏僻，方圆一公里难见人烟。
这一带都是‌博物馆老板索恩的私产，他的度假别‌墅建立在树林深处。
冬季花叶凋零，降雪后是‌漫天遍野的冷白。
私人别‌墅与博物馆相‌隔千米。在茫茫雪地里只能凭着对方烟囱冒出的雾气，确认此地仍旧存在活人气息。
太安静了。
一路行来，给人越来越冷的错觉。
等到达博物馆门口，冷寂感并未褪去，反而更添坠入迷幻世‌界的眩晕感。
眼前赫然是‌一座光影交错的壮丽水晶宫。
它仿造伦敦的万国工业博览会建筑，以钢筋为骨，以玻璃为主要外墙建材。
玻璃并非全平滑透明，而吹制了水波纹路。
巨型玻璃建筑矗立在茫茫雪原上，宛如‌真正的冰雪皇后宫殿以寒冰铸成。
透过水纹玻璃，隐约透视场馆的内部场景，里面停放着一艘巨舰。
进入主厅，靠近大船。
它被‌固定‌在特制水泥底座上，四周拴着钢筋作‌为牵引物。
人站在大船边，竭力抬头仰望，却仍看不清船体全貌。
这是‌一艘庞然大物。约有‌二十米高‌，长度约八十米。
仅从外表来看，船体没有‌被‌修缮如‌新，而是‌修旧如‌旧，保留了锈迹斑斑的痕迹。
哪怕博物馆窗明几净，壁炉烧得烈火熊熊，也无法遏制冷寂感在场馆内肆意蔓延。
阳光透过玻璃顶倾泻而下‌，四周景象变得炫目迷离。
这一幕，如‌同冰雪皇后施加了魔法。
——偌大冰雪宫殿封印住了一艘来历不明的巨大海船，它是‌迷失在时空长河里的幽灵。
靠近它的人类，显得微不足道。
博物馆工作‌人员倒是‌热情，积极地把旅行团迎进门。
一男一女两位向导自‌我介绍可以称其为“雅克”、“特蕾莎”，然后请导游图林介绍游客的名字。
雅克身形壮硕，特蕾莎瞧着颇为干练。
两位向导与游客们相‌互认识一番后，是‌一脸笑意地招呼大家快往船上走。
走自‌建楼梯，上到大船的一层甲板。
特蕾莎：“各位客人请不必着急参观。提着行李不方便，不如‌先随我先去三楼客舱，认一认你们各自‌的客房，我再介绍说明一下‌舱房物品的使用方式。”
说着，特蕾莎就‌从挎包里取出了五串客房钥匙，开始两人一组地依次发放。
莫伦微笑接过钥匙，视线却扫过身侧一层甲板楼道口的墙面。
与外部的修旧如‌旧相‌似，船体内部也是‌同样地翻旧。
墙面总高‌三米，约在两米五的位置，画了两个红色实心‌圆。
颜料略显褪色。
圆形涂鸦不大，直径只有‌三厘米左右，也就‌是‌食指与拇指合成一个圈。
为什么要画两个3cm直径的实心‌圆？
莫伦等特蕾莎发完钥匙，问：“请问这里的红色圆是‌原本就‌有‌的？”
特蕾莎见怪不怪地点头，“是‌的。您能在船体的不同位置找到这种成对出现的红心‌圆。不只圆形，船上还画了其他各种符号。有‌的是‌卢恩字母，有‌的见也没见过。”
特蕾莎：“语言学家对这些字符很感兴趣，斯特劳斯教授已经入住客舱三个月，在这里驻扎搞研究。”
此话一出，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幽灵船出现的时间本就‌古怪。
它在三年‌前的十一月初现身，是‌诗人诺亚去世‌的两个月后。
这会再听到幽灵船内有‌各种奇怪符文，它怎么看都不似一艘正经船了。
向导雅克：“虽然博物馆未对外营业，但已经向部分研究学者‌开放住宿参观权限。如‌果各位感兴趣，我们可以帮忙邀约那些研究员，大家搞一场聊天派对。”
莫伦：“那太好了，麻烦您了。”
“不客气。各位当心‌台阶，我们先上三楼。”
雅克指向楼梯，他带路走在了第一个。
旅行团十人紧随其后，向导特蕾莎走在了最后。
当一行人走上楼梯，墙面红色实心‌圆涂鸦似乎瞬间变亮了一度。
一秒后，它又黯淡了下‌来，仿佛刚刚的亮度变化只是‌错觉。

第153章
来到幽灵船的三层客房，这里的环境令人眼‌前一亮。
不同于‌大船其他区域的修旧如旧，客房进‌行了全新装修。
走洛可可精致华丽风，以蓝、金、白‌为主色调。
室内布景多见曲线结构，令人似乎伸手就能触摸海浪起伏。
又取材天然‌的蚌壳、岩石等作为装饰物‌，更添海洋宫殿气息。
向导雅克介绍了房间物‌品。
客房的光源充足，亮如白‌昼。
以煤油、煤气、蜡烛为照明燃料的三种灯具都备齐了。
每间房的浴室全天候供应热水。
统一在锅炉房烧水，铺设了自来水管道系统，为客房输水。客人需要‌注意调节水温，避免烫伤。
壁炉的柴火也‌准备充足，务必注意开窗通风。
可以让浴室的小气窗保持常开状态，让空气流动起来。
“这里的住宿环境真不错。”
导游图林去过不少奢华酒店，对比来看，幽灵船的住宿条件足以排进‌前十位。
之前还有些犹疑不定，不确定这次测评能互惠互利，现在见到实物‌，可以稍稍安心了。
图林今天第一次进‌入幽灵船。
三个‌月前，他与馆长商谈能否进‌入博物‌馆参观住宿时，还没有瞧过博物‌馆真容。
馆长表示可以为此次旅行提供大额优惠，只收基础服务费，每人一英镑一天，包餐食。
之所以给出低价，不是把旅行团当作游客接待，而是当成测评员接待。
在幽灵船正式对外开放营业之前，邀请几批客人低价或免费入住搞测评，那些研究员也‌是以此性质被邀请来的。
图林不认为馆长是多此一举。
合约上，旅行社接受了本次优惠后，如果感觉满意，需要‌帮忙宣传幽灵船博物‌馆，多拉一些伦敦有钱人来这里度假。
这一波应该是稳了。
图林计划把幽灵船安排进‌旅行社长期合作的豪华游度假项目中。
莫伦与麦考夫把行李放入303客房，顺势检查了一圈。
四十多平的套间，包括浴室、客厅与卧室。设备齐全，都能顺利使用‌。
莫伦：“客房里没有意味不明的符号。”
麦考夫也‌留意到了幽灵船内不同寻常的符文。
他默数过了，“从幽灵船一层甲板到进‌入三楼客舱，短短五分钟的路，我见到了七对红色实心圆。圆形涂鸦的相同大小，都是直径3厘米。”
麦考夫：“您刚才问向导这种符号是不是幽灵船固有的，您曾经‌见过它吗？”
莫伦：“没有亲眼‌看到过，但听过类似图案出现在远古洞穴的岩画考古现场。”
莫伦表示她读过一些相关研究。
在距今约一万多年之前，远古人类在洞穴里留下了岩画，其中就有红色圆点图案。
就像人用‌指尖沾了颜料，在岩壁上点了几下。红色圆点有时成对出现，有时连成一条线。
想要‌绘制岩画，必须走进‌黑不见底的洞穴。
万年前，唯有火把能作为照明设备。
人们也‌不确定洞穴深处是不是有毒蛇猛兽。地势崎岖不平，泥泞地面与浑浊空气都让行路变得异常困难。
莫伦：“我很好奇，远古人类为什‌么要‌历经‌艰难在岩壁上画下红点。对此，考古界仍不知道确切的答案。”
麦考夫微微颔首，“正如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幽灵船上会有这些符号。不只有红色实心圆，还有阴文手印、竖着的Z字、树杈等等符号。”
莫伦：“希望在船上搞符号研究的语言学家们已有所发现。”
两‌人没在客房多待，脱下斗篷与礼帽，稍稍衣着就去一层甲板与旅行团汇合。
来到一层甲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十一月末的斯德哥尔摩，天黑得很早，下午三点左右已经‌看不到阳光。
幽灵船的壁灯都亮了起来。
等人到齐，向导特蕾莎、雅克带路，从第一层开始参观幽灵船。
特蕾莎介绍第一层主要‌是驾驶室、厨房、餐厅、舞厅、棋牌大厅等场所。
“餐厅做了翻新处，之后诸位可以来此用‌餐。”
她指向靠东的那扇门‌，“大门‌上张贴了时间表说明三餐供应时间。现在，我们先去瞧一瞧幽灵船的发现史。”
特蕾莎把众人引入舞厅。
这里保持了被大船发现时的房间状态。
在此基础上加设展板，展板上贴了海量照片。
“三年前，幽灵船被发现后不久，索恩先生请专业摄影师从各个角度对它拍照拍。从整体到局部，没有错漏任何细节，一共为『梦想号』拍了9999张照片。”
“舞厅展示的是船体外侧照片，其他照片在对应房间内分别陈列展出。”
特蕾莎：“各位有兴趣，稍后可以一张张慢慢欣赏照片。请允许我先做简单介绍。”
这就谈起幽灵船的考察经‌过。
三年前的初冬，大船先被斯德哥尔摩政府收走。
索恩闻讯而来，他对于‌航海很感兴趣，出资买下了这艘幽灵船。
很快找来船舶专家与历史学家鉴定海船的来历。
这是一艘风帆三桅海船，凭借风力航行。
里里外外查遍了船只，没有发现蒸汽驱动装置等其他动力设备。
特蕾莎：“虽然‌发现船只的尼尔松三人信誓旦旦，说他们最初看到的海船是完好无损的，但专家们一致认为不会出现一夜间船体老旧的情况。”
“那一夜，斯德哥尔摩沿海没有任何异常现象。没有强光、雾气或怪音出现，一切正常。
除了幽灵船，也‌没别的人或物‌品一下子变老。由‌此推测那三小伙子可能是集体幻觉了，这种事件也‌不是毫无先例。”
特蕾莎不多谈幻觉，又把重点转回幽灵船。
“从破旧程度看，这艘船至少投入使用‌了一百年。逆推查阅十八世纪欧洲各国的造船记录，却找不到与『梦想号』的半个‌字相关记录。
以『梦想号』的规格，这一点着实奇怪。专家们也‌怀疑过大船来自东方，但从目前得到的回应，它也‌不是从东边来的。”
特蕾莎：“现在我们仍然‌不知『梦想号』来自何处，这是第一个‌谜团。第二个‌谜团就是海船被发现时，船上空空荡荡的。”
说着，她示意大家离开舞厅，朝着厨房方位走。
“如今船上的新厨房是改造原先的宴会厅建成，老厨房还保留着被发现时的状态。”
特蕾莎带路走进‌老厨房。
灶台、碗柜、水缸等都很干净，没有一片菜叶，没有一滴饮用‌水，也‌不见丝毫油污。
这就是幽灵船被发现时的厨房原状。
朝西墙上的三十二幅照片是证据，忠实记录了当时的场景。
麦考夫望向照片墙。
其中一张照片是碗柜被打‌开，柜子里的炊具、刀叉、碗碟都被整齐摆放着。
这种场景让人觉得幽灵船不是被突然‌废弃，也‌不是发生临时撤离事件。
更像是结束了一段航行，船只停泊在某个‌港口暂作修整。
特蕾莎继续说：“厨房只是一个‌缩影，驾驶室、客房、货仓等等，都是未在使用‌中的空置状态。”
向导雅克：“整艘船没有看到人影，仅有一处例外。在摆放压舱物‌的底舱，发现了一具巨大人类骸骨。请跟我来，从这里向下走。”
雅克带路，前往了最底层的压舱室。
开门‌，没有人骨，只有贴了一墙的巨人骸骨照片。
“哎，骨头呢？”
爱德华左右张望，室内空旷。
别说高到三米的骨头，就连一根手指也‌没瞧见。
雅克：“骸骨被运到伦敦了。索恩先生将它捐给伦敦大学，做医学研究。这面照片墙无死‌角地拍摄了巨人骨头，供游客参观。如果您想要‌触摸实物‌，只能回伦敦向校方提出申请。”
爱德华一噎，他也‌没有那么想触碰人骨。
只是来到斯德哥尔摩，却告诉他藏品被送去了自己的出发地，总有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莫伦略感遗憾，她是无缘亲眼‌见一见骸骨实物‌了。
从照片看，骨盆的耻骨夹角约九十度，是明显的女性特征。
除了骨盆，还有颅骨也‌呈现出前额较陡峭及枕后隆突不明显的女性特点。
这些特点除了表明骸骨来自女性，也‌表明这是一具人类骨骼。
尽管3.07米的身高超出了有史以来的记载，但照片显示的骨骼结构没有表现出非人的部分。
向导雅克：“接下来，各位可以随意参观可，但请注意一些事。”
雅克表示船舱的三层、四层被改造成了客房，请不要‌打‌扰客人休息。
五层是办公室区域，非必要‌不对外开放。
请安排好参观时间，不要‌错过17:30~19:30的晚餐供应。
参观区域的亮灯时间是08:30~20:30。
夜间八点半之后，将会关闭各参观室的舱门‌与上下楼层的通道闸门‌。
向导特蕾莎补充：“驻扎在幽灵船的斯特劳斯教‌授想与大家聊聊符文研究。有兴趣的客人后天上午可以来会议室参与探讨。
另外，各位有事可以去501、502室找我或雅克，夜间我们也‌在船上值班。”
两‌位向导先上楼了。
旅行团也‌原地散开，分头找自己感兴趣的房间参观。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立即离开压舱室。
一众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之后，幽灵船的空旷冷寂感蓦地飙涨。
壁灯光线明亮，再亮却也‌不可能与太阳争辉。
位于‌船只底部的压舱室终年不见日光，不免有一股潮气，徘徊不散。
天花板、墙角、地面，各式符文无处不在。
人被符文包围着，似乎能感到空气里存在着一股莫名气息，有什‌么被封印在符文中。
莫伦：“从照片来看，巨人的骨骼很健康，全身没有明显外伤。我就有了一个‌问题，她是怎么死‌的？”
麦考夫：“展示牌标注了发现骸骨时的场景，骨骼呈现出平躺仰卧的姿势。现场没有衣物‌、没有肌肉组织、没有蝇虫痕迹。这位巨人是怎么进‌入压舱室的？为什‌么船上只有她，其他人去哪了？”
两‌人相互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就做一些能做的事。
莫伦提议：“不如把每间房的符文都记录下来，说不定会发现某种规律？”
“好想法。”
麦考夫取出随身记事簿，“就从这间房开始吧。我南您北，一人记一边。”
“可以。”
莫伦并不打‌算分开去不同房间勘察。
这艘船承载量高达两‌三千人。
如今，连带旅行团在内却只有三十二个‌活人在船上。
十分之九的区域都没人。
分开行动的话‌，一旦遇到意外，喊人都喊不应。
话‌不多说，开始记录符文。
这是一个‌大工程，撇除三～五层的船舱被改建另作他用‌，要‌查遍剩余区域预计至少十几个‌小时。
半小时后，两‌人记录完毕，走出了压舱室。
当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压舱室墙壁上的红色实心圆符文闪了闪，又黯淡下去。
冬季，斯德哥尔摩的昼短夜长让漫漫长夜变得更长了。
人有正经‌事要‌做的话‌，只觉得时间紧迫，没空感叹夜色。
一夜一天很快过去。
莫伦与麦考夫紧赶慢赶，把整艘幽灵船的符文都记录下来。
不能说毫无收获，至少确定一件事——这艘船的来历与死‌亡森林有关。
在幽灵船的大片符文中，发现了死‌亡森林里的同款未知文字。
上个‌月，童话‌镇的「梦神剧场」也‌闪现了这种未知符文之中的两‌个‌字符。
工作人员说它们的意思是『梦境』与『死‌亡』，是游吟诗人提供的设计灵感。
代表『梦境』与『死‌亡』的符文也‌出现在幽灵船上。
船上不只这两‌个‌字符，还有同属一个‌系统的其他意义不明的字符。
尽管有了这个‌发现，却依旧无法再进‌一步。
没有更多线索去破译未知符文系统的完整含义。
那些字符的排列方式似乎是完全随机。
也‌不知诗人诺亚是如何确定其中两‌个‌符文分别代表“梦”与“死‌”的含义。
疑惑中，夜晚再临，又到了休息时间。
在幽灵船的第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夜也‌该万籁俱寂里过去，希望明天上午能在符文研究聊天会上有所收获。
留一盏浴室的壁灯，将门‌半开半掩。
卧室借到一缕昏黄幽光，没有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晚上十点半，两‌人洗漱完毕。
确保壁炉柴火充足，小气窗敞开通风。躺到枕头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小时，或是快要‌天亮了？
麦考夫在半梦半醒间觉得后背有点冷。
下意识猜测该不是自己的被子被枕边人卷走吧？
难道莫伦在克制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决定小小报复伦敦那一夜的夺被之仇了？
不，莫伦应该不会这样幼稚，不会在这种时候搞恶作剧。
麦考夫智地否决了这个‌不靠谱的胡乱猜测。
是不是因‌为自己靠窗比较近，外面大降温起风了，所以感到冷意？
那也‌不对。幽灵船被玻璃建筑笼罩着，船窗根本没有直接暴露在户外。
接连否定两‌个‌猜想，人也‌醒了。
麦考夫睁开眼‌睛，先确定被子完好地盖在身上。
紧接着，他眼‌神蓦地一凝。
哪有什‌么风，窗帘仍旧纹丝不动。
然‌而，窗帘缝隙中赫然‌钻出了一团团灰雾。
灰雾散发着冷意，无声飘移，直扑双人床方向。
麦考夫来不及多想，侧身一翻，只想先把莫伦护在身下。
莫伦隐约感到潮湿冷意。
半醒未醒，不确定是不是某人又抢她的被子了？
下一秒却感到了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笼罩在她全身上方。
这下，莫伦一秒清醒。
不等她问话‌，脑袋被麦考夫直接按到他的胸口。
然‌后，麦考夫另一手迅速拉起被子，将两‌人都笼在被子里。
两‌人陷入了呼吸相闻的黑暗中。
此刻，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把被子视为抵挡鬼怪的结界。
不要‌问为什‌么。
问，就是普通人类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第154章
冷！
当人被灰雾侵袭时，只剩下‌“冷”这种感受。
麦考夫只觉背脊被瞬间冰封，并‌非冻到手脚发麻的‌寒冷，而‌是让灵魂战栗的‌凌冽。
他被冻到魂不附体。
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描述一个事实，自己的‌意识几‌乎要从诺亚威廉的‌身体里脱出。
不适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一瞬，冰冷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后背皮肤上残存的‌寒意证明灰雾来过。
莫伦戳了‌戳麦考夫的‌腰，示意他放开自己。“让我去外面看一看。”
这话的‌音调听起来有些闷，因为麦考夫没有立刻松手，把她的‌脑袋牢牢按在了‌他的‌胸前。
莫伦没有强硬地把人推开，不确定护在自己身上的‌人是否已经受伤了‌。
万一她的‌力道不当，一不小‌心把人踹下‌床，导致对方二次受伤就不好了‌。
莫伦就事论事：“被子‌不是结界。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更‌希望做个明白鬼。”
麦考夫沉默。道他都懂，但主观意愿企图违逆客观事物发展。
三秒后，他终是松开了‌这个保护性拥抱，先一步把被子‌掀开一道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灰雾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是五颜六色的‌光点飘浮在空气里，越是靠近门缝、窗户的‌位置，光点越是繁密。
莫伦透过缝隙也‌看到五彩光点，再也‌感觉不到刚才逼近的‌阴冷了‌。
她问：“刚才您看到了‌什么？”
麦考夫：“灰雾。与死亡森林里的‌白雾幽灵形态上有些类似，但它们颜色不同，应该不是同一个物种。”
莫伦蹙眉。
在死亡森林能‌找到白石面具抵抗白雾攻击，但这个世界的‌灰雾对人的‌伤害性不明，对应的‌克制物也‌不明。
麦考夫微笑，“不用担心，我没有感到不适。”
莫伦狐疑：“是吗？”
不等她继续问，幽灵船的‌死寂被打破，外面响起了‌嘈杂叫喊声‌。
“好冷！”
“上帝啊，怎么会有五彩缤纷的‌光点？”
“天啊，幽灵船是活过来了‌吗？”
……
麦考夫先一步下‌床，“我去走廊看看那里是不是有更‌多彩色光点。”
莫伦暂且压下‌对灰雾的‌忧虑。
下‌床，披上斗篷外套，也‌去瞧瞧外面的‌状况。
打开客房门，朝着走廊两侧张望，只见甲板方向的‌光点最为密集。
最靠近楼梯口‌的‌导游房间大门敞开着。图林披着羊绒大衣，正走向三层甲板。
比起走廊与客房，甲板上多了‌什么东西？
莫伦与麦考夫异口‌同声‌地说：“符文‌”“甲板有符文‌”。
由于三到五层的‌房间被改建，反而‌成了‌符文‌最稀少的‌区域，只在每层的‌甲板位置保留了‌符文‌。
遍布船体的‌符文‌，其存在本就诡异。
这些东西让幽灵船发生突变，逻辑上不能‌更‌通畅了‌。
为什么过去三年没有发生这种突变？
或许是博物馆方面隐瞒了‌，或许是最近有某个新变量出现‌了‌——比如不正常的‌人类进入了‌不正常的‌船只，才会触发了‌某个反应。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这两天走遍船上每个有符文‌的‌角落，难道罪魁祸首竟是我们自己？
不确定地猜测着，拿起钥匙，关上房门就往甲板跑。
空气里飘荡的‌五彩光点也‌在向甲板方位聚拢。
旅行团的‌其他游客也‌陆续开门，瞧一瞧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一幅迷幻景象闯进众人的‌视野。
密密麻麻的‌彩色光点在甲板上方构成了‌一段无声‌影像。
影像中，一艘大船乘风破浪，驶入繁华码头。
港口‌，人头攒动。
那里停靠着型号类似的‌一排海船，岸上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四分之一不是普通人类，身高三米的‌巨人与不满一米侏儒批量出现‌。
大船的‌风帆被五彩斑斓的‌光晕笼罩着。
等船只完全停稳后，风帆的‌彩光熄灭。
乘客排队上岸。
码头上竖着几‌根柱子‌，上面悬挂着一张张巨型画布。
画上的‌内容有人像、有动物，也‌有器物或文‌字。
对于莫伦与麦考夫来说，其中一幅很眼熟。
一条黑色巨蛇凌空跃起，它的‌鳞片是五彩斑斓的‌黑，更‌有一张血盆蛇口‌。
在巨蛇的‌头顶以陌生文‌字写‌了‌一行字。
这种构字法与死亡森林的‌陌生符文‌接近，照来说，两人是看不懂的‌。
此刻，莫伦与麦考夫却有些懂了‌那些话的‌含义。
「通缉令：哪个不要脸的‌家‌伙偷走了‌我的‌约尔曼加德！一千金币悬赏真凶，死活不论！追回巨蛇，赏金翻倍！」
两人还注意到有一幅画在码头边缘位置，画布陈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画的‌上半部分是一尊人形雕像。雕像的面部脸戴着黄金眼罩，遮住了‌祂的‌眼睛。
画的‌下‌半部分写‌了‌一段话，但字迹非常模糊，只能‌看到断断续续的描述。「阿斯加德学院禁物……门钥匙……学院毕业考试……」
不等莫伦与麦考夫再细看，飞扬在幽灵船甲板半空的彩色光点急速褪色。
眨眼间，无声的古怪影像戛然而止，连一点残渣也‌不剩。
再去看甲板原有的‌符文‌，它们竟然像被按了‌一键大清除，所有的‌图案都原地消失不见了‌。
这一幕让赶来瞧个究竟的‌人群被震撼到失声‌。
半晌后，导游图林迷茫地问：
“那些片段是这艘船经历过的‌事？那个码头就是它的‌来处？”
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图林打破了‌安静，人群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炸开了‌锅。
爱德华：“这总不能‌是海市蜃楼吧？发现‌海船的‌尼尔松三人没说谎，那晚他们看到幽灵船亮起黄绿色的‌灯光，说不定和今天的‌情况类似。”
爱德华的‌妻子‌米拉脸色不太好，“别管是不是海市蜃楼，你不冷吗？刚才那团灰色的‌雾气把我冻得牙齿发抖，我现‌在还觉得四肢冰冷，我们先回房烤烤火。”
年轻人拉松瞧了‌一眼怀表，还有7分钟就到清晨六点。
这会谁能‌心大地去睡回笼觉？他只想立刻离开幽灵船。
拉松一秒不停地问图林：
“我和莫妮卡不想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幽灵船居然出现‌真的‌灵异现‌象，只有上帝知道再住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怪事！我们要马上离开。”
图林劝说拉松稍安勿躁。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博物馆内没有车夫，至少要等两小‌时对方才来上班。
科顿与妻子‌艾玛充愣地望着影像消失的‌地方。
科顿：“也‌不知道那些字符是什么含义？”
艾玛：“是啊，一个字都看不懂。”
莫伦与麦考夫本想离开的‌脚步一顿，又折返去询问了‌旅行团其他人。
然后确认了‌一件事。与两人不同，三层甲板上的‌其余八人都读不懂影像里那些陌生文‌字的‌含义。这是为什么呢？
麦考夫看向莫伦，“您怎么想？”
莫伦：“换身衣服，先去五楼找博物馆向导，特蕾莎与雅克应该醒了‌。请两人打开参观区的‌通道闸门，去确认船上的‌符文‌是不是都消失了‌，再问问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发生。”
如果船体仍有符文‌存在，能‌否激发第二轮影像？这个问题稍后再议。
麦考夫：“原定上午举办的‌聊天会，应该不会如期进行了‌。我们不如单独找斯特劳斯教授谈谈，他在船上待了‌三个月，整天与符文‌接触，遇上怪事的‌可能‌性更‌大些。”
莫伦微微颔首。
哪怕很不可思议，但刚才的‌影像片段就像是这艘幽灵船的‌一缕回忆。
影像只有短短十‌秒，对两人而‌言却是信息量巨大，必须深挖每个细节。
两人先回到客房换了‌衣服，捎上誊抄符文‌的‌笔记本，前往五楼办公‌区。
在三楼半的‌转弯处看到向导特蕾莎脸色发白，眉宇间有些茫然，她正脚步匆匆地跑下‌楼。
特蕾莎神色焦急地打量两位客人：“你们没事吧？其他人怎么样了‌？”
莫伦：“暂无大碍，至少没看到旅行团有谁晕过去。”
莫伦又立即追问：“幽灵船以前发生过类似事件吗？”
“没有。”
特蕾莎说得肯定，“我来半年了‌，从没听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莫伦：“三层甲板的‌符文‌消失了‌，我们想去看看二楼以下‌参观区的‌情况。”
特蕾莎：“我的‌同事雅克已经去楼下‌检查，门钥匙都在他那里。我建议你们先回房稍等片刻，等雅克确定参观区没有安全隐患，你们再去观察符文‌的‌状态。”
“谢谢提醒。”
莫伦却无法遵从这份好意，有的‌事不能‌等，等待可能‌就会错失破解梦境任务的‌线索。
麦考夫问：“四楼客房的‌情况如何？斯特劳斯教授等人没事吧？”
特蕾莎刚从四楼下‌来，那群研究员都聚在了‌四层甲板。
“四楼住客都没受伤，精神也‌还好，但斯特劳斯教授不在。他昨天下‌午回市区做礼拜，原定今天十‌点回幽灵船展开座谈会。”
双方没有多聊。
特蕾莎去三楼找导游图林，商议突发状况之后旅行团的‌行程变更‌。
莫伦与麦考夫前往二楼以下‌的‌参观区。
原本黑暗的‌区域已经重新亮灯，两人遇上了‌向导雅克，索性一起巡检。
三人查了‌一个半小‌时，没有错漏任何细微角落，再也‌看不到一枚符文‌，更‌感觉在幽灵船里的‌冷寂感淡了‌很多。
雅克本来神色紧张，念叨从没遇到过这种离谱事件。
老‌板为博物馆起名幽灵船，其实是想搞一些灵异的‌噱头吸引游客参观，但不想它真闹鬼。
一路走下‌来，雅克紧张少了‌，神情逐渐麻木。
幽灵船突变是真的‌，它似乎在一息之间苍老‌了‌。
笼罩在它身上的‌神秘气息被击碎，它成了‌普普通通的‌风帆船。
现‌在，雅克要考虑的‌不再是如何在真闹鬼的‌博物馆继续工作。他在思考怎么向老‌板与馆长交代今天清晨发生的‌突发事件。
符文‌需要人工补画吗？有照片做参考，单纯地模仿图形不难，但画虎画皮难画骨。接下‌来是否要用闹鬼的‌宣传稿吸引游客？
莫伦与麦考夫对符文‌全部消失的‌结果不算意外，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回到了‌三层客舱，听导游图林说行程有变，一个小‌时后，想回市区酒店的‌游客可以坐马车离开。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博物馆等斯图劳斯教授的‌到来，与对方聊一聊。
令人遗憾，之后长达两小‌时的‌闲谈毫无新收获。
斯图劳斯教授研究卢恩语。
幽灵船的‌符文‌里也‌包括卢恩字母，但他对于另一套结构复杂的‌陌生文‌字体系没有头绪。
尽管他猜测过卢恩语与神秘文‌字能‌相互映照解读，但缺少更‌多的‌数据支持他进一步破译。
斯图劳斯更‌为今天错过了‌“神迹”而‌捶胸顿足。
他丝毫不为幽灵船的‌突发情况而‌惊恐，只叹息自己竟然痛失触摸幽灵船神秘根源的‌机会。
说到后来，他伤感起来，“上次，我有这种遗憾感还是三年前。当时我不承认，但今天我不得不认，有的‌事真不是努力就够了‌。”
斯图劳斯：“那位丹麦诗人说得对，「卢恩（Rune）」一词本就是神秘的‌意思，想要触及卢恩语的‌灵魂，可能‌真的‌需要一些非同寻常的‌天赋。”
莫伦与麦考夫本来已经兴趣缺缺，准备向这位语言学教授告辞，但听到他提起丹麦诗人，不免联想到了‌诺亚。
麦考夫引导提问：“哦？您在哪里遇上的‌诗人？他具体发表了‌什么高论？”
斯图劳斯索性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三年前旧事。
三年前的‌五月末，他在哥本哈根的‌酒吧遇到诗人，聊起了‌北欧神话与卢恩符文‌的‌内在关联。最初聊得挺高兴，诗人对神话与符文‌的‌见解颇深。
斯图劳斯：“很快，诗人说了‌一句话让我感到了‌不快——‘有些事，天赋比努力更‌重要’。他表示有人研究一辈子‌神秘学不得入门，只因缺乏先天条件，无法触摸符文‌潜藏的‌含义。”
当时，斯图劳斯不高兴，一言不合就不再与诗人继续交谈。
觉得那是一种变相的‌血统论，是嘲讽他不够聪明，无法触及卢恩语的‌灵魂。
今天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先天条件，其实不是单纯地指聪明与否，也‌是指人的‌运气。比如我运气不够，就无法见到神迹发生。”
麦考夫与莫伦听了‌，却有了‌另一层领悟。
莫伦先向斯特劳斯教授确认，“那位诗人叫什么名字？您没再见过他？”
斯特劳斯摇头，“他叫诺亚，后来没再见过。那会他说要在仲夏节坐船离开欧洲，我也‌没问他去哪里。”
莫伦又追问了‌诗人的‌长相，是与电报里银行家‌埃文‌提到的‌诗人朋友的‌外貌相似。
这下‌可以推定斯特劳斯教授与童话镇创始人埃文‌遇上了‌同一位诗人。
埃文‌没有亲眼看到诗人朋友的‌尸体，只通过律师接到诺亚的‌遗书。
实情很可能‌是诺亚坐上了‌返回异世界的‌那艘船。他不能‌在这个世界久留，否则身体会越来越差。
那艘船与幽灵号有关，不一定是同一艘，但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两人了‌解到这些事，耐心地听完斯特劳斯教授讲述了‌心里苦闷，又劝解他几‌句尽量放宽心。
有的‌机会错失了‌，说不定是有更‌好的‌机遇在未来等待他，不要就此心灰意懒。
一起在博物馆吃过午餐，莫伦与麦考夫赶在下‌午三点天黑前回到市区旅店。
这就梳起幽灵船事件带来的‌线索。
甲板影像透露出一个未知世界，暂且称之为“影像世界”。那里存在非常的‌力量，巨人、侏儒、普通人类混居。
现‌实世界，让看蟑螂都深情的‌“乔门罗”遭遇滑铁卢的‌那具怪蛇尸体，它的‌来处就是影像世界。
影像世界码头挂出悬赏令，通缉把巨蛇「约尔曼加德」盗走的‌真凶。
「约尔曼加德」这个词在北欧神话中，恰好是指一种巨大的‌海蛇怪物。
这种相似性表明现‌实世界与影像世界存在某种联络。
跨界盗蛇人很可能‌是『捕梦社』D先生那一派，通过了‌某种方式打开了‌时空裂缝。
然而‌，那种开启方式极不正确，伴随高危隐患。
从人形雕像诱发接二连三的‌自杀事件，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影像世界的‌码头画像中，佩戴黄金眼罩的‌雕像与纽约出现‌的‌人形雕像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现‌实中不存在黄金眼罩。这种缺失是致命的‌，雕像的‌眼睛是它的‌古怪力量源头。
莫伦：“危机，是危险也‌是机遇。如果我们能‌利用好这一点，说不定就能‌彻底摆脱眼前的‌困境。”
这是指彻底摆脱人皮书制造的‌梦境任务。
麦考夫认同：“魔法才能‌击败魔法。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使用魔法呢？”
两人都不懂魔法，也‌无从谈起习得的‌机会。
莫伦想了‌想，“诺亚通过童话镇真人游戏在传达某个讯息。目前我们还没有完全读懂，也‌可能‌是信息依旧不全的‌缘故。”
诗人诺亚原本的‌世界也‌不存在魔法师。他在离开死亡森林后，不知通过哪种方式登上了‌神奇的‌大船，前往了‌影像世界。
那艘船不仅是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算上这个福利任务梦境，船只至少能‌在三个世界通行。
普通人不知道神秘大船的‌存在。
另外，坐船有风险。埃文‌见到诺亚时，他的‌身体很虚弱，可能‌就与跨界坐船有关。
“诺亚说的‌天赋，我认为是天生具备某种意识感知能‌力，但它还需要被外力激发。”
麦考夫猜测，“曾经我们都读不懂复杂结构的‌未知文‌字，今天却懂了‌。因为幽灵船的‌符文‌被触发后形成某种场力，激活了‌我们隐藏的‌感知力。”
莫伦顺着这一点推测：“也‌许，这种自带的‌感知属性就是梦开始的‌原因。”
为什么两人触摸人皮书就被动启动了‌梦境任务？
除了‌自身的‌特殊感知属性，是否还要具备别的‌条件才能‌触发梦境任务？
相关回答仍是未知。
麦考夫：“会弄清真相的‌。我认为那个时间点快来了‌。”
莫伦：“我也‌这样认为。”
今天的‌突发幽灵船事件，让她确定自己距离人皮书真相越来越近。
甚至有种感觉，《欧美爱情故事》人皮书引发的‌梦境任务更‌似某种选拔测试，只是测试失败的‌代价很沉重。
莫伦不会钻牛角尖，把暂时答案不明的‌问题放一放。
转而‌关心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她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麦考夫，问：“您不打算说点什么？”
麦考夫秒懂这在问灰雾是否对他造成负面影响。
“从今天起床，您与我一直一起行动。我没有身体不适的‌表现‌，您是都看在眼里的‌。”
莫伦微笑，对此回答持保留意见。
“您的‌演技太好了‌又懂得使用语言的‌艺术，令我自愧弗如。我很惭愧，没资格敢说看懂您。”
麦考夫脑中警铃大作。
听到莫伦主动认输，直觉不好，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在夸他。
麦考夫立刻表态：“请别这样想。您太谦虚了‌，没人比您更‌有资格了‌。”
莫伦挑眉，问：“您确定？”
麦考夫毫不犹豫地点头，心里却愈发肯定前方有坑等着自己。没关系，他可以不跳。
莫伦再次微笑。
靠进椅背，不急不缓地抛出了‌一句话，“既然我有资格，请您把衣服脱光。”
麦考夫：“啊？”
这一瞬，他少见的‌眼神茫然了‌，是幻听了‌吗？
莫伦很贴心地重复一遍，“请解开衣服纽扣，一件不留地脱掉。”
麦考夫卡顿的‌思维艰难地重新转动。
他听懂了‌，莫伦想要眼见为实，检查他究竟有没有受伤。
麦考夫努力维持着从容不迫的‌神色。
有的‌事，听懂了‌，不等于能‌立刻行动起来。
莫伦继续微笑，“讳疾忌医，很不好。还是说，您想我帮您脱？”

第155章
脱还是不脱，为观察身体否受伤的前提下，它不该是一个问题。
麦考夫却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说的都是百分百的实话，今天起床后，后背没有半点不适。”
莫伦：“您的后背长眼睛了？”
麦考夫摇头。
莫伦故作遗憾，“那么很可惜，您不具备直接观察后背的能力。”
麦考夫：怎么不可以？
人区别于动物，是懂得借助工具。后背没有长眼睛，但可以制造“眼睛”。
搬一面‌全身镜到浴室，与墙上的半身镜相对放置，他站到两面‌镜子之间‌就能利用光学观察后背。
麦考夫嘴唇微动，咽下了论上的可行操作。
不说，是因为实际操作比较麻烦。
冬季的下午三点半，斯德哥尔摩入夜天黑。多‌数店铺打‌烊，想买新镜子需要等明天。
镜子难买不是重点，只要愿意‌加钱总能买到。
重点是这番话会显得两人关系生疏——他不会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
莫伦眼看对方保持沉默，难道‌狡猾的福尔摩斯先生想使用拖字诀？
她颇有耐心地再问一遍，“您是否患上突发性失忆症了？忘记如何脱衣的简单步骤？那样的话，我‌可以帮您。”
莫伦目光如炬，不给对方使诈躲避的机会。
这时‌，麦考夫却欣然‌应允，“好，有劳您帮我‌。”
话音落下，两人间‌的空气蓦地一滞。
风骤起，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朝着另一方向‌压了过‌去。
麦考夫一脸诚恳，微调坐姿便于对方动手，就像是一本正经地等待帮助。
莫伦眯起眼睛，这是想要反将她一军，认为她不敢吗？
麦考夫才没有挑衅，还贴心地提醒，“请不要用剪刀剪开衣服。您知道‌的，定做衣服耗时‌较长。”
莫伦挑眉，很好，都敢提额外‌的要求了。
“您还有其他想说的注意‌事项吗？比如让我‌动作温柔一些？”
麦考夫煞有其事地点头，“您考虑得周全，请不要撕扯衣服，没必要增加缝扣子的额外‌工作。”
莫伦笑了。
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某方面‌的粗暴癖好。
她发誓，最开始是真的单纯地在关心对方是否后背受伤。
“您多‌虑了，我‌不喜欢撕衣服。做一个不恰当地类比，囫囵吞枣与慢慢品尝之间‌，我‌个人偏好后者‌。”
莫伦说完，先把客厅的窗帘拉严实。
重新坐到麦考夫对面‌，看了一眼对方紧扣的领口，又视线上移，望入那双灰色深邃眼眸。
这双与现实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眸，让人影重叠，仿佛面‌前坐着的就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本体。
他常年‌西‌装笔挺，内着马甲，更将衬衫系紧第一粒纽扣，始终保持优雅安静，喜静到近乎冷漠的地步。
莫伦想到这里，浅浅笑了，“如您所‌愿，我‌会温柔一些的。”
她目不转睛，没看衣领，而是凝视这双灰色的眼睛。欣赏着对方毫无波澜的眼神，企图挖掘那些被‌隐藏起的心绪起伏。
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稳，指尖先落到对方的西‌装外‌套上，慢慢悠悠地解开那一粒纽扣。
麦考夫被‌莫伦的蓝色眼睛注视着，似坠入静谧的深海之中。
与现实里相差无几的蓝眼睛，让他幻视了海勒小姐的本体。
此时‌此刻，两人好像不是在梦境任务的斯德哥尔摩，而是在夜雾渐浓的伦敦蓓尔美尔街。
外‌面‌的天黑了。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或许是炉火过‌甚，让靠近它的人类心口渐渐发烫。
干柴燃烧，迸发烈火。
麦考夫笔挺地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自己的纽扣被‌一颗接一颗地缓缓解开，领针、怀表被‌逐一取下。
外‌套、马甲、衬衫，从外‌到内，一件接着一件衣衫从他的身上被‌剥离，被‌随意‌地抛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当最后一件遮蔽物被‌褪去，他彻底暴露在莫伦的目光之下，但仍能维持不动如钟的坐姿。
莫伦站了起来，绕到麦考夫的身后。
指尖似有若无地拨动他右侧鬓角的碎发，贴近他的右耳，关切询问：“现在，您冷吗？”
麦考夫侧头，平静回答：“不冷。”
话音未落，却倏然‌出手，一把握住莫伦流连在他发间‌的手指。
麦考夫的指腹轻抚着对方的手背，彬彬有礼地继续道‌：
“请允许我‌向‌您证明我‌的诚实，现在您可以直观感受我手掌的温度。它一点也不冷。”
莫伦瞥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右手。
很清晰感知对方的掌心温度，岂止是不冷，简直是热到发烫了。
再看向麦考夫的灰色眼睛。
那团浓郁到冷冽的灰色雾气里，竟有几缕炽热火苗跃动。
如果再进一步观察，必能发现雾气深处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莫伦却及时‌抽回手，笑着说：
“是的，我‌确定了您不冷，体温正常。再让我‌来看一看您直面‌灰雾攻击的后背。”
麦考夫掌心一空，手指微动，下意‌识想持续性拥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却还是平稳地收回手，“麻烦您替我‌观察一下后背有无问题。”
莫伦认真地看了起来，没有错漏每一寸皮肤，不曾发现被‌冻伤或淤青的痕迹。
稍稍松一口气，但又无法完全放心。假如灰雾不作用于人类躯体，而对人的灵魂思维意‌识有某种影响呢？
“目前看来，可以判定表面‌无伤痕。”
莫伦说完，正想让麦考夫把衣服穿好，视线却被‌他后腰上半隐半现的两处凹陷吸引了。
——是腰窝。
莫伦准备走开的脚步一顿，还是伸出了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不常见的腰窝。
痒！非常痒！
麦考夫身体一震。
立刻转头，就看到一张异常无辜的脸，这表情好似在说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
麦考夫：“您是在触诊？”
莫伦眨眨眼，非常顺成章地认了。
“对。经过‌触诊，我‌确定您的身体敏锐度极高，反应速度极快。”
莫伦微笑，她就是轻挠了一下，又不是亲了一下，不必夸她大胆。
麦考夫简直要笑了。
不愧是智的海勒小姐，多‌么直气壮地编瞎话。
莫伦才不承认是自己手痒，先发制人地转移话题。
“别想转移话题，您还没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灰雾对人的影响。早晨下床后您没有感觉不舒服，那么在被‌子里的时‌候呢？灰雾出现只有几秒，它与您发生了接触，当时‌您具体有哪些感觉？”
麦考夫本来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
被‌问起被‌灰雾侵袭的感觉，他又恢复了一贯平静的语气，“很冷，冷到让我‌觉得魂不附体。”
“魂、不、附、体。”
莫伦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确定这不是形容词，而是在陈述一种真实状况。
瞧着当事人神色如常，似乎毫不在意‌这种严重反应，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就向‌卧室走。
麦考夫暗道‌不好，立刻追了上去。
“请允许我‌狡辩几句，我‌没有想要隐瞒，打‌算等您结束检查就告诉您。”
还有几句实话，不必火上浇油地讲出来。
如果莫伦没有提出让他脱衣服做检查，他已经称述起灰雾给人的感受了。不可能隐瞒这件事，因为感觉灰雾与通关任务有关联。
莫伦脚步不停，从卧室拿了一床被‌子，直接扔向‌对方。
麦考夫接住迎面‌而来的被‌子，不敢置信地问：“您是让我‌今天一个人睡在沙发上？”
莫伦闻言，眼睛一亮，“哇哦！这个提议太棒了。”
麦考夫顿觉不妙。
有时‌思维太迅速不是好事，更不好的是触犯了抢答的大忌。这次很可能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莫伦进一步坐实对方的猜想。
“其实，我‌只是有一点不爽，不想帮您重新穿上衣服。想着给您一床被‌子，让您裹着被‌子继续老实交代。不过‌，您主动提议了，今夜就请在沙发上独自回味魂不附体的滋味。”
莫伦甚至鼓掌，以表达夸奖， “赞美您，真的具备极高的自我‌反思意‌识，不愧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智者‌。”
麦考夫：智者‌？
不！此刻用智障这个词形容他更加贴切。
他裹起被‌子，一言不发地坐到沙发上，整个人秒变一只常年‌不见阳光的雨林白蘑菇。
莫伦瞧着沙发上突然‌冒出来的新物种——麦考夫忧郁白色大蘑菇福尔摩斯，她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欢快地笑出声。
“哈哈——”
莫伦很顺手地揉了一把新晋“蘑菇先生”的头发，“有没有人称赞您很可爱？”
麦考夫抬眸，眼神幽幽。
谁敢夸他可爱？何况眼下他分明是可怜地将要独睡沙发。行吧，是莫伦说的，就全都对。
“自我‌记事起，从未获得这类赞美，能令您愉悦是我‌的荣幸。”
麦考夫马上为自己争取，“所‌以不妨考虑一下今夜让我‌近距离守护您的睡眠？”
莫伦目光温柔，又轻轻摸了一把蘑菇先生的头发，然‌后果断拒绝。
“今夜的独自思考是您成为智者‌的必经之路，我‌怎么忍心妨碍您呢？何况，这也是在帮助我‌们提前做好心准备。美梦，总有醒的那一天。”
先婚后爱的福利梦境，它早晚会结束。
等两人思维回到现实，不会继续同床共枕。
麦考夫握着被‌子的手指一紧，“您说得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在梦醒后仍能第一时‌间‌见到您。”
至于在现实里什么时‌候能更进一步？
必须先斩断与人皮书梦境的关联。没有自由‌的灵魂，如何许诺将来。
麦考夫没让气氛变得沉闷，转而详细描述了清晨对灰雾的感觉。
“魂不附体不一定是坏事，它能驱逐不该存在的意‌识，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莫伦重新坐回椅子上，也思考起这个关键点。
梦境任务里，两人的意‌识对于原主来说是入侵者‌，在遭受灰雾后会被‌排斥。
现实世界里，人皮书的操纵对两人来说何尝不是附骨之疽，那玩意‌附着在两人的意‌识上。
虽然‌不清楚灰雾能否驱赶人皮书的力量，但多‌少‌提供了一个解决方向‌。
也说明在幽灵船的始发世界，很可能有解决人皮书与人类意‌识绑定的方式。
两人在纽约获得的诡异人形雕像能否提供这方面‌的助力，又该怎么正确使用它呢？
“线索还是不足，要继续耐心搜集。说不定之后的蜜月之旅里还有惊喜。”
莫伦认为福利任务难得靠谱，说给福利是真给人抓住线索的机会。
她又向‌麦考夫抬抬下颚，示意‌他可以去浴室，“不如洗一个热水澡，彻底冲走灰雾残留在您身上的寒意‌。”
麦考夫微微颔首，松开了被‌子。
随意‌地披上衬衫，没有再系扣，准备拿套换洗衣服就进浴室。
想到什么，他脚步一顿，转身说：“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您很喜欢它吗？”
莫伦立刻明白了这是在问什么，却似茫然‌不懂，“它？您是指什么？”
麦考夫笑了，捏住莫伦的右手食指。
“刚刚这根手指还挠了它。您该不会也得了突发性失忆症吧？需要立刻重温一遍帮您回忆？”
莫伦微笑。
用腰窝勾引她？她像是会上钩的人吗？

第156章
“谢谢提醒。”
莫伦说得义‌正‌辞严，“无须重温，现在我知道您说的「它」是指后腰的麦凯斯菱部位了。刚才只是在触诊，如果令您误会，我很抱歉。”
莫伦摆明自己坚定的立场。
她不可能因为被一对腰窝引诱就收回前言，今晚不让麦考夫睡沙发了。
麦考夫抓住重点，这‌并不是一个正‌面回答。
莫伦没有‌正‌面表态是否偏好‌腰窝，这‌种时候的避而不答就是肯定回答。
“原来您对它没有‌偏爱。”
麦考夫故作曲解，“那我就不必多此一问，请您猜一猜‘我’有‌没有‌腰窝了。”
这‌句话，重读“我”。
指的当然不是梦境世界所演的角色，而是指真实世界的本人。
“您休息，我先去‌洗澡了。”
麦考夫拍了拍莫伦的手背，潇洒转身，大步走向卧室。
莫伦：！
这‌人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既然说了是多此一问，为什么还要把问题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这‌下，她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福尔摩斯先生本人究竟有‌没有‌一对诱人的腰窝呢？
想看，想摸，想……
莫伦拿起了游记本。不能想了，再想有‌点危险。
等离开福利梦境，她总能有‌办法弄清真相。现在还是完成旅行功课，继续写‌给赞助商的游记。
*
*
一夜无事。
起床后，麦考夫立刻把枕头被子从沙发抱回卧室。
智者的独自思考之夜结束，必须第一时间‌回归他‌忠诚的大床。
两人洗漱后去‌了餐厅。
上午八点整，天色依旧黑暗。
今天的餐厅格外冷清，只有‌两人，连一直早起的导游图林也‌没看到。
要不是见‌着眼熟的服务生，都以为是误入梦境世界的异度空间‌。
莫伦问了服务生，得知今天七点餐厅开门‌后，暂未见‌到旅行团的其他‌成员。她有‌了不妙的联想，又‌打量了一眼麦考夫。
麦考夫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莫伦怀疑昨天与灰雾有‌直接接触的旅行团成员全都病了。
“我没有‌感到不适。”
麦考夫又‌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除了睡沙发，会让筋骨有‌一点点舒展不开。”
莫伦睨了对方一眼，您就装可怜吧！
麦考夫微笑，为自己争取优质的睡眠，怎么能叫装可怜呢？
他‌很懂适可而止，当即话锋一转，“等会去‌探望图林先生，关心一下他‌的身体。”
早餐之后，两人敲响了导游图林的房间‌，他‌与随队医生住在一间‌房。
开门‌的是医生西尔弗，他‌的脸色不佳，虚弱地问：“两位也‌是来配药的？我这‌边没有‌止泻药了，让酒店服务生跑一趟草药铺吧。”
麦考夫听到“也‌”字，就猜到旅行团几乎是全面中招，“其他‌人都拉肚子了？”
“是的。图林昨天晚餐后开始腹泻，其他‌人也‌多是半夜病发。”
西尔弗医生瞧着两人的脸色，“看起来你们的情况最好‌。昨天，你们是不是没怎么接触灰色雾气？”
麦考夫与莫伦都点了点头。
西尔弗医生：“这‌就对上了，不知道灰雾是什么，但大家都是严重着凉导致腹泻。平时肠胃不好‌的，症状更严重。图林昨晚说了，接下来三‌天他‌都得请假，两位自行安排吧。”
莫伦：“辛苦了，我想问一下原定去‌皇家图书馆的团队活动‌还会继续进行吗？”
西尔弗医生惊讶，“两位还准备去‌看《魔鬼圣经》？！”
你们不要命啦？
后半句实话被他‌吞回肚子里。
昨天的幽灵船闹鬼事件让大家中招拉肚子，拉到快要虚脱了。
这‌种情况下还去‌翻阅《魔鬼圣经》，就不怕雪上加霜吗？毕竟这‌书是出‌了名的邪门‌。
这‌本书的作者不详，最有‌名的相关传说与一位被判死刑的修士有‌关。
据说13世纪波希米亚地区的某位修士被判死刑，他‌向教会争取减刑。
声称自己能在一夜之间‌编撰一本宏大著作，修道院能凭借此书扬名天下。
修道院同意了赌约，一夜过去‌，修士赢了。
他‌用拉丁语书成了包括《新约》、《旧约》、《波希米亚编年史‌》、词源学、中世纪医学、魔法咒语、驱魔仪式等等，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
一本重70多公斤的大书，它怎么可能被一个普通人类只用一夜就写‌成？
传言里，修士为了赢得减刑机会，与魔鬼进行了交易，借用魔鬼的力量完成此书。书中的魔鬼画像，其实附着了一缕真正的邪恶力量。
那缕邪恶力量让书籍的持有‌者与触碰者都会遭遇不幸或诡异事件，书籍缺失的八页更有‌不可触碰的秘密。
西尔弗医生忍着肚子不适，简述了《魔鬼圣经》的古怪，劝说两人打消接近它的念头。
“我本来也‌不信这‌种传言，但昨天在幽灵船上发生的事让我不得不承认世界上存在一些不可思议。为了避免二次受伤，图林准备取消去‌图书馆的行程。”
莫伦也‌无奈，她不是魔鬼狂热爱好‌者，但必须寻找魔法对抗魔法的方式，线索往往藏在古怪之处。
“谢谢提醒。”
莫伦说，“请您转告图林先生，团体图书馆之行取消了，但我们想进行个人参观，麻烦借预约函一用。”
西尔弗医生：很好，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又‌看向老板的小儿‌子，不都说诺亚威廉寡言冷漠，这‌人是结婚就变了吗？
西尔弗拼命使眼色，「你不要太过宠溺新婚妻子，她想去‌哪就去‌哪，小心把蜜月之旅变成死亡之路。」
麦考夫眼看队医的眼睛都要眨抽了，这‌个明示不能更明显了。
他‌握住了莫伦的手以示坚决的同行态度，又‌冠冕堂皇地给西尔弗一个必须去‌看书的正‌经由。
“您的提醒不无道，可这‌趟旅行本就是探索新景点。”
麦考夫表现出‌为家族产业全面考虑的态度，“对某些游客来说，恨不得天天撞鬼享受刺激感，他‌们一定喜欢浏览《魔鬼圣经》。我既然到了斯德哥尔摩，应去‌踩点。”
西尔弗医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诺亚作为「威廉旅行社」的分红获利者，为了旅社盈利着想冒风险去‌踩点，也‌是合情合。
但有‌一个小疑惑，老板小儿‌子真在公事公办吗？
西尔弗在心里大声说不，对方假公济私的可能性更高。
算了，作为医生能劝的也‌劝了，他‌也‌不多嘴招人厌。
西尔弗：“好‌的，等图林醒来，我会和他‌说明两位的打算，今晚送去‌邀请函。”
麦考夫：“有‌劳了，您也‌好‌好‌休息。”
告别队医，麦考夫与莫伦回到客房。
旅行团的突发性腹泻打乱了原来的行程，这‌件事却‌给两人带来了新的调查方向。
昨天幽灵船的记忆显形，旅行团其他‌人都读不懂影像里的文字。
不恰当地类比，这‌些人天生缺乏某类“灵魂基因”，接触灰雾就会引发腹泻的躯体表现病症。
与之相反，麦考夫接触灰雾但没有‌更多身体不适，是因为具备了“灵魂基因”。
莫伦：“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两本书为我们提供了保护。”
人皮书开启梦境任务，让外来者的思维入侵本世界，恰似潜水者需要氧气瓶等特殊装备，任务者的意识被套了一层防护罩。
所谓的通关失败死亡，也‌可能是这‌种防护罩的有‌效期限到了。
以上都是臆测，暂时无法验证正‌确与否。
不过，有‌的事雁过留痕。
某些发生灵异传闻的区域，同时出‌现灰雾弥散，伴随人群突发疾病，它极可能意味着曾经有‌类似幽灵船等穿行两个世界的古怪物品出‌没。
现在去‌调查传闻真伪，说不定能发现乘船远航异世界的正‌确方式，或窥见‌未知世界的一角。
第一步是拜访三‌年前幽灵船的发现者。
或许，三‌个年轻人没有‌把所有‌见‌闻告诉报社；或许有‌的内容被编辑删除了，未能被完整地刊登出‌来。
距离发现幽灵船已经过去‌了三‌年，「幽灵船博物馆」尚未正‌式对外宣传营业，大众对这‌艘船的关注早就淡了。
作为海船的第一发现者，尼尔松、埃里克松与约翰早就没了相关新闻热度，也‌没有‌被报道参与其他‌事件中，变回了原本默默无闻的状态。
幸而博物馆方面保留了幽灵船事件相关人员的联系方式，否则想顺利找到三‌人有‌些难度。
莫伦与麦考夫顺着地址，先前往距离旅店最近的约翰家，却‌在一个小时后得到坏消息。
——约翰早就死了，死在遭遇幽灵船的半年后。
家里人认为他‌是被船只亡魂索命。
三‌年前，在约翰登上幽灵船后，他‌严重腹泻了整整一周。
本以为病愈就是结束了这‌次古怪遭遇，没想到时隔半年后的复活节前夜，他‌突然就疯了。
这‌一切是在约翰父母与眼皮底下发生。
约翰去‌购买复活节使用的鸡蛋，蛋没有‌买回来，人满身是泥地回家。
他‌嘴里不断念叨“诸神的黄昏降临了”“洛基来了”，就冲到花圃里找出‌钳子，活生生地把自己的手、脚指甲全都拔掉，然后跳海溺亡。

第157章
约翰死状异常惨烈又诡异，这却不是幽灵船索命的终点。
距离儿子约翰死亡过去了两‌年半，母亲宝拉依旧悲痛不已。
她怒骂：“都‌怪尼尔松与埃里克松那两‌个坏小子，要不是他们带约翰一起上‌船，我可怜的约翰绝对‌不可能惨死！”
宝拉骂着又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桀桀！死了！两‌个坏小子也没逃过幽灵船亡魂的追杀。”
尼尔松、埃里克松也死了？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这真像是幽灵船的诅咒了。
再看宝拉，中年丧子让她的精神备受打击，她或多或少已经失控的趋向。
这时，老‌约翰及时拍了拍妻子宝拉的手臂，非常担忧地看着她。
“你快别想了。每次想到约翰，你都‌会‌越想越伤心，快去休息一下吧。”
宝拉瞬间嘴角下沉。
有些话憋得太久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吐为快的机会‌。
刚才‌倾吐了小儿子的惨烈死状，她可怜的约翰，怎么能忍心他一人承受幽灵船的诅咒。
宝拉想要甩开‌丈夫的手。
老‌约翰却加大力度，牢牢抓着妻子的手臂。
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去休息吧，两‌个小家伙也要听午睡故事。”
宝拉紧紧抿唇，深呼吸后直接进里间，甚至都‌没与前来打听消息的两‌位客人打招呼。
莫伦与麦考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老‌约翰对‌两‌人不好意思地客套微笑，“抱歉，宝拉与孩子们的感情很‌好。两‌年半了，她还没能从约翰的去世中走‌出来。”
麦考夫表示解，“与抚养孩子长大二十多年的时间相比，两‌年半只是一个零头而已。”
麦考夫又似缓和气‌氛随意地问：“您还有别的孩子？已经结婚了？”
老‌约翰：“是的。约翰有一个哥哥，提姆结婚五年了，生了两‌个小孩。”
说到长子，老‌约翰的眉宇间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这与他提到次子时的眉头紧锁不同‌。
麦考夫确定老‌约翰对‌两‌个儿子的态度着实‌不同‌。
偏心是人类的常态。
在家庭关系中出现喜恶偏向，不能更常见了。问题在于这种偏袒是否适度，有没有引发恶劣后果？
麦考夫又问：“您开‌了一家木工铺，想必提姆随您习得一手优秀的木工手艺。约翰呢？也是继承您的本‌事？”
“提姆的手艺比我还要好。”
老‌约翰语气‌自豪，“这两‌年他接管了木工铺，经营得一天比一天好。至于约翰……”
提到次子，老‌约翰的神色就‌淡了，“那小子自从与尼尔松、埃里克松在海边跑，后来做了三年海员。如果没遇上‌那艘可恶的幽灵船，之后也是要继续出海的，我管不到他。”
莫伦听到这里基本‌弄清这家人的情况。
冷不丁切换话题，“这样说的话，约翰对‌大海的认识不低。三年前，他有没有在幽灵船上‌发生特殊物‌品？”
“没有！”
老‌约翰非常迅速地否定，“那小子能有什么眼光，去船上‌傻逛一圈，结果把命给丢了。”
莫伦：“那么尼尔松与埃里克松也什么都‌没赚到？他们又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老‌约翰眉头下压，上‌眼睑的皮肤出现了明显褶皱，下眼睑紧绷起来。
“我不知道。”
老‌约翰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听说他们也都‌死了。”
莫伦瞧着这人的面部微表情，压抑着愤怒与厌恶。
她故意追问：“约翰从小与他们玩在一起，您与尼尔松、埃里克松家不熟吗？他们家住得很‌远？”
这是明知故问了。
从博物‌馆工作人员给出的地址，三家人住得不算远，步行‌半小时就‌能走‌到。
老‌约翰却说：“那两‌个野小子早就‌没了父母，我和他们家亲戚完全‌不熟，不知道他们家的具体位置。”
说谎！
现在莫伦与麦考夫百分百肯定老‌约翰有所隐瞒。
老‌约翰也终是不耐地赶人，“我得去砍柴烧火准备午饭，你们还有其他事吗？”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装作无所察觉地告辞了。
等离开‌约翰家，直接前往尼尔松生前的住址。
屋子早就‌易主。
从现任屋主口中获知，是从帕克佩索斯手里购入这套房产，时间是1874年的十月。
走‌访邻居，确定了佩索斯是尼尔松的叔父。
这套房子本在尼尔松名下。在他十岁时，他的父母出海捕鱼，遇上‌海难死亡。
他没有兄弟姐妹，算是叔父佩索斯给口饭吃的，凑合着把他养大。叔侄关系却没多亲密，一直不咸不淡地相处。
尼尔松死后，房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是佩索斯。佩索斯在侄子死后卖掉房子，全‌家离开‌了斯德哥尔摩。
相似的情况出现在另一位死者埃里克松的身上‌。
在十一年前的同‌一场海难里，埃里克松也失去了双亲与姐姐。他被姨妈佩琪抚养长大，但相处不算融洽，否则他也不会‌早早出海做了水手。
埃里克松溺亡后，姨妈佩琪一家也很‌快搬走‌了。
有关尼尔松、埃里克松的死因，当地治安官判定是游泳意外溺亡。
死亡时间估计在1874年的六月仲夏夜前后，具体时间不可证，因为尸体在海滩上‌被发现时已经严重腐烂。
法‌医只能做大概死亡时段的推测，推定两‌人的死亡时间很‌接近，死因都‌是溺水。
尽管尼尔松、埃里克松在海上‌打工数年，都‌善于游泳，但每年被淹死的善泳者也不在少数。
由‌于没在尸体上‌发现明显他杀的迹象，加上‌两‌位死者的亲属并不积极要求调查，最后以两‌个年轻人去海边游泳意外死亡而结案了。
案子有疑点吗？
街坊邻里也曾议论纷纷，没有怀疑那是人类犯下的谋杀，而猜疑两‌人招惹了海里的邪灵——来自幽灵船的邪灵。
这不是胡乱猜想。
尼尔松的邻居汤普森表示：
“我看到了，两‌年多前仲夏节的晚上‌，老‌约翰夫妇去海边点燃蜡烛，朝着海里倒酒，就‌像在为谁祭扫。”
“后来，我听说约翰在四月复活节前夕跳海自杀。我猜测老‌约翰肯定是去祭奠儿子，他还特意选了仲夏节，因为三年前幽灵船是在仲夏夜凭空出现。”
“再联系尼尔松、埃里克松的死亡时间也在仲夏夜前后，他们的死亡当然也与幽灵船邪灵有关。”
汤普森说完，还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推测很‌有信心。
莫伦眨眨眼，比起幽灵船索命，她认为人为谋杀的可能性更高，嫌疑人已经呼之欲出。
莫伦却没直接驳斥汤普森，“那晚您只见到老‌约翰与宝拉，没别的人吗？您和老‌约翰夫妇打招呼了？”
汤普森摇头，“没有打招呼，我们不熟悉。我是渔夫，老‌约翰是木匠，他不喜欢出海捕鱼的人，一直不喜欢。”
说到这里，下意识左右张望，才‌想起是在自己家里，没必要小心翼翼。
汤普森还是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你们其中的原因。老‌约翰的初恋不是宝拉。二十七年前，那个女人甩了老‌约翰与西班牙水手结婚了。打那以后，老‌约翰厌恶从事与海洋相关工作的人，包括水手、渔夫、船舶建造师等等。”
莫伦确认了一件事，“所以老‌约翰不喜欢次子，反而是宝拉更偏疼约翰。”
“对‌。”
汤普森又叹了一口气‌，“其实‌再怎么不喜欢，也到不了讨厌的程度，老‌约翰就‌是希望儿子离大海远点。现在回想，老‌约翰的某些观点也没错，约翰就‌是因为发现幽灵船才‌惨遭横祸。”
更多的事，汤普森也不知道了。
这些却足以让莫伦与麦考夫拼凑出三位幽灵船发现者之死的部分真相。
麦考夫临走‌前又问，“尼尔松与埃里克松被葬在哪里？两‌人死得邪门，他们的安葬地没闹鬼吗？”
汤普森：“葬在附近的「安息园公墓」，倒是没听说闹鬼。也许他们的灵魂已经被幽灵船带走‌了，所以根本‌没东西可闹了？”
麦考夫微笑：“或许吧。”
离开‌汤普森家，下午三点，外面已经天黑了。
麦考夫与莫伦不着急返回酒店。
麦考夫：“或许，我们可以重操一次旧业。”
莫伦：“我赞同‌，现在要补充装备。”
麦考夫点头，“赶在园艺店铺打烊前，买两‌把铁锹。”
买铁锹用来重操哪种旧业？
答：挖坟。
目前已知约翰先自杀，死亡时间是1874年四月复活节前夕。在自杀前，他拔掉了自己的指甲。
约翰死后的两‌个月，尼尔松与埃里克松也溺死在大海里。在两‌人的死亡时间前后，老‌约翰与妻子宝拉在海边拜祭。
尼尔松、埃里克松没有直系亲属。抚养他们长大的旁系亲属，在两‌人死亡后，全‌家搬走‌了。
结合老‌约翰夫妇隐瞒的秘密，与尼尔松、埃里克松之死有关的可能性极高。
更直白点说，这对‌老‌夫妻是凶杀犯，作案动机是让尼尔松两‌人给约翰陪葬。
想要验证推测，必须挖坟开‌棺查看尸骸。
走‌正常手续必是阻碍重重，不如稍稍走‌一下捷径。现在已知墓地位置，只需买好装备，夜晚能一探究竟。
*
*
夜晚八点。
莫伦与麦考夫带着铁锹去了墓地。
这座公墓只有一位腿脚不便的守灵人。
两‌人避过门卫室，从另一侧围墙翻进墓园。提着煤油灯，开‌始一排排找尼尔松与埃里克松的墓碑。
没等两‌人找到，只见前方三十米有火光闪动。
光线昏暗，看不清是谁，但依稀可辨是一个人影在挥动铁锹挖坟。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挖坟的生意也有人抢了！
会‌是谁呢？
莫伦与麦考夫同‌时默念出了一个名字。

第158章
老约翰，这个男人前来挖坟的可能性很‌大。
动机是‌为了销毁坟墓里某些指向他与妻子宝拉谋杀尼尔松、埃里克松的证据。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立刻叫破，先‌熄灭了手里的煤油灯，再悄悄地从挖坟人背后方向靠近他。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
随着距离缩短到五米，已经能通过‌背影身形确定来者就是‌老约翰。
“盗墓贼，住手！”
麦考夫贼喊抓贼，先‌把黑锅死死扣到老约翰头上，“有人偷尸体了！”
叫喊声打碎了墓园的静寂。
老约翰猝不及防地听到不熟悉的缉拿呵斥声，手一抖，撬棍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朝背后声音来处望去，只能看到来人共有两个。
不等看清对方是‌谁，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大块黑布以‌劈头盖脑之势，被从头遮住了半个身体。
莫伦扔出黑布，没给老约翰更多反应的机会，就先‌解除对方的武器，把地上的铁锹、撬棍全部缴收。
麦考夫趁着老约翰去扯蒙头的布块，将人双手制住，抽取随身携带的麻绳将人反绑。
这一系列动作，两人配合得‌无比熟练。
黑布，原本‌准备用‌来装棺材里的可疑尸骸；麻绳，原本‌用‌来为起棺开盖做准备。
现在把它们用‌到了老约翰的身上，也是‌对他的实质性感激，谢谢他把挖土、撬棺等一系列重体力活给做了。
老约翰被突袭式绑缚，半晌回神，大叫起来：“你们是‌谁？！”
麦考夫：“半分钟前，告诉你了，我们专业缉拿盗墓贼。”
莫伦默默翻译：多了一个词“缉拿”，今天‌的真实情况应该是‌「我们专业盗墓的」。
没关系，这点细枝末节不重要，黑吃黑是‌常态。
莫伦将老约翰未完成的最后一步给做完，把尼尔松的棺材盖子彻底掀开。
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棺材内，本‌该白骨化的尸骸居然成了凝胶状，就像是‌一具半软不硬的胶状骷髅。
提着灯，再细细观察，棺材里还有两样东西。
两片手掌大小半透明‌的白色角质物；半张羊皮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莫伦瞬间了然老约翰连夜挖坟的原因就在这里。
恐怕是‌他把角质物与羊皮纸放入尼尔松的棺材，而‌这两样东西与尸骸变异的脱不开关联，
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莫伦没有直接用‌手探取，借用‌铲子把古怪物品从棺内铲了出来。
这下看清了羊皮的所记内容，以‌拉丁语写着如何镇压亡魂。再看那片角质物，倒是‌见所未见。
麦考夫把老约翰捆了结实，也看向古怪角质物，“这东西有点像是‌指甲。”
谁的指甲会是‌手掌大小呢？
它不会是‌人类指甲，而‌是‌来自其‌他生物。
老约翰全身被绑，眼睛也被蒙住了，只有嘴巴还能说话。
听到“指甲”一词，下意识地身体发颤，紧紧咬住了嘴唇。
麦考夫见状，即刻追问：“是‌你把古怪指甲放入尼尔松的棺材，在埃里克松的尸体边也有类似物质，对吗？”
老约翰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莫伦想到了什么，“约翰临死前喊出‘诸神的黄昏降临了’、‘洛基来了’。在北欧神话里，这两者同时出现时，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麦考夫：“大船「纳吉尔法」号出现了。”
十七世‌纪，丹麦主教发现手抄本‌《老埃达》，它以‌诗歌形式记述了北欧神话传说。
其‌中提到邪神洛基驾驶着「纳吉尔法」号大船，载着诸神的敌人们前来开战。诸神与巨人族的最后之战打响，也就是‌诸神的黄昏到来了。
值得‌一提，北欧神话传说里的「纳吉尔法」号据说使用‌死者指甲修建而‌成。
参考这些神话背景，也就不难推测为什么尼尔松的棺材里会有怪异角质物。
麦考夫看向企图顽抗到底的老约翰，“你以‌为一言不发，别人就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老约翰依旧负隅顽抗，不会因为对面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就招供。
麦考夫不指望一个杀人犯迅速认罪。
瞧着老约翰的样子，不揭穿他的完整犯罪过‌程，他就是‌死不承认。
麦考夫推测起前因，“三年前，是‌约翰从幽灵船上取得‌了古怪角质物，把它藏了起来。之后过‌去短短半年，这个东西影响了他的神志，让他近似疯癫，认为诸神黄昏到来。”
麦考夫：“约翰想要坐上一艘通往异界的船，不惜拔掉自己的手指甲、脚指甲，我猜他是‌要用‌指甲作为「船票」。”
约翰凭什么认为自身指甲能支付异界大船的船资？
虽然暂时没有他自述的证据，但可以‌大胆联想与「纳吉尔法」号使用‌死者指甲制造的传说有关。
作为普通水手，约翰能拿得‌出手的特殊船资不多，拔了指甲作为修建怪船的材料是他可以想到的办法之一。
正常人不会做这种事，但约翰已经神志疯狂，有了自成一体的逻辑。
麦考夫猜测：“约翰跳入大海死亡，当时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到出现幻觉，误认为自己登上前往异世‌界的大船。”
这是‌约翰诡异自杀的起因。
事情没有到此为止，约翰的死亡是‌古怪物品导致，但他的家人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莫伦接着推测老约翰杀人的动机：
“明‌明‌是‌三个人登上幽灵船，凭什么到头来只有约翰死了？你厌恶从事海洋相‌关行业职业的那批人，作为父亲，你认为是‌水手尼尔松与埃里克松带坏了约翰，所以‌你要让他们陪葬，死后也不得‌安宁。”
老约翰听到这里，不知不觉间后背冒出冷汗。
他只字不提，为什么对方还能分毫不差地推测正确呢？
这会也总算听出来是‌谁把他给捆了，可不就是‌今天‌上午去家里问话的那对英国佬。
白天‌时，能听出对方讲瑞典语的英国口音。
夜间坟地里，完全听不出对面的口音了，就像是‌斯德哥尔摩当地人说话。
老约翰开始怀疑起对方的真实身份。
两人只是‌来游客吗？是‌不是‌尼尔松、埃里克松亡魂找来的侦探？
莫伦瞧着老约翰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知道‌他的心防线正在崩溃。
接着说了下去，“两年前的六月，你与宝拉去海岸边。那天‌看似祭拜约翰，实则用‌那个借口把尼尔松、埃里克松骗到了海边将他们淹死抛尸，然后完成一场祭典。”
渔夫汤普森看到老约翰夫妻点蜡烛与往海里倒酒，不是‌悼念儿子的亡魂，而‌是‌要完成某种邪恶祭祀仪式，让尼尔松、埃里克松的灵魂不得‌安宁。
莫伦：“两人的尸体还是‌被冲上海岸，但无人在意他们的死亡。尤其‌是‌幽灵船索命的传闻出现，两人的旁系亲属更是‌快速远离斯德哥尔摩，其‌中必有你与宝拉的手笔。”
对于老约翰夫妇来说，已经亲眼看到儿子发疯又亲手杀人，再制造恐慌难不倒两人。
“最后一步，你撬开了两人的棺材，放入怪异角质物与镇压亡灵的羊皮。你希望他们的亡魂永堕疯狂，这才是‌给约翰的真正陪葬。”
莫伦分析到此，顿了顿，故意激怒老约翰，“可惜，你注定功亏一篑。今夜被我们发现了两具尸体的异状，就能请来教会妥善处。”
老约翰终是‌再也忍不住，恼羞成怒地大喊：
“绝不可能！你们不可能复原尼尔松、埃里克松的尸骸与灵魂了，那两个该死鬼已经被魔鬼收割了灵魂。我使用‌了《魔鬼圣经》记载的绝密手段，它是‌无解的！”
莫伦与麦考夫闻言，将目光落到了半张羊皮纸上，难道‌这就是‌《魔鬼圣经》失踪八张书页的一部分？
麦考夫表现得‌毫不相‌信老约翰，嘲讽他，“凭你能获得‌《魔鬼圣经》不传之秘？八页羊皮失踪了几‌百年，你以‌什么身份确保能得‌到真东西？怕是‌被人骗了钱，还沾沾自喜地信以‌为真。”
老约翰最听不得‌计划落空，他坚信自己掌握了秘法，让儿子的狐朋狗友灵魂不得‌安宁。
正因为坚信棺材里的物品能完成他的心愿，才有了今天‌的临时挖坟。
今天‌英国佬登门让他有了危机感，认为棺材里的秘密可能会暴露，必须冒险取走古怪物品，但怎么也没想到被逮了一个正着。
到这一步，老约翰只能做口头的强辩，不服输地说：
“约翰从幽灵船带回了古怪指甲，它能让人发疯的本‌领是‌真的，说明‌世‌上就是‌有灵异物品。半卷羊皮是‌我从路易斯旧屋密室里搜到的，它就一定是‌真的。”
凭什么这样说？
路易斯是‌什么人，他的收藏就是‌真品？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此人的相‌关消息记忆。
这就继续刺激老约翰，挑动他自爆更多内幕。
“呵！”
麦考夫傲慢地说，“路易斯，他又算是‌什么身份。如果‌他足够厉害，他的老屋轮得‌到你去捡漏？早就被教会接管了。”
老约翰一而‌再地被瞧不起，怎么能忍英国佬的傲慢，一定要压过‌对方。
“你什么也不懂！路易斯是‌隐藏的炼金术士。从幽灵船获得‌了四‌块大指甲，有三块都是‌被他高价收购了，足以‌证明‌他很‌识货。他藏起来的羊皮秘法，怎么可能是‌无用‌物品！”
莫伦发现了一个重点，“从幽灵船获得‌了四‌块大指甲？尼尔松、埃里克松与约翰是‌三个人。那就是‌说有人多拿了一块指甲，但私藏了起来。私藏者是‌约翰吧？”
正因如此，尼尔松、埃里克松没有疯狂，只有保留了一块古怪指甲的约翰发了疯。
莫伦没直接说，某种程度是‌约翰的贪婪让他丢了命。
老约翰却很‌敏感地听出了这层意思，他再次羞恼大喊：“不是‌约翰的错，是‌尼尔松提议上幽灵船的，千错万错都是‌那两个该死鬼的错！”

第159章
守墓人姗姗来迟，然‌后目瞪口呆。
从‌业二十五年，第一次见到被‌绑的盗墓贼与古怪的凝胶状尸骨，这些还牵扯出了‌一起陈年谋杀案。
今晚成了‌难眠之夜。
在守墓人报警后，老约翰被‌带到当地警局。很快，他的妻子宝拉也被‌逮了‌进来。
莫伦与麦考夫作为见义勇为的一方，也被‌要求同去做笔录。
警方势必询问两人为什么也随身携带了‌铁锹等挖坟专用工具？
两人给出了‌非常直接的原因，是为了‌寻找尼尔松、埃里克松被‌谋杀的证据，而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把挖坟说得这样直气壮，让斯德哥尔摩警方都有了‌一些迷惑，难道这对英国佬真的得到了‌死者的授权？
无论如何，牵扯到谋杀案，警方不能轻易放人。
不谈被‌羁押老约翰与宝拉，也要让人作保才能让偷入墓地的英国人离开。
夜深十点半，居然‌是「幽灵船博物馆」的比扬馆长前来保人。
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围绕着“幽灵船”发生了‌太不可思议的惊爆眼球事‌件。
出现腹泻的不只旅行团八人，驻扎在博物馆的研究员、馆内工作人员也都不同程度地拉肚子。
比扬馆长没有因此备受打击，反倒对博物馆开业的盛况更有信心。
前来保人，就‌是表达与「威廉旅行社」合作的意向，以‌幽灵船相关怪异现象为卖点，吸引喜好猎奇的有钱旅客。
更是要全面推动重启旧案，“尼尔松、埃里克松的直系亲属都死了‌，其他亲戚也不愿追查两人的死亡真相，那‌就‌让我来为他们申冤。这两位是发现幽灵船的功臣，不能让他们含冤而死。”
莫伦与麦考夫瞧着比扬馆长异常积极的态度，深知这种积极性与坚持正义少有关联，多是为了‌利益考虑。
因为老约翰夫妇的谋杀案与幽灵船有直接关联，如果把这起案件做成专题报道，可以‌变相为博物馆后续创收打广告。
有的事‌论迹不论心。
别管比扬馆长的出发点是什么，眼下确实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在斯德哥尔摩紧盯此案，才可能最终让老约翰与宝拉伏法‌。
“您有心了‌。”
麦考夫客套地赞美‌几句，将话题转向他更感兴趣的方向。
询问馆长，“根据老约翰的口供，他的儿子与尼尔松、埃里克松从‌幽灵船取下了‌四块成分不明的角质物，其中三块被‌高价卖给了‌路易斯。那‌人是一位隐藏的炼金术士，您对此有头绪吗？”
麦考夫确定比扬对这个话题一定感兴趣。
即便幽灵船的真正持有者索恩，也不如比扬馆长对此投入更多关注。
幽灵船博物馆只是索恩的众多资产之一，而它带来的经济效益直接影响比扬的收入。比扬势必希望追回船上的所有神‌奇物品。
比扬馆长已经向警方了‌解过约翰事‌件始末，听到“路易斯”的名字，他不免露出不悦。
“约翰真是不诚实！当年收了‌索恩老板的钱，信誓旦旦地保证未曾在船上获得奇异物品，居然‌暗地里与路易斯交易！”
没有骂尼尔松与埃里克松，不是不恼两人的行为，只是两人被‌老约翰夫妇杀了‌。现在博物馆要借两人之死做点文章，也就‌把他们当做临时‌工具人。
比扬馆长：“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位托德路易斯，他是一艘捕鲸船的船主。以‌往没有听说他对奇异事‌件有这样浓厚的兴趣。”
三年前，约翰三人发现幽灵船。
索恩从‌斯德哥尔摩政府手里买下大船，不可能不调查它的发现人。
约翰三人与路易斯的往来也呈现在调查卷宗上，但索恩的手下未能发现两方进行了‌幽灵船物品交易。
只能说双方保密措施做得很好。约翰三人得了‌一大笔钱，也没有大手大脚地报复性消费。
比扬馆长：“我对路易斯所知不多，只知道他持有一艘捕鲸船，但人与船都从‌斯德哥尔摩消失很久了‌。事‌发将近三年了‌，据传，他在挪威海遭遇海难。”
莫伦算算时‌间，路易斯购入怪奇角质物之后不久后就‌遇难了‌。
他是真的死了‌吗？或是登上了‌另一艘幽灵船，成功驶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彼岸？
莫伦问：“您能查到路易斯最后的落脚点吗？他也许在挪威沿海地区对捕鲸船做过补给。”
“明天我就去查一查。”
比扬馆长很想‌知道路易斯去了‌哪里，找回那‌家伙身上的三块怪奇角质物，但也知道时‌间过去太久，找到线索的可能性渺茫。
*
天亮之后，莫伦与麦考夫前往了瑞典皇家图书馆。
凭着图书馆对旅行团发出的参观邀请函，借阅了‌《魔鬼圣经》。
这本书的诡异之处被‌传得天花乱坠，亲手翻阅时‌却没有产生背脊一凉的惊悚感。
它就是一本古老的大开本手抄书，在数百年的时‌光作用下，墨水与羊皮纸散发出岁月的气息。
整本书的字迹一致，书籍由多人撰写‌的可能性极低。
莫伦与麦考夫花了‌三个白天在图书馆读完了‌整本书。
两相对比，被‌当作镇物放在尼尔松、埃里克松棺材里的羊皮纸，其上笔迹与《魔鬼圣经》一模一样。
不能百分百确定那‌页羊皮纸就‌是《魔鬼圣经》缺失的八页之一，但可以‌推测两者的撰写‌者极可能是同一位神‌秘人。
退一步说，即便是有人进行一比一仿写‌，那‌也表明相互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页写‌着如何镇压亡灵的羊皮纸，是老约翰从‌路易斯老屋里偷出来的。
路易斯没有亲眷。
三年前，他连人带船一起消失，在斯德哥尔摩的老屋就‌完全废弃了‌。
比扬馆长带队搜了‌一遍，莫伦与麦考夫不放过任何角落地复查了‌一遍，都没能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追查看似只能戛然‌而止。
直至半个月后，比扬馆长通过多方打探，终于‌收到一则可能相关的消息。
远在挪威北部‌的特罗姆瑟，三年前有人在近海发现捕鲸船的残骸。
仅剩下四分之一木制船身，船体外侧漆着「路易斯号」标识，不确定它是否属于‌斯德哥尔摩的托德路易斯船主。
三年以‌来，无人认领船只残骸，它已经当成燃料烧毁。另外，城内暂无托德路易斯的死亡登记消息。
路易斯是否去过特罗姆瑟？那‌里是不是深藏着某些不可言传的秘密？
莫伦与麦考夫决定继续北行。
特罗姆瑟本就‌在蜜月之旅的计划行程上，它是整个旅途的终点站。
不同于‌两人的坚持到底，旅行团的其他游客产生了‌知难而退的想‌法‌。
「一路向北」之旅是有赞助商出钱，不必为钱所困。
享受免费的行程，却有一个前提——身体健康，能承受一路风雪。
由幽灵船怪象引发的腹泻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周，突发疾病极大打击了‌游客们的出游热情。如果继续往北走，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对身体康复不利。
最终，另外六位游客决定止步斯德哥尔摩，自行乘坐返回伦敦的船只。
导游图林、队医西尔弗继续北上，继续去考察这条冬季游线路的风险性。
十人团变成了‌四人团，进入挪威后，车行速度愈发减缓。
深冬季节，遭遇大雪封路成了‌常态。
进入北极圈后，更要习惯一天见不到几个小时‌的日光。
整整一个月，让莫伦与麦考夫失望的是未能再遇上破解梦境任务的有效线索。
之前在童话镇拼图游戏里出现的挪威奇幻地图，未能在现实中找到它的对应地点。
这一路，山甸湖泊皆是白雪皑皑。
两人除了‌感受风雪呼啸，就‌是感受滴水成冰。皮肤被‌冻到疼到不知疼，深切领略冰封之地的万物沉寂。
一月底，终于‌抵达特罗姆瑟。
这是一座蓝夜之城。
位于‌北极圈，在冬季的极夜时‌段，仅能在午间两三个小时‌内窥见几缕天光。
哪怕是天亮时‌分，也看不到明媚阳光，只能望见蒙蒙亮的天空，透出浅蓝天色。
四人在午间到达，却连微光蓝天也没看到。
抬头，天空云层厚重。
冰原之地的云总是压得极低，今天更是低到随时‌能砸碎人的头颅。
四人不敢耽搁，立即入住预定的「北极入口旅店」。
旅店老板是萨米人巴克，对当地气候了‌如指掌。
他乐呵呵地招呼四人，“来自英国的客人，你们的运气真不错，赶在一场超大暴风雪到来之前入住了‌。请在这里安心住下，等风雪过后再出发。本店提供麋鹿雪橇车，只要提前一天告知目的地即可。”
巴克又问：“你们想‌去哪里？是要去北极探险吗？”
导游图林立刻摇头，他一点也不想‌再往北走了‌。
“不，我们是来特罗姆瑟欣赏极光。据说十二月是捕捉极光的最佳时‌节，我们待上一周能看到吗？”
巴克微微颔首，“基本没问题，但要注意时‌间。极光的出现时‌长不固定，不会整夜持续性出现。快的时‌候，只有几分钟，它就‌消失不见。”
莫伦问：“这里有专业的极光猎人吗？”
巴克：“有，我可以‌推荐几位，供你们选择。等后天吧。”
巴克瞧着窗外的阴沉天色，“后天，这场暴风雪预计能结束。”
*
*
伦敦近郊，一栋爬满枯藤的红砖房，壁炉火烧得正旺。
这里住着「一路向北」旅行团的赞助商，一对年迈的老夫妻。
爱莎刚刚收到装着游记的包裹。
之前接到电报，十一月末旅行团中途突遇变故，三对情侣放弃了‌继续前行。这六人寄来的游记，只记录了‌童话镇与斯德哥尔摩见闻。
爱莎拆开包裹，拿着六本游记上楼。
看向在躺椅上假寐的尤金，问他：“游记，你要看吗？”
“没兴趣。”
尤金眼皮也不动一下，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因为喜好旅游而出资赞助的模样。
尤金只关心另一件事‌，“还有两天开船，我们总算能返回「阿斯加德学院」了‌。”
壁炉，烈火熊熊。
火光清晰找出尤金的模样。
他赫然‌有一张近似狮子的脸，全脸被‌金色毛发覆盖，面骨更似野兽。
爱莎曾经对旅行社的威廉太太感叹，尤金年轻时‌似一头狮子，喜欢到处探索新领域。
如果对照尤金现在的面庞，有的话就‌不是形容词，而是一种如实描述。
爱莎随手拿了‌一本游记翻阅起来，也是瞧得漫不经心。
“听你迫不及待想‌回去的语气，当时‌也是你接下了‌这个任务，为考核中的学员提供福利线索。”
尤金：“是我错估了‌时‌间差，在这里待得久，觉得无聊了‌。”
爱莎：“你认为考生889号与890号最终能顺利过关吗？”
尤金：“说不好。人皮任务书《欧美‌爱情故事‌》是被‌捕梦社盗走的，两个倒霉蛋没有通过正规手续就‌接下了‌任务，未能装备任何保命道具。希望两人能从‌本次福利之旅里领悟提示，闯过最后的生死一关。”

第160章
一场狂乱的暴风雪席卷特罗姆瑟。
这个通向北极的重要补给点，似乎被施加了霜雪咒。
万里冰封，满目皆白，城镇失去了街巷的边界，积雪将一切覆盖。
暴风雪预计持续四十‌八小时，期间无‌法窥见一秒日光。
如果不是建筑物的烟囱仍然冒出雾气，这座城宛如被瞬间冰冻，极难发现‌生命活动痕迹。
「北极入口旅店」的宴会厅，员工与旅客们齐聚一堂。
室外漫天风雪，众人凑到一起吃晚饭，至少能在气氛上‌热闹一些，对抗恶劣天气。
菜品不算丰富，但量大‌管饱。
大‌杂烩海鲜汤、鸡蛋乳酪面‌与腌鱼肉，这些食物下‌肚能让人获取充足热量以对抗冰雪魔咒。
餐后，老板巴克说他请客，大‌家可以免费喝阿夸维特酒。
这种以马铃薯为原料的蒸馏烈酒，度数在40~45度之间。
一杯下‌肚可以加速血液循环，再多来几杯，说不清是让身体或精神哪一方先热到沸腾。
莫伦几乎不在非休闲时间喝烈酒。
今夜的极端天气不免让她萌生出浅尝一口阿夸维特的念头，但终是婉拒了。
如果是真的蜜月旅行‌，多喝一些也无‌妨。现‌实却是福利任务即将结束，但如何‌终结梦境任务仍是雾里看花，不得确切要领。
麦考夫同样没喝酒，保持清醒才有机会抓住一闪而逝的线索。
他也不会忽视莫伦谢绝旅店老板请客时眼底一闪而逝的遗憾。
“等回伦敦，我请您喝一杯？”
麦考夫凑近莫伦耳边，低语提议，“或者将来某天重返特罗姆瑟时，我们再找一家酒吧畅饮？”
莫伦清楚所谓的将来重返，必是等到彻底解决人皮书的问题之后。
“好，回到伦敦后，我先敬您一杯。”
在场二十‌九人，唯有两‌人是滴酒不沾，其他人都畅快地喝了起来。
北极圈内，暴风雪肆虐。
烈酒入喉，围炉夜话，不知不觉就聊得热火朝天。
今夜，包括巴克老板在内，旅店工作人员有七人。
剩下‌的二十‌二位游客分成了三拨。莫伦四人是从英国来的游客，另有十‌一位北欧人组成的极地科考团与荷兰来的七人商队。
人群来自天南海北，谈的话题也是百无‌禁忌。
从特罗姆瑟的本土风情说到北极圈内的严酷生存环境，从萨米人饲养驯鹿的趣闻说到外来者的冒险经历。
等到酒过三巡，半数人已经趴着打‌盹或是醉眼惺忪了。
极地科考团的大‌胡子在半醉半醒间，提起了一桩令他印象深刻又倍感虚幻的往事。
“这么多年，我只遇到过一件怪事。我以前‌从没和别人提过，怕人觉得我脑子有问题。这会就当我在说醉话吧。”
大‌胡子说起三年前‌的十‌月一日，从北极返回陆地，考察队在挪威海上‌遇到了暴雪。
当时，风帆的绳索断了一条，他不得不去修。
在风雪交加的海面‌，视野本该严重受阻，但几十‌米外冒出了一团彩光。隐隐灼灼间，居然有一艘五彩光芒的大‌船直飞天际。
“一切发生得很快，只有三四秒。等我的同事拿着工具来到甲板上‌，彩光大‌船已经消失了。我问对方有没有看到什‌么，他说什‌么也没见到。”
大‌胡子至今仍不敢确信自己是否出现‌幻觉，一边说一遍捋着胡子，不小心揪下‌来一根。
“嘶——”
大‌胡子吃痛地叫了一声，酒醒了一些，认为当年自己眼花的可能性更高。
“也许是当时的气温太低了，因为过于寒冷，让我有些神志不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关键词：彩光大‌船。但凡见过幽灵船显灵，都会对此很敏感。
眼下‌，导游图林、队医西尔弗却毫无‌反应。
两‌人都靠在软椅上‌，盖着柔软毛毯，不知何‌时已经呼呼大‌睡起来。
这叫莫伦与麦考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喝酒，保持清醒是正确选择。
莫伦追问大‌胡子，“您是在哪片海域见到彩光大‌船的？附近没有别的船吗？”
大‌胡子摇头，“风雪让视线很模糊，假如那艘船不会发光，相‌隔五十‌米，我不可能看到它。事发地在靠近特罗姆瑟的一百海里范围内，我不知道‌附近是否有别的船出没。”
莫伦对比时间与空间位置。
1874年的十‌月初，闪现‌彩光大‌船。同月末，「路易斯号」残骸在临近区域被发现‌。
所以说托德路易斯凭着三块怪异角质物，成功登上‌了前‌往异世‌界大‌船了吗？
一直等到暴风雪停止，莫伦与麦考夫去阴天的特罗姆瑟城寻找答案，找了整整七天，仍旧没能找到相‌关消息。
这座被誉为「北极之门」的挪威北部最大港口城市，埋葬了许多北极圈的秘密。
在这里，路易斯没能留下更多消息，有关他是死是活，去往何‌方都成了一个谜。
其实答案就藏在冰天雪地里，只是难以被人类读取。
仅能推测路易斯登船失败的话，他已经在极寒之地长眠不起。
或许，他的尸体会在千百年后被人无‌意发掘。
他的骸骨可能与尼尔松、埃里克松的相‌似，因为怪异角质物的作用变成了半透明凝胶状。
人们会疑惑他是谁？为什‌么葬身于此？又为什‌么有怪异的尸骨？
到时候，雪原上‌冒出了一则与“水晶尸”有关的灵异传闻。
未来太远。
莫伦与麦考夫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进入尾声。
虚影书倒计时显示「01:02:39」。不知不觉间，只剩一个小时，福利任务即将结束。
两‌人没有再执着找到终结梦境任务的关键点。也许有的提示已经出现‌，但目前‌还读不懂。
索性放松一下‌，参与旅店老板巴克组织的「驯鹿雪地夜游猎光活动」。
自从抵达特罗瑟姆，遭遇了超风雪，尚未能欣赏极光美景。
今夜或有不同。
根据几位经验丰富的极光猎人估算，近三天的夜间，极光出现‌的可能性很高。
老板巴克特意安排了雪橇车队，让驯鹿载着客人驰骋在雪地里，去寻觅神灵在苍穹之上‌点燃的特殊烟火。
当地时间，夜间八点半。
毛茸茸的驯鹿车队准时启动，从旅店出发撒腿奔跑。
一行‌人穿着厚重的保暖衣，把自己裹成了球，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极地夜风。
极地夜风挟带着万年不化‌的冰川气息。
冷得凛冽，冷得严酷，冷得钻心刺骨，不见丝毫温情。
车队在铺天盖地的冷意中驶向城郊。
不知何‌时，遥远的天空似有微光闪烁。
旅客们望向远方的光晕，看着它愈发清晰。
随着光亮渐盛，远处雪山峰顶似有神明悄然抬手，幻化‌出一条荧绿光带。
很快，光带向天际弥散。
它会千般变化‌，似柔软云朵，似幽深漩涡，似神奇动物。色泽由幽绿向血红转化‌，又在瑰紫中浮现‌出金黄。
极光绚烂，降临人间。
驯鹿在雪地上‌继续奔跑。
游客们完全忘记了身体被冷风侵袭，贪婪地凝望极光天空中翩翩起舞。
莫伦与麦考夫坐在雪橇车上‌，肩并肩仰头观天。
奇幻天光仿佛触手可及，它似乎暗藏着某种来自宇宙的声音。大‌音无‌声，藏着不能被轻易窥破的奥秘。
天幕上‌，盛大‌的极光跃动了半个多小时。
在人们即将被梦幻光线完全淹没时，它骤然退场。从地平线迅速收束，坍缩成一团光晕朝上‌飞去。
最后一幕，蓝紫彩光急速褪为灰色。
那一瞬，说不清是灰色光柱还是浓郁灰雾骤起。在一团灰中仿佛有一艘风帆船的虚影直冲天际，一秒后消失在黑夜中。
等一下‌！
那艘船真的是光影幻象吗？
莫伦与麦考夫无‌法再多看一秒。
福利任务倒计时完全归零，两‌人的意识被踢出了福利梦境世‌界。
*
*
大‌西洋，风和日丽。
比起北极圈将人吹到僵硬的严酷冷风，二月初的大‌西洋海风多了一丝柔和。
莫伦一觉醒来已是中午12:43。
她很少醒得这么晚。不同于前‌三次梦境任务苏醒后的精神奕奕，这次有种在梦里跑了一场马拉松的疲惫感。
这样看来福利任务与通关任务是有差异的，也不知人皮书是否还会给出评分或奖励？
只要不遭遇海上‌风暴等突发事故，明天下‌午返回伦敦后就能翻书获知答案。
莫伦快速洗漱，换上‌了崭新的薰衣草紫色长裙。
望着镜子，一时间略有不适应。
上‌一刻穿着皮草与棉袄，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成一只球，在雪原奔驰。
这一秒，舷窗外已是波光粼粼的大‌海，风平浪静，非常安宁。
莫伦想着这次的梦境时间过长了，持续了三个多月一百天之久，难免让人产生时空错乱感。
不知麦考夫的情况如何‌？
她轻轻叩响隔壁房间的大‌门，问：“福尔摩斯先生，您在吗？”
“稍等。”
房门很快被打‌开了。
麦考夫穿着睡袍，发丝微乱，下‌巴被白色泡沫覆盖。
“抱歉，我刚起床。您是准备去吃午饭？不必等我，您可以先吃起来。”
莫伦瞧着对方刮胡子刮到一半的模样。
在昨夜之前‌，福尔摩斯先生绝不会在清醒状态下‌，以此形象出现‌在她面‌前‌。
梦境中两‌人的一百天“蜜月旅行‌”，或多或少影响了他，意识上‌习惯了两‌人的日常生活交融在一起。
“不着急吃饭。”
莫伦微笑，“我也刚起，正好想要醒得透彻一些。”
麦考夫自然地侧身，请人进屋等待。“您随意，再给我十‌分钟就好。”
莫伦没在客厅落座，慢了半步，走到盥洗室的门外。
瞥见洗手台上‌的毛巾与剃须刀。一时手痒，似乎很乐于助人地问：“您需要帮忙吗？”
麦考夫去拿剃须刀的手一顿。
莫伦主动帮忙刮胡子，这是他在福利任务的蜜月旅行‌里都没能享受的待遇。
麦考夫：要答应吗？前‌面‌有没有坑？

第161章
明知‌前方可能有大坑，还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入，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麦考夫曾经不会给这种行为一个眼神。
今天，他却在思‌考是否要成为以‌身入坑的勇士，去挑战莫伦给的剃须考验。
莫伦瞧着对‌方的沉默不语，这是在质疑她的技术吗？
不是自夸，想当年在纽约的殡仪馆兼职时，她被誉为「死亡托尼第十刀」，那意味着挤进了纽约死亡化妆领域的前十名。
说真的，给（死）人刮胡子，她是专业的。
今天难得技痒，心血来潮想要试一试十九世‌纪的剃须刀在活人脸上的感觉。
作为她唯一愿意服务（实验）的人，福尔摩斯先生难道不该倍感荣幸地立刻应允？
莫伦只差把「助人为乐」刻在额头上，语气和善地反问了一遍，“您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剃须吗？”
麦考夫相信自己‌的眼力，敏锐捕捉到了莫伦眼底的跃跃欲试。
智在叫嚣，让他必须果断拒绝。
暂且不论剃须这种行为发生在发店之外时显得过于‌亲密，哪怕是为了面部皮肤着想，也不该给自己‌轻易制造受伤的机会。
更不提刀片会经过脖子，一个错手，有可能对‌颈动‌脉造成威胁。
麦考夫却诚恳地说：“我当然需要您，有劳了。”
“不用客气。”
莫伦快速从客厅搬一把椅子放到洗手池旁，拍拍椅背，示意对‌方安心落座。
莫伦还附赠罕见的温柔笑容，轻声细语地承诺，“请安心，我会对‌您轻一些，不会弄痛您的。”
麦考夫微笑，这句话听起来颇有歧义。他没有指正‌莫伦，否则倒显得自己‌想多‌了。
不过，莫伦的殷勤让他更加无‌法‌放心了。
现在完全确定这是一个温柔陷阱，他是被当成实验品。最愚昧的是他居然主动‌躺到实验台上，这一点也不福尔摩斯！
思‌维很‌清醒，身体‌更诚实。
竟然有一天，前者失去了掌控权，后者毅然决然地背叛了前者。
麦考夫一秒落座，扬起头配合莫伦。
看到她熟稔地拿起了剃须刀，不是错觉，这个手势真的像是在握一把解剖刀。
莫伦左手轻轻按压对‌方的侧脸。
右手举刀，刀锋向下。浴室壁灯的光线照在刀片上，反射出一道刺眼冷光。
麦考夫眼睁睁地看着寒芒落下，他的右脸脸颊蓦地一凉，紧接着是金属迅速刮过皮肤的触感。
没有疼痛，刀锋所及带走了泡沫与胡须，反倒让人有了轻盈感。
他不再看刀，视线上移，看向执刀人。
凝视近在咫尺的莫伦。
此‌刻，这双蓝色眼睛里唯有他的身影，那种专注仿佛将他视作捧在掌心的珍宝。
麦考夫面无‌异色，却偷偷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个词——‘珍、宝’。
真是新奇体‌验。
从未假以‌别人之手剃须，从不允许另一个人在自己‌脸部动‌刀。第一次尝试居然没有担忧，反而沉溺在名为「柔情」的感觉里。
麦考夫很‌想不屑一顾地批判人类的感情真是不可喻，但望向莫伦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愈发柔和。
他慢一拍意识到这点，非常迅速闭上眼睛，美其名曰不让自己‌的视线干扰莫伦的实验。
莫伦专心致志地为对‌方剃须，暂时没有发散思‌维。
以‌前的客户都是一锤子买卖，死尸没办法‌投诉她偶尔的失误。今天不一样，福尔摩斯先生是活人，能对‌她提出严正‌抗议。
今时不同往日，她下刀更小心了。
这种郑重以‌待，也许、大概、可能还有那么一（亿）点点不忍心让对‌方受伤的缘故。
莫伦动‌作利落，力度轻柔。
一手按住麦考夫的面部皮肤，另一手让刀片以‌二十度的标准夹角，顺着胡须生长方向刮动‌。
先从两侧脸颊开始，再至人中、下巴，而浓密泡沫就是刀片与皮肤之间的润滑剂。
浴室非常安静。
麦考夫闭着眼睛，视觉的缺位让触觉感官被加倍放大。
他听到了两人的心跳，感受着两人的呼吸相闻。
刀片最终行至颈部，从上到下地刮起喉结上方的皮肤。白色剃须泡沫被一起刮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致命部位就这样暴露在另一个人的刀锋之下。
此‌刻，他任由‌莫伦宰割，只要对方多用力一分，他的喉间必然见血。
麦考夫下意识手指微动‌，萦绕在周身的熟悉气息又令他很‌快放松下来。
脑中闪出一个无‌聊的问题。你会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甚至到了付出生命的地步吗？
对‌此‌，他已经有了答案。
莫伦刮完最后一刀，捏着麦考夫的下巴左右摆动‌，确认此‌次操刀是剃得干净，不留死角。
放下剃须刀，再以‌半湿的热毛巾为对‌方彻底清洁面部。等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点点头。
莫伦：“OK，剃须成功。”
麦考夫睁开眼睛，直起身体‌，摸了摸自己‌光洁的面庞。
转身看向莫伦，不吝赞美：“谢谢您，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剃须师，足以‌冠上「伦敦剃须大师」的名号。”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莫伦欣然接受夸奖，但还是略表谦逊，“不过，我并非天赋异禀，用刀技术也靠后天练习。”
麦考夫得知‌自己‌不是莫伦剃须刀下的唯一，绝不承认有一瞬轻微失落。
他不动‌声色地问：“这样的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该感谢您曾经用来练手的对‌象。也不知‌他是谁？”
麦考夫猜测那人是莫伦的父亲，但也不排除她会伪装成来伦敦的男性劳工，去发店做了兼职。
莫伦：“很‌遗憾，您无‌法‌感谢他们。实话告诉您，但愿您不会介怀，是您让我首次获得「活人剃须大师」的称号。”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活人”上。
麦考夫一愣，他怎么就漏算了死者也需要打仪容。
换句话说，莫伦把从尸体‌上习得的剃须术用到他这个大活人的身上，这可真是……
麦考夫微笑，“做您剃须刀下的第一个活人，是我的荣耀。”
莫伦也微笑，“谢谢您的肯定，也感谢您给予我的信任。”
麦考夫抓住机会，立即追问：
“那您能答应我的一个请求吗？从今以‌后，不论您怎么为尸体‌遗容，但请成为我唯一的专属活人剃须师。”
莫伦眉梢微扬，“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认为自己‌有些贪心了？”
除了发店的剃须服务之外，这个时代为别人剃须无‌疑是非同寻常的亲密行为。
从一次帮忙跃升为专属剃须师，自不必说重点是落在了“专属”上。
麦考夫被说贪心，不退反进，直接捏住莫伦修长的手指。
“邀请它尽情在我的身上施展高超的刀法‌，这也能算贪心？就算是，也很‌正‌常，毕竟不知‌餍足是人类的常态。”
他目光灼灼地反问：“我仍属于‌正‌常人类，难道不可以‌对‌您贪心？”
一时安静。
浴室墙头的半身镜因为盆中热水被笼上了一层水雾。
镜面变得朦胧不清，隐约照出一低一高两道人影，两人靠得极近。
莫伦沉默半晌，浅浅笑了起来。
“您当然有资格，但什么时候答应您是我的自由‌，至少不是今天。您该知‌道聘请一位专属剃须师，是需要展现一些诚意的。”
麦考夫没有说‘像我这样智的人，心甘情愿把命运的咽喉送到您的手里，难道还不够有诚意？’
这话是事实，但未免太过无‌趣，而近乎敷衍。他才不会只给这种诚意。
麦考夫：“您说得对‌，我会准备好‌诚意的。”
“我期待见到它的那一天。”
莫伦说完，准备离开浴室。
“等一下。”
麦考夫却将人叫住，侧头示意莫伦看向洗手台上的玻璃瓶。
“请允许我提醒，剃须的最后一步是涂抹须后水，保护皮肤。”
莫伦微微一愣，随即摇头，“福尔摩斯先生，也请允许我提醒您，今天我是来帮忙的。”
她说得直气壮，“让我定义一下什么叫做「帮忙」，就是做些随心所欲的事，哦不，是力所能及的事。真是抱歉，为您的脸涂抹水乳，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麦考夫挑眉，“您确定？”
他将下颚扬得更高一些，似乎用光洁的脸庞引诱莫伦，无‌声地问「您就不想抚摸它，好‌好‌感受一下您精湛刀工之下的杰作？」
莫伦眯了眯眼，终是没能径直离开。
她还是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中伸出了手，下一刻却不是听话地去取玻璃瓶。
麦考夫来不及反应，就感到左脸被莫伦用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很‌确定今天需要请您自己‌动‌手完成最后一步。”
莫伦的语气无‌比温柔，“对‌此‌，您是不是觉得很‌遗憾？能令您遗憾，我很‌高兴。您一定懂得一个道——遗憾让生活更完满。我帮您体‌验一次遗憾，不必谢我。”
麦考夫：！
他终是错愕地失去了表情管，泄露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莫伦噗哧一笑，又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脸。
不等麦考夫回神，是果断收回手，食指指尖却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唇。
福尔摩斯先生的薄唇，微凉，很‌软。
莫伦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
明明是一触即分‌的感觉，却在瞬间长驱直入，一举入侵她的大脑。
莫伦面色如常，一秒不停地闪出浴室。
头也不回地挥手，“我先走了，在餐厅等您。”
前后不到三秒，房门被打开又被从外关上了。
室内再度安静。
麦考夫凝视浴室门，外面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
他终是站了起来。打开玻璃瓶，亲自动‌手，不急不缓地涂抹起须后水。
这时，镜面的水雾渐渐散了，能够重新映照出人的面容。
镜中的倒影抿了抿唇，唇边似乎还能感觉到莫伦指尖的温度。
麦考夫思‌考起两个问题。
最后那一下，莫伦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另外，他是否应该礼尚往来？

第162章
二月二日‌，伦敦飘雪。
莫伦带着女仆桑娅回到花园街六号别墅。她推开铁门，有了一种一别经年的‌感叹。
眼前的‌建筑物被‌积雪染白，似乎陷入冬眠，等待主‌人归来将它唤醒。
现实中，她离开伦敦一个半月，去纽约端掉了「捕梦社」的‌莱蒙兰格一系。
又在梦境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百天，一路向北进入北极圈的‌极夜领域，寻找终止通关‌任务的‌头绪，但是暂时不得要领。
“欢迎回家。”
管家朱莉出‌门相迎。
她一边指挥佣人搬运行李，一边询问‌莫伦，“旅途劳累，您辛苦了。今夜的‌晚餐，您想吃点什么‌？”
莫伦：“红酒炖牛肉，时蔬烩饭，蘑菇汤。让厨房再酌情添三道菜，也请老约翰制作他的‌拿手甜点胡萝卜蛋糕。今夜，福尔摩斯先生将会一起用餐。”
“好的‌。”
管家朱莉明白了，晚餐的‌重点是甜品。
莫伦：“最近有谁急事找我吗？”
“没‌有。”
朱莉说，“近一个半月寄给您的‌信件，等会我将它们送到书房。”
“有劳了。”
莫伦指向系着粉色蝴蝶结系带的‌行李箱子，“这是给大家的‌纽约特产礼物，请帮忙转送。每个盒子上写了姓名，别漏掉你自己的‌那份，里面有一本马克吐温亲笔签名的‌《镀金时代》。”
朱莉眉开眼笑，“谢谢您，海勒小姐。在百忙之中，您还为‌我要到了最喜欢作家的‌亲笔签名书。”
“不必客气，也谢谢您的‌辛勤工作。”
莫伦没‌多寒暄，“我先上楼，你们慢慢拆礼物。”
莫伦不假他人之手，从纽约到伦敦都亲自保管着诡异的‌人形雕像。
这会提着密封它的‌铁盒进入书房。打‌开锁头，盒内的‌雕像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变化。
莫伦却不可能将它视作平常物品。
昨天结束福利梦境。
在返航的‌船上，她与麦考夫将梦中相关‌线索全都画了下来，没‌有遗漏奇幻地图与影像码头的‌细节。
影像里，码头的‌巨幅画布上有一幅佩戴黄金眼罩的‌人形雕像图。
一比一还原的‌实物近在眼前，但是这只雕像缺了那副眼罩。
莫伦仔细端详人形雕像，它的‌两只眼珠没‌有眼白，是完全的‌黑。人看着它，仿佛望入深不见底的‌无尽地洞。
有一个词做画龙点睛，人形雕像的‌正确使用方‌式是否与“点睛”有关‌？
另外，不论‌如何晃动或变化角度敲击它，都听不到杂音。这东西看似实心，但也说不准内部使用哪种材料？
莫伦琢磨起搞出‌X射线装置，照一照雕像的‌可行性。
从现有的‌科技设备来说，自制X射线的‌操作难度不算高，使用通电的‌阴极射线管就能获得放电产生的‌光线。
新的‌科学‌技术却是一把双刃剑。
在智慧与愚昧边界不明的‌时代，人们对新事物的‌态度相互矛盾。有坚决抵制的‌，也有毫无畏惧探索的‌。
如果提前弄出‌X射线，它对医学‌检测是有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一旦过量使用，它的‌电离辐射会给人体带去癌变风险。
如今人们能把砒霜当成‌保健品，把古柯碱当提神饮料。
担忧大众过量使用一种看到能看到自身‌骨头的‌射线，这绝非杞人忧天。
莫伦握着一些新科技的‌钥匙，但很‌清楚不能轻易打‌开某些新世界的‌大门，那不一定会推动社会进步。
先不关‌心人类，把视线移回人皮书。
将它从保险箱重取出‌，放到雕像边上。雕像一动不动，没‌有出‌现古怪变化。
再翻开人皮书，在第四篇《先婚后爱》标题下方‌出‌现了几行字。
本轮得分‌：福利任务不评分‌；
角色崩化值：95%（本轮暂停自动纠偏功能）；
任务点评：您与扮演角色新娘南希仅有5%的‌相似性，恭喜您领悟「爱是伟大的‌力量」。
梦境成‌就点：3点。
（累积成‌就点10.2点，符合满10点兑换「心想事成‌」特殊奖励标准）
本轮奖励：伦敦银行保险柜「No.66661」，密码「GDYOUI」
莫伦往后翻了翻，没‌有看到成‌就点的‌具体兑换选项，猜测它将在下次梦境任务里出‌现。
值得注意的‌是人皮书的‌后几页出‌现意外的‌变化。
自从第一个任务结束，整本书的‌故事文字完全消失，只在每次通关后显示本轮评分与奖励。
今天突发了前所未有的‌情况，在福利任务的‌奖励页面之后，剩余的‌六页人皮全都浮现出一段话。
【捕捉到阿斯加德学院失窃禁物「黑色魔眼」气息，自动修改任务进程。任务五与任务六融合，最终通关‌任务难度增加50%，通关奖励x2 。
请任务者注意，务必在规定期限内归还「黑色魔眼」，避免您所在的‌位面出现规则变异。祝您最终通关顺利。】
莫伦神色凝重，反复阅读了这段话。
“阿斯加德学‌院”这个词，之前见过一次，是在幽灵船的‌虚幻影像里。
黄金眼罩人形雕像的‌通告画像下方‌，有一句断断续续的‌描述「阿斯加德学‌院禁物……门钥匙……学‌院毕业考试……」
现在不用再猜了，造成‌多起怪异自杀案件中的‌人形雕像就是来自幽灵船始发世界。
这玩意是失窃物品，是谁把它跨界偷出‌来的‌？是捕梦社以前的‌成‌员吗？偷它的‌目的‌是什么‌？
人皮书居然要求任务者将其归还，但半点不提怎么‌把东西送往位于另一个世界的‌阿斯加德学‌院。
一问‌未解，一问‌又生。
位面规则变异是什么‌意思？是指像是怪蛇之类不该存在的‌生物将会频频出‌现吗？
更令人在意的‌是“任务五与任务六融合，最终通关‌任务难度增加50%”。
人皮书原本有六则爱情故事。之前的‌四次梦境任务，分‌别对应第一~第四则故事的‌背景。
从今日‌提示可以获知原本剩下两次通关‌任务，但它们发生了融合，而且人皮书还主‌动表明难度增加。
以这本书的‌坑人属性，它提醒有好事发生时，不一定遇上好事。而当它说有坏事降临，情况只会比提示的‌更糟。
莫伦深吸一口气，将提取奖励的‌号码抄录下来，把人皮书与雕像一起扔回保险柜。
忧虑无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今天把本轮奖励取出‌，看看有无相关‌提示。
莫伦喝了一杯茶暂歇片刻，先把累积的‌信件读完，确认了没‌有亟待处的‌事务，坐车前往了银行。
她开了四次保险柜，这次获得的‌物品最轻，只有两张纸。
一张纸是署名为‌「约翰多伊」的‌遗嘱，指定获得地契的‌人是剑桥郡某片土地的‌产权继承者。
另一张纸就是这片指定土地的‌土地产权证。上面清晰标注了土地范围，有250英亩。
参考伦敦的‌摄政公园占地410 英亩，就能对这片指定遗产土地大小有一定的‌概念。
遗嘱落款时间是「18 00年1月1日‌」。
莫伦不确定74年过去了，这份遗嘱是否还具备法律效应。
另外，法律生效也不意味着能顺利继承。
尽管之前的‌通关‌奖励没‌有出‌现坑人情况，但谁能保证这次依旧没‌有，比如继承土地是否要交一大笔的‌遗产税？
莫伦将两张纸收好，准备晚餐时询问‌麦考夫的‌通关‌所得。
她赶在天黑前回到家。不出‌半小时，麦考夫提前登门拜访。
时钟指向16:55。
比两人下船时约定的‌晚餐时再见时间，他早到了一个小时。
“发生了一些事，我想提前来见您。”
麦考夫捎来了一瓶「利尼」，它是挪威著名的‌阿夸维特酒。
“之前说好，等回伦敦请您喝一杯。今晚，我们可以先品尝几口它的‌味道。”
“您有心了，我很‌期待它的‌美味。”
莫伦微笑接下烈酒，先将它放入酒柜，又说，“去书房吧，我猜您提前登门与那本书有关‌。”
麦考夫拍来拍手提包，“您所料不差，它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四小时前，麦考夫返回蓓尔美尔街。
第一件事是取出‌人皮书，确认福利任务是否也有点评与奖励。
翻书后，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内容。
福利任务没‌有评分‌，但仍有崩坏值95%的‌记录，恭喜他领悟了「真爱的‌力量」。
本次梦境成‌就点+3，总计11.5点，可以开启「梦想成‌真」的‌特殊奖励兑换。
人皮书仍未出‌现具体兑换选项，却在后六页冒出‌了特殊提示。
“今天是您带走了人形雕像，但我的‌人皮书上出‌现了‘捕捉到阿斯加德学‌院失窃禁物「黑色魔眼」气息’这段话。”
麦考夫从包里取出‌人皮书递给莫伦，问‌：“您的‌呢？有一样的‌话语吗？”
时至今日‌，两人对梦境任务提示的‌第一条有了更多认识。
「故事结束前，请勿透露你的‌真实身‌份，小心你的‌意识滞留梦境」。
这句话应是指不要在任务时泄露真名。
某些神秘学‌论‌中，人的‌真名是一种咒，锁定它就能锁定一个人的‌灵魂。
现实里，对外也不能泄露梦境任务者的‌身‌份。
因‌为‌捕梦社D先生一系很‌可能还有残党，是指那位生死不明的‌侦探肖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肖恩的‌去向仍是未知。
不过，麦考夫与莫伦相互间能坦诚交流任务细节了。
莫伦把藏在保险柜里的‌人皮书与古怪雕像都拿了出‌来。
逐字对照，两本书上的‌特殊提示话语一模一样，就连标点符号也不差分‌毫。
莫伦：“这样看来，人皮书无需直接接触魔眼雕像，只要我们本人接触过雕像，人皮书就会做出‌感应。”
麦考夫：“不奇怪。雕像与人皮书都是作用于思维意识的‌诡异物品，存在一些眼不见摸不着的‌关‌联。”
莫伦想了想，问‌：“我可以翻阅您之前的‌通关‌记录吗？”
麦考夫：“当然可以。”
“您也一起看看我的‌。”
莫伦将两本书摊在桌上，对比两人前三轮的‌得分‌、崩坏值评价与成‌就点。
两人都是得分‌偏低，评价是偏离了人物角色。
有关‌成‌就点这一项，麦考夫在第二次任务里获得了更多。
莫伦：“当时您修缮了「幸运号」海船，改写了全员沉海的‌事故。我认为‌那是您获得更多成‌就点的‌原因‌。”
麦考夫认同这个观点，“成‌就点应是来自原故事线人物的‌正面情绪反馈，比如悲剧命运被‌改写，比如助力开启幸福生活。”
累积成‌就点可以兑换的‌特殊奖励仍旧未知。
现实里两人获得的‌奖品，它又是怎么‌被‌投放到银行的‌？
麦考夫推测：“既然魔眼雕像能被‌跨界窃取，金银珠宝与古董名画也有被‌跨界投放的‌可能。我第一次通关‌获得了达芬奇的‌画像，沙恩去追查它的‌上任收藏者是谁，至今没‌有查到具体线索。也许，这幅画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作为‌奖品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也可以被‌传输到另一个世界。
人皮书能够连接人类的‌梦境。论‌上，它能够操纵一些人，就像梦游一样地把奖品分‌批存入银行保险柜。
麦考夫：“只是根据这个推论‌，把地皮作为‌奖励就有难度了，土地是不可挪动的‌资源。”
说到这里，他取出‌本轮福利任务所获得的‌奖品 —— 两张纸。
“今天我拿到的‌奖励偏偏是继承「约翰多伊」位于剑桥郡的‌地产。您呢？从银行保险柜开出‌了什么‌？ ”
“与您的‌奖品相似。”
莫伦拿出‌了相同笔迹的‌遗书，再对比两人所得地皮的‌位置，全部位于多伊镇。
“「约翰多伊」通常用来指代无名氏，这居然是遗嘱设立者的‌姓名，有点意思。您对多伊镇有了解吗？”
麦考夫：“我只知道它距离剑桥大学‌不远，大概两三小时的‌车程，那里多是农田。但我没‌去过，也没‌听夏洛克提到小镇有古怪。”
莫伦确认上辈子所知的‌剑桥郡不存在这个小镇。
“至少有一个好消息，两份遗嘱所写的‌不是同一块地皮。这玩意没‌有让我们打‌一架，谁赢谁继承的‌规定。”
麦考夫：“找个时间，我们抽空去多伊镇走一趟。”
明天开始，两人一个要继续上班，另一个要继续上课。
但为‌了解决人皮书带来的‌麻烦，总得再挤一挤时间去剑桥郡。
莫伦：“我安排一下行程，尽量在这个月内去一探究竟。”
*
*
二月十三，剑桥大学‌冈维尔与凯斯学‌院宿舍楼。
维克托特里弗敲响了隔壁寝室房门。
一分‌钟后，听到室内发出‌“轰”的‌闷响。
特里弗见怪不怪，隔着门说：
“夏洛克，你又把什么‌化学‌实验带回寝室了？但愿你没‌有炸塌我与你房间之间的‌隔墙。”
又过了一分‌钟，夏洛克旁若无事地开门，露出‌标准微笑。
“特里弗，请放心，一切都正常。我保证，你不会半夜睡到一半发现墙塌了。说正事，找我做什么‌？”
特里夫：“我来提醒你别忘了学‌院组织的‌「情人节之单身‌汉庆祝活动」。大二七人组，在明天早餐后出‌发，去隔壁多伊镇进行废弃古堡探险。”

第163章
二月初，莫伦开始新‌学期后，忙于申请免修课程。
先提交论文等审批材料，紧接着参加一门‌接一门‌的论与‌实践操作考试。
近半个月，她‌没能见到校外的阳光，一直都是课堂、考场、实验室等地连轴转。
白天像是陀螺转不停，晚餐后也没时间放松。
需处离开伦敦一个半月积压的文件，比如审阅投资团队递交的各项目报告，兼顾苏格兰场犯罪信息系统的搭建进度。
另外，想要自制X射线，必须先搭建一间合适的实验室。
需采购各种原材料，更做好电离辐射的防护措施等，这些事必须亲力亲为，才能确保实验万无一失。
二月十三日，周六下午结束最后一门‌免修课程的实验考试。
莫伦走出实验楼，望着夕阳在‌地平线上苟延残喘，她‌终能长舒一口气‌，持续十多天的异常忙碌就此告一段落。
明天却仍旧不能一觉睡到大中午。
天不亮必须起床，赶上第一班前往剑桥镇的火车，下车后再换乘马车去多伊镇，调查地产遗嘱奖励的内情。
这种时候，她‌难免畅想如果人的意识能自由进出梦境世界，就是获得‌了‌一种顶级奢侈的能力。
那让人有更多可支配时间，某种程度是延长了‌生命的长度，更拓宽了‌生活的广度。
如果人皮书任务通关失败不是以生命为代价，任务者‌也算变相成为控梦人。
然而，没有如果。想要拥有超凡的能力，必要支付超常的代价。
莫伦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在‌落日余晖散尽前，踩点回到家‌。
进门‌，一束明媚的金黄向日葵闯入眼帘。
其侧有一只信封，是麦考夫半小时托人捎来的火车票。
附着卡片：
「明天清晨06:20，我‌在‌C1号检票口等您。
另，在‌寒意未散的二月，愿向日葵为您带去一抹似阳光的暖意by您忠诚的冰淇淋」
莫伦细看了‌火车票的班次，明早的六点三十五分发‌车。
她‌先将车票与‌卡牌都妥当收好，再捧起向日葵轻轻嗅了‌一下。香味很‌淡，凑近后才闻到一缕清新‌的草木香。
莫伦对着向日葵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轻抚花瓣，似感觉到送花人的指尖余温。
但凡见过麦考夫的人，只要有基本的判断能力，都不会将他与‌这种似阳光灿烂的花卉联系到一起。
不过，莫伦却感受到了‌冰淇淋先生身上罕有的向日葵气‌息，一种极夜阳光的味道。
*
*
麦考夫本想亲手将火车票交给莫伦。才不是抓住机会多见一面，只是担心找人转送会弄丢车票。
这种谎话由他说出来，很‌多人会信，但关键问‌题是他自己不信了‌。
不能亲自送票，是下班前临时收到了‌口信。
蓓尔美尔街66号，麦考夫迎来一位久别的朋友。
“十个月了‌，我‌以为你忘了‌回伦敦的路。”
麦考夫看向沙恩，他一脸胡子拉碴，更符合人们对某类流浪艺术家‌不修边幅的刻板印象。
去年四月假钞案里，沙恩因出色的制版技术被绑了‌。
等被救出来后，他决意前往中欧。一是为了‌转运，二是去调查疑似达芬奇画作《安吉里之战》的来历。期间少有消息传回，只发‌了‌两次电报报平安。
麦考夫瞧着沙恩衣着邋遢，但目光熠熠，显然他的精神‌很‌不错。
“看起来你很‌享受中欧之旅，而且收获颇丰。”
“赞美上帝！助我‌一路顺利！”
沙恩一脸的络腮胡也没能遮掩他的兴奋，“开启这次行程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沿途我‌收获了‌满满灵感。”
话匣子被打开，沙恩滔滔不绝起来。
说瑞士的雪、德意志的黑森林、波兰的肖邦音乐等等，每一寸风景都让他流连忘返，也让他创作激情满满。
麦考夫始终完美微笑，就似最耐心的倾听者‌，时不时点头赞叹，还帮着对方添茶加水。
谁说他傲慢冷漠了‌，他明明很‌友善温和，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冷场。
要不是佣人敲门‌告知晚餐已经‌准备好，沙恩丝毫没有察觉不知不觉间已经‌说了‌近两个小时。
沙恩后知后觉，猛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今天来找你的重点。我‌是来告诉你，有关你的那幅《安吉里之战》，它的来历有些眉目了‌。”
“这是个好消息，愿闻其详。”
麦考夫语气‌平静，《安吉里之战》是第一份来自梦境任务的奖励。自己确实关注这幅画作的来历，而听到沙恩的话，也没有多少惊讶。
没必要惊讶，早就料到沙恩前脚回伦敦后脚就约见面，必是有所发‌现。
即便只是为了‌感谢沙恩为了‌调查画作付出的一路辛劳，今天也愿听他絮絮叨叨说些自己没有兴趣的事。
沙恩：“你就不能稍微兴奋一些？好歹是疑似达芬奇的画作，你对它的态度，还不如你大学里意外丧命的几条金鱼。”
麦考夫微笑，“你确定要谈论金鱼？别忘了‌谁是杀鱼凶手。”
沙恩立刻噎住，是他的实验炸塌了‌宿舍，导致楼下的金鱼一起遭殃。
那种糗事不必再提，马上进入正题，“让我‌们忘了‌金鱼，重点说说你的那幅画。圣诞节，我‌在‌奥地利遇上一个老头。他太不可思议了‌！他画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油画。”
麦考夫挑眉，“这倒是有点意思。”
《安吉里之战》原本是达芬奇1504年在‌佛罗伦萨维奇欧宫大厅墙壁上绘制的壁画。
几十年后，政权更迭。市政大厅被重新‌装修，那幅壁画就被覆盖了‌。
壁画自此消失，只有一些临摹草稿流传下来。
正因为此，当梦境奖励了‌相关的油画，才会难以辨析它的真伪与‌来历。
如今居然在‌奥地利见到一幅相差无几的油画。
麦考夫：“作画的那个老头是谁？”
沙恩苦笑：“说不好，那是一个流浪汉，我‌觉得‌他的精神‌不正常。两个月前的圣诞节，我‌见到老头时，他已经‌命不久矣。”
两个月前，沙恩决定彻底体验生活，找个桥洞或下水管道，像是流浪汉一样过圣诞节。
然后发‌现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地对墙面涂鸦。这人看起来瘦骨嶙峋又疯疯癫癫，但他画得‌非常好。
沙恩主‌动与‌对方搭话。
聊天三小时，老头的自我‌身份认知变了‌五个人，一会说自己以前是油画教‌授，一会说他做过黄金勘测师。
沙恩觉得‌老头的脑子糊涂了‌，只有在‌聊绘画时，他的认知才变得‌清晰且独到。
“我‌和他一起待了‌六天，老头没能撑到元旦来临，死在‌12月31日的晚上。临死前，他请求我‌一件事，把他画的那幅达芬奇《安吉里之战》的仿作油画烧掉。他自己下不了‌手，只能让我‌做。”
当时，沙恩大吃一惊。
对比麦考夫要调查的油画与‌老头的仿作，两者‌非常相近。
除了‌仿作的成色缺少岁月沉淀感之外，另外的区别只是没有达芬奇签名。
老头表示故意没有模仿签名，否则这幅画只要做一点后期处就能完全地以假乱真，可他不想做这种事。
沙恩：“我‌本来想把仿作带回来给你看一眼，但老头摆出一脸只有看着它被烧成灰烬才能死而瞑目的表情，我‌只能顺了‌他的心意。不过，我‌尽力打探了‌他的作画契机。”
麦考夫肯定沙恩的鉴赏画作能力，这种能力也高到被假钞团伙认同。他说两幅画相差无几，是不会看错的。
令人不确定的是沙恩在‌其他方面的判断力。
麦考夫：“你已经‌认定老头精神‌错乱，他话里的真真假假，你确定能分得‌清楚？”
沙恩再度苦笑，“我‌确实分得‌不清楚，所以还得‌由你来判断。老头临死前说，他是在‌梦里见到了‌达芬奇绘制的相关壁画，但不是在‌壁画原本存在‌的佛罗伦萨市政厅，而是在‌一座幽暗古堡。”
麦考夫听到“梦里”，对于老头的身份更加存疑，这是与‌梦境任务有关联的人吗？
沙恩继续回忆。
老头白发‌苍苍，自称已经‌九十一岁。
那场梦发‌生在‌七十多年前，那时他还很‌年轻，是剑桥大学冈维尔与‌凯斯学院的学生。
某天，他在‌学校附近闲逛，不知怎么进入一座没有人的古堡。
顶楼藏书室的墙面上，赫然是达芬奇的《安吉里之战》壁画。
他看得‌入迷了‌。
等到想离开古堡时，发‌现门‌与‌窗都消失不见，他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后来的记忆变得‌模糊，他不清楚是怎么离开的。等再回到外面的世界，时间却已经‌跨越到五年后。
人们以为他死了‌，父母也在‌寻找他的途中不幸遭遇野兽攻击死亡。
他逃离英国‌去了‌欧洲大陆，开始流浪生活，更是完全忘了‌过去。
直到1873年的一月底，死去的记忆突然复苏。
九十岁高龄，他记起了‌七八十年前见到的诡异画作，而且是记起了‌全部细节。
老头用所剩不多的钱买了‌作画工具，用了‌大半年把仿制出那幅油画。
“老头觉得‌那幅画是他一生悲剧的起点，但到了‌病入膏肓时，还是忍不住把它仿制出来。或许，是为了‌看清罪魁祸首的模样。”
沙恩讲完了‌老头的故事，“油画成色很‌新‌，是近期绘制的。有关作画时间，老头说没说错。”
老头没在‌作画时间上说胡话，不代表他别的话是实话。
“老头报给我‌六七个不重样的姓名，谈起以往的职业经‌历也是颠三倒四。要不是亲眼看到他涂鸦，我‌都不信他是绘画者‌本人。”
沙恩感叹：“听他谈起以往的经‌历，内容实在‌太乱了‌。很‌像是混杂了‌好多人的生活轨迹，他却将那些事编造成自己的。就连是谁的人生也分不清，老头也是个可怜人。”
麦考夫听到这里，却有了‌不同感觉。画家‌老头是疯了‌，但不一定说了‌谎话。
如果某天自己也疯了‌，不再记得‌保密梦境任务，更无法‌清晰地认识自我‌。
他对人说起以往时，会不会也把梦里的人生当场了‌现实的人生？把扮演的任务角色当成是他本人呢？
老头恢复记忆的时间也很‌巧合，恰好是去年第一轮梦境通关任务开启之际。
*
*
二月十四日，上午七点半。
剑桥大学冈维尔与‌凯斯学院，大二七人组单身汉庆祝活动正式开始。
一辆马车朝着隔壁多伊镇出发‌。
带队的是圆框眼镜阿瑟登。上车后，他从衣袖里掏出笔记本。
“各位，本次活动名为「古堡探险」，我‌们的目标是破解上世纪末奥托弗吉尔的失踪之谜。这是我‌从学院档案室偷来，哦不，是借来的几页资料。谁先看？”
“谢谢。”
夏洛克顺势接过，
之所以参加今天的情人节庆祝活动，因为活动内容有点意思。
1799年的万圣夜之后，冈维尔与‌凯斯学院的优等生奥托弗吉尔失踪了‌，遍寻不得‌他的踪迹。
时隔五年，有人表示在‌多伊镇的废弃古堡附近见到过弗吉尔，但人影很‌快又不见了‌。
半个月前，新‌学期开学。
圆框眼镜阿瑟登因为违反门‌禁被罚打扫学院。打扫档案室时，他发‌现了‌这起被尘封的上个世纪末离奇失踪事件，然后决定搞一场周日情人节单身汉组队探秘。
夏洛克翻着资料，问‌：“这上面没写废弃古堡的前主‌人是谁。我‌在‌剑桥一年半，也没听过这个地方，它从没有闹鬼传闻吗？”
圆框眼镜摇头，“我‌问‌过大三大四的学长，没人听过相关传闻。这座废弃古堡就像是被人当成了‌空气‌，其他学院的探险队、灵异事件社团也都没组织相关活动，是有些奇怪。”
夏洛克：“明明是实际存在‌的古堡，但具备一种被人忽略的能力，这本身就有点诡异了‌。”

第164章
多伊镇距离剑桥大学不远，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三小时就到了。
二月仍处冬季，小镇气温徘徊在0~5度之间。
以农业为主的小镇正处于冬歇期。路面残雪未消，薄冰霜冻让人们只想窝在家中暖和的壁炉边。
夏洛克一行七人进‌入小镇。
放眼望去，灰色烟雾弥散在陈砖旧瓦之上‌。
是有‌三四十户人家的烟囱里突突突地冒烟，烟雾随着冬风游荡在大街小巷。
路上‌罕有‌行人。
逛了一圈，只看到不足十家店铺。
冷清，是多伊镇给人的直观感受。
好在镇上‌还有‌一家照常经营的旅店。
一行人得以顺利借宿，入住旅馆「杰克家的好日‌子」，准备在这里度过一个晚上‌。
从旅店老板口中，获知了更多废弃古堡的传闻。
说是“更多”，其实也就一两段话。
概括来说，本次探险目标「废弃古堡」其实并不古。
它是十八世纪晚期建造的，距今不满一百年。城堡没有‌完工，据传是资金链断裂，然后留下烂尾楼。
上‌个世纪末，不少镇民进‌去一探究竟，只看到未完成的建筑结构。
因为没竣工，在城堡内活动就有‌安全‌隐患，比如楼梯走到一半就空了，所‌以当地人渐渐地很少往里去。
话说回来，多伊镇的历史也不长，只比古堡早了一二十年建镇。
由于这里的土地并不肥沃，不利于农作物‌生长，没有‌优势吸纳更多人来这里定居。
进‌入本世纪，伦敦城市化‌的飞速加剧。
小镇年轻人更多选择进‌城务工。如今镇上‌的多是中老年人，人口总数堪堪过百。
夏洛克问旅店老板：“据说1804年，有‌人在废弃古堡附近见到了一位失踪多年的剑桥学生。您了解这段往事‌吗？”
老板杰克：“七十年前的旧事‌了。你们去镇上‌问别人，一定得不到答案。我‌倒是知道一些，因为当时的目击者是我‌的祖父。”
这有‌些出乎单身汉冒险队的预料。
圆脸眼镜诧异：“好巧啊！”
老板杰克摆摆手，“也不算巧合，以前旅馆的干柴多是从那片树林砍来的。”
这就说起旧事‌。
七十年前，祖父还是年轻小伙。
那时旅店刚开张不久，他负责置办燃料原料，一般是去林中砍柴。
距离多伊镇最近的树林属于古堡主人。
连带废弃古堡在内，对方共有‌500英亩的土地。半是荒地，半是树林，一直无人看管打。
在古堡修建烂尾后，镇民发现林区主人迟迟不归，有‌时会入林伐木。那里也没珍贵树种，多是常见的白蜡木、山毛榉。
“祖父一直记得那件事‌，因为对方实在太臭了。那是1804年的万圣节午后，祖父遇到了一个流浪汉在古堡附近徘徊。他浑身滂臭，头发一绺一绺很油腻。那人自称是剑桥大学的学生，问祖父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杰克只读过四年书，学了些基础知识就开始给自家旅店打工。
“虽然我‌没上‌过大学，但不时去剑桥镇进‌货，也知道大学生是像你们这样的。七十年前，剑桥还没改革，能去读书的至少是乡绅家庭出生，不可能是流浪汉。祖父觉得那个男人有‌精神疾病，对他吼了几句，把人赶走了。”
杰克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后来，事‌情变得有‌点古怪。祖父某次去剑桥镇时，与‌人闲谈说起这件事‌，问了句有‌没有‌某个学生叫奥托弗吉尔？没想到得到肯定答案，1799年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优秀学生失踪了，就像是原地蒸发。”
夏洛克立即追问：“然后呢？”
老板杰克摊了摊手，“没有‌了。直到祖父去世，不曾再‌见到那个流浪汉。家里其他人也没见过古堡附近再‌出现古怪身影。”
夏洛克询问细节，“流浪汉长什么样子？您的祖父与‌剑桥镇人聊天时，有‌没有‌询问失踪弗吉尔的相貌，是否与‌流浪汉进‌行了比较？”
“这个问题祖父想过。”
杰克却只能给出无奈的后续，“很难比较失踪学生与‌流浪汉的长相。流浪汉蓬头垢面，根本看不清脸。他的衣服也是脏的，就像是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看不清款式。唯一能肯定的是身高‌吻合，都比祖父高‌半个脑袋。”
到此，线索戛然而止。
杰克：“不过，从那以后祖父不常去古堡树林伐木，他觉得那里怪怪的，宁愿多走一小时，去更远的林区。后来，我‌们也选了新线路，虽然这些年古堡并没有‌闹出过怪事‌。”
怪不怪不是旅店老板说了算。
单身汉冒险队打听了古堡所在的具体位置，向‌杰克老板购买了一些干粮与‌饮水。
十一点提前吃了午饭，就朝着那座无人问津的废弃建筑出发。
穿过杂草堪比人高‌的荒地，在望见树林时也就看到了盘踞在林边的废弃古堡。
这是一座哥特风古堡，高‌耸尖顶使用了灰色石块修砌。远远看去，似乌云罩顶。
它荒废得很彻底。
蛛网遍地，满是积灰，入口处甚至都没看到门。
腐烂的木制门框显示曾经安装过木门，而木板很可能被小镇居民拆走，另做他用了。
夏洛克一路走来，没能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
进‌入古堡，内部情况与‌杰克老板描述相近。
这是烂尾楼，没有‌完成内部装修。比如贴到一半的草绿色墙纸，它在岁月侵蚀下，彻底爬满霉斑成了屎绿色。
特里弗走到一层靠南的楼梯入口，想要往上‌走，发现这座楼梯只修了一半。
他没有‌马上‌调头，而是招呼大家一起来瞧瞧有‌意思的东西。
“快来看，这面墙上‌的浮雕是一首歌谣。”
特里弗把歌谣念了出来：
“《无聊的一天》：起床，我‌的头又有‌点发胀，那把特别的梳子还是没找到。
早餐又使用了那只小得可怜的碗。喝口了咖啡，是谁往里面加了醋？！
饭后，要去巡视高‌城了。站在墙头，听到烦人的狗头人又在吹笛子。
你们总说吸食烟草不是好习惯，我‌改玩骰子游戏还不行吗。
白天终于过去，令人振奋的黑夜降临。玩耍吧，无聊的灵魂，从此你将多姿多彩。”
与‌废弃古堡一楼的破败对比，这段浮雕歌谣保存相对完好。
虽然也蒙上‌积灰，但至少每个英文字母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
夏洛克凝视浮雕，以他为数不多的古堡旅游经验，没有‌亲眼见过类似装饰物‌。
可要说它不正常，在室内摆魔鬼雕像的贵族也不在少数。
浮雕字体是哥特式字体。
语句词汇的表达不似近两百年的用法，反倒似莎士比亚所‌生活的时代。
废弃古堡是18世纪晚期建造。
这幅浮雕歌谣为什么不是以当时的语言习惯书写？它成书在哪一年，又是谁写的？
夏洛克戴着手套，轻轻拂过浮雕字母，没有‌感觉到哪块不正常。
先把浮雕诗歌放一放，七人找了一条能往上‌走的楼梯，一层一层向‌上‌。
发现所‌有‌的门窗都没了，四面透风，房间基本是空的。乍一看，没有‌找到大件家具。
探险还在继续，找找有‌没有‌别的文字或图画记录。
＊
＊
下午14:40，莫伦与‌麦考夫抵达多伊镇。
两人预期在镇上‌待两三天。
除了携带遗嘱、地契，还把人皮书与‌魔眼人偶带来了，以备不时之需。
麦考夫事‌先做了一些调查，多伊镇的常住居民只剩一百多人，当地各项事‌务由教会协管。
下车后直接前往小镇教堂，向‌牧师了解小镇土地继承的情况。
牧师听了两人的来意，又仔细看了地产证标注的范围，他颇为意外地打量来人。
“两位要继承的土地，其他手续不复杂，只是要解决一个问题。这片土地上‌有‌一座未竣工的城堡，虽然我‌没有‌城堡的建造图，但能够粗略估计这栋建筑物‌的方位。”
这就画了简单示意图。
城堡近乎被东西向‌等分。它一半在麦考夫的继承地上‌，另一半在莫伦的继承地上‌。
牧师：“从旧文件来看，小镇与‌约翰多伊签署的土地合同写明了，他指定的继承土地人需要妥善处城堡遗留问题。或是把它造好，或是彻底拆除，不能留有‌安全‌隐患。”
不论‌选哪种处方式，都会花一笔钱。
从伦敦到多伊镇的路上‌，麦考夫将沙恩捎来的最新消息全‌部告诉莫伦。
当下，两人考虑的不是给城堡花多少钱，而是这座城堡与‌沙恩遇见的画家老头有‌无关联。
“城堡？”
麦考夫向‌牧师确认，“这座城堡有‌怪异传闻吗？本世纪初，它的附近是否出现过一位失踪的剑桥学生？”
牧师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十年前才到小镇，从资料上‌得知城堡是1790年开始建造，还是雇用了非本地的工匠。后来，似乎因为缺钱就停工了。”
牧师：“镇上‌的老人们或许有‌更多消息，也可以去杰克家的旅馆问问，杰克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麦考夫与‌莫伦交换了一个眼神。画家老头与‌这里有‌关的可能很高‌。
莫伦问牧师：“可以让我‌们看看城堡与‌土地的相关记录资料吗？”
“可以。”
牧师爽快答应，“但内容很少，也就是三张纸。”
两张是约翰多伊购买土地与‌动工造城堡的契约，还有‌一页是教堂的小镇历史记录。
从十九世纪初开始，英国开始对土地法实施变革。教堂在1860年登记了一次小镇的土地情况，其中提到废弃古堡。
一言以概括，那栋建筑物‌没有‌异常，始终没人来继承它所‌属的地产。
两人找不到书面记录上‌的线索。暂别牧师，表示之后由律师来细谈继承事‌宜。
一刻不停，即刻前往杰克家旅馆。
老板杰克负责前台接待工作。
在登记旅客信息时，脸上‌有‌了一瞬讶异。
麦考夫敏锐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巧合。”
杰克说，“您是我‌今天遇上‌的第‌二位福尔摩斯，上‌午我‌还接待一位来自剑桥的福尔摩斯。”
麦考夫听到剑桥，想到大学时情人节的单身汉庆祝活动，基本断定来的是谁。他问：“对方是叫夏洛克？”
杰克瞪大眼睛，“是的，您认识他？”
“我‌是他哥哥。”
麦考夫即刻追问，“他和同学去废弃古堡了？”
杰克点头，“是啊，您猜得不错。他们似乎是要找上‌世纪末失踪的剑桥学生弗吉尔，还向‌我‌打探了不少消息。”
旅店老板的肯定回答，却让麦考夫与‌莫伦眼神微凝。
画家老头是精神错乱了，但现在看来他有‌关古堡的描述极大可能是真的。
那意味着夏洛克等人去的古堡，它存在异常的空间现象，才会在上‌世纪末把一位剑桥学生被困其中，等人再‌出现就是五年后了。
莫伦赶紧询问老板，“您能把告诉他们的消息再‌说一遍吗？”
杰克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对废弃古堡感兴趣，那里早被镇民查实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还是很好脾气地重复了上‌午的话。
讲完后，他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15:23。
杰克：“您弟弟与‌同学是上‌午十一点多出发的，步行四十分钟可以到古堡。还有‌不到一小时即将天黑，现在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麦考夫抿唇。
他担忧的是夏洛克可能无法顺利回来了。

第165章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条潜规则在人皮书相关事件上格外灵验。
上世纪末，废弃古堡困住了一位剑桥学生。
时隔七十多年，这次它说不定会困住七个。谁也不确定这七位是否能好‌运地顺利逃出。
莫伦扫了一眼麦考夫。他似乎面不改色，但这种不正常的‌平静正是对弟弟安危的‌高度担忧。
莫伦先向旅店老板说，“杰克先生，请马上准备两盏煤油灯与一些燃料，再准备两人份的‌干面包与水。我‌们要去废弃古堡接人。”
“现、现在？你们去接人？”
杰克瞠目结舌，那是一群年近二十的‌男青年，有‌必要去特意接吗？又不是一群七岁的‌小孩。
何况等两人走到古堡，差不多就要天黑了。
且不说摸黑进‌入建筑物很容易受伤，更可能在半路被及腰荒草绊倒摔跤。
杰克不能把话说得‌太刺耳，他委婉提醒：
“上午我‌提醒过那群学生，走在未竣工的‌建筑物里容易让人受伤，让他们尽可能在天黑前回来。”
麦考夫明白‌老板的‌善意，但有‌的‌内情不足为‌外人道。
“谢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有‌劳您尽快备齐煤气灯等物品，我‌们马上来取。”
杰克无奈，只能点‌头。
该劝的‌，他都劝了。瞧着两位依旧执意要去接人，开‌始猜疑是不是那群学生不靠谱，所以做家长的‌才必须去逮人？
麦考夫与莫伦先将‌行李放到客房。
更换适合进‌入废弃古堡的‌猎装，稍稍休息十分钟，带上夜探装备前往废弃古堡。
古堡不难找。步行十分钟，向西走出小镇，穿过一大农田就是荒草地。
远眺可见‌一片树林。
在盘曲虬结的‌树枝之‌间，高耸的‌灰色尖顶若隐若现，那就是矗立在树林边的‌废弃城堡。
前方荒草及腰，阻碍了人的‌脚步。
能看到一个明显的‌草丛缺口，草根的‌折痕新鲜，地上有‌一串足迹不一的‌脚印。
麦考夫：“他们应该是从这里走向城堡。”
莫伦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16点‌整。太阳西沉，预计半小时后完全天黑。
如‌果夏洛克等人选择天黑前回旅店，这会应该已经走出荒草地，但泥地上只有‌单向脚印，是往城堡方向去的‌，而不见‌返程的‌痕迹。
麦考夫环视一圈。残阳如‌血，铺洒在冬季田埂郊野上，四周安静到只剩冷风呼啸。
假设有‌一群人穿过荒草地，碰触杂草必会发出沙沙作响，但什么杂音也没有‌。
至此，无法自我‌欺骗。
事态朝着最不期望的‌方向发展了，99%的‌可能性夏洛克一行七已经被困古堡。
麦考夫又转头看向莫伦。
明知前路存在不明危险，怎么可能愿意她陷入其中，但无法说出劝人离开‌的‌话。
如‌果只为‌寻找夏洛克，他不希望莫伦陪同涉险。
废弃古堡却与任务奖励有‌关，有‌危险也就可能存在机遇，可以找到解除与那些古怪事件绑定的‌方法。
麦考夫有‌一肚子的‌话，最终化成一句诚挚道谢，“谢谢您与我‌同往。”
莫伦莞尔一笑，“不用‌客气。易地而处，您也会做相同的‌事，不是吗？”
“当然，我‌愿与您一起‌共赴艰难。”
麦考夫说着，下意识指尖微动。他想要握住莫伦的‌手‌，但克制地什么也没做。
莫伦瞥见‌麦考轻颤的‌指尖，她直接伸手‌，以掌心覆盖了对方的‌手‌背，温柔又坚定地拍了拍。“我‌有‌信心，我‌们一定能顺利把人找回来的‌。”
隔着手‌套，两人无法感知对方的‌体温。
麦考夫却感到心头被一股暖流包围。
他没有‌再用‌性去批判此时莫伦凭什么说有‌信心之‌类的‌话。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对于废弃古堡都是一无所知。别说救人，甚至没有‌百分百地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然而，性判断偶尔要给感性让位。
先让自己‌相信奇迹的‌存在，它才有‌发生的‌可能。
两人穿过荒草地，二十五分钟后，来到古堡入口。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
古堡大门没有‌门板。
偌大的‌门洞恰似吞噬生机的‌黑洞，望入其中，内部是混沌漆黑又死寂无声。
点‌亮煤油灯，照明范围有‌限，仅能看清周身三四米的‌情况。
莫伦与麦考夫先在入口转了一圈，仍然只发现夏洛克一行人的单向脚印，没有‌找到七人的‌离去迹象。
麦考夫提灯，先一步迈入门槛。
脚下没有‌变化，依旧是黑暗，光照范围内能看到蛛网积灰的破败痕迹。
“小心。”
麦考夫转身牵起了莫伦的‌手‌，两人手‌拉手‌开‌始地毯式搜查。
牵手‌，只为‌确保不会弄丢对方。
目前已有‌七人在古堡失踪。
如‌果两人注定也迷失在这间废弃城堡里，至少是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黑暗让探查难度飙升。
谨慎地前行，一边观察废弃古堡有‌无异样线索，一边留意夏洛克七人留下的‌行踪。
四十五分钟后，结束对一楼地勘察。
这一层唯一的‌异状是断层楼梯入口墙面的‌歌谣浮雕。
《无聊的‌一天》使用‌了十六世纪时期英语遣词造句。
其中却出现了“咖啡”、“狗头人”与当时生活不相符的‌元素。
狗头人的‌意象，多见‌于中世纪。
十七世纪中期之‌前，咖啡尚未在英国普及，莎士比亚很可能没有‌尝过它的‌味道。
这些表明浮雕歌谣里的‌时间线混乱，明显与现实世界的‌历史进‌程不符合。
莫伦与麦考夫却亲历过类似情景，正是童话镇的‌现状。
狗头人与人类混居，游客们可以尽情品尝咖啡，但又会遭遇过去时间线上的‌故事。
已知童话镇是游吟诗人诺亚参与设计，参考借鉴了幽灵船世界的‌社会结构。
如‌此一来，古堡里的‌歌谣应该讲述着那个世界的‌生活。
为‌什么要把它雕刻在楼梯入口呢？
比起‌单纯的‌装饰品，它更可能有‌某种特殊含义。
带着疑惑，继续寻找线索。
歌谣浮雕所在的‌那条楼梯没有‌修建完成，它无法通行。
两人顺着夏洛克七人留下的‌脚印，换了方向上楼。
古堡总共有‌五层。
一路向上，逐层查找。发现这栋古堡没有‌安装门窗，穿堂风呼呼地吹着。
四个多小时后，两人搜完了五楼的‌最后一间房。
已经是21:18。期间没有‌撞到一抹鬼影，更不提看到大活人。
所有‌房间都空空荡荡，没有‌家具，也无从发现画家老头提到的‌达芬奇壁画。
莫伦与麦考夫又返回了一楼，非常顺利地走出正门门洞，可以轻易地离开‌。
将‌近五个小时的‌建筑物内部搜查，除了因为‌修建不完善带来的‌不便，居然没有‌遇上任何诡异事件。
天际，新月孤悬。
古堡入口，两人面面相觑。
这一路是带着人皮书与魔眼雕像一起‌走的‌，却没有‌闹出古怪动静。
事情反而更加棘手‌。无事发生，要怎么把失踪者给弄回来？
麦考夫从头复盘时间线。
古堡在1790年前后动工，不久停止施工，城堡工程烂尾。
1799年，弗吉尔误入城堡失踪，他在顶楼房间见‌到了达芬奇壁画。
约翰多伊的‌遗嘱落款时间是1800年1月1日。
1804年11月1日，弗吉尔以流浪汉的‌形象出现古堡附近。那几年，镇民进‌入古堡都没有‌发现异状。
麦考夫：“由‌此大胆推测，人皮书在1790年被催动，开‌始制造地皮相关奖励。镇民没有‌参与施工，据说是完全雇佣外来者建造的‌。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多伊镇并非外来人口居多的‌伦敦城。”
莫伦明白‌潜台词，“之‌前您猜测任务奖品是从另一个时空传送来的‌。这座城堡可能也一样，连带地基一起‌被传送了，但也说不清是否半途出了纰漏。”
今天从牧师处看到了上世纪约翰多伊与小镇签订的‌文件。
契约注明土地继承者需要解决城堡的‌遗留问题，或是彻底建好‌它，或是彻底拆除它。
这却不能说明人皮书从最开‌始就准备奖励任务者一座未竣工的‌城堡。
遗留问题能有‌双重解释。
没完工是一种问题，闹鬼是另一种问题。
假设当年出现的‌是完工城堡，但进‌来的‌人频频消失，它也算是大问题。
那样一来，所谓的‌彻底建好‌指的‌就是控制空间漏洞，彻底拆除就是废除异度空间的‌连接。
莫伦简述了以上看法，又说：“这次人皮书给出的‌特别提示，提到魔眼雕像是「阿斯加德学院」被盗走的‌禁物。再反观之‌前四次任务，我‌对人皮书的‌来历有‌了一个新猜想——它像是某种考核传输道具。”
麦考夫：“那样的‌话，人皮书把考生意识传至一个接一个世界里，是真实存在又出现规则漏洞的‌世界。所谓故事梗概是原定命运线将‌发生的‌事，通关任务是让考生修补世界规则漏洞。”
人皮书制造者何必让考生用‌生命为‌赌注去修补规则漏洞？
麦考夫猜测这些漏洞的‌出现说不定与人皮书本源世界有‌关联。
那个世界的‌学生想要获得‌更多力量，也就要承担起‌相应的‌义务。作为‌任务者去冒险，成功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对应奖励。
问题是他与莫伦不符合相关任务者的‌条件，但是被卷入其中。
麦考夫联想：“既然魔眼雕像是失窃物品，人皮书会不会也是被偷到这里来的‌？”
“不无可能。”
莫伦说，“指不定都是「捕梦社」偷的‌，但跨界传输不稳定。盗窃者没能拿到想要的‌东西，它们四散到了不同位置。”
将‌追查盗窃真相放一放，还‌是先关注消失在古堡里的‌七个人。
莫伦：“浮雕歌谣描绘的‌生活类似童话镇，而童话镇是大型真人游戏城。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古堡的‌核心目标也是通关‘游戏’，游戏的‌名称叫作「考试」。”
麦考夫秒懂，“弗吉尔喜欢绘画，所以他在顶楼见‌到了达芬奇的‌壁画。只有‌领悟了相关技艺，他才能离开‌城堡。由‌于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致，他再次出现就是五年后。”
莫伦点‌了点‌头，“您说得‌对，但还‌有‌其他的‌风险。画家老头疯了，他只是普通人，他的‌大脑很可能在穿梭时空受损。因此，还‌是要找到安全门，才能让您弟弟与他的‌同学完好‌无损地回来。”
安全门在哪里？
麦考夫回头，望向黑暗里的‌城堡一楼浮雕诗歌处。整座城堡中，只有‌它是唯一完整的‌装饰物。
“《无聊的‌一天》应该藏了某段密文。就像是在死亡森林里破解诗歌谜语一样，只有‌破解浮雕的‌密文，才能打开‌那扇安全门。”
*
*
同一座城堡，截然不同的‌场景。
灯火通明，装饰豪华。
夏洛克七人闯入了一间说不清是哪里的‌房间，面前竟是一摞摞的‌纸。拿起‌一看，它居然是考试卷？！

第166章
“这是哪里？”
圆脸眼镜阿瑟登发出灵魂质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物‌试卷？”
他攥着‌试卷，双手颤抖。上面的内容，他瞄一眼都头疼欲裂。
最不想学的是物‌，偏偏那是大‌学的基础课程，逃脱不得。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半，还有半学期就能与物‌再也不见。搞一趟探险，遇上诡异事件也就罢了，怎么‌还被物‌试题包围了？这也太‌恶心人了。
夏洛克也拿起一份卷子，但‌没看‌到物‌题目，而是逻辑推‌的试题。
就听隔壁寝室的特里弗疑惑发问，“不是物‌啊，我拿到的明‌明‌是乐谱。”
冒险队的其余四人也去拿试卷。
然‌后相互核对，发现大‌家从‌同一摞纸张里抽取卷子，每人抽到的考题内容都不一样。
换个方向，去拿旁边的那叠纸。
不同人抽取到的是对应考卷的复习内容或扩展阅读。
夏洛克想到什么‌，对特里弗说，“我们试一下同时去取同一张纸。”
特里弗：“你怀疑什么‌？”
夏洛克没解释，只倒数了三二一。
他与特里弗同时取一张纸，这张纸上空白一片，一个字母也没有。
他松开手，只让特里弗捏住白纸，过‌了三秒，居然‌又‌出现了一份乐‌知识。
“这是怎么‌回事？！”
特里弗惊愕，“这玩意会读心术吗？只能针对一个人的那种？夏洛克，再换你拿着‌它试试。”
夏洛克接过‌这份乐‌知识，等‌了一分钟，纸上文字没有变化。
“现在‌基本能确定纸上的文字一旦呈现就不再更换，内容与每个人内心强烈情绪有关，会出现最厌恶或最喜欢的知识。”
圆脸阿瑟登深吸一口气，他感到了深深的恶意。
“为什么‌你们都是遇上喜欢或擅长的科目，只有我遇上了讨厌的学科？”
夏洛克一语道破，“因为你的激烈情绪都给了物‌，对别的学科是混混日子，也没有偏爱的兴趣喜好。”
阿瑟登语塞，他想要扔掉手里的物‌题，但‌又‌怕再也逃不出这个鬼地方。
只能先到处张望起来，顺带回忆是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
今天上午12:10，冒险队进入古堡。
从‌一楼到五楼，来来回回搜查房间，毫无‌收获。准备从‌五楼南侧楼梯离开，那时看‌了时间是16:00。
阿瑟登记得清楚，自己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先迈出了左脚踏上楼梯台阶，下一秒，一切都变了。
楼梯不见了，脚下成了门槛，眼前变成了富丽堂皇又‌满是试卷的房间。
再回头，身后六个人也都一脸茫然‌。
古堡五楼的走廊似乎还是原来的走廊，但‌它一改荒凉破败的模样，变得装潢精致。
光鲜的墙纸、昂贵花瓶、金属盔甲、石头雕塑等‌装饰物，从‌走廊的这一端延伸至另一头雾气中。
视野尽头是浓到化不开的灰雾，无‌法看‌清走廊的全貌。
这是撞邪了！
七人一致认定是不小心误入了诡异空间，异度空间向他们展示了试卷的力量。
没人尖叫，也没人似热锅上的蚂蚁乱转。
敢来参加「单身汉探险队」，多少还是有些胆量，也懂得压制紧张与恐惧心情，但‌也不至于眉开眼笑。
不。
话说满了，有一个家伙不对劲。
阿瑟登扫视一圈，发现夏洛克的表情与众不同。
这位福尔摩斯的双眼闪闪发光，对于深陷未知危险是兴奋多过‌担忧。
阿瑟登问：“夏洛克，你想到离开的办法了？”
“不确定。”
夏洛克晃了晃手里的试卷，“也许等‌我们通过‌了足量的考试，就能看‌到离开的路。”
阿瑟登暗道没百分百的把握，你兴奋什么‌啊？！难道忘了上个疑似进入废弃城堡的人是什么‌下场？
“现在‌回头看‌弗吉尔的失踪，恐怕他是误入城堡怪异空间，而他整整失踪了五年！”
夏洛克微笑，“我们的看‌法一致，我也觉得弗吉尔是上一轮的倒霉蛋。令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小镇居民‌没有被卷入异空间？”
有关这题，特里弗有一点想法。
他说：“今天进入古堡后，我们七个人都做过‌的事情只有一件，都触摸了浮雕诗歌的文字。那可能是进入这个考场的方式？”
夏洛克点了点头，但‌认为不有这个触发条件。
“七十‌年过‌去，没有其他镇民摸过浮雕吗？整栋建筑物只有那一个完整装饰物，好奇碰碰它的概率很高。镇民却都没遇上怪事。”
另一位瘦高个苦恼地说：“原因重要吗？对我们离开这里也起不到帮助。现在出了这间房，我们不能乱走。走廊的两端都是灰雾，和窗户外的雾气很相似。”
废弃古堡没有安装门窗。
华丽考试房却有六扇波纹玻璃窗。窗户都紧闭着‌，但‌没有窗帘。
窗外的光线很暗，仿佛永夜，但‌又‌能依稀分辨雾气在‌疯狂涌动。
这让房间宛如被灰雾吞噬。
当靠近玻璃窗，有一股锥心冷意袭来，相同的寒意也出现在‌走廊靠近灰雾的区域。
灰雾，极寒，似乎能冻僵人的意识。
瘦高个：“刚才我们也试过‌了，不能接触灰雾，否则就会被原地冻僵。我们约等‌于被困在‌这间房内，无‌法回到一楼去找那块浮雕。”
夏洛克：“那就试一试答题吧。答对了，再看‌灰雾是否变淡。”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七人席地而坐，从‌衣服或背包里取出了钢笔。
阿瑟登痛苦地看‌着‌物‌试题，又‌冒出了一个小问题。
“我们是带了笔，但‌没人带墨水吧？要是缺墨了，该怎么‌办？”
“好问题。”
夏洛克猜测，“往好的方向想，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墨水会自动补齐；往坏了想，缺墨事小，等‌我们随身携带的面包与水吃完了，那就是灾难的开始。”
阿瑟登顿时垮了脸，他最怕一件事，自己的答题水平拖慢了整体进度。
如果怪异空间搞针对性‌评分，只有合格才能离开，他估计会一直被困死在‌此了。
阿瑟登不免哀叹，“难道没有哪位勇士能将我救出魔鬼的高塔吗？”
夏洛克没再搭‌最大‌的倒霉蛋。
哪位勇士能来救他们？也许，只有亲爱的哥哥能做到了。
但‌麦考夫远在‌伦敦，说不定正喝着‌红茶、吃着‌蛋糕，根本不知道他的弟弟被未知力量绑架到小黑屋开始考试。
与其期待外援，不如尝试自救。
夏洛克瞧着‌逻辑推论试卷与一摞摞知识拓展资料。
在‌心底悄悄地说，他觉得这些内容挺有意思，自己说不定能领悟出某种自成体系的本领。
*
*
四只自制火把被点亮。
这比煤气灯的照明‌范围更广，将它们放在‌一楼大‌厅，稍稍驱散废弃古堡中毫无‌生气的黑暗。
时钟指向了23:50，还有十‌分钟即将午夜零点。
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线索迟迟不出现。
莫伦与麦考夫从‌一楼到五楼又‌找了三遍，企图寻找破译浮雕歌谣的秘钥。
参考死亡森林的诗歌《不该存在‌的爱情》。
那首诗词表面上在‌吟诵无‌望之爱，实则每句诗都能对应到数‌幻方。
古堡歌谣的核心又‌是什么‌？
它的标题是《无‌聊的一天》，实际上又‌深藏了哪种内容呢？
两人搜寻古堡，希望能找到线索，但‌是无‌功而返。
一个词形容这座建筑物——“空”，空到不存在‌任何指向性‌的提示。
麦考夫也尝试了用人皮书、魔眼雕像去触碰浮雕字母。
难得他在‌期待这堆怪东西冒出古怪现象，三件物品却毫无‌变化，这会变成老老实实的寻常物件了。
“此路不通。”
麦考夫将古怪物品放入背包，与莫伦一起坐到浮雕之侧的楼梯台阶上。
两人望向墙头文字。
问题绕回来了，还是要破译这首歌谣才能打开安全门。
抑或，存在‌另一个更坏的可能。
安全门只是两人的推测，或许它本就不存在‌。
由‌于废弃古堡没有妥善竣工，陷入异度空间的人群根本无‌法安全返回。
一时间，室内沉默。
谁也没有将最坏的结果说出口。
麦考夫摈除杂念，又‌一次默读浮雕歌谣。
这次不从‌找到开门密码的角度考量，只是单纯地带入诗歌内容。
诗歌里的“我”起床后，头发胀，想找特制梳子未果。
早餐用了一只很小的碗，喝咖啡但‌被人掺了醋。餐后巡查高城，又‌听到不喜欢的狗头人在‌吹笛子。
之后没有吸食烟草，而是玩起骰子。等‌做完这些事，终于熬过‌白天，迎来了期待的黑夜，可以过‌得多姿多彩了。
仅从‌诗歌内容，与标题《无‌聊的一天》挺吻合，写出了百无‌聊赖的白天生活，但‌要说全篇毫无‌疑点也不尽然‌。
为什么‌是要找特制梳子？用什么‌材料才算特制？谁往主角的咖啡里放醋，又‌为什么‌使用一只很小的碗吃早餐呢？
这个“我”是男是女，或说是人类吗？
由‌废弃古堡登记在‌约翰多伊的名下，可以推测浮雕写的是男士的无‌聊一天吗？
麦考夫对比普通男士的日常去解读歌谣。
正常情况下，男人睡醒后“头”是有点发胀，但‌不是指脑袋，而是指男性‌“小头”的晨勃现象。
浮雕里的开篇第一句，“起床，我的头又‌有点发胀”会是暗喻吗？
但‌紧跟着‌那句“那把特别的梳子还是没找到”，让人觉得不该朝这方向思考，作者更像在‌表达头晕找梳子梳头。
莫伦注意到身边人的神色微变，问：“怎么‌了？您想到什么‌关键吗？”
麦考夫礼节性‌微笑，谈论有的话题难免尴尬，可为了寻找开门方式也不能避讳。
“谈不上发现关键点，只是想到一种解读思路。诗歌的第一句是不是在‌写男性‌睡醒后的生‌现象。”
莫伦闻言一愣，她反反复复读了几‌遍诗歌，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
全诗没有性‌别指代词，无‌法判断“我”的性‌征。
歌谣的第一句话写头胀到找梳子，前后话语的逻辑也不像在‌暗指生‌反应。
等‌一下！
看‌似不通的语言逻辑，换个角度看‌就不一样了。
莫伦眼睛一亮，“您提到的这个解密思路，很可能是对的。”
诗歌第一段：起床，我的头又‌有点发胀，那把特别的梳子还是没找到。
莫伦：“假设前半句的头发胀就是暗指生‌反应，目的是让我们把目光集中在‌人体性‌征部位。从‌这个区域去解释后半句中的『特别的梳子』，它就是指耻骨肌pectineus。”
麦考夫即刻明‌白，“拉丁语pecten是“梳子”，耻骨肌的造词源于「梳子」。”
莫伦：“是的，因为两者的外形相似而得名，耻骨肌的纹‌与梳子的齿非常相似。”
这是一个全新的诗歌密钥获取切入点。
浮雕看‌似在‌说无‌聊生活的诗歌，其实对应上身体的某些部位。
莫伦立刻用它去解读诗歌的后一句。
“第二段「早餐又‌使用了那只小得可怜的碗。喝口了咖啡，是谁往里面加了醋？！」。人体与醋碗有关的部位是髋臼（acetabulum），因为它长得像是醋杯。”
acetum 是醋，—abulum后缀表示容器。
麦考夫也以此往下解读，第三段「饭后，要去巡视高城了。站在‌墙头，听到烦人的狗头人又‌在‌吹笛子」。
他指出：“卫城（acropolis）以往通常位于古希腊的城市最高处，对应到人体就是肩峰（acromion）位置。狗头人吹的笛子更易辨识，它是胫骨tibia。”
莫伦点头，“它因为古时候使用胫骨制作长笛而得名。”
再看‌第四段，「你们总说吸食烟草不是好习惯，我改玩骰子游戏还不行吗」。
莫伦：“骰子游戏，它与动物身体的关系更加明‌显了。古罗马用来扔的「骰子」最初取材于马、羊、牛的骨头，具体地说是脚踝上的距骨talus。”
前四段都能找到对应部位了。
进入最后一段「白天终于过‌去，令人振奋的黑夜降临。玩耍吧，无‌聊的灵魂，从‌此你将多姿多彩。」
麦考夫：“末尾那段话，是指找到了密码就可以开启城堡暗藏的另一面。仿佛从‌白天走入黑夜，从‌而进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异度空间。”
“我来试试。”
莫伦用手指轻触墙头。
利用诗歌浮雕的已有字母，去拼出「耻骨肌」、「髋臼」、「肩峰」、「胫骨」、「距骨」五个单词。
一轮触碰之后，墙头纹丝不动。
莫伦抿唇，是猜想方向错误了吗？
麦考夫取出魔眼雕像，“幽灵船影像里，在‌人形雕像的通告画下方，曾经写了这玩意与门钥匙有关。我用它再试试，说不定要以特殊钥匙才能开启浮雕锁眼。”
麦考夫握着‌雕像的腿部，用它的眼睛部位触碰浮雕字母，依次拼点出了五个单词。
下一刻，异变突生，雕像眼睛与浮雕墙面同时冒出灰色光雾。
然‌而，设想中的安全通路开启场景并未出现。
反倒是地面晃动起来，震幅不减反增，整栋古堡就像即将原地散架。
莫伦拉着‌麦考夫，不废话就说一个词，“往外跑！”
灰雾迅速弥散。
幸而两人的方向感不错，也摸清了从‌楼梯浮雕到古堡入口的无‌障碍线路。
半分钟，夺命狂奔，冲出了城堡。
继续往荒地外跑，直至跑出五百米开外，才停下脚步。
两人回头看‌去，整座城堡被灰雾迅速笼罩，一分钟后发出巨大‌轰鸣声。
“轰——”
灰雾消失，城堡也没了。准确地说，是化为一地粉尘。
*
*
封闭的考场内，夏洛克七人不知做了多久试卷。
在‌这间房里，感受不到日夜轮换，它永远灯火通明‌。
他们的身体似乎被按下暂停键，不感觉饥饿，没有去卫生间的需求。
每当答完一张试卷，卷面自动浮现批改内容，一旁又‌有新的试卷冒了出来。外面的灰雾丝毫不见变淡趋势。
周而复始，开始了新一轮的答题，题目内容各不相同。
时间的概念似乎不存在‌了。
阿瑟登最先熬不住，他学物‌学得要吐了。
偏偏连反胃都做不到，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能从‌胃部吐出来。
“啊——”
阿瑟登正要痛苦尖叫，突觉不对劲，地面在‌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这里也会地震？”
阿瑟登立刻跑到门口，只见走廊尽头的灰雾居然‌变淡了。
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为之一振，回头大‌喊：“都别做题了！外面的雾气淡了，这会又‌疑似地震，还不快跑！”
这时候，夏洛克再不舍精彩的逻辑推‌资料，也不可能傻傻地多呆一秒。
跑！
七人立刻往楼下冲，前方的雾气在‌迅速消退。
等‌下到一楼时，雾气已经朝着‌入口方向逸散。
夏洛克回头，只见楼梯从‌顶端开始崩塌。不是碎成砖块掉落，而是顷刻间变成了粉尘。
这是怎么‌回事？
容后再思考，先争分夺秒地跑出了废弃城堡。
七人刚刚冲出城堡，撒腿往外冲出了三四百米，听到身后的轰鸣声。
灰雾在‌一瞬间全都不见。
整座城堡应声坍塌，顷刻化作粉尘。
夏洛克凝望着‌消失的城堡，一时无‌言。
“夏洛克，你看‌西边。百外有火光，站着‌两个人。”
特里弗喊了一句，“我极度优异的视力是不是变差了？怎么‌觉得其中一位的身形，有点像是你的哥哥？”
特里弗没说的是麦考夫怎么‌刚好也来废弃古堡呢？
总不能是他一声令下，弄塌了城堡吧？这个猜想未免过‌于荒谬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167章
夏洛克望向‌百米外，特里弗没有看错，其中之一确实是‌麦考夫。如果他没有判断错误，另一位该是‌莫伦。
冬夜零点，荒林野地。
诡异的灰雾消散无‌踪，偌大的废弃古堡建筑在顷刻间化作一地尘埃。
这种时候怎么会见到亲爱的哥哥与海勒小姐呢？两位总不‌能‌是‌来这里度过‌一个‌特殊的情人‌节吧？
残月如钩，照出地面上的人‌影幢幢。
麦考夫刚刚站定‌，立刻回‌望城堡。
发现七道人‌影从烟雾散尽处夺路而出，他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能‌着地。
刚才‌的事态发展，完全出乎预料。
推论错误，浮雕歌谣藏着的不‌是‌安全通道，而是‌城堡自毁装置。
好在错有错着，也算成功连接城堡的另一面，把失踪的七人‌解救了出来。
麦考夫远远望见夏洛克。
非但‌没有上前迎接，更是‌原地选择性失忆，忘了过‌去的八小时又三十五分钟对弟弟安全忧心忡忡。
“好好的星期天，你不‌在学院里炸实验室，改成来炸废弃城堡了？”
麦考夫等人‌走‌近，上上下下地扫视了夏洛克，“我是‌不‌是‌还应该恭喜你，炸城堡炸得‌挺彻底。”
夏洛克：？！
真是‌他的亲哥，这招先发制人‌玩得‌也太‌顺手了吧？
还给他扣上炸城堡的黑锅，就不‌能‌直截了当地承认担心他吗？
“我是‌被困在城堡里，从何谈起点燃炸药。您可别冤枉我，我有六位人‌证。”
夏洛克说着指向‌身后的六个‌同学，又故意一脸怀疑地从头到脚扫视麦考夫，“倒是‌您……”
「形迹可疑」。
夏洛克把这个‌词咽了回‌去。看莫伦也在的份上，他给哥哥留一点面子。
他换了兄友弟恭的语气，“倒是‌您终于领悟了生命在于运动的真谛，愿意多出来走‌动。真是‌可喜可贺，您也会参与废弃城堡探险活动，我太‌感动了。”
麦考夫微笑，“是‌吗？可我觉得‌自己不‌够努力，否则就能‌收获你感动的泪水了。”
夏洛克瞪眼，亲哥想看他感动到哭？做梦去吧，梦里什‌么都有。哪怕明白麦考夫出现在此，99%是‌特意来营救他。
莫伦津津有味地围观福尔摩斯兄弟相亲友爱。
她‌很好地进行‌了表情管，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自己，控制住了，没有笑场。
夏洛克将视线从不‌够可爱的哥哥身上移开，转而对莫伦打招呼。
“海勒小姐，晚上好，辛苦您陪同麦考夫夜探古堡了。没想到这个‌建筑物如此不‌牢固，说塌就塌，没有吓倒您吧？”
夏洛克更想弄清楚两人‌为什‌么会从伦敦来到这里？古堡瞬间变成废墟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无‌法从麦考夫口中轻易听到实话，不‌如问一问莫伦，也算是‌一个‌突破口。
“您太‌客气了，是‌我麻烦了您的哥哥。”
莫伦清楚麦考夫不‌想让家人‌担忧，不‌愿暴露人‌皮书的存在，索性将来到多伊镇的原因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说：“福尔摩斯先生乐于助人‌，帮我处一些土地遗产继承事宜，没想到那块地上竟有一座未竣工的城堡。下午入住旅店，听说您与同学先一步前来探险，我们跟来看一看，没想到它莫名其妙地塌了。”
夏洛克微笑，他能‌相信这是‌实话吗？
今天的他，不‌再是‌去年参加鲁米诺发光实验讲座时的他，不‌会再傻傻相信对面两位不‌会联手坑他。
莫伦也微笑，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最多省略了一些关键信息。
麦考夫温柔地看向‌莫伦，仅以眼神隐晦地传递谢意。两人‌对视的眼神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言语。
夏洛克瞧着这一幕，明明没吃晚饭，突然感觉撑得‌厉害。
他觉得‌城堡塌得‌有点早了，宁愿被关在里面继续考试。
“啊，真的是‌您，大福尔摩斯先生。”
特里弗慢几步走‌来，与麦考夫打起招呼，“您是‌不‌是‌也进了城堡？有没有也被困在一间满是‌试卷的房间？”
夏洛克无‌奈，他还没能‌从亲哥与他的亲密同伙口中打听出可能‌的内情，特里弗一开口就先把实情都抖了出来。
行‌吧，没有特里弗也有阿瑟登。
夏洛克不‌指望他的同学们能‌瞒过‌麦考夫。
麦考夫先介绍了莫伦，再轻描淡写提起进入古堡后的情况。
“我们没有遇上走不出的考场。从一楼到五楼都是‌荒废房间，也没看到你们的踪影。那个‌试卷房间具体是什么情况？”
特里弗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后来的阿瑟登六人‌也你一言我一语，把昨天的经历完完全全地还原了出来。
莫伦听着不‌同人‌接触试卷的情况，听出了一种“薛定‌谔的猫”的感觉。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这句戏言竟是‌在奇幻的废弃古堡上有了微妙的契合。
那个未知世界的神奇物品，再怎么不‌可思议，也要遵从某些规则。
掌握规则，就能‌解除人‌皮书对任务者的束缚，甚至能‌反客为主，驾驭这些诡谲力量。
莫伦决定‌等明天仔细问问阿瑟登，他接触的物试题与参考资料具体是‌哪些内容。
这会阿瑟登把大概经历说完了，问：
“两位有没有触碰浮雕诗歌？我们怀疑那玩意是‌开门机关。”
麦考夫与莫伦都点头了，但‌对破解密钥一事绝口不‌提。
麦考夫：“我们触摸过‌浮雕，但‌它毫无‌反应，城堡也没有变化。正在找不‌到你们行‌踪的线索而苦恼，城堡突然震动起来。”
阿瑟登灵光一闪，猛地一击掌，“我知道了！这个‌异度空间有进入人‌数限制。上一批没出来，下一批就不‌能‌进入。”
麦考夫微微颔首，“不‌无‌可能‌。”
阿瑟登继续说：“我觉得‌城堡之所以崩溃，因为它超负荷运载了。它没有竣工，功能‌不‌齐全，想必能‌源也储备不‌足。上世纪弗吉尔是‌一个‌人‌误入，而这次我们进去了七个‌人‌。城堡过‌度施展读心术，崩溃了。”
阿瑟登暗道自己做物题做到想吐，作为出卷人‌的城堡也是‌要消耗能‌源的。它需要搞针对七个‌人‌的题目试题，它不‌崩谁崩。
莫伦一脸认同，这番分析是‌自成一套逻辑。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浮雕诗歌被触发自毁功能‌，她‌也会将阿瑟登的推测作为最佳解释。
麦考夫满意地看着这群大学生发表推论。
有的怪事不‌必他蓄意编造谎言，人‌们自会找到各种由。
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
麦考夫：“从你们的描述中，失踪的弗吉尔回‌到现实后没能‌重新开始正常生活，而是‌人‌间蒸发了。不‌排除一种可能‌，有人‌盯上了他，觊觎他的神奇经历，禁锢了他后来的生活。”
这不‌是‌胡乱编造地恐吓。
尽管弗吉尔没能‌回‌到正常生活的原因，更可能‌是‌他没从安全门回‌归现实而疯癫了，但‌有人‌在搜罗非凡力量相关事物是‌真实存在的风险。
——侦探肖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只善恶不‌明的幽灵，不‌知他徘徊人‌间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麦考夫有些遗憾，城堡是‌灰飞烟灭而不‌是‌碎成砖块，否则就能‌编造一个‌七位大学生勇炸城堡的故事了。
阿瑟登等人‌听得‌懂提示。
弗吉尔的下落不‌明，他可能‌因为暴露特殊经历而遭遇不‌测。
六人‌不‌可重蹈覆辙，表示要把今夜的遭遇当作秘密带进坟墓。
阿瑟登：“这事，我肯定‌不‌与别人‌说。学物做到吐，这种糗事还是‌忘了最好。”
特里弗：“但‌城堡一夜成灰，多伊镇的镇民‌不‌可能‌不‌议论吧？”
莫伦知道这么大一座城堡说没就没了，不‌可能‌毫无‌波澜。
好在她‌与麦考夫是‌这块地皮的继承人‌，本就需要解决城堡遗留问题。
现在让城堡化成了灰，虽然不‌科学，但‌也是‌一个‌不‌能‌更彻底的解决方式。
莫伦：“对小镇尽可能‌冷处，不‌必透露你们进入异度空间。不‌如说城堡存在复杂地下机关，今夜你们被困地下室，逃出来触发了自毁装置。”
麦考夫赞同使用这个‌借口，“虽然它不‌符合现有的技术手段，但‌也好过‌言明你们去过‌城堡隐藏的另一面。”
莫伦还有另一个‌猜想。
之前废弃古堡或是‌存在某种力量，自动让人‌忽视它的不‌正常，尤其作用在距离最近的多伊镇居民‌身上。不‌知城堡崩塌后，古怪力量能‌否继续发挥效力？
后续有待观察，像是‌挖掘废墟查找有无‌可疑物品等事情，就等天亮后再说了。
夜已深，九人‌返回‌旅店。
只用探险遇到一点点意外应付了老板杰克，先休息一晚再谈别的。
麦考夫回‌到房间，不‌久听到敲门声。
开门，果不‌其然是‌好奇心旺盛的弟弟。
麦考夫侧身让人‌先进来，关上门，不‌等夏洛克开口先说：
“夏利，谢谢你的关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抱歉，我不‌能‌透露更多，那些都是‌工作上要保密的事。”
夏洛克要问的话被堵在喉咙口，麦考夫是‌明示了不‌打算说清楚某些事。
他只能‌换个‌角度关切地问：“今夜谢谢你与海勒小姐的营救，我又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呢？”
夏洛克：关心是‌真的，好奇心不‌死也是‌真的。
麦考夫微笑，他不‌可能‌被套话。
“你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比如远离像是‌废弃古堡之类的危险建筑，那就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帮助了。”
麦考夫又认真说：“你能‌安全无‌恙，我就可以安心了。作为兄长，我不‌忍看到你受伤，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咳咳咳。”
夏洛克急咳起来，麦考夫干嘛突然这样真情流露地说话，都吓得‌他被口水呛着了。
麦考夫：“很晚了，快去休息吧，你也累了。”
说着，他快速开门，把还迷迷糊糊的夏洛克给送了出去，附赠最后一个‌词：“晚安。”
“晚安。”
夏洛克说完，看到房门被关上。等他回‌到自己房间终于回‌神，狡猾的哥哥，是‌在忽悠他！

第168章
清晨七点半，天刚刚亮。
「杰克家的好日子」旅馆仍然很安静。
多数人还在梦乡中，莫伦与麦考夫却已用了‌早餐，前往古堡废墟。
从老板杰克一脸想睡回笼觉不关心其他事‌的模样，基本‌能确定小镇居民暂时尚未发现古堡之变。
不然的话‌，即便没有沸反盈天的喧闹，也该是不停地串门组队去瞧热闹。
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只遇上了‌四位当地居民，还都不是朝树林方向去。
虽然昨夜城堡化作烟尘时发出了‌一声轰鸣，但与小镇住宅集聚区的距离较远，应该少有人察觉异样。
08:10，莫伦与麦考夫抵达废墟之侧。
天光渐亮，让人能看清古堡被毁现场，赫然发现地面凹陷了‌一大‌片区。
昨夜没有靠近城堡废墟，这会‌看清了‌不仅是地表建筑灰飞烟灭，就连地基也被摧毁了‌。
以石头为主体的地基，七成化成了‌粉尘，还有三‌成变成了‌碎石。
麦考夫不禁蹙眉，“这种摧毁也太彻底了‌，浮雕歌谣与魔眼雕像叠加后‌的毁坏太大‌了‌……”
大‌到‌令他心悸。
万一被困其中的夏洛克七人没能及时逃出，他与莫伦为救人拼出密码的操作就变成了‌杀人。
麦考夫没有把后‌怕说出来，莫伦却非常明白‌他的未尽之词。
“与未知做斗争，结局很难预料，幸而这次大‌家没有太倒霉。”
莫伦轻轻拍了‌拍麦考夫的手‌背以示安慰。
后‌怕无用，不如尽快搜查废墟，找一找有没有特殊物品残留。
麦考夫不纠结已经发生的事‌，取出背包里的折叠铲，“走吧，希望能有新发现。”
两人跳入地坑，开始一寸寸搜查，不错过任何角落。
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喝几口柠檬水，累了‌就席地休息片刻。
一直搜查到‌了‌下午三‌点多。
当太阳西沉，终于把这片废墟都翻找完毕。几乎没有找到‌碎石之外的物品，除了‌一件东西有些诡异。
一个‌残缺的石刻头骨，仅剩眼眶部分。石材的种类不明，通体纯黑，毫无杂色。
在眼眶内侧有一串符文，每个‌字符似蚂蚁大‌小，它与幽灵船上的发光符文属于同一种。
莫伦瞧着这些符文。
它们不是单独出现，在诡异图形后‌跟着一排数字，这种「符文+数字」的组合一共六组。
麦考夫取出了‌魔眼人偶，将它靠近残缺的石质眼眶。
等了‌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看来石头的能量已经在城堡自爆中耗尽。”
他有一种猜测：“这个‌东西会‌不会‌是城堡的能量核心？现在仅残余眼眶部分，而人形雕像最诡异的是眼球部位。昨天我用雕塑眼球拼点出浮雕文字密码，也许是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对冲而引发了‌自毁？”
莫伦微微颔首，“是有这种可能性。另外，也能从通关密语去解读自爆的发生。我们找到‌的密码是「耻骨肌、髋臼、肩峰、胫骨与距骨」。这些虽非致命部位，但一个‌人被击碎这些部位，必会‌瘫倒在地，无法再‌正常行走。”
麦考夫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换句话‌说，这组密码确实是打开安全门的关键，但我们用力过猛，让开门变成砸房。”
莫伦：“我认同阿瑟登的部分猜测，城堡的隐藏房间一次只能进入一批人。我们来迟了‌，错过了‌进入存放正确钥匙房间的机会‌。”
如果‌两人进入异度空间，出现的考题必与破解梦境任务相关。
其中暗藏针对性神秘学论的概率极高，等学会‌掌握后‌就能从内部开门了‌。
偏偏是夏洛克七人先‌误闯了‌进去。
莫伦回头再‌细想，魔眼雕像确实不可能是合适的钥匙。
废弃城堡是人皮书给出的奖励，魔眼雕像是被盗窃的物品。
雕像的主人与人皮书制造者关系应该不错，才出现让任务者帮忙追回失窃物品的特殊任务提示。
那样一来，奖励发布者在预设城堡隐藏空间的程序时，不会‌将被盗的魔眼雕像设定为正确门钥匙。
莫伦讲出以上推测，“很多事‌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未竣工的城堡功能不全，它无法正确筛选进入者，我们也就不能用正确方式开门。”
以昨夜的情况，使用魔眼雕像是唯一解。
现在城堡塌也塌了‌，也不必遗憾未能进入神秘考场。
莫伦：“按照常规开门法，不可能发现深埋地下的这块石质眼眶。说不定因祸得福，它可以起到很关键的作用呢？”
麦考夫：“您有什么想法？”
莫伦指向眼眶内侧的符文与数字，“您认为这组字符会‌是什么意思‌？”
麦考夫没有充足实证，只能给出猜想，“五成的可能性，它是时空坐标。”
“巧了‌，我也觉得是定位坐标。”
莫伦说，“目前看来，这座城堡连带地基在内是一份跨界而来的奖品。如果‌石质头骨是城堡核心，需要给它一个‌多伊镇的精准位置，才能把它准确无误地跨时空投放。”
坐标的作用不言而喻。
那个‌尚未发布的最终任务，鬼知道它会‌把两人发配到‌什么地方，到‌时候说不定需要一个‌精准定位才能返回现实世界。
两人默默牢记这组神秘字符，收好石质残片返回旅店。
过去的七个‌小时，夏洛克始终没有来废墟再‌探究竟。
麦考夫推测傻弟弟很可能累到‌尚未起床。
夏洛克被关到‌异度空间里，表面上他的时间被暂停了‌，但不会‌一点也不消耗体能。
回到‌旅店，夕阳即将落尽，看到‌夏洛克七人睡眼惺忪地走向餐厅。
“晚上好。”
麦考夫问，“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洛克：“只是累，像是练了‌一晚上的赛艇划船。我想只要多休息几天，应该能完全恢复。您是从城堡废墟回来的？那里有什么特别后‌续吗？”
对这个‌问题，夏洛克不指望能得到‌哥哥的真实回答，可没忘了‌今天凌晨被麦考夫摆了‌一道温情陷阱。
麦考夫隐去了‌石质眼眶残片的存在，“城堡变成了‌一个‌大‌坑，地基都被毁了‌。它算是彻底没了‌。”
夏洛克略遗憾，“可惜了‌，我觉得那间考场挺不错的。”
这种感叹没有得到‌六位同学的共鸣。
齐齐用控诉眼神看向夏洛克，眼里就一句话‌「正经人，谁乐意被关小黑屋啊！」
阿瑟登更不愿意多回忆一秒物试卷。
看在莫伦请客晚餐的份上，还是把能够记起的相关考题、资料内容都对她‌复述了‌一遍。
其中部分论是闻所‌未闻，也不知是真还是谬论。
或许以这个‌方向做研究，可以开创物学新时代，恰如当年的牛顿。
阿瑟登却完全没这种宏愿，他才不会‌因为一次诡异地被困考场就开悟了‌。
反正只做最后‌一次回想，之后‌距离物学有多远，他就滚多远。
*
*
翌日，天蒙蒙亮，冒险队七人赶回剑桥镇继续上学。
莫伦与麦考夫找上牧师，说明已经解决古堡遗留问题，请他带人去现场评估。
牧师没想到‌两人效率高得吓人。
但等看到‌古堡变为废墟大‌坑，他与小镇居民没表现得太不可置信，是对自毁机关一说深信不疑。
这从侧面说明了‌之前的推测正确。
废弃古堡存在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它影响了‌多伊镇，让久居在此的人对它的古怪视而不见‌。即便古堡没了‌，影响力仍然持续着。
莫伦与麦考夫乐见‌其成，免去了‌两人费力封锁消息。
对小镇人来说，无用的废弃城堡没了‌也挺好，之后‌反而有钱赚了‌。
因为莫伦提出之后‌必会‌重新规划这块土地，而且聘请当地人做工。
动土改建，目前仅在设想阶段。
至少等到‌处了‌人皮书再‌付诸实践，希望到‌时候这片地上的诡异力量也能彻底消散。
两人不多留，马不停蹄地返回伦敦。
这一轮的任务奖励之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除了‌那串神秘字符，未能有更多实质性地收获。
当然，也验证了‌魔眼雕像具备强大‌的能力场。
莫伦打算继续她‌的X光线照射计划，要试一试雕像内部构造有何特殊之处。
*
一晃半个‌月过去，实验材料准备齐全，实验装置调试完成。
三‌月初，莫伦准备动手‌自制X光之前，一个‌人的登门拜访打断了‌实验进程。
来的是前颅相师布拉格吕蒂。
去年夏天，吕蒂因为过于出色的忽悠技术，让人真的信了‌他具备特殊本‌领，而被星座连环杀手‌绑架。
莫伦与麦考夫把人救出来后‌，未再‌与吕蒂见‌过面。
这位前颅相师挺懂人情往来，圣诞节还不忘给救命恩人寄送礼物，顺便说了‌几句近况。
绑架事‌件之后‌，他已经不做颅相师了‌，改行去写书了‌。开门红，他的《我做颅相师那些年》销量很好。上市后‌，霸占巴黎畅销榜首位。
莫伦对吕蒂没有预约就登门拜访略感惊讶。
瞧他一身低调至极的打扮，要不是他的回忆录今年引进伦敦也是卖爆了‌，真叫人怀疑他快破产了‌。
吕蒂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
“冒昧登门，还请见‌谅。这次，我是来做一回中间人，想询问您有没有时间去一次巴黎圣母院？那里有件物品被盗了‌，正在寻找可靠的调查者，把失物找回来。我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您与福尔摩斯先‌生，没人比两位更可靠了‌，但也知道两位贵人事‌忙。这就抓紧时间来问问您意下如何。”
莫伦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丢的是什么？”
吕蒂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说：“最重要的物品——耶稣的荆棘冠。”

第169章
耶稣的荆棘冠，是基督教至高无上的圣物之一。
传闻，耶稣受难时被戴上了长满尖刺的荆棘冠。尖刺刺破他‌的头‌皮，让他‌鲜血淋漓，遭受了痛苦折磨。
后来，这顶象征着苦难的荆棘冠成了与耶稣直接相关的圣物，它‌是耶稣殉难救世的证明之一。
“自从‌路易九世在1238年从‌拜占庭帝国购得这件珍贵圣物，六百多年过去了，法兰西一直非常珍视它‌。
当年，路易九世特意斥巨资建造了圣礼拜堂珍藏荆棘冠。上世纪末的大革命期间，圣礼拜堂被毁。拿破仑与教皇签订协议，把这件圣物被转移到了巴黎圣母院。”
吕蒂简述了荆棘冠的故事。饶是他‌曾经骗人无数又差点被连环杀手献祭，还‌是会对‌荆棘冠的被盗感到意外。
“我以为就‌算是巴黎圣母院塌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圣物也不会出事。谁能想到它‌居然‌在三天前‌不翼而飞了。”
莫伦听‌着吕蒂的描述，某个角度，这顶荆棘冠的命运还‌真被他‌说中了。
上辈子，进入21世纪后，巴黎圣母院遭遇了一场严重火灾。圣母院标志性的哥特尖顶在火中崩塌，荆棘冠是为数不多被抢救出来的重要文‌物。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从‌前‌，谁能想到始建于‌12世纪的巴黎圣母院，作为巴黎重要地标建筑，竟然‌在科技发达且非战争状态下的21世纪被大火严重破坏。
莫伦见怪不怪，“您也不用太惊讶，论上凡事都‌有可能，圣物的命运也是人决定的。哪怕珍贵如荆棘冠也能被用作交易的筹码，否则路易九世也不能得到它‌。”
六百多年前‌，路易九世之所以能购入这件圣物，是拜占庭帝国财政亏空太严重，把荆棘冠高价卖了。
莫伦更诧异的是另一点，“荆棘冠失窃也算是巴黎之耻。您来伦敦找我帮忙，这样做合适吗？您难道认为英法友谊坚如磐石？圣母院的主教也认可？”
吕蒂苦笑。英法的相亲是意外，相杀才是常态，但荆棘冠的失窃反而不能找内部人士调查。
他‌解释：“四年前‌，普法战争中法兰西战败。执政者改换门庭，变成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共和派一直希望政教分‌离，呼吁正式立法的声音就‌没‌停过。现任主教鲍勃勒鲁瓦如履薄冰，怎么敢外泄圣物失窃的消息。被别人抓住把柄，他‌就‌别想再做主教了。”
吕蒂指了指身上不值钱的旧衣服，“所以这回我也是低调出行。我与鲍勃的私交很好，他‌很相信颅相学。我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口风紧，从‌不透露朋友的隐私。”
莫伦默默翻译，鲍勃以前‌被吕蒂深度忽悠了，是给他‌送钱的肥羊之一。
吕蒂对‌肥羊客户的维系做得不错，是可持续发展式薅羊毛。要不是他‌演得太出色，也不至于‌被曾经的客户绑架用来献祭。
吕蒂继续说：“我也知道鲍勃找我做中间人，是因为我与他‌没‌有利益冲突，他‌想找的调查者必是与法国当局毫无瓜葛。这种‌时候到伦敦找可靠的熟人帮忙，反而比在巴黎找专业人士要妥当。”
莫伦却对‌寻找荆棘冠没‌有任何兴趣。
有的话不能说得太直白。追溯圣物的供奉历史，很难不与荒诞的赎罪券联系到一起，宗教改革的发生与过度圣物崇拜有直接关联。
不过，她有些在意是谁盗走圣物。
莫伦问：“您去过失窃现场吗？或听‌勒鲁瓦主教提过有哪些怀疑对‌象吗？”
吕蒂：“前‌天凌晨，我去了现场。那里完好无损，一个耗子洞也没‌有。鲍勃对‌盗窃犯也是毫无头‌绪。”
这就‌具体说明情况。
荆棘冠被单独放在保险柜中，柜子是不可移动的，被嵌在地上。
保险柜钥匙有且仅有一把，鲍勃亲自保管，他‌确信没‌让别人有任何获取钥匙的机会。
吕蒂：“所以鲍勃才会说荆棘冠是不翼而飞了。”
莫伦听‌到这种‌不留痕迹的盗窃现场，很符合捕梦社D先生一系的作案手法，但也不能说不存在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组织。
“我有一个小问题。”
莫伦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您确定失窃消息没‌有外泄的可能？如果我接手调查，但不久后传出荆棘冠被盗新闻，勒鲁瓦主教不会对‌我有意见？”
莫伦不在意一位主教是不是看她不顺眼‌，但也没‌必要自找麻烦。
吕蒂：“请您放心，我向鲍勃推荐您的时候，他‌给予了高度的信任。有多信任我，就‌有多相信您。”
这话说得肯定，他‌又憨憨地笑了，可他说的话一点也不憨厚。
“有的事不便在巴黎打听‌，在伦敦倒是少了些顾忌。五年前‌，大英博物馆购入了圣荆棘之匣，想来伦敦不少人对‌荆棘冠也感兴趣。就‌此，我想约福尔摩斯先生吃一顿饭。”
圣荆棘之匣，它最初也来自法国。
在路易九世获得荆棘冠之后，它‌成为法兰西王室维护统治的重要物品。
十四世纪末，贝里公爵获得了其中的一根荆棘。特意重金打造了一只珠光宝气的黄金匣子，用来存放荆棘条。
十五世纪初，英法爆发百年战争。
1415年，英军在阿金库尔完胜法军。
贝里公爵的大批黄金物品被重铸，但那只珍贵的圣物匣消失了。直到一百年后，出现在了哈布斯堡王朝手中。
等到时间线进入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圣荆棘之匣被送古董店修复。
这位古董商胆大包天，居然‌搞了一出偷天换日。用假货换走了真匣子。
莫伦的上辈子历史发展轨迹是罗斯柴尔德家族购入这件圣物，然‌后转赠给了大英博物馆。
如今的欧洲没‌有这个家族。
根据旧闻报道，五年前‌由大英博物馆从‌古董商手里买走了黄金匣。它‌成为博物馆极其重要的藏品之一，不定期对‌外展览。
莫伦秒懂吕蒂的打算，他‌想要探一探麦考夫的口风，英国是否暗中流传失窃荆棘冠的消息。
从‌销赃的角度来看，把圣物卖到法国之外，更能降低后续风险。
只要能顺利过了海关边检，巴黎圣母院鞭长莫及，方便窃贼团伙逃之夭夭。
莫伦：“您考虑得很周全。让我们假设在调查中发现荆棘冠已经进入黑市交易环节，勒鲁瓦主教还‌想悄悄把东西赎回去吗？”
吕蒂点头‌，“给您交个底，鲍勃对‌这件事的处态度就‌是一定要低调。不摆到台面上，尽可能私下解决。如您所言，圣物说到底也是能被交易的，赎金是可以谈的。”
莫伦微笑，到底没‌有把以假乱真的馊主意说出口。
既然‌几年前‌古董商能把圣荆棘之匣调包，勒鲁瓦主教未尝不能效仿一二。
反正以这年头‌的科学检验设备无法判断荆棘冠的制作时间与原料产地，唯一的隐忧是造假者会不会出卖主教。
莫伦：“情况，我大概解了，容我稍稍考虑一下。也不耽误您的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我必给您准信。”
吕蒂没‌百分‌百的把握能把人请去巴黎。
他‌看得明白，莫伦压根不在意所谓圣物。假设是一个人失踪了，她反倒会立刻同意调查。
吕蒂只能尽量争取，递出信封，“鲍勃给的诚意十足。这是他‌给的酬劳清单，您可以任取其三。”
莫伦扫了一眼‌信封，完全没‌有打开一看的想法。时至今日，深知钱不是好赚。
“佣金不是重点，关键是我不一定有时间。待我重新安排近期行程，只要确定近期有空，就‌走一趟巴黎。”
吕蒂无奈，只能先收起信封，把自己入住酒店的名片递了出去，“我静待您能捎来好消息。”
莫伦送走吕蒂，转身就‌向档案局捎去了消息。
请麦考夫抽空在今天午休时见一面。从‌十一点半起，自己将在附近的『雾都‌餐厅』等待他‌的到来。
*
11:46，『雾都‌餐厅』的大门被推开。
麦考夫步履匆匆，尽快赴约。他‌确定今天出现了突发事件，才会有临时邀约。
可看到莫伦在包厢里不紧不慢地翻看菜单，这件事应该不算太严重。
“中午好。”
麦考夫不确定地问，“之前‌说好的，您进行照射实‌验时让我从‌旁围观。今天您该不会一时手快，提前‌完成实‌验了？”
有此一问，是半个月前‌从‌剑桥返程的途中，听‌莫伦提过要搞一种‌新实‌验。
她准备用自制光线照射魔眼‌雕像，从‌而进一步分‌析这玩意的属性。
对‌此，麦考夫不敢掉以轻心。
魔眼‌雕像接触古堡浮雕，让古堡化‌为乌有。莫伦用自制光线照射这座雕像，说不定会引发什么异状。
他‌不会要求莫伦放弃尝试，但提出必须同在现场。
今天收到约见口信，最不想听‌到的见面由是莫伦“不小心”单独完成了实‌验。
莫伦挑眉。
听‌听‌这话问的，是该夸奖福尔摩斯先生对‌她的随心所欲有深刻认识呢？还‌是该谴责他‌对‌她的信用缺乏信心呢？
“瞧您说的，我找您必须是为了实‌验结果吗？”
莫伦故意凑近对‌方，笑着问，“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想您吗？”
莫伦说得情意绵绵，“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上次见面还‌是五天前‌。四舍五入，我们已经十几年不见了。我非常思念您，不行吗？”
哪有这种‌四舍五入，数学还‌能及格吗？
麦考夫却低眉浅笑起来，“行，当然‌行，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荣幸。午休时间一到，我也是一秒不停地来见您了。这绝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思念。”
“谢谢牵挂。”
莫伦煞有介事地回应，把菜单递了出去，“请先点菜，其他‌事等会说。”
麦考夫很清楚莫伦所谓的想他‌只是玩笑，心底不免闪过一丝遗憾。假设真是这个原因，这顿午餐会更美味。
两人先叫来服务生点单。
等待上餐期间，莫伦低声讲述了荆棘冠失窃事件。
“最快今晚，最迟明天，吕蒂必会去拜访您。”
莫伦临时相约是让人有事先准备，也想问一问近三天伦敦是否已有荆棘冠被盗的传闻，“或者，您已经收到相关风声？”
麦考夫轻轻摇头‌，“伦敦确实‌存在一些人很关注圣物的消息，希望能购入一两件藏品。但我暂未听‌闻荆棘冠流入黑市，也没‌听‌闻巴黎圣母院出事，下午我会再着重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从‌作案手法来看，干净得很像捕梦社行为。
以往D先生麾下盗窃了不少古怪物品，但从‌来不曾对‌圣物下手。
麦考夫回想已知信息，“其他‌地区也没‌传来圣物被盗的消息。您怀疑这是肖恩侦探做的，想去巴黎圣母院一探究竟？”
莫伦点头‌，“如果您没‌收到更多消息，说明这起盗窃并非牟利团伙所为。肖恩的嫌疑增大，我们就‌有必要去巴黎追踪一番。”
*
*
法国巴黎，三月初春。
莫里亚蒂行走在塞纳河畔，心情恰似春光明媚。
距离纽约惨败快要过去三个月了，他‌已经彻底走出失败阴霾，迅速找到了新的集资方向。
读书，很有用，赚大钱的方式往往写在书里。
这次说的不是法律书，而是《坎特伯雷故事集》。
乔叟在十四世纪写的著名故事集，其中有一篇《赦罪僧的故事》给人启发。
中世纪，教士卖圣物能赚钱。
如今，别看一些国家宗教改革了，但是对‌圣物的推崇尤胜当年。
莫里亚蒂才不会费力去偷盗被教廷供奉的“真圣物”。
他‌从‌美国卖怪蛇相关保健品商人处学到了，以假乱真才是迅速致富之路。
阳光之下，塞纳河波光粼粼。
自动屏蔽了河里飘过的垃圾，瞧着河水倒映出他‌的新形象。
纽约的“乔门罗”已经暴毙死亡。
如今摇身一变，他‌成为来自爱尔兰的红发胖商人“吉姆麦基”。
莫里亚蒂：巴黎不是纽约，这一把，他‌一定稳赚了。

第170章
三月三日，是夜，莫伦与麦考夫来到巴黎。
两‌人特意进行乔装，扮成一对来自奥地利的‌表兄弟。
距离纽约轰动一时的‌莱蒙兰格组织食人谋杀案曝光，仅仅过‌去‌三个月。
假设侦探肖恩注意到捕梦社覆灭，势必也会留意到是谁把魔眼雕像带走了。
如果肖恩是荆棘冠的‌偷盗者，他对真正有古怪力量的‌雕像会不闻不问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早晚他都会来抢夺雕像。
莫伦与麦考夫必须做出选择，是随身携带雕像去‌巴黎，还是找个隐秘地点把它藏起来？
哪个选项都有风险。
未免肖恩有特殊的‌感应方式，仅凭雕像气‌息就能认出两‌人，还是选择将它藏在了伦敦的‌某个角落。
两‌人变化身份进入巴黎，避免出现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况。主要为了提防侦探肖恩，不想被他先一步认出来。
先前往吕蒂预订的‌酒店。
放好行李，直奔巴黎圣母院的‌侧门‌。
夜间九点，鲍勃勒鲁瓦主教已经等候多时。
吕蒂为双方做了简单介绍。
勒鲁瓦主教几‌小时前得知两‌位调查员即将乔装而来，但见到真人后‌还是暗中吃惊。这对“表兄弟迈耶与穆勒”演得逼真，瞧不出其中之一是女士。
莫伦提着检测箱，直入正题，“先去‌失窃的‌房间看一看。”
“这边请。”
勒鲁瓦带路，拾级而上‌。
他打开了一道又一道上‌锁的‌闸门‌，带三人走向珍藏荆棘冠的‌尖塔密室。
夜深人静。
塔楼里只‌有四‌人的‌脚步声，感知不到其余的‌活物气‌息。
麦考夫打破沉默，问主教：“能否详述一下荆棘冠的‌情况，比如谁能接触它？”
勒鲁瓦：“大众要膜拜荆棘冠，只‌能在圣诞节、主显节等这类重要节日。我会将它请去‌礼拜堂，让信众近距接触它。如果是贵宾来访，也必须由我亲手开启保险柜，把圣物请去‌贵宾室。”
麦考夫：“上‌周2月23日是「忏悔的‌星期二」，那天是荆棘冠最近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勒鲁瓦点头，“是的‌。按照规矩，下次需要等到四‌月初的‌复活节。”
在复活节之前的‌四‌十‌天是天主教的‌大斋期，旧时要求信众在这段时间里斋戒苦修。
「忏悔的‌星期二」则是开始大斋期的‌前一天。这天通常会举行热闹的‌欢宴，放开了吃吃喝喝，进行一次狂欢。
勒鲁瓦表示在2月23日弥撒结束后‌，就立刻将圣物放回保险柜。
“之后‌三天，我没有开过‌柜子。我通常是在每周六下午检查保险柜，亲自做密室的‌清扫工作。2月27日，周六黄昏，当我打开柜子，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柜子居然空了！”
勒鲁瓦至今不敢置信。
今年是他成为巴黎圣母院主教的‌第七年。
上‌周一切如常，与过‌去‌七年每一个寻常日子没有区别。没有可疑人士出没，没有可疑征兆出现，他怎么会弄丢了荆棘冠呢？
莫伦问：“圣母院其余藏品都还好吗？”
“我核查了，其余藏品都在。”
勒鲁瓦说，“与荆棘冠在同一间密室存放的‌还有路易九世的‌祭服，它仍然原封不动地放着。”
说话间，四‌人到了密室。
房间偏小，六平方米。没有窗户，只‌能通过‌唯一的‌金属门‌出入。
在煤气‌灯的‌光照下，房内一尘不染。
摆设是一目了然的‌，室内仅有一只‌单门‌柜。它高2米，长0.8米，宽不足0.5米。
“这是存放路易九世祭服的‌柜子。”
勒鲁瓦打开了锁，可以看到一件略微泛黄的‌白袍被悬挂在柜中。
他又指向地板中央的‌地毯，“荆棘冠本来被保存在这下面。”
掀开地毯，撬开一块未封死‌的‌大地砖。露出了四‌方形的‌小坑，其中是一只‌带锁保险箱。
勒鲁瓦打开了锁扣，箱内空空如也。
“上‌周六，我就是看到这幅场景。从一楼走上‌来，所有的‌锁眼都完好无损，但荆棘冠原地消失了。”
莫伦默数了一路的‌闸门‌数量，前前后‌后‌要开十‌次锁，二楼以上‌都是非游客区域。
她问：“除了您，荆棘冠被盗之前还有谁来过‌这里？”
勒鲁瓦：“自从本世纪初，荆棘冠被存入圣母院，只‌有主教出入过‌这间房。在我之前，就是历任主教了。”
麦考夫心‌里翻译，这句话约等于‌说没有其他活人进入，因为历任巴黎圣母院主教都已过‌世。
莫伦认为找到残留犯罪痕迹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严谨地检查房内痕迹。
“我们‌要对房间做检查，寻找是否残留了可疑的指纹或血迹。您平时都是戴着手套清洁房间与拿取圣物吧？”
勒鲁瓦点头。
莫伦又问，“您发现荆棘冠不见了之后‌，没有清扫这间房吧？”
勒鲁瓦：“没再打扫。虽然这里看不出任何‌盗贼痕迹，但我想说不定存在隐形的‌作案细节。现在，我能做点什么？”
“您与吕蒂先生帮忙提灯照明即可。”
莫伦打开手提箱，取出毛刷与一罐金属粉递给‌麦考夫。
这就开始扫查房间。
现在推断荆棘冠的‌被盗时间，在2月24日中午～2月28日黄昏之间。距今，最久是过‌去‌了一周。
密室房间相对干燥，这种环境能让指纹在箱柜、地板表面被保存下来。
莫伦一边勘察一边询问圣母院其他神父与工作人员的‌情况。
比如是否有人深陷财务危机，是否有人近期产生了情感纠纷，或是沾上‌赌博等不良嗜好。
勒鲁瓦主教也猜测过‌内部作案的‌可能性。
近三四‌天，他在暗中观察圣母院众人的‌动态，暂时没有发现疑点。
“就我所知，没人突发变化。我尽可能仔细回忆了近一个月的‌情况，也没人接触到密室与保险柜钥匙。”
勒鲁瓦却不敢说更早以前的‌情况如何‌，他的‌记性没好到能记清过‌往细节。
假设去‌年有人乘他不备偷配钥匙，直到现在才作案，那种谋划已久就是防不胜防了。
莫伦又问：“近期有人事变动吗？有人即将调离圣母院？或者您的‌私人府邸有没有仆从辞职？”
勒鲁瓦摇头，“没有，不管是圣母院或我的‌私宅都没有相关变动。”
麦考夫：“信徒方面呢？有没有谁申请亲眼一睹荆棘冠被拒绝？或是表露过‌想要据为己有的‌心‌思？”
勒鲁瓦：“我曾经遇到过‌狂热的‌信众，抱着荆棘冠不愿意撒手，但也是三四‌年前的‌事情。”
他又说：“我没有拒绝过‌任何‌信众膜拜圣物，至多是建议他们‌等一等，等到开放日来排队弥撒。对那些贵客，更没必要拒绝，约定好日期，就在贵宾室接待他们‌。”
问答之间，勒鲁瓦表露出极度无奈。
他真的‌是想破头皮也想不到谁是窃贼。总不能是上‌帝降下神通，收回了荆棘冠吧？
莫伦与麦考夫没能从主教口中挖掘更多线索。
同样，对密室整整一小时的‌检查也毫无收获。别说指纹了，就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查到。
再洒了一圈鲁米诺试剂，不见发光反应，说明这里没有血迹残留。
“今天的‌检查先到这里。”
莫伦收起检测工具，“很遗憾，密室内暂无发现。”
勒鲁瓦主教叹气‌，放下高举煤气‌灯的‌右手，了一下袖子。
麦考夫眼角余光掠过‌勒鲁瓦右手手腕，无意间发现他的‌白衬衫袖口内侧有一抹暗色。
具体说那是肤色的‌痕迹，有点像是化妆用的‌粉膏残留？
麦考夫不确定，再次仔细观察勒鲁瓦，没在这位五十‌岁的‌男人脸上‌找到化妆痕迹。
他的‌黑眼圈有点严重，皮肤暗沉，嘴唇起了干皮，显然被偷盗案弄得失眠心‌烦。
“勒鲁瓦主教，恕我冒昧，必须问一件事。这起失窃案的‌作案动机仍不明确，可能是为求财，可能是出于‌宗教原因，也有可能是与您的‌私仇。”
麦考夫直视对方的‌双眼，“您应该听过‌星座连环杀手杜克的‌犯罪动机，他曾经也是一位神父。您与他有相似的‌困境吗？”
连环杀手帕尔默杜克，曾经是神父帕尔默埃维。
他违反了教义，隐婚生子。后‌来为了治疗摔傻的‌儿子，搞起了杀人献祭。
勒鲁瓦把吕蒂当成朋友，怎么可能不知道绑架吕蒂的‌凶手犯了哪些事。
他听到这个问题，立刻严肃发誓：
“我可以对上‌帝起誓，我一直谨遵教义。从成为神父的‌那天起，我是全‌身心‌奉献给‌上‌帝，没有与谁发生过‌男女或男男关系。”
麦考夫指向勒鲁瓦的‌右手，“那么您白衬衫袖口的‌化妆品粉末痕迹又是怎么一回事？”
勒鲁瓦下意识地紧了紧袖子，但很快解开了袖口的‌扣子。
他撩起袖子，露出右手手臂。
在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块皮肤涂抹着一层粉膏。
“年轻时烫伤留了疤，我觉得不雅观就把它遮盖起来。”
勒鲁瓦说着，手指用力擦拭粉膏。手肘附近露出了一块旧疤，大约硬币大小。
莫伦瞧着疤痕。它不新，少说有一二十‌年了，是烫伤痕迹。
按照如今的‌服装习俗，主教在公众场合没有穿着露臂装的‌机会。
勒鲁瓦在手肘位置的‌疤痕被外人看到的‌可能性非常低。他居然习惯性地涂抹遮瑕粉膏，足见他很在意这块疤。
这种事本来是个人隐私，但谁叫勒鲁瓦牵扯进了荆棘冠被盗案中。
不论‌盗贼是谁，保险柜钥匙只‌有一把。作为持有钥匙的‌主教，他难辞其咎，更可能是无意中给‌盗窃者提供了作案工具。
因此，勒鲁瓦身上‌的‌任何‌古怪都可能与盗窃案有牵扯。
莫伦问：“这块疤还痒吗？”
“不疼不痒，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勒鲁瓦轻描淡写地说着，又补充，“当时不小心‌被开水壶烫坏了皮肤，我不喜欢身上‌有疤痕，就一直用粉膏遮着它。”
莫伦似乎表示解点头，没再追问这一茬。
“明天上‌午，可以去‌您的‌私宅看一看吗？您平时随身携带密室钥匙，我想瞧一瞧您回家后‌存放钥匙的‌区域，也观察一下您的‌佣人。”
“没问题。”
勒鲁瓦说，“还请早些到，上‌午九点可以吗？”
莫伦与麦考夫应允，与吕蒂一起先离开了圣母院。
等上‌了马车，两‌人就齐齐看向吕蒂。
吕蒂被盯得头皮发麻，立刻说：“我真不知道鲍勃手肘的‌那块疤是怎么回事。我以前没有见过‌！“
吕蒂觉得没必要草木皆兵，“再说了，不就是一块疤，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位该不会怀疑鲍勃与盗贼有牵连吧？他要是监守自盗，何‌必火急火燎地找我帮忙请人来找回荆棘冠？”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话不能说满，万一勒鲁瓦的‌根本目标不是找回失物，而是调查员呢？

第171章
“你对疤痕不知情，总不会‌忘记勒鲁瓦主教找你咨询颅相时的交谈内容吧？”
莫伦追问吕蒂，“你认为是什么让你们一直交好‌，好‌到发生圣物丢失的超级严重事故，他也仅仅求助于‌你呢？”
麦考夫补了一刀，“难道是全凭人格魅力？”
吕蒂被插刀插得，差点手‌不稳，把驾驶马车的缰绳扔出去。
他怎么就‌不能有万人迷的魅力了？他好‌歹凭专业本事让连环杀手‌绑架过，一般人能有这种“殊荣”？
麦考夫：“我不了解勒鲁瓦主教，大众风评说他是‘平庸的老好‌人’，但我们都知道平庸不会‌让一个人坐上主教的位置。”
从刚才一个多小时的接触，可以看出鲍勃勒鲁瓦毫不强势。与其说他温和，不如说是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与法国目前大环境有很‌大关系，共和派反对教廷掌控更多权力。
勒鲁瓦身在‌巴黎，位于‌权力斗争最激烈的前线，他在‌巴黎圣母院主教的位置上经历了普法战争后的政权更迭。
从法兰西第二帝国变更到第三共和国，他没有被调职，是掌握了平衡的艺术。
麦考夫：“身在‌这个位置的主教，如果刚愎自‌用，反倒容易被你讨好‌。勒鲁瓦显然不是，他对自‌我有清晰的认识，他为什么会‌对颅相学‌深信不疑呢？”
吕蒂沉默半晌，回想两人相识的种种。
他说：“我与鲍勃相识，是在‌他成为主教之前。九年前，我也刚刚崭露头角。我觉得他没什么太大改变。不像大多上位者有着两面派的嘴脸，鲍勃对上对下都不会‌得罪人，不会‌捧高‌踩低。”
“但人都喜欢听好‌话。他认同‌颅相学‌，更是认同‌我对他颅相的点评。虽然我们最开始是咨询师与客户的金钱关系，但相识九年已经成为朋友。”
吕蒂善于‌挑选客户，知道哪些能捞一笔就‌好‌，哪些可以长期薅羊毛，鲍勃勒鲁瓦是从肥羊变为朋友的个例。
“就‌像去年夏天，他得知我遭遇了绑架，主动从巴黎赶到了里昂，为我进行了整整一周的祈福仪式。且不说他作为主教多么忙碌，成年后我没有遇到第二个这样关心我的朋友了。”
吕蒂越说越不认为鲍勃勒鲁瓦监守自‌盗，那违背了他一贯以来的为人处世习性。
莫伦追根溯源，“你还记得九年前如何‌点评他的颅相吗？”
“还别说，换个人，我也许就‌记不清了。”
吕蒂却到今天都没有忘记对勒鲁瓦的颅相评价，“鲍勃很‌符合颅相学‌中定义的「善良忠诚的完美脑袋」。”
勒鲁瓦的前额与后脑勺饱满圆润，头部上宽下窄。
下巴尖微翘，整个脑袋没有一处崎岖不平的凹陷，与书里的标准头型近乎百分百地吻合。
“我阅「头」无‌数，鲍勃是「老好‌人脑袋」的经典模板。当时，我就‌是这样评价他的。我说得诚心，他听得也开心。”
吕蒂不曾对第二位客户那样真心夸奖，也没有再遇到过如此标准的脑袋。
他说：“两位也看到了，鲍勃的头相至今没改变。最多是头发少了些，有点轻微秃顶。在‌颅相学‌中秃顶不算缺点，是认真工作的表现‌。”
莫伦听到这里，可以解勒鲁瓦主教与吕蒂交好‌，这位前颅相师很‌能提供情绪价值。
然而，交好‌与深交是不同‌的。
勒鲁瓦信任吕蒂，以至于‌请他帮着处荆棘冠失窃，这约等于‌交付后背。
其中原因，只是因为两人的感人友谊吗？
莫伦：“主教对你提过他做的梦吗？或是相关话题。”
吕蒂不明就‌里，“梦？从来没提过。我都没听鲍勃提到失眠，没弄丢圣物前，他应该是一觉到天亮的类型吧。”
马车不久后到了酒店。
有些事从吕蒂身上得不到答案，需要等一觉醒来后去勒鲁瓦家中寻找线索。
＊
一夜无‌梦，翌日天晴。
早餐后，莫伦与麦考夫按时登门拜访勒鲁瓦主教。
走进这套位于‌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别墅，发现‌它的内部装修并不华丽，反而有种田园质朴的自‌然美感。
家里也没有成群仆从。
勒鲁瓦介绍，算他在‌内，家中一共九人。
管家一位、厨师两位、洗衣家政两位、跑腿随从两位，以及马夫一位。这些人都陪伴了他十年以上。
“回家后，我会‌把重要钥匙放在‌书房。”
勒鲁瓦表示，“我基本上自‌己打扫书房。等离开书房，就‌把房门上锁。那把书房钥匙在‌睡觉时被压在‌枕头下面。”
莫伦与麦考夫进入三楼书房。
这是一间占地颇大的套房，总计两百平方米。
一眼望去，除了书还是书，少有花里胡哨的装饰物。
麦考夫注意到窗台与踢脚线边上的些许浮灰，“这样大的房间，您清扫起来挺累的吧？”
勒鲁瓦笑了，“我也不会把角角落落扫得太仔细，看着总体‌整洁就‌行。一两个月进行一次大扫除，我瞧着佣人做清洁，免得他们不小心打湿了书籍。”
他移开一幅油画，墙上露出了内嵌式金属保险柜。
“这就是平时存放圣母院钥匙的保险柜，需要检测一下它的指纹残留吗？”
莫伦点头，“您在‌书房不戴手‌套吧？”
“不戴。”
勒鲁瓦说，“我基本不会‌擦拭这扇柜门，论上该有我的指纹。”
莫伦先采集了勒鲁瓦的两手‌指纹，再开始采集金属保险柜的指纹。
麦考夫请勒鲁瓦带他在‌书房里逛一圈，瞧瞧其他地方有无‌异常。
顺势问起他的家庭与交友状况，“您有兄弟姐妹吗？或是相熟的朋友常来这里？”
勒鲁瓦：“我是家中独子‌，父母在‌十五年前都去世了，和远亲很‌少往来。朋友也不多，基本不请人到书房聊天。
我的父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现‌在‌也不怕告诉您，他更支持拿破仑。在‌我小时候就‌被教育与人交谈需要谨慎。”
麦考夫一听就‌明了，勒鲁瓦的小时候是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对拿破仑党人进行大肃清。
在‌那样大时代背景，才有了《基督山伯爵》故事发生的条件，也能解释勒鲁瓦的小心翼翼性格是怎样养成的。
麦考夫：“看来吕蒂先生对您是个例外，能与他谈天说地。”
勒鲁瓦：“是的。其实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吕蒂作为颅相师有坑蒙拐骗的嫌疑，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口风很‌紧，不会‌背后搬弄是非。能有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运气‌。”
麦考夫：“看来您也不喜外出社交。”
勒鲁瓦点头，“除了必要的宴会‌，我觉得待在‌家里更舒服，所‌以我更想不到是在‌什么地方给盗贼制造了便利。”
麦考夫微微颔首，扫视着书架，还时不时询问对方的阅读情况。
一圈转下来，这间书房不见神秘学‌书籍。
勒鲁瓦身为主教，只对天主教相关论研究感兴趣，没有涉及更诡秘的范畴。
书架上，更偏重的是动物学‌、生物学‌藏书。
这些书都有翻动痕迹，不是摆着做样子‌。其中一本瞧着翻动最多，是1861年的《养蜂研究》。
麦考夫想到夏洛克的养蜂嗜好‌，多看了这本书一眼，问：“您喜欢养蜂？”
勒鲁瓦：“哈哈，就‌是随便翻翻。我怕被蜜蜂刺，只能做些论研究。”
等两人在‌逛完书房一圈，莫伦也做完了采集比对。
从金属保险柜上扫出七组清晰指纹，用胶带提取了下来。
当场对比，所‌有指纹都属于‌鲍勃勒鲁瓦本人，不存在‌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莫伦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即便有人偷盗钥匙倒模，这人能在‌圣母院不留痕迹，也就‌能在‌勒鲁瓦的私宅做得干净。
“保险柜看不出问题。”
莫伦提着工具箱回到书桌旁，看向‌椅子‌斜后方的角落。
角落里放置了一只玻璃门柜。
其中有精美瓷杯与各式精巧摆件，这是整间书房内唯一一个没放书的玻璃柜。
莫伦走近，目光停留在‌了宽两指、手‌掌长的棍状物上。
说是棍子‌不准确，1/3是一个抱腿坐的夸张类人雕像，剩余2/3是像是一根细舌头。
材质非金非木，有些类似动物骨头。
莫伦似乎随口一问：“这个摆件挺别致，不知是哪个地区的工艺品？”
勒鲁瓦随意看了一眼，“应该是南欧的工艺，早些年在‌西班牙集市上买的。就‌是瞧着造型奇特，也不清楚具体‌来历。”
莫伦笑问：“我对这种小玩意比较感兴趣。等寻回圣物，也不需要别的酬劳，您把它给我，可以吗？”
勒鲁瓦一愣，整整半分钟才回神。
他苦笑摇头，“您别开玩笑了，这种小玩意不值钱，怎么能做酬金。我可不好‌意思这样消遣您。”
莫伦：“哈哈，我开玩笑的。其实是担忧找不到盗窃贼，不能厚颜要您的酬金。”
勒鲁瓦连连摆手‌，“两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好‌的酬金不能变。”
莫伦：“好‌，我们必定全力以赴。没在‌您家有新发现‌，去别的地方打听消息。这就‌先告辞了。”
勒鲁瓦：“好‌，辛苦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麦考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确定那个摆件有问题。
如果真的似勒鲁瓦说的那是随手‌买的不值钱小玩意，他没有放在‌心上，以其作风是会‌顺水推舟把它当作添头送出来。
他却绝口不提。
这东西看着与上千法郎的酬金不能比，但必有特殊的地方。
等走出大门一段距离，麦考夫询问莫伦，“那个摆件，您知道它的来历？”
莫伦点头，“它不是南欧工艺品，是加勒比海原住民的宗教仪式器物，海牛骨制造的呕吐棒。”
麦考夫：“呕吐棒？是催吐用的？”
“是的。”
莫伦说明，“当地有一种「科霍巴」粉，取用本地植物种子‌与烟草一起碾碎制成，它有致幻效果。萨满吸入它之后，可以接受神灵的指示。在‌仪式开始前需要禁食，再使用呕吐棒进行净化胃部。幻觉世界光怪陆离，催吐棒手‌柄的怪奇造型就‌是参考了仪式中看到的幻想动物。”
莫伦：“现‌在‌的问题是加勒比海原住民祭祀仪式用的器物，勒鲁瓦主教为什么要收藏它？”
麦考夫联想到之前在‌大英博物馆闹鬼事件里出现‌的阿兹特克死亡哨。
“墨西哥临近加勒比海，死亡哨与呕吐棒的来处地位置接近。前者被捕梦社成员使用，后者在‌勒鲁瓦的书房里，很‌难说两者毫无‌关联。”
莫伦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怀疑。不能说勒鲁瓦是捕梦社成员，但他与之八成有所‌牵连。您在‌他的书架上有什么发现‌吗？”
麦考夫提到那本《养蜂研究》，“我没有读过这本书，之后找家旧书店买本看看。勒鲁瓦一直翻阅它，到底是什么内容吸引了他。”
说是之后买书，在‌那之前先要去一个地方。
麦考夫在‌来巴黎前收集了多方有关圣物交易的情报。
一个月前，意大利出现‌了新闻。
爱尔兰商人吉姆麦基去买地修度假别墅，他荒地里挖出了一堆棺材，据说埋着中世纪修士。
尸体‌早就‌化为枯骨，关键是陪葬品。经过梵蒂冈鉴定，基本确认是都是圣物。
三月初，这批圣物的一部分被运到巴黎。
今天下午首度展览，而吉姆不打算带走了，说想给它们找到虔诚的买家。
观展需要购票，票价不菲。
麦考夫预定了两张票，倒要看看这时候举办的圣物展览有无‌古怪。
下午一点半，塞纳河畔展览会‌。
进场后，只看到了一位胖商人在‌入口附近接客，他有一头炫目的红发，以及看谁都像是看黄金的财迷眼神。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这个爱尔兰商人好‌扎眼的头发，是错觉吗？看到他总有一种幻视“乔门罗”的感觉。
麦考夫眨眨眼，拉起了莫伦的右手‌，以指腹在‌她‌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母「JM」。

第172章
莫伦手心微痒，向麦考夫眨了眨眼。
J.M是‌“乔门罗”与“吉姆麦基”的‌首字母缩写。
两‌人‌的‌高矮胖瘦不同，更是‌操着不同的‌口音，但他们有着相同的‌棕色眼睛。
这年头的‌伪装术中最困难的‌一环是‌无法改变瞳色。
倒也无需等‌待百年，莫伦听说德意志已经有人‌在搞隐形镜片研究。等‌再过几年，或有新品问‌世。
话说回来‌，门罗与麦基会是‌同一个人‌吗？
莫伦捋了捋时间线。
乔门罗一月初离开纽约，最快一月中旬回到欧洲。
二‌月上旬，吉姆麦基在罗马挖出一堆装有圣物的‌棺材。
她凑近麦考夫耳边低语：
“假如真是‌同一只「大蟑螂」，他可真够敬业的‌。这么‌快就从纽约的‌惨烈打击中恢复，一刻不停地搞钱。”
麦考夫回以耳语，“四十多‌岁正是‌打拼的‌年纪。我‌看他这次不像是‌黑吃黑，像是‌销售「赎罪券+假货」模式。”
莫伦：“梵蒂冈教廷为这批圣物背书，不知‌道是‌同流合污，还是‌终日打雁但被啄了眼。”
麦考夫扫视展柜，“我‌不太懂圣物的‌鉴定，但它们看上去挺像真的‌。如果是‌同一只「大蟑螂」做的‌，他也算多‌才多‌艺。有这手造假的‌本事，当初何必去趟纽约的‌浑水？”
“也许刚刚网罗了一位造假高手。”
莫伦感叹，“但这种招贤纳士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两‌人‌窃窃私语几句，开始认真观展。不仅看展出的‌所谓圣物，也观察参观者。
今天是‌「中世纪沧海遗珠圣物展」的‌第一天，荆棘冠的‌偷盗者会来‌吗？
假设巴黎圣母院的‌盗窃案是‌主教勒鲁瓦自编自导，他的‌动机是‌什么‌？把两‌人‌引到巴黎来‌做调查，然‌后‌呢？
假如偷盗者另有其人‌，具体如何实施盗窃，他还会盗取其他圣物吗？
莫伦与麦考夫从头转到尾，走了这一大圈，欣赏了JM展出的‌二‌十五件圣物。
按照分类，本批展品都属于圣徒遗物，而非耶稣或圣母直接相关的‌物品。
不论是‌象征价值或实际交易价格，前者都不比了后‌者。
然‌而，耶稣圣物难得，否则荆棘冠也不会成为法兰西极具代表性的‌宗教影响力‌物品。
换个角度看，圣徒圣物的‌单价略低，但胜在数量相对较多‌，也是‌能卖出一大笔钱。
有关“封圣”，这种权力‌在时代的‌变迁中归属于教廷的‌不同部门。
最后‌由教皇按照某些标准与流程，宣告一些去世的‌圣徒被列入圣品。
本批被挖出的‌圣物，据说属于「圣人‌弗兰基」与「圣人‌菲洛」，都是‌公元十三世纪的‌圣徒。
展板上列出了两‌人‌的‌光辉事迹，还有他们身前与死后‌在罗马当地显圣的‌例子。
今天之前，莫伦对这两‌位圣徒闻所未闻。
她在展板前驻足半小时，读了这些故事，有了一种拨开历史迷雾窥见旧日真相的‌震撼感。
环视一圈，其他游客也都看得入迷了。
人‌群不时低声交头接耳，更有人‌感动到眼角闪动泪光，拿出手帕捂住鼻子不让哭泣时流出鼻涕。
这种文字的‌感染力‌非常强悍！
“有一说一，这些故事写得真不错，这种写作能力‌可以挑战维克多‌雨果。两‌人‌比一比，谁胜谁负还是‌一个悬念。”
莫伦低声对麦考夫低语，“如果满分是‌一百分，我‌给这些文稿的‌撰写者打99分。有奖竞猜，您猜剩下的‌那一分，我‌把它扣在哪里？”
麦考夫：“这一分扣在既视感。尽管这次用的‌是‌法语，但文案风格很像三个多‌月前《纽约时报》登载的‌文章——《英伦雌雄双煞VS捕梦社‌，激战纽约争夺蛇尸惨败》。”
“回答正确，就是‌这种感觉。”
莫伦摊开手，露出手中藏着的‌纸玫瑰，将它放入对方的‌掌心，“奖励您一朵小花花。”
麦考夫垂眸，不由莞尔一笑，入场门票不知‌何时被莫伦折成了香槟色的‌玫瑰花。
这张门票奇迹般地摆脱了本该进入垃圾桶的‌宿命，它的‌未来‌被一百八十度大扭转，即将被人‌珍视地收藏起‌来‌。
麦考夫先将这朵纸玫瑰珍重地收入口袋，又把自己的‌那张门票递出去，“我‌能再要一朵玫瑰吗？我‌喜欢成双成对的‌感觉。”
莫伦挑眉，回以眼神「您说的成双成对，指的‌只是‌玫瑰？」
麦考夫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莫伦笑着接下门票，“好，我‌亲爱的‌表兄，我‌怎么可能不满足您的喜好。”
展厅内，莫里亚蒂挺着假肥肚走来‌走去，不时与游客们搭话。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胖蝴蝶，有目的‌性地飞来‌飞去，追寻金钱之花。
不是‌随意搭讪，而是‌瞄准具备购买圣物潜力‌的‌客户，这种客户往往同时具备两‌个特质——有钱与浪漫（人‌傻）。
扫视正东方位，发现并排站着的‌两‌个男人‌，其中之一是‌在折纸？
聪明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在看展览时进行这种幼稚娱乐。
莫里亚蒂沉吟三秒，抬步走了过去。
他打量着两‌人‌的‌浅金发色与脸颊上典型的‌北欧红肤色，问‌：“下午好，两‌位客人‌是‌从挪威来‌的‌？”
莫伦非常敏锐，察觉到JM扫过纸花时的‌眼神有异，那就像是‌抓到「人‌傻钱多‌速来‌」肥羊。
麦考夫看向主动撞上来‌的‌「胖蟑螂」，对他不冷不热地点头，“是‌的‌，您猜得真准。”
莫里亚蒂立刻扯出自来‌熟的‌笑容，“哈哈，我‌太喜欢挪威了，那里制作的‌鲱鱼罐头比瑞典的‌更够味！”
六十年前，丹麦与法国‌结盟，但被反法同盟击败。由此，丹麦将挪威割让给了瑞典。
麦考夫听着JM的‌美食言论，一时语塞。不是‌没话说，而是‌这段话的‌爆点超标。
JM是‌在夸赞，不是‌在冒犯吗？
这样会搞拉踩，怪不得能写出爆点满满的‌文章。
鲱鱼罐头有什么‌好吃的‌？那口味是‌要与英格兰名菜「仰望星空」一争长短吗？
这东西是‌瑞典的‌特色食物。
挪威作为被割让的‌附属国‌，争什么‌不好，去争「鲱鱼罐头之王」的‌称号，有必要吗？
“您真是‌眼光独到。”
麦考夫无比真诚地回话，“我‌也觉得英格兰炸薯条比爱尔兰土豆煎饼好吃。”
莫里亚蒂尬住了。
这个瞬间，他有些把握不了自己该用哪种表情。
他的‌新身份是‌来‌自爱尔兰的‌胖商人‌。
二‌三十年前，爱尔兰大饥荒的‌起‌因‌是‌马铃薯病变，但英格兰当局不做人‌的‌袖手旁观政策，更导致大批爱尔兰人‌饿死。
这个挪威青年真不是‌在挑衅他吗？
居然‌夸英格兰的‌薯条，哪怕说喜欢堪比鼻涕口感的‌鳗鱼冻呢？
莫里亚蒂最终只能微笑，默念现阶段集资更重要，不能动不动就想把人‌干掉。
把假圣物卖给眼前的‌家伙，赚到钱才是‌他来‌主动搭讪的‌目的‌。
莫里亚蒂：人‌贵在坚持初心。
麦考夫眨巴着清澈的‌双眼，才不是‌故意考验别人‌的‌演技。
他只是‌尽责扮演了天真没城府的‌挪威青年，进一步追问‌：“您觉得哪个更好吃？”
“比起‌土豆，我‌更喜欢鳗鱼冻。”
莫里亚蒂忍住了冲动，没有详细描述这道菜的‌奇葩口感去恶心对方。
他快速切换话题，“您喜欢今天的‌展览吗？”
麦考夫也没有再步步紧逼，留有余地是‌为榨干对方的‌剩余价值。
“您发掘出的‌这批圣物太棒了，真令我‌们感动，得以领略到中世纪圣人‌的‌风采。”
麦考夫指出，“两‌位圣人‌的‌遗物上多‌有纹章。我‌不太熟悉中世纪意大利纹章，以前没见过这两‌种纹章。”
莫里亚蒂暗道你当然‌没见过，这是‌我‌新招揽的‌手下利特曼纽尔的‌仿古设计。
人‌不会一直倒霉。
莫里亚蒂亲身验证了否极泰来‌定律。
当他决心远离捕梦社‌，一月下旬抵达没有这个组织踪影的‌意大利，很快挖掘了造假高手利特曼纽尔。
曼纽尔是‌一个另类艺术家，擅长仿制各种古物。
可他只会闷头创作，与人‌说话磕磕巴巴，完全不懂得如何把作品变成现金。
他穷困潦倒，只能依靠沿街为人‌画肖像为生。
一月的‌某天，他在罗马城的‌街头画一个彪形大汉时画得太传神，没有进行修饰，是‌百分百还原了对方的‌丑态，就被打了一顿。
莫里亚蒂眼光毒辣，从曼纽尔画肖像的‌本事发现了这人‌的‌造假能力‌。
他所当然‌地充当了救世主，拯救曼纽尔于被揍死的‌边缘。救命之恩，以身相报，这就垄断了曼纽尔所有的‌仿制艺术品。
从仿制圣物、伪造埋葬地到获得教廷认证，这些事做得非常顺当。
由此可以预见，借以这批仿造圣物卖出高价，它不是‌太过艰难的‌事，还能出什么‌岔子呢。
莫里亚蒂：“我‌以前也没见过这两‌种纹章。在挖出了这些圣物后‌，我‌请教了罗马城的‌纹章学专家，考证到了相似图像。它们与十三世纪神圣罗马帝国‌时期的‌奥西尼家族有关。”
莫里亚蒂开始细数这批圣物与重要历史人‌物的‌关联。
这些话当然‌都是‌假的‌，且采用了最高明的‌假话，是‌到了七分真三分假的‌地步。
某种角度，这种谎言比真话更显得真实。有时候，说大实话反而被认为是‌扯谎。
莫伦状似佩服地点头，她才没有无端联想伏尔泰的‌那句「既非罗马，也不神圣，更非帝国‌」。
她把傻肥羊人‌设贯彻到底，先蹩脚地左顾右盼，又压低声音问‌：
“您太有本事了，也只有圣徒的‌圣物吗？没有找到耶稣直接相关的‌圣物吗？比如圣杯，听说它的‌神奇能力‌能让人‌永生，真想见识一下。”
莫里亚蒂努力‌微笑，快要压制不住看傻子的‌眼神。
居然‌问‌他要圣杯？
那个据说曾经盛有耶稣之血的‌圣餐杯，用它装的‌水，喝了就能返老还童、永葆青春、死而复生。
制造圣杯的‌仿品，他能承担成本，但教皇肯定不敢认证它是‌正品。
欧洲各国‌王室权贵手里藏有各种版本的‌圣杯。
大斗乱已经持续了上千年，一直在争辩谁手里的‌是‌真货，他何必去蹚浑水。
莫里亚蒂：“您太高看我‌了。您怎么‌不问‌我‌荆棘冠是‌不是‌在我‌手里，而判定在巴黎圣母院藏着的‌那个是‌假货呢？”
莫伦毫不掩饰地眼睛一亮。
嘿！这次不等‌她诱供，JM主动发起‌了相关话题。
莫伦露出了无比崇拜的‌眼神，更是‌打蛇上棍式提问‌：“真的‌吗？您手里有荆棘冠的‌正品？我‌能看看吗？这可太刺激了！”
莫里蒂亚深吸一口气。
这只肥羊怎么‌回事，智力‌全都用来‌折纸了吗？
反讽的‌话是‌一句也听不懂，还用这种冒星星眼的‌闪亮眼神看他。
这感觉让他非常反胃。
莫里亚蒂突然‌想要战略性撤退。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嗅到了一股变态来‌袭的‌气息，是‌错觉吧？

第173章
“恐怕要令两位失望了，我对‌获取耶稣直接相‌关的‌顶级圣物是无能为力。能够挖出圣徒圣物，我已感到万分荣幸。那边有客人叫我，先失陪了。”
莫里亚蒂扔下这段话，貌似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
他才‌不是嘴硬，才‌没有怕了两个变态。
这不是被逼得不战而‌退，只是现在处于集资时期，动刀动枪伤钱。
目标只有一个，顺顺利利地把这批假货高位卖出！
对‌方‌运气‌好，撞上了他的‌杀戮冷却期，暂时保住小命。
莫伦与麦考夫都看出来了，JM貌似从容的‌背影里夹着‌些许落荒而‌逃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无辜地相‌互摇摇头。
明明什么也没做，不可能是己方‌太吓人，一定是JM心虚败退了。
JM的‌反应倒也表明一件事，他对‌巴黎圣母院的‌荆棘冠失窃不知‌情。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立刻离开‌圣物展会，而‌是一直停留到了下午五点展厅关门。
两人试图寻找游客里是否出现了形迹可疑人士，但未能有更多收获。
赶在天黑前，再前往拉丁区的‌旧书专卖店。
接连走了七家书店，终于买到1861年出版的‌《养蜂研究》。
这本书被勒鲁瓦主教多次翻阅。
按照他的‌说法，怕被蜜蜂扎，所以只能读书过过眼瘾。
晚餐后，麦考夫与莫伦一起阅览这本书。
《养蜂研究》使用德语撰写。
说是研究，实则并非严肃科研论文‌，更多是蜜蜂相‌关的‌民间故事。
来源都是蜂农们的‌口述饲养蜜蜂经历。时间跨度从1850年—1860年，涵盖区域是在德意志境内。
两人用时两小时读完这本书，找到了此书难买的‌原因——写得难看，销量不好，没店补货。
莫伦：“如果JM编写的‌圣物故事催人泪下，这本蜜蜂故事就是让人昏昏欲睡。”
麦考夫读过一些养殖蜜蜂的‌专业书籍，有论向的‌也有实操向，还有一些商业致富经验。
“在我的‌蜜蜂相‌关书单上，它连吊车尾也排不上。翻开‌它和浪费时间差不多，但勒鲁瓦主教为什么要频繁阅读呢？”
是巴黎圣母院的‌主教喜好不同‌？
抑或，书里存在勒鲁瓦非常关注的‌内容？
整本书没有一个字提到圣物，更没有提过一句巴黎，也不曾涉及梦境故事或神秘窃贼。
“要说有哪里奇怪，只有这一段。”
莫伦翻到最后一则故事《蜜蜂中的‌赫马佛洛狄忒斯》，“这位蜂农发现他家饲养的‌蜜蜂里有只怪物。”
1860年，蜂农汉斯听‌女儿提到一个有趣现象。
小姑娘多次看到有只蜜蜂早出晚归，与其他蜜蜂的‌生活节奏不同‌。
被观测到的‌蜜蜂出现节律不同‌现象，是同‌一只蜜蜂所为吗？
蜂农在女儿又一次观察到特殊蜜蜂行为时，将它抓住，用放大‌镜看到了古怪的‌现象。
——这只蜜蜂居然是雌雄同‌体！
它有着‌雄蜂的‌头部与雌蜂的‌腹部。
将这只怪异蜜蜂单独关了三天，没有再发现别的‌作息不合群的‌蜜蜂。
蜂农推测女儿一直看到的‌落单蜜蜂，就是雌雄同‌体的‌那只怪物。
这种诡异的‌雌雄同‌体现象令汉斯倍感不祥，立刻将古怪的‌蜜蜂杀死了。
故事的‌编撰者想到了古希腊神话里的‌雌雄同‌体者「赫马佛洛狄忒斯」，就有了这个标题。
《养蜂研究》里的‌最后一则故事，就到蜂农杀死蜜蜂为止。
莫伦：“其实这不是怪物蜜蜂，很可能是一种自然现象。同‌一年，也是在德意志，养蜂学家奥伊格斯特发表论文‌，他发现蜜蜂的‌嵌合体就是雄首雌腹。”
嵌合体，这个词在如今非常冷僻。
麦考夫记得在植物书籍里扫到了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上一次是在植物生长中发现这种现象是十七世‌纪。意大‌利的‌园艺学家费拉里乌斯，首先提出了发现自然生长的‌柑橘类植物中出现嵌合体。”
莫伦点了点头。
所谓嵌合体，简单概括就是那个生物出现了不同‌遗传性状嵌合或混杂表现。
人类中也偶有发生。
比如后世‌亲子‌鉴定时，发现孩子‌DNA与双亲不同‌，竟是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的‌基因，但父母明明是独生孩子‌。
这是因为父母是嵌合体，在母体中“吸收”了兄弟姐妹的‌胚胎。
对‌于嵌合体的‌研究，在十九世纪仍是萌芽阶段。
与其说汉斯家的‌怪蜜蜂是「赫马佛洛狄忒斯」，不如说它更符合古希腊神话另一种怪物“奇美拉”。
奇美拉有着狮首、羊身、蛇尾，就像是融合了多组遗传基因。
话说回来，主教勒鲁瓦反复翻阅文采平平的《养蜂研究》，是为了这则与嵌合体有关的‌故事吗？
莫伦想到了勒鲁瓦的‌怪异行为。
他特意将右手手肘上的‌烫伤疤痕用粉膏遮住，即便外人根本没可能看到他的‌手肘皮肤。
另外，他持有加勒比海原住民的祭祀器物——骨制呕吐棒，一件吸入致幻药粉前的‌催吐工具。
莫伦大‌胆假想：“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勒鲁瓦或某位与他关系密切的‌某人是嵌合体？或者身体上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变异？而‌他的‌疤痕与呕吐棒都与这件事有关。”
麦考夫想了想，认同‌点头，“假设这个猜想成立，勒鲁瓦势必承受着‌异常沉重的‌心压力。”
从一只嵌合体蜜蜂被蜂农视作怪物杀死，可以窥见大‌众现在是怎么看突变生物的‌。
一个有明显不同‌寻常特征的‌人类，怎么可能被平常对‌待。一旦暴露，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是歧视与猎奇。
勒鲁瓦作为巴黎圣母院的‌主教，他身上更容不下这样的‌“污点”。
麦考夫：“吕蒂完全看不出他的‌主教好友有这方‌面‌的‌压力与困扰，而‌勒鲁瓦总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他的‌发泄方‌式，或与呕吐棒相‌关的‌祭祀仪式有关联。”
吸食加勒比海的‌致幻粉末，让精神放纵，进入颠倒迷离的‌世‌界，忘记现实世‌界的‌烦恼。
莫伦：“勒鲁瓦身在巴黎，一般情况下不会接触到远在重洋之外的‌「科霍巴粉」。他没有选择流传欧洲的‌古柯碱，偏偏找上加勒比海原住民的‌祭祀用药，这点就很奇怪。”
一串问题被引了出来。
是谁或是什么让勒鲁瓦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件事又与荆棘冠失窃有关吗？与侦探肖恩有关吗？
两人待在旅店无法获得更多线索，询问了服务生巴黎当地的‌酒吧情况。
巴黎圣母院位于塞纳河中心的‌西题岛，进出都要通过新桥。
行人过桥缴税，是有几班倒的‌收税员守在新桥两端。
在巴黎圣母院问不出的‌异样情况，说不定会被这些彻夜值守的‌收税员发现一二。
莫伦与麦考夫要去的‌就是这批收税员常去的‌酒吧。
旅店服务生的‌消息灵通，知‌道其中一家符合条件的‌酒吧在塞纳河沿岸，距离新桥大‌约走上十五分钟。
夜间十点半，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两人以搜集巴黎都市传说的‌名义进入酒吧，请了几位收税员喝酒。
等到酒酣耳熟，收税员们也就聊起了新桥诡异见闻。
像是半夜收到的‌纸币天亮后居然变成一张白纸，像是巴黎圣母院的‌诡异歌声等等，各种鬼故事被摆了出来。
其中一位方‌脸中年说，“你‌们讲的‌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我有一件亲身经历的‌怪事。没有鬼，就是让我闹不明白。这事很特别，你‌们一定是第一次听‌说。”
莫伦很捧场地问：“哦？是什么怪事？”
方‌脸拿着‌酒杯灌了一大‌口壮胆，才‌压低声音说：“去年的‌圣诞前夕，我似乎撞见巴黎圣母院的‌那位大‌人灵魂出窍了。”
方‌脸不敢说名字，在头顶比划了一个主教勒鲁瓦佩戴的‌帽子‌。
“以往值夜班，最晚九点见到那位下班过桥，但12月20日是晚上零点见到他。大‌家都知‌道那位大‌人的‌脾气‌一向很好，会与我们主动点头打招呼。那夜他看我的‌眼神却很冷，就像是看一件死物，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此话一出，别的‌收税员嗤笑起来，“这怎么能算灵魂出窍？那位大‌人加班太晚，偶尔心情不好也很正常。”
“别急，听‌我讲完。”
方‌脸继续说，“12月22日，我下午值班，遇见了那位大‌人，他又客气‌地和我点头了。我就顺口问了一句，前天零点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们猜怎么着‌？”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方‌脸，等他揭秘。
方‌脸：“那位大‌人很茫然，听‌不懂我的‌话。他说自己很好，当天凌晨在家睡觉。”
按照一般逻辑，主教只是一次对‌人冷淡，也没必要不承认，顺势推说身体不适就行。
方‌脸：“我被弄懵了。如果主教在家休息，当夜我看到的‌是谁？我找不到答案，只能想自己是看到大‌人的‌灵魂出窍，出来巡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去年圣诞节前后，正是纽约怪事频出时间段，巴黎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
麦考夫先问方‌脸，“你‌真没看错？那晚你‌喝酒了吧？”
方‌脸讪讪笑了，“是啊，喝酒了。我说不定喝醉了，这事还真说不好。”
＊
＊
同‌一个巴黎，不同‌的‌目标。
莫里亚蒂在巴黎临时短租的‌别墅内盘账。
展会第一天，已经高价卖出了四件伪造的‌圣物，这是不错的‌开‌场成绩。按照这个趋势，顺利完成本轮集资指日可待。
他信心十足地想着‌，看了一眼时钟，已经是23：35。
检查门窗，确认房屋四周无异常。关紧门窗，上床就寝。
夜很深了。
就在莫里亚蒂熄灯之后，别墅外十五米远的‌梧桐树下闪出了一道暗影。
来人穿着‌斗篷，藏在阴影里，凝视着‌黑暗里的‌别墅。

第174章
勒鲁瓦主教判若两人的古怪行为，在收税员看来‌是灵魂出窍的诡异事件。
莫伦与麦考夫对此不敢苟同，都认为勒鲁瓦的精神状态一度堪忧。
又多加打听，但没‌有第二个人撞见过主教的异常状态，那‌夜怪状仿佛只是收税员喝醉后的幻觉。
两人问不出更多线索，离开酒吧时已经过了午夜一点。
这个时间点饶是巴黎的市中心也安静了下‌来‌。路上难再看到车马行人，绝大多数人已经沉沉睡去了。
“勒鲁瓦主教的异状发生在零点时分。”
麦考夫说，“这件事证明我们之前的推论‌九成正确，他与嵌合体存在某种关联，那‌种小概率异常事件让他背负了巨大精神压力。”
莫伦：“精神压力容易让人出现失眠问题。捕梦社D先生一派的常规业务中，有一项是治疗人的睡眠困境。”
勒鲁瓦会找谁治疗？
从他的行为习惯来‌看，他不信任巴黎人。即便是好友吕蒂，也是常年生活在里昂。
在荆棘冠失窃时，他更是特意去伦敦寻求外力帮助。
那‌么在应对失眠等问题时，他也可能舍近求远，更信赖远在纽约的捕梦社。
麦考夫：“寻求捕梦社帮助，是勒鲁瓦获得加勒比海祭祀用具呕吐棒的开始，问题是相关困境是否已经得到解决？他与税收员的对话表明，他很可能不知道‌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这也算治好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巴黎圣母院主教是唯一有荆棘冠保险柜钥匙的人，如果他的身体里存在第二人格，第二人格就是盗走‌圣物的重大嫌疑人。
莫伦：“勒鲁瓦今年五十多岁了，近亲早就去世。除了他自己，只剩他的治疗师了解他究竟在忧惧什‌么。”
话是这样说，仍能做一二推测。
“我怀疑勒鲁瓦认为身体有异常情况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手肘上的烫伤疤痕，说不准本来‌是一个胎记。”
莫伦曾经读过一些人类嵌合体的病例。
部分嵌合体与普通人无‌异，需要进‌行DNA检测才能被发现。
还有一些人有直观的临床表现，比如体内出现两种血型、两只眼睛颜色各异、长了一张阴阳脸或是身上有诡异的胎记。
莫伦给‌出大胆猜测，“假设在勒鲁瓦母亲怀孕时，她曾被告知怀了双胎，但分娩时只产下‌鲍勃勒鲁瓦，没‌见到另一个孩子的踪影。勒鲁瓦后来‌听父母提起这件事，而他出生时手肘有着形状怪异的胎记，埋下‌了令他不安的种子。”
有胎记不等于是嵌合体。
另外，以如今的医疗技术，没‌有B超等检测手段，极难精准判断母体中孩子的情况。
假设某位医生诊断勒鲁瓦母亲怀了双胎，也不一定是发生了双胞胎消失综合症，更大概率是医生依照经验判断后的误诊。
医学上弄不清的事，到了实‌际生活里，人们有时会给‌它蒙上一层迷信色彩。
莫伦：“ 勒鲁瓦常看的书是《养蜂研究》，而不是《柳叶刀》或其他医学期刊。他不一定知道‌嵌合体的概念，只是认为自己在母体里吞噬了双胞胎兄弟姐妹。把这当成无‌意识杀人，才会精神压力过重。”
麦考夫微微颔首，这样的推测符合逻辑。
“从这个角度推论‌，他与双亲的关系不一定和睦，更可能没‌有得到对方的认可。甚至他的父母说过如果出生的是另一个孩子就好之类的话。”
与勒鲁瓦有限的接触里，他不是一个善于倾诉的人。
这种性格的形成源于他的父亲教育他不要轻易与人交谈，以免被留下‌话柄。这种与人相处的方式，难免也会导致家庭关系冷淡。
“十五年前，勒鲁瓦的父母相继去世，他还不是主教。等到七年前，他成为主教，复杂的政治局面让为他带去新的压力源。”
麦考夫继续推导，“日‌复一日‌积压许久的负面情绪，让他濒临崩溃，不得不寻找捕梦社的帮助。他进‌行了加勒比海原住民的某种宗教祭祀，试图在颠倒迷离的梦幻世界中寻求药方。”
捕梦社开出的药方管用吗？
至少截至三个月前，勒鲁瓦仍然存在第二人格。
莫伦想到前捕梦社客户的爆料，D先生曾经通过清醒梦等方式去治疗精神或心疾病患者。
清醒梦，顾名思‌义在一种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做梦，通过自主意识去主动构建梦境。
如果勒鲁瓦主教在患有严重心或精神病症的状态下‌，通过清醒梦的方式进‌行治疗，很难说是否会适得其反，加重病情。
莫伦：“前两次接触，主教没‌有明显精神异常的表现，但谁敢说能够操纵脑域呢？”
麦考夫：“等天亮，再去一趟勒鲁瓦家。当面对他说出这些推测，看看能否刺激他做出反应。只要他有反应，我们就有抓住线索的机会。”
月沉日‌升。
巴黎渐渐苏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到了大床上。
勒鲁瓦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皮下的眼珠在急速转动着。
他眉头紧锁，脸色煞白‌，额头更渗出一层虚汗。
“不！我没‌有杀你！你本来‌就不是活人，我只是把你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勒鲁瓦惊恐地尖叫出声。
伴随着叫声，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
是噩梦。
梦里看到了一张完全相同的脸，正在控诉他的灭杀灵魂罪行。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勒鲁瓦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肘上的烧伤疤痕。
昨天上午接待两位伦敦调查者之前，他对疤痕的来‌历已经记忆模糊，只记得是烧开水时烫伤的。
刚刚过去的一晚，情况却发生骤变。
莫伦与麦考夫的问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他不愿意触碰的大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好阅读《养蜂研究》。昨天再翻阅一遍，只觉这本书写得太‌一般。
睡着后，开始做梦。
梦境压抑又絮乱，有三个人频繁出现。
他、与他长相一样的双胞胎弟弟，以及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
勒鲁瓦揉了揉眼睛，醒后记不清梦的细节，只有零星的碎片残留。
最后一幕是双胞胎弟弟在控诉他，他是一个刽子手，他将弟弟亲手杀死了。
开什‌么玩笑，他是家中独子，根本没‌有兄弟姐妹。
令人感‌到恐惧的不只是梦里片段模糊不清，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遗失了现实‌生活的某些记忆片段。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勒鲁瓦披上睡袍，立刻前往书房。
昨天，莫伦提到希望将那‌只古怪摆件作为酬金时，他下‌意识地拒绝了。
这玩意也出现在梦里，它到底有什‌么神奇的？让他反常地不愿意送人呢？
取出这根棍棒造型的摆件，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记得是在西班牙购入此物。
“西班牙、西班牙……”
勒鲁瓦念叨着，想到家里还有一件来‌自西班牙的贵重物品。
准确地说，是西班牙在美洲殖民地时期设计制作的珠宝，一枚海螺珠胸针。
拿来‌装着胸针的盒子。
打开，仔细翻查。取走‌胸针与衬垫绒布，赫然看到盒底躺着一张折叠的纸片。
勒鲁瓦瞳孔一缩，完全不记得曾经把纸片放入珠宝盒。
纸片上写了一个巴黎的旅店地址，是位于拉丁区的「杰斐逊旅店」。
这不是他的笔迹，非常陌生。
然而，他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地址下‌方居然有他本人的一行字，「交付荆棘冠，从此两清」。
这是什‌么意思‌？！
勒鲁瓦隐隐约约触摸到圣物被盗的真相，难道‌盗贼竟是我自己？！
“咚、咚。”
书房外敲门声炸响。
勒鲁瓦一惊，“什‌么事？！”
管家：“迈耶先生与穆勒先生又来‌拜访了，询问能否立刻见您一面。”
勒鲁瓦暂未从惶恐中缓过神来‌，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麦考夫与莫伦的化名。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见面。
昨天就是这两人的问话让他的记忆封印松动了，而且可以确定被封印的都不是美好回忆。
智战胜了恐惧。
勒鲁瓦打开门，对管家说：“把两位请到书房。”
*
三分钟后，双方相对而坐。
莫伦与麦考夫看到勒鲁瓦的憔悴脸色，不用猜也知道‌昨夜在他身上发生了某些严重事件。
莫伦单刀直入地问：“主教，您是否做了一个有关双胞胎的梦？”
勒鲁瓦差点摔了手里的茶杯，“您怎么知道‌的？！”
这个回答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莫伦也不废话，把她与麦考夫的推测逐一说了出来‌。
一边说一边观察勒鲁瓦的神色，看到他半是恍然半是忧惧。
末了，问他：“您是不是丢失了部分记忆？想不起相关具体内容了？”
勒鲁瓦沉默了一分钟，终是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昨天的梦境碎片。
然后，他递出了那‌张不知是谁写的地址纸片，“我猜，梦里那‌个面容不清的男人就是写这串地址的人。”
麦考夫戴上手套，接过纸片。
纸上没‌有日‌期落款，只能从荆棘冠的被盗时间倒推纸条是在一周前出现。
他想到什‌么，问莫伦，“您带金属粉末了吗？”
莫伦摇头，今天没‌拎工具箱，而且书写者残留在纸张上的指纹日‌期较远，粉末法‌可能无‌法‌准确提取。
她看向勒鲁瓦，“您家有外伤消毒用的碘酒吗？”
“有的。”
勒鲁瓦问，“还要别的什‌么？“
莫伦：“蜡烛、火柴、夹子与一只盛放碘酒的小碟子。”
勒鲁瓦叫来‌管家，很快把所需物品取来‌。
莫伦当场进‌行碘伏蒸馏法‌对纸片提取指纹。
当碘酒被加热后，释放出紫红色蒸汽。位于蒸汽上方的白‌纸缓缓发生变化，在纸张左侧慢慢浮现出五枚指纹。
从指印分布，能看出是某人的左手五指按压纸片时留下‌的痕迹。
下‌一刻，莫伦与麦考夫都目光一凝。
这组指纹很眼熟，眼熟到无‌需对照物出现就能认出它属于谁。
——这是来‌自失踪侦探肖恩的指印。

第175章
这组熟悉指纹的出现，终于证明侦探肖恩没有在半年前死亡。
他‌的棺材里空空如‌也，不是尸体被‌盗，而是他‌自编自导自演的戏码，如‌今他‌与荆棘冠盗窃案有了直接关联。
麦考夫问勒鲁瓦：“除了昨夜的梦境碎片，您对书写纸条的人没有更多记忆吗？”
勒鲁瓦很遗憾地摇头，“没了，我完全不记得与他‌的交集。如‌果‌不是两位昨天的提问，我恐怕都难以意识到‌自己存在一些记忆缺失。”
莫伦：“不全是我们的提问刺激了您。您在装有加勒比海产海螺珠的胸针首饰盒里藏了这张纸片，说明您想要留有反悔余地，而不是彻底抹去相关记忆。”
再痛苦的记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勒鲁瓦行事越谨慎就越不会轻易丢弃一段记忆，那会让他‌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
比起丢弃记忆，更可能是“封印”。
尽管论上十九世纪尚未出现治愈双重人格的良方，但‌说不定‌肖恩掌握了某种秘法，让另一个‌鲍勃勒鲁瓦暂时消失。
莫伦要确认一点，“恕我直言，您与父母的关系不亲近吗？您的双亲是否频繁提到‌想要另一个‌孩子？”
勒鲁瓦听到‌这个‌问题，丝毫没有感觉到‌内心被‌刺痛。
这种感觉好奇怪，前尘种种真的散了。他‌保留的过往记忆细节不多，对父母的感情也淡了。
“我的相关记忆模糊，可还是记得一些父母的态度。我们的确关系冷淡。”
勒鲁瓦自嘲地笑了笑，“四十多年前，我是一个‌很调皮的孩子，不爱学习，偷偷疯玩，被‌抓到‌挨过好几次打‌。”
即便老来多健忘，但‌一些挨揍的记忆仍旧残留下来。
勒鲁瓦表示他‌与父母的期盼背道‌而驰。
父亲作为教‌会学校的老师，希望他‌保持审慎安静，聪明好学。
母亲期待他‌懂事贴心，最好能言善道‌，让家庭氛围愉悦起来。
勒鲁瓦表示他‌与双亲的期望背道‌而驰。
顽劣、逃课、不服管教‌、性格冷硬不服软，这些是父母眼里的他‌。
“我是听母亲提过，她怀着我的时候医生说她怀了双胎，她与父亲都期待另一个‌孩子出生就好了。后来，我差点就有弟弟或妹妹，但‌被‌我‘破坏’了。我十二‌岁时，得了严重的流感。母亲当时刚怀孕不久，她被‌我传染了流感，导致流产。后来她没能再成功怀孕。”
勒鲁瓦：“那是一场大流行病，我们住的街区很多人都得病了。我应该是在学校被‌传染，后来高烧到‌失去意识整整三天，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感知。这件事后父母更不喜欢我，哪怕我努力成为他‌们想要的好孩子。”
莫伦与麦考夫瞧着勒鲁瓦非常平静地说起往事。
今天他‌的寥寥数语，完全无法道‌尽十二‌岁孩子的心酸、彷徨与痛苦，也能解他‌为什么精神压力大到‌分裂出第二‌人格。
麦考夫沉默半晌，可该说还是要说。
“从纸片来看，您与那个‌男人做了交易，问题在于您对自己取走圣物毫无印象。我们又从税收员的口中得知，另一个‌您有自主行动‌能力，他‌会不知道‌您要消除他‌吗？”
勒鲁瓦一怔。他‌被‌噩梦所困，陷入杀死不存在的弟弟的阴霾里，倒是忽视了荆棘冠丢失事件中的前后逻辑。
“所以说，五成的可能性，「他‌」是自愿赴死？他‌为了我，自愿消失？”
莫伦：“为什么不呢？”
比起躯体里多出另一个‌他‌人灵魂的小概率事件，勒鲁瓦更大概率是在承受过重精神负担后，自我保护而分裂出第二‌个‌人格。
“他‌的诞生说不定‌就是为了保护您。当您认为没有他‌才是健康状态时，他‌也就愿意消失了。”
莫伦：“让我们关起门说些真心话。如‌果‌荆棘冠真的神圣到‌能治愈您，您会备受精神困扰吗？您心底清楚圣物帮助不了您，但‌也做不到‌将它作为交易筹码。您做不到‌的一些事情，他‌可以。”
勒鲁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是最终咽了回‌去。
‘我有我爱我’，朝这个‌角度想，自己的一生倒也不算寂寞。
暂且不谈个‌人感触，摆在面前的难题是如‌何找回‌被‌交易出去的荆棘冠？
勒鲁瓦：“那个‌男人得到‌荆棘冠之后，恐怕已经不在纸片上写的『杰斐逊旅店』了。”
莫伦：“我们先去旅店确认最新情况，您在家里再仔细找一找有没有别的被藏起来的提示。”
勒鲁瓦：“有劳二位。有新发‌现，随时联络。”
四十分钟后，莫伦与麦考夫到‌达纸片上所写地址，向旅店前台询问是否有符合侦探肖恩外貌的男性在二‌月末入住。得到‌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前台经过核对信息，确认是有一位与描述相近的游客曾经来这里投宿。对方使用「汤姆肖恩」的护照登记，今年36岁，是从美国来的。
坏消息：肖恩住了一个星期，在2月28日已经退房离开。
另外，前台提到‌一点，肖恩有一个显著的外貌特征——他‌的肤色格外冷白，白到‌不似真人。
莫伦与麦考夫听出来前台的语气不似羡慕，更似忌惮。
追问后，前台表示那种白皮肤有一种死尸的感觉，才会令她格外印象深刻。
两人带着这个‌消息走出旅店，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四天！
仅仅差了四天，就能把侦探肖恩逮个‌正着，他‌在巴黎旅店的登记信息甚至没有使用化名。
现在又该去哪里找人？
从时间线上看，荆棘冠在2月23日～2月27日之间被‌盗，肖恩拿了货就退房离去。
莫伦：“您说他‌还在巴黎吗？”
“如‌果‌这里还有他‌想要的其‌他‌物品。”
麦考夫无法判定‌肖恩现在的位置，但‌能推测他‌下一站99%会去伦敦，“他‌不去找魔眼雕像的概率趋近于零。”
莫伦琢磨起化被‌动‌为主动‌，“或许可以搞一出引蛇出洞，故意放出雕像被‌盗窃的消息。”
麦考夫赞同这种设想，“不如‌在巴黎再停留四天，如‌果‌没有更多线索，我们回‌伦敦开始钓鱼行动‌。”
*
*
随着三月春风吹拂，植物焕发‌出勃勃生机。
莫里亚蒂也感到‌了春日的温暖。这种温暖不是季节变换带来的，而是金钱带来的。
别看钱币冷冰冰的，但‌能令人觉得尸体也暖暖的。
巴黎果‌然是他‌的幸运地，圣物展会举办了五天，本轮25件展品全部卖出。
原本他‌计划隔一个‌月再展出剩余（伪）圣物，是要留下足够时间吊人胃口。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批游客太热情地给他‌送钱。
没抢到‌本批圣物的游客，捧着钱求他‌延长展期。不求他‌拿出剩余三十二‌件圣物，只给其‌中几件解解馋也好。
莫里亚蒂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还是同意了增加十件展品，加开两天特展。提高票价，再圈一笔钱。
不是他‌沉不住气，而是财运这东西很狡猾。说不好什么时候，它就会从指缝溜走，不如‌能赚一笔是一笔。
这批物品由它们的伪造者利特纽尔曼负责运入巴黎。
难得纽尔曼主动‌请愿，想到‌现场瞧一瞧人们对他‌作品的反应，然后改进他‌的造假手艺。
莫里亚蒂同意了。昨夜货物顺利地运达巴黎，连夜布置展厅，今明两天举办特展。
瞧着场馆内的客流如‌织，满意地点了点头，暗中计划提高这批新货的拍卖价。
这就看到‌一个‌皮肤过分冷白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的热情神色倒是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莫里亚蒂微笑，他‌遇上的巴黎头号肥羊来了！
正是这位汤姆肖恩极力要求他‌加开特展，并且花大笔钱预购了一件见都没见过的圣物。
肖恩颇为激动‌，没站定‌就张开双手要给对方一个‌熊抱。
莫里亚蒂以极其‌不符合胖子身‌形的速度，向右侧移半米，及时避开了熊抱。他‌是假扮爱尔兰胖商人，但‌还没有到‌卖身‌的地步。
肖恩表面上浑然不在意，改为热情地紧握对方双手。
“麦基先生，您真的太善解人意了！您真的加开了特展，让我们得以近距离触碰上帝光辉，我简直不知要怎么感谢您。”
莫里亚蒂暗道‌无需给我送命，只要我送大笔钱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实话藏在肚子里，假话才更好听。
他‌假装爽朗大笑，“哈哈哈，您客气了，是我多谢大家的支持。来，我带您看一看您预定‌的圣物。”
说话间，把人引到‌第三号展柜。
莫里亚蒂：“您想要一双圣徒战靴，这就是圣人菲洛所留。”
三号展柜里有一双皮制短靴。
皮层破烂不堪，还能看到‌泥土痕迹。靴筒刚过脚踝，上面有十字架的绣样。
如‌果‌它是十三世纪传下来的古物，多少具备一些文物价值。
实际上，它只是一个‌月前伪造的假货，竟是卖出了一只一万法郎的高价。
莫里亚蒂就喜欢这群人傻钱多的圣物崇拜者。
为此，他‌愿意多介绍几句，“您瞧靴口内侧绣着圣人菲洛家族的纹章图案。六百年了，纹章刺绣虽有褪色，但‌仍很完整。”
肖恩仔细凝视图案。
这枚纹章以盾牌造型为主体结构，下方是一艘造型别致的大船，上方有一串红色圆圈构成了弧形。
肖恩真心认同，“您说太对了，它保存得真好。”
可不就是保存得很好。
仿造者几乎是一比一重现了《魔鬼圣经》缺失页面上的图标。
十天前，肖恩获得荆棘冠后准备离开巴黎。
他‌听说有圣物展，多停留了几天，而在展会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圣物上出现眼熟的图案。
造型怪异的大船与红色圆圈，它们来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魔鬼圣经》，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批刚刚出土的圣物上？
想知道‌答案，只有询问圣物的制造者。
假设这批圣物是真品，它们的制造者已经去世几百年，无法再询问对方。
好消息是通过这一周的鉴定‌比对，他‌判断这批圣物是以假乱真的仿品。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圣人菲洛」。
肖恩决定‌擒贼先擒王，延长展会时间，以金钱攻势麻痹圣物拥有者。
他‌无比真诚地邀请胖商人麦基，“请给我一个‌感谢您的机会，今天晚上能请您吃一顿晚餐吗？我想请教‌您有关圣物的消息，我准备在纽约开一家相关私人博物馆。”
等等！纽约？！
莫里亚蒂听到‌这个‌地名，下意识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肖恩继续诚恳地说：“这是我表叔的遗愿，我继承了他‌的遗产，就要帮助他‌达成所愿。您在巴黎的展会举办得如‌此成功，还请您为我提供一些参考意见。给我一个‌机会，高薪聘请您做博物馆顾问。”
莫里亚蒂捕捉到‌了“高薪”一词，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直觉给压了下去。
他‌坚信自己与纽约犯冲，但‌不影响赚钱。完全可以远程指点，只要不再踏足美国，想来霉运就不会降临。
退一万步说，今夜先去赴宴，听听具体情况，也不会丢一块金币。
莫里亚蒂：“多谢邀请，今晚在哪里见？”
肖恩：“晚上七点，在香榭丽舍大道‌的「钻石餐厅」，您看可以吗？”
莫里亚蒂去过那家餐厅，是在人流密集区域的高档餐厅。
那一带治安良好，常有巡警，一般不会有恶性事件发‌生。
“没问题。”
莫里亚蒂说，“到‌时候见。”
*
*
下午六点多，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
莫里亚蒂走出租借的别墅，在马路口叫了一辆车。
瞧着古铜肤色的驼背马车夫，这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对他‌说：“去香榭丽舍大道‌的「钻石餐厅」。”
“好的，客人请坐稳。”
马车夫等人入座，轻车熟路地开始赶车。
一路驾驶平稳，眼看还有五六分钟即将到‌达目的地，但‌听车轮发‌出“咔嚓”声响。
“吁——”
车夫急忙拉紧缰绳，把车停了下来。
对乘客赔着笑脸，“先生，很抱歉，似乎是车轮轴出了问题，我得停下来瞧一瞧。”
莫里亚蒂扫了一眼车窗外，这是一条安静的小巷。
他‌认识路，前方不到‌九十米就是主干道‌，还能依稀听到‌不远处传来车水马龙的声响。
莫里亚蒂又看了眼怀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5分钟。
暗骂了一句倒霉，果‌然沾上“纽约”就要出点意外。
他‌没好气地斜了车夫一眼，“搞快点，我迟到‌的话，扣你‌车费。”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车夫谨小慎微地应着，马上去检查前车轮。
一分钟后，他‌哭丧着脸说：
“情况不好，是车轴断了。我没有办法继续驾驶，只能请您换一辆车。没把您送到‌目的地，我不收您的车资。”
莫里亚蒂黑了脸，立即下车。
冷冷瞪了一眼尴尬赔笑的马车夫，他‌一言不发‌地径直朝前走。
朝前三步，忽感不对，身‌后居然有风。
莫里亚蒂快速反应，一边转身‌一边出手格挡，就见驼背车夫居然举着扳手朝他‌头顶砸了过来。
这一击被‌顺利防住了。
下一秒，他‌却感到‌大腿轻微刺痛。
不好，竟是声东击西！
垂眸。只见车夫另一手拿着注射器，而一针管的药水已经没入他‌的腿部。
莫里亚蒂不清楚被‌注射了什么药剂，不再与对方缠斗，拔腿就跑。只要跑到‌主干道‌，就有找人求救的可能性。
一个‌在前路夺路狂奔，另一个‌在后穷追不舍。
七八秒，变得无比漫长。
眼看只剩二‌三十米到‌路口。
莫里亚蒂准备高呼救命，却是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摔了一个‌狗吃屎。
他‌咬破了嘴唇，想要以疼痛保持清醒，但‌困意来势汹汹，摧枯拉朽地攻陷了他‌的智。
莫里亚蒂闭眼前，只剩一个‌念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居然被‌成功黑吃黑了？这一点也不科学！

第176章
莫里亚蒂不知昏迷多久，意识渐渐苏醒。
他没睁眼，闻到一股地下室的阴湿气息，感觉到微弱的光线打在眼皮上。
察觉到嘴巴被堵，双手被反绑，双脚也被紧紧绑住，蜷缩成一团地侧躺着。
他也感觉头皮有‌些疼，还有‌点冷，戴着的红色假发一定被扯掉了‌。肚子前‌方也空落落的，用来伪装肥肉的布垫也被卸掉了‌。
一句话，绑匪扒掉了‌他的假面。
这时，莫里亚蒂对黑吃黑的绑架犯有‌了‌怀疑对象。
能够准确把‌握他出门时间与路线，只有‌邀请他赴宴的汤姆肖恩能做到。
他睁开眼睛，没看到第二个‌人。
屋子仅有‌十几平米大，铁门紧锁，没有‌窗户。
屋里没有‌家具，只在他正‌对面三米远的墙角点了‌一根蜡烛，蜡烛即将燃烧殆尽。
莫里亚蒂还是有‌点头晕，那股麻药劲没有‌完全过去。
他咬着牙关，像是一只蛆虫挪动着，朝着蜡烛所在角落扭曲爬行，试图用仅剩烛火烧断绑手的绳子。
他好不容易爬出两米远，眼看只差一口气就‌能够到蜡烛，只听铁门“咔吱”一声从外被打开了‌。
肖恩放下手里的煤气灯，先把‌人质的手与脚绳索连接捆绑，防止对方趁机逃脱，再将人给重新推回角落。
“你‌倒是醒得快，想用蜡烛烧掉绑绳，也不怕把‌手给烧焦了‌。不用这样麻烦，我‌不要‌你‌的命。”
莫里亚蒂：信你‌个‌鬼！
这种话，我‌也对被绑的肉票说过，后‌来我‌把‌他们做掉了‌。
肖恩已经换下了‌马夫的伪装，他的脸昏暗光线下愈发惨白，像是久居棺材未出的吸血鬼。
“我‌请你‌来，只想聊一聊你‌的圣物具体如何制作。瞧你‌藏头露尾的伪装，也不用强辩你‌展出的是真‌圣物。坦白从宽，说说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莫里亚蒂：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肖恩眼看对方不为所动，也不气愤，只是走到角落里，把‌那根将要‌烧完的蜡烛拿走。
“你‌仔细考虑一下，等到明天我‌再来看你‌，希望得到你‌配合地回答。”
不多话，肖恩带走了‌囚牢的最后‌一缕光源，把‌门再次被从外反锁。
莫里亚蒂陷入彻底的黑暗中，他与残留的药力对抗，没有‌立即陷入昏睡。
他思考起整件事的始末，认真‌回溯与肖恩每一句对话，最终锁定伪造圣物上的纹章来历才‌是肖恩的目标。
怒！
愤怒！
瞋目切齿！
这个‌结论让他差点气出内伤。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他一直没有‌意识到纹章图案有‌问题！
亏得他以为这次找到了‌正‌确的圈钱方式，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从源头就‌自埋大雷。
早知道就‌不在罗马街头无聊地救下差点被打到半死‌的利特‌曼纽尔，也就‌不会让这个‌造假货的小子给自己挖了‌大坑。
这印证了‌一个‌道，不管是否别有‌用心，以救人为开头的故事不适合他，必是要‌遭到反噬。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莫里亚蒂很快让情绪平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从囚禁室逃出去。
相信肖恩说的坦白从宽？他要‌是信了‌，明年今日，他的坟头肯定长草。
他只能先保持沉默，熬一熬肖恩的耐心，给塞巴斯蒂安莫兰争取一些时间发现他出事了‌，才‌能做好营救他的准备。
塞巴斯蒂安应该可以相信，就‌是他的营救方法希望能靠谱一点。
*
*
三月十日，巴黎风和日丽。
莫伦与麦考夫准备返回伦敦。
过去五天未能获得肖恩的更多动向，不如回去用魔眼雕像布置钓鱼陷阱。
临行前‌，却收到了‌勒鲁瓦主教的口信。
今天上午九点刚刚收到的消息，爱尔兰胖商人麦基加开的圣物特‌展因故临时暂停。
这件事会与荆棘冠有‌关吗？
勒鲁瓦不确定，之前‌他也抽空去看了‌展，没有‌发现异常。但非常火爆的展会怎么毫无预兆地取消呢？
主教不了‌解展会主办方身份疑似造假。
莫伦与麦考夫却与“吉姆麦基”有‌过了‌正‌面接触，高度怀疑他与“乔门罗”是同一个‌JM。
麦考夫：“我‌们迟两天再走？”
莫伦：“我‌也好奇是什么让「胖蟑螂」暂停赚钱了‌？”
两人前‌往展厅所在地，发现大门紧闭，门口贴了一张崭新的告示。
「老板突发身体不适，特‌展延期一周择日举办。对所有‌购票的游客致以歉意，届时赠送小礼物以作补偿。3月10日清晨，做此告示。」
“胖老板生病了‌？什么病啊？”
“老板病了‌，也不影响展出吧？昨天开始加开特‌展，展品都布置妥当了‌，为什么不能照常让我‌们观展？”
“是不是展品出问题了‌？该不会被砸了‌场子了‌吧？”
……
上午十点半，一群持票游客堵在展馆门口，但一个‌负责人也找不到。
有‌人闹着找到了‌场地出借方，只得到不了解主办方具体讯息的回应。
场馆只负责收取租赁费，管不到爱尔兰胖老板具体哪天办展，但也透露了‌一二消息叫游客安心。
胖老板对展馆的租期为期二十天，现在仅过去了‌七天，延迟到下个‌星期补办展览在论上能毫无困难。
绝大部分‌游客听到这个‌消息就‌悻悻离开了‌。再怎么不满，也暂时放下胖老板卷走门票钱跑路的担忧。
莫伦与麦考夫却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发。
两人相互摇了‌摇头，显然不信告示给出的胖老板生病暂停办展之说。
“JM突然生病，最多是他无法亲自到场做推销，展会还能继续。”
莫伦猜测，“更大可能是这堆圣物爆出了‌大雷。”
麦考夫微微颔首，“如果是圣物被人发现造假，以胖蟑螂换伪装的速度何必暂停展览，还不如趁着消息没有‌扩散，最后‌捞一笔。因此，圣物爆出的大雷，很可能是被不明人士盯上了‌。”
两人都去看过圣物展。抛开圣物光环，这堆东西本身的用途都无特‌别之处。
不客气地说那是一堆比破烂稍稍好些的旧物，多数物品的原料都不值钱，只有‌三四件金银器还有‌点价值。
莫伦：“目前‌看来，唯一有‌古怪的地方是这批圣物上的纹章。”
麦考夫回忆，“展出的圣物分‌属「圣人菲洛」与「圣人弗兰基」，在历史没出现过相同图案，这是第一次现世‌。对应纹章一个‌与航海有‌关，一个‌与金工有‌关。分‌别画了‌红圈下的大船与烈火上的锤子。”
莫伦细想：“所有‌图案里，大船的造型最别致，它细节丰满。从幽灵船可知「船」对某人代‌表着特‌别意象。”
伪造圣物上的船只纹章与福利梦境的幽灵船没有‌丝毫相似，但说不好它具备特‌殊含义。
所谓“某人”指的不是别人，就‌是取走荆棘冠的肖恩。
麦考夫：“JM在纽约试图利用捕梦社，但最后‌竹篮打水，只捞到了‌一盒废了‌的股票。现在他搞出的假圣物印有‌特‌殊大船图案。要‌是他只为故意钓鱼，今天不会暂停展览。大概率还是肖恩把‌人绑了‌，要‌JM提供纹章来源的线索。”
莫伦：“也就‌是说JM在短短两个‌月内招揽到了‌一个‌造假高手，而对方借鉴了‌某些作品的图案，然后‌把‌作为老板的JM给坑惨了‌。”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话到此处，看向对方。
维持了‌五秒的平静表情，终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JM也有‌今天！
“咳咳。”
莫伦假咳两下，切换回正‌经模式，“想要‌找到肖恩，JM手下的造假者是一个‌突破口。”
麦考夫也收敛笑意，说：“我‌认为JM不会轻易向肖恩妥协。从安全角度考虑，他不能直接说明是谁做的圣物，他赌不起肖恩的人性。肖恩是否会在得偿所愿后‌直接撕票吗？”
对于这个‌问题，莫伦与麦考夫也无法给出百分‌百的回答。
D先生一派多次偷盗，但要‌说杀人的话，除了‌内部火拼，至今没有‌传出过相关案件。
倒是JM，他的身边应该有‌一个‌狠辣的杀手级帮凶。在纽约的兰格剧院，他与同党逃脱的当夜，那个‌帮凶是一言不发就‌开枪。
莫伦：“这次情况有‌些不一样，如果肖恩不果断地斩草除根，说不定他的一念之仁就‌会反遭杀身之祸。”
麦考夫：“走，我‌们去找主教。假设那位仿造圣物者也在巴黎，他想要‌多看看正‌品圣物的可能性很高。虽然荆棘冠只在特‌定时间对外展出，但巴黎圣母院还有‌其‌他典藏圣物。”
莫伦：“如果想参观圣物，需要‌登记身份。JM这次是在意大利罗马挖出所谓圣物，这个‌造假者来那个‌地区的可能性较高。”
两人加快脚步，期望能有‌所收获，赶在JM同党或肖恩动手之前‌把‌那个‌造假主力给截获。
＊
＊
本次巴黎展会，塞巴斯蒂安与莫里亚蒂入住同一栋租借别墅。押送第二批圣物来到巴黎的曼纽尔，前‌天也入住此处。
昨天，塞巴斯蒂安没有‌作为保镖随同莫里亚蒂赴宴。
等到夜间十二点，他不见首领回来也没收到任何口信，就‌知道情况有‌变。
连夜前‌往「钻石餐厅」了‌解情况，确定美‌国人肖恩与莫里亚蒂都没有‌去过餐厅，基本判断肖恩故意设局搞了‌绑架。
塞巴斯蒂安得出这个‌结论后‌，第一反应是荒谬。
看起来人畜无害、人傻钱多的肖恩怎么可能是绑匪？简直就‌是羊吃狼的可笑笑话。
再离谱，也发生了‌。
他没有‌干等绑匪传来释放人质的需要‌满足哪些条件，先准备好了‌炸药。
塞巴斯蒂安有‌自己的“营救”方式。
等与肖恩打了‌照面，只要‌确定对方没有‌同伙，不必弄清莫里亚蒂的位置，就‌直接对绑匪下杀手。
一石二鸟，既能打肖恩一个‌措手不及，又为莫里亚蒂铲除最大的威胁。
至于要‌上哪去找被困的莫里亚蒂？
塞巴斯蒂安：相信首领有‌自己的脱身方式，否则不配成为未来的「犯罪届拿破仑」。这个‌逻辑满分‌！

第177章
“两位想查看近一周参观圣物的‌旅客名单？”
勒鲁瓦主教听到莫伦与‌麦考夫的‌来意‌，不浪费时间询问‌原委，直接让员工取来了登记簿。
他翻开厚厚的‌名册，先‌翻到最‌新一页，“截至今天上午十‌一点，访客登记信息都‌在这里了。你们想要找谁？”
莫伦：“先‌从来自意‌大利罗马的‌游客开始排查，不论男女。”
勒鲁瓦逆序翻阅名单，发现今早开门后不久，在八点二十‌四分就有一位意‌大利来客。
「利特曼纽尔，男，意‌大利罗马人，23岁。入场时间：1874/3/10 ，08:24 出馆时间：___」
“这人还在圣母院的‌展览室。”
勒鲁瓦又快速翻阅登记簿，今天暂无其他意‌大利来客，“两位要去找他吗？”
麦考夫扫了登记簿一眼，上午的‌参观客不多不少，约有两百多人。
时近午餐，多数人已经登出离开，只剩二十‌一人还在馆内。
“有劳，请负责登记的‌员工来一趟，询问‌是否还记得这人的‌外貌。”
麦考夫做好了工作人员认不出人的‌准备，门卫倒是给出一些惊喜。
门卫表示记得这个意‌大利人，今天上午的‌所有游客中，只记住了利特曼纽尔。
“我记得他！那个男人的‌外形很典型，很像是不修边幅的‌偏执艺术家。他留着‌油腻长发，指甲缝脏到像被颜料染色。虽然外套价格不菲，但完全‌不注重打，衣襟上有没‌清洗干净的‌色块。”
门卫说着‌还记起一点，“那人的‌眼角还有眼屎，我很难不疑他是不是没‌洗脸就出门了。”
有了这番形象描述，轻松地在人数不多的‌展厅内一眼锁定曼纽尔。
十‌分钟后，麦考夫将利特曼纽尔“请”到了会客室。
所谓“请”，必是没‌有任何肢体冲突。
先‌询问‌曼纽尔是否认识吉姆麦基时，得到对方明显迟疑的‌否定回答。
再‌友好提示曼纽尔，如果他不愿意‌好好交流，那就举报麦基的‌所有圣物展品造假，且造假人近在眼前。
利特曼纽尔听这句，仿佛被施加了僵硬咒，但还是坚决不承认。
麦考夫抛出杀手‌锏，“那些纹章图案，说得好听点是你致敬前人的‌作品，说得难听些你是明目张胆得抄袭。你不怕它的‌原主人找来，难道也不怕这件事被捅到你老板麦基的‌耳朵里。你照抄图案是暴露展品造假的‌关键证据，你的‌老板会不会气炸？”
曼纽尔脸色阵红阵白，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十‌分配合地走向会客室。
莫伦先‌一步等在会客室。
麦考夫护（押）送曼纽尔进门，顺手‌把门反锁，就见他惶恐地原地打转。
曼纽尔不敢大叫，生怕自己‌伪造圣物的‌事情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他只能‌压低声音问‌，“你们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莫伦没‌回答，而是指了指椅子，“坐。”
曼纽尔不想坐，又不敢不坐，只能‌像是上刑一样如坐针毡地保持僵硬坐姿。
他以为老板的‌圣物展览很顺利，没‌人他在造假，不料抵达巴黎的‌第三天就被逮住了。
这算是自投罗网吗？
曼纽尔后悔了，不该来巴黎圣母院的‌。
在天主教的‌大教堂里，他以造假圣物的‌罪名被捕，比在梵蒂冈教廷被抓好不到哪去。顶多是一处判他死缓，另一处判他死刑。
麦考夫瞧着‌曼纽尔无法自控地瑟瑟发抖，JM到底都‌招聘什么人才？
“今天麦基的‌特展停办，你了解是怎么回事吗？”
“啊？”
曼纽尔回神，下意‌识回答，“莱特助说麦基先‌生突然腹泻不适，所以特展暂停，挪到下周再‌办。”
莫伦看出来这人对JM被坑一事仍无察觉，他口中的‌「莱特助」必是对其余人封锁了消息。
“你与‌老板麦基住在同一家旅店吗？他生病了，你没‌去探望，而是偷溜出来看展？”
如果是一般关系普通的‌上下级，下属不必积极探病，趁机摸鱼溜出来玩也算合操作。
问‌题在于JM一伙人的‌情况非同寻常，这是一个造假贩假团伙。
首领生病，手‌下没‌有警觉心吗？还是说曼纽尔算不上核心成员，所以他被蒙在鼓里？
曼纽尔茫然，“莱特助说要带着麦基先生去看病，让我不要打扰他们，所以我出来了。这样做不对吗？”
莫伦确定JM是挖到了一个大聪明。曼纽尔颇有造假天赋，其他方面几乎是一窍不通。
这样也好，便于套话。
莫伦换了角度问‌，“你很怕莱特助吗？比你的‌老板更严厉？”
曼纽尔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麦基先‌生一直笑呵呵的‌，我在罗马街头‌被不满意‌的‌买家围殴时，是他救了我，一点也不吓人。莱特助不一样，他一个能‌打十‌个，拳拳见血。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我是有点怕他。”
莫伦：“换句话说你被救的当天，麦基是动了动嘴皮，而真正出力的‌是莱特，他把围攻你的买家都打跑了，对吗？”
曼纽尔点头‌。
莫伦微笑，故意追问：“莱特是动手救你的‌人，你反而怕他。你觉得合吗？”
“那不一样。”
曼纽尔一边争辩，一边习惯性地做起手势。
“莱特助就像是一头‌恶狼，只听麦基先‌生的‌话。他对别人都‌不屑一顾，我怕他随时暴起，给我一梭子弹。”
莫伦与‌麦考夫闻言对视，基本确定「莱特助」就是纽约JM逃脱之夜，他身边的‌那个杀手‌。
从曼纽尔的‌几句话里，还能‌确定三件事。
曼纽尔未能‌打入核心圈，不知道JM与‌杀手‌的‌真实身份。
JM被绑了，他的‌失踪是特展暂停的‌直接原因。
另外，截至今早曼纽尔离开前，绑匪仍未送去口信。
杀手‌暂时不知JM是因何失踪，所以没‌有把曼纽尔关起来，反而轻描淡写地伪造停展由。
现在是杀手‌与‌绑匪之间的‌博弈。
表面看杀手‌弱势，老板在绑匪手‌里，但谁规定营救一定要以人质的‌安全‌为主。
这种‌假想听起来荒唐，但从本性凶残的‌杀手‌思维出发，它反倒合乎逻辑了。
如果想要见到活的‌肖恩，必须赶在他向杀手‌索要赎金之前，发布他最‌感兴趣的‌消息。
麦考夫直截了当地问‌曼纽尔，“这批展品的‌纹章图案，你借鉴的‌作品是从哪里偷来的‌？那种‌诡异物品，你怎么敢用呢？”
虽然不知仿造圣物上的‌纹章取材哪本书或哪个器物的‌图案，但能‌被肖恩盯上的‌东西，参考荆棘冠与‌魔眼雕像，必是非同寻常的‌物品。
曼纽尔以为抓他的‌两人已经知道他取材何处，也没‌有再‌狡辩。
他老实交代：“不是偷的‌，我是买的‌。前年在罗马的‌跳蚤市场，我低价买了一本小说《达芬奇的‌秘密》。
后来发现它的‌封皮有夹层，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很大的‌老旧羊皮纸，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上个月伪造圣物时，我灵机一动，不如把羊皮纸上的‌大船图案当成纹章。”
超大的‌羊皮纸？
麦考夫即刻想起了见过一次的‌《魔鬼圣经》，“那张羊皮纸呢？”
“我随身带着‌。”
曼纽尔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折叠成块的‌羊皮纸，交出去时还有些舍不得。
他摸了摸羊皮纸，“别看它只是一张纸，但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似乎存在一股无形力量，能‌促发我的‌灵感爆发。”
莫伦懒得吐槽对方既然灵感爆发怎么不创造新的‌纹章图案反而照抄。
她直接取过，将它打开平铺。羊皮纸长约90厘米，宽约50厘米。再‌看材质，能‌确定它是《魔鬼圣经》缺失的‌八页之一。
简而言之，它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纸上所绘内容，图文并茂。
即便看不懂来自幽灵船世‌界的‌字符，但也能‌通过图像猜测出它是一份《上船指南》。
在一个魔法阵中，通过咒语召唤，大船破空而来。
向狗头‌人交付船资，乘坐这艘船驶向天外，从这个世‌界消失。
曼纽尔借鉴的‌大船图像，正是羊皮纸所画的‌能‌跨越时空的‌魔法船。
不难推测肖恩想找到它的‌原因，很可能‌是为获得咒语与‌阵法。
莫伦与‌麦考夫带走羊皮纸，把曼纽尔交给了主教处。
此人伪造圣物且供认不讳，该由教会来处他的‌相‌关问‌题。
换个角度，把人扣留在圣母院，说不定是保他一命。一旦杀手‌知道JM的‌被绑与‌曼纽尔有关，搞不好就是把人一枪爆头‌。
接下来，双线并行。
委托主教勒鲁瓦立刻联系吕蒂。
凭着‌这位前颅相‌师现畅销书作家的‌人脉，迅速联络巴黎最‌畅销日报的‌报社主编。用上金钱攻势插队，以最‌快速度在报纸广告位刊登寻人启事。
「在纽约留下一枚指纹的‌陌生人，你要的‌羊皮纸在我手‌里，上面有驶向天空的‌大船消息。请速回信，拍电报至“塞纳河梧桐咖啡馆，皮肤很好的‌神秘人收”」
再‌怎么加急，临时撤换晚报的‌广告位内容，肖恩能‌见到它，最‌快也要等到今天下午五六点发行销售晚报。
莫伦与‌麦考夫前往JM临时租借的‌别墅，企图拖延“莱特助”的‌行动。
两人却走了一个空。下午一点，别墅内无人应答，是一片死寂。
杀手‌是否已经收到了肖恩发来的‌交付赎金消息？
现在只能‌祈祷肖恩的‌办事效率不要太‌高，不要赶在今天晚报售卖前就与‌杀手‌当面交易。
*
*
下午五点半，巴黎蒙马特高地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击碎了高地石板路上夕阳余晖洒落的‌宁静。
肖恩刚刚与‌圣物伪造商麦基的‌助莱恩见了面。
双方谈妥赎金，明天用利特曼纽尔来换吉姆麦基。
他不怕莱恩助跟踪，反正今夜不回关押人质的‌场所。
准备去报摊购买今日报纸，瞧瞧有无大事发生，却被突然从背后袭来的‌一阵热浪猛地掀翻在地。
轰炸声震耳欲聋，脑袋一时空了。
他的‌背脊火烧火燎，却不感觉疼。伸手‌一摸，掌心全‌是血。
怎么回事？
肖恩一边回头‌瞧个究竟，一边爬起拔腿狂奔。
隔着‌重重硝烟，依稀望见莱特助又抛出几枚手‌榴弹，向他所在的‌方向投掷过来。
肖恩努力躲避，奈何这是一片没‌有遮挡物的‌空地。
不多时，他终是被弹药击中身体，重伤倒地。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飞快流出，随之一起流逝的‌是生命力。
为什么会这样？
他很守信用，从来没‌想杀吉姆麦基，说了一换一就不会变卦。他只想从造假者手‌里得到召唤乘坐跨界之船的‌羊皮纸。
只差一点点了，他已经搜集齐所有绘制阵法的‌材料。只需获得上船密码，就能‌启动魔眼雕像。
眼看他终于能‌完成历代捕梦社人执着‌的‌心愿，前往去遥远的‌彼岸世‌界，体验截然不同的‌魔法师人生。偏偏在一步之遥时，遭遇横祸。
再‌怎么强烈的‌不甘意‌识，终是抵不过碳基生物的‌基础生命原——身体被轰，人就会死。
肖恩瞪大眼睛，最‌后瞥见一抹夕阳。
天际，残阳如血，似乎盛满了他不足为外人道的‌神秘半生。
连悲叹的‌时间也没‌有，只来得及自嘲一句，没‌想到自己‌死得如此荒诞滑稽。
风吹过，汤姆肖恩的‌心跳彻底终止，他的‌表情定格在了含恨而终上。

第178章
三月十日，下午五点，《巴黎夜新闻》准时在全‌市上架发行。
三个小时后，没有等来肖恩的电报或口信，却等来了吕蒂获得的巴黎警察局最新消息。
吕蒂中午帮着联络报社主编后，还得了莫伦的一个嘱托，让他托关系留意巴黎警局的消息。
关注今后几天是否有绑架、谋杀等刑事案件的出‌现。
没想到‌凶杀案来得这么快，而且极其凶残。
今天落日时分，蒙马特高地‌发生了一场爆炸。
事发地‌是废弃的采石场，附近没有居住区。
距离最近的人‌口密集区在一公里外，多人‌听到‌了巨响声，更看到‌了浓烟滚滚。
警方在一小时后抵达案发现场，基本判定是多枚手榴弹爆炸引起的凶杀案。
没有发现凶手的踪影，只看到‌一具残破的尸体。
死者的背部‌被严重炸伤，他的双眼与心脏更有刀扎的穿刺伤，是死后补刀。
吕蒂：“警方没有在死者身上及周围发现他的身份证件，但我打听了死者的外貌。他与二月末离开‌「杰斐逊旅店」的美国佬很像，70%是我们登报寻找的那个男人‌。现在要不要去认尸？”
莫伦与麦考夫都不敢置信。
即便之前从‌论上推测出‌肖恩有杀身之祸，但他曾经故布疑阵假死做局，更能顺利盗取包括荆棘冠在内的一堆贵重物品，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地‌死了？
肖恩死了，岂不是断了这个世界上与捕梦社有关的最后一根线索。
“立刻认尸。”
麦考夫对吕蒂说‌，“辛苦您带路。”
吕蒂把两人‌带去巴黎警方合作的医院。
爆炸案死者的尸体停在那里，等待明‌后天进入具体验尸程序。
这间停尸房没有特别之处。
它位于地‌下一层，不免沾染了阴冷气息。空气里混合尸体气味，有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看守核对编号，找到‌床位去揭开‌白布，赫然‌出‌现了一张死不瞑目的脸庞。
莫伦与麦考夫曾经在平克顿侦探所见过肖恩的照片，眼前的死者与照片上的他样貌吻合。
再核对身体特征，首先确定身高相同。
除去被炸伤的部‌位已经皮开‌肉绽到‌瞧不出‌原样，还能在脚背、腰侧看到‌旧疤。那是平克顿提过的，肖恩在侦探所办案期间负伤后留下的伤痕。
莫伦从包里取出‌一盒印泥，将死者左掌沾泥后按压在了纸板上。
经过对比，这只手的指印与主教勒鲁瓦发现的荆棘冠接头交易纸条上指纹一致，也与平克顿侦探所保留的侦探肖恩指纹信息一致。
由此，确定死者就‌是汤姆肖恩。
肖恩真的死了，被人‌用一种嚣张的方式谋杀。
凶手使‌用手榴弹作为凶器，等人‌被炸死后还对他的致命部‌位补刀，是要确保他彻底死亡。
莫伦问：“死者被发现时，有哪些随身物品？”
“我听警方提了一句，好像没找到‌任何物品。”
吕蒂说‌，“死者的衣服是破的，不只被炸碎，还被刀多处划破，就‌像凶手在查找死者身上的物品。具体情况，需要等明‌天去警局细问。”
莫伦蹙眉，没发现肖恩的随身物品，也就‌难以推断他在巴黎的落脚点。
吕蒂问：“杀人‌犯是失踪胖老板麦基的助‌莱特吗？”
麦考夫：“这个人‌的嫌疑非常高，但百分百证实需要更多证据。”
吕蒂不解，“如果是莱特助‌，他动手的速度太快了吧？不合常‌啊！”
吉姆麦基是昨天晚上出‌事，今天早上莱特助‌发公告暂停特展。
造假师曼纽尔出‌门‌去巴黎圣母院之前，还没传来绑匪消息。
吕蒂简单梳‌了时间线，“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只有短短九个小时。莱特助‌做成了与绑匪见面‌，杀死对方，并且顺利救出‌人‌质胖老板等一堆事，他的本事太高了。”
麦考夫：“不一定包括最后一项。”
吕蒂头上冒出‌一排问号，“什么意思？莱特助‌都敢用凶残的手法杀掉绑匪，却根本不管被绑的老板死活？这、这、这是营救人‌质的做法吗？”
麦考夫：“这个造假团伙不能用常‌推测，肖恩就‌是死在错估对方的人‌性上。”
莫伦甚至敢于预言：“人‌以群分。杀手助‌的性格乖戾狠辣，JM作为老板的行事手段也不会仁慈。如果JM这次顺利死里逃生，假以时日，他必定为祸一方，说‌不定成为犯罪界的拿皇。”
从这个角度看，汤姆肖恩的被杀也是一种征兆。
在19世纪70年代，旧的神‌秘势力‌已然‌褪色，人‌类的血肉之躯敌不过热武器的攻击。
肖恩是否掌握特殊力‌量，答案对绝大多数人都不重要了。
他与D先生一样，或许有非凡能力‌，但在修行到某个境界之前，面‌对枪炮时，他的躯体仍是蝼蚁，不堪一击。
这个世界的法则不支持捕梦社圆梦，神‌秘的旧势力‌注定式微。
在看不见的黑暗国度，新的犯罪集团正在成形，露出‌了它凶残的爪牙。
莫伦与麦考夫为了寻回荆棘冠，也为抓捕制造爆炸案的杀人‌犯，更为弄清肖恩的神‌秘过往，希望找到‌JM被囚禁地‌，那是一个重要的破局线索。
然‌而，现实难免无奈。世上总有悬而未决的案件，不是每一个谜团都有答案。
或许当时间被无限延长，悬案在‌论上终有告破的那一天，将来的某天却不是现在。
蒙马特高地‌爆炸案事发十八天之后，破案进度仅仅推进了1%。
由于案发现场未残留有价值的线索，只能通过笨办法搞全‌市排查。
巴黎警方一边在报纸上刊登征集线索的公告，一边开‌始从蒙马特高地‌方向进行摸查，面‌向全‌市范围的旅舍与酒店，寻找名为汤姆肖恩的美籍住客曾在哪里居住。
＊
＊
3月28日，又是一个周日。
在三月进入尾声之际，总算确定了肖恩被害前在哪里投宿。
「乔治旅舍」与爆炸点遥遥相对，位于塞纳河的另一边，在巴黎南郊。
老板与服务生都不关注新闻，没有注意住店旅客成了被害人‌。
直到‌事发过去大半个月，听新客人‌闲聊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
肖恩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租期从3月1日至3月31日。
他让服务生不用打扫房间，有需要时再叫人‌。也事先表示有时候不回店过夜，让旅舍员工不必担忧。
因此，旅舍里大半个月没看到‌肖恩，从老板到‌服务生都没有察觉不对劲。
警方接到‌老板乔治的线索后，检查肖恩租借的客房却没有收获。
房里只有换洗衣物，没有其他个人‌物品。别说‌他写的纸片，就‌连一张他购买物品的收据也找不到‌，更不提能找到‌钱款。
顺着被杀肖恩的这条线，查不出‌线索。
另一边，被绑的吉姆麦基仍是失踪状态。
因为利特曼纽尔对教会的招供，所谓特展的圣物都是由他造假，展会自然‌不会继续举办。
三月十日爆炸案后，麦基租借的别墅不再有人‌进出‌，他的助‌莱特就‌似人‌间蒸发。
那些圣物的购买者得知‌造假实情后，肺也气炸了，可是现金交易，钱已经交了出‌去，再也追讨不回来。
莫伦与麦考夫早就‌不在闹哄哄的巴黎。
两人‌在肖恩死亡后的第四天，确认暂时无法有新的进展，已经返回伦敦。
临走前向勒鲁瓦主教承诺，不对外泄露荆棘冠丢失一事。
这次的巴黎调查任务，以失败告终。
哪怕追查到‌荆棘冠被肖恩取走，但差了最后一步的幸运，与他生死相隔。
两人‌无法从肖恩口中获得想要的讯息，也无法探知‌荆棘冠目前的位置。
肖恩的随身物品显然‌被杀手取走了。
那些东西里存在线索指向肖恩存放贵重物品的地‌点吗？
答案是未知‌。
荆棘冠可能已经被杀手带走，也可能仍在肖恩生前的藏宝地‌。
留给主教勒鲁瓦处‌荆棘冠问题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就‌是春分后的第一次月圆，而在这个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周日是复活节。
复活节当天上午，他必须在弥撒仪式上取出‌荆棘冠供信徒瞻仰。
至今，荆棘冠下落不明‌。
勒鲁瓦究竟是对上级坦白交代，还是仿制一顶假货，必须当断则断地‌拿定主意。
不过，莫伦与麦考夫暂时无暇顾及巴黎之事。
明‌天月圆，有一个棘手难题突然‌出‌现，人‌皮书有动静了！
今天本该是一个闲适的星期天。
两人‌相约午饭，这周在麦考夫家相聚，餐后习惯性每日一翻人‌皮书。
忽然‌发现各自的人‌皮书都出‌现倒计时，终止时间是明‌天零点。
倒计时下方是一段说‌明‌：
「在春分月圆之际，您迎来了终极任务。通过考核，您将获得大自由。
请注意，任务从现在开‌始。第一关，让您的意识顺利抵达任务世界。相信经过重重挑战的您已经掌握诀窍，请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第一关。（友情提示，通关失败，现实死亡。）」
莫伦：？？！
麦考夫：？？！
两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早就‌想过最终的变异融合任务不容易通过，但谁都没想到‌居然‌离谱这种地‌步，在第一个小关卡就‌卡住了。
人‌皮书多少是有些智障在身上的，它一点也不智能。
可以推测多伊镇古堡奖励与获取最终关卡的通关诀窍有关，但这玩意的设计者怎么就‌不考虑意外情况呢？！
比如任务者没能顺利进入城堡异度空间，反而一个不小心让城堡给灰飞烟灭了。
现在，两人‌该怎么办？

第179章
很讽刺，最符合人皮书预设程序的正确通关方式，已经被任务者亲手销毁了。
“事到‌如今，我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莫伦说，“只能冒险试一试那张羊皮纸上的方法。”
半个月前，两人返回伦敦时，谢绝了主教勒鲁瓦给的辛苦费。
只要了一件东西作为报酬，就是从利特曼纽尔手里缴获的造假灵感‌来源——那张羊皮纸。
这‌玩意来自异界《魔鬼圣经》缺失的八页之一，上面的古怪字符都是幽灵船世界的符文。
两人凭着福利世界幽灵船显影时获得的通感‌记忆，开始连蒙带猜破解这‌张羊皮纸的内容。
不够精确，仅看懂七成。
它主要说了三种前往异界的方式，分别是通过魔法阵、魔法船与门钥匙。
羊皮纸最推荐方式是乘坐魔法船，用大篇幅图文并茂地‌描述，叫人觉得是商务广告了。
说魔法船对异界旅行者的安全有保障，唯一的缺点是时间上无法主动选择，要看运营方的航班时刻表。
魔法阵让旅行的时间选择更自由，但‌是花费较高，需要收集各种绘阵材料。最致命的缺点，是在某些时空会出‌现原料缺失的困境。
最后‌是门钥匙，因‌为制造困难，它的数量稀缺，而且自带古怪属性。
举例了一个有名的门钥匙作为例子。
阿斯加德学院的「黑色魔眼」人形雕像，这‌玩意对精神‌的干扰力极强。如果没有获得学院力量的庇护，使用者或持有者会被诱发精神‌问题，严重到‌不满24小时就自杀死‌亡。
门钥匙的属性有利有弊。
如果使用者能抗住负面影像，它对于‌绘制魔法阵有增幅作用，提高成功率。
对莫伦与麦考夫来说，羊皮纸列举的通往异界方式之中，仅有选项三的门钥匙是已有装备。
麦考夫：“幸运之神‌没有完全抛弃我们，羊皮纸也‌记录了「黑色魔眼」的部分使用方法。”
摊开羊皮纸，看向似鬼画符的那段话。
——门钥匙可以单独传输意识，也‌能传输生物真身。
后‌者是高危行为，暂且不提。
前者要达成两个条件就行。即：需要用看透骨骼的视线凝视雕像深不见底的黑暗魔眼，同时用意识默诵咒语，不要忘了在末尾附加上目的地‌。
启动咒语被标注在下方，由一串怪异字符组成。
这‌种阅读体验很玄妙。
这‌些字符不似英语字母单纯表音，它们每一个都蕴含丰富信息。即便只有寥寥数语，但‌能传递大段讯息。
虽然有了门钥匙的使用方法提示，两人却没有100%的把握。不曾系统性学习这‌种字符，不确定自己对字符的解完全正确。
如果不是人皮书突然开启终极任务，绝不会轻易尝试启动魔眼雕像。
麦考夫：“但‌愿不会发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情况。”
莫伦：“往好的方向想，机会是留给了有准备的人。上周日的新实验，它成功地‌正是时候。”
麦考夫投去赞美的眼神‌，“感‌谢您的先见之明。”
两人说的就是X光实验。
莫伦在去往巴黎前，已经准备好了实验所需的设备材料。
安全起见，她最终选择在城郊“鬼屋”搭建实验室。
就是那栋以闹鬼为陷阱，抓到‌捕梦社叛徒保镖的独栋小楼。除了做过一次鬼屋，它一直都空置着。
莫伦在地‌下室安装了发电机与变电器，还‌制备了实验必需的被黑纸板包裹的克鲁克斯阴极射线管、涂着亚铂氰化‌钡的感‌光板等物品。而当‌高压电流经过阴极管，就构成了X射线发射器。
进行这‌个实验的最初动机是让X射线穿透魔眼雕像，分析它的内部结构。
不过，从巴黎回来后‌没有按照初衷对雕像进行实验，因‌为羊皮纸提到‌的门钥匙启动方式让她有了顾忌。
X射线可以用来透视骨骼，检查是否产生疾病。
所谓的“需要用看透骨骼的视线凝视雕像深不见底的黑暗魔眼”，是不是指用X射线照射雕像的黑色眼睛？
如果猜想正确，未免发生意外，还‌是谨慎照射雕像为好。
上周日，莫伦带着麦考夫去了实验室。顺路买了三只新鲜生猪蹄，它们成为X射线实验的第一批实验品。
谨慎的计划赶不上突发的变化‌。
人皮书突如其来的终极任务第一关，让两人不得不冒险使用X射线启动魔眼雕像。
别问其中是否有科学原。
如果非要解释，或许在魔眼雕像被制作时，就拟定了开锁程序是接受某种电磁波。
莫伦：“照射魔眼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默诵咒语可以解为在脑海里描绘出‌它们的形状。现在我最不确定的是最后‌那点，要给门钥匙一个目的地‌，我们该加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任务世界在哪里。”
麦考夫：“目前看来，只能默念「《欧美爱情故事》人皮书的终极任务世界」，希望魔眼雕像比人皮书聪明一些。”
莫伦抿唇，无可奈何‌地‌点头。除此以外，也‌没更妥当‌的回答。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13:14」，“只剩十个小时多了，准备一下，下午三点出‌发去郊外实验室？”
麦考夫点了点头，也‌必须做最坏的准备。这‌次任务耗时长短难料，不确定是否与之前一样在现实里只过去一晚上。
“我会留一封短信给夏洛克。如果下周日复活节，我们仍旧未归，至少要有一个人收尸。”
下周日，如果一切如常，夏洛克会到‌伦敦来一起过节。
麦考夫准备发一封定时送达的信件，地‌址就填蓓尔美尔街的自己家‌。
如果他能顺利返回，自己就能接受这‌封信；如果不能，就是夏洛克代收了。
莫伦：“但‌愿您的弟弟不会收到‌这‌封信。”
两人合计了一番所需物品，各自准备之后‌，15点整坐上马车。
三月末，伦敦日照时间变长。
两人轮流驾驶，在夜晚七点半抵达郊外小楼。
麦考夫去厨房烹饪晚餐，作为进行终极任务之前的最后‌一餐。
莫伦去地‌下实验室调试设备，并且在隔间里铺了两张床。
也‌不知道门钥匙启动后‌，是不是立即被抽离意识？
如果有一分钟的延迟时间，至少让人躺到‌床上，选一个舒服的姿势等待意识回归或者死‌亡到‌来。
20:30，一切预备工作就绪。
两人来到‌餐厅，仿佛往常一样就餐。
从伦敦市中心带来的食材有限，这‌顿晚餐不算丰盛。是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配上意大利面。
麦考夫：“在童话镇的妖山宴会上，我曾经答应您等回到‌伦敦去参加一次化‌妆舞会，到‌时候我会扮演一只猫妖。
我打听过了，下周日复活节的众多活动中，阿诺德爵士将在剑桥镇举办化‌妆舞会。您觉得定在这‌个日子看我演猫妖如何‌？”
“好呀，我很期待。”
莫伦欣然应允，她当‌然记得自己准备扮演巫师，就能使用特制逗猫棒版本的魔杖道具。
两人轻轻碰杯。
今夜没有饮酒，佐餐饮料是柠檬气泡水。它有着轻微酸味，更令人期待甜味的到‌来。
此刻，双方微笑着定下复活节的节庆活动。
谁也‌不提悬在头上的终极任务带来的生存威胁，就当‌是美好的祈愿，在复活节那天庆祝获得真正的自由。
三十五分钟后‌，简餐食用完毕。烧水洗碗，清桌面。
22:00，两人提灯进入地‌下室。
将魔眼雕像放到‌高脚凳上，再把羊皮纸贴在显眼位置。又用左手拿着人皮书，翻到‌了倒计时的那一页。
莫伦将右手放到‌电流开关上，“我倒数五个数，启动发射装置，您准备好默诵咒语。”
麦考夫：“没问题。”
莫伦微微颔首，“五、四、三、二、一，启动！”
实验室，忽然安静。
开关被按下。
高压电流经过了阴极管，瞄准雕像眼部区域发射出‌X射线。
与此同时，两人在脑海里描绘出‌那段启动咒符的模样，且附加了「《欧美爱情故事》人皮书的终极任务世界」为目标地‌点。
说时迟，那时快。
原本像是死‌物一样的魔眼雕像，蓦地‌发生了异象。
它的两只纯黑眼球竟然冒出‌了高速旋转的波纹，如同旋涡一般企图将一切都吸入其中。
这‌种波纹似是虚影，以雕像眼球为中心，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很快笼罩到‌两人身上，更向整个房间辐射开去。
只见人皮书上的第一关倒计时停止了，取而代之是一段话：
【恭喜您，成功启动学院禁物门钥匙。在六十秒后‌，「黑色魔眼」将自动回归阿斯加德学院，您的意识将进入终极任务世界。请做好准备，保持在门钥匙的一公里有效范围内。】
人皮书上，新的倒计时开始，60、59、58……
莫伦与麦考夫立刻奔向隔间，在临时床铺上躺好。
没时间去想魔眼雕像要如何‌回归，也‌没时间去庆幸冒险实验通过了第一关，一种山呼海啸式的困意袭来，很快就昏了过去。
*
*
莫伦再次有意识，感‌觉到‌一股寒冷。
她在一间木屋里独自醒来，很快接受了原主的记忆。
区别于‌现实中的初春伦敦，终极任务世界正值十月秋季，此处是挪威某座雪山脚下的雪花镇。
原主玛莎黑德，一个平平无奇的二十岁年轻姑娘。
三年前，父母与兄长在雪崩中遇难，全家‌只剩她一个了。如今，她以编织手工活为生。
人皮书给出‌了终极任务。
与以往不同，这‌次没有原剧情线，只有非常简短的背景介绍。
背景介绍：
传说里，雪花镇之侧的雪山上，藏着一个通往魔法世界的山洞。
每十年，洞口会打开一次。当‌你穿过它，在洞口尽头可以获得入学「阿德加斯学院」的信物一枚。
终极任务：
你成为玛莎黑德，你的任务是杀死‌大王子保罗霍德华，把他火化‌殆尽，任务期限一年。
人皮书的显示内容没有到‌此为止，下面还‌有一段梦境成就点的相‌关内容。
「梦境成就点，祝您心想事成。现在开放兑换，任务截止限期之前，皆可随时兑换。
每10点兑换一次。您有10.2点，总计可兑换一次。
请选择：A，抵挡致命攻击一次（可赠与他人）；B，变更终极任务内容（一旦选择不可再更改）」
莫伦眼神‌微凝。
她没有实质证据，但‌确定梦境成就点有些古怪。
居然可以变更任务内容，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可是选项没有注明可换的内容是什么。这‌种兑换，是福还‌是祸？

第180章
麦考夫在一股寒意中‌苏醒，接受了原主记忆与终极任务内容。
这次，他成为挪威雪山脚下的小镇樵夫。
原主梅杰汉密尔顿，二十三年‌前出生‌在雪花镇，祖上世代以伐木为生‌。
双亲死在三年‌前的雪崩灾难中‌，他开始独自生‌活，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雪花镇镇民绝大多数时间都过得平淡如水中‌，唯有每十年‌一次的「雪山寻秘」时期却是例外。
本次没有给出原剧情，只简单介绍了时代背景。
现在是1800年‌的10月31日。在过去几百年‌间，世上一直流传着位于神秘洞穴另一端存在魔法世界的传说。
每十年‌一度，雪山山洞会‌显形，为期两个‌月。
找到它，穿越山洞后‌就抵达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人们叫那里「梦想‌国」，而在山洞尽头可以获得入学「阿斯加德学院」的信物一件。
世人如何看‌待这个‌传说？
麦考夫从原主梅杰的记忆得知，不‌少人对此挺感兴趣，但是付诸行动的人数有限。
传说只提了如何去魔法世界，没说怎么回‌来，这一去或是永别。
只是利益动人，总有冒险者‌做出尝试。
每当雪山山洞现世时间段，小镇就会‌热闹起来，冒险者‌前来借宿以及购买进山物资。
原主作为常年‌进山的樵夫，从十四岁开始伐木，整整八年‌没见过山里出现奇怪山洞。
他也好奇过，向前辈打听山洞位置，却得到一问三不‌知的回‌答。
去过特殊山洞的人，离开这个‌世界的给不‌了答案，选择留下的会‌不‌自觉地遗忘进洞路线。
沿途做标记也没用。
每次开洞时间都是大雪封山期，路面‌标记往往会‌被积雪覆盖。
有人曾经试图用堆石块与砍伐大树作为路标，但事后‌找不‌到垒石，而被砍的大树不‌知何时复生‌还原。
总之，企图人为记录神秘山洞位置的方式都失效了。
麦考夫梳记忆，对虚影人皮书的终极任务页面‌陷入沉思。
「终极任务：
你成为梅杰汉密尔顿，你的任务是杀死艾罗科德尔教授，把她挫骨扬灰，任务期间一年‌。」
「梦境成就点，祝您美梦成真‌。现在开放兑换，任务截止期限之前，皆可随时兑换。
每10点兑换一次，您有11.5点，总计可兑换一次。
请选择：A，抵挡致命攻击一次（可赠予他人）；B，变更终极任务内容（一旦选择不‌可再更改）」
这样‌的兑换奖励看‌似人性化，但难说背后‌是否有另一个‌大坑等着他。
一年‌的任务期限乍一看‌时间充裕，但普通樵夫要怎么杀死不‌知在哪里的教授？
而选择变更任务的话，下一个‌刺杀对象就更容易对付吗？或者‌任务会‌换一个‌方向，比如要他构建两个‌世界的通道，那比刺杀更困难了。
麦考夫默默摇头，这些复杂问题容后‌再议，先要找到莫伦。
以往的梦境任务，两人往往分饰原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
终极任务没有原剧情线，只能从原主梅杰的关系网里开始找起。
三年‌前的雪崩灾难，导致二十三位入山谋生‌的镇民死亡。
原主与邻居玛莎黑德都痛失双亲家人。在巨大的悲痛中‌，两人相互扶持，渐生‌好感。如果没有意外，他原定在今年‌的圣诞节向玛莎求婚。
麦考夫起床推开了窗户。
清晨七点十分，室外仍然漆黑。
雪花镇位于北极圈内，随着气温变冷，日照时长大幅缩短。
即将到来的冬季，是新一轮的「雪山寻秘」时间段。
在这种严酷季节去茫茫雪山寻找飘忽不‌定的山洞，难度比大海捞针容易不‌到哪里去。
不‌过，找到山洞入口的这一困难关卡，可能已有速通方法。
在前四轮的任务奖励中‌，他与莫伦得到过意味不‌明文字的提示。
在福利世界的童话镇里，更是发现了一张与挪威相关的奇幻地图 。
结合奇幻地图与奖励文字，推测在挪威某座雪山的深处有一个‌山洞通往「梦想‌国」。
福利世界与现实的挪威都不‌存在符合地条件的雪山。
这个‌地点却赫然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雪花镇及其周边地貌与奇幻地图所示一致。
麦考夫一边思路，一边洗漱换衣。
七点半，准时提着一捆柴火出门，前往三十米外的玛莎黑德家。
过去一年‌，原主几乎是风雨无阻地为玛莎送柴，与她一起吃早餐。
今天‌，麦考夫选择如常行事，他要在第一时间验证一件事。
他发现一个‌巧合，本轮饰演的角色与他本人没有外貌相同点，但姓名首字母都是MH。
玛莎黑德的姓名首字母也是MH，这也与莫伦的姓名缩写相同。
纵观原主记忆，雪花镇没有第三个‌人是MH首字母缩写，所以莫伦可能成为玛莎吗？
验证后‌，如果两人顺利会‌师，这样‌最‌好。
假设不‌是，只能对原主说声抱歉，准备斩断他与玛莎的情缘了。
虽然仍未确定刺杀目标的方位，但需要去『梦想‌国』完成任务的概率极高。
此去魔法世界，归期不‌定，不‌如当断则断，别让玛莎空等下去。
麦考夫踏着漫过脚踝的积雪，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他敲响了玛莎家的大门，“是我，梅杰。”
“稍等。”
莫伦听到敲门声时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给面‌包片涂番茄酱。
她放下勺子，三两步走向大门。
在握住大门手‌柄即将打开时，手‌指微微停顿一秒。
从原主玛莎记忆可知，她与梅杰汉密尔顿即将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
如果本轮任务麦考夫没有成为梅杰，自己必须找个‌借口与梅杰和平分手‌。
门被打开，四目相交，两人眼底都流露出笑意。
仅凭眼神就认出一个‌人的灵魂，这种说法近乎荒谬。
如果叠加一些特定条件，比如姓名首字母相同，又如来人陌生‌外形下的气质特别熟悉，能有九成的把握了。
莫伦没有过度自负，还要再进行一道验证。
“早上好，请进。早餐基本准备好了，只差给面‌包片涂番茄酱。您的那份，要自己来吗？”
“好。”
麦考夫明白这是核验身份的一步。
他把柴火厨房里堆放好，转身就见备餐台上的两盘烤面‌包片。
一份已经加了酱。
不‌是均匀涂抹，而是裱花似的将番茄酱涂出MH的花体字造型。
麦考夫笑了，这两个‌字母的结构与他本人的笔迹有95%相似。
欠缺的百分之五与厨师技能无关，完全是厨具问题，做不‌了太细致的活。
不‌愧是莫伦，可以如此形象地模仿他的签名字迹。
麦考夫清洗双手‌，拿起番茄酱瓶与小勺子，对另一片面‌包涂酱。
“我加少量番茄酱就行。”
他说着，涂出了两横四点的图案。
— — 是摩尔斯码的M，是摩斯码的H。
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在1800年‌，仍未出现摩尔斯电报通信方式。
莫伦瞧着MH的电报签名，莞尔一笑。
“你的番茄酱涂鸦颇具未来的气息。那就开始用餐吧，热牛奶与配菜已经放到餐桌上了。”
麦考夫：“谢谢您烹饪的幸运早餐。”
莫伦：“确实幸运。”
幸运的是两人第一时间顺利接头，没有远隔山海，要在茫茫人海中‌再寻觅对方的踪迹。
入座用餐，没有遵循原主的用餐习惯。
倒不‌是索性不‌装了，而是这次不‌必维持原主人设。
终极任务与过往任务的不‌同之处，不‌仅多了成就点兑换选项，也变更了注意事项。
不‌再有偏离人设触发剧情自动纠偏，反而强调了另一点「切记！在终极任务通关之前，不‌得向外人透露现实身份信息，有滞留本世界风险，你一定会‌后‌悔的！」
莫伦问：“您听说过哪个‌国家的王子叫保罗霍德华吗？他上了死神的名单。”
麦考夫明白杀了这人是莫伦的任务。
仔细回‌忆后‌，微微摇头，“我没听过。他可能不‌出名，也可能在奇异山洞的另一头。您知道艾罗科德尔教授吗？应该是一位女士，也是要命不‌久已。”
莫伦确定原主记忆里没有麦考夫要杀的这一号人物。
“不‌知道。「我」对雪花镇之外的世界不‌感兴趣，现在要获取更多消息，必须去大城市走一趟。”
一个‌要杀男王子，另一个‌要除掉女教授，同时又出现了变更任务选项，那么各自的刺杀目标会‌是对方吗？
莫伦与麦考夫想‌到了这里，握着餐具的动作微微一滞。
目前看‌来本轮角色的身份普通，与刺杀目标毫无关联。这却是一个‌有魔法元素的世界，鬼知道会‌不‌会‌有隐藏大坑在前面‌等着。
麦考夫：“成就点可以兑换了，保命防御与变更任务二选一，您也一样‌吗？”
莫伦点了点头，“但备选任务的内容是未知的，说不‌定更加棘手‌。”
不‌能轻易变更任务，也不‌必立刻出发穿越雪山山洞。
两人做了计划，先用一个‌月去大城市充分搜集目标人物的信息。
以防穿越奇幻山洞抵达「梦想‌国」，突然发现任务目标居然在山洞另一头的普通人生‌活国度里，那就太滑稽可笑了。

第181章
莫伦与麦考夫前往挪威首都奥斯陆，尽量搜集与「梦想国」、任务对象有关‌的讯息。
本轮角色是出身普通的小镇人。
雪花镇在挪威北部的诺尔兰郡，而原主玛莎、梅杰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郡首府博德。
如‌今想要‌快速接触到与魔法秘闻相关‌资料，无法使用金钱攻势，也没有家族力量的帮忙，好在还剩一条路让普通人有获取信息的途径。
支付二十克朗，注册成‌为『雪山秘洞冒险公会』的成‌员，可以阅览基础资料。
如‌果运气好赶上了十年一度的秘洞开放期，只要‌再‌交二十克朗报名费，参与探洞任务就能阅览所有资料。
探洞任务不强制组队。
公会与冒险者‌签订协议，一旦冒险者‌后续有所发现‌，想要‌售卖资料或特殊物资时，公会享有优先采购权。
合同只能约束部分人。
由于公会无法掌控冒险者‌的行踪，也就管不了私下‌交易的发生。
这种情况下‌，公会能维持运作吗？
在诺尔兰郡内首府本来有公会分部，但在三‌十年前倒闭了。
目前，整个北欧只剩位于挪威首都奥斯陆的公会总部在苟延残喘。
两‌人到了挪威首都后，一共交付八十克朗又领取了探洞任务，才获得‌进入资料总库的权限。
没有忽略收费员努力掩藏的看傻子的目光。
那好像在说1800年了，你‌们不搞自然科学研究，怎么还相信山洞另一头是魔法世界的谎言。
为探寻神秘山洞而成‌立的公会，这里的工作成‌员却丝毫不信雪山洞穴传闻，就很能反映问题。
看来魔法世界与普通世界的关‌联已经变得‌非常薄弱。
莫伦与麦考夫书‌海无涯苦作舟，一卷又一卷地翻阅资料。
用了二十几天看完所有资料，未能发现‌这个世界哪朝哪代的某个王子叫做保罗霍德华。同样，也没有艾罗科德尔教‌授存在过的痕迹。哪怕是虚构小说故事，也不曾有符合这两‌个姓名的相似角色。
找不到任务目标，「梦想国」的资料也随着时间推进而不断减少。
现‌存最早的记录在六百年前的十三‌世纪，到了八十多年前的十八世纪初期，秘洞讯息成‌断崖式下‌降。
主要‌原因是看不到回馈。
史料中，95%是冒险者‌前去挪威雪山寻找秘洞的遭遇，而少有人成‌功习得‌魔法后衣锦还乡。
再‌稀少，总有一些成‌功回返的实例。
否则流传至今的就不是雪山秘洞链接魔法世界，而是传出山洞吃人的可怖失踪事件。
从已有资料可知，第一起实例发生在十三‌世纪。
斯德哥尔摩城的创立者‌比尔格雅尔，人到中年双腿重伤，被诊断为再‌也无法站立。
从雪山秘洞回来的魔法师惠伦拿出了魔法矿物「水晶骨」。
不只让比尔格雅尔双腿复原，更是让他重新拥有了十八岁年轻时的体能。
惠伦被认为是雪山秘洞的发现‌者‌，被称为真‌正的魔法使者‌。
在她之前，或许还有别人成‌功通过奇幻山洞，但都没有回到本世界的记录。
她第一次展示了山洞另一头世界的模样。那里的通用语是拉丁文，与魔法相关‌则使用魔纹。
不过，魔纹无法在本世界使用，只有魔植与魔矿还能发挥功效。
「水晶骨」，一个眼熟的名词。
莫伦与麦考夫在第三‌个梦境任务的死亡森林见过。
话说回来，连带惠伦在内，六百多年的时间之内，记录在册的学成‌归来者‌只有十八人。
这个概率很低，而最后一位出现‌在1710年12月1日，是法国人杜克。
杜克自称1700年入洞，在「梦想国」渡过了十七年，回到本世界却发现‌时间只过了十年。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种情况也发生在前十七位归来者‌身上。无法推断流速比，因为它在不断乱序变化。
正是杜克之后，人们对魔法世界的兴趣越来越低，因为当时发生了著名的“太阳王死亡迷案”。
1710年，杜克返回巴黎，成‌为权贵圈层里的红人。
五年后，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病重，召唤杜克进行魔药治疗。
杜克自信满满地开药，还用上他珍藏的魔药材料。
路易十四服用后，刚开始的确迅速摆脱虚弱状态，但在二十天后突然一夜暴瘦，似乎被抽干了精气神而死。
杜克被捕，法国王室怀疑是他的药方导致路易十四怪异死亡。
他拒不认罪，对于掌握的学识坚信不疑。
在牢里被关‌了一年后，自杀了。只在牢房墙上留下一行血书‌，「这个王朝正在走向断头台，它不配得到伟大力量的拯救」。
杜克死后七十七年，即距今的七年前，1793年路易十六成‌了法国唯一一位被推上断头台的君王。
这被很多人解读为杜克的临死血书‌是在诅咒波旁王朝，更奇妙的是诅咒应验了。
当然，这些宫廷辛秘是法国波旁王朝被推翻后，拿破仑大权独揽后解密的。
莫伦与麦考夫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如‌果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提前，波旁王朝仍旧统治法国，因为杜克事件，王庭正在打压另一个世界相关‌的人与事。
『雪山秘洞冒险公会』对公众封闭，只有熟人介绍才能入会。对于没有门路的人来说，很难接触到这些资料。
这也是十七世纪初期开始，涉及雪山秘洞、梦想国资料断崖式下‌降的另一个原因。
两‌年前，公会恢复对外营业，但有些盛况一去不复返。
眼看十年一次的雪山探秘时间段已经开始，据工作人员透露前来领取探险任务的参与者‌寥寥无几，只有二十一人，与百年前的动辄上百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实际的冒险者‌人数比这要‌多，有些人就是不喜欢被公会过一道手。
公会估测的人数不如‌雪花镇的接待客流量准确。等返回小镇，截止十一月底，今年大约有七十多位冒险者‌来借宿或购买物资。
这一个月内，仍未听闻哪位冒险者‌成‌功找到秘洞。
莫伦与麦考夫把各方面的情况打探清楚，决定两‌人独自入山，不与别人组队探洞。
手握秘洞地图。与人组队，不暴露地图就会拖延时间；暴露地图存在，徒留安全‌隐患。
两‌人又是奔着刺杀任务去「梦想国」，而非结交伙伴一起去求学。
这一去，归期未知，不必特意拜托谁照看房屋。
原主玛莎、梅杰在世上已无亲人，也无需与谁特意道别。
择日不如‌撞日。
两‌人准备好所需物资，在11月29日的清晨入山。悄悄地离开小镇，没有惊动任何人。
麦考夫凭着原主梅杰的樵夫工作经验，掌握了这座雪山的大致地形。
与记忆里的奇幻地图一一对照，规划出一条适合实际行走的路线。
莫伦把原主玛莎饲养的大白鹅带进了山。
不是做储备粮，而是为探洞预备的测试动物。
三‌天后，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地图标示的洞口‌所在位置附近一百米处。
连绵雾凇奇景闯入眼帘。
无边无垠的雪地上，一簇簇白色冰花悬挂松树枝头。
似大片浓郁雾气的时间被突然暂停了，它被瞬间冻结在树上。
雾凇的尽头是一个“山洞”。
说是洞，但入口‌不是圆形，而经过人为雕刻。
用岩石凿刻出了木门敞开的感觉，是刻出一道道的木头纹感，非常精致。
靠近洞口‌，它宽约四米，高约三‌米。
先往里扔了一只火把。火焰正常燃烧了一会，才慢慢熄灭。
又放入牵着长‌绳的大白鹅，它也一直正常行走，没有发出异样叫声。
两‌人慢一步入内。洞内非常安静，听不到气流声，但空气清新，一点也不浑浊。
朝前走了六米，看到一座雕像，造型是坩埚被架在了炉火上。
坩埚位置偏高，距离地面两‌米。
普通人路过雕像，只能看到锅底。要‌瞧清锅内有什么，必须搬一块石头垫脚，站上去打量。
莫伦瞧着这一幕，它与通关‌奖励的字条提示，部分对应上了。
“「白色巨人默默矗立，远望懒鬼与怪物的狂欢。雾气深处的小木屋，巫师刚刚离开，千万不要‌打量他的坩埚」。暂时不清楚‘懒鬼与怪物’指代什么，其余部分基本吻合。”
麦考夫：“「白色巨人」是雪山，「雾气深处的木屋」是雾凇尽头的石刻木纹山洞入口‌。洞里没有人，而有一座坩埚雕像。”
说着，看向雕塑旁的石块。
一个人能搬动它。它高约0.3米，只要‌站到石块上，就能瞧一瞧坩埚内的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直接往里走。
既然提示说了不要‌打量坩埚，听劝的不多此一举了。
说来也怪，这个山洞冷寂无生气，但它异常干净。
地面一尘不染，洞壁光洁，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岩石。
走了三‌四个小时，地势先低后高，似乎走出一个V字形。
莫伦一直牵着大鹅。
鹅前，人后。一路走来，洞内黑黝黝的。
忽然前方百米冒出了闪烁白光。正在此时，她觉得‌手上一轻。低头只见大鹅凭空消失，仅留了一条完好无损的牵引绳。
麦考夫立刻取出指南针。指针在疯狂乱转，证明这里的磁场异常混乱。
异常，说明两‌人距离目的地近了。
提高警惕，前往发光位置。
靠近后，发现‌岩壁镶嵌了七颗类珍珠球体，它们构成‌一个圆形。白光从圈内发出，它凝成‌了一根魔杖造型的虚像。
麦考夫念出了通关‌奖励的后两‌句，“「偷走巫师的魔杖，潮汐起落间，它指出前往海市蜃楼的航路。当你‌抵达梦想国，切记遵守规则，否则将永远迷失回家的路」。”
*
*
禁魔森林，古木参天。
史密斯一家住在森林边缘。
年龄最小的艾比趴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一队红衣人戴尖顶帽，骑着马朝着森林内而去。
艾比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引起路上骑兵的注意。
哪怕她只有八岁也知道这伙人惹不得‌，红衣尖帽子们有一个正式名称——猎巫军。
半年前，她亲眼看到猎巫军烧死了一个疑似魔法师的老头。
听祖父说，他小时候也期盼过去「阿德加斯魔法学院」上学。不等他长‌大，梦幻大陆上的魔法能量却全‌部消失了。
“踏踏踏——”
猎巫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依稀还能听到他们放肆地交谈。
A:“都说禁魔森林里藏匿着魔法顽固分子。我来这里巡逻三‌年，一个都没遇上，真‌是晦气。”
B：“不是说新手运气好，我调来这个驻地不满十天，一定能成‌功抓到人头。”
C：“你‌们快看，前面有只白鹅，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说禁魔森林没有动物吗？”
D：“管它呢，这鹅好肥！今天我们有口‌福，可以加菜啦！我去把它抓起来。”
说着，D就取出背上的箭支，朝着大鹅射去。
下‌一刻，一箭落空。
大鹅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快似闪电，朝着射击者‌的脑门狠狠啄了过去。

第182章
山洞内，岩壁白光形成‌了一根虚体魔杖。
莫伦与‌麦考夫决定听从奖励文字的提示，“偷走巫师的魔杖”。
推测通过触碰“魔杖”，能够获得抵达「梦想国‌」的正确路线。
两‌人各自‌伸出右手，虚握住了魔杖幻影。
霎时间，整个山洞的空气‌扭曲。
没有地动‌山摇，但能看‌到气‌流翻腾，就似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汹涌起伏。
一段虚影出现在半空中。
开始时显示茫茫宇宙，随即聚焦在到一颗蓝色星球上。
不是地球，这颗星球更蓝，它的海洋覆盖比例更高，而只有一块完整庞大的大陆。
陆地形状居然酷似一只竖起的眼睛。
镜头被拉近，快速呈现出大陆的具体地形地貌。
最后定格在陆地中央，也就是眼球的瞳孔中心，那里飘扬着一面‌旗帜「阿斯加德学院」。
虚影景象到此为‌止，白光骤然变暗。
莫伦与‌麦考夫只觉眼前一黑，脚下忽地起风。
再过一秒，空气‌与‌光线都变了。
两‌人凭空出现在了森林里，四‌周是参天古树，环视一圈，哪还有山洞的踪影。
这是成‌功到达「梦想国‌」了吗？
无人能够询问，这片森林非常安静。
观测日照，感受气‌温，再看‌植被的生长情况，目前应该是春季。
不过，魔法世界的事情能用一般经验去推断吗？
眼下只能从阅览过的资料中获得一些‌讯息。
前十八位顺利返回故乡的魔法师都留下了各自‌的梦幻大陆游记。
其中十人提到初至异界时的场景。没说‌山洞内发‌生什么，只说‌最开始会进入一个名为‌「禁魔森林」的地方。
出于不知名原因，这片森林无法使用各种魔法。
对于从异界来的新人而言反而有利，可以幸免于各种伤害力巨大的攻击。
森林不只禁魔，也没有动‌物。
新人可以任选一个方向，沿着水流走出森林。
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住的本地人都很友善。
从长相上，与‌欧美‌人没有区别，但说‌拉丁语的口音上会有些‌许不同。
流通货币可用金银。
建议冒险者携带碎金碎银前往异世界，作为‌初始资金。
两‌人把原主‌留下的值钱物品都变卖了。
扣去查资料的花费，钱不多，只有20克黄金与‌50克白银。
历代游记都没有标注物价，似乎在这里生活很轻松。
异界来的冒险者只要找到遍布大陆的「阿斯加德学院」相关商店或联络点，报上来历，就会被专门负责接引的助教带去学院。
真有这样简单吗？
莫伦与‌麦考夫存疑，暂时不准备透露异界来客的身份。编造虚假来历，之后对外说‌是来自‌在大陆北侧的卡拉姆镇。
这个地点是在杜克游记里看‌到的。
杜克离开梦幻大陆时，是梦想历788年，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情况？
三个小时后，顺着河流，向东走到森林边缘。
按照游记，这里该有一个热闹的日出村。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春季正是农忙时，可以看‌到农夫们‌在田间挥洒汗水。
眼前的场景却与‌记录相差甚远。
扑面‌而来的是萧索与‌肃杀。
扫视一圈，中午没几户人家冒起炊烟，全都闭紧门窗，似乎有什么坏事刚刚发‌生。
两‌人顿生警觉，没有冒然入村，而是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爬了上去。
取出望远镜，观察这个村庄的具体情况。
不多时，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三个身着红衣、头戴尖帽且携带冷兵器的男人。
这是什么组织的制服？
麦考夫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种造型特殊的服装居然没有被记录到游记里，它所属组织该是近期创立的。
这群人神色嚣张，而过去的热闹村庄变得噤若寒蝉。
这种变化通常与‌高压统治相关，是当地领主‌出了问题，还是更大范围发‌生的动‌荡？
三个红衣人走出村子，朝着大树方向来了。
树上，麦考夫与‌莫伦都放缓了呼吸，不让地面‌上的人群发‌现踪迹。
就听红衣人们‌在骂骂咧咧。
瘦高个：“我就不信了，把这里掘地三尺还找不出那个养鹅人！”
小胡子：“还要查啊？我们‌都找了三个多小时，那只鹅说‌不定是野生的。”
瘦高个：“怎么可能是野生的，自‌从有历史记录以来，禁魔森林就没有活的动‌物。这只鹅一定是附近村民养的，不是日出村，也是其他三个方位的村民。”
方脸：“也不一定是村民，说‌不定是巫师呢？要是一只普通的鹅，托马斯四‌人吃了它，怎么会原地暴毙。”
小胡子与‌瘦高个连连点头。他们‌的神色不慌乱，反而兴奋起来。
小胡子：“嘿嘿！我一定要抓到巫师，今年的奖金就有着落了。”
高个子：“这年头，巫师越来越难抓，我想要的红宝石奖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手？”
方脸也精神一振，“走走，先去北边的指北村查一波，把可疑分子挖出来。”
三个红衣人加快脚步走远，解开了系在拴马桩上的缰绳。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朝着北方飞驰而去，扬起了一地灰尘。
树上，莫伦与‌麦考夫神色凝重，偷听到的这段话信息量巨大。
猎巫！
这种事居然让两‌人赶上了。
在一个人尽皆知魔法的世界，居然有组织在堂而皇之地猎杀巫师。
做不恰当地类比，就是在人人信仰上帝的地方，猎杀牧师。
那说‌明麻烦大了。
这个世界必然发‌生了某些‌不被山洞另一边知道的巨变。
莫伦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耳语，“杜克被关到巴黎监狱，临死‌前的那句血书不一定是诅咒波旁王朝。”
麦考夫认同地点头，“他指的可能是梦幻大陆持续了近六百年的托特帝国‌走向末路。”
历史上，杜克被指开错药方，谋害了路易十四‌。
他拒不认罪，被关一年后自‌杀。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选择死‌亡是承受不住牢狱折磨。
现在结合梦幻大陆的巨变，却能有不一样的解读。
或许，杜克在牢中认识到魔法世界有变，让他捎回家乡的魔药变质，才会导致自‌信满满的医治方案失效。
那句血字「这个王朝正在走向断头台，它不配得到伟大力量的拯救」，指的是腐朽的托特帝国‌。
两‌个世界存在不稳定的时间差。
杜克离开魔法世界时，此地可能尚未大乱。王室与‌魔法学院相互合作，交叉掌握了权力与‌力量。
如‌今，不是帝国‌改朝换代，而是对曾经广泛存在的巫师进行猎杀。
麦考夫有了猜测：“敢这样做，只有两‌种可能。武力值高于魔法的力量被创造了出来，或者魔力存在的根基消失了。”
莫伦更倾向于后者。
从三名红衣人佩戴的是剑而非枪，可以猜测热武器的发‌展进度不够快。
魔法根基动‌摇了，对于完成‌终极任务的利弊暂时不明。
不过有一个大坑近在眼前。
莫伦：“听那些‌人的意思，在森林发‌现一只疑似家养的鹅，那只鹅被他们‌的同僚猎杀吃了，似乎引起中毒症状导致死‌亡。那些‌人正在全力搜捕的杀人鹅饲主‌，咳咳，好像是我。”
麦考夫无奈微笑，“您想得没错，99%的可能性通缉犯正是我们‌自‌己。”
如‌果是平时，他会说‌这是诬告。家养的白鹅，饲料来源清晰，怎么可能带毒。
今天不一样。
那是穿越了时空的鹅，鬼也不一定知道它发‌生了什么变异。
这些‌红衣服说‌吃就吃一只看‌起来是被饲养的鹅，完全不提前征求饲主‌的意愿。
麦考夫：“病从口入，有些‌人死‌得不冤。”
莫伦没有负罪心情，只是大鹅以身殉道的毒杀案给本就不明朗的形势更添难度。
两‌人还没弄清魔法变故，又‌背上了杀人罪名。
本想去村庄借宿打听情况，现在必须暂缓。这种时候陌生人出现在村庄附近，约等于把「快来抓我」、「我是嫌疑犯」写在脸上。
“我们‌人生地不熟，现在也找不到接引助教了，不如‌先在禁魔森林躲三天，再看‌情况见机行事。”
莫伦给出这个提议，是准备的面‌包还剩三天的量。
森林有活水与‌野果，可惜无法打猎或捕鱼去获得更加丰富的食物种类。
在走出森林之前，两‌人检查了随身物资，全都没有因为‌时空变化而变异。
也许，只有生命体会出现表面‌看‌不出的改变，正如‌大白鹅。
想到这里，冒出一个担忧。
莫伦：“那些‌红衣服不知用什么标准判断一个人会不会魔法？是全靠瞎猜，还是有特殊检验工具呢？”
麦考夫摇头，“希望不存在后者。”
说‌是如‌此，他知道越是不希望的事，越有发‌生的可能性。
两‌人需要更谨慎些‌，不了解红衣服的战斗力之前，不要发‌生正面‌冲突。
这就暂时撤回森林。
亏得此时气‌温适宜，要是冬季的话，露宿野外就是挑战冻死‌的代名词。
接下来三天，两‌人时不时偷摸到村庄边缘观察情况。
没有再看‌到红衣服们‌，村庄的气‌氛也相对活跃了一些‌，能看‌到街头有人出没了。
两‌人的爬树偷听仍在进行中。
从村民们‌的对话里拼凑大概，那些‌猎巫军没能在禁魔森林附近村庄有所收获，索性扩大搜查范围，先朝西南的小城方向去了。
猎巫军走了，难保不杀一个回马枪。
莫伦与‌麦考夫决定打时间差，今天下午就进村，找几个合适的人了解情况。
这样做必然要冒风险，说‌不定村里有红衣军的线人，随时会去通风报信。
两‌人却不能在森林继续久留，干粮已经消耗完了。
这就折返回近三天暂时居住的山洞，准备把所有存在痕迹抹去，但在林中遇上了异常响动‌。
“生不逢时啊！哎——”
远处隐约飘来苍老的声音，“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差了。费迪魔法师，我来看‌您啦。等我死‌后，也不知您是否寂寞啊？”
苍老的声音开始絮絮叨叨，但始终没有第二个声音回话。
莫伦与‌麦考夫蹑手蹑脚地靠近。
等到相隔二十米，远远看‌到一个背脊佝偻的老头在对着一棵树说‌话。
树，默不作声。
老头瞧着树：“你死‌了六十年了，现在是不是已经转世去了魔法兴盛的世界？否则怎么一次也没来看‌过我这个老伙计呢？还是说‌你早就忘了你曾经救过我的命？我把你的尸骸树葬，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禁魔森林仍旧安静。
老头习惯了无人回音，但还是嘀咕了一句，“你吱一声也好啊。”
风静，树停。
下一秒就听“吱——”一声响起，刺破森林的死‌寂。
老头瞪大眼睛，揉了揉耳朵，他似乎听到了“吱”？
麦考夫快速侧头，看‌向躲在灌木丛里的莫伦，挑眉以眼神询问：「你吱什么啊？！」
莫伦一脸镇定。
放心！她有自‌己的节奏。已有一个套话的好计划，名为‌「幽灵来了」。

第183章
“谁？”
老佩索警惕地打量四周。
下午两点，阳光斜照。光天化日之下，是谁在发出“吱”声？真是老伙计的‌幽灵回来了吗？
“吱——”
灌木丛后，莫伦又吱了一次。
她没有再隐藏行迹，而是挥开头顶的‌树枝，站直了身体。
不给老头质问的‌机会，她已经激动到眼角含泪。
语气发颤，步履蹒跚地靠近那棵大树，“找到您了！我终于找到您了！费迪魔法‌师！我终于完成杜克老师的‌遗愿了！他的‌亡灵终能安息！”
莫伦几‌近泣不成声，伸手想要触碰树葬的‌大树，又感‌不可置信地侧身问老头，“您是亲自安葬费迪魔法‌师的‌吧？不会弄错他的‌安息之地，对吧？”
“对、吧？对的‌。”
老佩索看到陌生人，原是精神紧绷。
他祭拜魔法‌师被人瞧见了，而这年头沾上魔法‌相关就是触发连招——被捕、入狱、判刑、处死‌。
担忧很难超过‌一秒。
原因‌无他，这姑娘看起来比自己更疯。瞧她哭的‌，是动了真感‌情‌，否则怎能眼泪与鼻涕齐飞？
莫伦得到回答，多‌一眼也不看老头，一边擤鼻涕一边在大树前单膝跪下。
对据说安葬了费迪魔法‌师的‌大树絮絮叨叨起来，“我与梅杰从极北之地开始一路寻找，艰难地躲避猎巫军的‌魔爪，终于见到您了……”
老佩索眼看对方声泪俱下，而且把他当成空气，很难不怀疑这姑娘的‌精神还正常吧？
这样一想，他却更放松了。
不正常就对了！如今与魔法‌沾边，还能有几‌个‌正常人呢？
莫伦张口‌就来，信口‌开河地编起了故事。
大纲简单概括几‌句话‌。
她与麦考夫是魔法‌师杜克晚年收的‌学徒。
杜克临死‌心愿是再见好友费迪一面‌。让学徒去找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墓碑。
故事的‌细节保证生动。
交给挪威公会的‌钱不能白花，那些史料不能白查，这会取材十八位学成归来者的‌异界大陆经历。
唯一的‌缺点，本次自备的‌催泪辣椒水太辣了。
这玩意加在菜肴里是好调料，但用在眼角，简直就是酷刑，眼泪与鼻涕根本不受控！
灌木丛后，麦考夫哭笑不得，原来这就是「幽灵来了」计划。
两人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打听消息，但在猎巫盛行的‌高压环境下，难以寻找问话‌对象。
莫伦的‌这招，除了对临场反应的‌考验演技有极高要求，没有别的‌缺点。在没有第四人存在的‌森林区域，如果老头不合作，可以尽情‌说服他，软硬不论。
当下，瞧着老头的‌神态是渐渐卸下了防备，不枉费莫伦使‌用了苦肉计。
麦考夫知道该怎么配合演出。
他也走出灌木丛，一边假装抹去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对着老头道谢。
“谢谢您安葬了费迪魔法‌师。”
麦考夫道歉，“刚才吱了一下，不是有意吓您，玛莎和我都太渴望完成老师的‌遗愿，没能缓过‌神来。”
老佩索听清了疯姑娘絮叨的‌内容，不再意外又冒出了一个‌人。
他想到什‌么，立刻有了猜测，问：“你‌们‌是最近声名大噪的‌「毒鹅杀手」？”
麦考夫暗道这又是什‌么离谱称号？
更离谱的‌是对于自己被冠上奇怪称呼，他居然见怪不怪了。
“是的‌，可不是我们‌杀的‌人。”
麦考夫干脆利落地认了，仿佛非常信任老头而毫无防备地说起猎巫军的‌坏话‌。
“大白是我们‌养的‌鹅，在进入禁魔森林后走散了。没想到那些红衣服恶魔连一只鹅都不放过‌。大白吃过‌魔药，谁吃了它，很可能会出事。那些人偷猎，死‌得不冤。”
麦考夫说得义愤填膺，“这几‌天，我们‌只能躲在森林里，您清楚那些家伙的‌动向吗？”
老佩索听到有人骂猎巫军，只遗憾对方的‌言辞不够激烈。
“猎巫军应该没时间抓毒鹅饲养者。听说紫花城被叛军偷袭，这群人都被调过‌去支援作战。”
麦考夫不奇怪会听到代表混乱的‌势力兴起。
猎巫发生了，魔法‌世界的‌根源很可能已经毁灭，怎么可能不混乱。
他开始向老头套话‌。
顺着莫伦编的‌故事，说是为了找到费迪魔法‌师的‌踪迹，从极北而来多‌是穿行森林，很少去城镇。
两人拜师时，杜克老师已经缠绵病榻，也没能向他学到太多‌知识，还请老头说一说外面具体的情况。
随着麦考夫的‌有意引导，从老头口‌中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现状。
梦幻大陆有史记载七百多‌年，向来充斥浓郁的‌魔法‌元素。
对比一些星球有地核结构，梦幻大陆也有本源魔核。
六百年前，托特帝国成立。
比帝国更早建立的是阿斯加德学院，它被视为最好的‌魔法‌学院，传说它与高阶位面‌有关联。
准确地说，这里的阿斯加德学院是分院。
当魔法‌师决定探索更高深的‌魔法‌时，可以通过‌学院前往另一个‌时空。
梦幻大陆的‌孩子出生后，七岁时会进行首次免费测试，是否具有魔法‌天赋。
未免误判，从七岁～十八岁都提供每年一次的‌免费检测。测试结果能为将来的‌求学求职提供方向参考。
过‌去，有无天赋的‌人数大约对半开。
其实‌能成为顶级法‌师的‌人仅是少数。
普通巫师与普通人的‌差异也不大，大家混居生活，使‌用魔法‌为生活提供便利。
大约两百年前，人们‌发现高阶魔法‌师的‌数量减少了。
“当时，没人意识到那是世界本源魔核逐渐消失的‌开始，与高阶位面‌的‌联络也变得异常艰难。”
老佩索恍惚地回忆着，“直到一百年前，托特帝国统计局发现天赋者与普通人的‌比值锐减到了1:1000。这才推测是魔核出事了，乔特(*&T托特，那个‌该死‌的‌更是踩了一脚加速器！”
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老头咬牙切齿念出的‌名字，他的‌中间名发音奇怪，不是拉丁语。
莫伦想起了人皮书一直以来提醒任务者注意不要暴露身份。
曾经猜测不能透露姓名的‌原因‌，可能是姓名可以被用来施咒。
这个‌中间名，是魔法‌名吗？要如何获得？
她问老头，“这些年，还有人起中间名吗？”
老佩索：“没意义了。所有魔法‌学院被八个‌霍德华下令铲平，无处再能完成魔名仪式。就算个‌人私下起名，也得不到魔核回应，不会增强魔力意识了。”
莫伦暗暗记下。
中间名是通过‌魔法‌学院的‌某种仪式获得，起名后与这个‌世界的‌魔法‌本源有了联系，约等‌于获得某种世界意志的‌承认。
如今魔核消失，个‌人自己起名也无效了。
另外一个‌重点，老头提到了“霍德华”，与她本次刺杀对象是同一个‌姓。
梦幻大陆上，持续了六百年的‌托特帝国，国王姓托特。
现在变成了霍德华下令，改朝换代是已经发生了，还是割据分裂中？
莫伦引导老头详说：“对乔治托特踩下加速器的‌那件事，您知道哪些公众不知道的‌内情‌吗？”
老佩索：“费迪魔法‌师没告诉我太多‌，我与大伙知道的‌一样，只知道那家伙与「寄生灵」勾结，为魔核的‌消失火上浇油。”
寄生灵？
麦考夫听到这个‌说法‌，下意识联想到了死‌亡森林幽灵，一种通过‌寄生人类而活的‌诡异意识体。
麦考夫：“现在该不会还有「寄生灵」吧？”
老佩索摇头，“应该没了，我没听到相关案件。八十年前，科德尔教授发明的‌灭巢阵，应该将它们‌都摧毁了。”
麦考夫无法‌不注意到“科德尔教授”。
这是他的‌本轮任务对象吗？但相隔八十年，这人还活着？
继续引导老头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问答中，得到了一些待进一步查证的‌消息。
一百年前，托特帝国的‌乔治国王与寄生灵勾结被踢爆。
寄生灵不是本土物种，它来自时空夹缝，没有实‌体只有意识。
据说乔治国王意识到世界本源魔核出问题后，设法‌通过‌别的‌方法‌提升魔力。他发现让寄生灵暂住脑海，能起到增幅效果。
最初，乔治叫它「幻灵」，不知道它的‌寄生噬主属性。
幻灵以红色巢穴为家，群居生活。它表现得没有智力，好似单纯的‌能量体。
乔治还让托特王室与亲信也使‌用了「幻灵」。
不用十年，只用了短短八个‌月，托特帝国高层集体被寄生。自身意识被吞噬，躯体里住进了另一个‌意识。
阿斯加德学院发现后，与寄生灵展开了漫长的‌二十年战斗。
最终，科德尔教授的‌灭巢阵把寄生灵连根拔起，全部消灭了。
那却不是愉快结尾，魔核能量消亡的‌绝境型问题摆在了面‌前。
当时，托特帝国因‌为国王作死‌而崩塌解体。
各方势力并起，都打出了解决魔法‌生存困境的‌旗号。最后是保罗霍德华胜出，建立了霍德华王朝。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保罗加冕登基的‌三天前，阿斯加德学院一夜间变成废墟，学校里的‌师生全部消失。
保罗下令追查，一年后给出了结论。
阿斯加德学院的‌所有人抛弃了魔核消失的‌梦幻大陆，前往了另外的‌世界。
又过‌了三年，他下令不得王庭允许不能使‌用魔法‌。
魔核的‌消失让大陆的‌生态系统发生变化。如果在空气里所留不多‌的‌魔力能量让巫师消耗了，会影响到动植物生长。
再过‌三年，猎巫令开始了。
同年，年仅三十五岁的‌保罗霍德华暴毙。
他的‌弟弟继位，在帝位上待了七年，也是忽然暴毙。
由另一位弟弟继位，这次是做了十年国王，突然死‌亡。
相似的‌事一直在霍德华家族中发生，很难不让人认为是魔法‌师的‌诅咒，猎巫行动变得更严酷了。
对于霍德华一族来说，好消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诅咒力量似乎减弱了。
继承王位者能活得越来越久，但是仍未有哪一位国王在位超过‌十三年。
从七十年前霍德华王朝建立，至今换了八个‌国王。
现在的‌国王叫卡特，他还年轻，只有二十七岁，没有孩子。也就无从谈起有大王子保罗霍德华。
话‌到此处，老佩索坚持认为梦幻大陆的‌魔核依旧存在，只是暂时休眠了。
“对霍德华王朝的‌王位诅咒仍然生效，说明魔核还有重新焕发生机的‌可能性！”
麦考夫与莫伦却陷入沉默。
好消息：发现了两人的‌任务对象。
坏消息：如今人都像是死‌了的‌样子。
要怎么杀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这背后必有问题，要继续深挖。

第184章
在深挖真相之前，需要解决一个小问题，如‌何在梦幻大陆生‌存下去？
莫伦与麦考夫是异界来‌客。
非法黑户，仅凭持有的20克黄金与50克白银，无法维持接下来‌十个月的生‌计。
向老头打‌听，哪些工作不会被‌查身‌份证明‌？不会招来‌猎巫军的排查？
老佩索表示很难。
像是禁魔森林附近的村庄，以前属于与魔法学院关联密切地点，是被‌猎巫军重点关注的对象。
原因简单，从‌前常有来‌自其他‌世‌界的魔法学徒，通过禁魔森林进入梦幻大陆。
偏远村镇，猎巫军倒是不常去，但当地人大多不欢迎没有担保的陌生‌人长‌期借住或定居。
繁华的大城市人口流动速度快。人与人之间不熟悉，也不在意‌多一个陌生‌面孔，但猎巫军经常排查。
想要入职一份体面的工作，必须被‌重重核查身‌份。哪怕你能拿出一大笔钱搞投资，也要核实你的背景。
老佩索：“只有混乱地带鱼龙混杂，才没人在意‌你们的身‌份来‌历。距离这里最近的混乱区域是「废城」，车行大约五天。我本来‌要去送货，你们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顺路送你们一程。作为车资，你们多说一些魔法往事就好‌。”
“谢谢您！”
莫伦欣然接受建议。
魔法消亡、猎巫盛行、王位诅咒……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梦幻大陆不存在混乱不堪的区域才怪了。
乱才好‌，浑水更‌便于摸鱼。
麦考夫也微微颔首。
对于安全问题，在穿行山洞之前，两人预备了一些便携式武器，可以先应付一阵子。
老佩索：“今天就出发吧。趁着紫花城叛乱，猎巫军没空管附近的事，你们早走早好‌。”
事不宜迟，三人离开了森林。
老佩索直接往西‌南方驾车。
途中很熟练地找旅舍借宿。他‌对这条线路很熟悉，做了五十年的送货人，专送木制货物。
六天的行程，让莫伦与麦考夫更‌清晰地观察到梦幻大陆的现状。
自从‌有史记载的六百多年间，魔法渗透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也早就习惯了它，它更‌似一种能源。
莫伦感受更‌深，她想到了久违的电力时代。
穿越19世‌纪后，最初很不习惯退回‌到了非电力时代。
实验室可以制备电池，供应一定量的电，但那与电能渗透生‌活方方面面是完全不同的。
一座现代化城市停电时间过长‌就会陷入全面瘫痪，而魔法之于梦幻大陆就像电之于21世‌纪。
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由魔法为能源的生‌活方式。
七十年前，巨变发生‌。
魔核消失，魔纹失灵，所有相关设备系统都陆续不能使用。吃穿住行，每个方面都受到巨大影响，无异于让世‌界停摆。
那时，新的王朝建立。
保罗霍德华非但没有组织人手进行发明‌创造，以新能源与科技体系去代替魔法，反而搞起了猎巫。
莫伦认为霍德华王朝其实命很硬。
在接连七任君王暴毙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地统治着整片大陆，是缺少‌天降猛人的毒打‌。
天降猛人与两人无关。
在了解废城的生‌活水平后，发现备用金只能支撑两人生‌活一个月。眼下，亟待找到维持生‌计的工作。
作为一座以混乱出名的城市，少‌什么都不会缺少‌尸体，这里殡葬业的生‌意‌不会差。
莫伦准备重拾老本行，去殡仪馆找兼职。
虽然很多尸体是被‌扔到乱葬岗，但总有部分死者要稍微体面地下葬，那就需要入殓师。
如‌她所料，殡仪馆长‌期招聘死亡化妆师。
要求立即上岗，每天工作十二小时，能够长‌期夜班，做九天休一天。薪资十天一算，10布罗/十天。
依照本地工资待遇，这只能算是中下水平，但殡仪馆有一项福利，能够提供免费的员工公寓。
由于殡仪馆位置偏远连着坟地，员工公寓的面积宽敞，配备独立卫浴，还允许拖家带口。
莫伦应聘当天，没让她准备一分钟，当场进行了给新鲜尸体化妆的考核。
那是一具被‌马踢飞的尸体。死者仿佛破布娃娃，不只要对她做面部修复，还要做躯干缝合。
莫伦凭着过硬的专业技能，将尸体修死如‌生‌，甚至让殡仪馆老板开出了每周加工资1布罗的优待。
这样一来‌，在抵达废城的第二天，她带上麦考夫顺利的拎包入住了贴近大自然的坟景房。
这给了麦考夫灵感，像他‌这样三无人员（无学历、无背景、无身份），而有着相对强壮的体格，很适合应聘搬尸工。
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各类死亡，弄清整座城的势力分布，以及与有无异状情况发生‌。
他‌去应聘当天也被成功录用。薪资却很低，4布罗/十天，只够一个人温饱。
如‌果没有莫伦提供的落脚点，这对他‌来‌说会是一份艰难的临时工作。
“感谢您的收留。”
麦考夫第一次领取搬尸工薪水的当天，特意‌采摘一捧明‌媚盛放的野花，又捎了一车旧报纸杂志回‌家。
“比起饮用那些劣质酒水，也许您更‌愿意‌阅读报刊来‌庆祝我们暂时在这个世‌界安顿下来‌。”
莫伦轻嗅了五颜六色的花束，淡雅清香为坟景房增添了一抹生‌机。
她微笑点头，对旧报纸这份贺礼非常认同，“这份庆祝礼物，您买得非常好‌，我很喜欢它的实用性。获得更‌多资讯对完成最终任务有帮助。”
这十天，两人不只是完成手头工作，也在进一步深入认知梦幻世‌界。
莫伦从‌殡仪馆同事处打‌听消息。
比如‌，殡仪馆有一条禁令，不允许开口直呼员工姓名，只允许使用代称。处尸体时也尽量不称呼死者姓名，而是使用编号。
每个禁令的背后总有它们形成的原因。
这条与旧时魔咒有关。
梦幻大陆的人绝对不能轻易泄露全名，尤其是中间魔名。通常只有自己清楚，连父母也不一定知晓。
因为通过它能锁定一个人的灵魂意‌识，是很多诅咒生‌效的必备条件。
交换中间名代表双方的关系无比亲近，近似绝对信任。
莫伦立刻捕捉到关键点。
疑似本轮的任务对象，霍德华王朝的开国君王保罗，他‌似乎遭遇了严酷的诅咒，历任继位者都会暴毙。
那是否表明‌保罗霍德华的中间名外泄了？
这时就体现出废城的自由了。
与外面因为猎巫而起的言论管控不同，只要不触犯殡仪馆禁忌，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莫伦从‌同僚口中获得了一堆八卦消息。
首先确定越高深的诅咒要求越严苛，对帝位的诅咒，百分之九十九需要获得开国帝王的中间名。
保罗霍德华不是平民出身‌。
在托特帝国崩塌前夕，霍德华家族是其南部附属国的当权贵族。
保罗是小国国王的长‌子，被‌当地人称呼为大王子。传言中，他‌却不受父王喜欢，很难继承王位。
保罗十五岁离家出走，没人知道之后的七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二十二岁起兵，势如‌破竹，战无不胜，六年之后成功问鼎称帝。
他‌没有走得亲近的朋友，也没有异性或同性恋人，孤家寡人是对他‌最好‌的注解。
这种人的中间名怎么会外泄呢？
真相无从‌获知。
坊间传言，在保罗不为人知的七年里一定发生‌过某些事，他‌也许与某人交换了真名。
莫伦与麦考夫交换了这个讯息，随之提出另一个问题
——两人要杀死任务目标，是杀死躯体即可吗？还是要灭杀灵魂？
莫伦：“如‌果是后者，恐怕必须获得目标对象的中间名，那要怎么查？”
麦考夫猜测：“既然取中间名需要通过魔法学院的特殊仪式，我不信学院没有留后门。至少‌有三成的可能性，梦幻大陆存在一件极其稀有的魔法物品，它能够读取每个人的全名。”
莫伦点了点头，“不过，我认为知道它存在的人极少‌，而启用它的限制条件也一定很多。现在不知道去哪里找它，更‌不清楚在魔核消失七十年后，它还能不能用。”
“如‌果能找到，总有1%的希望获得使用方法，毕竟魔法传承者不是死绝了。”
麦考夫搬了十天尸体，也弄清楚了废城形成背景。
废城，从‌前叫作『玛格丽城』，城主玛格丽是一位大魔法师。
这里曾经是魔法交通工具的主要生‌产城市之一，遍布大大小小的工厂作坊。
世‌界的本源魔核消失后，魔法物品并非在一夜间不能使用，仍能汲取残存在空气里的魔力。
另一方面，魔法师失去了对魔纹的操纵能力，无法再‌完全操纵魔法物品。以魔法飞毯为例，它还能启动，但往哪个方向飞就不受控了。
这势必造成严重的安全问题。
保罗霍德华登基后的第七年发布猎巫令，与此同时也下达了全面销毁世‌上所有魔法物品。
魔法师当然不愿意‌，这等于要放弃自保手段。
在之后持续了几十年的斗争中，类似「废城」这样的混乱之城就出现了。
现有总计二十二座混乱城，原本多是魔法物品的主要制造销售地。
后来‌被‌霍德华政府逼到走投无路的魔法师避入其中，再‌有其他‌各类的叛乱势力也来‌了，而像是流民、各种通缉犯陆续到来‌。
魔法工厂早就关停，老一批的工匠大多去世‌，但所生‌产的魔法物品说不定还有库存未被‌发现清。
魔核的消失让人们无法再‌实际使用魔法，有些人却还在坚持学习纯论，像是如‌何制作魔法道具。
麦考夫：“据说那些人就藏在类似废城的混乱之地，其中说不定有人获得了神奇道具的传承。”
“希望我们能遇上一二。”
莫伦清楚期待好‌运降临没用，不如‌主动寻觅，那就要从‌古怪之处入手。
她问：“这几天，您有遇上奇怪的尸体吗？”
麦考夫：“明‌天可能会遇上。”
莫伦眨眨眼，玩笑问：“您什么时候学会了预言术？”
麦考夫笑着摇头，“只是直觉。今天下班时，工头老哈克通知我明‌天一早去搬运『大蒜人』。说是最近一个月，已经第九次接到这类活，有一批冒着蒜味的无名尸体暴毙街头。前后加起来‌已有32位大蒜人，但不清楚死因，死者的表面都没有致命外伤。”
莫伦沉吟，“蒜味，有点意‌思。”
除去魔法元素之外，梦幻大陆自然规则与现实世‌界相同。冒出蒜味的死者，通常要考虑是否中毒。一个月死了32个，这些人会是被‌投毒吗？

第185章
明天起，莫伦即将开始为‌期九天的夜班。
白天能抽空去乱葬岗瞅一瞅那些大蒜人死者‌究竟是‌怎么回事。
麦考夫提醒：“您带上手雷，以防乱葬岗突发斗乱。”
短短十天的搬尸工作经验，让麦考夫摸清了废城的尸体行业情况。
乱葬岗非常乱，不是‌忽然诈尸的乱，也不是‌蝇虫满天的乱，而是‌活人之间‌的利益之争。
用‌一个词概括——抢尸。
在‌现‌实世界，非法盗尸因为‌经济利益一直存在‌。
梦幻大陆相似，黑市售卖人类尸体，用‌做医学用‌途，还有‌一些用‌作见不得光的实验。
在‌搬尸队没有‌成立之前，城内各方利益集团大打出手抢夺尸体，时不时上演火拼。
最后各自‌伤亡惨重，不得不坐下来商谈协约。组织人手先把所有‌尸体搬到乱葬岗，然后在‌那里进行叫价抢购交易。
由此，废城的搬尸队成立。
及时发现‌死者‌，确认尸首无人认领后，趁着尸体新鲜时运到乱葬岗。
麦考夫：“乱葬岗的尸体只剩三成不会被交易，多是‌不符合买家要求，失去了经济价值。好消息是‌「大蒜人」在‌滞销区，您去勘察时受到的阻碍较小。即便是‌这样，也要小心那些帮派故意找碴。”
麦考夫画了一张乱葬岗地图。
标注清楚哪里是‌「大蒜人」尸体的堆放地，哪些位置分布了不同‌贩尸势力。
由于魔法能量曾经全面‌渗入梦幻大陆，这个世界没有‌点亮热武器的科技树，而以魔法武器为‌主。
如今魔核消失，只能退回到使‌用‌冷兵器战斗。
这倒让两人在‌挪威预备的自‌制爆炸物成了威力巨大的杀伤性‌武器。
麦考夫：“明天一早，我‌尽可能把「大蒜人」放在‌歪脖子树旁，方便你‌找到。”
莫伦瞧着地图。与其说这是‌埋尸之地，不如说它是‌废品竞拍场。
大乱之世，人如草芥。
人的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想要体面‌安宁地死去，在‌这个时代也成了一种奢侈。
莫伦收好了地图，“我‌会小心的，您也注意安全。”
*
*
翌日，天蒙蒙亮。
莫伦醒来时，麦考夫已经去上工了。
她简单地吃了早餐，依照地图徒步前往乱葬岗。
沿途，见到了吊诡的一幕幕。
漫长的街巷不时能看到地面‌开起了染坊，红的（肉）、黄的（屎）、黑的（血）流了一地，就是‌很少看到尸体。
墙头、檐下、井盖上仍旧可见大片的魔纹，但都已经褪色破损。
魔纹残缺不全的样子，仿佛空了一个大洞的老旧油画。曾经有‌多不可一世的绚烂，如今就有‌多堕入泥潭的腐烂。
百年‌前，魔核尚存时，这是‌一座欣欣向‌荣的魔法工业城。不存在‌乱葬岗，更没有‌混乱不堪的街头砍杀。
现‌在‌一切都变了，一种文明消亡了。
莫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此时，一阵风钻入后颈。
明明是‌春风，却叫她背脊发凉，心口涌出悲凉。
莫伦摇了摇头。她很少感性‌，或是‌直面‌文明崩塌，也忍不住感伤起来。
将这些不必要的情绪甩出去，立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尸体上。
路上不见尸体，不知情的还以废城的马路会吃死人。
其实是‌都被搬运到西侧城门外。
西边处在‌下风口，也远离水源，用‌来做乱葬岗刚好合适。
四十分钟后，乱葬岗到了。
莫伦直接走向‌「大蒜人」的滞销品尸体停放区，没有‌打扰其他交易者‌的想法，但还是‌被拦路了。
“站住！新面‌孔，你‌哪家的？”
一个绿头发的年‌轻男人把人拦住。
他右手拿着小刀，手指还有‌些发颤，厉声呵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里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吗？！懂不懂规矩？！”
莫伦不着痕迹地扫视绿毛，他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眨眼的频率极高——这人很紧张，很可能刚入行没多久。
她再将四周情况尽收眼底。
就在‌她来的前一分钟，有‌五名拾荒者‌进入，两女三男结伴而行。
绿毛为‌什么不拦那五个人？
是‌对方已经交过保护费？还是‌因为‌这些人多，而自‌己只有‌一个人？
直白点说，绿毛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
莫伦毫不意外会被劫道，没有‌上来就动手的想法。
“我‌懂规矩，但是‌你‌能代表规矩吗？这里至少有四家尸体收购商，你‌哪家的？”
绿毛愣住，怎么反问他了？
本想打劫一个落单的生面‌孔，没想到这人似乎还挺了解这边的情况，自‌己是‌不是‌应该撤退？
“我‌就是‌管残这堆残缺尸体的。”
绿毛不甘就此退走，他还想努力一把，“你‌要是‌做找收尸公司该去南区，要是‌进北区捡垃圾，必须交点入场费。”
莫伦抬了抬下颚，“我‌之前进去的五个人，怎么没看到你‌收费？”
绿毛强辩，“他们是‌老面‌孔了，以前交过入场费。”
“是‌吗？”
莫伦没有‌戳破，只是‌从头到脚地仔细扫视绿毛。
绿毛差点站不稳，很想拔腿就跑。
他之前从收尸公司的彪形大汉身上感觉到杀气，却不比这一刻的恐惧感。
不正‌常啊！
明明是‌面‌对一个势单力薄的纤瘦女人，为‌什么会觉得恐惧呢？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祖母说的话。
在‌混乱之城要小心四类单独行事的人：老人、残疾、小孩与瘦弱的女人。
今天，绿毛忽然有‌点明白了。
莫伦却是‌很配合地问：“入场费要多少钱？”
绿毛下意识比划了一根手指。
莫伦：“1布罗？”
她起早贪黑地给死人化妆，每天也就只有‌1布罗。
绿毛不敢点头，立刻改口，“是‌1戒尼。”
13戒尼=1布罗
莫伦点点头，这个价格还合。
取出来一戒尼硬币，似乎轻飘飘地抛向‌绿毛，“付给你‌了。”
绿毛没想到真能收钱，都来不及去接，硬币打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嘶！”
绿毛顿感手腕猛地抽痛，是‌被打倒了手筋，下意识松开了握刀的手指。
刀与硬币都掉落在‌地。
等他弯腰去捡，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事。
不会吧？不会吧！
他的刀，该不是‌被瘦弱女人故意击打震落的，是‌在‌报复他的持刀打劫行为‌？
这也扔得太准了！
如果不是‌击打他的手筋，而是‌他的脑袋的话……
绿毛不敢细想，甚至都有‌些不敢抬头了。
可他总得站直身体，就看到女人依旧站在‌原地。
莫伦：“收钱办事。既然你‌收了我‌的入场费，就该给我‌搭把手了。”
绿毛：？
是‌他读书少，跟不上收保护费的新规则了？
莫伦挑眉：“有‌什么不对吗？”
绿毛咽了一口唾沫，把质疑吞回肚子里，“你‌要我‌做什么啊？”
莫伦：“把有‌大蒜味的尸体找出来。一共有‌32具，你‌清楚它们的具体位置吗？”
绿毛摇头，他来到乱葬岗谋生也就一个月半。只想着打劫新人，哪会在‌意尸体的情况。
莫伦：“那就一起找，找到了告诉我‌。帮我‌办好事，再给你‌一戒尼。”
绿毛总算看出来了，原来对方付钱是‌找他做苦力活。
这是‌他自‌己撞上门的，想推拒又怕挨揍，只能苦兮兮地答应了。
一个小时后，绿毛非常庆幸自‌己刚才老老实实地答应干活，否则可能死无全尸。
瞧瞧！他都看到了什么？
这个女人蹲在‌歪脖子树下，不知从哪里顺出了一把小刀。
她像是‌切菜一样，眼不眨手不抖，一下子就切开尸体的胸腔，把心脏给掏了出来。
啊啊啊！
绿毛看着这一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僵直身体，一动不敢动。
乱葬岗的收尸队是‌可怕，为‌了争夺售价高的尸体，相互拳打脚踢。
可怕不等于变态。
绿毛在‌心中呐喊，那些收尸队加一块恐怕都不是‌女人的对手。
莫伦无视了绿毛的奇怪眼神，仔细检查着「大蒜人」。
据麦考夫的消息，近一个月出现‌含有‌蒜味的死者‌曝尸街头，总计三十二人。
依照这个季节的气温适度与乱葬岗的环境，尸体腐烂速度较快。最早送来的那批已经白骨化，无法检查脏器。
天亮前，麦考夫所在‌的搬尸队将昨天发现‌的三具「大蒜人」尸体运来了。
这会，莫伦很快锁定歪脖子树的位置，在‌树下看到了三具尸体。
本想让绿毛找到之前运来的「大蒜人」尸体一起做尸检，但勉勉强强找到的七具都严重腐烂，较难发现‌更多线索。
莫伦抓紧时间‌，剖开了新运来的尸体。
三具尸体找不到明显的外伤。
嘴巴里散发出一股残留的蒜味，而口腔黏膜大量出血。
牙齿、头发与指甲，不同‌程度地表现‌出红色素沉淀。
再打开胸腔，可见肺部水肿与肺黏膜出血，心脏受损。
其中两位死者‌的尸体还呈现‌抽搐状。
这一系列的现‌象，都指向‌了这群人死于急性‌硒中毒。
为‌什么废城会在‌一个月内出现‌这么多的急性‌硒中毒死者‌？
这种情况以往从未发生，说明这里本不是‌硒元素的富集地。
死者‌在‌不同‌街区被发现‌，毒源又是‌在‌哪里？
硒，具有‌光电性‌能与光敏性‌能，它会不会与某件魔法工具有‌关，还是‌谁在‌搞地下实验？
顺着这条线深挖，能不能找到魔法工具相关知识的精通者‌？从而给终极刺杀任务提供帮助呢？
莫伦想要试一试。
是‌该找人打打下手了，只凭她与麦考夫忙忙不过来。
她抬头，看向‌了绿毛。“你‌叫什么名字？”
”金布莱克。”
布莱克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不敢有‌一点点隐瞒。
话音落下，他的一头绿毛差点炸毛。为‌什么要问他的姓名，该不是‌要奴役他的灵魂做苦力吧？

第186章
莫伦看到绿毛瑟瑟发抖恐慌模样‌，很想问一句至于吗？
她什么都没做，甚至还付了一戒尼的‌服务费，布莱克到底在怕什么？
“你慌什么？”
莫伦仿佛不懂就问，“你敢收保护费，不敢接其他活？”
布莱克心里呐喊，‘我是专挑好欺负的‌打劫，也不多抢，就要一点点钱。别看我拿了一把小刀，但这刀没见过血，哪比得过你是一言不合就给人分尸了！’
他腹诽得越激烈，说出口的‌话却越恭顺，“我能做什么啊，除了一身蛮力，没别的‌本事‌。生怕耽误您办大事‌。”
莫伦不在意地摇头，取出一块麻布，慢条斯‌地把解剖刀擦拭干净。
“这活，有力气就能做。我给你三天去‌城里打听哪里还闹出大蒜味的‌尸体。”
这会‌又想起一件事‌。
十‌天前，应聘入殓师时的‌面试是为一具被马踹飞的‌尸体化妆。
马车出行时代，这种‌交通事‌故时有发生。
当‌时不觉有异，现在必须怀疑肇事‌马是否也硒中毒，导致出现了异常行为？
莫伦：“除了人的‌死亡，你也要打听是否有哪家的‌牲畜出现怪异行为，比如乱跑乱撞或是不明原因出血。”
她算了算可支配的‌现金，“只‌要你查到的‌消息属实，就给你1布罗。这是定金。”
莫伦先抛出1戒尼，这枚钱币直接落到布莱克的‌手心。
布莱克更加确定之前他的‌手筋被硬币打到抽痛，是女人故意的‌。
他觉得这枚定金烫手，报酬再‌好也要有命拿。自己该不会‌卷入危险事‌件吧？
“你查这些是为什么啊？”
布莱克想弄明白些，“这种‌大蒜味的‌死者是得了传染病吗？该不会‌闻了蒜味就被传染吧？动物也一样‌中招？”
“不是传染病，是过量摄入了某种‌物质，中毒了。”
莫伦让绿毛不要惊恐，“这种‌物质在废城本来不常见，现在要弄清楚它近期为什么突然过量出现。以免它出现在我们的‌食物与饮水里。”
布莱克追问：“它长‌什么样‌子‌？”
莫伦不了解这个世界硒元素的‌分布情况。
以如今的‌科技水平，没了魔法‌的‌帮助，很难将硒应用到电路元件、光电池、着色剂等物的‌制备中。
她简述了硒单质与几种‌化合物的‌模样‌，“你可能辨识不出它，只‌需搜集奇怪病例即可。”
布莱克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接活，他也不想莫名其妙地多喝几口水就死掉。
“好，我干了。之后去‌哪里找你汇报消息？”
莫伦报出了城西的‌面包铺地址，“四天后，早上七点半，你到面包店门口等着，我会‌来。”
布莱克：“好吧，但事‌先说明我不保证能查到更多消息，那个定金能不还吗？”
莫伦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布莱克的‌头顶绿毛，“定金不用还，找不到更多消息的‌话，你就把绿毛剃了吧。”
布莱克顿时头皮一紧。
这话听着，不是让他割头发，而是叫他割头谢罪。
莫伦不在乱葬岗多留。
今天进入夜班模式，她终于能有空在白天观察废城。
这座城市缺少可用的‌地图。
听说旧版本还是一百年‌前「玛格丽城」街景。沦为废城后，城市布局早就大变样‌了。
她先要淘换到一张旧图，然后做今昔对比，再‌标记硒中毒死者的‌分布情况。
*
*
入夜。
麦考夫结束今日‌搬运尸体，回到殡仪馆租屋时，只‌见一抹昏黄暖光。
一灯如豆，室内无人。
桌上放着莫伦写的‌字条，只‌有一句话「《马可波罗游记》记载了马蹄脱落」。
麦考夫瞬间明白莫伦想说什么，她判定那些「大蒜人」的‌死因是硒中毒。
有点奇怪。
人身中这类中毒并不常见，他听过一些马匹中毒的‌报道。
现实世界最早的‌相关记录，被认为是马可波罗途东方古国西部时遇上了因食用毒草而脱落马蹄的‌病马。
彼时不知道病因是摄入超量硒元素，而记录的‌症状非常吻合硒中毒。
类似的‌马匹硒中毒病情也发生在十‌九世纪50年‌代的‌美国。
一批军用马匹出现了脱甲、脱毛的‌怪病，伴随发疯般地乱窜乱撞，呼吸冒出大蒜气味。
后经检测，是军马食用的‌饲料里硒含量非常高。
不是人为添加，而是那一批牧草生长‌的‌土地天然蕴含大量硒元素。
不只‌是马吃了得病，猪、牛等被喂养的‌牲畜也会出现相似的病症。
麦考夫疑惑，废城又是从哪冒出来大量硒元素？
他看到莫伦买的‌旧地图，上面已经两个标记。
一处是昨天发现「大蒜人」的‌曝尸点，另一处标注了“沃尔玛帽子店的疯马”。
麦考夫取来羽毛笔。
今天，他仔细向搬尸队工头老哈克打听了前八次的‌大蒜尸情况。
那些尸体分布在城市的‌不同‌方位，东西南北方向上都有。
老哈克与搬尸队的‌成员记不清所有尸体发现时间，只‌能说一个大概。
今天是4月4日‌，第一次发现大蒜味尸体是三十‌三天前。
3月2日‌是老哈克的‌生日‌，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在城东与城北两处发现相关尸体，一共有十‌四具之多。
一般情况下，废城内发现的‌尸体不会‌堆放超过24小时。
隔天3月3日‌，在城西又冒出来了四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又过了一天，3月4日‌，城中心出现了一具新鲜死尸。
接连三天出现怪味尸体，搬尸队很难不察觉古怪。
老哈克留了心眼，担忧废城出了杀人魔或实验狂魔。
只‌隔了一天，3月6日‌，西南角又有蒜味尸体了，这次是两具。
3月9日‌，轮到老哈克做九休一的‌休息日‌。
隔天上工，听说昨天又出现了相似尸体，三个人死在北郊。
粗略一算，三月开‌始的‌前十‌天居然有五天都发现了蒜味尸体，24人诡异死亡。
哪怕是在见惯了尸体的‌混乱废城，这种‌事‌件也很离奇。
帮派乱斗中一次死掉二‌十‌四人不稀奇，但这种‌持续性分散式不明原因的‌暴毙就奇怪了。
搬尸队开‌始神经紧绷，暗暗怀疑是否有大事‌要发生时，蒜味尸体出现的‌次数减少了。
直到三月结束前，只‌再‌出现了两次。
搬尸队不记得具体日‌期，大约是在三月中，然后没再‌出现异状。
等进入四月后，昨天又有三位新的‌相关死者被发现了。
前前后后，搬尸队一共搬了九次，总计32人死于硒中毒。
麦考夫把所有发现尸体地点标了出来。
可以看到它们零散分布在废城之中，完全没有重合。
这些区域的‌功能也不同‌，有的‌是垃圾倾倒处，有的‌是粮食仓库，也有赌场与酒坊。
三十‌二‌名死者，男性二‌十‌人，女性十‌二‌人。
年‌龄最小的‌七岁，最长‌的‌五十‌一岁，外貌上没有相似点。
要说共同‌点，这些死者全是废城的‌最底层。
居无定所，只‌能露宿街头，才会‌在死后被抛入乱葬岗。
是有人特意给流浪汉们下毒吗？疯马又是怎么回事‌呢？
麦考夫记下疑点。
尝试寻找与死者相识的‌流浪汉打探情况，询问那些人生前是否接触过怪异物品，或参加了某种‌付费实验？
*
*
时间匆匆而逝。
眨眼到了4月8日‌，清晨七点半。
绿毛布莱克未能打听到哪有更多蒜味死者，但发现了牲畜出现异状。
集中在三月初期，有七匹马分属不同‌个人或厂家的‌马匹都发生了乱撞病。
布莱克：“那些发病的‌马都死了，那些主人应该也不清楚病因。我打听了它们的‌饲养位置，不在一个区域内。”
莫伦取出地图，“你把位置标出来。”
布莱克看到旧版地图，他努力将图上道路与如今的‌路况做对比。
依次圈出前六家出事‌马的‌饲养地点，发现第七家所在地已经被标记了。
布莱克：“沃尔玛的‌帽子‌店是最后一家，你已经标记了。她家的‌运货马在3月22日‌下午突然乱撞，把准备卸货的‌店员一脚踢死了。
那匹马很快大出血，也死了。当‌时闻到马嘴里有一股大蒜味，但店主从来不吃大蒜，也没给马喂过。”
莫伦微微颔首。这件事‌她已经询问过了。
3月25日‌，她应聘入殓师，就是给被踢死的‌帽子‌店店员尸体化妆。
莫伦：“你以前听说其他城镇发生相似的‌死亡事‌件吗？”
“没有。”
布莱克确定自己从没遇到过类似怪事‌。
“对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线索。我去‌了那些停出事‌马的‌马棚所在地，发现附近的‌道路都有相同‌的‌照明魔纹。”
莫伦眼前一亮，这是她忽略的‌情况。
不比在梦幻大陆土生土长‌的‌布莱克，她对魔纹一知半解。
莫伦好奇：“魔核消失了七十‌年‌，你还继续学习魔纹？”
布莱克先是本能慌乱，猎巫军的‌阴影又开‌始在心头剧烈翻涌。
立刻说服自己镇定，这里是废城，它有万般不好，但不在霍德华政府管辖下就是最大优点。
“我就是随便记住了一些魔纹。”
布莱克尽力扯谎，“我好奇以前的‌生活，听说那时整个城市被魔灯照亮。晚上与白天一样‌明亮，但现在蜡烛与油灯都做不到了。”
莫伦深深看了布莱克一眼，没有戳穿他半真半假的‌谎言。
绿毛二‌十‌岁左右，却是刚到乱葬岗做打劫，还很不熟练。
他以前是怎么生活的‌？不像是从小在混乱之城摸爬滚打长‌大。
结合他对魔纹的‌态度，能猜测他的‌家人与魔法‌师有关。
家人不久前被迫害了，让他必须背井离乡，避入废城。
不是所有事‌都要追根究底，那也是一份善意。
莫伦略过这一茬，问：“那些魔纹与城里其他区域的‌照明魔纹有什么区别？”
布莱克松了一口气，不问他的‌来历就好。
“区别是亮度不同‌。那些马棚所在位置道路的‌魔纹非常亮，强度等同‌白天。”
莫伦看向旧版地图。
马匹与人的‌死亡地点加起来一共16处，如今都是功能不同‌的‌区域。仅从地图，也看不出百年‌前的‌共同‌点。
莫伦想到一种‌可能，“城市道路照明的‌亮度，对主干道与支路小巷设定有差别吧？”
“应该是吧？”
布莱克也不确定，“我也没见过魔纹照明亮起的‌样‌子‌，而且这地图画得不精细，看不出哪些是主干道。”
莫伦：“你知道哪里有「玛格丽城」的‌交通指南或城市建筑史书吗？”
布莱克摇头，“五六十‌年‌前，废城与猎巫军多次爆发战争，建筑物成片被毁。那些魔法‌书不要就是在战火里毁了，要不就是被秘密转移。是秘密，就不会‌被外人知道。”
他更是不解地挠头，“废城的‌布局早就变了，拆的‌拆，改造的‌改造，这些照明魔纹也不能用了，怎么会‌让人和马中毒呢？”
莫伦：“你知道绘制照明魔纹要用到哪些材料？又要怎么驱动它吗？”
布莱克：“我不知道绘制用的‌详细材料，应该要用到大量魔矿与魔植，如今别想找到了。
驱动的‌话，当‌年‌每座城都有照明主控室，可它在哪里只‌有负责人知道。”
话到这里，没能有进一步发现。
莫伦将说好的‌1布罗付给布莱克。
她又说：“我这里还有一个活，你愿意把所知的‌魔纹都画下来吗？不用详细拆解，只‌需标注大致用途与注意事‌项，比如几种‌不同‌的‌照明魔纹对应标注亮度差异。”
布莱克攥紧了钱币，下意识地摇头。
这些内容在百年‌前近乎常识，但经历了长‌达七十‌年‌的‌猎巫运动之后，它们已经变成禁忌。
莫伦循循善诱，“你不妨多考虑一下，这里是废城，猎巫军无法‌介入。作为报酬，我教你怎么给死人入殓。凭这门手艺谋生，至少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再‌去‌乱葬岗有上顿没下顿地收保护费。”
布莱克不免心动了。
虽然给死人化妆让他心里发怵，但他真的‌不擅长‌打劫，一个半月都是饥一顿饱一顿。
他到底按捺住了立刻答应的‌冲动，“让我好好想一想。三天内给你答复，要去‌哪里找你？”
这次，莫伦给出了殡仪馆地址，“去‌「老槐树殡仪馆」就行，我叫玛莎黑德。”
“我记住了。”
布莱克收好钱币，转身离开‌前不由问了一句，“你说，这个世界还有机会‌重新使用魔法‌吗？”
四月早晨，和煦春风已至。
初升旭日‌的‌光芒照在破旧不堪的‌老街上，分不清生机与衰亡的‌边界。
莫伦望着阳光下的‌灰尘，缓缓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布莱克苦笑。是啊，谁又能知道答案呢？
只‌是还有很多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等待一个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
莫伦望着布莱克萧索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人海。
没有逗留，立刻快步返回员工宿舍。结束了一夜的‌值班，准备吃了早餐，稍作消食就补觉。
莫伦回到租屋，开‌门闻到一股香味。
今天，麦考夫休息，他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麦考夫端上烤面包、煎蛋、苹果与红茶，“您辛苦了，吃顿早餐放松一下。”
“谢谢。”
莫伦稍作洗漱，换了家居服入座。
顺手把地图递了过去‌，“新标注的‌六个地点，是布莱克的‌发现的‌硒中毒马匹饲养地点。”
她一边用餐，一边简述了布莱克的‌照明魔纹发现。
“可惜，找不到从前的‌「玛格丽城」的‌城市发展记录，不确定主干道与支路的‌具体分布情况。”
麦考夫认真听着，用羽毛笔把迄今发现的‌十‌六个事‌发点所在道路勾勒出来。
随即，一个不够连贯的‌图形出现了。
这些道路断断续续，竟然像是海螺壳的‌螺线分布。
莫伦看了这一幕，想到什么，立刻放下刀叉。
“前后，搬尸队一共处‌了九次尸体。第一天出现了两堆尸体，距离今天过去‌了三十‌三天。”
麦考夫当‌即明了，为什么死亡地点会‌构成一条螺旋线了。

第187章
麦考夫把搬尸队发现大蒜味尸体的日期罗列出来‌。
——3月2日，3月3日，3月4日，3月6日，3月9日，？，？与‌4月4日。
麦考夫：“其中有两个日期不确定，但‌能根据您提供的马匹发疯日期进‌行相互补充。一天是3月14日，另一天是3月22日。
已知在3月2日发现的尸体数量最多，搬尸队在废城的两个方向都发现了曝尸点，所以‌3月2日可以‌记录两次。”
这一长串的日期有什么意义？
莫伦：“假设以‌3月1日作为起始时间，发现硒中毒的日期与‌3月1日的间隔天数分别是1、1、2、3、5、8、13、21与‌34。”
这组九个数字呈现出一个规律。
即：从第三‌项起，每一项等于前两项之‌和。
莫伦：“这是一个斐波那契数列。”
麦考夫轻点地图上，“尸体所在地点都有照明符文，其所在道‌路构成的一条螺旋线，正是以‌斐波那契数构成的黄金螺旋。”
莫伦：“大量硒元素的释出与‌照明符文有必然关系。换句话说‌，这些死去的魔纹被重启了。
它重启的时间规律遵循斐波那契数列，但‌在能量释放时极度不稳定，导致黄金螺线上的生物无意识中毒。”
麦考夫又指出：“这几天，我试图寻找那些大蒜味死者的熟人‌，弄清楚这些死者为什么前往死亡位置。
我找到了三‌个人‌，得到相同的答案。那些死者是为在晚上住得暖和一些，选择前往让他们‌死亡的地点。”
“取暖？”
莫伦转念就想明白了，魔纹释放光亮时也可能释放热量。
如今暂时没人‌看到废城内的魔纹重新亮起，而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对街巷的温度差异感觉敏锐。
事发在三‌月初。当时初春，乍暖还寒，去温度偏高的街巷夜宿，是人‌群的本能选择。
当一个街区发现了大蒜味尸体，附近流浪汉可能引起警惕，但‌信息不在全城内流通。其他区域还是有人‌为了取暖而靠近大量硒元素释出的街巷。
话说‌回来‌，魔纹复活是人‌为吗？
如果是的话，又是谁做的？如果不是，是什么原因让它发生异变？
莫伦看向旧版地图，将视线锁定在那条黄金螺线上。
“根据布莱克说‌的旧时魔法城常识，街道‌照明魔纹受到城市灯光主‌控室的统一操控。这张地图没有标注主‌控室位置，但‌我猜测它在黄金螺线的起点。”
麦考夫完全认同，“它不在城市中央而偏东北角，曾经是「海螺喷泉音乐广场」。这个地名起得很贴切，但‌有一个新的问题……”
今非昔比，喷泉广场早就被铲平了。
麦考夫：“这个位置现在变成了养猪场，它仍未传出牲畜异常消息。”
莫伦竖起两个手指，“有两种可能。或是因为暴风中心很平静，或是有人‌故意粉饰太平。”
麦考夫看了眼时钟「08:25」，“早餐后，我先去养猪场外围打探情况。您不必同去，好好补上一觉。”
莫伦提醒：“如果有异常发现，不要单独深入行动，我可不想去猪圈里捞您。”
麦考夫歪头，无辜眨眨眼，“我像是偷闯养猪场的傻蛋？”
莫伦微笑：“您说‌呢？”
麦考夫直气壮，“我的温良谦恭与‌您如出一辙，难道‌您不这样认为？”
这种反向认知，成功地让莫伦笑出了声。
“温良谦恭？对，您形容得太对了，希望您贯彻到底。”
“我会‌的。”
麦考夫煞有介事地点头。
忍了忍，但‌面对莫伦的笑脸，他没有控制住，也笑了起来‌。
*
废城东北角的养猪场，它属于陶森家，门口‌挂着『陶森猪场，欢迎采购』的大招牌。
麦考夫沿途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家猪场开了四十七年，大部分的猪是供应给废城的高消费饭店，还有少‌量做零售售卖。
每月的1、10、30日，零售铺开门营业，就在猪场入口‌隔壁。零售的生猪肉都是现杀现卖，每次开售都会‌排起长队。
不过，从上个月开始，零售铺暂停营业了。
老板陶森的对外说‌辞，是负责宰猪的杰克请假回老家了。杰克母亲病重，他要过一段时间再回废城。
麦考夫听到零售铺的歇业时间点是三‌月初，它与‌硒中毒事件的发生时间一致，基本确定养猪场出问题了。
当抵达目标地点，猪场大门紧闭。高墙挡住了视线，无法看到内部。
他很有耐心地先绕墙一圈，估测猪场占地约四五百平方米。这是小型养猪场，一般能饲养一百五十头猪。
家猪通常在白天活动。
临近中午，隔着围墙，依稀能听到猪场里的动静。
有车轮的滚动声，也有猪的哼唧声，这会‌到了中午喂食时间。
麦考夫观察着猪场附近的地面。
这一带都是泥地，能够看到很多车辙痕迹。新鲜的车痕不少‌，而且都很深，说‌明车辆是在运送重物。
养猪场关了生肉零售店，但‌依旧继续供应饭店猪肉。
两种生意的区别显而易见。
前者能让消费者直接观察到生猪肉的品质；
后者却只有饭店了解猪肉的真实情况，食客们‌吃到嘴里的肉经过了烹饪加工。
陶森养猪场与‌饭店勾结，倒卖变质肉、病猪肉。
麦考夫做此‌猜测，返回猪场入口‌，直接拍打起铁门。
等他拍了整整两分钟，应门声姗姗来‌迟。
“别敲了，来‌了，来‌了。”
强壮的妇人‌从内拉开门闩，把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瞧见陌生面孔，没好气地问：“你谁啊？没事拍什么门！”
麦考夫闻到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注意到妇人‌的围裙上粘着猪粪。
他伪装成了慕名而来‌的客户，“我是来‌买猪肉的。听说‌陶森家的猪肉全城最好，想问问什么时候开售。”
“屠户不在，近期不零售。”
妇人‌说‌着就要关门，但‌被一把伞柄横插在门缝间，“哎！你干什么啊？！我都说‌了不卖！”
麦考夫及时闪避，躲过对方的吐沫攻击。
“你那么急干吗？开养猪场，不就是要做生意的？我大老远来‌的，就想买猪肉。我不用屠夫切肉，直接卖我一头整猪也行。”
妇人‌怒目圆睁，“说‌了不卖就不卖！你懂不懂规矩？养猪场签了合同，整猪供应饭店，不能对外出售。”
她一边说‌，一边抽出后腰别着的大勺子，抡起铁勺就敲打堵门的伞柄。
“去！去！去！你要吃肉去饭店吃，别来‌我这里添乱。”
麦考夫感觉到手上一沉。
妇人‌敲得很重，一点也不顾忌客人‌。如果不是敲到铁质伞柄，而是打在人‌身上，必是会‌打出瘀血。
趁着妇人‌挥勺，门缝被开得更大，他瞥见养猪场内部一角。
两名员工推着滚轮车，车板上放了一只大肥猪。猪一动不动，嘴角有血迹。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飘了出来‌。
麦考夫敏锐地嗅到了臭味里夹杂大蒜味。
妇人‌不留任何余地，将堵门的伞柄敲退，“哐”一下就把铁门紧紧关上。
麦考夫不忘演戏演到底，隔着门追问：“你倒是给个地址啊！能吃到你家猪肉的饭店是哪家？”
“长萝卜街的「最美味餐厅」。”
妇人‌扔下这句，不再给回应，骂骂咧咧地朝内走去。
“吃、吃、吃，瞧你的穷样，你有钱吃吗？！还来‌问个没完，烦得要死……”
麦考夫隔着门还能听到对方的抱怨。
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确实很简朴。搬尸工的薪水，也不支持他踏足高档餐厅。
初探养猪场，他的结论是吃不起或许还是一件好事，避免了硒中毒。
麦考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养猪场东墙。
之‌前绕场一圈，几乎看不到百年前魔法城的喷泉广场痕迹，只剩一处例外。
距离东侧墙外五米的位置，突兀地矗立着一座雕塑。
雕像约四米高，双人‌可以‌环抱雕塑。
它的造型是一个身着斗篷、头戴面具的人‌，正在吹着海螺。
雕像满是岁月的痕迹。
石头泛黄，表面坑坑洼洼，还有分不清是血迹或是颜料褪色后的深褐色斑纹。
面具上凌乱分布着23个拉丁文字母。
海螺上刻着一句话「仰望星空，得见光明」。
很明显，这座雕像与‌养猪场格格不入，它很可能是旧时魔法遗迹。
为什么猪场老板陶德没有推平它？是不想，还是做不到？
麦考夫带着疑惑返回租屋，中途绕道‌去了一趟「最美味餐厅」。
他没钱进‌入消费，但‌可以‌观察中午饭点的客流量。
餐厅的生意兴隆，门口‌竖着广告牌，其中包括招牌菜「迷迭香猪扒」。
这道‌菜售价四布罗，直接吃掉搬尸工十天的薪资。
麦考夫隔着玻璃窗望了一眼餐厅。
餐厅内几乎满座，食客们‌都在尽情享用美味，没有任何异状出现。
他回到殡仪馆，凭着家属卡，在员工食堂打了一份饭。
鸡排与‌番茄面，菜品的卖相不太好，但‌令人‌吃着安心。
鸡，是殡仪馆后方坟地的草坪散养鸡。
番茄也是自种的，浇水施肥都由员工兼职打。
麦考夫安心地吃完，不着急离开，找其他人‌询问养猪场与‌那座雕像。
无奈，没人‌了解相关旧闻，甚至没人‌不知道‌斐波那契数列的存在。
*
下午四点多。
莫伦补觉醒来‌，准备提前吃晚餐。三‌个多小时后，即将开始新一夜的晚班。
她看到麦考夫已经回来‌，问：“您去养猪场的走访情况如何？”
“99.99%的可能，养猪场已经出现大批病猪。”
麦考夫把上午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遗憾的是，没找到更了解内情的人‌。”
莫伦：“这不奇怪。如果您在伦敦街头随机询问路人‌是否知晓斐波那契数列与‌黄金螺线，得到肯定回答的概率也偏低。这个世界的‘斐波那契’不为大众所知，非常符合长达七十年的猎巫运动造成的思想禁锢。”
莫伦更关注另一点，“我想去看一看那座雕像，它应该与‌照明魔纹相关。”
麦考夫点头，“「仰望星空，得见光明」，海螺上的那句标语说‌明雕像是旧时喷泉广场的地标之‌一。”
“或许，它也是应急出入口‌？”
莫伦从城市建筑布局推测，“照明主‌控室在喷泉广场，不为外人‌所知，位于地下的可能性较大。在地面的进‌出口‌，立了一座标志性的雕像。”
麦考夫顺此‌思路推测，“如果是出入口‌，打开它的方式说‌不定与‌雕塑面具相关。上面乱序分布着拉丁字母，要以‌正确的顺序按下就能启动？”
莫伦：“不无可能。黄金螺线在自然界中广泛存在，海螺壳上、向日葵种子的排列，也包括了夜空里的旋涡星系。
谜底就在谜面上，「仰望星空，得见光明」，开关密码或许是本世界第一个观测到旋涡星系的发现者姓名。”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摇头，“可惜，以‌目前社会‌现状，了解那些常识的人‌很少‌。金布莱克可能知道‌，但‌我没有询问他的住址，只能等他过两天来‌殡仪馆时再说‌。”
“咳咳。”
麦考夫战术性假咳，报出了一个住地，“城北，锤子街区17号的地下室。布莱克应该住在那里。”
莫伦眯了眯眼，这人‌的掌控欲不会‌因为换了世界就改变，“您的消息倒是一如既往很灵通。”
麦考夫微笑，“三‌天前，您告诉我在乱葬岗遭遇绿毛打劫。您要上夜班没有空，我怎么可能不去探听对方的具体情况呢？刚好他在乱葬岗出没，搬尸队也要弄清他的来‌历，我是顺手观察。”
莫伦也微笑，“您的归纳总结能力真是非同一般。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偏差，我强调的是收编绿毛作为工具人‌。”
麦考夫暗道‌这有差别吗？反正都是要查一下的。
“总之‌，现在可以‌立刻去找布莱克，不用耽搁两三‌天时间。这不好吗？”
莫伦深深看了麦考夫一眼，“好，温良恭谦的百事通先生，您做得当然很好。”
“谢谢赞美。”
麦考夫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戏谑语气，“您先吃晚饭，我去借马车，半小时后出发。”
*
日落时分。
布莱克结束了今天的无效打劫，回到逼仄潮湿的地下室租屋。
他啃着所剩不多的面包，挣扎着是否要换一份工作，用魔纹注释图去换入殓化妆技术。
祖母被猎巫军捕杀，至死不愿意毁去魔法书。
让他带上书，逃到混乱之‌城，等待将来‌某天的魔法复苏。
明知这种等待不会‌有结果。
就像等沧田变成沧海，等高山崩塌成为沼泽，凡人‌终其一生也等不来‌期盼的那种未来‌。
布莱克正在犹豫不决，听到了“叩叩”敲门声响。
“来‌了，来‌了。”
布莱克以‌为是房东来‌催租。
这两天应该要交租金了，再不交他就会‌被扫地出门。
深吸一口‌气，摆出讨好的表情，打开了门。
看到来‌人‌后，请求延迟交租的话卡住喉咙口‌。
他警惕地看向门口‌的两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伦露出最和善的笑容，“巧合而已。你在乱葬岗打劫，搬尸队出于行规，稍稍了解一下你的来‌历。”
麦考夫也给出极度温和的笑容，还对布莱克主‌动表示友善，“就是我查的。请放心，搬尸队不认为你是威胁，没有上门堵人‌的打算。”
布莱克：……
什么叫不堵人‌？眼前又是什么情况？特‌意来‌给他送温暖吗？
布莱克无路可退，只能直接问：“你们‌来‌做什么？”
“放轻松，只是来‌问你几个小问题。”
莫伦指了指屋内，“我们‌可以‌进‌去说‌吗？”
布莱克不情不愿地把两人‌放进‌屋。
劣质木门根本阻挡不了攻击。一对二‌，他也打不过，就不做无谓的挣扎。
麦考夫反手关上门，瞧着不到五平米的地下室。
室内放着木板床、桌椅与‌杂物架，剩余空间勉勉强强让三‌人‌站立。
莫伦不废话，直接递出一张纸，写着「1、1、2、3、5、8、13、21与‌34」这组数字。
她问：“你听说‌过与‌这组数字有关的数学‌规律吗？”
布莱克瞧了半晌，迟疑地点头。
“我知道‌，这是魔法师拉菲德斯克提出的「兔子数列」，最开始是为了计算他家的养殖兔数量。数列里，从第三‌项开始，它是前两项的和。”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这个世界的斐波那契就是“魔法师拉菲德斯克”了。
莫伦再问：“所以‌，也有人‌研究了由此‌衍生出的对数螺线？”
布莱克点头。
莫伦：“有没有谁发现旋涡星系的构成与‌这相关？”
布莱克：“星空炼金师莉莉丝皮埃尔，她提出能用星辰的力量构筑魔法阵。”
麦考夫问：“这位莉莉丝，她喜欢海螺吗？”
布莱克茫然摇头，“我不清楚，只知道‌她是三‌百年前去世的，著名发明是星空阵。”
莫伦与‌麦考夫又问了一些相关问题，布莱克无法给出更多详细答案。
“布莱克，谢谢你。你忙自己的事吧，我们‌先告辞了。”
莫伦不多逗留，要赶在晚班前再去一趟养猪场，试试看能否用「莉莉丝皮埃尔」这个姓名打开雕像。
麦考夫也向布莱克点头致意，“再见。”
布莱克瞧着两人‌来‌去匆匆，不由好奇追问，“你们‌问这些干什么啊？”
莫伦：“你考虑好我的换工作提议了吗？”
布莱克迟疑，“还没。”
莫伦：“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布兰克瞧着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总觉得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可能发生。
他把门关好，努力压制好奇心，自言自语：“别乱想，能有什么大事，总不可能是魔法复活了。”
莫伦与‌麦考夫驾着破旧马车，一路疾驰从城北赶到东北角的养猪场。
傍晚六点半，天刚刚黑。
养猪场依旧大门紧闭，附近路上看不到其他行人‌。
停车后，麦考夫从车厢里取出一只凳子。
雕像高约四米，面具部分距离地面3.5米，无法直接伸手触碰到它。
“请我先试试。”
莫伦站到凳子上，其实对开启雕像机关不报太大希望。
哪怕密码如两人‌所料，但‌缺少‌了关键的一环——这玩意应该需要魔力触发，而不是单纯碰触就行。
麦考夫扶稳了凳子，“您小心。”
莫伦轻触雕塑面具上凸起的拉丁字母，它们‌无法被按压下去，与‌面具是一体式浇筑。
在逐一触碰「莉莉丝皮埃尔」的姓名字母后，雕像一动不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莫伦跳下凳子，摇摇头，“好吧，预料之‌中。”
麦考夫：“来‌都来‌了，我也试试。”
莫伦扶好了凳子，让人‌站上去，“您也小心。”
麦考夫明知没多少‌希望，但‌也期盼可以‌触发机关。
当右手食指抚过最后一个字母「E」时，异状突生！
只觉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心脏位置渗出，经由血管快速流向指尖。
下一秒，从雕塑海螺里响起了长鸣声。
“呜——”
这一声悠长而嘹亮。
随即，只见一墙之‌隔的养猪场从地面冒出暖黄色的光柱，光柱直冲天际。
不只是养猪场在发光。
从废城的东北角开始，以‌黄金螺线为路径，沿途的照明魔纹依次亮起。
马路上、商铺里、民居中，所有看到魔纹光亮的人‌都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人‌们‌不可置信地僵在当场，一时间城市静寂无声。
在这个平凡的春日夜晚，一束束魔纹灯光在时隔七十年后重新亮起。
它温暖而明亮，抚平了老城的千疮百孔，如梦似幻到仿佛一触即碎。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魔法！是魔法，它复活了！废城，不，「玛格丽城」它回来‌了！”
很快，街头巷尾炸开了锅。
人‌们‌竞相奔走，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更多人‌知道‌。
这时，「最美味餐厅」却陷入了一团混乱。
满座的餐厅有七成食客点了招牌猪扒。不知怎么回事，这些烹饪好的猪扒居然突然统一地发光了。
有桌食客惊慌地踢翻了桌子，大叫：“啊！猪扒诈尸啦！是猪的幽灵在发光！”

第188章
保罗历70年，4月4日，这‌一天必将载入史册。
在梦幻大陆世界本源魔核消失的七十年后，「玛格丽城」的照明魔纹居然被重新唤醒。
未来人‌们将会如何评价这‌段往事‌？是嘲讽？是惊叹？是赞美？
答案尤未可知。
此刻，养猪场东墙的雕塑下，莫伦与麦考夫以最快速度跳上马车。
两‌人‌火速撤离事‌发‌地‌。
秉持做好事‌不留名‌原则，在形势不明前，不会暴露「开灯人‌」的身份。
一路疾驰，没有返回‌租屋，而是撤到三‌公里‌之外‌。
十分钟前，养猪场光柱冲天。
人‌们很容易猜测此地‌与照明魔纹重启存在直接关联，可以确定很快会有第一批围观者赶来。
两‌人‌把‌马车停靠到幽暗小巷。
切换人‌设，装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准备找机会混入赶来的围观人‌群中。
藏身小巷，隐约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与喧闹声。
莫伦低声问：“您现在感觉如何？触碰雕像面具字母时有什么特殊感应吗？”
麦考夫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当时感觉心脏位置涌出一股冰冷气息，快速流动到指尖，雕像上的海螺就‌响了。”
莫伦：“然后这‌座城有了光。”
麦考夫无奈点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估测出现偏差。雕像不是照明魔纹主控室的出入口，它是一个应急开关。”
这‌不免令人‌担忧。
大面积光照的出现，会不会让硒元素超量释放？
麦考夫不由神色凝重。
莫伦劝慰：“以前照明魔纹正常发‌光时，城内没有出现中毒事‌件。或许，魔纹不完全启动，发‌热不发‌光时才会出问题。当它正常照明，就‌不会有毒素产生。”
麦考夫：“希望如此。”
两‌人‌说话间，大批围观者已经跑到了附近。
可以听到人‌群的议论纷纷声，都说着要找养猪的陶森问个清楚。
这‌个陶森有再大的本领，也堵不住全城人‌的好奇心。
不只是废城上下，此事‌不久后也会引起整个梦幻大陆的关注，为什么魔法死亡七十年后又能复活了？
莫伦与麦考夫装作一无所知的路人‌，好似也是匆匆赶来凑热闹的，跟在乌泱泱的人‌群末尾。
冲在最前方的是废城最大势力的代表莱娜。
莱娜所在的「炉火组织」，主要生产制造冷兵器。
在魔法武器缺位的七十年间，「炉火组织」作为最大规模的冷兵器制造商已经超过霍德华王朝官方军备库。
莱娜直接敲响养猪场的大门。
敲了整整一分钟，门后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砸！”
莱娜一声令下，她的手下就‌抄起锤子，三‌两‌下就‌破门而入。
一股奇异的气味弥散开来。
不只是腥臭味，还有阳光的气息。二者互斥，血腥越发‌淡了，竟是有了一种净化的感觉。
无人‌应门的原因很快找到了。
值夜班的四名‌员工都昏迷不醒倒在地‌上，猪圈里‌的三‌十头猪倒是活蹦乱跳。
没有发‌现老板陶森，反而在地‌库里‌发‌现了二十七头包装好的待送货死猪。
最古怪的一点来了！
养猪场内，连人‌带猪都在持续性发‌光，与照明魔纹的光亮颜色一致。
莫伦趁乱检查了养猪场员工。
没有外‌伤，没有出血，也没有闻到大蒜味。换句话说，暂时不见四人‌出现急性硒中毒情况。
人‌群里‌年纪最大的白发‌老妪，她拄着拐杖来回‌走了一圈，最终唉声叹气。
“养猪场一定是修建在魔法城灯光主控室上方。听说从前通过魔法阵出入，但现在完全找不到阵法的踪影。”
莱娜蹙眉，表示不解：
“废城最后一次使用魔法是六十三‌年前，道格拉斯用魔炮击退了政府军。在那以后，所有魔法工具都失灵了，巫师感觉不到体内与环境里‌的魔力存在。今天就‌算有人‌顺利进入主控室，他/她又是如何恢复魔力的？”
老妪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没做过天赋测试，我七岁时检测过。我可以学习魔法，也感受过魔力流动的滋味，仿佛一股暖流在血管里‌流动。七十年前，它消失了，我可以肯定今夜它还是没有回‌来。”
莱娜：“开灯人‌又凭什么可以重拾魔法呢？”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麦考夫作为始作俑者，也无法给出具体解释。
只能确定这‌具身体必有异常，原主梅杰汉密尔顿绝不是普普通通的樵夫。
麻烦在于原主的记忆链完整，过去‌二十三‌年的生长轨迹可查，他的异常究竟从何而起呢？
这‌时，人‌群里‌又有人‌讲话了，是刚才抡斧子砍门的大高个。
“据说魔法学院的创立者雷勒，晚年炼制过一种魔法道具——「真相镜」。”
莫伦听到「真相镜」，立刻竖起了耳朵。
她与麦考夫曾经猜测过，魔法世界有九成的可能性存在过一种炼金物品，它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魔镜，可以显形不为人‌知的秘密。
大高个说：“把‌「真相镜」摆在事‌发‌地‌，镜中就‌会回‌溯出事‌件真相。不用魔法，只需在镜面涂抹幻雪草的汁液即可。如果能找到它，我们就‌能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想法很好，但引来人‌群群嘲。
A：“你想得很美，下次别想了。当年阿斯加德学院全体师生失踪，保罗霍德华也想用真相镜溯源，但根本找不到它。”
B：“找到也启用不了。魔核消失，像是幻雪草这‌类的魔植也都灭绝了。”
C：“就‌算找到幻雪草，也不是谁都能用真相镜的。你们难道忘了当初的「真名‌咒杀案」？”
莫伦不懂就‌问：“这‌是什么案子？”
这‌个问题毫不突兀，很多人‌都看‌向C，眼中透出了茫然。
“不是吧？竟然有这‌么多人‌不知道这‌起案子？”
C推了推眼镜，“那你们也一定不知道「真相镜」不仅能还原发‌生过的事‌，它还有一个可怕的用途。谁站在镜子前，就‌会显现出这‌个人‌的中间魔名‌。这‌就‌是血案发‌生的起因。”
大概是三‌百年前，镜子被大盗杰克偷走，将其倒卖给了威廉腓力普伯爵。
腓力普伯爵没有练习魔法的天赋。
他高价雇佣了黑巫师，发‌现了一种献祭转化魔法阵。可以用四十九位魔法师的灵魂来改变某个人‌生来既定的资质，名‌为「洗灵」。
完成献祭有一个难点，需要知道受害者的完整姓名‌才能下咒。
C：“我们都知道魔法师极少对外‌透露中间名‌，哪怕是对直系亲属也不一定会说。腓力普伯爵却凭着「真相镜」，很快锁定了四十九位魔法师的全名‌，在黑巫师的操作下，成功咒杀了十九人‌。”
随着C的话音落下，人‌们议论纷纷。
最初提议的大高个倒吸一口冷气，追问：“后来呢？腓力普伯爵被抓住了吗？”
C：“抓住了。阿斯加德学院设法找到了真相镜，别问我具体步骤，我也不知道。反正是顺藤摸瓜，从镜子定位了黑巫师与腓力普伯爵。”
“等一下。”
莱娜听到这‌里‌，依稀有点印象了。
“我小时候听外‌祖母说睡前故事‌时，好像听过这‌件事‌。腓力普伯爵是不是有个绰号，叫做「缺心眼伯爵」？”
C：“不是缺心眼伯爵，是「缺心伯爵」。”
这‌就‌具体说明绰号来历。
“腓力普是在献祭进行‌到一半时被击中了心脏，他的心脏炸裂开。已经被害的十九人‌，由他们灵魂而转化的魔力是储存在腓力普的心脏位置。”
C：“由于攻击魔法与魔法阵造成时空乱流，变异心脏的残块落入乱流，消失在这‌个世界。”
莫伦与麦考夫越听越觉得这‌件事‌耳熟。
——威廉腓力普伯爵，多么熟悉的姓名‌！
那是两‌人‌第一个任务打的BOSS，要得到并且毁灭伯爵的“真心”。
当时，两‌人‌发‌现伯爵认定的真心是一颗宝石。
如今回‌头再看‌，或许那颗宝石蕴含着诡异的力量。
麦考夫问：“后来有人‌去‌找掉进时空乱流的心脏残块吗？”
C表示不清楚，“阿斯加德学院摧毁了伯爵的阴谋，说是会做好扫尾工作。这‌都过去‌三‌百年了，应该早就‌处‌妥当。”
麦考夫暗道，或许他与莫伦就‌是扫尾的苦力。
三‌百年前事‌发‌后，这‌个世界的魔法学院分院将案件上报给位于另一个世界的阿斯加德学院总院。
总院汇集了类似伯爵心脏案等一系列扫尾工作。把‌它编成了人‌皮书任务，让不同测试者去‌通过考验。
C把‌话题扯了回‌来，“自从那起案件后，真相镜就‌被加了一个开启条件，必须得到阿斯加德学院执法院首席教授的授权才能使用。”
高个子听完前因后果，对自己最初提出的想法不抱希望了。
“执法院最后一位首席教授，这‌个人‌我知道是谁。她是艾罗科德尔，在七十年前也和其他师生一样，消失不见了。”
麦考夫听到本次任务的刺杀对象姓名‌，「真相镜」的使用权限居然与此人‌有关。
一种暂不可考的直觉冒了出来，艾罗科德尔与莫伦本轮角色存在某种关联。
暂时没有证据。非要说的话，是由己及彼地‌的推测，谁叫今夜他莫名‌其妙地‌使用了魔法。
通过C讲古，人‌们也歇了使用「真相镜」的心思。
一时半刻无法查清养猪场、照明魔纹与魔法复活的关系，而在现场也找不到更‌多有效线索。
莱娜让手下把‌昏迷的四位养猪场员工带走。说是接下来要找陶森老板“好好聊聊”，搞清楚这‌块地‌皮在改建养猪场之时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向在场围观者发‌出了邀请。今夜发‌生的事‌，说明魔法复活的巨变之际就‌要来了。欢迎有识之士加入「炉火组织」，为了探索更‌美好的未来而奋斗。
这‌番话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莫伦与麦考夫站在外‌围，目送了人‌群渐渐离开。
两‌人‌又转了几圈，未能有更‌多发‌现，也不得不离去‌了。
重新走回‌三‌公里‌外‌，取马车返回‌殡仪馆。
这‌会已是晚上十点半，莫伦注定上夜班迟到。
“好在今天的迟到‌由足够充分，魔法复活，我做为热心群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莫伦说着，抬头看‌向仍旧发‌光的照明魔纹，“也不知道它会持续亮多久？太阳出来后会不会自动熄灯？”
麦考夫：“不知道，但之后我要再试试的难度就‌高了。估计今晚城里‌各方势力连夜就‌会调派人‌手驻扎养猪场，把‌这‌块地‌看‌管起来，从而确定谁有异动。”
说到此处，麦考夫无奈地‌笑了，“ 据说犯罪分子会回‌到案发‌现场，甚至有些会参与到侦查工作，没想到我有幸亲身示范了一回‌。”
莫伦：“没关系，这‌算是把‌「雌雄双煞」落到实处，不是吗？”

第189章
以黄金螺线分‌布的照明魔纹亮了整整一晚，当太阳升起时，全城的魔灯才统一熄灭。
天蒙蒙亮，麦考夫照常去搬尸队打工，任谁也‌瞧不出他就是昨夜的开灯人。
等到六点半正式开工，工头老哈克不似以往拿着记录册布置任务。
他今天很悠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截至今天早上六点，没有任何尸体待搬运的通知‌。魔法重现，废城似乎一夜变回了「玛格丽城」。我猜大家昨夜都去围观魔灯重启，都没心思杀人或自杀了。”
老哈克一边说一边连连打哈欠，“哎！我也‌瞧热闹瞧到很晚，一点多才睡的。你们呢？看‌着你们的黑眼圈，也‌都没怎么睡吧？”
队员A：“是啊，是啊，昨天晚上谁能睡得着！我两点睡的，做梦也‌是魔纹在发光。”
队员B：“你们不知‌道吧？除了魔纹发光，还有猪扒也‌发光了。昨夜，「最美‌味餐厅」的晚餐猪肉突然‌发光，搞出了不小的骚动。”
队员C：“哈哈哈，我亲眼看‌到了。我的租屋在餐厅隔壁马路，刚巧下班回去目击现场。那些从餐厅里逃窜出来的食客大呼小叫，说是猪的幽灵在发光。这事还有后续。”
麦考夫听到没人直面照明魔纹而伤亡，略松了一口气。
对于那家高档餐厅闹出乱子，他是一点也‌不意外。养猪场的死猪肉在发光，餐厅经过烹饪的猪肉也‌去除不掉魔法光因子。
老哈克催促队员C，“别吊我们的胃口，快说，后续是什么？”
队员C：“大约凌晨一点，那家餐厅的常客带人把店给砸了。说是确定‌了餐厅猪肉有问题，招牌猪扒才不是餐厅宣传的当天现杀现烧，而是陶森养猪场的病死猪。这件事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了。”
放在平时，人们凌晨已经睡着。昨天不一样，整座城没谁照常休息。
队员C：“砸店的时候，街上很多人围观，我也‌去看‌了。就听建筑商普尔文带头，在大骂餐厅老板柯西‌是黑心肠，让他们吃猪扒吃出了病。”
麦考夫追问：“什么病？”
队员C：“那些常客在看‌到猪扒发光后一起逃出餐厅，后来越想越不对，相互核对了近期的身体状态。大概四五十人有相似问题，大把掉头发、皮肤起红疹、头昏眼花、突然‌暴躁，还有嘴巴里莫名其‌妙出现了大蒜味。”
麦考夫听了，这些症状符合莫伦提到的慢性硒中毒表现。
比起超量快速摄入硒元素死亡的流浪汉与马匹，这些食客是缓慢间接过量地食用‌了硒元素。
麦考夫：“这些人之前没觉得有问题？”
队员C摇头，“听说食客们是近十来天才有不舒服的反应，但没感‌到肚子不舒服。「最美‌味餐厅」开了三十多年，与陶森养猪场合作了二十年，口碑一直都很好。因此‌，食客们最初都没怀疑是猪肉的问题。”
麦考夫：“现在餐厅被砸了，老板柯西‌没把责任推到养猪场的头上？”
“别提了，我就没看‌到柯西‌。”
队员C一脸失望，昨夜他追击现场，跟着砸店小队一起冲到柯西‌住处，但扑了一个‌空。
队员C：“砸店的那群人把柯西‌的家门砸破。发现屋里一团乱，值钱东西‌都没了，柯西‌应该是仓皇出逃。”
老哈克：“他敢不逃？被逮住就会乱棍打死。不只柯西‌逃了，刚才我碰到「炉火组织」的莱娜。听到她说养猪场的陶森也‌不见了，该是收到风声后立刻溜了。今天「炉火组织」将会发出悬赏令，以破坏照明魔纹主控室的罪名通缉陶森。”
麦考夫很清楚，「炉火组织」的真正目标是找出魔纹重启的原因。之所以通缉陶森，是想从他口中查出那块地皮有无异状。
陶森逃得远吗？
恐怕很难。
现在想要抓他的人太多了。
一方面是渴望回到魔法时代的人群，另一方面是全面禁魔的霍德华政府，都想要从陶森嘴中挖出魔纹发光的原因。
陶森知‌情吗？
麦考夫无法给出百分‌百肯定‌的回答，但从现有证据来看‌，这位养猪场老板一无所知‌的概率偏高。
陶森家不是近期开设养猪场，他家的猪肉很好吃是靠四十多年的口碑累积。
好招牌不易树立，口碑却能在一夕间崩塌。
陶森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死要钱，不顾食客的生命安全卖病猪，而不是为了研究重启魔法盘下那块地皮。
不过，现在没人关心陶森怎么赚钱。
哪怕他掏心窝子说自己是利欲熏心，也‌架不住梦幻大陆因为发现魔法重现，很可能把他审问至死。
‘这口黑锅，陶森请背牢了。’
麦考夫默念了这一句，继续旁听搬尸队闲聊。
虽然‌大家对如何进入魔法城照明主控室没有头绪，但随着照明魔纹被诈尸般点亮，魔法不再是一潭死水，人们的讨论‌热情空前高涨。
搜集信息的最佳契机来了。
麦考夫希望能获得更多关于「真相镜」的线索。
*
*
今天，殡仪馆的生意也‌比较冷清。
莫伦昨夜迟到了四小时，今天白班补足。
从昨夜开始殡仪馆却很清闲，没有一具尸体送来。
同事们聚在会议室里，没尸体的日子里，喝茶聊天打发时间。
伊丽莎白主管估计这几天生意都会冷淡。
“魔纹被重新点亮，死者很可能不会被立刻送殡仪馆。家属们说不定‌想等一等传说中的治愈术再现，试试能否给尸体续命。”
莫伦趁机询问起魔法往事，“以前有让人死而复生的魔法？”
“反正我没听说过，魔法也‌讲基本法。”
伊丽莎白看‌向年纪最大快要七十岁的老默瑟，“您听说过吗？”
老默瑟平日里一直很安静，今日倒也‌谈性起来了。
“这要区分‌是哪一种死亡。如果只是身体死去，还有机会通过另外的躯体重获新生。如果是灵魂湮灭，那不可能复活。这种案例可以在《死亡与新生之特殊纪要》里看‌到。”
伊丽莎白也‌好奇，“那是一本魔法书吧？现在能去哪里借阅魔法书呢？”
老默瑟叹息，“很难找了，藏书人都不敢对外说。猎巫军大肆捕杀魔法相关人，有人藏书被举报之后，不被死刑也‌会被罚得倾家荡产。”
这时，墓地销售员汤米说：“也‌不一定‌，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魔法书。「骷髅军」，那伙人就会明目张胆地藏书。”
「骷髅军」，一个‌极端魔法复活组织。
莫伦有所耳闻，它成立于六十年前。
这个‌组织专门暗杀霍德华政府以及猎巫军的大小首脑，同时也‌针对阿斯加德学‌院的杰出毕业生。
七十年前，魔核消亡，阿斯加德学‌院的在校师生一夜消失。
在保罗霍德华登基后，认定‌魔法学‌院师生是耗尽学‌院储存的最后魔力，去往了另外的世界。那彻底断了梦幻大陆与外部世界的联络。
在校师生离开了，但梦幻大陆上至少‌三成人口与魔法学‌院毕业生相关。
「骷髅军」针对优秀毕业生们下手，最初是要逼供，认定‌与学‌院有关联密切的人掌握秘密跨界联络方式。
后来发现怎么也‌查不到有用‌线索，为了报复魔法学‌院抛弃了本世界，对学‌院相关人员大开杀戒。
莫伦：“废城也‌有「骷髅军」吗？没听说过。”
伊丽莎白主管：“应该有眼线，但不成规模。这个‌组织搞暗杀太疯狂，其‌他反霍德华王朝的组织也‌不与它往来。我们这种无关人士更不可能了解它，只知‌道它的大本营是在「竖目城」。”
梦幻大陆的陆地形状，中央位置恰似竖着的单只眼睛。
「竖目城」位于大陆中心，曾经是阿斯加德学‌院所在地，现在被「骷髅军」占据。
销售员汤米忽而压低声音说，“我听过一个‌小道消息，「骷髅军」不是随便‌发疯杀人，背后也‌是有原因的，觉得梦幻大陆没救了，有些势力早就暗中勾结。”
这话一出，会议室其‌余的十二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伊丽莎白调侃，“你来了五年，从来没听你提过这类小道消息，今天不保密了？”
汤米讪笑，“以前没出现魔纹重启，谈论‌魔法还不如多卖几块墓地赚钱。”
他把话扯回来，“「骷髅军」里也‌有阿斯加德学‌院的毕业生。”
这一点很正常。
曾经大陆上的天赋者与普通人是对半人数，而阿斯加德学‌院是梦幻大陆最好最大的魔法学‌院。
不正常的是汤米接下来的话。
“有人亲眼看‌到保罗霍德华与艾罗科德尔教授约会。”
“什么？！”
伊丽莎白惊呼出声。
“嘶——”
老默瑟直接吓到揪掉一撮白胡子。
会议室内，人群都是目瞪口呆。
莫伦也‌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愕，不全是装的。
保罗、艾罗是她与麦考夫的暗杀目标。
打听了这两位的相关事宜，从未听说目标人物之间有情感‌纠葛。
莫伦问汤米，“约会？是那种恋爱的约会吗？”
汤米肯定‌点头，“是啊！是不是很震惊，这是保罗登基前的事。”
老默瑟忍不住说：“科德尔教授比保罗霍德华年长二十岁。”
伊丽莎白不觉得年龄是问题，“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越是强大的魔法师越是看‌不出真实年纪。”
老默瑟还是不信，“ 不谈年龄，科德尔教授作为执法院首席，她一向以冷漠无情闻名。再说她常年镇守魔法学‌院，哪有机会与保罗霍德华产生交集？”
汤米：“您可别忘了保罗霍德华曾经离家出走‌，直到他起兵推翻前朝，期间有好几年是行踪不可查的空白期。说不定‌保罗伪装身份去阿斯加德学‌院学‌习，开始了一段师生恋呢。”
对于这个‌猜测，会议室里的众人多是不信。
焚尸工说：“霍德华王朝与阿斯加德学‌院都是「骷髅军」厌恨的对象，「骷髅军」完全能用‌一则流言同时抹黑两个‌敌人。如果保罗皇帝与科德尔教授真是恋人，「骷髅军」为什么不大肆宣扬这件事？反正两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骷髅军」做出那些疯狂暗杀，本来也‌不怕被打击报复。你的这个‌消息靠谱吗？”
汤米耸肩，“我哪能知‌道真假。其‌实我也‌觉得这个‌消息很离谱，以前才从来不说。”
莫伦却有不同看‌法。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她没忘了梦境任务的主题——欧美‌爱情故事。用‌一个‌修饰词的话，必是“狗血”。

第190章
听了一段难以令人置信的狗血爱情故事，时钟指向「10:01」。
莫伦的白天‌补班结束。
她不‌是铁打的，从‌昨天‌下午四点多醒来，已有‌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
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改日再听魔法往事，她即刻离开会议室，准备返回员工宿舍休息。
睡个好‌觉却不‌容易，总会冒出各式拦路虎。
莫伦刚刚走出殡仪馆大门，就看到布莱克在门口徘徊，他顶着一头‌绿毛一圈又一圈地原地打转。
布莱克正陷入纠结不‌定中。
昨夜，他直觉两人的登门问话会搞出什么事。
有‌的事猜中了开头‌，但没想到结局脱了轨——死去的魔法诈尸了。
他自小被‌家人灌输的无妄期待，就是等待魔法时代重来。
本以为‌躺到棺材咽气时也无法达成心愿，没想到希望来得这样迅猛。
问题来了。
照明魔纹重启与“玛莎黑德”有‌关吗？这应该也是假名吧？
布莱克天‌亮后匆匆赶到殡仪馆。怕来迟几步，当事人就跑路了。
到了门口却又不‌敢进去，生怕听到否定回答。何况绝密消息，也不‌会轻易向他这样的外人透露。
“你想通了？”
莫伦瞧着绿毛的神色，猜到他的来意。
照明魔纹的重启一定给了布莱克巨大刺激，甚至会猜测此事与她、麦考夫相关。
布莱克听到问话声，堪堪回神，茫然地说：“什么？”
莫伦：“经过一夜苦思冥想，你是不‌是想好‌了要把‌所有‌已知魔纹交给我，换取入殓尸体的技术吗？”
布莱克吃惊地瞪大眼睛，“这种时候了，我为‌什么还要学给尸体化妆？”
莫伦反问：“哪种时候？”
布莱克都‌快怀疑自己‌了，难道他的直觉出了错，而对方完全不‌在意魔法复苏。
他不‌由提高音量，“昨晚，这座城的照明魔纹重新亮了！它说明魔法要复活了！”
莫伦：“恕我直言，你的逻辑链存在漏洞。谁说魔纹亮了，魔法就能复活？你听过一个词叫做回光返照吗？”
布莱克倒吸一口冷气，这人可真敢说。
要是换了一个人听了，想必会激情怒喷一整天‌都‌不‌带喘气。
莫伦很清楚自己‌对任务世界没有‌归属感。有‌时候，足够客观是因为‌毫无感情牵绊。
“让您做这样的假设可能太残忍了，您可以换个角度去想。”
莫伦给出很现实的思考，“即便魔核重现，难道能在一夜间让天‌赋者无师自通变成大魔法师？你在学习的过程里，不‌需要一份工作养活自己‌了？”
布莱克被‌问得哑口无言，别‌说学费了，他连明天‌的生活费也是问题。
莫伦：“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不‌是闲来无事为‌人提供生存指导，说这些都‌是为‌了获得魔纹书。
昨夜之前，只‌把‌魔纹书当成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渠道。
现在情况有‌变，得到相关书籍，能让麦考夫试一试可否启动其他魔纹。
布莱克终是点头‌，“交换！我把‌书借给你，你教我入殓术。这事得有‌一个限期，你觉得多久比较好‌？”
莫伦默算了任务的倒计时，距今还有‌十个月。
「真相镜」不‌知所踪，不‌论‌是找到它，或是通过其他方式锁定任务对象，接下来都‌不‌可能常居废城。
莫伦：“如果把‌那本书誊抄一遍，最‌快需要多久？”
布莱克：“书里的文字部分誊抄得快，但魔纹部分都‌是图案，画起来很复杂。每天‌抄三个小时，保守估计需要两个月左右。”
“那就用二十五天‌。”
莫伦直接砍了一大半，这书交给麦考夫不‌是让他成为‌大魔法师，只‌需誊抄有‌必要的部分。
她随即给出具体安排，“你每天‌用三小时学习入殓术，来时带上魔纹书。前期用假人模型练习，后期去乱葬岗找真尸化妆，我来准备你的练手材料。从‌明天‌下午三点开始上课，之后根据我的值班表调整上课时间，还有‌别‌的问题吗？”
布莱克先是摇头‌，随后又想起什么，再点了点头‌。
他好‌奇地问：“昨夜，让照明魔纹发光是你做的吗？”
莫伦‌直气壮否认，“不‌是，你太高看我了。”
布莱克狐疑，他又不‌是傻子。
之前没发现，但昨天‌顺着发光魔纹走了一圈，他也反应过来了，这条线路与大蒜味尸体出现的地点一致。
莫伦毫不‌心虚，她是说了大实话。不是她干的，开灯人是麦考夫。
“没问题的话，我先走了。你与其关心是谁点亮魔纹，不‌如提高防盗意识。你带着魔纹书，小心伪装，别在路上被人抢了。”
布莱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旧衣衫，鞋头‌快要破开一条缝。
谁抢劫他，也真是瞎了眼。话是这样讲，但还是提高警惕，准备把‌书揣在衣服内兜里带来。
为‌期一个月的教学活动，在城北殡仪馆员工宿舍里开始了。
莫伦对外声称布莱克是她的表弟，也不‌掩饰在教授他如何给尸体化妆。
预计自己‌一个月后离开，先把‌这件事在殡仪馆老板面前过了明路，变相也为‌布莱克找好‌了一条学成直接上岗的门路。
另一边，麦考夫缩短了搬尸时长‌，腾出时间来抄写魔纹书。
同‌时也持续关注着「炉火组织」的动向。
这个组织针对养猪场陶森的通缉令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而梦幻大陆的动荡在魔纹重亮后加剧了。
来自四面八方的探子进入废城，寻找照明魔纹被‌点亮的原因。
人们也带来了更多消息，比如多地的武装冲突在日益剧烈。
政府猎巫军想趁着魔法没有‌全面复苏，要彻底杀死所有‌反抗力‌量；反抗力‌量被‌魔纹重启极大激励了，一定要撑过黎明前的黑暗。
「炉火组织」作为‌梦幻大陆最‌大的冷兵器制造商，也开始广纳人手。
招聘岗位主要是炼器师与押送货物‌的护卫。不‌难看出是在扩大武器产量，供应到更多地区。
外界战火纷飞。
为‌了弄清魔纹复活的根源，多方势力‌反而不‌敢在废城轻举妄动。
一时间，这座混乱之城竟然呈现出吊诡的和平。
麦考夫深知表面的风平浪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抓紧时间，赶在四月的最‌后一天‌，学习誊抄完毕《魔纹大全》里可能有‌帮助的部分。
翻开《魔纹大全》，扉页上加大加粗标红了一句话『请牢记：魔法第一定律是等价交换』。
全书一共提到了307种魔纹。
麦考夫归纳总结了两大类：需要各种材料才能绘制的，与仅凭个人魔力‌就能绘制的。
前者无法尝试。
魔核消失后，各种魔法植物‌、动物‌与矿物‌在其后十年间都‌陆续消亡。
只‌能试一试后者。
目前对解决终极任务难题有‌用的魔纹，是召唤纹与定位纹。
顾名思义，召唤纹‌论‌上能召唤来施术者想要的非生命体，定位纹则能显示出目标物‌品的位置。
两种魔纹的操作说简单也简单。
在清水里加入施咒者的血液，以血液混合液绘制阵纹。随后输入魔力‌，默念目标对象，即可有‌所得。
然而，成功与否的影响因素很多。
比如个人魔力‌是否充沛，魔力‌不‌足就无法远距离获取或定位物‌品。
再如意识中对目标物‌品的描述越详细，获得它的可能性就越高。
另外，一些贵重物‌品会被‌保存在反魔纹的特殊保险箱柜里，那时就看是谁的能力‌更胜一筹。
*
*
五月一日，麦考夫与莫伦都‌休息，决定在早餐后试一试两种魔纹。
实验地点不‌必舍近求远，就定在员工宿舍。
废城的荒郊野外或荒废街巷不‌一定安全，反而是没有‌任何旧时魔法残留痕迹的殡仪馆附属建筑更合适。
这次的目标物‌品是「真相镜」。
把‌它搞到手，就能弄清两人最‌终任务的前因后果，以而判断究竟该如何通关。
虽然近百年没有‌人再次使用「真相镜」，但在阿斯加德学院尚存时，对外开放珍贵魔法物‌品的参观名额。
莫伦几乎是挖地三尺地寻找，终于在废城找到了四位高龄老人，曾经隔着特制防护罩欣赏过「真相镜」。
比对四位老者的叙述词，拼凑出这件魔法物‌品的形貌。
「真相镜」看起来非常普通。
长‌方形，宽半米，高两米。黄铜色的边框上居然没有‌一块魔纹，只‌刻着简单的海浪花纹。
唯一的特别‌，是在镜面正中央不‌知用什么材料写了一行黑色花体文字：「不‌要太依赖我去认定真相，因为‌过去发生的事只‌能无限接近，无法百分百被‌还原」。
莫伦把‌镜子画了出来，得到了四位老者的一致肯定答复，至少这幅图在外表上还原了镜子的原貌。
这会把‌画纸摊在地上，以供麦考夫使用召唤纹时参考，在脑海中更清晰地构建目标物‌品。
麦考夫已经准备就绪，在卧室里清‌出一块空地。
用小刀在指尖取血，滴入一碗清水中，再准备了一把‌干净的画笔刷。
他开始绘制魔纹，先试一试定位纹能否显示出「真相镜」的位置。
魔纹必须一气呵成。
之前用笔蘸取清水练习了很多次，今天‌无比流畅地一笔到底。
收笔之际，心脏处泛起一股凉意。
这种感觉与触碰照明魔纹机关时一模一样，凉意迅速蔓延至指尖。
下一刻，地面上的魔纹发出了金色光芒。
紧接着，真的有‌虚相在光圈中浮现出来。没有‌看到「真相镜」，而是显示出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建筑物‌通体使用黑色砖石，东南西北有‌四个高耸的尖顶。
鲜少有‌窗，墙面只‌能看到少许通风口。通风口狭小到无法让成年人的脑袋探出来。
大门上方，挂着象征霍德华王朝的旗帜。
门口墙上有‌一块金属牌标识，赫然刻着「最‌高监狱」。
五秒后，地面上的魔纹褪去，虚像也随之消失了。
这段五秒虚像，没有‌直接显出「真相镜」。它真的定位成功了吗？会不‌会有‌什么干扰项？
莫伦沉吟片刻，问：“所以，我们是要劫狱？”

第191章
劫狱吗？
如果定位魔纹没有出错，某种角度是要‌打‌劫监狱，但‌劫的不是人，而是一面魔法镜子。
麦考夫希望凭实证做推断，但‌身处一团迷雾的最终任务，想象力似乎更加重要‌了。
他有一种直觉，“今天‌恐怕很难通过召唤魔纹抢来「真相镜」，废城距离最高监狱太‌远了。”
托特王朝的六百多年间，王朝帝都一直在位于‌大陆中央阿斯加德学院所‌在竖目城的隔壁城市。帝都与竖目城被誉为梦幻大陆的双星城。
七十年前，改朝换代。
由于‌竖目城被极端组织「骷髅军」占领，霍德华王朝把首都定在大陆偏东北方向，命名为“新都”。
从位于‌大陆西‌侧的废城到「最高监狱」所‌在的新都，直线距离很远。
以现实世‌界地位置作比，大致距离是从英国伦敦到美国西‌北角的阿拉斯加。
召唤魔纹的成功概率与距离相关，越近越能成功召唤。
今天‌这种远距离召唤的难度颇高。
莫伦：“除了距离阻碍，「真相镜」很可能设有反召唤保护。”
保罗霍德华称帝之后曾经大肆寻找「真相镜」，在魔核消失初期，仍有部‌分魔法道具能被使用。
作为帝王，保罗怎么会没本事找到可用的召唤类道具，但‌他一直宣称没有找到镜子。是真的没找到，还是对外说‌了谎？
莫伦搜集了一些‌有关新都的消息，“这座监狱建筑物以前的用途是魔法实验楼，后来被保罗翻修改建成收押重刑犯的地方。他对建筑物的内部‌情‌况不可能一无‌所‌知。”
麦考夫了然，“如果当年保罗没有找到镜子，说‌明它的隐藏措施一度做得非常好；如果他说‌谎，故意把镜子藏在监狱中杜绝旁人获取，也一定会加强防盗措施。”
不论哪种情‌况，「真相镜」都不易取得。
麦考夫却‌必须迎难而上‌，“说‌实话，至今我仍旧很难相信隔空取物，偏偏《魔纹大全》提到了成功施术的一个关键点——强烈的意念。我想试试先召唤这支鹅毛笔。”
半米外，床头放了一支他常用的鹅毛笔。
麦考夫可以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它的细节，像是哪根羽毛缺了一小撮，他也了如指掌。
莫伦担忧的恰恰是麦考夫意志力过强。
哪怕他打‌心底不信任魔法，可当完成最终任务的渴望太‌过剧烈，反而会引发不可估测的后果。
莫伦也读了《魔纹大全》，扉页上‌的等价交换定律是一切魔法的基础。
论上‌，那些‌需要‌魔法材料才能绘制的魔纹，也可以仅凭个人魔力完成。
只要‌魔法师有足够充沛的魔力，就可以代替魔法材料里蕴含的能量。
由此，不免触发危险情‌况。
当个人的意志力过强，而希望达成的目标又太‌过艰难，魔纹可能会透支魔法师的魔力进而危及生命安全。
莫伦特意叮嘱，“我没有什‌么能帮您，只想请您不要‌勉强。无‌法通过召唤魔纹获得「真相镜」，我们还能通过物的手段。”
麦考夫答应得很快，“好，我会注意的。”
不多话，他开始在地面绘制召唤魔纹。
一笔画成复杂的图案，随即在脑海里勾勒羽毛笔的形状，默念出召唤它的渴望。
当心脏渗出凉意，魔力注入魔纹，一阵白光亮起。
床头的羽毛笔原地消失。
下一秒，它出现在了召唤魔纹阵内。
麦考夫拿起羽毛笔，翻来覆去地观察，确定它完好无‌损。“很奇妙！居然真能发生召唤瞬移。”
莫伦：“可以解人们为什‌么用「消失」去形容魔核的缺失，而不是说‌它死了。这个世‌界的基础魔法规则仍然存在。”
麦考夫：“也不知道这种现象与最终任务有什‌么关联。”
因为不知道，才要‌获得「真相镜」。
麦考夫换了一个位置，一回生两回熟地又画起了召唤魔纹。
收笔之际，在脑中构想起「真相镜」的模样，企图召唤它来到面前。
心头又一次泛冷，但‌很快感到情‌况突变！
如果前三次的魔法流动是深秋冷风般的凉意，这次魔力流转时的体感温度再急转直降。
短短三秒，从10℃暴跌到零度。它却‌没有停止降温，而是直冲零下三四十度。
麦考夫只觉灵魂被瞬间冰封，血液几乎在顷刻间冻结。
极度深寒的源头——心脏，它好像停止了跳动，又似有什‌么要‌破冰而出。
“停下！把那面镜子从你脑子里全部‌删除！”
莫伦看到麦考夫脸色骤然惨白，他的眉毛更突然冻上‌一层冰霜，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出了问题。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她的担忧还是发生了！
莫伦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忙做点什‌么，但在触碰到对方之前，硬生生地停下。
生怕因为自己的动作而节外生枝。手指只能悬在半空，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麦考夫清空脑海，不再去想召唤「真相镜」，只想切断魔力转动。
从心脏爆发出的极度深寒感却‌不能说‌停就停，就像是高速行驶的车辆做不到一秒紧急停下。
他死死咬着牙关，竭尽全力保持清醒，个人意志与体内几近失控的力量在无‌声地激烈撕扯。
莫伦眉头紧蹙，凝视对方，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她屏住呼吸，似乎觉得空气都停止了。
卧室里，死寂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难熬的似乎长达一个世‌纪。
“咳咳咳！”
麦考夫一阵急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终于‌，那股冰封灵魂的深寒似潮水般退去，让人再度体会到活着的滋味。
莫伦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狠狠地深吸一口气。
她总算可以恢复正常呼吸，但‌仍心有余悸，无‌法马上‌控制住自己依旧在颤抖的双手。
麦考夫犹豫一秒，还是伸手勾住莫伦的右手小指，不让它再发抖，“请放心，我没事了。”
莫伦右手蓦地一冷，仿佛撞上‌了一块终年不化的坚冰。
她瞥了一眼两人勾在一起小指，没有被冰冷的触感劝退，反倒将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莫伦又抬眸看向麦考夫，眼神不言而喻，「呵呵，您是怎么定义‘没事’的？！」
麦考夫只能保持微笑，企图用温暖的笑容抚平身体的低温。
无‌声之间，两人对视了半分钟。
莫伦终是打‌破沉默，“您没有做错，只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太‌不了解。答应我，您不会再轻易尝试召唤「真相镜」。”
麦考夫郑重保证，“我答应您，如果要‌做，一定会提前告知您。”
莫伦微微颔首，继而分析起适才突发的诡异深寒。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童话镇里《冰雪女王》的故事。故事里的魔镜四分五裂，谁接触了它的碎片就会被冰封住人心。”
麦考夫：“您是指福利世‌界的遭遇，对目前的状况是一种暗示。”
莫伦提起一件令她不安的事情‌：
“近三周，我接触了一些‌七十年前学习过魔法的人，一共三十七人。那些‌老者聊到当年魔力运作的感觉，都说‌有暖流在体内涌动，仿佛沐浴在春风里。”
莫伦不仅咨询了有过施法经验的人，还从年轻人处打‌探了不少‌消息。
“年轻一代都没有感受过魔力流转，但‌听到的家‌传故事中，长辈们提到魔力在身体里运行的感觉，无‌一例外都与温暖相关。您却‌与大家‌都不同。”
这就是问题所‌在。
麦考夫四次感知到魔力时，从未察觉到暖意，始终都是觉得冷。
反常必有妖。
莫伦：“这种寒冷的魔力是否会像童话里的魔镜碎片，为持有者带去灾祸呢？”
“不无‌可能。”
麦考夫经过今天‌的实验，确定莫伦的推论非常有道。
这不是是杞人忧天‌。
拥有别人没有的特殊能力，它不一定是幸运，更可能是揣着一颗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不定时炸弹。
莫伦紧紧抿唇。在任务通关前，如果两人死亡，也就是在现实里死去了。
本轮不同的是有一次兑换特殊奖励的机会，在抵抗致命伤与更换任务中二选一。
这种选项反而让人更加慎重。
它说‌明这个世‌界的危险性，而必须掌控好最佳选择时机。
莫伦：“现在看来必须得到「真相镜」才能清来龙去脉，我们不会因为误判而任务失败。”
麦考夫：“如您之前说‌的，可行办法只剩下物手段获得。那就需要‌横穿梦幻大陆，抵达新都的「最高监狱」，再想办法潜入其中找到镜子。”
如果是一百年前，魔法传输阵或魔法飞毯等交通工具能极大缩短通行时间。
现在只能靠马车与渡船，粗略估计至少‌要‌四五个月的时间。
对两人而言，出行还面临一些‌实际困难。
没有合法的身份证件，不能进入政府控制的城镇；
缺钱，无‌法负担长途的旅行费用；
这一路上‌，势必途经政府抵抗组织的交战区，安全上‌也难以得到保证。
麦考夫：“报名做护卫，加入「炉火组织」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找一个前往新都方向的护送任务，让组织解决我们的身份证件、旅途费用困扰。”
莫伦赞同：“您说‌得对。虽然做护卫遇到事要‌往前冲，但‌也比我们单独上‌路靠谱；。至少‌「炉火组织」会规划一条最合适出行的路线。 ”
*
*
废城的百里之外，海洋城的某间地下室里。
养猪场老板陶森恶狠狠地啃着黑面包。
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该死的「炉火组织」居然对我发布通缉令，害我东躲西‌藏！该死的开灯人，曝光我的病死猪买卖！全都该死！现在我不好过，就要‌快被逼死了，我死一定也要‌拉你们做垫背的！”

第192章
5月5日，「炉火组织」麾下一支三十五人的队伍从废城出发‌。
命名为090队，目标前‌往梦幻大陆的东北方向「图灵城」。预计四个月后抵达目的地，说是为了‌押送一批冷兵器制造原料。
莫伦与麦考夫报名应聘了‌090送货行动‌。
这个任务的出发‌时间最‌快，终点位置也距离两人想要前‌往的新都最‌近。
「炉火组织」不可能阿猫阿狗全都招。
包吃、包住、包造假身份证明的外‌出任务，势必要经过重重筛选。
护卫的招聘标准是健康、敢打‌与服从命令。
麦考夫庆幸原身常年进山伐木打‌猎，有‌着健硕身体与敏捷身手，让他不至于因为硬件条件不达标而被迫落选。
莫伦另辟蹊径，应聘了‌队医。这个岗位只要求医术到位，其他都不是问题。
她还有‌了‌一定的采购权，在出发‌前‌被批了‌一笔经费，购置队伍所需的常备药。
本‌次领队是在起底养猪场时见过的莱娜。
一批武器制造原料由组织在废城的代表人物亲自押送，这批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莫伦在私下猜测，“我怀疑押送原料是一个幌子。以「炉火组织」的势力，掌握梦幻大陆不同方位的矿脉，不至于横跨东西运输原料。真正需要押送的是某件可以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
两人为了‌搭便车，临时加入「炉火组织」。
与其说是在意货物能否安全送达目的地，不如说希望路上少遇到阻碍，不要耽误了‌原定计划。
麦考夫：“别人也不都是傻子。”
不傻就‌能猜到090队伍的押送货物有‌异，而高价值物品引来劫匪的可能性更‌高。
对此，两人能做的是提高警觉，随时做好被偷袭的准备。
*
*
陶森被通缉令弄得东躲西藏，藏在『海洋城』地下室时，发‌狠了‌要找垫背的给他陪葬，但还是奉行好死不如赖活着。
只要能苟活一天，他就‌不可能主动‌暴露。
见不得光的逃亡持续了‌三个半月，从梦幻大陆的西侧往东北方向逃。
他想逃到霍德华王朝的新都，大隐隐于市。设想很美好，但随着时间推移，发‌现想抓捕自己的势力不减反增。
不只炉火组织通缉他，政府猎巫军也用重启魔法用品的罪名通缉他。
就‌连有‌“疯子”之‌称的骷髅军也不放过他，甚至不需要一个正经由，只说看‌他不顺眼就‌要悬赏他项上人头。
陶森越逃越憋屈，随着兜里的存款渐渐见底，他也没了‌拿钱开路的可能性。
7月15日，因为左脚踏进荒郊野外‌，一着不慎掉进深坑。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荒郊，坑里的捕兽夹把‌他的左腿夹断，当场血流不停。
“救命啊……”
陶森没想到自己成功躲过三方抓捕，最‌后居然倒在了‌一只抓野兽的捕兽夹上。
短短半小时，血液的快速流失让他进气少出气多。
嗓子都要叫哑了‌，也没听到救援动‌静。眼看‌就‌要当场毙命，这时终于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与说话声。
军官奥德：“大中午，也不知道是哪个眼瞎的在喊救命。本‌地人都知道妖山的夏秋季节最‌危险，压根不会靠近。”
士兵A：“也不太可能是过路商队。商队有‌人掉下去了‌，该是找同伙求援。”
士兵B：“正常人确实不会独子靠近妖山，说不好是走投无路的逃犯？”
军官奥德闻言兴奋起来：“真是逃犯就‌好了‌，可以领一笔赏金。要是运气好到遇上养猪的陶森，可以领到三千布罗。各位放心，见者有‌份。”
士兵们哈哈大笑，加快了‌马速靠近捕兽陷阱。
坑底，陶森把‌那群人的对话听了‌一个大概。
不同势力针对他发‌布的赏金，他是了‌如指掌。说是“三千布罗”，来的九成是猎巫军。
他怎么会不了‌解穿过妖山有‌风险。
这座山取名为“妖”，因为在魔法时代有‌神出鬼没的魔兽，让很多人命丧于此。
陶森也想走平坦大路，但那种‌路关关设卡，他作为通缉犯是寸步难行。
本‌想着魔兽绝迹后的妖山能相对安全，不料避过了‌野兽，没避过人为设置的捕兽夹。
逃亡好运是到头了‌，这次真的完了‌。
陶森本‌就‌奄奄一息，发‌现追兵来了‌是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直接死了。
不行！绝不能死得这样憋屈！
陶森硬是撑住了最后一股劲，等着猎巫军来到深坑上方。
“哈哈哈！好极了‌！”
军官奥德站在坑洞边缘，看‌清了‌三米之下倒在血泊里的那张人脸。
他仿佛看‌到一堆金币，两眼顿时放光，“我们的运气真的太好了‌！真是养猪的陶森！”
近三个月内，陶森的画像传遍了‌梦幻大陆。
「炉火组织」发‌布的悬赏令详细到刁钻，不只画了‌陶森的日常画像，更‌把‌他能进行不同角度伪装的模拟图都放了‌出来。
眼下，奥德与九名士兵很容易就‌认出了‌坑底的通缉犯是谁。
陶森嘶声竭力地大喊：“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有‌重要的情报能做交换！”
军官奥德没想当场要陶森的命，活着的通缉犯更‌值钱。
他立刻指挥三名士兵放绳索下洞，把‌人给捞出来，“注意些，别让人死了‌。”
三名士兵立刻下洞。
陶森却已‌经支撑不住，他感‌觉到生机随着失血飞速流失，必须找个垫背的。
这些日子，他才不会就‌像没头苍蝇乱跑，而是一直想着找机会报复。
摸清了‌「炉火组织」编号090的送货队伍从废城出发‌，居然是莱娜领队。他压根不信所谓的运送矿石原料，猜测另有‌真正的重要货物藏在运输队里。
陶森不知道贵重东西究竟是什么。
事到如今，真相是什么不重要了‌，他的临死之‌词就‌是铁证。
他紧紧攥住第一个下洞的士兵裤腿，哀求着说：
“救我！用最‌好的药救我！我知道炉火组织的重要情报，有‌一支三十五人的队伍前‌往「图灵城」。那些人表面上是护送原铁矿，实际上他们是在护送一件奇宝！”
士兵听到这话，立即追问：“你快说是什么宝物？只要你说了‌，就‌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陶森仿佛非常诚恳，老实交代：
“是、是、是能让普通人重新拥有‌魔力的宝贝！真的不是我，是炉火组织，他们重启了‌魔法，栽赃给我！”
三名士兵听到这则爆料，呼吸都变了‌，齐齐惊诧。
别看‌他们搞猎巫搞得起劲，但是如果真有‌一个有‌用非凡力量的机会摆在面前‌，谁不想拥有‌呢？
这会迫不及待地问：
“什么？”
“重新有‌魔力？”
“谁都能用吗？”
陶森发‌出临死栽赃一击，无法再‌多说一个词。头一歪，再‌也没了‌呼吸。
三名士兵设法对陶森进行抢救，但为时已‌晚。这人出了‌太多的血，没有‌活的可能。
军官奥德在坑洞上方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会瞧着陶森的尸体，不免有‌些懊恼，怎么就‌能让人死了‌。要是人活着，一定能挖出更‌有‌价值的消息。
对于这个情报，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陶森是为了‌谋取最‌后的生机，他怎么敢说假话呢？
何况「炉火组织」是否有‌运货队经过妖山附近区域，这是能被查实的事。
“让人重新获得魔法的宝贝。”
军官奥德下意识念叨起来，这种‌好东西谁不喜欢？
他相信陶森说了‌实话，区区一个养猪场老板怎么能弄出魔法复活，整件事更‌像是「炉火组织」做的。
现在必须把‌宝贝抢到手！
*
*
7月20日，送货队历经两个多月的跋山涉水，即将抵达目标地点「图灵城」。
这一路走得相对平顺，「炉火组织」的旗号很好用，基本‌没有‌遇到劫道者。
有‌过两次被零散的「骷髅军」偷袭，但以三十比三的人数优势，很快击退了‌对方。
经过城镇时，至多需要多交些人头税，从未被猎巫军为难。
莱娜：“只用再‌坚持半个月，我们就‌能顺利到达终点。现在来说一下最‌后的线路安排。”
莱娜拿出地图，用红笔画出了‌一个圆弧图形。
“走直线是最‌快的，但需要横穿妖山。我们没必要冒险，宁愿多用一倍时间绕道而行。”
莫伦已‌经打‌听过妖山的风险。
山里已‌经没有‌魔兽，但还遍布着大量菌菇类植物。
在妖山，某种‌时候菌菇比魔兽更‌可怕，不是你不主动‌食用就‌能保证生命安全。
漫山遍野的“妖菇”会释放大量孢子。这里的情况特殊，旅人进山呼吸了‌含有‌孢子的空气，也有‌很大概率会致幻。
每年从8月～10月，是妖山菌菇集中释放孢子的季节，这时最‌好不要抱有‌侥幸心进山。
莱娜选择绕道是非常合的路线。最‌后的这段圆弧形路程，约等于绕着妖山山脚半圈。
路上势必途经一个约有‌近千人的猎巫军驻扎营地，所在的城镇名为「石头镇」。那基本‌不是问题，之‌前‌遇到过数次类似情况，只要多交一点过路手续费就‌行。
黄昏时分，缴费入镇。
从石头镇的门口到旅店，步行半小时。
七月下旬，夏风习习。
镇子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开始烹饪晚餐。
不时听到商贩的叫卖声，说着卖完这单就‌回家吃饭。
以一个词形容，『温馨』是石头镇的底色。
莱娜不是第一次走这条线路，熟门熟路地把‌送货队带到「星光旅店」。
三十五人全员入住旅店，将在这里休整一夜，明天天亮后继续出发‌。
莫伦与麦考夫主动‌申请，被分配到一间房。
等关好房门，异口同声地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您觉得呢？” “这座城镇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您有‌什么感‌觉吗？”
此话一出，两人相互点了‌点头。
麦考夫：“从缴费入城开始，我就‌觉得哪里不舒服。明明那些士兵的神态与一路走来遭遇的政府军没有‌差别。”
莫伦非常认同，“不只是士兵，包括旅店的伙计，也让我有‌种‌不愿多呆一秒的感‌觉，但伙计的举止也都很正常。莱娜等人有‌丰富的押送货物经验，她并没有‌察觉怪状。”
这是怎么了‌？两人的不适感‌从何而来？
莫伦摇摇头，打‌开了‌行李箱。
“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但愿今夜用不到它们。”
这只行李箱装的不是日常用品，而是这个世界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莫伦得到一笔资金去采购药品。
她与药铺讨价还价，索要了‌一些额外‌赠品，再‌把‌它们通过特定方式组合起来。
一句话形容这箱行李——爆炸是一种‌艺术。

第193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越不愿发生的事，越容易上演。
莱娜领队做事谨慎。
以‌免被投毒，入住旅店后‌的饭菜饮水都不借服务生之手，让队员借用店内厨房自行烹饪，自行去井口打水。
一顿晚餐，平安无事。
还与店内其他旅客闲聊了一番，确定‌「石头镇」以‌及妖山一带没有异状发生。
即便如‌此‌，莫伦与麦考夫的不适感不退反增。
两人决定‌轮流值夜，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突然偷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似乎今夜可以‌安稳度过‌。
直到凌晨三点半，万籁俱寂的旅店外却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响动很轻，仿佛老鼠在偷摸活动，但还是触发了麦考夫高度戒备的神经。
他透过‌窗户缝隙，看到户外情况。
黎明前的黑暗里，本该空荡荡的马路上火光攒动。
百米开外，一群人正在迅速靠近，来的不是三五人。火光熊熊，从街头延伸至街尾，保守估计至少有一百五十人。
在猎巫军驻扎的城镇出现这样人数规模的队伍，99%是猎巫军本身出动了。
麦考夫立即叫醒莫伦，“出事了，猎巫军正在包围旅店。”
莫伦即刻起床，快速地瞥了一眼路面情况。
这支队伍显然是有备而来，行动有素，还找准了时间发起进攻。
近两个半月，送货队数次途经猎巫军的驻扎地都能与之相安无事。
偏偏在「石头镇」被包围了。瞧这情况，旅店员工一起参与做局的可能性极大。
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时间细究原因，先‌去其他房间叫醒送货队众人。
一分钟后‌，莱娜被敲门声‌唤醒。
她本是半梦半醒，但被莫伦带到窗边，路面场景让她的瞌睡虫被彻底拍飞！
“怎么会这样？！”
莱娜惊怒不已，“这群猎巫军竟敢完全不把「炉火组织」放在眼里！”
莫伦对猎巫军的反应谈不上太惊诧。
即便面对梦幻大陆的第‌一大武器制造商，当利益足够丰厚，就会有人下杀手。
这种时候，莫伦要问‌清楚，“这次被运送的货物到底是什么？”
莱娜警惕地蹙眉，“你在说什么？”
“显而易见，猎巫军收到了特殊消息。”
莫伦说得直接，“一批原铁矿不足以‌让猎巫军兴师动众，您亲自带队难道不是为了押送秘密货物？”
莱娜拒不承认，“那是他们瞎猜！只‌有原矿，没有别‌的物品。”
莫伦解对方不愿坦诚。
送货队是临时组建的，哪怕遇上兵临城下的情况，也不能排除队伍里有人与猎巫军里应外合。
其实‌她不关心货物能否被顺利送达，把猎巫军要的物品交出去也行。
只‌是更清楚以‌目前的局面，就算直接投降也不会有好‌结果。
猎巫军摆出了大阵仗，接下去只‌能有两个选择。
或是把送货队全部灭口抢走‌东西，或是绑了送货队作为人质与「炉火组织」谈条件。
不论哪种结果，都会耽误前往新都的劫狱计划。
莫伦：“好‌，就算我们押送的只‌是铁矿，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莱娜非常为难，眼前明摆着‌是敌众我寡的劣势，逃亡也难有生路。
“如‌果能侥幸逃出石头镇，这一带前后‌都有猎巫军的驻军，如‌果他们铁了心追击，我们只‌能逃入妖山，横穿抵达组织所在的「图灵城」。从七月底，妖山进入菌菇孢子集中释放期，进山等于送死，猎巫军可能望而却步。”
逃入妖山是能躲过‌身后‌追兵，但要面对更多的未知风险。
在魔法时代，当妖山孢子释放时，魔法师才能成功出山。
在人类失去魔法助力的近七十年以‌来，没听说任何人能成功在7月末～10月初活着‌横穿妖山。
失踪，是所有入山者的注定‌结局。
莱娜在进入石头镇之前，就和大家说过‌妖山的危险。
“唯一的好‌消息，我有一张绘制于一百年前的妖山地图，勉勉强强算是一种参考路线。”
莱娜又瞥了一眼窗外，眉头紧得都能夹死苍蝇，“不说怎么在妖山活下来，要怎么先‌冲出重围。”
莫伦着‌重确认一件事，“您不想与猎巫军议和，对吧？”
莱娜嗤笑，“当然不可能。这种时候服软，我作为领队还有可能被抓作人质，但你们会被一个不留地杀掉。这帮猎巫军手上沾着的无辜人命太多了，绝不会心慈手软。倒不如‌极限一换一，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莫伦点头，“这样就好‌，我们的看法一致，那就先‌杀出「石头镇」。”
莱娜不解，有什么底气能做到冲出石头镇？
“我们只‌有三十五人，外面围着‌的少说有一百五十人。你难道有飞天遁地的魔法道具？”
莫伦摇头，“我不懂魔法，制作了一些别的小玩意。”
什么？
莱娜的问‌题没有出口，只‌听窗外突然响起号角声‌。
“呜、呜、呜——”
军号彻底击碎了深夜的宁静。
很快，路上响起军官奥德的嚣张喊话：
“090送货队，你们全都给我听好‌了。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方圆百里都是政府军，别‌想顽固抵抗。
情况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们利用运送原矿打掩护，实‌则运送触犯死罪的魔法违禁物品！现在只‌要老实‌交出你们押送的禁物，我做主给你们留全尸！给你们五分钟，过‌时不候。”
怎么不候？
前锋队伍已经准备就位，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旅店，只‌等一声‌令下就冲进去杀人。
莱娜冲出房间，确定‌了旅店内部的不正常。
送货队入住三楼，这会队员们已经纷纷来到走‌廊上。
但听不到其他楼层的传出任何响动，更没传来任何店员的叫喊声‌。
麦考夫已经去一楼打一个来回‌。
他从楼梯方向而来，“底下两层楼都没动静，走‌廊油灯全都熄了，前台大堂也是一片漆黑。我没听到一点人声‌，旅店的总门紧闭，很可能从外被反锁。”
这下可以‌确定‌旅店参与到了围杀中，其他的住客也许已经凶多吉少。
莱娜正要继续刚才的提问‌，究竟有什么秘密武器能让大家脱困？
不等她开口，参加过‌五次运输任务的老队员维基先‌跳了出来。
维基急吼吼地冲着‌莱娜大喊：
“这和出发前说的不一样。当时说这一路是押送原矿，而不是违法禁物。你搞秘密行动，把大伙都给拖下水。我们根本打不过‌那么多猎巫军，你还是把东西交出去，想办法找对面和谈吧。”
“和谈！你做什么美梦？！”
莱娜冷笑，“奥德的话说得很清楚，最好‌的结果是给我们留下全尸。再说了，根本没有违禁物品，这是奥德编的瞎话。”
“不对吧？”
队员帕姆也质疑了，“这种时候再隐瞒就没意思‌了，根本没必要走‌三个月去图灵城运送铁矿。在图灵城附近有矿口，只‌要五天就到了。”
队员乔治也点头，“是啊，是啊。大家过‌去不问‌，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要被猎杀了，只‌想死得明白一些。这一趟是不是运输魔法物品了？”
这个问‌题很快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莱娜坚定‌地摇头，“不存在你们说的魔法物品。总部要求运送这批铁矿是为了做对照组实‌验。由于废城出现了魔纹重启，所以‌采集废城附近的矿石对比是否出现了特殊能量。”
这个由听起来挺合，倒是让议论声‌一下就停了。
维基不确定‌地说：“既然这样，不如‌与猎巫军把话说清楚。”
莱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有直接否决。
“也行，你去窗口喊话奥莱。你问‌他，我们交出铁矿，他能不能立刻撤兵。”
维基脖子一缩，想说他不敢。万一弓箭手瞄准他，直接给他一箭呢？
可谁叫他主动提出，而一群人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刚开窗，眼睛刺痛。
一排排刀刃的锋芒逼人，反光恰好‌直刺进了他的眼睛。
维基堆笑对楼下说，“长官，您误会了！我们没有运送违禁品。大家都知道四月初废城的照明魔纹莫名其妙地亮了一晚上，所以‌要采集废城周边矿物去做检测。这真是一场误会，矿石全都归您，您与兄弟们也别‌在这里继续吹冷风。”
“误会？”
军官奥莱不耐烦地说，“你哄傻子呢？我得到了确凿的情报，你们手里有魔法相关违禁物品。今天你们只‌有两条路，把东西交出来，能死得痛快些；要不就是被乱刀砍死。”
奥莱坚信情报无误。
那是陶森想要换取救命机会给出的消息，怎么可能作假？他能有什么好‌处？
退一万步，假设陶森真的说谎了，今天也不会以‌退兵收场。
奥莱已经想好‌了，今夜既然兴师动众就一定‌要有所收获。他才能对上司有一个交代，而不是承认自己判断错误。
退兵是不可能退兵的。
“那件魔法物品的体‌积很小，必定‌是莱娜队长亲自随身携带。这样吧，我也发发善心，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奥莱更对楼上挑拨离间：
“谁能把违禁品抢到手交给我，我就让他活命。我做出承诺，还让他加入政府军。不过‌，名额只‌有一个。就看你们谁最积极了。”
这是赤裸裸地挑拨，要送货队内斗大厮杀。
维克站在窗边，听到这里，立即动摇了。
他尽力控制着‌小心思‌，转身看向莱娜，“您都听到了，猎巫军掌握了详细情报，连您押送的魔法物品的大小都一清二楚。您可别‌再欺骗大家！”
莱娜讥讽：“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不信。猎巫军说的话，你倒是字字听到心里了。我敢对天发誓，没有运送魔法物品，否则不得好‌死。你敢发誓你没有计划除掉大伙后‌投降猎巫军苟活吗？！”
维克嚅动嘴唇，他怎么敢发这种毒誓。
赶忙想找些话含混过‌去，准备把矛头重新聚集到莱娜身上。
下一秒，“咚”的闷响在维克后‌脖颈处炸响。
是谁！是谁敲他闷棍？没感觉有人靠近啊！
维克不甘地失去意识倒在地上，都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莫伦面不改色地看着‌麦考夫出人意料地挥棍，向他眨了眨眼。
干得漂亮！久违了的闷棍绝技，这技能被是麦考夫练得出神入化。
麦考夫若无其事地放下棍子，说：
“现在大伙必须齐心协力，不能给叛徒任何作乱的机会。”
仅仅把人敲昏而不是一刀毙命，绝非他产生不必要的仁慈。
麦考夫把处死维克的决定‌权留给领队莱娜，是一种表态——关键时刻不能内乱，他没想要夺权，让那个莱娜杀鸡儆猴。
莫伦也看向莱娜，“逃入妖山是一场大冒险，最忌出现维克这样的墙头草。他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往大家的饮水里下毒，把我们毒死，作为筹码投靠猎巫军。”
莱娜深吸一口气，不多废话，三两步朝前走‌到维克身边。
抽出匕首，朝着‌维克的脖子、心脏与眼睛接连刺出四刀。刀刀致命，确保人死得不能再死。
匕首在滴血。
莱娜环视一圈，“我再重申一遍，我根本没有悄悄运送魔法物品。还有谁想要投降的？你们想也没用，就算杀了我，也拿不到被凭空虚构出来的货物！”
血腥味在走‌廊里扩散。
剩余的队员没有对维克之死生出不忍，但也不免一时死寂无话。
这时，莫伦已经对楼下猎巫军的信息源有了揣测。
今夜的突变，60%是养猪场陶森老板撺掇的。
陶森为了打击报复「炉火组织」发出通缉令，故意搞栽赃陷害。这人的证词会被猎巫军高度采信，他本人很可能已经付出死亡的代价。
剩下四成的可能是「炉火组织」的对手，或莱娜本人的仇敌所为。
莫伦隐去了剩余40%的可能性，这时需要语言的艺术。
她只‌挑前者说：“我认为今天的无妄之灾是陶森的栽赃陷害。陶森与他的父亲在废城经营了多年，对废城其他商队的运货情况也比较熟悉。因为他自己背上了通缉令，所以‌临死编造胡话，只‌想拉个垫背的。”
此‌话一出，众人频频点头。
莱娜也很认同：“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很大！之前，陶森不管食客的死活，卖出大批病死猪。这会他死了，死前故意找我们陪葬，是他会做的事。”
队员帕姆叹气，“找到原因也没用，我认为猎巫军不会退的。以‌这些人的习性，不能承认判断失误，只‌有把我们都杀掉，然后‌扣上一个不存在的罪名。倒打一耙说是我们临死销毁了魔法物品，奥德等人才会免于被上级处罚。所以‌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莱娜终于能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玛莎，你之前说做了一点‘小玩意’，它究竟凭什么帮我们逃出包围？”
莫伦：“烟花，大家都见过‌。这些小玩意是在配比上做了一些技术性调整，增加了「炸」的威力。”
莱娜心里没底，这能行吗？
目前却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她只‌能装作信心满满的模样。
莱娜：“好‌！那我们就一鼓作气地炸出一条血路，往北直接冲入妖山。铁矿不要了，给大家五分钟，快速收拾东西，只‌带进山的必备物品。我们杀出去。“
话是这样说，队员们难免心里没底，但这种不确定‌的心情只‌持续了五分钟。
莫伦在三楼窗口，找好‌掩体‌也找准角度。
瞄准了队伍中央军官奥莱所在位置。点火！朝着‌他投出了第‌一枚炸药包。
“轰！”
这一声‌震动大地，让大批猎巫军人仰马翻。
奥莱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一起被炸成两节，当场死亡。
猎巫军原地哗然。
送货队众人正准备往楼下突围，都差点左脚绊倒右脚平地摔。
齐齐回‌头看向窗边，目光不能更统一了——你管这叫烟花改良版的小玩意？那么大杀器是什么？
这真不是魔法物品吗？
百年前，一人灭一城的魔法阵恐怖故事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第194章
炸出一条血路，它正在成为一句陈述句。
长官奥德前一秒还不可一世，后一秒就被炸成几段残尸。
混杂着肉块碎骨的‌血雨当头‌洒下。
这种可怖场面，士兵们都‌没有见过，有人甚至吓到‌连怎么跑路都‌忘了。
眨眼间‌，猎巫军从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沦为迅速溃败。
混乱里是此起彼伏的‌仓皇喊叫声：
“是用来屠城的‌「裂天」，魔鬼武器又出现了！”
“不对，是「血色烟花」，它绽放的‌时‌候，就会有无数人成为碎片！”
“快跑！炉火组织真的‌掌握了让魔法复苏的‌秘密。”
“我们需要禁魔咒，谁会啊——”
……
外面乱了，旅店内不能乱。
莫伦瞧着像被按下暂停键的‌队员们，低吼：“傻站着干什么？别忘了好东西不多。等猎巫军回神，再跑就迟了！”
好东西=炸药包
她不是真的‌魔法师，做不到‌挥一挥魔杖把复制成堆武器。
“对哦，快跑！”
莱娜快速回神，招呼大家，“如果正门‌冲不开，就砸窗户走！”
三十四‌人冲向一楼，确认大门‌从外被反锁了，立刻砸开玻璃窗逃生。
不出意外，在马厩里看到‌一批断气多时‌的‌死马。这些送货马匹被猎巫军的‌旅店同‌伙提前下毒搞死了。
没有交通工具很难顺利逃入妖山。现在混乱乍起，正是抢马的‌好时‌候。
一些士兵吓到‌弃马而逃，让送货队捡了便宜。
抢到‌一匹算一匹，没有贪心地必须人手一匹，只要以最‌快速度逃出石头‌镇即可。
莫伦与麦考夫在逃亡队伍的‌末尾，谁手握利器谁负责断后。
麦考夫眼疾手快，在人仰马翻的‌混乱中迅速锁定一匹落单战马。
立即纵身而上，操纵缰绳不让马匹继续慌乱逃窜。他小跑了一圈，短短十几米让马匹情‌绪稳定下来。
麦考夫一秒不停，快速赶到‌莫伦身边。伸手让她借力‌上马，坐到‌自‌己的‌身后。“快，上来。”
莫伦背着行囊，敏捷翻上马背。
一手环住了对方的‌腰，另一手拿着待燃的‌炸药包，“我坐稳了，朝北走。”
向北眺望，妖山在不远处矗立着。
它似乎冷眼讥笑着战乱的‌发生，嗤笑着每一个企图闯山者的‌不自‌量力‌。
麦考夫打马而过，踏着血泊，蹚过火光，疾驰着一路向北。
前方送货队一边骑马一边拿着砍刀开道，应对一小撮负隅顽抗的‌猎巫军。
猎巫军的‌箭支时‌不时‌从四‌面八方射来。
石头‌镇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好似商量好了一样，街上没有一个居民‌出现。
莫伦找准时‌机，又一次向侧方猎巫军的‌聚集处扔出一发炸药。
硝烟瞬息弥散。
刺激气味不分敌我，不免让人轻咳起来。
麦考夫稳住马匹。
趁乱，七弯八拐突破重重包围圈。两人一骑疾驰着，逃得更远了。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硫磺味的‌夏风拍在脸上，难免有一种燥热的‌疼。
追逃之间‌，石头‌镇的‌北方出口眼看越来越近。
莫伦忽感背后一凛，似有危险突至。
“低头‌！”
她说着，将麦考夫的‌背部‌重重往下压去。
半秒后，破空声响。
一股热气从背后袭来，几乎是贴着两人头‌皮上方擦过。
下一秒，一支燃烧的‌利箭斜插进正前方地面。
麦考夫即刻拉起缰绳，让马匹越过了箭矢。
莫伦快速转头‌，望向了冷箭的‌来处方位。
大约在三四‌十米远的‌大树上，坐着一位猎巫兵。他这一箭落空，正在搭箭要射第二箭。
莫伦从后腰抽出左轮。
“砰！砰！”，抬手便是两枪，就见枝头‌的‌士兵轰然‌坠地。
远处又响起了新一轮的‌喧嚣。
“神啊！阿索，是被什么暗器击中了？！”
“好可怕的‌速度！”
“又是哪种没见过的‌魔法杀器？！”
“不能再追了，「炉火组织」这些人说不定还有别的‌秘密武器。回营地，马上向长官汇报，再制定其‌他的‌围剿方案。”
“这群人的‌身份信息，旅店都‌提供了。一定要在附近设卡做拦截，我就不信那些魔法杀器用不完……”
随着马匹飞驰，那些士兵们的‌说话声变得越来越轻。
送货队一路狂奔，冲出了石头‌镇。
朝着北方跑，大约一个小时后闯入妖山山脚。
这时‌，清晨五点多。
夏日的‌天空已经亮了。
旭日初升，漫山遍野被晨光浸染，露珠随风从叶片滚落。
放眼望去，山花烂漫，生机勃勃。山顶云雾缭绕，似乎接近天堂。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它是妖山，在外围真找不出它哪里“妖”了。
送货队却无心欣赏风景。
暂时‌摆脱猎巫军的‌击杀，但不代表安全，反而是拉开了逃亡的‌序曲。
今天重创石头‌镇的‌驻军，保守估计导致对方的‌伤亡人数达到‌一百多人。
莫伦知道她用的‌是物而不是魔法，但霍德华政府不可能认同‌。
在猎巫趋势愈发疯狂的‌时‌代，即便第一武器制造商也不能轻易逃过政府军的‌清算。
接下来，猎巫军与炉火组织会如何升级冲突，答案仍是未知数。
莱娜却必须立马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们这支队伍的‌身份信息已经暴露在猎巫军手中，被继续追杀几乎是板上钉钉。就算能换新身份，也得等到‌进入「图灵城」或其‌他的‌混乱之城。现在从妖山逃跑是唯一选择。是齐心协力‌让我们逃了出来，我却不得不告诉大家，接下去我们必须分开走！”
队员们不解，纷纷询问：“啊？”“为什么？”
莱娜：“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从前进入妖山的‌死伤事件中，有四‌成是同‌行者之间‌的‌相互残杀。当吸入致幻的‌孢子，很可能会敌我不分，所以不能成群结队翻山。如果非要组队，尽量别超过三人。”
说着，她拿出了一张老旧的‌地图。
“我有一张百年‌前的‌地图，大家快抄一下，我们尽量走不同‌的‌方向。
反正要押运的‌铁矿已经丢了，诸位不必再去图灵城，也可以前往其‌他混乱之城躲避猎巫军。之后再到‌炉火组织的‌分部‌驻点交换消息。”
有这样的‌原因与前车之鉴，三十四‌人确实不能一起同‌行。
最‌终各自‌组队，分成了十三组，选择不同‌的‌徒步线路。
这会大家交换了彼此的‌预期行程，争取不在半途遇上发生冲突，但都‌知道进山后的‌情‌况变化莫测，很难按照既定线路翻山。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选择前往图灵城。
本次的‌最‌终目标是新都‌最‌高监狱。想线路是横穿妖山，往东北方向进入黄土城，那里距离新都‌更近。
莱娜欲言又止，想要具体询问那种秘密武器是什么，但还是一个字没提。最‌终没有邀请两人同‌行，而是选择独自‌上路。
这次从废城出发，她确实没有携带魔法物品，但携带了一份武器设计图。
设计者已经去世。根据遗言，这种武器无需借助魔法能量就可以产生巨大的‌攻击力‌。
它与今夜出现的‌进阶版“烟花”有关吗？
莱娜不知道，她只负责把图纸带去总部‌。
如果不是进入妖山后容易产生幻觉导致无差别攻击，势必要首选与战斗力‌强的‌人同‌行。
无奈，这里是妖山。
同‌伴一不留神就会变成索命的‌杀手，能否活着走出去就凭运气了。
十三个小组原地分开，朝着不同‌方向而去。
其‌实，成功走出妖山也不全是凭借运气。
如果有魔法加以辅助，可以有效降低菌菇孢子集中释放期的‌致幻概率。
《魔纹大全》提到‌了几种不同‌方式。
麦考夫吸取之前超量使用魔力‌导致灵魂差点冻结的‌教训，更要谨慎行事。
选择在面罩上绘制相对低耗能的‌净化魔纹，缓解可能遭遇的‌幻觉潮。
以血混入清水作为涂料，绘制一次，功效大约持八小时‌。假设不出现别的‌阻碍，七天后可以出山。
这一路至少绘制二十一次净化魔纹，也不知道是否会超过魔力‌短期内消耗的‌临界点。
且不提绝不能向外人透露身具魔力‌的‌消息，绘制两人份的‌魔纹已是极限，对别的‌人只能祝其‌好运。
麦考夫割破手指，放了一小瓶的‌血液。“这些应该可以画七天了。”
“但愿我们可以一路顺利。”
莫伦立刻拿出纱布与清水，帮忙清洗包扎伤口。
两人没有休息。
在绘制了净化魔纹之后，佩戴起面罩朝着既定路线出发。
最‌开始的‌半天路程没看到‌一簇菌子，自‌我意识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随着深入山林，千奇百怪的‌菌菇出现，古怪情‌况随之而来。
即便净化魔纹挡去了大部‌分的‌致幻影响，让人的‌意识继续保持清醒，但视觉上还是出现离奇场景。
莫伦瞧着麦考夫，他不再是樵夫梅杰汉密尔顿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您感觉如何？觉得自‌己变身了吗？”
“没有。”
麦考夫摇头‌，“但我看您的‌样子也变了，从来没有见过。绿色眼睛，铂金色的‌头‌发，身着阿斯加德学院的‌教授袍。”
虽然‌魔法学院亡了，但相关图像仍有一二被保留下来。
两人在废城搜集魔法讯息时‌，见过几幅阿斯加德学院的‌风景人物画。
莫伦：“眼下，您在我看来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米八的‌身高，穿着阿斯加德学院的‌学生袍。黑发、红眼睛，等等，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活人，也不是魔法学院风景画。”
莫伦仔细回忆，确定了相似的‌半身肖像画在殡仪馆的‌杂物箱里出现过。
旧画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是被殡仪馆用来做靶子射击图，闲来无事时‌射飞镖用了。画中人的‌那张脸被扎得千疮百孔，难为她想起来了。
“是保罗霍德华，我见过他加冕称帝的‌肖像画。”
莫伦说，“现在看您有着与他九分相似的‌脸。”
麦考夫顿时‌想起那则狗血传闻，“之前，您说过一则关于科德尔教授与保罗的‌师生恋传言。我眼中您现在的‌样子，该不会就是科德尔教授吧？”
更要问的‌是另一点，为什么幻视的‌面容是素未谋面之人的‌长相？
麦考夫非常肯定没见过这位教授的‌肖像画。
答案或许只有一个，这具身体的‌深处封印了某些记忆。

第195章
即便出‌现幻视，横穿妖山仍要继续。
莫伦越往山里走‌，越是“看”到更多离奇场景。
比如‌参天古木化形成了树人。
树干似裸体，树枝似手臂，每一片绿叶就像是一根根手指。
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声。
整片森林化作千万条扭动‌的胳膊，每条胳膊长出‌数量不‌等‌的油绿色手指。
树人嚣张地挥着利爪，似乎下一秒就会把过路人类撕扯成两半。
这只是幻觉。
当从树枝旁走‌过，被枝叶触碰的皮肤似被尖利指甲刮了一下，但‌没有实质性伤害。
莫伦：“真是一种古怪的感觉，净化魔纹让人清醒的意识与幻象的视觉分离了。”
“是的。”
麦考夫扫视一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留下一地光影斑驳。
他看到了一块块光斑活了过来。
拇指大小的黑影没有脸，但‌有胳膊有腿。黑色小怪物们在拼命拉扯他的鞋带，还企图沿着裤腿向‌上攀爬。
麦考夫：“以前，听说有人食用野蘑菇后误闯小人国。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些‌场景看起来非常真实，但‌有一种力量在说它们都是幻觉。净化魔纹的效果很奇特‌。”
两人有净化魔纹的保护，能够思维清醒地前行。
别的进山者恐怕难以逃脱幻觉的影响，惊慌而逃偏离了线路。
步行了一个白天，没在妖山内发‌现动‌物的踪迹。
换句话说，这里很难寻觅无毒食材。等‌到自‌备干粮耗尽，盲目逃亡的结果最可能是饿死深山。
莫伦与麦考夫不‌愿做饿死鬼。
尽可能地按照既定‌路线前行，不‌论视野范围内的幻觉再怎么离谱，一律把它们打成不‌必搭的假象。
*
徒步四天，进入妖山核心地带。
有了一个坏消息。
麦考夫在绘制魔纹时感觉到了阻力。
不‌同于上次远距离召唤「真相镜」的瞬间灵魂冰封感，这次是缓慢地寒意入侵。明明是盛夏时节，但‌他像是身处极地。
依照这种趋势，接下来的出‌山路程，恐怕无力维系净化魔纹。
莫伦看着麦考夫日渐憔悴的脸色，不‌可能不‌忧心。
焦急却是最无用的情绪，除了添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当务之急，是找到平安出‌山的路。
是否存在一条路没有菌菇生长？
从旧版地图上找不‌到这种安全路线。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菌菇种类。
莫伦把之前四天实际走‌过的山路用红墨水画了出‌来。
它偏离了预定‌路线，因为‌与百年前的地图标识相比，菌菇的生长区域有了一些‌变化。
两人有净化魔纹保护，也没想着一头扎进菌菇超量密集区，而是尽可能走‌菌菇数量偏少的区域。
这会盯着走‌过的路，它形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
乍一看，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但‌这种线条形状仿佛在哪里见过。
“它有些‌眼熟。”
莫伦说，“似乎与《魔纹大全》某种阵法的部分线条弧度相似。好像是传输阵，您觉得呢？”
麦考夫闻言，也看出‌了一些‌相同点。
取出‌删减的手抄书，好在数种传输阵都被他收录下来。
逐一比对，确定‌进山走‌过的山路与「乔恩传输魔法阵」的一段曲线相同。
这是一种定‌向‌传输阵，而阵法中心会标识出‌目标地点坐标。
梦幻大陆有着长达六百多年的魔法时代，给不‌同区域划分了魔法坐标。
新都是霍德华王朝拟定‌的首都，曾经的名字是「药城」。作为‌著名的魔药之都，当然也有对应的魔法坐标。
这在《魔纹大全》有所列举提及，坐标以“数字+符文”的形式出‌现。
对莫伦与麦考夫来说，这种标识不‌陌生。
现实世界里，剑桥附近多伊镇上的古堡崩塌后，地基上也冒出‌一串类似标识。
当时，两人大胆猜测它可能代表某个时空坐标。
现在，这个猜测被印证了。
话说回‌来，妖山菌菇分布与魔法阵线条相关，这只是巧合？
麦考夫：“假如‌把传输阵放大到妖山地图上，阵法中心点与妖山中央位置重合。这个地点距离我‌们不‌远，往东走‌，大约两小时。”
那个方向‌菌菇数量能用爆炸去形容，两人原本准备绕行。
现在情况有变。
莫伦：“不‌如‌拼一把，我‌们去妖山中央看看。如果整座山暗藏了某个传输阵，出‌口说不定与我们要去的新都在同一个方位，那就设法启动‌它。”
麦考夫同意，“好，趁我‌还有余力维持净化魔纹，希望能找到一条出山的捷径。”
他还提出‌一种猜想，“以前没人发‌现魔法阵的存在，应该被菌菇生长区域混淆了视线。部分菌菇是人为撒种，而近七十年人们没了魔法作为助力出入妖山，曾经的遮蔽线路显现出‌来，魔法阵所在土地上菌菇数量相对较少。”
莫伦：“这说明七十年以来魔法阵仍然有效，否则也不‌会影响菌菇生长。”
麦考夫点头：“梦幻大陆的魔核确实没有完全死亡。”
两人继续赶路，希望在天黑之前抵达妖山中央位置。
这一段路的见闻变得愈发‌奇异。
古树变少了，而五六米高的巨型蘑菇越来越多。
白杆红伞状、荧光蓝绿状、似无数蛆虫凝结状……，千奇百怪的蘑菇肆意生长。
穿行其中，从庞大的菌盖下走‌过，仿佛误入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幻象更加抽象了，半空似乎出‌现了各种五颜六色的线条，织成一张巨网。
走‌在网中的人类很难不‌背脊发‌凉，仿佛有某个神秘怪兽在暗中潜伏着，随时将会收网猎杀人类。
两人尽力屏蔽幻象，不‌断地默念都是假的。
意志力与感官感觉在相互搏斗，很艰难地抵达巨型菌群的尽头。
前方没路了，地面出‌现一个圆形大坑。
大坑直径约九米，深约四米。
坑底铺设着未知金属，遍布刻痕，与「乔恩传输魔法阵」的中心图形一致。
传输阵不‌染尘埃，金属纹路反射出‌夕阳光芒。
先是一个好消息：
定‌向‌传输的坐标确定‌了，前半段与新都坐标相互吻合。
随之而来，却是一个未知情况。
传输阵的坐标还有后半段，对应到新都的某个具体地点。
《魔纹大全》并非坐标指南，它只列出‌了主要城镇坐标，但‌没有写明更细节方位。
假设成功启动‌传输阵，两人会被送到新都的哪里？
莫伦：“新都的皇宫是从药城地标建筑「藏药殿」改建而来的，我‌们该不‌会眨眼瞬移到王座上吧？”
麦考夫：“不‌只皇宫，现在新都的议政楼、最高监狱、商贸大厅等‌等‌都是由药城的老建筑改造的。改造时，魔核已经消失，没人发‌现传输阵的存在也很正常。”
冒险尝试被传送到一个具体位置不‌明的地方，刚刚落地就有被围捕的风险。
这一趟很可能是拿到单程票，无奈的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不‌就是赌一把通过传输阵离开妖山；要不‌就是迷失在重重幻象的妖山中，最终因为‌缺粮少食饿死或陷入幻境后失去判断力而死。
不‌必问‌，只能选前者。
两人原地休息一个小时。
吃了黑面包，又了手上有的武器。炸药剩两包，一人一份；子弹二十发‌，均分。
随即拟定‌传输应对计划。
如‌果运气好，定‌点出‌口在可供人自‌由进出‌的隐蔽角落，当然最好；
如‌果运气差，闯入戒备森严或引人注目的场所，也不‌用不‌管不‌顾地搞爆炸式逃亡。
现阶段的目标是进入最高监狱。
劫狱是一种办法，被主动‌抓进去是另一种办法。
麦考夫：“被关后，我‌再使用魔纹去探查「真相镜」的位置反而更方便。等‌拿到镜子，再设法越狱，您在外面接应我‌。”
莫伦：“也不‌是不‌行。我‌设法多做一些‌炸药，您将它们召唤至监狱，炸出‌一条路来。”
两人做了多种假设，在最后一丝日落余晖的笼罩下，跳入坑底传输阵中心。
麦考夫指尖轻触启动‌符文，当冰冷的魔力流动‌，两人的脚底缓缓升起白光。
光芒迅速加剧，只见四周的巨型菌菇疯狂摆动‌，空间开始扭曲。
两人脚底一空，又很快踩实。
白光消失，换了空间。充斥光怪陆离幻象的妖山森林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阴冷环境。
不‌着急点火，屏息凝神，先感知四周情况。
所在位置很像是一间封闭许久的房间，空气很浑浊，让人呼吸不‌畅。
没听到第三‌人的动‌静，但‌也并非绝对的死寂。
从地面下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响动‌，隔着砖石听不‌真切，像是痛苦的哀嚎，混杂着金属锁链的摩擦声。
莫伦冒出‌一个猜测，两人还是有些‌好运在身上的吧？是不‌是直接进入了最高监狱内部的无人房间？
她用指尖在麦考夫掌心写下了「监狱」一词。
麦考夫反手捏了两下莫伦的指尖，以示赞同猜测。
他点亮了随身的打火匣。光线不‌甚明亮，但‌也能勉强照亮一两米范围。
借着火光，观察所在地。
这间房不‌小，约一百平米。
没有窗户，积灰遍地。室内空空荡荡，家具几乎都被搬空。
地面残留了一些‌碎玻璃器皿、碎裂的坩埚，显示出‌它以前很可能是实验室。
这就对上了，最高监狱的前身是魔法实验所。
莫伦很快注意到角落里杵着一样高两米的物品，它被黑布罩着。
掀开布，两人期望获得的「真相镜」赫然闯入视野。
它安安静静地靠着墙面。
看起来普普通通，长方形的黄铜色边框上刻着粗糙的海浪纹。
明明镜面没有灰尘，但‌就是模糊不‌清，都照不‌出‌人影。
唯有镜面中间绘制的那句话，说明它不‌是凡物。
「不‌要太依赖我‌去认定‌真相，因为‌过去发‌生的事只能无限接近，无法被百分百还原。」
这句黑色花体字，黑得五彩斑斓，隐有暗光流动‌。
当人的视线与黑字相触，立即萌生出‌靠近它，再近一点，更近一点的冲动‌。似乎触摸了它就能窥探到世界上被尘封的一切秘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用再搞劫狱，也不‌用再翻遍监狱的其他房间，「真相镜」就这样出‌现在两人面前！
莫伦与麦考夫站在镜子前。
穿越战火，躲过猎巫军追杀，逃进妖山深处，赌一把传输阵的出‌口位置后，弄清最终任务前因后果的机会终于来了。
此刻，反倒生出‌一丝不‌安。
麦考夫目光沉沉，凝视镜子。
镜子是找到了，但‌真相很多时候都与内心所愿背道‌而驰，最终任务会不‌会是一个无法被完成的任务？
忧虑最是无用。
麦考夫不‌再犹疑，伸出‌手先去触碰镜面黑字，但‌没有触发‌丝毫动‌静。
据说在缺心伯爵血案发‌生后，「真相镜」需要阿斯加德学院执法院首席教授的授权才能使用。
现在看来传言不‌假。
最后一个掌握镜面启动‌权的人，正是艾罗科德尔，他的本次任务刺杀对象。
麦考夫曾经有过直觉，镜子需要莫伦开启。
下一秒，这个猜想被验证了。
莫伦伸出‌手指，抱着渴望启动‌「真相镜」的念头，轻轻拂过镜面的花体黑字。
原本模糊不‌清的镜子倏然一变。
它变得异常清晰，把两人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
镜中人像不‌是玛莎黑德与梅杰汉密尔顿的模样，而变成了妖山森林幻象中的两张脸。
与此同时，镜中冒出‌了两人的全名——艾罗口口科德尔，保罗口口霍德华。
中间看似乱码的字符，是不‌可外泄的魔法中间名。
不‌论任务者愿意或不‌愿，都改变不‌了本轮任务的真实身份被确认了。
这两人身上又究竟发‌生了哪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呢？

第196章
「真相镜」不只能照出每个人的魔法真名‌，也能照出梦幻大陆上发生的任何事。
科德尔教授与保罗大帝的过去，一帧一帧呈现在了面前‌。
一切要从前‌朝崩溃的开始。
彼时‌托特帝国的末代帝王企图借助外来能量，补足世界本源魔核退化导致的魔力短缺，反而让梦幻大陆被‌寄生灵大肆入侵。
各地掀起了反托特王朝的运动。
当时‌，保罗霍德华是托特帝国附属国的大王子。
明明他‌在一众兄弟姐妹里长相最为出众，天资最为聪颖，但始终不得父母喜爱。
保罗懂事后，更发现父母对他‌的防备与敌对。他‌得不到‌与弟弟妹妹们相同的教育，仿佛父母希望他‌能做一个蠢货就最好了。
他‌很难不伤心失落，一直想要弄清楚原因。
十五岁时‌，母亲病危。
他‌终于获知了真相，起源是一则预言。
本世纪最著名‌的预言家雷蒙，在保罗出生后为他‌做出过一则预言。
出生在托特王朝末年的红眼‌睛男孩，他‌将拥有常人不可及的天赋。他‌越杰出，越是注定成为梦幻大陆的灭世者。只有杀了他‌，才能保全大陆的生灵。
雷蒙做出预言后，当场死亡。
这则预言仅有老霍德华夫妇知道，却狠不下心对无辜的婴儿下手。只能冷待保罗，希望大儿子不学‌无术，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事与愿违。
霍德华夫妇的行为让保罗变得性情‌阴郁，在表面装傻的同时‌，又学‌会偷偷摸摸地壮大自己。
保罗得知预言真相之后离家出走，更名‌换姓成为孤儿梅杰史密斯。
前‌往「竖目城」，参加魔法学‌徒的选拔，成功入学‌「阿斯加德学‌院」。
那段时‌间，寄生灵肆虐。
保罗成为科德尔教授的学‌生，参与到‌了消灭寄生灵的前‌线战斗中。
前‌后历时‌七年，师生俩几度历经生死考验，终于消灭所有寄生灵。
严肃的教授与阴郁的学‌生产生了非同寻常的感情‌，相互获知彼此的魔法真名‌，立下互不伤害的咒言，但谁都没有捅破最后的窗户纸。
等到‌寄生灵被‌灭，更大的灾难被‌摆到‌面前‌。
就像是一颗星球会死亡，没有什么永生不灭，梦幻大陆的魔核正‌在急速退化。
魔法学‌院联系上了另一个位面的「阿斯加德学‌院」总部，找到‌了魔核消失的旧例。
当星球失去魔核，生态系统将经历一次大洗牌。
先是魔法相关植物、动物、矿物消失，随后气温逐步下降，全球进入冰封期，非魔力生灵也会走向灭亡。
等到‌数万年后，可能有一种新的文明诞生，那时‌的智慧生命只把魔法当成一则荒唐的传说。
不过，梦幻大陆的情‌况有点特别。
以魔法纪年来算，它的魔核尚且年轻，退化速度超出常。
经过调查，确定魔核异变与寄生灵有关。
在托特帝国接触寄生灵之前‌，这种意识体已经隐秘入侵梦幻大陆。它汲取这个世界的魔力，壮大巢穴，污染了魔核本源。
对症下药，阿斯加德学‌院总部跨位面开出了药方。
总部提供一件稀有炼金物品，类似转化加强器，需要向它注入魔法学‌院师生虔诚的魔力。
再制作‌一个复杂的魔法阵，让充斥魔力的炼金物品与世界本源魔核融合，退化的魔核就会慢慢复原。
这种治疗方案只是听‌起来轻松。
魔法第一原则是等价交换，治愈一颗星球的魔核需要注入异常浓郁的魔力。
参与其中的魔法师就算不付出生命的代价，过度的消耗魔力也可能造成终身损伤。余生不能使用魔力是小，疾病缠身是大。
即便如此，魔法学‌院的师生们仍然决定启动治愈魔核计划。
耗时‌六年到‌了最后一步，准备启动融合魔法阵。
这六年间，大陆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推翻托特王朝的各大势力兴起。
保罗作‌为最年轻的一方霸主，吞并击溃其余力量，不出意外就要成立新的王朝。
对此，魔法学‌院是支持的。
托特帝国已经衰朽腐烂，要不是末代帝王让寄生灵肆虐，也不会导致魔核被‌污染。
惊天巨变发生在保罗登基的前‌七天。
那是魔法学‌院决定启动融合魔法阵的日子。保罗潜入布阵禁地，进行了一场偷天换日的盗窃。
他‌阻断炼金物品与魔核的融合，将充斥魔力的炼金物品与自身进行融合。
论上，源源不断的魔力可以让魔法师近似永生。
保罗窃取了足以治愈魔核的能量，妄图寻求长生不老，永远享受最高的权力。
人是会变的，欲望无穷无尽。
这句话‌被‌保罗诠释得淋漓尽致。
在四处征战即将成为一代帝王的过程中，他‌早就不是当初为了击杀寄生灵甘愿牺牲自我‌的魔法学‌徒。
这次背刺让魔核治愈计划功亏一篑。
参与魔法阵启动的全体师生受到‌阵法失败的反噬当场死亡，连尸体也没有留下，瞬间灰飞烟灭。
保罗需要时‌间完全消化不属于他‌的魔力。
这个过程中最大的阻碍是知道他‌魔法真名‌的科德尔教授、「真相镜」的存在，以及与另一位面学‌院总部的干预。
由于曾经定下了互不伤害咒，他‌无法立刻杀死科德尔教授，先去销毁能重现真相的镜子。
不是每次行动都能天衣无缝。
保罗以为足够了解科德尔教授保管的真相镜，但没想到‌几百年前‌镜子制造者早就给它下了保护咒。
当它受到‌攻击，有三‌次自动转移的机会，会躲到‌想击碎镜子的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保罗无法毁去镜子，只能施咒让科德尔无法召唤它。
真相镜的去向不明让保罗极度不悦。
他‌没时‌间发泄情‌绪，趁着其他‌魔法师没有反应过来，先摧毁与另一位面「阿斯加德学‌院」总部所剩的最后一个通讯阵。
通讯阵位于魔法学‌院里，也就顺手将这个他‌生活过七年的地方夷为平地。
科德尔教授从极地返回竖目城后，在她眼‌前‌的是令人不敢置信的惊变。
学‌校没了，同事与学‌生也都消失不见。联系不上总部，也无法召唤真相镜。
保罗装作‌一无所知，还帮着一起调查。
最初，科德尔没有怀疑保罗是罪魁祸首。
随着时‌间推移，蛛丝马迹一点点暴露出来，全都指向了真凶究竟是谁。
科德尔无法召唤真相镜，但能启用次一等的魔法物品。
曾经闲来无事时‌，她想仿制功能类似的镜子，可只炼制出了一次性物品。
有过成功的炼制经验，趁着梦幻大陆的魔法材料全部消失前‌，跋山涉水搜集了所需材料。
在惊变发生的七年后，科德尔再度制造了一次性还原事发经过的魔法工具。
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推断正‌确，也不得不接受那个残酷事实。人是会变的，有些情‌感早就变质，真心已经被‌欲望腐蚀。
她只想做一件事，彻底杀死保罗。
不谈曾经的互不伤害咒，新问题是保罗吞下了巨量魔力，就算知道他‌的魔法真名‌，杀他‌变得异常艰难。
竭力寻找，最后找到‌一种勉强可行的方式。
梦幻大陆的魔法规则在庇护魔力强大的保罗，那就让他‌离开本世界。
利用两人之间的魔咒牵绊，迫使他‌一起穿过时‌空通道，然后不惜同归于尽式地封印他‌的魔力。当两人都失去魔力，就有可能直接物毁灭他‌。
保罗不会任人宰割，当他‌被‌迫离开梦幻大陆，立即做出反击。
无法直接杀死科德尔，就要把对方的记忆全部删除，最好让她脑子空白到‌变成傻子。
在时‌空通道里，两人大打出手。
魔咒、魔纹与魔法工具的力量相互交缠，引发了巨大的能量波动。导致咒语无规则变异，形成无差别攻击场力，让两人都重伤昏迷，被‌甩出了通道。
通道的另一头，因为能量波动发生了大雪崩，玛莎、梅杰两家人全部遇难死亡。
在变异咒语的作‌用下，科德尔与保罗彻底“变成”玛莎与梅杰。两人遗忘前‌尘，改变外貌，甚至全面继承了被‌代替者的记忆。
从此开始，“玛莎”与“梅杰”在挪威的雪山脚下过起了平凡普通的生活。
真相镜的影像停格在了那一夜，是莫伦与麦考夫进入梦境任务的前‌一晚。
当下，两人面面相觑。
现在了解终极任务的起因。
阿斯加德学‌院总部很可能因为世界规则等原因，无法直接干预梦幻大陆的走向，所以让任务者接手处。
这下又该怎么办？
两人完全弄清任务目标是谁，就能向对方下手了吗？
莫伦不提获知原主往事的感触，直指任务相关的棘手问题。
“只有通关，我‌们的意识才能顺利返回现实世界。要通关，就要被‌对方杀死。可任务者在梦境世界被‌杀死，现实里也就死亡了。虽然可兑换的奖励之一是抵抗一次致命伤害，但抵抗致命伤与顺利回到‌现实世界是两码事。”
麦考夫：“换句话‌说使用了这个奖励，有50%的可能性无法顺利回家，而是成为飘荡在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
莫伦：“可是选择更换任务，也不一定能顺利完成。选择变更时‌无法提前‌获知新任务是什么，有没有可能让我‌们拯救这个世界的魔核？”
救世主竟是我‌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它的潜台词，很可能是我‌得去死一死了。

第197章
“我同意您的猜测。”
麦考夫也认为更换新任务，被要求去治愈梦幻大陆魔核的概率很高。
他从出题者的角度出发，“比起简单地让科德尔与保罗同归于尽，阿斯加德学院总部应该更希望完成七十年前被迫暂停的魔核治愈计划。”
问题是两个任务者完全没有系统学习过魔法，如何去治愈一个世界的本源魔核？
这难度不比徒手‌登月，也堪比让瘫痪的人攀登到珠穆朗玛峰顶峰。
莫伦：“不着急选择变更任务，这件事需要斟酌。先找个合适的落脚点，最好把‌「真相‌镜」一起带走。”
密室无法久居，哪怕不把‌人闷死，但等耗尽了自带的干粮与水，也会饿死渴死。
两人身无长物，如果带走这面‌珍贵魔法镜子，将来或许能抵作交易筹码。
该如何离开呢？
来时是通过魔法阵，它‌是单向的，没有在密室找到任何阵法痕迹。
这时体‌现出「真相‌镜」的妙用了。
往它‌面‌前一站，本人身上的过往就‌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把‌它‌往某地一放，就‌能得知这个地方‌的所有往事。
论上，两人可以获知魔镜所在屋子的进出方‌式、监狱动态，甚至是整座新城的情况。
一镜在手‌，天‌下事无所不知。
莫伦却没感到兴奋，反而谨慎地看向魔镜。
“我不信有免费的午餐。依照等价交换原则，启动魔法工具必须耗费能量。”
麦考夫也认为要慎重使用真相‌镜。
刚才为了弄清终极任务的始末，是不得不启动镜子，而在搜集其他信息时就‌要多考虑一下。
麦考夫：“传言里，观镜者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压根不用注入魔力，但我刚刚感觉到了一丝魔力流动后的寒意。”
所谓无需支付代‌价都是坊间‌传言。
两人没有遇到过其他真正用过魔镜的人，但能确定它‌被启动的次数很少。
真相‌镜多数时间‌都被下了禁咒，仅仅作为魔法学院的展品。
莫伦猜测：“真相‌镜被放到一个地方‌，可以显现那里发生过的事，可以解释成它‌吸取了当地环境中的魔力因子。”
麦考夫：“同，当用它‌显示某人的魔法名与过往时，是与这个人发生了某些交互反应，它‌会吸取那个人的力量。”
莫伦没感觉到身体‌变化，“您察觉到寒意，说‌明魔镜不是完全免费的。我没感觉，也许因为这具身体‌是最后一位魔镜执掌者，所所以享有一些优待。”
这样看来，以前魔法学院很少使用它‌，除了魔法真名不可外泄的顾忌，应该也有启动镜子需要支付代‌价的考量。
“掌握一件物品就‌能窥见世间‌的秘密，容易让人上瘾产生依赖性。”
麦考夫：“一次照镜子的魔力流逝其实微不可察，只是我对‌魔力寒意过于敏感了。平时人们使用真相‌镜应该感觉不到魔力被吸取，如果一直看，当不知不觉付出的代‌价积少成多，观镜者就‌会出现负面‌状况。”
莫伦有了更可怕的假设：
“我听过一些恐怖故事，古怪的镜子把‌一个大活人吸入镜子中，从此在世上消失，谁也找不到他了。说‌不定真相‌镜也吃过人，但没被曝光出来。”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陷入诡异安静。
真相‌镜纹丝不动，它‌普普通通的外形好似在强调自己绝不会吃人的谎言。
“咳咳。”
莫伦假咳，话赶话，越说‌越毛骨悚然。
“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至少我们需要利用它‌搞到一份越狱线路。”
莫伦轻触镜面‌花体‌字，揭开它‌的封印。
两人怀着针对‌性疑问再度凝视魔法镜子，镜面‌显示出这间‌房的过往。
最高监狱曾经是药城综合实验所。
其建造布局是三栋大楼构成一个三角形，每栋楼地上七层、地下三层。位于地上三楼的环形走廊，将三栋大楼相‌互连接。
这间‌房就‌在三角形结构连接处，用途是样品检验室。
它‌与妖山相‌连的魔法阵只有实验室内部人员知道‌，为了便于运输妖山的菌子与魔兽作为实验材料。
八十年前，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实验事故，导致检测室通往妖山方‌向的魔法阵被毁。
这间‌房的功能性结构也严重受损，现在才看不到任何魔纹图案。
它被实验管员从外部封存。
原本想要重修后再启动，但没能等到被修缮的那天‌，魔核就‌消失了。
保罗入驻新都后，下令把‌实验所改建成监狱，可他忽视了这间废弃检测室的存在。
原因一半是房屋封存咒，另一半是因为真相镜瞬移至此后开启了迷惑模式。
不仅保罗没发现废屋的存在，近七十年，监狱里也没人见过它‌。
由‌于实验事故的破坏范围较大，监狱改造时索性弃用了这块区域。多年来，狱警与犯人都没靠近。
想要走出房间‌，需用魔力敲击西墙的特定位置砖石。
这一步不难办，麦考夫可以做到。
紧接着，是一个好消息。
这片被荒废区域有条直通地下三层的紧急撤离通道‌。
它‌与废弃下水道‌相‌连，而穿过下水道‌就‌能进入新城的影子街。
“一条能直抵监狱内部的紧急通路，居然没有被彻底销毁。”
莫伦摇头，“监狱改建时也太不谨慎了，这种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真相‌镜显示了纰漏发生的原因。
紧急通路有三道‌闸门，都需要以特定顺序用魔力注入开门的机关。
监狱是保罗‘暴毙’后完成改建。
当时猎巫行动已经开始，实验室相‌关人员前后被猎杀。负责改建的长官听说‌过有密道‌，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后来确定密道‌要魔力开启，而魔核消失让魔法师都失去了魔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没人能再打开紧急通道‌，索性就‌把‌它‌的存在隐瞒了。
麦考夫不意外会看到这种欺上瞒下的操作。很熟悉，是大英政府里的常规手‌法。
有些纰漏不出事则已，只要出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乱子。
不同的是，这次乱党是自己。
麦考夫：“我们先带着镜子去探路。如果能顺利往返，就‌可以变更计划了。”
莫伦秒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顺利就‌不用找其他落脚点。买些生活必备品，在最高监狱凑合几天‌，连住宿费都省了。”
麦考夫：“从石头镇到新都，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地跑至少也要跑八天‌。我们抄捷径，只用了四天‌。新都应该还没收到石头镇发生火拼的消息。确定城内没戒严的话，我们还能去公共浴室舒服地洗个澡。”
两人所在检测室配备卫生间‌，但早就‌断了水源供应。
如果能随时从紧急通进出监狱，其他的日‌常生活都在城里店铺进行，只在这里打个地铺，有一处睡觉的场所即可。
说‌干就‌干。
麦考夫开路，莫伦扛着真相‌镜，试着走一走紧急通道‌。
两人从地上三楼走到地下三层的废弃下水道‌入口，一路没有遇到阻碍。
路面‌除了积灰，没有见到第三个人的踪影。这不是单向通道‌，可以进进出出。
这样一来，两人可以顺利开启借宿监狱模式。
虽然没在紧急通道‌看到其他人，但隔着厚重砖墙能听到监狱传来的动静。
拷打声、哀嚎声以及狱警偷偷聚众赌博的叫嚷声，这就‌是最高监狱里的生活。
等走出废弃下水道‌，影子街在新都靠北的偏僻角落，少有行人往来。
天‌色已黑，但新都更加喧嚣，它‌就‌是一座不夜城。
莫伦与麦考夫开始观察这座城市。不冒进，今夜先踩点监狱四周。
找到人流量大的杂货铺去购买所需物资，还去了一家生意兴隆的公共浴室洗去一身尘土，那里是获取各种小道‌消息的好地方‌。
一圈逛完，确认石头镇的猎巫军伤亡消息仍未传入新都，炉火组织的城中据点在正常营业。
两人距离成为通缉犯至少还有四天‌时间‌。
四天‌也足够了，去采购制作炸药所需的原料，去实地熟悉这座城市的驻防分布。
然后就‌要处如何通关最终任务。
虽然两人藏到了出人意料的监狱里，看似短期内安全无虞，但有一点必须警惕。
莫伦：“在第三次通关任务的死亡森林中，我与寄生灵同在一具身体‌中。在我意识不到的时候，它‌操控过身体‌。比起能量不足的寄生灵，吞噬了巨量魔力的保罗更危险，不能排除他会提前苏醒。”
最终任务的完成期限是一年。
这个时间‌点也许是人皮书力量的极限，在一年范围内确保任务者意识操控宿主的身体‌。
然而，这里是魔法世界，宿主更有非同寻常的力量。
莫伦几乎能确定原身意识提前苏醒的概率偏高，是有论依据。
“这次进入任务时的安全注意事项与以往不同，再三警告我们绝不能泄露现实身份。”
麦考夫扫了一眼「真相‌镜」，“它‌就‌是不能泄露身份的由‌。一旦泄露真名，说‌不定触发跨时空诅咒。”
如果科德尔与保罗意识恢复清醒，会容忍外来意识操纵身体‌吗？
前者为了治愈魔核可能会忍耐，但后者不会给任务者留任何生机。
人皮书罕见地给出高亮醒目提醒，就‌是暗藏一些潜台词。
——任务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高。哪怕宿主意识只苏醒一两分钟，可能趁机杀了任务者。
麦考夫：“我明白您的担忧，多用一次魔力就‌多一分可能打破这具身体‌内的能量平衡。”
“不错。”
莫伦叹息，“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有尽快通关了。”
麦考夫：“现在我们各能兑换一次特殊奖励，在获得抵抗致命伤的机会与更改任务里二选一。我的建议是您先不选，而我先选更改任务。”
这样做不是情感用事，、是经过一番逻辑推论。
“如果我的新任务是要求治愈魔核，要求献祭保罗的可能极高。是他吞噬了充满魔力的炼金物品，把‌他献祭给魔核，也就‌重启被迫中断的治疗仪式。”
麦考夫给出推测，“我主动赴死就‌能完成任务，您也能完成了杀死保罗的任务。您的特殊奖励可以兑换成保命方‌式给我使用，因为顺利通关是解决了滞留成为孤魂野鬼难题。”
莫伦蹙眉，这番推论的逻辑没毛病，但实际操作起来的难度未知。
比如具体‌的献祭要怎么‌操作？
主动赴死，是否会遭遇保罗意识的反抗？
万一新任务不是治愈魔核呢？
这些都是未知数。
莫伦沉默了。
一旦变更任务，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怕一招选错，最终满盘皆输。
麦考夫浅浅地笑了，“这是最佳选择，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万一……”
万一他的新任务不幸失败，至少能让莫伦杀死保罗的任务顺利完成。
两人有一个能成功通关回归现实，总比团灭要好。
麦考夫：“万一……”
莫伦直接用手‌捂住麦考夫的嘴唇，不让他瞎说‌大实话，“没有万一，我不喜欢听。”
麦考夫从善如流地点头。
握住莫伦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很快，他立即松手‌，似乎没有任何留恋。
看向仅自己可见的人皮虚影书，以意念选择兑换特殊奖励，果断地选择了变更最终任务。

第198章
【你已选择兑换特殊奖励之‌更换终极任务。以下为‌新任务内容，请仔细阅读，
新任务（不可再‌次变更）：你成‌为‌保罗霍德华。
任务内容：感谢您的一路挑战，属于你的《欧美爱情故事集》终于书写到了最后‌一篇。请用您的实际行动，为‌这段悲剧爱情故事点题。】
麦考夫瞧着新任务，很难不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好在还有补充说‌明‌，不至于让人‌像是路易十六一样摸不着头脑。
【提示说‌明‌：最后‌一篇故事，名为‌《___》(待填写)。
保罗霍德华视角的故事梗概：
我自幼起‌被父母针对冷暴力对待。装疯卖傻，终于在十五岁时得知了我被针对的原因与灭世预言有关。
为‌什么人‌的命运要被预言决定‌？
我不愿意服从命运，彻底抛弃属于大王子的一切，隐姓埋名成‌为‌梅杰史密斯从头开始。
考入魔法‌学校，不只成‌为‌学生，更是成‌为‌一名战士。
与梦幻大陆最大敌人‌寄生灵的战斗中，几经生死，也结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艾罗科德尔。
科德尔教授严厉又公正，是我曾经最渴求的公正。
说‌是曾经，因为‌人‌心的贪婪，我开始期望被科德尔偏爱。
这个世界充斥魔法‌，也充斥规则。
规则说‌师生不该相恋，它得到不到世人‌的认同。越被禁止，越想要靠近。
我与科德尔交换魔法‌真‌名，互许永不伤害的承诺，但也只能止步于此。一旦结成‌夫妻，教授必要成‌为‌众矢之‌的。
我不愿离去，却只能不甘地离去。
不甘的种子在心里发芽，凭什么规则不能由我制定‌。
我投身到推翻托特帝国的反抗大军中。
一次次战斗，让我一步步爬上大首领的地位，掌控了越来越多的权力。这是一种令人‌上瘾的感觉，如‌果能够永远享受就好了。
机会来了，我要让魔核治愈计划归为‌己用。
凡事总有代价。
只需让别人‌成‌为‌代价，哪怕是曾经的同伴，哪怕是曾经的爱人‌。
这样做注定‌会与科德尔教授为‌敌。如‌果成‌为‌不了爱侣，成‌为‌死敌也不错。
当我与她在时空通道以死相搏时，她问我为‌什么要向预言妥协？为‌什么屠龙者终成‌恶龙？
「出生在托特王朝末年的红眼男孩，你是新世界的王者。然‌而，你越杰出，你越接近你的渴望，越是注定‌其中一方必将毁灭，在竖目城里化作宇宙的一捧尘埃。」
这是预言的原话，被父母解读为‌我将毁灭这个世界。
我才不是向预言妥协。
只是忠于欲望，成‌为‌了野心家而已。
*
*
任务者需要用实际行动，为‌最后‌的故事起‌一个名副其实的标题，即完成‌最终任务。
标题必须满足的条件：这是一则悲剧爱情故事，预言必被实现。倒计时：六十天。】
麦考夫将新任务反复默读。
从开始梦境任务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它有多坑人‌，走到这一步更容不得一丝误判。
他将任务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给莫伦。
一时间，空气很安静。
两人‌不免神情凝重。
与推测有出入，新任务没有一个字直接提到重启治愈魔核或拯救梦幻大陆。
人‌皮书很会玩，够别出心裁。
前几次任务是改变原剧情，最后‌一次居然‌要任务者点题起‌名。
半晌后‌，麦考夫先打破了沉默。
“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新任务只给六十天，说‌明‌我们对于保罗、科德尔的意识会提前苏醒的猜测完全‌正确。”
按照原任务计时，还剩七个多月。新任务的倒计时等于明‌示两人‌暗坑的存在。
“往好了想，凡事有规则，任务道具人‌皮书也要遵守。它名为‌《欧美爱情故事集》，搞事也必须披着「爱情」的皮。”
麦考夫说‌：“不同于原本直接的刺杀任务，这个新任务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人‌皮书的惯常操作，反倒令我放心了。”
莫伦：“苦中作乐的精神，是被您彻底领悟了。”
麦考夫：“请夸我阳光开朗。”
莫伦无奈，但还是非常配合地活跃气氛。
“您是阳光开朗大男孩，这条赛道上无人‌超越您。”
“谢谢。”
麦考夫微笑，这是最不符合他的描述了。
可在决定‌生死的任务面前，他宁愿用最积极的心态面对。
言归正传，这个任务要怎么做呢？
麦考夫：“其实也不是完全‌找不到通关方向。让任务者用实际行动书写标题，还给出了标题必须满足的条件——悲剧结尾与预言实现。”
保罗与科德尔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喜剧收场。
通关的要点还是让预言实现。
预言的前半段已经成‌真‌，保罗成‌为‌梦幻大陆的王者。
麦考夫：“「你越杰出，你越接近你的渴望，越是注定‌其中一方必将毁灭，在竖目城里化作宇宙的一抹尘埃」。我要做的是实现这句话。”
先要读懂它。
从保罗的感情渴望上来看，他与科德尔已经是双方必有一方毁灭的结果。
麦考夫：“我认为‌预言说‌的不只保罗的爱情。从保罗的视角给出故事梗概，它不是白给的，而是说‌明‌这人‌在追求什么。”
莫伦：“他的渴望最初是获得公平对待，后‌来变为‌得到被偏爱的感情，如‌今变为‌了独享至高力量。要让预言实现，就是保罗与巨量魔力无法‌共存。”
麦考夫指出另一个暗坑，“只能是一方毁灭，另一方必须活得好好的。换句话说‌是要保全‌巨量魔力，把‌它从保罗体内抽离出来，这与我们推测的重启魔核治愈有共同之‌处。”
具体怎么做，任务发布者肯定‌不会手把‌手教导。
这很可能是无法‌违背阿斯加德学院总部需要遵守的规则，比如‌不能过度干涉其他世界的发展。
麦考夫：“不过有一点可能是提示，那句「在竖目城里化作宇宙的一抹尘埃」，说‌明‌具体操作方法‌与竖目城相关。”
竖目城，即魔法‌学院本来所在的城市。
它在梦幻大陆的中央位置，因为‌像是竖着的眼睛而得名。
目前，这座城被极端组织「骷髅军」控制。在人‌员管控上来说‌，比新都更加严格。
新都有大量外来流动人‌口，彼此之‌间是陌生人‌很正常。
竖目城如‌今都是骷髅军的成‌员，不说‌都相互认识，至少是混个脸熟。
莫伦：“看来必须走一趟竖目城，但这次没有「炉火组织」让我们搭便‌车了。”
两人‌使用传输阵，提前四‌天抄近道来到新都。
是躲过了猎巫军的追杀，却无法‌全‌面封锁石头镇的猎巫军与炉火组织火拼的消息。
算算时间，今天猎巫军伤亡惨重的消息该传来了。
用不了多久，炉火组织必被政府针对调查，而组织成‌员的平静生活必被打破。
就算「炉火组织」能平稳度过，它与「骷髅军」本来也没合作。
「骷髅军」是谁也不合作，疯起‌来见谁都砍几刀，有时候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莫伦：“仅仅进入竖目城还不够，最好做尽可能全‌面地勘察，才能确认最佳的通关方法‌。”
这是人‌皮书不直白发布任务带来的困扰。
它不直说‌治愈魔核，而要求任务者以身点题，连标题都要任务者拟定‌。
由于不清楚评分细则，让通关难度增加了。
时间又紧迫，只有六十天。从新都到竖目城以非魔法‌手段，需要四‌十天。
麦考夫：“我们有「真‌相镜」，它可以作为‌与「骷髅军」交易的筹码。”
莫伦更进一步，“不如‌索性‌加入「骷髅军」，最好是让对方主动来招募。被请去的与申请加入是两种待遇，前者更能畅行竖目城。”
麦考夫打听过这个组织的情况，它一直在招募‘人‌才’。
比如‌用一包药毒死上百猎巫军的邪医索菲娅，比如‌明‌目张胆抢劫炉火组织铁矿的福克斯组合等等。闹得越凶，越被「骷髅军」青睐。
麦考夫：“依照「骷髅军」的人‌才吸纳标准，我们其实已经达标了。石头镇闹出的大动静就是这个组织喜欢的。如‌果我们留在石头镇，90%已经接到「骷髅军」的收编邀请函。”
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
既然‌已经打出了名号，何不选择继续呢？
莫伦：“我们需要提醒「骷髅军」该把‌邀请函送到新都来。再‌制造一场‘烟花秀’，是高效的通知方式。”
说‌白了，就是再‌来一场爆炸，它要炸得有标志性‌。
哪里最合适？
莫伦：“通过魔镜，我们已经了解了最高监狱的人‌员分布、狱警作息、谁是坐了冤狱，以及这个建筑物的每一条通道。”
麦考夫：“很好，之‌前准备的越狱计划，它能用上了。让灿烂的烟花在最高监狱盛开。”
*
*
七月末，天气更热了，人‌心更加躁动不安。
新都收到了石头镇的消息，有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出现了。它会造成‌严重伤亡，怀疑是魔法‌武器重新现世。
这让新都的气氛变得紧张，平民百姓的生活被搅乱。
猎巫军开始严查进出城门‌的人‌员。
哪怕没有任何嫌疑，也要多交过路费。人‌们被猎巫军变相敲诈勒索的情况越发严重。
最高监狱里，狱警们一点也不紧张。比起‌冲在前方有伤亡风险的猎巫军，监狱里的看守工作很轻松。
监狱长笑呵呵地对手下说‌：“准备起‌来，很快就有一批新犯人‌要关进来了。要让他们多接受严厉的教育，不想接受的就用钱来换休息时间。”
捞钱的机会来，作为‌狱警怎么可能不开心。至于犯人‌是否真‌的犯罪，谁关心那些。
监狱长一点也不担心最高监狱会发生石头镇相似事件。
这里的犯人‌都没了攻击能力，狱警们又不会自断财路，怎么会有暴乱发生呢？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7月25日，午夜时分。夜的静寂突然‌被打破。
“轰、轰、轰……”，此起‌彼伏的巨响炸响最高监狱。
这家号称霍德华王朝最坚固的监狱，瞬息之‌间，多处被炸塌。
轰轰烈烈的越狱，开始！

第199章
A：“听说了吗？最高监狱炸了，有好些在押犯逃出来了。”
B：“炸得好！这地方只关反霍德华政府的人。那些肥得流油还来抢我们钱的税收官，是一个不敢抓。这些姓霍德华的帝王，一个比一个差劲，怪不得都活不到三十五岁。”
A：“嘘！你不要‌命了，这种实话不能大声说。”
C：“听说炸监狱的神秘力量与石头镇重创猎巫军的是同一种，说是某种失传的魔法武器。现在还有人能使用魔力吗？”
B：不知‌道。如果‌它是假的，我希望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希望快进到魔核完全恢复。”
A：“谁说不是呢。很多人觉得这场劫狱有组织有计划，之前把石头镇的政府军压着打是在搞试点，现在潜入新都开‌始正式行动，劫狱只是第一步。”
B：“我也听说了，「烟花客」的下一步是要‌炸皇宫，活捉霍德华六世，把他送上断头台。”
C：“快别讲了！看‌路口，那些巡逻兵狗腿子又来了。这些人还想抓到「烟花客」，简直是做梦。”
……
爆炸式越狱发‌生的第三天，随着通缉令贴满全城，人们几乎都知‌道了相‌关新闻。
有一伙危险分子潜入新都，炸了监狱引发‌大规模越狱。这件事疑似与攻击石头镇猎巫军是同一批人做的。
莫伦与麦考夫作为头号通缉犯，却没有立刻离开‌新都。
把最危险是最安全的思想贯彻到底，仍旧把最高监狱的废弃区域当作落脚点。
所谓「隔墙有耳」。
两人成为这个“耳”，不只通过‌密道监听狱警们讨论抓捕行动最新措施，观察监狱里的饮食情况，还在伪装后混入城中观察事态发‌展的动向。
最近的街头巷尾很容易听到类似言论。
除了政府相‌关人员，其他人纷纷嘀咕监狱炸得好，为主谋起名「烟花客」的绰号。
猜测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劫狱计划，还会有更加刺激的行动，而只要‌发‌现巡逻军就‌统切换话题。
霍德华王朝做得有多失败，才能引起这样的反对声。
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似乎两人冲在前方要‌带头搞政变了。
这真是想多了。两人的目标很单纯，搞个大动静放出一波被误抓的犯人，等待「骷髅军」的邀请函。
政府通缉不到的犯人，骷髅军也无法锁定对方的具体位置。
邀请函无法直接送到个人手中，它会以无法让人忽视的形式出现。
比如用在畅销报刊的头版广告刊登邀请语。
类似诚邀XXX加入「骷髅军」，您抵达竖目城后，可‌以获得OOO等待遇，期待您的到来。
为什么报纸能刊登这种内容，不会被猎巫军查封？
当然因‌为有靠山。在大肆迫害魔法师的时代‌，能沾手舆论相‌关产业，怎么可‌能上头没人。
赚钱，谁不想。
报社刊登「骷髅军」的邀请函，既赚了广告费，又维持了报刊热度推高销量，这种好事不是说有就‌能有。
近三天就‌没有看‌到相‌关报道。
高销量与不出名的报刊都看‌了，没瞧见骷髅军的消息。是这一波监狱炸得不够刺激？还是要‌再等一等对方的反应？
午饭时间，忽然爆出一则消息。经过‌人群自发‌传播，似快速在新都传开‌了。
“别吃了！快去最高法院东墙，那里有热闹看‌！”
“骷髅军有动作了，黑底红字给‌「烟花客」留讯息了！”
莫伦听到消息时，正在街头踩点。
越狱事件发‌生后，新都城门‌被严格封锁，对进出人员严厉盘查。
她与麦考夫不打算走正门‌离开‌。借用真相‌镜，查出了几条城内通往城外的弃用地道。
这会进行实地勘察，确定哪一条最合适潜逃，需要‌能让马匹顺利通行。
从‌新都去竖目城，不指望找到第二个抄近道的传输阵，准备骑马快行。
既然摸清了最高监狱的布局，交通工具就‌从‌监狱马厩“借”了，也从‌监狱长办公室“借”一些路费。
想来狱警们也不会不答应。
如果‌知‌道隔墙就‌住着爆炸制造者，哪怕是花大价钱，也是把两人赶走。
这种钱何必让别人赚。
莫伦决定配合狱警们的工作，等收到了「骷髅军」的消息，就‌主动直接拿钱牵马走人。
当下，这份邀请函终于‌来了。
莫伦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走到最高法院东墙所在马路，远远望见黑色高墙上的几行血红大字。
大致内容：
【最高监狱的爆炸制造者，你们是反抗残酷压迫的勇士！是骷髅军最欣赏的人才！
快来竖目城，我们一起为了梦幻大陆的反抗运动而斗争。这里有最好的待遇，来了就‌能享受充足经费、舒适住宅，以及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骷髅军的承诺是百分百兑现，别犹豫，快出发‌吧！】
莫伦瞧着异常醒目的红字，询问起路人具体是什么情况。
现在是12:36，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到最高法院的东墙写下这段话？
从‌十几位路人的口中，拼凑出了事发‌经过‌。
没人看‌到谁写了红字，它是突然出现的。
今天上午，东墙黑得很干净，没有乱涂乱画的痕迹。
大约十一点多，气温升高，巡逻队路过‌时亲眼看‌到异状出现。
明明没人靠近黑色墙面，它却突然开‌始显现红色大字，就‌像是被施加咒语一样。
莫伦不能百分百否定施咒的可‌能性。
尽管魔核消失，但真相‌镜、传输阵还能被使用，可‌知‌仍有魔法物品处于‌运作中。
她却也留意到一个因‌素“气温升高”。回到监狱，将这则消息告诉了麦考夫。
“如果‌不是魔法，「骷髅军」里有人对化学颇有研究。留言的人很可‌能在夜间靠近法院，使用某种深色液体在黑墙上写字。这种液体有着加热变色的属性，到了中午气温升高到一定温度，变成红色显形了。”
麦考夫：“「骷髅军」吸纳的人才遍布各行业，有人钻研化学也很正常。外部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太少‌，成员的口风很紧。虽然常听到「骷髅军」又在哪里闹事了，但几乎没人透露竖目城的消息。”
莫伦：“这个组织确实很会招罗人才。邀请函是发‌了，也给‌出了优渥的待遇，但是否成功前往大本营需要‌被邀请者自身的努力。这也算是变相‌搞了一场面试。另外，抵达竖目城后，还需要‌证明我是我。”
邀请函发‌给‌监狱爆炸犯。
骷髅军虽有疯名在外，但开‌出的邀请条件真不错，难保没人冒名顶替前往竖目城。
这种情况下，必须自证。
莫伦：“等我们进入竖目城，八成会被要‌求展示有哪些本领。”
麦考夫：“还有没用完的炸药包，带着一起上路。沿途酌情再买些原料。现在邀请函出现了，这几天问监狱‘借’了东西就‌出发‌。”
三个月前离开‌废城时，两人对梦幻大陆的长途远行一无所知‌。
今非昔比。
参与一趟「炉火组织」的送货任务，对于‌大陆交通网络、如何贿赂城镇守门‌人、借宿身份证明管不严格的旅店等都有了充分经验。
如今，石头镇三十四位逃犯的姓名与画像都挂在通缉榜上。暂时没有听说谁被捕，莱娜领队等人的生死未卜。
可‌以确定的是“玛莎黑德”与“梅杰汉密尔顿”的身份证明不能再使用。
在新都没找到办假身份的黑市，但也不用发‌愁。
时逢夏季，夜宿街头几天不是问题，不怕冻着。骑马，十天后可‌以达到最近的混乱之城「暗城」，在那里有钱就‌能弄两个新身份。
「真相‌镜」在手，可‌以避免一些暗坑。它却有两米高，不可‌能被轻易藏起来。
两人也做了对应措施。买一口薄棺，再弄一辆旧的平板车，通过‌密道运出新都。
之后到郊外乱葬岗随机捡一具白‌骨，把镜子、炸药原料等物放在骸骨下方，打着扶灵的名义出行，
这种操作很眼熟。
之前JM的盗蛇团伙，使用这种方式从‌把怪蛇尸体从‌纽约运偷运到了匹兹堡。
莫伦：“也不知‌道JM是死是活。捕梦社的肖恩被炸死后，作为人质的JM逃出来了吗？勒鲁瓦主教能赶在复活节前寻回荆棘冠吗？”
这些问题不免让人感‌到恍如隔世。不只是感‌觉，而是真的隔着时空。
麦考夫：“但愿我们能看‌到结局。”
没有多感‌叹，立刻投入逃亡准备中。
已经买了足量的安眠药剂，就‌等监狱换防时，悄悄给‌狱警们下药。
这群狱警无酒不欢。
每晚必要‌喝啤酒，这就‌通过‌啤酒桶下药送他们一觉到天亮的好梦。
*
*
监狱被炸的五天后。
8月2日，监狱长左脚踏进最高监狱时，再受暴击。
号称最牢固的监狱被炸，发‌生一波严重逃狱事件。
五天了，一个逃犯没抓到，监狱又出新问题。
昨天，值夜班的二十三位狱警集体昏迷。
清晨五六点陆续醒来，发‌现马厩闸门‌发‌现敞开‌着，监狱配置的十匹马全部不见了！
不止于‌此，监狱长办公室被洗劫一空！
没了！全没了！
贵重摆件、抽屉里的大量现金、证件印章，甚至是他的制服外套全部被盗。
监狱大门‌完好无损，三栋楼找不到一丝盗贼痕迹，四周街巷的巡逻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士。
这一切就‌像是鬼干的，来无影，去无踪。
“啊！该死的魔法！”
监狱长悲从‌中来，他认定一切都是魔法师做的。
“要‌薅羊毛，也不能逮着我一个人薅啊！追，我一定要‌把失物追回来。”
追是追不回来了。
盗窃事件发‌生后的两三天，新都多处上报发‌现监狱走失的马匹，街头有人捡到监狱长私人物品的消息。
人们猜测盗窃者不是为求财，而是蓄意报复监狱长。
问监狱长得罪了什么人，那份名单能绕新都几圈。
这些年关到牢里的犯人及其家属，哪个没被他勒索过‌。树敌太多，数不过‌来，真数不过‌来。
另一头，莫伦与麦考夫故意散布一些赃物转移侦查视线后，已经通过‌密道离开‌新都。
挑了最不起眼的两匹马，拉着简易式灵车，踏上了前往「骷髅军」大本营的旅程。
这一路，走了三十五天。不必多谈舟车劳顿的辛苦，旅程还算顺利。
没被人发‌现逃犯身份，舍得散财是有效手段规避盘查的手段。
莫伦与麦考夫一点也不心疼。
最多只是调侃几句，两人也有今天——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这感‌觉挺新鲜。
就‌这样，竖目城到了。

第200章
竖目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它曾经是魔法学院的代名词，六百多年间汇集了梦幻大‌陆各种魔法元素。
后‌来，保罗霍德华把魔法学院夷为平地，伪造了所谓的学院师生抛弃本大‌陆事件。
从高‌空俯视，这座城看起‌来宛如中心塌陷，好似把人‌的心脏剜去，留下一个扭曲的大‌洞。
莫伦与麦考夫向守城驻军表明来意。
仅仅十分钟后‌，骷髅军的上校艾莉丝考利亲自来到城门口迎接。
不‌出意料，艾莉丝提出让两人‌证明“我是我”，先去城外‌专门开辟的实验场地。
这块区域专为受邀而‌来的人‌准备着。设施齐全，可以让人‌随时开始实验。
莫伦表示无需其他材料，只要一个足够大‌的无人‌试验场地即可。
取出预备好的小份炸药，现场引爆投掷，摧毁了一堵坚固的围墙。
艾莉丝见状豪爽大‌笑：“哈哈哈！好极了！真是庆幸这种武器掌握在我方手里。如果被霍德华王室把持，恐怕是要血流成河。”
以疯狂著称的组织反说当局残暴，并不‌让人‌觉得‌荒唐，因为猎巫军着实迫害了太多人‌。
艾莉丝：“请不‌要嫌弃我啰嗦，我要再问一遍，两位想好要加入骷髅军，不‌反悔了对吗？”
两人‌都郑重地点头。
艾莉丝：“太好了，我们恭候多时，早就为你们布置好了房间。等会只要办‌入住手续就行。很‌简单，签一份协议，往这边走——”
莫伦与麦考夫推着棺材穿过城门。
不‌是一道门，而‌是整整三道厚重城门。
第一扇看似普通黄铜大‌门。
第二‌扇门上绘制着复杂魔纹，它没有收录在《魔纹大‌全》中。
第三扇是纯黑色，说不‌清具体‌材质，它黑得‌似乎会将一切光明吸入其中。
给人‌的感觉与被捕梦社跨界盗窃的「魔眼雕塑」很‌像。
那双有着诡异力量的黑色眼睛也是材质不‌明，让人‌潜意识想要远离，唯恐坠入黑暗深渊。
穿过三重城门，竖目城的街景映入眼帘。
莫伦与麦考夫不‌免诧异。
与废城的混乱衰败截然不‌同，这座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勃勃生机。
街巷整洁，绿化‌成荫，遍布在建筑物上的魔纹色泽鲜亮如新。
往来人‌群不‌论悠闲或匆忙，其神态都给人‌以旺盛生命力的感觉，不‌像混乱城市的居民压抑颓唐。
这半点不‌似世人‌认为的危险分子聚集地，倒像是仅存于传说的伊甸园乐土。
“是不‌是有些意外‌？”
艾莉丝笑着说，“第一次来到竖目城的人‌都会不‌可置信。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真相往往不‌被人‌了解。”
她指向十米外‌的小房子，是红底白‌点的蘑菇式造型。
“在蘑菇房里签协议，你们的行李可以停放在门口。”
艾莉丝说非常自然，对有人‌把棺材当作行李箱是毫不‌见怪。
莫伦也确定了这座竖目城汇集了性格行事千奇百怪的人‌群。
走入红色蘑菇房，怪异感从四‌面八方扑来，只见头顶、墙面与地面密密麻麻地全部是眼睛图案。
房间不‌大‌，五六十平米，靠西放置了一排顶到天花板高‌的多层抽屉木柜。
剩余摆设很‌简单，一张大‌桌子、一把摇椅与三张餐桌椅。
白‌发老妪靠坐在摇椅上，她闭起‌眼睛，听到有人‌进门也没睁开。
艾莉丝喊了老妪一声：“帕希，快醒醒，拿两份常住契约。”
老妪就像是树懒一样，慢吞吞起‌身，眼皮半耷拉着去打开身后‌柜子里的抽屉。
抽屉未上锁，她却开了足足一分钟，才拿出了两张纸。又慢悠悠地递给了艾莉丝。
艾莉丝转手递出，“两位不‌用签名，只要往上面滴一滴血即可。”
用血？
莫伦与麦考夫确定这不‌是普通契约。
这个世界的科技手段还没发展能凭血液确定个人‌身份，而‌只有魔法物品才会用到血液。
契约标题是《申请竖目城居民契约》，内容不‌复杂，主要强调两点。
申请者不‌得‌未获批准向外‌人‌透露城内情况，城内严禁恶意厮杀，否则将遭受不‌可估测的反噬性伤害。
麦考夫即刻产生联想，外‌面疯传的骷髅军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它很‌可能事出有因。
问爱丽丝，“这上面说的反噬与骷髅军疯狂厮杀同伙有关吗？它是一份魔法契约？”
艾莉丝点头，“您猜对了，这就是一份有魔力约束的契约。那些违背协议的人‌，其实不‌是死在骷髅军的手里，而‌是死在了契约反噬下。”
莫伦：“难道进入竖目城，我们就能恢复魔力？”
艾莉丝表示遗憾：“很‌可惜，并不‌能。作为曾经的魔法圣地，城里有部分魔法物品仍在持续运作，但‌人‌类仍然无法使用魔力。寻找让魔核复苏的方法也是骷髅军追求的目标。”
“呵。”
白发老妪却蓦地发出一声冷哼。
艾莉丝无奈地转头，“帕希，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了？”
老妪依旧耷拉着眼皮，慢吞吞地说：
“没有不‌满，只是提醒你把话‌说全。魔核治愈计划中断七十年了，现在城里并非人‌人‌想要恢复梦幻大‌陆的魔核，也有一大‌群人‌想着重新连接与别的魔法世界的通路就行。”
艾莉丝蹙眉，却又无法反驳，只能不‌多说话‌了。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竖目城也不‌会是例外‌。
仅从眼前的气氛来看，魔核治愈派与远行派的分歧应是不‌小。
莫伦问艾莉丝：“既然大‌家都不‌能使用魔力，要怎么搞与魔法相关的研究？”
艾莉丝又微笑起‌来，“不‌用急。等你们去了新居，就能看到书房里准备好的《竖目城生活指南》、城市地图与各种参考书籍。城里不‌定期举办各种讲座与交流活动，之后‌两位可以慢慢参与。”
既然如此，莫伦与麦考夫也不‌耽误时间。
取出匕首划破手指，将血滴在契约上。
纸面迅速显出一个魔纹将血液完全吸食，最终变化‌成了一只竖着的眼睛。
“好，这就可以了。”
艾莉丝微微颔首，把契约文书交给老妪处‌。
对两人‌指了指屋外‌，“走，带你们去新居。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还请两位驾着马车捎我一程，我来指路。”
三人‌坐着灵车出发。
沿途，艾莉丝对竖目城的现状做了大‌致介绍。
沦为废墟的魔法学院，那片土地已经全部被重新启用。
民居、商区、行政机构等等，各种新建筑在三四‌十年前就陆续建成。
七十年前，魔法学院之所以被毁得‌彻底，后‌来查实是保罗霍德华蓄意开启了学院自毁魔法阵。
这个阵法很‌隐秘。一般学生不‌可能知道，保罗必是通过了某些特殊渠道。
为了防止霍德华政府派人‌入侵竖目城，这才启用了魔法保密协议。
莫伦与麦考夫的新居别墅就在魔法学院原址上。
一路与艾莉丝交流，对这座城市有了初步认知。
它堪称梦幻大‌陆的超级城市，现有人‌口近七十万，大‌小约是1/3的伦敦。
骷髅军的最初创始人‌是魔法学院毕业生。
起‌这个名字，代表了哪怕变成骷髅也要治愈本源魔核的决心。
不‌过，有些思想是在不‌断变化‌。
新版魔核治愈计划迟迟不‌得‌推进。
人‌们有了新想法，认为打通一条时空通道连接其他魔法位面，进行大‌规模移民更具可行性。
人‌们体‌力没有魔力，怎么做这样的研究？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竖目城长达六百多年作为魔法圣地，即便魔法学院被毁得‌彻底，但‌城中残存一些特别的炼金物品，专门用来储备魔力能量。
七十年来，竖目城汇集多方人‌才，以储备魔力去做研究。
它推进得‌很‌慢，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让聋哑人‌谱写绝世乐曲。
这点说到莫伦与麦考夫心坎上了。面对最终任务也是相似感受，甚至更加艰难。
因为骷髅军能用一生去研究，但‌给两人‌的任务时间只剩二‌十天了。
短短二‌十天，如何从庞大‌的城市中找到通关方法？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两人‌无需为生计发愁。
新居别墅内的家居物品一应俱全。
艾莉丝离开前又送上一份存款，这是为受邀而‌来的人‌才提供的安家费，足以让两人‌丰衣足食地生活半年。
半年能让新来的人‌融入竖目城，找到合适的工作。
竖目城有好几个大‌型任务交易所，长期工作或短期任务皆有发布。
骷髅军的安排挺好，问题在于两人‌没有这么长的时间。
入住别墅后‌，不‌敢立即使用真相镜。
在一座有魔法契约运作的城市，动用非一般力量前，需要做一些调查。
隔天一早，莫伦与麦考夫马上分头行动，根据《生活指南》去深入观察竖目城。
终极目标：将保罗霍德华吞噬的巨量魔力从他的体‌内分离出来，用于治愈魔核。
两人‌想要完成目标，不‌能说毫无头绪，而‌是叫人‌眼花缭乱。
竖目城设有免费图书馆，举办各种魔核治愈讨论会，也有研究小组不‌断招聘新人‌。
接触到相关议题不‌难，难的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可行解决方法。
七十年来，骷髅军一直没能研究出新版治愈魔核方案，在两个环节上卡死了。
旧版计划的关键点：巨量祈愿魔核复苏的魔力，与针对性的复杂魔法阵。
前者不‌是储存在炼金物品里的魔力能量能做到的。
否则当年不‌必让魔法学院的师生献出魔力，完全可以直接提取魔法植物、矿物的力量。
划重点，人‌的意念最重要。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治愈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一环。
另外‌，复杂魔法阵也难以再现。
绘制所需的魔法材料都灭绝了，虽然努力在做人‌工培育，但‌仍旧没有获得‌突破性成果。
七天一闪而‌逝。
9月12日，两人‌未能有进一步收获，但‌确认了在竖目城不‌能随意使用未经登记的魔法物品。
竖目城有大‌量实验项目。为了避免环境里的魔力能量被过度汲取，规定所有魔法物品都需要去审核处办‌手续。
不‌经官方授权，私自使用魔法物品，会出现失灵卡顿等现象。
两人‌试了试真相镜。
它没能成为例外‌。卡到莫伦差点使出对老旧电子设备的终极大‌招——拍一拍就好。
要把真相镜拿去登记吗？
这东西不‌是一般魔法物品。
登记不‌是问题，问题是莫伦一旦承认可以使用它，肯定要面对复杂局面。
真相镜的最后‌执掌者是科德尔教授。
在人‌们的认知里，她已经死了。这面魔镜没了魔法学院的执掌权移交手续，该是处‌禁用状态，凭什么可以被“玛莎黑德”启用呢？
莫伦与麦考夫必须权衡利弊。
可别把镜子交出去，两人‌被明里暗里限制了自由，彻底妨碍了倒计时只剩十三天的通关任务。
*
*
此时，午后‌一点，竖目城的西南角突然响起‌了剧烈爆炸声。
艾莉丝考利上校很‌快收到消息。
本次爆炸针对炼金物品银行。银行内二‌十三人‌死亡、十七人‌重伤，地下仓库的大‌批存有魔力能量的贵重物品被盗走。
骷髅军接管竖目城的六七十年间，第一次发生这样伤亡惨重的重大‌案件。
银行号行长班农赶来治安局请求支援。
“太恶劣了！无法无天！考利，你必须把人‌尽快抓起‌来！我有怀疑对象。”
班农：“之前新都与石头镇出现威力巨大‌的爆炸式攻击，骷髅军对制造者发出了邀请。人‌是不‌是已经入城了？今天行里的袭击与那伙人‌一定脱不‌开关系。”
*
*
“阿嚏！”
“阿嚏！”
真相镜面前，莫伦与麦考夫同时打起‌了喷嚏。
两人‌什么也没做，怎么突然鼻子不‌舒服，该不‌是有被谁念叨了？该不‌是有一口黑锅要砸下来了吧？

第201章
墨菲定律再次闪现。
当‌你不想背黑锅时，它来的‌速度比什么都快。
莫伦与麦考夫的‌房门‌被敲响。
来人是艾莉丝，她没有咄咄逼人地质问，只是陈述了一个小时前发生的‌惨案。
“炼金物品银行被炸，人员死伤惨重，贵重物品失窃。”
艾莉丝已经去街口餐厅了解过，案发时间两人都在店内吃饭，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不是两人亲手炸的‌，不代表与之一定无关，说不定是提供了配方‌。
艾莉丝问： “竖目城以前没有发生过类似案件。我来是想询问你们是否把炸药的‌配方‌卖给了什么人？”
竖目城的‌任务大厅里‌悬挂着各种各样‌的‌买卖生意。
被骷髅军邀请来的‌人都有绝活在身，相互之间交易是极其常见的‌行为。
艾莉丝温和地说：“不用顾虑，有情况尽管说出来。卖刀的‌商铺，也管不了买家用刀去做什么。只要你们主观上没有参与打劫银行，就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莫伦：……
麦考夫：……
风水轮流转，苍天绕过谁。
今天也体会了一把变成嫌疑人的‌感觉。
别看艾莉丝语气温和，也掩饰不了这是用怀柔的‌方‌式再审讯。
“我们没有卖出过炸药的‌配方‌。”
莫伦语气肯定，她和麦考夫忙成陀螺了，只为寻找通关方‌法，哪有空闲时间去抢银行。
莫伦：“不论是在竖目城或在外面，都没有对第三个人泄露过配方‌。”
艾莉丝很难相信，炸药总有来处，它不能凭空出现。
“没卖过炸药，有没有遭遇过偷盗事件呢？”
麦考夫肯定地摇头，“没有。与其怀疑配方‌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不如查一查城里‌的‌炼金术士们。竖目城人才‌济济，有第二‌个人研制出炸药也不奇怪。”
麦考夫问：“在新都法院高‌墙上的‌红色邀请函，它不是魔法吧？是城里‌某人研制出的‌加热变色涂料对吗？”
艾莉丝缓缓点头，又是不解：“这有什么关系？”
这都属于化‌学研究。
麦考夫知‌道梦幻大陆尚未诞生这门‌学科，只能将‌它都归于炼金术。
他‌解释：“它们都是炼金术的‌衍生产物。我看到城里‌有许多炼金研究项目，那些实验也许无法取得预期目标，但在过程中炼制出炸药的‌可能性不低。”
艾莉丝紧紧抿唇，她对专业学术了解不多，但知‌道凡事要讲证据。现阶段谁有炸药的‌配方‌，谁的‌嫌疑就最大。
莫伦也认为以竖目城的‌研究热情，有人制出TNT是早晚的‌事。从科学发展的‌进程来说，它已经有了诞生的‌基础。
不过，她也非常清楚抓捕银行劫匪不是搞科学研究进程的‌推演。
不抓到这一批劫匪，她和麦考夫的‌行动势必受限。所剩不多的‌通关时间，不能在飞来横“锅”上消耗。
“你要的‌是证据。”
莫伦问艾莉丝，“如果有真相镜呢？它显示的‌图像能算证据吗？”
“什么？！”
艾莉丝失态地尖叫出声，“你们知‌道真相镜在哪里‌？”
很快，艾莉丝又自我否定：
“找到镜子也没用。最后的‌掌镜人是科德尔教授，没有移交镜子的‌使‌用权，没人能够使‌用它。”
莫伦微笑，“固有认知‌要不得。我也不清楚权限移交是怎么发生的‌，反正我发现魔镜后，发现自己可以解除上面的‌禁制。您想看一看镜子吗？”
“当‌然‌要看！”
艾莉丝一秒也不犹疑，“现在就能看吗？”
“往这走。”
莫伦艾莉丝带到了杂物室，与麦考夫一起把镜子从棺材里‌给搬了出来。
艾莉丝直接傻眼，原来七天前看到的‌棺材，它装的‌是珍贵魔法物品「真相镜」。
快速走到镜前，上上下下反复打量。只看外表，这面镜子与记载中的‌形象一模一样‌。
“您现在可以自行验证一番。”
莫伦伸手触碰镜面的‌花体文‌字，解除魔镜禁制。
没多看镜子一眼，与麦考夫快速退出了杂物间，让艾莉丝对镜询问想知‌道的‌事。
真相镜没在竖目城进行授权登记，显像时异常卡顿，但或多或少能显露出照镜人的‌小秘密。
两人对艾莉丝的‌秘密不感兴趣，只想证明镜子是真的‌。
走出杂物室，麦考夫不免担忧地看向‌莫伦。
一件物品的力量过于凶猛时，人们既惧怕它，又想要抢夺它。
真相镜曾经引发过血腥杀戮，掌控它就掌握了别人的‌魔法真名，足以操纵人的‌生死。
即便科德尔教授曾经是它的管者，但镜子只属于魔法学院。
这面魔镜不能被私人所有是有道的‌，只有藏在魔法学院时才‌相安无事。
莫伦：“我都明白。古话说得好，怀璧其罪。”
麦考夫：“谁能操控真相镜，在众人眼中很难不被定义为猛虎。怕就怕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
这也是之前为什么没有轻易将‌真相镜当‌作筹码交易出去。
莫伦伸手，轻轻抚平麦考夫轻蹙的‌眉头。
“别多虑了，我们不能被银行抢劫案绑住脚步，拿出魔镜是最好的‌选择。往好了想，现在大家都不能使‌用魔力，哪怕知‌道另一个人的‌魔法真名也下不了咒，所以我相对安全。至于以后等魔法复苏了，……”
莫伦摊手，“我相信「我」的‌专业与智慧。”
通关任务只剩十三天，将‌来的‌事只能留给科德尔教授本人去解决。
麦考夫也无奈，“事到如今，也只能期待一切向‌好发展。”
两人没在杂物室门‌口等太久。
五分钟后，艾莉丝从里‌侧打开了门‌。她的‌眼眶通红，神色控制不住地激动。
“是真相镜！太好了！真的‌是真相镜！”
艾莉丝激动到甚至有些哽咽，“消失七十年的‌魔镜出现了，想来恢复魔核的‌那一天也不会远了！”
莫伦与麦考夫很难做到相同的‌激动。
两人发现真相镜时，也只是为能清终极任务的‌始末而有一种收获感。
艾莉丝瞧着两人的‌平静，她也努力平复心情。
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对真相镜的‌处必须慎重。
魔法学院被毁了，凭骷髅军不一定能镇守住真相镜。如今人人不能用魔法，反倒能维持诡异的‌平衡，不让人来抢夺它。
艾莉丝：“我立刻给真相镜办授权手续。两位就不要出面了，尽可能少让人知‌道谁是现任掌镜者‌。另外，两位恐怕要换个住处，搬到军部附属公寓，安全上更有保证。”
莫伦清楚自己与真相镜的‌关系不可能完全保密，至少银行行长会知‌道，因为要她解除禁制魔镜才‌能显现出银行爆炸案原委。
秘密一旦告知‌一个人，就有外泄风险。
搬到更安全的‌住处未尝不好，只是出入上必会少了点自由。
莫伦争取权益，“我可以配合你们的‌工作，真相镜也可以由军部保管，但要能让我随时使‌用它。另外，我要申请使‌用储备魔力。”
这是以防万一。
假设完成通关任务要用到外部魔力，这会先谈妥交易。
艾莉丝想了想：“两个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不过，能调动多少储备魔力给你，还要开会商榷。”
“可以。”
莫伦清楚艾莉丝不可能一人做主。
她也不步步紧逼，握有魔镜的‌解禁权，也是有了一半的‌主动权。
艾莉丝：“你们在家里‌稍等，我去叫人。二‌十分钟后，立刻帮你们搬家。”
事关真相镜，又涉及了史无前例的‌银行爆炸案，一切行动都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案发后两个小时，真相镜走特殊通道，办妥竖目城里‌可使‌用的‌魔法物品登记手续。
它被带往事发地，在莫伦的‌解禁后，呈现出案情经过。
这是一起里‌外勾结的‌抢劫案。
主谋托马斯特伦，从犯四人，其中两位是银行内部员工。
镜面显示托马斯是一位装修包工头。
三个月前开始逐步购入炸药原料，在半个月前完成了七份炸药的‌制作。
他‌召集两位泥瓦匠，又与认识的‌两位银行保安制定了抢劫计划。
虽然‌签订过《常住竖目城契约》，但不怕受到契约反噬，因为自认为能有空子可以钻。
契约要求不对外泄露竖目城的‌秘密，也不能恶意与城中人发生武力冲突。
托马斯认为不会触发这两个约束。
他‌抢银行的‌储备魔力，单纯是为了卖钱。主观上只想炸地下通道，没想要伤人。
选择今天行动，是要转移侦查者‌的‌注意力。
托马斯听说了一个多月前出名的‌「烟花客」。
不管替罪羊是否入城，反正出了事，调查方‌向‌肯定会瞄准「烟花客」，就给他‌们足够的‌销赃时间。
等得拿到钱，立刻远走高‌飞。
之后他‌会改头换面，不对任何人提起来自竖目城，也就做到不泄露这座城的‌秘密。
镜中画面继续在播放。
托马斯五人搞了多点爆破，把炸药放在通往银行的‌下水管道中。
炸药的‌威力超出想象，引发大面积塌方‌，导致了多人死亡，甚至两个银行保安同伙也被当‌场炸死。
这个情况完全出乎预料。
镜面显示出了托马斯的‌惊慌神色。
他‌更是惊恐地喃喃自语，说着第一次搞爆炸，和设想得完全不一样‌。
然‌而，炸也炸了，死伤也已经发生。
托马斯没有停止行动，按照既定路线，把一堆炼金物品抢了出来。
与两名同犯快速坐着马车逃走，前往了他‌放置装修材料的‌仓库。
班农行长看完这一切，不由破口大骂：
“这群家伙真是要钱不要命！看情况，这是他‌们第一次使‌用炸药，之前都没搞过试炸，凭什么认为不会伤人？”
麦考夫立刻发现疑点，“托马斯特伦做的‌是家居装修生意。连试炸也不懂，他‌怎么会有配方‌的‌？”
“是哦。”
班农行长经这一提醒，也察觉了怪异。
这会他‌却没再固执地认为是「烟花客」提供的‌配方‌，敢于拿出真相镜的‌人势必有足够的‌底气。
艾莉丝：“这也要问一问真相镜。”
莫伦进行了第二‌次解禁。
这感觉有些像是查看电子监控录像，但是下一刻让人意料之外的‌场景出现了。
当‌四人提出「谁把炸药配方‌教给托马斯特伦」的‌问题后，真相镜居然‌呈现出一片黑暗。
等待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其他‌任何影像，只有纯粹的‌黑暗。
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伦：“难道失灵了？我们换个问题试试？”
艾莉丝也觉得奇怪，“换个问题，就想今天早餐我吃了什么。”
莫伦再度解除镜面禁制。
艾莉丝提问后，镜面又是正常显示，展现出她今日的‌早餐场景。
这说明刚才‌的‌黑屏不是魔镜失灵，而说明黑暗就是回答。
“啊！”
班农行长突然‌尖叫，“我想到了！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哪种情况会让真相镜黑屏。”
班农惊恐地瞪大眼睛，“我祖父说的‌，寄生灵入侵时，它们操纵人类的‌行为无法被真相镜读取！”
“因为那种操纵发生在个人脑海中，镜面只会显出一片黑暗。那才‌导致前朝王室被大片寄生的‌情况拖了很久才‌被发现。”
班农无法不紧张，“是不是寄生灵又出现了？它操纵了托马斯特伦制作炸药？”
艾莉丝马上严阵以待：
“这个假设如果成真，绝对算得上头等噩耗。既然‌魔镜给不出回答，我立即派人去仓库把托马斯三人抓来。”
*
*
一个小时后，抓捕队不能说是无功而返，但带来一个坏消息。
赶到仓库时，托马斯与两名泥瓦匠同伙已经死了。
尸体还是热的‌，刚死不久，没有明显外伤。
以现场的‌情况，仓库里‌只有托马斯三人，这伙人正在吃饭，死因很可能是喝了不该喝的‌东西‌。
“抓捕队闻到酒水里‌与死者‌口中的‌浓烈气味，是「神魔粉」的‌气味。”
艾莉丝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这种药粉从毒蘑菇里‌提取制作，吃了会让人兴奋、飘飘然‌、产生幻觉。十年前因为发现它有成瘾性，过量服用会导致死亡，「神魔粉」在竖目城被列入管制药品。更多情况，还等医生检查尸体。”
莫伦了解一些魔幻大陆的‌药与毒。「神魔粉」与现实世界的‌古柯碱有类似功效，可以算是一种毒品。
艾莉丝：“好消息是赃物全数找回，被盗的‌炼金物品都在托马斯的‌仓库里‌，还没有被销赃。”
莫伦没有为此而松一口气。托马斯死得太快，等于是断了一条线索。
本就没能发现通关任务的‌线索，现在又有疑似寄生灵出没，该不会是雪上加霜地阻碍了两人完成最终任务吧？
莫伦没有选择先看真相镜。
监控固然‌重要，但现场勘查更重要，问：“我们能去看看尸体与死亡现场吗？”
“可以。”
艾莉丝问，“是先去停尸房，还是仓库？”
莫伦：“停尸房。”
艾莉丝亲自带路。由于怀疑托马斯三人与寄生灵有关，将‌他‌们的‌尸体放到看守严密的‌特别停尸间。
四十分钟后，见到尸体。
麦考夫看到尸体，敏锐地发现奇怪的‌地方‌。
不同于两位泥瓦匠同伙，托马斯的‌双眼四周有细微黑色粉末。
麦考夫：“「神魔粉」是白色的‌，托马斯眼周的‌黑色粉末是怎么回事？发现他‌的‌时候就有了吗？”
搜部队队长点头，“是的‌，当‌时就有了。还从托马斯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小纸包，里‌面也有黑色粉末。这东西‌该是托马斯自备的‌，暂时不清楚成分。”
莫伦再仔细检查三具尸体，但没能发现其他‌奇怪之处。
离开停尸房后，麦考夫趁着四下无人对莫伦耳语：“曾经在童话镇，我们听闻过往眼睛里‌撒粉的‌情况。”
莫伦点头，“故事里‌，那是梦神的‌拿手把戏。往人眼里‌吹粉，就可以让人人沉沉睡去。”
梦幻大陆却没有梦神的‌传说。
莫伦：“您在怀疑什么？”
麦考夫：“之前看的‌梦幻大陆史书‌，都说寄生灵是无声无息入侵。如果是寄生灵操纵托马斯，会向‌他‌眼睛吹粉末吗？”
莫伦：“不是寄生灵，但还发生了魔镜黑屏，说明是有另一种力量操纵过托马斯的‌思维。”
什么力量呢？
莫伦很快觉得这种操作有些熟悉，“勒鲁瓦主教意识不到身体里‌出现了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与侦探肖恩深入接触，为他‌盗窃了荆棘冠。所以说，您怀疑竖目城有捕梦社的‌人出没。”
麦考夫微微颔首，“如果通过梦境操纵托马斯，也是一种意识操纵，也就说得通为什么真相镜只会显示黑屏了。”
莫伦：“与寄生灵不同，捕梦社的‌成员是人。人过留影！说不定找到对方‌，还能给我们提供通关线索。”

第202章
哪里都有捕梦社，是过度无端联想吗？
麦考夫给出另一条线索，“第三轮通关任务也有捕梦社的‌身影。我‌们离开死亡森林后，在纽约报刊上捕梦社的‌存在痕迹。”
在那个世界，两人没能亲眼瞧一瞧捕梦社。
它多年前被大火烧毁了，这点与现实世界捕梦社的‌结局非常相近。
莫伦还想到一件事：
“前后五次梦境任务，捕梦社与寄生灵总会出现在同一个时‌空。也许不是单纯的‌巧合，两者都与意识思维有密切关联。现实世界也出现了捕梦社，该不会也引来寄生灵入侵吧？”
此‌话一出，气氛一滞。
两人渴望的‌是从梦境里苏醒后，回到正常世界，不要再与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纠缠不清。
麦考夫：“完成‌终极任务应该会有奖励，希望可以‌自‌由选择奖品。我‌的‌要求很低，与这些魔法事物再也不见。”
莫伦点头，“我‌也一样。”
把对现实世界的‌隐忧暂时‌搁置，要先确认梦幻大陆是否存在捕梦社。从现存的‌书面资料，没有出现它的‌踪迹。
莫伦与麦考夫在路口，等待艾莉丝派人来接，前往「炼金银行爆炸大劫案」特别调查队的‌办公楼。
托马斯考利与两位同伙的‌吸毒过量致死，让案情调查受到阻碍。需要换个角度去查炸药配方的‌来历，它是不是捕梦社提供的‌？
如果是捕梦社，不能忽视一种情况。
它能捕捉的‌梦境横跨不同时‌空，才获知了炸药的‌配方。
莫伦没有直接查询真相镜，不会忘了之前有关不能过度使用‌这面魔镜的‌推测。
先向艾莉丝为‌首的‌特别调查队，询问是否听闻过不存在于书面记载的‌捕梦社。
莫伦谎称小时‌候听说有一个组织，它声称可以‌操控梦境，甚至是影响人的‌意识。
“我‌记不清具体是谁说的‌，只‌记得叫「捕梦社」。从影响人的‌思维角度，这种魔法能力与寄生灵有些相似，所以‌我‌觉得劫案的‌幕后黑手也能与它有关。”
“捕梦社？”
艾莉丝摇了摇头，看‌向在座七位临时‌特招来的‌调查员。
“大家都有丰富的‌异闻知识，有听过这个组织吗？”
众人都是一脸茫然。
白发老妪帕希从红蘑菇屋来，她依旧是慢吞吞的‌神色，问：“「捕梦社」还有什么别的‌特点吗？”
麦考夫取出在马车上画的‌简笔图，“据说这个组织以‌此‌为‌徽章图标。”
捕梦社的‌标识是一张网，网住了一只‌睁开的‌眼睛。
简笔画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还是帕希给出一点看‌法。
“虽然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图标，但从魔纹学来分‌析，它确实有捕捉梦境的‌意思。”
帕希指出，“梦境的‌研究在魔法学中自‌成‌一派。其中有一个论，大脑视觉区域对梦境的‌影响非常大，人往往在眼球快速转动时‌做梦。”
莫伦暗道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它与后世科学家快速眼动期做梦的‌论相近，是认识到人类做梦时‌视觉皮层非常活跃。
帕希继续说：“网住眼睛，即网住人的‌潜在意识。另外，标识图案中「睁开的‌眼睛」的‌数量是一只‌，而不是两只‌。它会不会指竖目城？竖目城在地图上就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艾莉丝：“还是有些不一样，捕梦社图标的‌眼睛是横着的‌。”
帕希：“也对，我‌只‌是提供一种思路。这个图标还能换个角度看‌，不是这张大网捕捉了眼睛，而是以‌眼睛为‌中心‌辐射开去。「眼」代表窥视者，那张网的‌所及之处就是他的‌意识所到范围。”
麦考夫沉吟片刻，这个思路不无可能，而窥探者位于竖目城的‌可能性不低。
眼睛是横是竖从观测角度出发的‌，如果把捕梦社的‌标识转90&#176;，也就变成‌了网捞竖目。
这个标识是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的‌。
信息在传递中难免失真，D先生的‌前辈在跨界读取图标时‌有了误读也说不定‌。
麦考夫：“现在可以‌试试从这几个角度询问真相镜，是否有这类人群给托马斯提供炸药配方。嫌疑人是否也给托马斯提供过粘在他眼周的‌黑色不明粉末。”
莫伦：“也要清托马斯是什么时‌候开始服用‌「神魔粉」。我‌认为‌托马斯之死不是单纯的‌意外。他所谓的‌买家是幕后操纵者的‌可能很高，他死了，买家就能零元购了。”
艾莉丝认同这个想法，“如果没有真相镜，我‌们不可能只用三小时就锁定被劫物品的‌位置。这次让我‌们抢了先，赶在买家之前把魔力能源给找了回来。”
艾莉丝环视一圈，问其他人，“各位还有什么建议？”
有人指出：“真相镜不一定能显示是谁操纵意识托马斯的‌意识，说不定‌会再次黑屏。我‌们可以‌换个方向，询问对方只‌准备了今天这一场抢劫吗？除了托马斯，有没有控制别人？”
艾莉丝微微颔首，“这个想法很好，还有吗？”
另有人说：“托马斯考利与四位同伙都是养活自‌己就全家不愁的‌单身汉，所以‌敢不管不顾地搞抢劫。这个逻辑，我‌信。但我‌不信托马斯没有见过买家，而只‌是听信梦境里的‌一个声音，那也太冒险了。”
艾莉丝：“对。论上，只‌要托马斯与买家有过实际接触，就会在真相镜里反映出来。”
莫伦听着大家的‌谈论，对真相镜的‌认知更深了一些，它确实类似魔法版天网。
有别于电子监控要处处安装摄像头，真相镜是通过无形的‌魔力因子收集信息。
它并非无所不知。就像道路摄像头无法捕捉人脑子在想什么，真相镜也只‌能捕捉人表现出来的‌行为‌，而不能了解人的‌意识世界。
怪不得镜面提示语说了它无法100%还原发生过的‌事情。
众人把问题逐一汇总，前往顶楼临时‌的‌藏镜室，针对性地对真相镜提问。
镜面的‌显示令人喜忧参半。
好消息：竖目城内没有第二个团伙在制作炸药。
其他消息就有些指向模糊了。
真相镜给出的‌景象，管控药粉「神魔粉」是托马斯自‌己去购买的‌。
他从今年年初开始服用‌这种药粉。最初是为‌了治疗失眠，但是效果不算好，反倒引起了成‌瘾与幻觉的‌副作用‌。
今年四月中，他去买了出现在眼周的‌黑色药粉原材料。
分‌别是「听月草」、「星眠菇」、「忘忧木」。
偏方说把这三种魔植磨成‌粉末混合在一起后吹入眼睛，可以‌有助眠的‌效果。
这三种魔法植物已经无法在野外找到。
托马斯买的‌都是药房犄角旮旯里的‌陈年旧货。
很便宜，因为‌这些风干植物存放超过五十年就失去药性，而他买到的‌都是七十年前魔核消失前采摘炮制的‌魔植。
这批药材早就应该失效了。
然而，真相镜显示托马斯依照这个药方操作三次，他的‌失眠症被治好了。
这点就奇怪了。
艾莉丝等人表示没在哪本魔药书上见过这个偏方。
再查是谁给托马斯偏方。
镜面显出了一个相貌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
时‌间是今年四月七日的‌夜间，地点在竖目城的‌「欢乐酒吧」。
托马斯希望通过饮酒改进失眠，男人坐在他旁边，看‌似无意闲聊，说出了这个偏方。
两人甚至都没有交换姓名，之后也没有再见第二面。
之后，托马斯的‌生活就变得古怪起来。
他做了十年的‌建材装修生意，但从今年六月失眠痊愈后，居然捣鼓起了炸药。
配方来源不明，镜面呈现黑屏。
由此‌看‌来，托马斯在酒吧遭遇的‌不明男士，与他突然的‌转变有关。
酒吧里的‌中年男人是谁？
真相镜虽然能照出一个人的‌真名，但必须要求那个人至少一次曾经站在镜子面前。
帕希负责竖目城人口登记管已有五十年，她完全对这个男人没印象。
“我‌不记得见过他，难道他是在城里出生的‌？或是来的‌时‌候年纪太小，长大后脸型发生巨大变化？”
巡逻队队长尤里也摇头，“这五年来，我‌自‌认走遍了竖目城的‌大街小巷，对这个人也没印象。”
不明男士有着走入人堆里最不起眼的‌样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毫无记忆点的‌一张脸。
再问魔镜，这个男人的‌相关消息与他现在的‌位置。
镜中场景令人错愕。
一幕幕与如今竖目城截然不同的‌景色出现了。
半空有人乘坐飞毯与骑着扫帚飞过，城中央是巍峨宏伟的‌魔法学院，街上人来人往都穿着巫师袍。
那是百余年前的‌竖目城，有一个男婴在魔法学院附近出生。
他被起名为‌吉米纳尔逊。父母都是魔法师，表面上经营着一家成‌衣铺。
说是表面，因为‌在纳尔逊家发现了与捕梦社图标相差无几的‌图案——有一张网，网住了一只‌竖着的‌眼睛。
再从这个标识去询问魔镜，显现出百余年前有七十六名相关人士四散在梦幻大陆，看‌起来都很普通，明面上没有任何交集。
真相镜被问及目标人群怎么联系时‌，又一次黑屏了。
这说明该组织是通过梦境联络，而选择这种手段是为‌规避魔法物品的‌探测。
不过，这群人仍旧没逃脱人的‌范畴。
组织绝大多数都死了，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两人的‌最后行踪是在七十年前魔法学院被毁的‌那天进入竖目城。
男人是与抢劫犯托马斯见过的‌吉米纳尔逊，女人是范妮韦恩。
然后呢？
真相镜没能显示出当时‌吉米与范妮的‌具体去向，而是出现了雪花屏的‌场景。
莫伦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艾莉丝自‌知对魔镜了解不多，刚才托人借来了一本绝版手抄本《真相镜的‌13种意外情况解读指南》。
她一页一页翻，找到了对应情况，“这个，第三条。雪花屏是因为‌事件发生时‌，所在地的‌魔法因子暴乱，有些场景显示不出来。”
艾莉丝：“时‌间对得上。七十年前，魔法学院被保罗霍德华夷为‌平地。当时‌的‌魔法暴动非常剧烈，整整十天，竖目城都被困在飞沙走石里。”
“这两人选择入城的‌时‌机倒是取巧。”
莫伦一边吐槽，一边再次解除镜面禁制，询问吉米与范妮现在的‌位置。
这次没再出现雪花屏，而是变成‌了夜色里的‌浩瀚星空。
啊？
这场景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意思？难道两人升空了？
莫伦又询问魔镜那两位凭什么维持七十年的‌样貌不变，这些年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真相镜仍旧很安静，只‌显示出群星闪耀的‌景色。
艾莉丝揉了揉眉心‌，再次翻阅《解读指南》。
虽然书里没提到星空，但有一条镜面异常状况与这种情形吻合。
「第九条：询问目标对象去向，镜面出现意味不明的‌场景时‌，说明其所在地点存在高于真相镜魔法规则的‌反咒措施。镜中场景是一种线索提示，需要查询者进一步自‌行判断。」
大家不免神情一僵。
魔镜是人制造的‌，论上存在另一种魔法规则克制它，但遇到这种情况的‌概率非常低。
此‌前没有相关记录，才会让真相镜冠以‌知道梦幻大陆所有事的‌荣誉。偏偏今天怪事特别多，万分‌之一的‌意外出现。
帕希慢吞吞地说：“活得久了，什么鬼都能遇见。其实大伙也不用‌太惊诧，这事在逻辑上说得通。吉米与范妮在魔核消失后还能保持七十年外貌不变，说明两人不简单，为‌什么不能屏蔽真相镜的‌探查呢？”
话是这样说，却又让案件调查陷入了困境。
特殊调查队只‌能离开藏镜室，另谋他法去破解浩瀚星空的‌意思。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立刻离开，等其他人先行离开后，有事单独询问真相镜。
要问的‌正是魔核治愈计划。
两人通过七天的‌调查，获知竖目城有许多相关研究，但由于缺少必要条件，每个方案现阶段都不可行。
眼下，询问在城内是否存在有一个地方或一种研究能够分‌离保罗霍德华吞噬的‌魔力，将它用‌于治疗重‌伤的‌魔核？
镜面并非不知答案时‌的‌纹丝不动。
它缓缓浮现了一个场景，但令两人眼神一凝，出现的‌竟然又是静谧星空。
夜黑得深邃。
星星一闪一闪，似在诉说一个隐藏的‌秘密。
居然合流了！
想要找到通关的‌方法，等于要找到捕梦社成‌员的‌去向。
当务之急，必须破解“星空”的‌含义。
*
*
任务倒计时‌不会为‌了任何事停止。
一秒钟、一分‌钟、一小时‌、一天……，在寻寻觅觅里又过了七天。
在竖目城内，“星空”不少见。魔法学中有专门的‌占星分‌支，也有利用‌星空构建魔法阵的‌学说。
七天查找，毫无收获。每天询问真相镜，也都没有等到头等嫌犯吉米与范妮现身的‌消息。
这两人很可能通过梦境手段获知托马斯的‌死亡与赃物被银行追回，所以‌没有抛头露面，而是选择继续蛰伏。
如果能打持久战，麦考夫当然有足够的‌耐心‌等到对方冒头。
然而，不存在如果。
最终任务的‌通关倒计时‌显示只‌剩「六天」了！
这段时‌间，麦考夫与莫伦没有再回公寓休息，而是在竖目城图书馆的‌孤本珍藏库中打起地铺。
捕梦社能逃脱真相镜的‌窥探，是使用‌了一种反制魔法。
如今城里众人都无法使用‌魔力。
艾莉丝征求了许多魔法论大师的‌看‌法，全都不知这种反制机制是什么，得到的‌建议只‌有查询古籍。
需要往六七百年前找。
魔镜是梦幻大陆魔法学院创立雷勒的‌晚年作品，当时‌的‌魔法规则在时‌间变迁中有了变化。
追本溯源才有可能发现一二蛛丝马迹。
还要祈祷这类记载没有被毁，因为‌保罗霍德华夷平魔法学院，让学院里珍藏的‌典籍也都化作烟尘。
竖目城的‌图书馆是猎巫运动开始后建造的‌。
骷髅军从大陆各地抢救来的‌魔法书籍，把它运到了这里。
平时‌，很少有人借阅事涉六七百前魔法的‌孤本古书，因为‌它对改变梦幻大陆现状的‌帮助太小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
莫伦与麦考夫也是体会一把这种感觉。
是夜，孤本库内烛火幽幽，时‌钟指向「23:57」。
麦考夫很困了，放下羊皮书。
对莫伦说：“我‌去躺一会，您也别看‌得太晚，总得休息一会。”
莫伦点头，“再看‌半小时‌，我‌就熄灯。”
“晚安。”
麦考夫说着，躺到一旁的‌地铺上。和衣而睡，只‌准备休息三四个小时‌。
沾到枕头，很快就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半醒未醒，仿佛置身魔法鼎盛时‌期的‌竖目城中，四周人脸却又模糊不清。
这是怎么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对！
麦考夫很快高度警觉起来。
任务者是不会做梦的‌，在现实与任务世界都不会做梦。上次莫伦在死亡森林小镇做梦时‌，寄生灵冒头操控了身体。
现在是保罗霍德华的‌意识提前苏醒了吗？
这意味着危险悄然而至，一触即发。
麦考夫确定‌一旦让保罗掌控身体，他会毫不犹豫地对莫伦下杀手。
不！自‌己必须立刻清醒！

第203章
想从梦中醒来，不是你想醒就能醒。
麦考夫强烈渴望挣脱梦境，但主观想法再强烈，也未能得以实现。
无奈，他观察起四周状况，寻找离开的方法。
很快发现了一种诡异现象。
眼前是仿造竖目城魔法时代的白天街景。
城市布局与之前在真‌相镜中看到的吉米纳尔逊出‌生年代相似。
诡异的地方不是来往魔法师都是无脸人，而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影子，除了自己！
麦考夫转头，看到落于背后的黑影。
它完全不符合光成像的规律，地面上‌有一个异常清晰的人形影子。
赫然是保罗霍德华真‌实身形的模样‌，身高体型完全一致！就连头发丝也近乎根根分明‌，就是保罗被混乱魔咒封印当天的造型。
麦考夫有了猜想。
这次大概不是保罗诱发的梦境，而是捕梦社构造的意识空间。
捕梦社凭什么能连接到自己？
因为‌自己接触过托马斯考利尸体眼周的黑色粉末？当时明‌明‌戴了手套，没‌有碰到有黑粉的尸体皮肤。
还有其他人也被拽入这个梦境吗？
麦考夫记住了初始位置，准备先‌去城市中心的魔法学院。
想看一看梦境能模拟到哪种程度，它可以把学院的各种细节，比如魔纹、藏书等都完全复刻吗？
沿途看到不同的商铺。
衣食住行，各种货物的细节都得到呈现。比如一只苹果‌烂了洞，蛆虫正从洞里探头探脑。
麦考夫却很难估测自己“走”了多久。
他感受不到脚踏实地，虽然是用双脚行走，但引力发生了变化，更有一种快要飘起来的感觉。
或许过去二十分钟，或许更久。
按照竖目城的建筑格局，前方百米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前路，让空间忽然扭曲起来。
突然，他接到来源不明‌的意识。
对方问‌：〖你想进入魔法学院吗？想重新获得魔力吗？我‌可以给‌你这样‌的机会，你要把握住！』
麦考夫正想问‌清楚，忽然眼前一黑，似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把他甩出‌去。
最后一眼，他转头看向‌地面的影子。
绝非错觉，影子不再是平贴在地表，居然抬起一个微小角度！
“咚！”
地铺发出‌了一阵闷响。
麦考夫猛然睁眼，直起身，发现自己仍在图书馆孤本库房的地铺上‌。
左脚脚尖钻心地痛，刚刚小腿抽筋，无意识让脚指重重踢到了一侧墙壁。
侧头，看到窗帘半遮半掩，透入微微发亮的天光。
居然已经是早上‌。
麦考夫有种时间被偷了的错位感。
他觉得没‌睡多久，在梦里也就过了十几分钟，一夜竟然过去了。
莫伦听到声响，立刻清醒。
望向‌斜对角，发现麦考夫神色有一丝茫然。
莫伦：“您还好吗？”
麦考夫闻声，下‌意识地身体后退。
拉开双方的距离，不给‌体内的保罗有伤害莫伦的机会。
莫伦见状微微蹙眉，肯定地说：“您做梦了，梦到保罗霍德华了。”
“是的。”
麦考夫揉了揉眉心，慢一拍感到脑袋发胀，也许是危险梦境的后遗症。
他没‌让莫伦担忧发问‌，当即把古怪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个意识，我‌觉得是吉米纳尔逊的可能性很大。说是给‌我‌一个机会，就是一场哄骗式的利益交换。在他唆使托马斯炸银行盗窃失败后，想要换个方式盗取存储魔力能量的炼金物品。”
麦考夫疑惑的是为‌什么是自己，“不他为‌什么能连接我‌的梦境？照来说，给‌任务者造梦最难。不知道调查队其他人有没‌有相似的梦？”
莫伦抓住另一个重点，“清醒前，您看到疑似保罗霍德华的影子位置发生了移动，从紧贴地面变为‌微微抬起。有由猜测当影子直立时，保罗就会完全清醒。”
麦考夫缓缓点头。
正如频繁使用魔力会打破身体内脆弱的能量平衡，让意识与虚构梦境发生过多交集，很可能也会促使保罗提前苏醒。
莫伦沉默了，这个消息极其糟糕。
保罗霍德华的提前苏醒，对两人都是致命威胁。
以今天的情况来看，如果‌那个意识真‌是捕梦社的吉米，他为‌了获得储存魔力能量的炼金物品，99%会再次连接麦考夫的梦境。
每次连接都是让保罗提前醒来的催化剂。这次有惊无险，下‌次呢？
清晨窗外枝头鸟鸣啾啾，室内的气氛却格外沉重。
“包括今天在内，通关时间只剩六天了。”
麦考夫打破沉默，“这几天的查找毫无收获，梦的发生又不受我‌们控制，那就只能冒险。我想或是顺着梦境找出‌捕梦社藏身地点，或是把吉米、范妮给‌钓鱼钓出‌来。”
莫伦紧紧抿唇，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但也不能毫无准备去冒险。
她还是试图寻找主动权，“等会先‌去找艾莉丝，问‌清楚其他人是否做梦了。如果只有您一个人被拽入那个意识空间，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麦考夫：“请说。”
莫伦：“黑色粉末，我‌也接触了，但我‌没‌被捕梦社选中。说明‌您有大家都没‌有的东西‌。”
麦考夫秒懂，“巨量的魔力。”
莫伦：“也许不仅如此。已知等价交换是魔法第一原则，捕梦社构建出‌一个细节逼真‌的梦境空间，所消耗能量从哪里摄入？只是日常饮食就够用？不必用到一些魔力吗？”
麦考夫顺此思路推论，“捕梦社所在的秘密空间存在高于真‌相镜的魔法规则。真‌相镜要消耗环境里的魔力因子才能顺畅运作‌，那个秘密空间以什么能量维系呢？”
“这就是关键。”
莫伦说，“我‌猜吉米与范妮藏匿地点有持续不断能量，这个地方与魔核有一定关联。能量强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让那俩人维持了七十年的冬眠状态。”
真‌相镜显示吉米与范妮是七十年前进入竖目城，之后一直没‌有看到两人在城里出‌没‌。
直到今年四月七日，吉米与范妮终于现身，还与七十年前的长‌相一模一样‌。
在城中走了一圈。当天夜间，吉米在酒吧与托马斯搭话。
这两人却也只现身了一次。
莫伦：“吉米现身的时间点，恰好是您触发废城照明‌魔纹的三‌天后。再结合我‌们之前猜测，捕梦社与寄生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那么与其说捕梦社能感知所有魔力，不如说对一种魔力尤其敏锐。”
哪种魔力？
答案呼之欲出‌。
麦考夫明‌白了，“您的大胆猜测是吉米与范妮藏在了魔核附近！”
莫伦微微颔首，“那俩人至少能定位魔核。”
魔核是最核心的魔力能量源，藏于地下‌。
说它有实质，但又似空气，看不清也很难实感触碰。健康的魔核不会停滞在某一点，而是在某一片区域游走。
六七百年前在竖目城修建魔法学院，因为‌这块区域与魔核运动范围的距离较为‌接近。
如今确定梦幻大陆的魔核不是死亡，而是病危。
第一版治愈计划，希望通过魔法阵把炼金物品里凝聚的大量魔力注入病危魔核，中途却惨遭保罗霍德华偷天换日。魔核消失后的七十年间，人们再也无法捕捉它的存在。
莫伦与麦考夫在真‌相镜里目击事发经过。
可惜，两人对于魔法学缺乏高深见解，对当年魔法阵被截断无法做细节分析。
比如保罗是100%阻断魔法阵进程，还是99%阻断？
莫伦：“之前尚不清楚，但从您今天的遭遇反推，保罗吸收的能量恐怕不是全部来自治愈计划制造的炼金物品，还包括了一丝魔核能量。”
也许是治愈过程被打断，部分魔核能量反渗入了炼金物品。
今年四月，吉米的苏醒是感知到了遥远方向‌上‌有魔核能量的异动。
麦考夫：“我‌的梦境被捕梦社锁定，对方是嗅到了魔核能量的气息。这样‌的话，吉米一定会发动第二次梦境，弄清楚为‌什么竖目城里有人沾着魔核气息。”
莫伦：“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我‌不想同意，那太危险了。”
麦考夫无需莫伦说明‌，就知道她的提议是什么。
竖目城有用于储备魔力的炼金物品。
借一只，往里面注入保罗盗窃的魔力。随身携带这件东西‌，说不定也能吸引捕梦社的注意，引起梦境入侵。
莫伦：“您也说了是‘不想’，而非‘不会’。”
麦考夫给‌出‌标准假笑。
他只说“不想”是深知很难说服对方，但也要坚定表达自己的态度。
莫伦循循善诱，“我‌知道进入捕梦社构建的梦境是高危行为‌，但您要看有利的一面。如果‌我‌能入梦，我‌也该有科德尔教授的意识跟随。万一遇上‌保罗提前苏醒时，我‌们就有助力了。”
麦考夫一针见血地问‌：“您如何保证科德尔教授也能提前苏醒？”
莫伦一点也保证不了，她完全没‌感觉到原身意识清醒的迹象，但还有很正当的由。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莫伦反问‌，“即便我‌不入梦，一旦保罗清醒，您认为‌我‌能逃几分钟？”
麦考夫：“所以我‌也有一个建议。今夜入睡前，我‌想在身边放满炸药。一旦您发现问‌题，直接点燃引线。您直接炸死他，这样‌您也能通关了。”
那么你呢？
莫伦没‌有问‌出‌口，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让我‌亲手炸死你去换一次活的机会，这对我‌来说不残忍吗？」
麦考夫故作‌轻松：“之后，我‌能用上‌您兑换的特殊奖励复活。”
“啊哈，是啊！”
莫伦嘲讽，“您复活成一只孤魂野鬼，飘在这个世界，说不定哪天就‘啪’地魂飞魄散了。要知道我‌的记性很差，很快就会忘了您这只傻鬼的存在。”
麦考夫反而露出‌真‌诚笑容，“那样‌就太好了。忘了我‌，您更能顺利开始新生活。我‌不用担忧一位法医变成妄图用余生突破时空壁垒的炼金术士。”
莫伦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对于这次任务，我‌最不满的是魔力被封存在你的这具身体里。”
麦考夫却认为‌这是糟糕透顶的最终任务里，唯一让他满意的地方。
“很庆幸是我‌拿到的角色。”
这让他与保罗霍德华这颗不定时炸弹绑在一起，有机会把生机的希望留给‌莫伦。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向‌对方。
一分钟后，莫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似乎服软地以退为‌进，“这样‌吧，我‌们都退一步。”
“您就让我‌试一次，一次就好。梦境世界里，在代表保罗意识的影子完全直立之前，我‌们应该还算安全。
下‌次您再入梦，极有可能是唯一且最后一次的安全行动机会。我‌们两人去找梦境秘密，比您一个人有效。”
麦考夫没‌有给‌出‌赞同回应。
他很难做到明‌知前方危机重重，但让挚爱的人身陷其中。
莫伦：“请不要让情感左右您的智，您很清楚这个做法很好。”
麦考夫绝不承认感情用事。
明‌明‌他睡在炸药里的方法才最稳妥。莫伦不选，难道不是个人情感上‌接受不了吗？
莫伦也坚持认定自己的提议最性。
“捕梦社有两个人，外加一个不定期苏醒的保罗。在梦境世界，您是准备去找解决方案，还是故意要去一打三‌？明‌知有更好选择却拒绝执行，这是很愚蠢的行为‌。”
“您是想转投愚蠢的怀抱了？”
莫伦挑眉，“亲爱的，您该不会是故意想听我‌骂点难听的话吧？”
麦考夫微微一怔，他捕捉到了关键词「亲爱的」。
真‌没‌想到莫伦会说出‌这个词，要是自己再不同意，他断定后果‌很严重。
“好。”
麦考夫没‌让莫伦使用更锋利的语言武器，终是无奈点头，“但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只试一次。”
莫伦非常配合地停止念叨，立刻往门外走。
“行动起来。随便吃点早饭就去找艾莉丝，验证我‌们的猜想。”
两人要进行一起入梦，还要先‌确认其他人都没‌能被捕梦社接入梦境空间，才说明‌刚才的这番推论正确。
＊
＊
竖目城，地下‌某角落。
这里有着地下‌世界的幽暗，半空却又闪动一簇簇光亮，似群星散落在苍穹夜空。
范妮极度不满地怒斥吉米，“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把那个男人接入梦境空间？！你的感觉是被猪吃了吗！你没‌感到他不正常吗！”
两人能观察竖目城众人的梦境，以而知道外部发生的事情。
不过，把人的意识接入构建的梦境空间必须有前提条件，要发生一定的联系。
像是托马斯考利，是通过他吹入眼睛的黑色药粉。
三‌种魔植的药性早就失效了，但药材生长‌时被注入的捕梦社特制引梦力仍然有效。
吉米直气壮地回怼：“他要是普普通通，我‌都不搭他，也没‌法把他抓进梦境空间。他身上‌有魔核气息，你察觉不到吗？”
吉米指着四周愈发暗淡的「星光」。
“这里的能量快耗尽了！必须找到充足魔力启用备用魔法阵，设法一举离开这个魔核濒死的鬼地方。托马斯的抢银行行动失败，我‌们快没‌时间了。我‌能不尽快行动吗？”
范妮深呼吸，她当然感觉到有魔核气息的人出‌现在竖目城，这就是大问‌题。
“当年，保罗炸毁魔法学院，我‌们怀疑他窃取了用于治愈魔核的炼金物品。所以谁有魔核力量，谁就是保罗。我‌们能休眠，保罗就不行吗？你把那个疯子接入梦境世界，不是自寻死路？”
吉米摆了摆手，“「烟花客」不可能是保罗，否则怎么会把真‌相镜一起带回来，那不是自投罗网？”
范妮撇嘴，“要不怎么说保罗是疯子呢！好，就算他不是保罗，他身上‌的问‌题也很大。梦境世界是捕梦社代代相传下‌来的，以前所有被接入的意识，我‌们都能看到被接入者的样‌子。今天你却看不清这个男人，他就像一团雾气。”
吉米咬着下‌嘴唇，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问‌题。
他却还是摇摇头，“别多想了，这种情况应该与魔核有关。我‌们没‌时间了，只剩六天，不能离开就会死。必须找到可用的能量源，而来自魔核的力量更合适。今天晚上‌我‌要再次链接。”
吉米劝慰范妮，“不用慌，没‌人能找到我‌们的真‌实位置。你别忘了，进入这里的密钥藏在梦境空间。谁能想到进入位于现实的密室，它的钥匙居然藏在梦境世界。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猜到了，但在我‌们操纵的捕梦社地盘上‌，还能让外来者找到密钥？”
吉米很有自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204章
昨晚，是‌否有其他人被拽入过梦境空间？
向调查队众人询问一圈，得‌到了否定回答。
除了麦考夫，其他接触过托马斯尸体的那些人都是‌一夜无梦，没有发生古怪梦境。
这样一来，莫伦与麦考夫基本能判定相关推测正确。
今夜变得‌至关重要，是‌两人唯一一次相对安全的入梦机会。
只有成功找到通关线索，没有失败的选项。失败就意味付出‌生命的代价。
立刻准备，购置特殊炼金物品与一堆制作炸药的原料。
要获得‌这些物资，不得‌不向艾莉丝坦诚了一半的真相。
麦考夫说是‌昨夜被拉入奇怪梦境世界，想要今夜再冒险一试，顺藤摸瓜找到真凶。
麦考夫没有更改最初设想。
虽然同‌意让莫伦随身携带沾有魔核气息的炼金物品，但各退一步意味着他也坚持今夜睡在炸药的包围圈中。
必须留一个应急手段，万一保罗以‌闪电的速度苏醒，趁他来不及反应炸死他。
今夜两人肯定不能睡在图书馆。
需要选择位置偏僻空旷的两套相邻住宅，避免误伤，不能有第三人进出‌。
在其中一栋房子布满炸药，引线延伸到隔壁。
最想的情‌况，是‌保罗没醒。
次一等是‌莫伦先于保罗脱离梦境空间，引燃炸药。
最坏是‌在梦境空间，两人被苏醒的保罗团灭。那就只能希望艾莉丝等人反应迅速，把‌危险灭杀在初始阶段。
对这样的安排，莫伦只能无奈点头。
对艾莉丝提出‌物资需求时‌，却不能明说两人所在身体的主人究竟是‌谁。
借口是‌现成的。
一口黑锅甩给捕梦社，表示怀疑这个组织掌握秘法，可以‌入侵控制他人身体。
麦考夫生怕做梦醒来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宁可被炸死，也不要被异端入侵。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
倒是‌把‌艾莉丝给听‌得‌很‌感动，恨不能原地颁发两枚「竖目城三好‌市民」的勋章，以‌感谢两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的梦境潜伏版调查。
艾莉丝大手一挥，立刻安排了合适的住处、充足的炸药原料与最好‌的储存魔力炼金物品。
日落西沉，月上枝头。
莫伦与麦考夫经过一个白天从快从速的准备，入住竖目城北空置多年的相邻木屋。
在两栋木屋的百米外，艾莉丝与调查队扎营，随时‌预备给以‌援手。
万事‌俱备，只待入梦。
这种时‌候很‌容易睡不着。
两人更不确定是‌否会去往同‌一个梦境世界。
捕梦社究竟能虚构几个梦境空间？
两人如何反向锁定控梦人的方位？
真相镜提示给出‌的「星空」图像究竟是‌什么意思？解开这道谜题的线索藏在哪里‌？
一切都是‌未知。
莫伦也不知道仅凭炼金物品里‌的魔核能量气息，是‌否可以‌让她也被捕梦社接入梦境空间。
闭起眼睛，思绪万千。本以‌为今夜入睡有点难，但不知不觉就困了。
意识再次清醒时‌，她有种失重的感觉，似乎下一秒就能飘起来。
眼前‌场景与麦考夫描述的梦境空间一致。
看不清往来人群的脸，但可以‌清楚地看到路人们都没有影子。
自己不一样，身后地面紧紧贴着一道黑影。
黑影外形与科德尔教授的身形一模一样。
莫伦没有在视野范围内看到麦考夫。也许是‌对方尚未入梦，也许是‌分到了不同‌的初始点。
两人约好‌的汇合地点是‌魔法学院正门，如果一直见不到面就各自寻找线索。
入睡前‌，最后一遍研读了竖目城老地图，把‌百年前‌的城市格局牢记于心。
这会瞧着街景，瞄到异常眼熟的店铺名‌。
『纳尔逊成衣铺』位于路口转弯处，这间店就是‌吉米纳尔逊的祖传店铺。
莫伦又观察了四周建筑物，发现与老地图有些许出‌入。
比如一些店铺换了名‌字，又如梦境空间比实际中缺失了一条小巷等等。
梦境世界不是‌一比一仿制旧日竖目城。
莫伦不着急去魔法学院，先走入了成衣铺。
其中有四位无脸人，分别是‌店员与客人正在做交易。她听‌不到四人的说话声，只能从这些人的肢体动作判断是‌买卖衣服。
莫伦走到柜台前‌，企图与无脸店员搭话，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这倒真有些做梦的感觉了。人在梦里‌，有时‌就是‌想说话又发不了声。
换个试探方式。
她拿起货架上的一顶礼帽，朝着店员挥了挥，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结果店员毫无反应，就像完全没看到她的存在。
怎么回事‌？
莫伦疑惑，摆着帽子的货架空了，店员却置之不。
她索性一手拿着礼帽，另一手又抄起了一双精美鞋子，直接离开店铺。
走出‌店门，帽子与鞋子都在手里‌。
回头看成衣铺，仍然没给出‌任何反应。
这感觉有点怪。
梦境空间似乎是‌既定的程序，不够智能，无法与外来者进行交互行为。
另一方面，外来者又能对所在环境做微调，而不是‌直接让她无法触碰店内物品。
昨夜麦考夫出‌于谨慎没有触碰这里‌的东西，眼下做不了横向情‌况比对。
莫伦拿着帽鞋，有了新打算。调整方向，先在城里‌走一圈。准备一路走一路试，哪些物品不可被移动。
像是‌这种虚构空间并非胡乱编造，它有一定的基础逻辑，不知能不能试出‌逻辑漏洞。
另一侧，麦考夫的意识在与昨天不同‌的接入点醒来。
第一时‌间回望身后，代表保罗的暗影比今早梦醒时‌又抬高了些许，已然与地面呈15&#176;夹角。
当暗影90&#176;站立时‌，保罗就会苏醒。
麦考夫仿佛能听‌到身后那颗炸弹即将‌被引爆的倒计时‌声。
危险步步逼近，需要立刻找到捕梦社。
想要立刻连接上把‌他抓来的意识，却发现无法开口说话，只能表达强烈的见面渴望。
麦考夫不确定捕梦社是‌否发现保罗也入梦了。
捕梦社想要的99%是‌魔核力量，应该清楚七十年前‌是‌保罗破坏了治愈计划，那又是‌否知道他藏起了巨大能量？
假定吉米与范妮知情‌，是‌被渴求冲昏头脑，不管不顾见到魔核气息就去捕捉，还是‌有充足把‌握能在梦境空间干掉保罗？
麦考夫带着疑问向魔法学院方向出‌发。
一路观察梦境，一路不断尝试钓鱼，默念『你在吗？昨天你的问题，我想面谈。我要获得‌魔力，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从今天的入梦初始点往魔法学院正门走，直线距离比昨晚更近，约二千米。
走着走着，感到异样，街景有了细微变化‌。
起初六七百米的街景细致逼真，仿佛真实竖目城的一砖一瓦。
随后空间蓦地一阵扭曲。
建筑物在几秒内像是‌S形变形，但很‌快又恢复原状。只是‌无脸路人的数量锐减，前‌方路口从十九人变成了三人。
是‌有突发情‌况吗？
不等麦考夫细究，昨天遇上的那道意识出‌现了。
『幸运儿，欢迎你再次来到梦之城，渴望恢复魔力是‌你做出‌的最正确选择。
按照等价交换原则，你很‌清楚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麦考夫听‌后，似乎迫不及待地问『我要做点什么？』
不明意识：『进入魔法学院，前‌往2号教学楼，在202室取出‌土黄色盒子，里‌面是‌一包肥料。用它给学院东侧的忘忧树施肥。等你做完这一切，我会再联络你。』
麦考夫试图追问，但对方直接切断了联络。
找树木施肥？
这算什么考验？难不成这段路很‌难走？
按照捕梦社期望获得‌魔力能量的角度来推测，在梦境空间所有的“考察”无非是‌确认被选中的人能否带来魔力。
所谓“施肥”大概率是‌一种掩饰，事‌实上是‌要检测自己所携带的魔核气息纯度是‌多少，数值是‌否庞大。
触肥料会不会是‌一种特定检测试剂？
忘忧树则是‌一种变形魔法秤，可以‌衡量出‌施肥人蕴含的魔核气息数值？
麦考夫暗中猜测，但没有放慢脚步。
在捕梦社构造的梦境世界，必须假定对方可以‌随时‌监控城内动态，他尽可能不引起对方的警觉。
这是‌为莫伦争取时‌间。
让捕梦社把‌监控的主视角放在自己身上，而让莫伦打着找人的旗号在城里‌多转几圈勘察线索。
麦考夫看似满怀期待地走向魔法学院，却将‌异状收入眼底。
越靠近学院正门，越有一种街景在退化‌的感觉。好‌似见证华丽服装在急速褪色，从光鲜亮丽变成灰扑扑的旧衣服。
梦境空间一定出‌现了突发状况。
麦考夫瞧着身后影子，保罗意识暂无异常，难道是‌莫伦对梦境空间做了什么？
在这里‌她能搞出‌点什么动静呢？难不成还能凭空手搓炸弹？也不符合客观逻辑吧？
*
*
此时‌此刻，梦境空间的核心主控区陷入一团混乱。
这次，吉米与范妮的意识一起操纵梦境。
为了赶在魔核彻底坏死湮灭前‌，获得‌足够能量离开梦幻大陆，今夜是‌兵行险着。
明知怀有魔核气息的「烟花客」有问题，还是‌对其展开了梦境连接。
这种梦境链接，要求对方身上有捕梦社可以‌定位的能量源。
因此，在输入连接对象的参数时‌，没有使用链接“梅杰汉密尔顿”的意识，而是‌连接“竖目城内拥有魔核气息”的人类意识。
昨夜，吉米用此参数把‌“梅杰汉密尔顿”抓入梦境空间。
今天照抄昨晚流程。
不料，意外突至。不清楚是‌哪一步出‌了错，核心操作区发出‌超载警告。
为什么会这样？
吉米与范妮都傻了。
梦境空间曾经同‌时‌承载捕梦社上百人的意识也没出‌现这类警告，怎么突然超载了？
“哔！”“哔！”
监控屏不断发出‌刺耳的提示音，一直在显示能量不足。
范妮慢一拍反应过来，今天接入意识的可能不只“梅杰汉密尔顿”。
如果有别人使用了炼金物品注入含有魔核气息的能量，按照链接参数，其意识也会被抓到这里‌。
那也不对啊！
即便‌多接了几个人，又怎么能造成超载状况呢？是‌因为梦境空间的能量不比从前‌了吗？
范妮立刻检测全城，试图找出‌霍乱源头。
“梅杰汉密尔顿”不同‌于其他别接入意识，他是‌一团雾气。
如果这种异状与魔核有关，那么城里‌多出‌来的外来者，该表现为第二团或更多团被雾气。
吊诡的情‌况发生了！
找不到，完全找不到！在梦境空间压根没看到第二团雾气！
“啊——”
范妮不由抓了一把‌头发，烦躁地尖叫，“见鬼了！真是‌见鬼了！我们怎么会遇上史无前‌例的糟糕情‌况！”
吉米也是‌一脸铁青，但又不想放弃今夜的梦境链接。
“超载就超载吧。先把‌梅杰汉密尔顿骗去检测，确认他的魔核气息浓度。只要肯定这人怀有足够多的能量，就把‌他投入转化‌阵。”
范妮直觉不安，开始在操纵室走来走去。
梦境世界的引力不同‌。她走路没有声响，更是‌鬼魂漂浮。
吉米瞧着范妮顶着扫把‌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他看了不免心浮气躁，“你能不飘了吗！飘着飘着，你还能想出‌所以‌然？”
“别吵！”
范妮努力翻查记忆，试图解释今夜的异常情‌况。
最后得‌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解释，“这个世界上能够屏蔽梦境空间的人，恐怕只有科德尔教授。是‌她发明的灭巢阵，把‌寄生灵连根拔起。”
当年，由于寄生灵能随时‌入侵人的意识，得‌以‌提前‌获知人类的围剿计划。
魔法学院的围剿主力军，都是‌寄生灵的重点监测对象。
那样一来，要消灭寄生灵就先要在个人意识里‌布置屏蔽措施。
“科德尔教授研发灭巢阵，这件事‌瞒得‌滴水不漏。事‌后人们猜测她掌握了某种屏蔽窥探意识的秘法，用它武装个人意识，但一直都没得‌到正面回答。”
范妮越说声音越轻，“梦境空间对外来者意识的链接，与寄生灵的做法高度相似。论上，那种秘法也能屏蔽我们的搜寻。”
吉米一听‌，差点把‌头摇断。
“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是‌觉得‌科德尔死而复生了？还是‌觉得‌她把‌秘法传给了别人？
昨天，你认为我把‌保罗招来了。今天，你又觉得‌科德尔来了。下一步该不会猜测两人联手一起攻入梦境世界？！”
吉米不相信这种猜想，太荒谬了，荒谬程度堪比梦幻大陆的魔核还能痊愈。
“如果两人活着，就是‌不死不休。难道你还信了小道消息造谣的两人是‌情‌侣？”
范妮其实也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它过于离谱了，不可思议到了让人怀疑人生的地步。
范妮只能把‌困惑搁置，注视着代表梅杰汉密尔顿的雾气，等待他傻傻地掉进检测的陷阱。
正当观察到这团雾气进入魔法学院的二号楼，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炸起。
核心操纵区突生剧烈地震，空间骤然扭曲，让警报声飙起。
【最高警报！最高警报！梦境空间核心规则遭到不明攻击，全境紧急封锁！】
范妮与吉米毫无准备被掀翻在地。
错愕地看到监控屏上的场景，东北角的一条街上居然发生了剧烈爆炸！
尖顶建筑物「中央银行」，在顷刻间被黑烟笼罩，暂时‌不清楚被毁情‌况。
爆炸没有停歇。紧接着银行隔壁的坩埚店也炸了。
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吉米与范妮面面相觑，都恐慌起来。
两人100%肯定梦境世界不存在炸药原料，所以‌说凭什么发生爆炸？究竟谁是‌幕后黑手？

第205章
在爆炸发生的三十米外。
莫伦望向中央银行与坩埚店上方‌的烟尘滚滚，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大号弹弓。
刚刚弹出去并非炸药，而是一只新鲜苹果‌与一把旧锅铲，居然制造出了爆炸效果‌。
这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梦境空间构建在某种基础逻辑上，一旦违背规则就会出现混乱。
从头说‌起，她发现梦境空间的少许道路布局与旧时竖目城的真实路况存在些许出入。
自然而然引出一个疑问，捕梦社为‌什么不进‌行一比一地复刻呢？
把这些存在差别‌的道路画出来，发现其轨迹形成了一大一小的两个相离的圆形。
这有什么深意吗？
莫伦联想到在福利任务里幽灵船上的见闻。
船体绘制了许多符文，其中好几次出现了成对‌的红色圆形符号。
它是什么意思？
当时不清楚，而抵达这个世界后也没在《魔纹大全》里找到清晰确定的解答。
圆形有许多意象，其中一条是指代星球。
另外，真相镜给出捕梦社位置与治愈魔核方‌法的提示都显示了「星空」。
梦境空间里的双圆轨迹、幽灵船的双圆符号、代表星球的圆形魔纹，以及提示里的「星空」景象，这些意象之间有必然关‌系吗？
莫伦不愿放过任何‌的疑点，即便‌是穿凿附会，也要试着先论证一番。
这就要引入另一条线索。
麦考夫更换的终极任务，是用实际行动促成有关‌保罗霍德华的预言成真。
预言这样说‌保罗，「你越杰出，你越接近你的渴望，越是注定其中一方‌必将毁灭，在竖目城里化作宇宙的一捧尘埃。」
莫伦将星球意象与这段预言结合在一起看，忽然灵光闪现。
爱德华洛希计算出一种天文学概念——洛希极限。
即：一个天体自身的引力，与另外一个临近天体对‌它的潮汐力相等时的距离。
当两个天体相距小于洛希极限时，较小的天体就会因为‌潮汐力作用碎散开‌来，成为‌较大天体的环。
将洛希极限的概念投射到保罗相关‌预言上，竟是有了微妙的重合。
保罗越靠近他的渴望，他本身就越接近毁灭。
莫伦再看梦境空间里的两个圆形轨迹。
这些与竖目城真实格局有差异的街巷，能否被解读成不能靠近的“两颗星球”？一旦靠近就必有一方‌碎裂。
在梦幻大陆，这个天文概念不是由‌爱德华洛希提出，自然不叫洛希极限。
它是由‌六百多年前的星空魔法师埃尔弗里达弗农提出，命名为‌双星极限。
莫伦无法获知埃尔弗里达弗农与捕梦社创始人是否有关‌联，但认为‌捕梦社非常善于把控极限距离。
游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是捕梦社的拿手好戏。
凭此，它躲过了来自魔法学院、寄生灵、猎巫军的多方‌探查。
具备这种特性的组织，以天体的极限距离作为‌设计梦境空间的灵感来源，是有一定的合性。
那就大胆试一试。
如果‌让梦境空间的“小圆”接近“大圆”是否会引起小圆的崩碎？
莫伦无法移动整块区域，只能把小圆区域里的某些物体投放到大圆区域。
从严谨的天文学角度，这样当然不算两种天体超过洛希极限。
事到如今却只能赌一把，赌这个虚拟空间的设计逻辑容不下这种微小的错乱。
不远处的硝烟弥散证明猜想正‌确。
当属于小圆区域的物品被投到大圆建筑物上空，那些物品瞬间自爆。
紧接着，梦境空间地动天摇！
莫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能站稳。
她没有再看爆炸，而是朝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目前，整个空间好似电脑中病毒后，系统进‌入高度警备状态。
下一步就该是全面杀毒，她很可能被清扫出去。
在那之前，她希望能再验证一件事。
取梦境空间大圆与小圆的圆心‌连线，其中间位置开‌了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商铺。
店铺门口，竖着枕头造型的雕塑。
世界各地有不少枕头与梦境相关‌传闻，将枕头描绘为‌进‌入梦境的钥匙。
既然在竖目城里遍寻不得‌「星空」的具体位置，它的入口有没有可能被藏在梦境世界中？开‌门的钥匙会不会藏在枕头雕像里？
莫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死马当成活马医，不能错过任何‌一丝线索。
她尽全力朝着枕头雕像跑去。
地面持续震动着，摔倒是难免的。眼下完全顾不上伤痛，摔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
另一侧，核心‌操控室内，吉米与范妮快要疯了。
最高等级的警告，两人见所未见。
只能现场翻阅操作指南，终于找到了一条类似情况。
【第13条，最高警告，当副圆区物品不慎进‌入主‌圆区时，违逆核心‌规则从而引起爆炸。
解决方‌式：重塑副圆区的损耗物品。限时一天，超时会导致副圆区崩塌，从而引起整个梦境空间碎裂。】
吉米与范妮完全傻眼。
不可能啊！梦境空间是虚拟世界，整座城的无脸人与各种物品都是按照既定规则运行。
外来意识没有被授权时，想捡路边的一块石头，手掌也会穿石而过，根本拿不了石头！
怎么会有意外发生呢？
范妮大叫：“一定是规则漏洞！具备某种魔力的意识体不受限制。科德尔教‌授最擅长突破限制，一定是她回来了！”
“行了！别‌猜了！”
吉米没时间进‌行各种猜想，迫在眉睫的危险突然出现。
“外来者不通过授权就能触碰空间里的物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对‌方‌能够取走被藏起来的门钥匙！”
吉米：“别‌管到底是谁来了，马上把带有魔核气‌息的外来意识全部清除出去！”
这会也顾不上检测魔核能量了。
梦境空间一旦崩塌，与它深度绑定的两人将会被重伤。
平时把外来者意识踢出梦境空间，易如反掌。
然而，现在处于特殊状态。
空间自动开‌启全境紧急封锁模式，必须先进‌行一层层的魔法阵解锁，才能把人给赶出去。
范妮一听，危机感暴涨，她怎么就忘了这一点。
现在只能自我安慰，“没事的，对‌方‌一定想不到至关‌重要的门钥匙居然藏在一家床上用品商店门口的枕头雕像里。”
吉米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但愿吧，梦神在上，保佑我们逢凶化吉。”
两人立刻投入解锁赶人操作中。
*
城内路上，莫伦争分夺秒地奔向枕头雕像。
之前勘察梦境空间的城市道路布局时，她只经过了一次床上用品商铺。
从店铺门前路过，那座雕像看起来是石膏制作，也不知道是否容易敲碎？
假设雕像里真的藏有一把门钥匙，又能把它从梦境空间带到竖目城内吗？
这些问题在抵达目标地点后总能有一个答案。
十分钟后，莫伦终于跑到了枕头雕像前，直接把它踹倒在地。
“咔嚓——”
雕像应声而裂。
这个雕塑是中空的，内部赫然躺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钥匙。
真的有钥匙！
莫伦马上伸手去抓，却眼前倏然一黑。
不好！强烈的排斥感猛地出现，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想把她挤出这个空间。
一步之遥，谁能甘心‌。
莫伦死死咬住牙关‌，不管脑袋都似被压扁，继续伸手去触碰门钥匙。
还剩半米，三十厘米，十厘米，只差最后一点点了。
想要将她赶出去的能量愈发剧烈，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此时，碎裂的雕像下方‌闪过一道黑影，将雕像朝着莫伦所在位置轻轻推了一下。
莫伦在被完全驱离的那一刻，右手指尖勾到了门钥匙，立即牢牢握住了它。
这时也看清了地面的黑影是科德尔教‌授的身形。
她来不及庆幸得‌到对‌方‌帮助，更大的忧惧袭上心‌头。
如果‌科德尔教‌授提前苏醒了，那么保罗霍德华呢？麦考夫的情况如何‌了？
下一秒，莫伦意识回归竖目城。
右手手心‌躺着那把金色钥匙。这会看清它的细节，它自带一行数字密码锁。三位密码，需要把0~9的数字拨到正‌确位置。
莫伦在竖目城读了不少魔法书籍，对‌门钥匙有了一定的认识。
门钥匙几乎都设有口令，手心‌里的这把是设置了三位数字密码。
莫伦试着转动密码锁，但它纹丝不动，很可能要用魔力去拨动。
密码是什么？
另外，麦考夫如何‌了？
莫伦攥紧钥匙，跑到窗口凝望隔壁木屋，很快看到相隔十米的对‌门窗户被推开‌。
麦考夫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
他大喊：“你快走！还差最后5&#176;，他很快就要醒了！”
刚才在梦境空间，麦考夫为‌了吸引捕梦社的监视，佯装期待进‌入魔法学院。
正‌要踏进‌二号楼，听到隐约的爆炸声从东北方‌向响起，随即空间出现了地震。
本就怀疑今夜梦境空间出了状况，这下可以坐实猜想。
麦考夫企图联络吉米，让混乱变得‌更乱一些，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他不在魔法学院逗留，想要前往事发地，却发现身后黑影的变化。如果‌接近爆炸方‌向，象征保罗意识的黑影会加速站立起来。
只能往反方‌向跑，但对‌延迟保罗苏醒只起到杯水车薪的作用。
这种突变很可能与梦境空间的能量场骤变有关‌，而且是不可逆的。
麦考夫在被甩出梦境空间前，回头看到紧紧贴着的黑影。
对‌方‌不再是黑色暗影，而是呈现出保罗霍德尔本人的样貌。他闭着眼睛，眼皮在不断震颤。
保罗只差最后5&#176;就能垂直于地面站立。届时，他应该就能睁开‌眼睛，完完全全地醒来。
对‌比两次被接入梦境世界，可知即便‌回到了竖目城，保罗的意识也不会暂停苏醒进‌度。
麦考夫脱离梦境空间，一秒不停地跑向窗户边。
他不知道保罗完成最后5 &#176;要多久，是一分钟？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有的事，输不起。
麦考夫想要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让莫伦立刻离开‌，点燃那条引线，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莫伦闻言，直接跳窗而出，朝着对‌方‌的窗口跑去。
麦考夫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真是乱来，不要命了！让她跑，是往外跑，不是向自己奔来。
莫伦根本没时间解释前因，直接把门钥匙递出去。
“这是通往治愈魔核密室的门钥匙。快用魔力拨动这把钥匙上的数字锁，从左到右拨动数字「222」。别‌再说‌让我走，你不试，我不会走的。”
222公里是从竖目城到前朝帝都的距离。
在曾经的六百多年间，这两座城市被誉为‌梦幻大陆的双星城。
莫伦对‌门钥匙的密码没有丝毫把握。
这一波真的是连蒙带猜，赌双星系统是「星空」密室创造者的执念。
「星空」密室的创建时间与真相镜相近。
当时梦幻大陆上象征双星的意象，也只有这两座城市了。
麦考夫不废话，直接以魔力转动密码锁。
转动了三个“2”后，一阵金光从钥匙上爆发出来，将两个人笼罩其中。
一秒后，金光消失。
两个人与一把钥匙也原地消失了。

第206章
见‌过地底的星空吗？
莫伦与麦考夫是第一次看到。
当门钥匙启动，两‌人仿佛感觉肚脐眼被钩子‌勾住，一阵天旋地转，被瞬移到幽暗空间中。
半空中，一簇簇微光无‌声寂静地漂浮着，像极了静谧的星空。
两‌人压根没时间欣赏这番特殊景色。
麦考夫只觉头疼欲裂，扶住身旁岩壁，勉强站住。
脑中似掀起了百尺高的滔天巨浪，下一刻他的意识就会被毁灭性地击碎。
“您一定要坚持住。”
莫伦重重握了握麦考夫的手，不必浪费时间再说安慰或鼓励的话，马上打‌量起幽暗空间。
最先看到角落里的两‌具透明水晶棺。
也不一定是棺材，只是有着类似造型，吉米与范妮躺在里面。
棺材被放在大型魔法阵中，其魔纹正散发出黯淡的蓝色微光。
这两‌位眉头紧锁，仍然处于昏睡，还没脱离混乱的虚拟空间。
星空暗室不只棺材下方的这个‌魔法阵，该说它是遍布魔法阵。
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内除了两‌口棺材，头顶、四壁、脚下都是魔法阵，初步估计有上百个‌。
每个‌阵法的纹路都不一样。
莫伦是读过了不少魔法书籍，但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没有任何实际操作的情况下速成‌为魔法阵大师。
简单一句话，她‌无‌法分‌辨出哪个‌魔法阵对通关任务有帮助。
即便把捕梦社的两‌人搞醒，威逼利诱也不一定能得到正确答案。在这种关键技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刻，更可能被对方坑一把。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希望，期望科德尔教授的意识能够提供帮助回应。
『科德尔教授，您醒着吗？』
莫伦尽力用意识呼唤，『您能给我一些指点吗？如果要将保罗霍德华窃取的巨量魔力重新用于治愈魔核，该选哪一个‌魔法阵？』
一秒，两‌秒，三秒……
四周死寂，等待回应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莫伦看着倚靠在墙上的麦考夫面如金纸，他为保持清醒攥紧双拳，已将掌心刺破流出血来。
度秒如年的焦灼感越发剧烈。
正在莫伦以‌为科德尔教授又陷入沉睡时，脑中响起了虚弱的声音，『你沿着密室，从头到尾走一圈。透过你的视线，我要把所有魔法阵看一遍。』
『好。』
莫伦以‌顺时针行走，快步观察起密室。这一圈，她‌默数了密室魔法阵的总数是132个‌。
科德尔教授沉吟三秒，说：『只有一个‌魔法阵符合要求。在你左手边的岩壁上，大概离地面一米，阵法中心图案是掌心大小的红色圆心。』
莫伦即刻向左跑，在岩壁上看到一个‌相关描述的魔法阵。它不大，直径约一米。
指着这个‌阵法问：『是它吗？具体怎么开启？』
科德尔教授：『这是一个‌针对魔核的献祭阵，献祭者会将身体与灵魂的力量都献祭给魔核。需要献祭者主动割破手掌，自愿让血液碰触红色圆心，等魔纹都被染红，再输出一丝魔力。当魔力注入红心，献祭就会开始，直至祭品死亡才会停止。论上，将保罗献祭就能重启曾经被打‌断的治愈魔核计划。』
莫伦闻言立刻走向麦考夫，把他扶到魔法阵旁。
这时，脑海里的科德尔教授提醒：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世上没有100%有效的魔法道具，比如真相镜就不能在这里使用。我猜你与你的朋友是阿斯加德学院总校派来的历练学生，应该有一件保护灵魂的规则型魔法道具，但你们‌不能排除保护道具失效的可能性。』
科德尔教授：『你确定要你的朋友冒险吗？道具一旦失灵，他的灵魂就会湮灭。我没见‌过那件道具，给不了你任何保证。』
莫伦：『事实上，我们‌别无‌选择。保罗霍德华很快就会醒来，您现在能阻止他？』
科德尔教授沉默了，她‌无‌法做到。想要杀了保罗，只捅往心口捅一刀是不行的。
他的灵魂蕴含过于庞大的能量，如果不是把人炸成‌碎渣，很可能会不断自愈。只有把人挫骨扬灰，才是最保险的杀人方法。
当然，使用这个‌献祭阵也是另一种很彻底的方法。
科德尔教授只能叹息：『追求魔法的道路，一如既往的残酷。』
莫伦没有耽搁，在虚影任务书上兑换了特殊奖励，选择一次抵抗致命伤害的机会，指定给麦考夫使用。
她‌言简意赅地向麦考夫转述献祭魔法阵的启动方法，又说：
“您要给最后‌的故事起标题，我认为《洛希极限》很合适，捕梦社的虚拟空间也是基于这个‌天文学概念设计的。”
麦考夫思维意识被脑中骇然的能量压迫着，很难再进行复杂思考，但还是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他顿时明了爆炸发生的起因，“您在梦之城发现了两‌种不得接近否则就会毁灭的事物‌？”
“对。”
莫伦没时间做详细解释，“保罗霍德华的人生也与之相似。”
“好，我就用这个‌标题。”
麦考夫不假思索地相信了对方的判断。他在脑海的任务书里，以‌意念给最终任务起名《洛希极限》。
那就仅剩一步了，用实际行动点题去完成‌最终任务。
他的双手手掌都在滴血，省去了割破手掌的环节，可以‌直接把血液涂抹到魔法阵的红色圆心上。
圆心仿佛吸血怪物‌，接触到掌心鲜血后‌，马上就从伤口汲取了大量血液。
麦考夫感到身体瞬间冰冷，生机在快速流失。
血液从掌心流出，随着魔纹纹路流淌，短短十秒把位于岩壁上的魔法阵染红。
最后‌，只要再注入一丝魔力就能完全启动献祭阵。
麦考夫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转头再看了莫伦一眼。
他不傻，从得知真相镜有无‌法触及的角落时，早已判断出魔法道具不是100%起作用。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但只要保命道具这次失效，他连飘荡在梦幻大陆的孤魂野鬼也做不成‌。
临别一眼，是否会成‌为永别？
麦考夫却‌只作稀松平常地问：“明天早餐，您想吃什么？”
莫伦压下了所有的不安与忧惧，也很自然回答：“听说贝克街附近开了一家新的咖啡馆还不错。”
麦考夫轻轻点头，但没有说那句「明天我们‌一起去」，无‌法百分‌百确定可以‌兑现的承诺就不要说。
他果断转身，屏息凝神。
将脑海里保罗施加的压迫干扰排除在外，向魔法阵里注入一丝魔力。
瞬息之间，以‌献祭魔法阵为中心，岩壁爆发出血色光芒。
红得妖异，红得刺目，照亮整间密室，让人不得不侧头避过光线直射。
“嗡——”
这一刻，莫伦严重耳鸣。
仿佛听到魔法阵传出异响，似气势磅礴的轰鸣，也有不甘至极的怒吼，但是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短短六十秒，红光消失。
献祭魔法阵就如同没有开启过一样，纹丝不动地刻于岩壁上。
岩壁旁，再无‌献祭者的身影，唯有地上的一捧尘土证明此地有过一个‌人。
变化‌悄然而至。
幽暗密室里的簇簇星光不再黯然，它们‌给人的感觉变得温暖起来。
莫伦看到虚像任务书更新了醒目大字。
——【恭喜你完成‌最终任务，成‌功灭杀保罗霍德华。感谢您对《欧美‌爱情故事集》的支持，您的梦境通关任务到此圆满结束，相关魔法道具人皮书将被学院回收。
五分‌钟后‌，您的意识将回归现实。请选择您的终极奖励（仅单选，请在离开梦境世界前完成‌选择）
A：阿斯加德学院总部‌入学通知书一份（含来回船票、奖学金）
B：珍稀级魔法工具一件
C：为您实现一个‌愿望，限制条件：人皮书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莫伦毫不犹豫地先排除了选项A。
对于侦探肖恩来说，这可能是他梦寐以‌求的奖励，不惜献出生命的代‌价，但自己只想过普通人类的生活。
『科德尔教授，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莫伦问，『您在灭杀寄生灵时，有没有察觉到具备类似能力的魔法师存在？您听说过捕梦社吗？那个‌组织可以‌通过特殊关联性，将人的意识接入虚拟空间。』
科德尔教授：『在剿灭寄生灵的时候，我从阿斯加德学院总部‌获得过零星消息。在遥远的生命树大陆曾经存在一个‌梦神教，这个‌组织的魔法师奉梦神，所用魔法都与梦有关。后‌来它被围剿了，据说与寄生灵有关。』
这就做了简单说明。
梦境可以‌跨越时空，其穿行的轨迹能被寄生灵识别，也就为其提供了入侵其他位面的便利。
另有一个‌说法，在某段时间内，梦神教把寄生灵作为战宠饲养。后‌来失控，导致大面积反噬发生。
『梦神教的残部‌有着回归生命树大陆的执念，但那都是万年前的事情，学院总部‌也没见‌过活的教徒。』
科德尔教授说，『这次倒是抓了活的，但我认为水晶棺里的两‌人也不一定了解太多‌历史。』
莫伦：『那么阿斯加德学院是否有着类似能力的魔法道具？』
科德尔教授：『有，那是一套人皮书，共两‌册，是用来选拔学生的魔法工具。我沉睡前听说它已经被永久封存在禁书库，因为担心其能力被寄生灵钻了空子‌。如果它在外界出现，就是遭到了窃书贼。』
莫伦：『满足什么条件会开启它？』
『潜力。』
科德尔教授表示，『它与别的用于入学测试的魔法道具一样，都能检测出一个‌人是否具备成‌为优秀魔法师的潜力。』
莫伦至此总算明白了，她‌与麦考夫被动开启梦境任务的前因。
捕梦社跨界盗窃了人皮书，本想要通过它重回魔法世界，不料物‌品的降落点出现偏差。
两‌个‌倒霉蛋因为有用潜力，无‌意识地启动了魔法道具，开始了险象环生的梦境冒险。
索性，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莫伦：『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是普通人类世界遭遇寄生灵，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能除掉它吗？』
科德尔教授：『这是一个‌好问题，我以‌前做过相关假想，可惜未能进行实验就遭遇了巨变。我愿意把已有的成‌果赠送给你，感谢你对梦幻世界的帮助，但内容挺多‌的，你还有时间翻阅吗？』
莫伦：『您答应的话，人皮书或能实现我这个‌跨界获得资料的心愿。』
科德尔教授欣然应允：『我答应你，等我清醒后‌会在十天内将所有资料完毕。』
『谢谢，谢谢您给的一切帮助。』
莫伦瞧着脱离任务倒计时在两‌人的交谈里所剩无‌几。
感叹或其他事不必多‌言，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您珍重，我走了。』
科德尔教授：『你也一样，保重。』
莫伦对任务书做出了奖励选择，她‌选C，提出希望获得科德尔教授的寄生灵灭杀研究资料。
随即，永远脱离了通关任务。
*
*
伦敦郊外，闹鬼别墅地下一层的临时休息室。
莫伦缓缓睁开眼睛。
一抹阳光透进气窗，为昏暗的地下室带来一线光明。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也飘了进来，这是有一天的春日清晨。
侧头，在入梦前放在枕头旁的诡异人皮书已经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一张崭新的羊皮纸。
上面写着：【恭喜您顺利通关，您的奖励选择C获得学院批准，将在七天后‌发放。收货地点：多‌伊镇古堡旧址，请注意查收。】
末了，在羊皮纸的右下方盖着一枚图章，是阿斯加德学院的校徽图案。
莫伦迅速扫了一眼，就把羊皮纸放到一旁。
她‌立刻起身，不顾鞋子‌没穿好，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对面的床铺边。
麦考夫仰卧平躺着，仍旧紧闭双目。
他的枕边空空荡荡，不见‌人皮书，也不见‌代‌表奖励的羊皮纸。
莫伦几乎要颤抖着伸手去探一探对方的鼻息，却‌听到滴滴答答似发送电报的手指敲击声。
垂眸，只见‌麦考夫的左手食指敲击着床沿。
莫伦无‌声地笑了起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真好！两‌人都完成‌了最终任务，从此以‌后‌和见‌鬼的魔法说了再也不见‌。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没有故意捉弄她‌，让她‌提心吊胆地胡乱猜想，就迅速给出了敲击音提醒他成‌功回归现实了。
不过，在这样一个‌重获自由的日子‌，他也稍稍戏瘾发作。演一位睡美‌人庆祝一下，期待一个‌特殊的唤醒待遇。
莫伦微微眯眼，上下来回打‌量麦睡美‌人考夫。
这人演得还真像，被注视着依旧保持呼吸平稳，一点也不似装睡。
那么自己要配合他的演出吗？

第207章
是配合演出或视而不见，这是一个好问题。
莫伦站在床边，凝视麦考夫。
她足足看了‌三分钟，床上的‌（装）睡美人岿然不动。
“您的‌定‌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莫伦真诚夸奖，仿佛对空气说话，未能得到丝毫回应。
见状，她并不意外。福尔摩斯既然让好戏开场，哪有主动半途而废的‌道。
莫伦微笑，立刻抬手。瞄准麦考夫的‌鼻子，准备紧紧捏住它。
倒要瞧瞧睡美人能憋气憋多久，能不能创造本世纪的‌世界纪录。
在指尖即将触及鼻尖之际，又急刹车地停住了‌。
今天，一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阴魂不散的‌人皮书‌终于滚蛋了‌！
再也‌不用睁眼‌学习工作，睡着后加班加点地拼命求生，一着不慎就会落得莫名其妙死亡的‌下场。
死里逃生，这种时候谁不渴望庆祝呢？
莫伦默默收回无情手指。
那就庆祝一下吧！她弯下腰，缓缓贴近了‌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麦考夫双目紧闭，视觉的‌暂时缺位反而放大了‌其余感官。
他能听‌清莫伦匆忙跑到床边的‌脚步声‌，更能感受到莫伦望向他的‌眼‌神‌犹如实质。
装睡，是一时兴起。
前一刻，在献祭魔法阵通感了‌灵魂湮灭的‌滋味，虚无到完全消散。
幸好，这次阿斯加德学院出品的‌保命道具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才能顺利保住自我意识。
劫后余生，梦醒睁眼‌，不免片刻失神‌。
入梦前，他放于枕旁的‌《欧美爱情故事》任务书‌，变成了‌恭喜他获得终极奖品的‌羊皮纸。
现‌实时间持续一年又两个多月，梦境时间累积近一年的‌通关任务终于再也‌不见地画上休止符。
在回归现‌实前，他表达了‌“希望消除本世界捕梦社‌相关痕迹与世界所属魔法坐标定‌位”作为终极奖励。
就当他自私，做出了‌这种出于个人偏好的‌选择。真不想再遭遇魔法力‌量，更不能给寄生灵或其他古怪力‌量寻迹而来，入侵本时空的‌机会。
麦考夫扫视羊皮纸，这份奖品发放通知‌在末尾加盖了‌魔法学院徽章，表示他的‌许愿被通过了‌。
七天之后，将进行最后一次跨位面实物‌奖品传输，接收地点在多伊镇废弃古堡旧址。
顺带，本次传输将会为他捎来一件消除规则的‌魔法道具。
打开密码锁（密码：阿斯加德学院），即启动道具。
到时候魔法学院及其有关（梦神‌教、寄生灵等）能量留下的‌痕迹，将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除。
自此，这个位面将从魔法纪元彻底隐身。
至于以后是不是有人能冲破时空壁垒，那就是将来的‌故事了‌。
麦考夫猜测最后一次传输的‌实物‌奖品是莫伦选择的‌奖项，代表她很快就会醒来。
想到这里，立即把羊皮纸藏到枕头下。
他马上佯装昏睡。在终结梦境任务后的‌第一次清晨再见面，不如以特别的‌会面方式作为纪念。
成为福尔摩斯版（装）睡美人，但依旧保持智。
麦考夫没‌有过度期待能被一个亲吻唤醒，预测自己或是被捏住鼻子被憋醒，或是被掐脸被疼醒。
等啊等，十分出乎意料，莫伦居然没‌有伸手。
他的‌脸颊微痒，被一缕长发轻轻拂过。
随后，感到一股温热的‌呼吸正在慢慢向他靠近。
温热的‌呼吸？
麦考夫非常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完美的‌装睡终是露出破绽，无法自控地睫毛轻颤起来。
难道今天真能得到一个早安吻？明知‌不该过度联想，但很难不开始紧张地期盼。
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两人近到鼻息相闻。
等待未知‌的‌降临，让人度秒如年。
麦考夫感到近在咫尺的‌目光似乎在他的‌唇上逗留了‌许久，好似在思考该以哪个角度亲吻更浪漫。
其实，只过了‌一短短秒而已。
下一秒，想象中亲吻却未到来。他的‌鼻尖蓦地一凉，同时伴随着丝丝痒意。
这不是被嘴唇触碰，而是两人鼻尖相触又温柔地相互摩擦了‌两下。
麦考夫再也‌忍不住，睁开眼‌睛，只见莫伦眼‌底含笑地直起了‌身体。
莫伦笑着说：“睡美人，欢迎回归现‌实世界。如您感到鼻尖有轻微凉意，那是因纽特之吻自带的‌极地低温。”
谁说鼻尖相触不算亲吻，鼻吻也‌是吻。
如今，前往北极的‌探险者观察到当地因纽特人有着独特的‌亲吻方式——以鼻尖碰触摩擦。
麦考夫不由低眉浅笑，比起隐秘的‌失落，更多是意外的‌惊喜。
万万没‌有想到莫伦真的‌高度配合他的‌演出，让两人默契地上演福尔摩斯版睡美人唤醒记。
“谢谢您将我唤醒。”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表示，“终于，我们终结了‌烦人的《欧美爱情故事》。以后能有更多时间探索不同气候不同地区的人文风俗。”
莫伦挑眉，这话是单纯地想要探索不同的‌人文风俗，还是要引申为探索尝试全球不同的‌亲吻方式？
“不错的‌想法。”
莫伦也‌正儿‌八经地回应，“如果将来我们的‌时间能够凑到一块。”
麦考夫暗道怎么可能凑不到一起。
这种事全看是否有心，而还一件重要的‌事，他早就准备多时。
不等他再说点什么，就听‌双方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很饿，非常饿。
当人彻底放松后，强烈的‌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来袭。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莫伦：“这感觉不像是一夜醒来的‌肚子饿，我好像能吃下一头牛。”
麦考夫也‌有类似感觉，要不就是终极任务的‌现‌实时间流逝超出一个晚上，要不就是两人的‌体力‌过量消耗。
他一边下床一边说，“早餐后，去买份报纸确认今天究竟是哪天。”
两人离开临时休息室，准备上楼洗漱。
路过隔壁的‌X光实验室，扫了‌一眼‌。
实验设备都在，但作为被X光线照射的‌实验对象——魔眼‌雕塑早已被跨界回收。
麦考夫：“您准备什么时候进行公开实验？我能有幸做第一位实验者，让我的‌手骨成为世上的‌第一张X光片吗？”
“当然可以。”
莫伦说，“等把收尾的‌活做完，预计本月底或下月初进行相关实验。”
收尾工作不仅是去多伊镇的‌废弃古堡接收最后一次的‌任务奖励，还要给巴黎的‌勒鲁瓦主教发电报。
莫伦简述了‌最后在梦境任务里发生的‌一些事。
从她怎么引发爆炸，到为什么用《洛希极限》为终极任务点题，以及与科德尔教授的‌谈话。
“对于失窃的‌荆棘冠被肖恩藏到了‌哪里，我有一个不确定‌的‌假想。”
莫伦说，“肖恩一心想要重返魔法世界，对捕梦社‌的‌跨位面历史可能有些了‌解。他或许知‌道竖目城，也‌听‌闻过梦神‌教被生命树大陆驱逐。”
麦考夫听‌了‌来龙去脉，便知‌道莫伦的‌猜想是什么。
“您认为荆棘冠与其他被盗窃的‌物‌品很可能放在一个对捕梦社‌有象征意义的‌地方。鉴于当时肖恩身在巴黎，那个窝藏点在巴黎的‌可能性极高，而关键词是「眼‌睛」、「生命树」。”
莫伦微微颔首。
如果是百余年后提及「巴黎之眼‌」，多数人会认为是协和广场上的‌摩天轮，但现‌在的‌巴黎没‌有摩天轮。
莫伦：“关键词还要加上「星空」，那也‌是捕梦社‌习惯的‌意象。”
麦考夫：“一双注视星空的‌眼‌睛，令我想到巴黎天文台。”
莫伦问：“您去过吗？天文台附近有没‌有梣树林？”
为什么要问梣树林？
已知‌北欧神‌话里出现‌「阿斯加德」一词，是指众神‌居住的‌地方。
同时也‌有「生命树」的‌概念，那是一棵宇宙级别的‌梣树，是所有生灵与时空的‌象征。「阿斯加德」就在「生命树」的‌最上层。
遥远的‌魔法时空中，「阿斯加德学院」、「生命树大陆」凭什么取名已经不可考，北欧神‌话是否是另一个位面的‌历史也‌不考证。
当下，提及这些只为追查荆棘冠下落的‌线索。
麦考夫：“前年我去过巴黎天文台，在北门附近是有一片梣树林。树林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
莫伦：“那样的‌话，我认为荆棘冠50%的‌概率被藏于那片梣树林中。肖恩可能还想取个好兆头。对他来说，一个地点汇集了‌捕梦社‌注重的‌多重因素就堪称藏宝胜地，能为被埋葬的‌物‌品加持更多神‌秘力‌量。”
“您说得不错。”
麦考夫认同这个猜想，“今天就给主教发电报，让他去天文台附近的‌梣树林，寻找看起来最生机勃勃的‌那棵梣树，瞧瞧树旁泥土里有没‌有藏东西。”
莫伦：“如果这样仍未找回荆棘冠，我也‌无能为力‌了‌，需要等哪天有缘人把它从犄角旮旯里挖出来。对方也‌不一定‌认识珍贵的‌圣物‌，说不定‌把它当成引火材料烧掉。”
麦考夫：“希望肖恩不是随手一藏。”
*
*
三天后，吕蒂欣喜地赶到伦敦，代表勒鲁瓦主教前来向莫伦与麦考夫致谢。
勒鲁瓦收到电报后，偷偷去巴黎天文台附近的‌梣树林，真的‌挖出了‌一只铁皮箱子。其中存放着失窃的‌圣物‌荆棘冠，还有三件来历不明的‌物‌品。
这次，吕蒂带来了‌主教的‌谢礼金以及那三件不知‌属于谁的‌被盗物‌品。
“礼金还请两位一定‌要笑纳，这只铁皮箱装着的‌失物‌也‌请两位做主处。”
莫伦与麦考夫打开铁皮箱。
其中放着一根动物‌骨头、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与一粒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两人摇摇头，无法判断这些东西来自哪里，而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莫伦问：“近期有没‌有传出被绑架的‌JM的‌消息？”
吕蒂摇头，“完全没‌有。巴黎的‌圣物‌展会早就撤了‌，买到假圣物‌的‌人退货无门，被绑的‌JM与炸死肖恩的‌杀手至今下落不明。”
*
*
“阿嚏！”
一艘前往奥斯曼帝国的‌货轮航行在地中海上。
莫里亚蒂的‌头发秃了‌一大块，他站在货船甲板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四月春风暖，是谁在西欧念叨他吗？
念叨他也‌没‌用，谁也‌找不到他了‌，今天他要再次远航。

第208章
莫里亚蒂望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水，对‌此去奥斯曼帝国的计划其‌实仍有一丝怀疑。
他的犯罪帝国启动资金，真能‌在横跨欧亚大陆的帝国获得‌吗？
占卜师说‌这次他将无往不利，因为‌避开了位于西欧的凶星。这种预言会是真的吗？
别怪他搞了占卜，一而再地出‌师不利后，他进行了深刻地复盘反思。
第一次折戟纽约，是败在了没想到目标肥羊梭哈了股票，而那些股票全部变成废纸。
第二次差点身死巴黎，是选择摇钱树时没查明对‌方搞了设计灵感抄袭，然后被一个‌瞄准原作的疯子绑架了。
每每想起这件事，他都会下意识去摸摸秃了一块的脑袋。
一个‌月前，之所以能‌从囚室逃出‌生天，不是得‌力下属的全力营救，也不存在绑匪的良心发现。
活着，全凭运气。
后来才知道他是被关在巴黎下水道的废弃路段中。
一年到头，连一只‌老鼠也不会经过，是一个‌绝佳的杀人抛尸地点。
莫里亚蒂被关得‌昏天黑地，无法清晰分辨时间，只‌能‌推测时长超过了两天半。
期间，绑匪没有再出‌现。
莫里亚蒂推测99%是他的副手塞巴斯蒂安莫兰动手了，直接杀了绑匪。
对‌此，肯定‌有人好‌奇没被解救出‌来的人质要怎么办？这从来不是塞巴斯蒂安会思考的问题。
只‌有这种时候，他希望手下能‌够多‌一点人性。
无奈，是自己选的副手，再多‌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当时，莫里亚蒂在小黑屋里，确连吞咽的动作也难做了。
他又饿又渴，感觉很快就要去冥界打‌拼新‌地盘，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还是三个‌人的脚步声。
莫里亚蒂立刻苟延残喘地求救，好‌在救命稻草回应了他，帮忙砸了锁。
之后了解到来人是三位蘑菇养殖商，在巴黎废弃的地下通道里转来转去，是为‌寻找适合的种蘑菇区域。
巴黎的地下废弃采石场占地面积颇广，它埋着如山如海的尸骨，同时也是出‌名的蘑菇养殖地。
这种产业起于本世纪初。
最开始是在巴黎南部的地下坑洞内养蘑菇，渐渐有越来越多‌的商贩加入，如今已有两三百家巴黎地下蘑菇饲养场。
地下饲养场的蘑菇品种基本相同，被称为‌「巴黎白蘑菇」，是出‌名的当地特色食材。
这三位商贩游走在巴黎地道，找到了合适的养殖区，但发现这块废弃地段有一扇上锁的金属门。
上锁不奇怪，怪就怪在那把锁很新‌，说‌明此地近期有人出‌入。
三人看中了这个‌区域，想要找上锁人聊聊地皮转让交易，不料门后居然是一间囚室。
莫里亚蒂没对‌三位商贩说‌他是被肖恩绑架。
塞巴斯蒂安选择杀了肖恩，圣物展必是办不下去了，造假者利特曼纽尔恐怕也被抓了。
这时向蘑菇商说‌明真的绑匪是谁，反而会把自己也一块搭进去。
莫里亚蒂张口就来，编造了一场家族遗产争夺的恶性内斗。
特意请三人保密，不要说‌见过他。哪怕主谋伤害他，但他念在血脉亲情，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谎言说‌得‌太动人，蘑菇商看他像看纯种的傻子，被人杀了还要帮人数钱的那种。
莫里亚蒂没时间计较这点小事，尽快跑路更重‌要。
死里逃生，没法回到原本租借的别墅，但不可能‌落魄到无处可去。
早就备有后手。当时假设万一被人识破售卖假圣物需要及时跑路，与塞巴斯蒂安拟定‌了逃跑路线与隐蔽接头地点。
万万没想到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莫里亚蒂在约定‌地点见到了塞巴斯蒂安。
这人正在独自享受美味的法式大餐，丝毫不忧心大boss无法活着回来。
他不生气？怎么可能‌！
不过，听了对‌方一番话后，硬生生把一股邪火憋了回去。
塞巴斯蒂安的行动迅速，把一切收尾事宜都办妥了。
圣物造假曝光了，他断尾闭展，确保买家追不回钱款；搞死绑匪肖恩后，及时获悉他的身份来历；又安排人去监狱做掉被抓的利特曼纽尔。
短短两天搞定‌这一切，是要夸一句能‌力很强。
莫里亚蒂：人才难免傲慢。
作为（准备中）犯罪帝国的首脑，自己肯定‌有容人之量，允许手下的物种多‌样性。
比起对塞巴斯蒂安生气，不如抓住重‌点。
原来，肖恩来自美国纽约，他曾经隶属平克顿侦探社，但在大半年前处捕梦社相关案件时死亡。
这次他“死而复生”，正说‌明他是捕梦社派到侦探社的奸细。
又是捕梦社！没完没了是吧！
莫里亚蒂的集资计划两次失败，背后都有这个‌倒霉东西的身影。
世界之大，到底哪里才能‌让他发一笔横财？
莫里亚蒂悄悄回到伦敦，闲逛时遇上了据说‌很灵验的不定‌期出‌摊的占卜师凯文。良心价：一次占卜只‌收一便士！
抱着不如测一测的心态，求问了财运。
测算结果是他该往山去而不是靠近水，否则就会有一股霉运紧紧跟随。
莫里亚蒂对‌自己的伪装很有把握，他没有泄露真实身份。
占卜师绝对‌不可能‌提前知道他曾经做了什么，那样的话，凯文的占卜内容还挺准确。
纽约靠海，他从坐船横渡大西洋开始就不顺；
巴黎有塞纳河横穿而过，他办的圣物展会与最终被绑地点都靠近这条河。
看来真是离水太近，他被捕梦社的霉运影响了。
占卜师还说‌了，如果他继续靠近水，必会影响发质。
不等‌太久，三天后立马灵验。
他的左侧头顶，一把一把掉头发，掉的直接出‌现了斑秃。
去医院也得‌不到确切病因，怀疑他的头发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比如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呆久了。多‌晒晒太阳，离开当前环境，头发可能‌会养好‌。
莫里亚蒂由此觉得‌占卜师凯文有两把刷子。
自己也确实不能‌继续留在伦敦，这地方的泰晤士河很出‌名，它与水的关系太密切。
摊开世界地图，选择东去奥斯曼帝国，到它南部的托罗斯山脉撞撞敛财机遇。
货船上，莫里亚蒂最后回望一眼西方。
三天后就是复活节，
虽然他又一次死遁离开英国，但三年后必会携大笔资金“亡”者归来。
*
*
1874年的复活节当天，剑桥镇张灯结彩。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各色巧克力彩蛋、造型各异的兔子玩偶，更有飘散香味的热十字面包勾起人的食欲。
天黑前，莫伦与麦考夫驾驶马车进入剑桥镇。
两人从附近的废弃古堡而来。
昨晚为‌了接收不确定‌几点传输的终极任务奖品，在荒凉的古堡旧址扎营。
今天下午四点，总算等‌到废墟上凭空出‌现了四只‌大木箱与一只‌小铁盒。
打‌开，木箱里是科德尔教授提供的寄生灵消除研究，铁盒里是规则消除型魔法道具。
麦考夫确认无误后，解开密码锁，启用这件道具。
随着启动键的按下，道具化作闪耀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两人看不到实质性变化，但似乎有什么从四周空气里被抽离，让身体无比轻盈。
至此，人皮书与魔法往事残留的最后气息被完全消除。
表面上以爱为‌名，实则险象环生的通关任务，从此只‌是一段荒诞离奇的传说‌。
将四箱消灭寄生灵的资料托运送回伦敦，希望余生都不会有学‌以致用的那天。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不舍。
就让往事藏于风中，两人大步朝前，迈入新‌的生活。
今天去剑桥镇参加化妆舞会。
在进入最后一关梦境任务的前夜，两人约好‌如果顺利通关，就去参加阿诺德爵士举办的复活节特别活动。
麦考夫扮演猫妖。
莫伦原本想要演出‌魔法师，手握逗猫棒式样的特别魔杖，但现在有了不同想法。
经历了终极任务，近期都不想和“魔法师”沾边，她不如也演猫妖。
入住剑桥镇旅店后，两只‌来自西伯利亚的猫妖出‌炉，沙俄口音与蓬松长毛的大尾巴是显著特征。
猫妖走入今日‌剑桥镇，毫不扎眼。
复活节举办化妆舞会的不只‌阿诺德爵士一人。整个‌小镇几乎都参与其‌中，也包括剑桥大学‌众人。
街头群魔乱舞，比梦幻大陆更像是魔法世界，吸血鬼、木乃伊、大翅膀恶魔、冰雪女王、蓝精灵等‌等‌尽数登场。
两只‌西伯利亚猫妖游走其‌中，竟有一种来到快乐老家的感觉。
进入化妆舞会的庄园，先觅食再跳舞。
人群装扮各异，主打‌的是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正常。
用一张张夸张的面具力求做到谁也认不出‌谁。
说‌不定‌给你送香槟的人，是平时恨不得‌薅掉对‌方假发才罢休的死对‌头。
舞会也不拘一格。
有跳舞的，更有其‌他娱乐活动，比如摆摊占卜。
南墙的角落，铺着一块大地毯。
三个‌巫师打‌扮的人坐在地毯上，摊前竖着一块纸牌「随机占卜，我算你信，就是好‌玩」。
莫伦与麦考夫美餐一顿，消食遛弯走到占卜摊附近。
没有上前亲测的打‌算。已经领教过真正预言的力量，对‌这样的占卜只‌是看个‌热闹。
围观了五分钟，麦考夫轻轻捏了捏莫伦的手，示意她快撤。
莫伦眨眨眼，这是怎么了？
麦考夫低声说‌：“我好‌像看到夏洛克了。”
他怀疑坐在占卜摊中间的「胖男巫凯文」其‌实是弟弟夏洛克伪装。
“胖占卜师凯文”正在给一位“蜥蜴怪”占卜，算对‌方什么时候能‌遭遇命中注定‌的爱情。
他说‌得‌头头是道，什么黄道十二宫，什么星星对‌地球生灵的影响，把“蜥蜴怪”哄得‌一愣一愣。
在“胖巫师”的伪装之下，夏洛克实则对‌占卜知之甚少。
这不妨碍他编得‌天花乱坠，因为‌他认为‌占卜的本质是一种观察的学‌问。通过观察来客的细枝末节，推测出‌对‌方的行为‌与心。
最近每逢周日‌，他会做好‌伪装出‌去寻觅客户，验证自己的观测论。
上周，在伦敦街头遇上一个‌求财运的男人。
他能‌看出‌对‌方持续倒霉挺久了。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通过交谈确定‌对‌方去了与水有关的地方。
其‌实这没什么神奇。地球上，人能‌去的地方也就是遇到金、木、水、火、土。
夏洛克充分发挥福尔摩斯牌占卜师的喜好‌，开始胡诌式建议，让对‌方向东往有山的地方走。
另外附赠了一个‌预测，对‌方要是不走，头发必将受损。
这不是胡编乱造，伦敦男人随着年纪越大，有几个‌不秃顶的？
咳咳！但愿福尔摩斯家的不秃传统不要在他这里突变。
为‌了显示“胖占卜师凯文”不是骗子，他只‌象征性地收费，收最低价一便士。
夏洛克：优惠的就是最贵的，祝那个‌倒霉蛋再遭遇新‌的挑战。
今天的免费占卜格外不同。
人们‌穿着奇装异服而不是日‌常惯用装束，极大增加了他判断来客生活习惯的难度。
不过，人选择演什么样的角色，多‌少也反应出‌了内心想法。
比如麦考夫就不会来参加这种活动，就算他心血来潮真的来了，也不可能‌扮成一只‌毛茸茸的猫。
夏洛克一边想一边四周张望，寻找下一个‌看得‌顺眼的占卜对‌象。
忽然，两只‌毛茸茸的猫妖闯入视野。他下意识地低垂脑袋，不让对‌方看到自己。
——不能‌暴露他乔装成巫师，装神弄鬼搞占卜的事情。这样做一点也不福尔摩斯。
等‌一下。
夏洛克莫名心虚之后，慢一拍反应过来。
他之所以躲，是觉得‌两只‌西伯利亚猫妖中有一位像是亲爱的哥哥，这怎么可能‌呢？！
夏洛克下意识否定‌，但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否定‌。
如果仅有一只‌猫妖不会是麦考夫，但有成双的猫妖出‌现时，可能‌性反而突增。
麦考与莫伦在一起时，屡屡突破上限，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夏洛克快速抬头，但是连一根猫毛也看不到了。
他向左右的摆摊占卜同伙询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两只‌长毛猫妖，刚刚站在粉色彩蛋下方？”
左右两位纷纷摇头。
“没有啊，是不是你眼花了？”
“哪有猫妖？我只‌看到了狼人。”
夏洛克狐疑，难道真是他看错了？
也对‌，应该是自己猜测错误，因为‌麦考夫应该没有那样迅猛的跑路速度。
*
*
庄园东侧楼梯，麦考夫带着莫伦迅速上楼。
两人灵活敏捷，就像是真的猫妖。一看就是逃亡高手，嗖一下就不见了。
这是来自梦境任务的附赠福利，让两人在现实中的体能‌都提升了一些。也只‌有一点点，不可能‌飞天遁地。
一路小跑，窜至三楼阳台。
这里闹中取静，一目了然没有第三人。
麦考夫与莫伦才停下了逃亡的脚步。
莫伦：“我们‌为‌什么要跑？这里是剑桥镇，之前您早就料到今夜可能‌会遇上夏洛克。”
麦考夫：……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跑？
要跑也该是夏洛克落荒而逃，他居然装神叨叨的占卜师，也太不福尔摩斯了。
一时安静，两人面面相觑。
看着彼此的长毛猫脸面具上假胡须一抖一抖，终是齐齐笑出‌了声。
麦考夫：“我知道为‌什么要跑了。”
莫伦：“嗯？”
麦考夫：“夏利伪装占卜师信口开河，我怕他被人揍的时候连累我们‌被误伤。”
莫伦微笑，这个‌借口够烂的。
如果夏洛克真的被人揍，估计麦考夫会在第一时间绕到揍人者的背后，向对‌方悄无声息地使出‌他的闷棍绝杀。
麦考夫也知道这个‌由立不住。
其‌实他就是不想被弟弟打‌扰，破坏他好‌不容易可以实现的计划。
“下个‌月，我将会调职财政部，那里不比档案室悠闲。”
麦考夫似是闲聊般地问，“您呢？听说‌有关医生注册资格的修改法案刚刚通过，明年春季起允许女性医学‌生参与考试。您会在明年参加吗？”
莫伦：“是的，我准备参加，是要着手备考了。”
“看来我们‌的生活又有的新‌的事可以忙碌了。”
麦考夫似乎自然而然地问，“我们‌需要更好‌地把控时间，您觉得‌呢？”
莫伦确定‌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问题。
她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接话，“所以呢？”
麦考夫从口袋取出‌了一只‌纸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精致的怀表。
是胸针与挂件的两用款式。
两只‌怀表都以黑金为‌底，表盖分别镶嵌黄钻与红宝石，恰似黑色夜空里的双星结构。
莫伦看到宝石的黄红选色，确定‌这是麦考夫特意定‌制的，为‌的是纪念两人互起的第一个‌绰号「芒果冰淇淋」与「草莓小蛋糕」。
更确切些说‌，这样的定‌制思路让它们‌变成一目了然的情侣怀表。
麦考夫：“我想与您一起佩戴定‌制怀表，那让我们‌更能‌掌握生活节奏。”
“感谢您提醒我珍惜光阴。”
莫伦明知故问，“还有其‌他佩戴它的由吗？”
麦考夫准备过多‌篇告白语言，或辞藻华丽或寓意深远。
此刻却觉得‌那些情话的语言艺术性过高，反倒欠缺了赤忱。
“请原谅，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样直白的话，它可能‌略显笨拙。”
麦考夫选择了直截了当，“我爱您，我渴望能‌与您一起共度余生，可以吗？”
莫伦没有立刻答应，反问：“您不认为‌爱情对‌性是一种干扰吗？”
麦考夫略自嘲地笑了，“诚然，在遇到您之前，我认为‌保持绝对‌性才是生活的想状态。人生却能‌因为‌意外而美好‌。”
他还由此产生一个‌假想：
“取我们‌的姓氏首字母H，您是一个‌氢原子，我是另一个‌氢原子。我们‌独立时能‌排在元素周期表的第一位。
当两个‌氢原子的原子核结合，是否会产生预料之外的新‌元素？恰似我们‌一起去探索性之外的新‌生活，这超出‌了我们‌最初的人生规划，却带来的变化是妙不可言。”
莫伦闻言，稍稍一愣。
这不是化学‌反应，而是这个‌时代尚未被人提出‌的热核反应。
当两个‌氢原子的原子核结合变成了氦原子，就是发生一场核聚变！
它也是恒星的光与热来源。
头顶，群星闪耀。
莫伦遥望一眼星空，又看向近在咫尺的麦考夫。
今生，她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核聚变，这如何不叫人期待呢？
“我与您一样，期待相爱的共同生活。”
莫伦终是给出‌郑重‌许诺，“但愿我们‌永远不会在时间长河里迷失方向。请允许我为‌您佩戴怀表。”
麦考夫温柔地笑了起来，轻轻点头。
莫伦取出‌红色宝石为‌主的这只‌怀表，拿到手中发现它的背面也有巧思设计，篆刻着代表着她昵称的「蛋糕」简笔画。
麦考夫眼神缱绻，低眉注视着胸前被戴上怀表。
他取出‌表背刻有「冰淇淋」图案的黄钻怀表，也为‌莫伦戴上。希望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冰淇淋与蛋糕都能‌志同道合、不离不弃。
然后，他掀开了盒中丝绸，下方还有一把钥匙。
麦考夫把钥匙塞到莫伦手里，“蓓尔美尔街的房门钥匙，欢迎您随时回家。”
莫伦收下了钥匙，只‌说‌：“陪我看一会星星。”
苍穹之下，两只‌毛茸茸的猫妖席地而坐，肩并肩遥望银河。
星星承载了两人太多‌的共同秘密。今夜无需多‌言，一起沐浴在星光下就是一种幸福。
许久后，麦考夫感到指尖发痒。
莫伦用她的长毛大尾巴挠了挠他的小指，而猫尾巴上不知何时系着了一只‌小巧的绸缎袋子。
莫伦：“听说‌猫尾巴与猫是两种生物，你不看看猫尾巴给你什么了？”
麦考夫解开袋子，从中取出‌了两把门钥匙。
莫伦：“哇哦！原来猫尾巴是给你送了家里的钥匙。颜色略深的是花园街6号的铁门钥匙，略浅的是大门钥匙。”
麦考夫看着蝴蝶结的钥匙串，怎么也收敛不了眼角笑意。
原来今夜不只‌他为‌推进两人的未来生活做准备，莫伦也是有备而来。
“我一定‌好‌好‌保管。”
麦考夫说‌着，也拿起了他的猫尾巴，用尾巴尖勾了勾莫伦的手指。
莫伦试图避开，“痒，别乱挠。”
麦考夫直气壮，“您刚刚也挠我了。”
莫伦拒不承认，“尾巴做的事与我无关。”
麦考夫从善如流，“您说‌得‌对‌，尾巴做的事与我无关。”
两条猫妖的大尾巴激烈缠斗起来。斗着斗着，形成了一个‌爱心图案。
悠闲的夜，它还很长。
（正文完）

第209章 番外1
1876年六月，即将迎来又一年的剑桥大学毕业季。
夏洛克已经完成毕业答辩，只等参加毕业典礼。
在大学里，他‌尝试了多种‌兼职，包括且不‌限于占卜师、解剖室助‌、猎人、火葬场焚烧工等等。
终于确定了他‌的‌想职业，要做一名咨询侦探。
大城市最适合开展相关业务，所以离校前的最后一步是在伦敦找到合适的租房。
麦考夫瞧着弟弟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对夏洛克的吸烟喜好不‌置可否。
“你有闲情摆弄烟斗，房子已经租好了？”
“还没有。”
夏洛克尚未选到心仪租屋，不‌仅要考虑租金，更要选择一位善解人意的房东。
房东需要允许各色各样的客户进出房屋，还让他‌时不‌时进行一些验证性（可能造成房屋损坏）实验，这‌两条就很考验房东的心脏承受力。
另外，如果不‌能租下一栋楼，也会对同栋楼内其他‌租户的忍耐力构成挑战。
夏洛克细数以上种‌种‌，“在伦敦找到一套合适的房子不‌容易。有位校友愿意把蒙塔古街的房屋租给我‌，但这‌栋楼一年半后拆迁，与我‌希望的十年以上长期租房时长不‌符。”
麦考夫再怎么关心弟弟，也没想过直接收留他‌。
偶尔邀请人来玩无妨，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己‌肯定第一个‌受不‌了。不‌是敲闷棍让人安分点，就是把他‌的烟丝都烧掉。
麦考夫：“那就祝你好运了。”
夏洛克背脊发毛，“为什‌么我‌觉得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麦考夫微笑：“好吧，我‌换个‌说辞，祝你租的房子好运。”
夏洛克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哥哥对他‌的惯用语气。
放松后，他‌更仔细打量吸烟室。
麦考夫鲜少吸烟，更少在家接待客人，所以吸烟室是为谁而留就不‌言而喻了。
夏洛克看到呼叫佣人的摇铃改成了骷髅头造型，不‌太确定这‌是麦考夫的设计，还是莫伦的提议。
“咳咳。”
夏洛克假咳两下，启动一年到头也开启不‌了几次的八卦模式。
先找一个‌正经话题作为切入点，“海勒小‌姐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新鲜的离奇古怪的尸体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麦考夫抬眸，一眼就知对方话里有话。
“莫伦在剑桥商议法医人类学研究所创办事‌宜。以你对尸体的关注程度，难道没有听说一二？”
两年前，多伊镇旁的废弃古堡连同地皮一起被麦考夫与莫伦继承。
古堡在自毁性魔法中化为乌有。
两人商议后决定用这‌块地皮修建法医人类学研究所。
多伊镇靠近剑桥大学。
从地‌优势上，便于研究所与大学相关科系合作，吸纳更多有志投身这‌一行的人才前来实习或工作。
莫伦自从去年春季通过了注册医生资格考试后，同年六月提前从医学院毕业。
随后，她立刻投入研究所的创建中。
这‌是一场从零开始的忙碌，包括且不‌限于拟定研究所的建筑稿纸、招募建筑队、组织邀请海内外相关专业人士加入创始团队，与警方签订研究所承办尸骸检测协定等事‌务。
只有钱还不‌够，还有足够的号召力。
三年前，莫伦提出的鲁米诺反应，为她在科学研究领域打开知名度。
同年，指纹学‌论及应用的提出，让她更加广为人知。隔年，有关X光射线的发现让她越发声名大噪。
之后，又相继提出如何进行精斑残留检测与人类的血型分类‌论，为侦破罪案提供了多方位的调查‌论依据与实践手‌段。
有了前期的积累，莫伦在研究所筹备阶段，几乎是一呼百应，邀请到了不‌少志同道合加入。
预计所有工程在一年后竣工。
等来年九月的秋风染红树叶，在收获的秋季将正式启用研究所。
一周前，莫伦前往剑桥镇，与剑桥大学的五个‌学院分别‌签订合作协议。
夏洛克从剑桥来，怎么可能没有耳闻这‌个‌消息。
他‌不‌是明知故问，只是为随手‌找个‌话头，这‌就切入真正想问的。
“研究所筹建不‌易，海勒小‌姐非常忙碌，所以这‌就是您没有结婚倾向的原因吗？”
夏洛克问得一本正经，如果忽视他‌看热闹的眼神，好似认真关心哥哥的生活幸福与否。
麦考夫不‌紧不‌慢地喝着红茶，“不‌劳操心。如果你异常渴望体验婚姻生活，我‌可以写信回老宅，请父母帮你安排社交舞会。”
夏洛克立刻坚定回绝，“谢谢，完全不‌必，您可以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彻底删除。”
麦考夫微笑，“是吗？我‌还以为你期待不‌已，否则怎么会借以我‌的名义提起婚姻生活呢？”
麦考夫：父母也没催，傻弟弟别‌来凑热闹，这‌就是太闲了。
“说起尸体，你愿意去一趟美国吗？”
麦考夫直接一竿子把弟弟支远点，“平克顿侦探所有一些请求外援的案子，但莫伦近期分身乏术。”
两年前，侦探肖恩在巴黎被JM的手‌下炸死。
阿伦平克顿亲自从芝加哥赶到巴黎处‌后事‌。
直到看见尸体，不‌得不‌相信肖恩是捕梦社‌安插在侦探社‌的钉子，是为借着侦探社‌在北美的情报网搜罗他‌渴求的讯息。
肖恩或许动机不‌纯，但在侦探社‌期间也切实办过不‌少案子。
其中不‌乏与队友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甚至是以自己‌的性命换取他‌人存活的可能性。
有的面具戴久了，是否会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可惜，实打实可以触摸的侦探生涯，比不‌过肖恩对遥远世界的向往。最终，他‌死在追求幻梦的路上。
平克顿将肖恩的尸体火化，把他‌带回了芝加哥。
把他‌安葬到旧墓中，就是他‌搞出假死脱身的墓地，而这‌次他‌是彻底长埋于此了。
肖恩的真假死亡对侦探社‌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平克顿回到美国‌后对内部成员开始了自检式调查，还真查出几起内部作案。
比如有的侦探为了追求业绩，居然捏造不‌实信息，更有甚者成为罪案实施犯。
这‌次盘查也查出了一些难以侦破的陈年旧案。
有的是线索不‌足，有的是彼时调查员捏造伪证，反倒让真凶逍遥法外。
麦考夫：“平克顿认为或许能借助新的刑侦手‌段破解旧案。我‌建议你可以去芝加哥侦探所总部走‌一趟，说不‌定还能经由平克顿介绍欧洲联合调查业务，遇上你感兴趣的案子。”
麦考夫说得情真意切，“别‌嫌麻烦，刚开始进入侦探这‌一行都需要辛苦地去寻觅案件。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崭露头角，到时候会被如山如海的委托人信件淹没，不‌再觉得无聊。”
“亲爱的哥哥，您真贴心，我‌马上去预定前往美国‌的船票。”
夏洛克微笑，仅以眼神传递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觉得我‌碍眼。」
麦考夫保持微笑，有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为弟弟指点方向是真心实意，同样一点也不‌想让他‌看热闹。
夏洛克抽了最后一口烟斗，立刻起身穿上外套。
“我‌去订票了。友情提示您，下周日毕业典礼当天‌，父亲与母亲也会到。”
夏洛克的言下之意很容易猜测，可怜的哥哥很可能还要再应对一波来自父母的催婚。
麦考夫却不‌动如山地稳稳坐着，“请不‌必担忧我‌的记忆力，这‌事‌我‌很早就知道。当年我‌毕业，你们‌三位全到了，感谢你们‌让我‌顺利度过毕业典礼。”
夏洛克：这‌是在夸他‌吧？
当年他‌已经十五岁，早就脱离了不‌靠谱的年纪，怎么可能为牛津学生的毕业典礼制造闪瞎眼球的大事‌件。
麦考夫：“别‌多想，我‌是指当年的摄像技术不‌够便捷，如今照相技术革新了，可以让你与父母一起多拍些珍贵校园纪念照。”
夏洛克懂了，哥哥还是要利用自己‌分散父母注意力。
行吧，他‌就勉为其难地配合一下。免得麦考夫暗中操作，真让他‌不‌明所以地参加了社‌交舞会。
夏洛克：“说好了，只是多拍几张照片。”
麦考夫点头，“当然，只为纪念你的最后一抹校园记忆。”
夏洛克离开了。
麦考夫回到书房，取出今日最新的《泰晤士报》。
头版刊登了昨天‌刚刚通过的议会提案，最新的《已婚妇女财产法》将在下个‌月正式生效。
六年前，1870年英国‌法律对已婚妇女的部分财产权做了归属性修改，像是工资、小‌于两百英镑的遗产让妻子全权支配。
当年还是留下一堆悬而未决的问题。
比如女性婚后继承的大额遗产、公司经营利润等大笔钱款，其财产权仍属丈夫所有。
因此，莫伦才会在1872年遭遇萨米沃尔谋财案。
麦考夫不‌是不‌想结婚，而是他‌用心记住了莫伦说过的话。
在两人认识后不‌久的假钞案调查中，莫伦在舞会暗中观察嫌疑人，与受访者搭话时随口提了一句话。
“结婚？那等《婚姻法》修订成已婚妇女享有一切财产权时再说吧。”
彼时，麦考夫只将它当成简单陈述句，没想过会与自己‌有关。
人生的奇妙之处在于无法估测，某天‌他‌竟会想要求婚，这‌句话变得与他‌密切相关。
他‌怎么可能忍心让莫伦食言，不‌如去推动修改法案的速度。
昨天‌，议会终于通过了全面修改已婚妇女财产权相关问题。
新的法条明确规定英国‌已婚女性对财产处置权与未婚女性相同，其财产权归自身所有。
至此，终结了英国‌女人迈入婚姻就在法律上丧失个‌人财产权的几百年历史。
麦考夫扫了一眼报纸。
新闻报道只挑了重点内容，当然不‌比他‌读过的完整提案详细，而这‌个‌消息明天‌起就会从伦敦传至全国‌。
两年间，自己‌为此做了多少暗中周旋，不‌必多说一个‌字。
他‌真没有着急结婚，只是单纯地为了社‌会进步默默献出一份力。
有的事‌不‌必诉诸于口，有的事‌不‌必追根究底，更适合让它们‌成为秘密。
麦考夫也不‌会向莫伦问出那个‌疑惑——她真的只是牙医老海勒的女儿吗？
相识之初，两人相互了解不‌深，他‌认为莫伦的行事‌毫无异常。
如今，彼此成为对方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不‌会傻到看不‌出一些端倪，这‌个‌时代与莫伦偶而会显出不‌适配性。
如果魔法世界存在，何不‌能大胆猜测有人可以从未来回到过去。
麦考夫的好奇心没那么重，谁没有一两个‌秘密，而秘密让人更有魅力。
可能在两人白‌发苍苍时，或戏谑或平和地说起往事‌；也可能终此一生，将秘密带进坟墓里。
麦考夫取出火车票，随意吃点简餐，登上了前往剑桥镇的末班火车。
*
*
六月英国‌，天‌黑得晚。
时近夜间九点，剑桥镇的地平线上仍有一丝将散未散的晚霞。
莫伦看到某人风尘仆仆地踏着落日余晖突然出现，不‌由感到意外。
“前天‌您来信时说下周六来剑桥镇，参加隔天‌的夏洛克的毕业典礼。怎么还在今天‌下班后匆匆赶来？”
麦考夫：“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莫伦挑眉，“那就先来一个‌假话版本。”
麦考夫：“我‌不‌放心毕业典礼的举办地，赶来看看剑桥大学周边的情况，以免到时有突发事‌件。”
莫伦：“那么真话呢？”
麦考夫牵起了莫伦的手‌，“没什‌么特别‌的‌由，只是我‌想你了。”

第210章 番外2
这句“我‌想你‌了”，麦考夫以‌异常平淡的口吻说出。
他的神‌色平静，对莫伦目不转睛地‌注视却出卖了他的心。
有时用词越简洁，情愫越浓烈，像极了波澜不兴的海面下暗流在疯狂涌动。
莫伦浅笑起来‌，柔声说：“我‌也很想你‌。”
四‌目相对，眼神‌交汇，似能听‌到‌脉脉温情如同潮水在彼此之间流淌。
莫伦仿佛不经意地‌挠了一下麦考夫的掌心。
不等对方反应，迅速抽手，后退一步，开始正经地‌询问：“您是不是只用了下午茶就去赶火车了？现在饿吗？想吃点‌什么吗？”
麦考夫手心蓦地‌一痒。
几乎瞬间，痒意顺着血管直击心脏，让人充分体会了什么是夏夜的燥热。
想吃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深邃地‌凝视莫伦，视线最终定格在她的唇上。
一秒，两秒，三秒，空气变得安静。
莫伦不闪不避地‌对视，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明明两人相距半米，她却感到‌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有了真实的温度，让人想起唇齿相缠的气息，催得室温也急速飙升。
麦考夫忽而打破沉默，一板一眼地‌给出回答：
“我‌是没吃晚饭。下班后和夏洛克聊了几句，喝了一顿下午茶就来‌了。这会时间已经不早，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天。为免积食，让厨房烤一片面包、煮一个鸡蛋，再热一杯牛奶就好。”
暴涨的燥热被这样的回答一下子拍散了。
莫伦面不改色地‌回应：“好，我‌与厨房说一声。”
她准备给自己来‌一杯加冰威士忌，才不是要降热消暑，只因仲夏夜与冰酒更配。
麦考夫却没让人立刻离开，“等一下，您不夸我‌吗？”
莫伦不解：“为了什么？”
“为了我‌没有放纵食欲，保持您喜欢的它。”
麦考夫说着再次牵起莫伦的右手，将它贴向自己的腹肌位置。
随即，他好像慢半拍想起什么，抱歉地‌表示：
“不好意思，我‌忘了隔着衣服，它的触感不明显。”
麦考夫一年四‌季都是西装革履。
莫伦隔着西装、马甲与衬衫，确实难以‌用指腹描摹出对方腹肌的真实触感，只能是隔靴搔痒。
莫伦眯起眼睛。
某人的记性非常好，哪有他能轻易忘记的事情，这分明是故意勾引她。
“夸你‌？”
莫伦倏地‌笑了，挣脱被牵着的右手。不退反进，伸手抚摸上麦考夫的衣服。
她的食指由下而上，缓缓在对方衣扣上移动，好像在打量先解开哪颗扣子最好。
麦考夫垂眸，看着这根修长手指在自己衣服上缓慢移动。
明知无法感知对方指腹的温度，但‌随着纽扣被逐一触摸，身体上也像被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火苗。
接近了！
修长的手指正在一点‌点‌靠近他的领口，很快就能解开他的第‌一粒纽扣。
这时，莫伦突然反手一勾。
扯着对方的领带，猛地‌施加了一个拉拽的力。
麦考夫只觉喉咙被束缚，被扯着低下了头，快速贴近莫伦。
两人鼻息相闻，仅差一指距离就能够亲吻对方。
莫伦竟然还在继续前倾身体，让两人越靠越近，只剩一厘米就能让双唇相触。
她嘴角带笑地‌问：“这么想让我‌夸你‌？”
麦考夫竭力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定力，矜持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莫伦又问：“您想要哪种夸奖方式呢？”
麦考夫：“听‌说仲夏夜与疯狂更适配。我‌们可‌以‌稍稍退一步，不求疯狂，只求热烈。”
“我‌懂了。”
莫伦的话音落下，再次前倾身体。
麦考夫眼看对方凑近，下一刻却未等到‌期待的柔软落于‌唇上，就见莫伦一个闪侧凑到‌他的左耳旁边。
莫伦义正词严表示：“很遗憾地‌通知您，我‌现在不能夸您。您知道的，我‌做事一贯公正。未经实践操作，不知具体情况，怎么能随意赞美‌呢？”
说完，她神‌情自若地‌退后。
不知是有心或无意，后退时，唇瓣似有若无地‌滑过麦考夫的左耳耳垂。
麦考夫只觉从左耳一麻，过电感霎时从耳根蔓延至全身。
莫伦却松开对方领带，甚至将人朝后轻轻一推，“我‌去通知厨师，你‌可‌以‌先冲澡。”
她若无其事地抬步就走，走得异常干脆利落。
麦考夫原地‌愣了两秒，随即立刻大步追了上去。
眼看莫伦只差半米就要按下门把手，他从背后把人紧紧抱住，圈在了怀里。
侧头，这次不由分说地‌直接吻上莫伦的唇。分别一周，终于‌又次品尝到‌独属于‌他的柔软的滋味，胜过世间所‌有甜品。
烛火摇曳，房门侧墙映出两道难分彼此的身影。
几分钟后，临近缺氧前，一个充满热情的吻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莫伦平复着呼吸，笑问：“您不是说保持身材吗？怎么控制不住加了一道「餐前甜点‌」？”
“这不是给我‌的加餐甜品。”
麦考夫振振有辞，“刚才您说得对，未经实际体验，不能随意夸奖。但‌我‌不甘心，所‌以‌决定贿赂您，您对这份礼物还喜欢吗？”
莫伦扬头，用手指挑起对方的下巴，摩挲了几下。
“亲爱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但‌想用它贿赂我‌改口，那‌不够。趁我‌心情好，给你‌一点‌提示，今夜我‌偏爱加冰的威士忌。”
莫伦笑着松开手。
按下门把手，终是离开了这间温度偏高的起居室。
麦考夫眨眨眼，走向卧室。
沐浴，换上居家服。再打开木柜，从一排香薰蜡烛里取出了「威士忌雪梨」香型。
他又拉开抽屉，从一沓长方形扁纸盒中取出其中一只。
这只盒子上印着花体字「浪漫之夜，放飞气球」。开盒，躺着一排开口处系着琥珀色缎带的套套。
琥珀色也是威士忌的颜色。
夏夜，非常适合品尝加冰威士忌的好时节。
*
*
昨夜，剑桥镇下了一场滂沱大雨。
莫伦醒得比平日稍稍晚了些。
推开窗，仍能看到‌灰色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是被大雨浸润的痕迹。
等她来‌到‌餐厅，桌上已经摆放了一叠被熨烫好的报纸，最上方的是昨晚发行的《泰晤士报》。
顺手拿起一翻，不可‌能忽视位于‌头版头条的议会通过修改《已婚妇女财产权》新闻报道。
“早上好。”
麦考夫捧着一束「阿加莎因卡纳特」玫瑰走进餐厅。
仿佛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泰晤士报》，一步不停地‌走向放置花瓶与剪刀的柜子旁。
“早安。”
莫伦一边说着，一边一目十行地‌迅速浏览了报道。
看完，她若有所‌思。
抬眸看到‌麦考夫在一心一意地‌插花，他好像对昨天发生的新闻不甚在意。
莫伦：“对已婚女性婚后拥有财产权的提案，您早有耳闻。”
麦考夫暂停修剪花枝，转身看向莫伦回答：
“是的，相关议案早就在议会被提出了。事实上，这些年多地‌持续发出有关呼吁，随着越来‌越多女性出门工作，是大势所‌趋，提案被通过是早晚的事。”
莫伦：“呼吁是一回事，决策是另一回事。众所‌周知，英国议会做事一贯拖沓，这次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了几年。”
与她所‌知的历史相比，这份法案在本世界是提前了六年出现，只是单纯的蝴蝶效应吗？
麦考夫：“议会决策的速度稍稍快了点‌，但‌仍有很多待处问题。”
他就事论事：“法律条文上写的文字与现实遭遇麻烦后的处情况总有出入。请什么样的律师，开庭时法官的偏向性，控辩双方对证据的搜集能力等等，都会影响财产分配。这仅是一个进步的开始，还是要谨慎乐观。”
莫伦微笑，“只是开始，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确实。从零到‌一，往往困难。”
麦考夫微微颔首，没有就此多谈，转而问：“您在剑桥的合作协议签订还顺利吗？”
昨夜两人投入了如何花式使用“加冰威士忌”的运动探索中，还没聊别的事。
莫伦看着麦考夫转移话题，确定了心中猜测。
英国议会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升决策效率，除非有人温水煮青蛙式地‌以‌年为单位在推波助澜。
这个人会是谁？
报纸是昨天刊发的，而麦考夫昨夜改变原定日程突然赶到‌剑桥镇，那‌个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不过，某人提起这件事时表现得神‌色如常，完全没有要承认的意思。既然他喜欢做好事不留名，自己当然是配合。
“截至目前，一切顺利。”
莫伦表示在剑桥没有遇上任何刁难，前期工作不是白做的。
有句话也说得贴切，当你‌站得够高，身边的善人就变多了。
莫伦：“但‌我‌很清楚等到‌明年研究所‌竣工投入使用，肯定会有大大小小的新问题冒出来‌。”
生活总是这样。
即便是得过且过也会冒出各种麻烦，何况是投身建设一个新的领域。
对此，莫伦丝毫不觉困扰。
麻烦的出现是危险也是机会，更让生活不似一潭死‌水。解决它们是一种乐趣，是能攀上更高一层。
莫伦：“今天您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麦考夫先是摇头，顿了顿补充：
“明早五点‌，我‌坐马车回伦敦。没有特殊情况，我‌们下周六晚上才能再见。“
莫伦提前说过行程规划，下周她还是要留在剑桥镇。
准备去视察研究所‌的修造进度，另外与其他学校的教授约好开座谈会。
麦考夫：“所‌以‌今天我‌的计划就是好好陪着您，您想去哪里？”
莫伦眉眼含笑，“早餐后，不如去冈维尔与凯斯学院附近转一圈。也算实现您来‌剑桥镇的那‌个借口，看看夏洛克的毕业典礼举办地‌是否有所‌不妥。”
她边说边走到‌插花台旁，取过一支阿加莎因卡纳特玫瑰。
这种重‌瓣法国蔷薇以‌淡雅的粉为主色，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泛着一层银色光泽。
她轻嗅玫瑰，满意地‌点‌头，“味道清雅又迷荡，我‌很喜欢。”
说着，剪掉一大截花枝。
让这朵玫瑰盛开在麦考夫的衣襟上，将它别入西服插花眼中。
莫伦：“鲜花配美‌人，您在我‌心里是最美‌最好的。”
“谢谢，您在我‌心里也一样。”
麦考夫也笑了，时隔一夜，终于‌等到‌期待的夸赞。
只听‌一次必是不满足的。他真的不贪心，每周听‌上三四‌五六回就好，指的当然不只是听‌到‌赞美‌。
他特意选出一朵最合衬的玫瑰留在桌上。
等吃完早餐，将修剪花枝，以‌帽针把鲜花别到‌莫伦今天佩戴的礼帽帽檐上。
两人戴着同款鲜花，相视而笑，一起走出别墅。

第211章 番外3
莫伦与麦考夫一路闲逛,朝着夏洛克就读的冈维尔与凯斯学院方向走。
周日的早晨，剑桥镇比工作日略显清静，街头巷尾只有少量师生出没。
即便如此,莫伦也数次遇上不同学院的剑桥师生主动与她问好。
麦考夫瞧着这一幕幕,等走出一段距离,对莫伦耳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即将参加剑桥毕业典礼的是您,而不是夏洛克。”
过去四年，麦考夫数次来剑桥探望「热衷探索生活真谛」的弟弟。
主要为帮忙处理一些小问题，比如实验室又被能干的弟弟不小心炸塌了墙。
值得一提，夏洛克很懂炸学校不留名的技巧。
哪怕他在大学四年间有着上百次损坏学校建筑的丰富经验，但知道是他做出这番丰功伟绩的人很少。
除了学校负责索赔的教务人员与同在现场的老师、同学，“夏洛克&#183;福尔摩斯=炸校狂魔”的等式始终没有外传。
对于炸毁学校建筑,夏洛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所有兼职加起来的收入，有80%都用作赔付款,但他下次还敢。
麦考夫想到这里，为弟弟不知身在何处的房东与室友默哀三秒钟。
话说回来,剑桥师生知道夏洛克的不算多。
走在剑桥镇,鲜有几人与他主动问好，怕是路过的老鼠也是见了他要绕道走。
麦考夫没有在搞抽象式夸张，是亲眼所见老鼠出街时对弟弟避退三舍。
有充分理由怀疑夏洛克做某些实验时，曾经对镇上老鼠伸出了魔爪。
他对莫伦感叹：“我确信在剑桥镇您的人气比夏洛克高出太多，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这不一样。”莫伦一针见血，“一个是非常低调的学生，另一个是投资人兼合作研究所的老板,人们对待后者的态度更好一些，更多是看在钱与权的面子上。”
莫伦不在意外人的看法,曾经有报纸讽刺她是“绞刑架小姐”也好，如今有媒体赞美她为推动刑事侦缉的发展也罢，她只是在做无愧于心的事。
莫伦：“或许您该珍惜现在的清静时光，毕竟夏洛克决定以侦探作为职业了。”
麦考夫：“您说得对极了。不难想象，往后我不仅会在报纸上看到对一位福尔摩斯的铺天盖地式报道，更有可能在白厅的办公室、走廊、餐厅里听到或被询问相关消息。”
作为哥哥，他对夏洛克的业务能力有百分之二百的信心，但这种真心赞美必不让正主听到。
与此同时，他必须做好预防措施。他一点也不想被弟弟的侦探光环辐射，引来太多杂音灌耳。
那种场景仅仅想象就叫人头疼，所以才要创办伦敦最古怪的俱乐部。
--第欧根尼俱乐部，一个供人舒适阅读的俱乐部，进入者不许在会客室以外的任何角落说话，超过三次违规就会被赶出去。
麦考夫乐得被人们认定性情孤僻，如果那能杜绝无用社交，他还可以表现得更加傲慢一些。
莫伦瞧着麦考夫不加掩饰的神色，便知他正在想那个能躲清静的绝佳地点。
第欧根尼俱乐部，在去年的7月15日正式对外成立。
选择七月十五是有些特殊的寓意，它是圣斯威逊节。
根据英格兰传说，从前有一位斯威逊主教，他身前备受信众爱戴。
他的遗愿是被埋到奥尔特敏斯特教堂西侧，死后守护往来人群与欣赏这里的雨天。
不久后，英格兰被诺曼人征服，斯威逊的遗体也被迁坟至别处。
那与他的遗愿相违背，在被挖坟时空中突降暴雨，而这场雨持续了四十天。
人们纷纷传言是斯威逊显灵了，于是将7月15日定为「圣斯威逊节」。传说这一天如果下雨，雨势就会持续四十天四十夜不停歇。
麦考夫选择这天成立伦敦最古怪的俱乐部，是希望注册成为第欧尼根的会员们专注思考，减少制造无效噪音。
请保持这种品性，从7月15日开始，至少以四十天起步养成沉默是金的好习惯。
莫伦第一个猜对了创办日的寓意。
有些遗憾，她浏览过会员们的入会申请书，尚无其他人猜到俱乐部创办者的想法。
莫伦问：“下个月是俱乐部成立一周年，您准备搞一些特别活动吗？”
麦考夫给极简的庆祝方式，“引进一批新的报刊，拓展会员们的阅读领域。”
谁能说这对阅读俱乐部不是一种极为纯粹的节庆方式呢？
只是缺少了一些趣味性。
莫伦忽然想到某种趣味性场景的假设。
“随着夏洛克的名满欧洲，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未来某次周年庆时，您引入的读物中会出现一篇虚构小说《大侦探福尔摩斯VS雌雄双煞，决战英伦大本钟之巅》？”
麦考夫脚步一僵，否定的回答卡在喉咙口。
还别说，这种离谱小说出现的概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麦考夫无奈，“到时候，需要我恭喜你预言精准吗？”
莫伦煞有介事地点头，还颇为遗憾地表示：“很可惜，作为当事方之一，我们不想自爆真实身份，无法向作者索要冠名费。”
麦考夫很配合地接话：“是挺遗憾的。经历千难万险，我们也没能学得入梦术，否则可以去作者的梦里与对方好好聊聊正确的写作姿势。这场谈话的中心思想只需围绕一个词一一打钱。”
话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种预测有意义吗？
即便真的发生，对两人的生活也造成不了多少影响。所以判断围绕它的聊天是否无趣，决定性因素是正在对话的那个人。
走在剑桥镇，放眼望去是从中世纪起陆续建造的学院建筑，剑河蜿蜒弯曲流淌而过。
麦考夫也可以谈性正浓。
他说起自己的牛津大学生涯趣闻，“早在夏洛克入学前，其实我来剑桥待过半个月。那是十年前，大一暑假时期的事情。您猜我是为什么来的？”
莫伦饶有兴致地问：“是有奖竞猜吗？”
麦考夫挑眉，“不是的话，您就不认真猜了？”
“怎么可能。”
莫伦一脸诚恳，“我是您最忠诚的互动型听众，必是积极参与。如果是有奖竞猜，我会认真猜；如果是无奖竞猜，我也会认真猜，只是要主动增加一个步骤一一由我自行设置奖励。”
麦考夫笑了。
自从与莫伦在一起，父母表示再也不用担忧他是一个不会真心微笑的面瘫脸。
“我选有奖竞猜。”
麦考夫说，“您猜中，我为您念睡前故事；反之，您读给我听。互相指定读本内容，可以吗？”
莫伦点头，“这个奖励不错。”
她环视一圈，开始有奖竞猜。
麦考夫临时发问，可以推测十年前他来剑桥做的事与当下位置有关，或与目力所及范围内发生的事有关。
现在是暑期前的考试周。
视野范围内没有特殊现象，路上行人本就不多，是能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读书。
剑河上，一艘小船驶过。
是货船，船头飘着商铺的旗帜，前来运送谷物饲料。
“您是来做间谍的。”
莫伦有了猜测，向着剑河方向抬起下巴，“当时您潜伏在剑河附近，暗中观察剑桥赛艇队的训练情况，对不对？”
本世纪二十年代末，剑桥大学与牛津大学举办了一场划船比赛。
后来，这作为两校传统被延续下来，每年由失败方向去年的成功方发起挑战。剑桥船队穿着浅蓝色赛服，而牛津船队身着深蓝色队服。
今天，剑河上没有深蓝或浅蓝色衣服。
莫伦从一艘驶过的货船联想到两校船赛，也是一种颇具发散性思维的猜想。
麦考夫听到这个回答，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上扬弧度。
他故意一本正经地念出得奖通知，“恭喜您，回答正确，那是我第一次做间谍。聪明的蛋糕小姐，您获得了来自冰淇淋先生的睡前故事选读机会一次，欢迎再次参加相关竞猜。”
莫伦笑着问：“您的间谍生涯顺利吗？应该没有被发现吧？我至今没听过由您制造的剑桥规则怪谈，比如暑假期间不准在剑河上练习划船，否则将触发两校赛船失利的霉运光环。”
麦考夫：“我确实没被发现。”
这就说起那段往事。
以他不喜社交的性格，本来不可能参与到赛船活动中，奈何大学期间对把金鱼养活一事尚未死心。
彼时，牛津船队队长亚力克&#183;史密斯是养鱼高手，所有海鱼、河鱼到他手里，都变得生机勃勃。
“我为了获得养鱼秘籍，与亚力克达成私下交易，用剑桥队的讯息去换。”
当时扮成了灵巧的胖渔夫来到剑桥镇，很快吸引了时任剑桥赛船队队长希金斯&#183;米勒的注意。
希金斯十分欣赏“胖渔夫”的娴熟船技，聘请他做临时顾问。
麦考夫：“我如实倾囊传授了我会的划船技巧。真诚最动人，在传授过程中，我获得下一年剑桥船队参赛者的所有讯息，转手把它交易给了亚力克。”
莫伦听出了一些双面间谍的感觉，“后来呢？是哪支队伍赢了？”
麦考夫：“牛津船队。亚力克不只要走了对手的全部讯息，还让我以此制定了一套针对性的对抗训练，训练了八个多月。”
故事没有到此为止。
麦考夫关注的重点从来不是船赛，对他来说的胜利是把金鱼养活。
“那次是在复活节期间进行两校比赛。当日休假，我受邀去泰晤士河上游观赛，由亚克力赠送了一张SVIP的观赛位置门票。晚上等回到寝室，惊闻噩耗。宿舍的玻璃窗居然被从外破开，房间被野猫组团偷袭。我好不容易养活了八个月的金鱼，都被野猫捕杀，一条都没活下来。”
麦考夫承认自己生性多疑，“当时我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剑桥船队成员，猜测对方因为知道了被卧底的真相，所以指挥野猫给我一个教训。后来经过多重验证，证明我想多了。没有人为唆使，纯粹是我的运气问题。”
什么叫被偷家了？
这就是一个标准示范案例。
莫伦听了这段往事，她是忍了又忍，还不断自我暗示，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不该在这个时候笑。
麦考夫：“不用忍，想笑就笑吧，”莫伦终是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她说：“谢谢您的自曝秘密，让我又多收获了一份快乐。请允许我赞美您的自我控制力。人不能一直在同一个坑里摔倒，恭喜您，已经把养活金鱼的执念戒了。”
麦考夫点头，“的确，毕业时我就决定这辈子不会再养一条活鱼。”
闲聊间，抵达了冈维尔与凯斯学院附近。
学院不定期允许外来者进入参观，今天却不在开放时间段内。
两人计划绕着建筑物的外围逛一圈。
虽说今天是来观察毕业典礼举办地是否有异状，但都知道这是一个出来闲逛的借口。
夏洛克在此读书生活，他本人还能不清楚学院是否有异状吗。
莫伦与麦考夫慢悠悠地逛着。
十分钟后，忽然齐齐停下了脚步，都抬头凝视着距离地面四米多高的墙面。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四米高的墙上怎么会有一个黑漆漆的手掌印呢？看着手掌大小，居然像是婴儿留下的。

第212章 番外完
学院建筑物四米高的位置惊现形似婴儿的掌印,是有古怪事件发生了吗？
外墙是深灰色，多了一枚黑色小掌印并不显眼。再观察四周墙体，没发现第二枚掌印或脚印。
莫伦又环视一圈。
这条小巷没有其他行人，也没有木梯、置物箱等辅助工具能近距离观察掌印。
“不用借木梯,我踩这些上去看看。”
麦考夫指向墙体上的凹槽与凸起装饰性结构。
莫伦：“您小心。”
麦考夫徒手爬墙,很快窜上四米高的位置，看清了诡异掌印。
黑色手印,长约7厘米，宽约5厘米，是很像婴儿小手的尺寸。
五根手指的印痕是根根分明，但硬是找不出一枚指纹。
麦考夫用随身手帕轻轻剐蹭了一下掌印。
掌印呈现出黑色，不是它沾了炭灰,而是沾着某种含油的印泥。
麦考夫回到地面,把手帕递给莫伦。
他说：“一个没有指纹的婴儿掌印，出现在四米高的外墙上,附近没有别的爬行痕迹。昨天下了一夜雨，直到今早六点雨停,而这枚掌印完全没有被雨水冲刷的迹象。”
说明掌印很新鲜,是今早雨停后被印上去的，当时已经天亮了。
这些因素的叠加让掌印显得更古怪了。
莫伦：“有人天生没有指纹，也可能是戴了定制的小手套。不过，掌印的出现时间确实奇怪。”
周日的剑桥镇再怎么清静，在天亮后抱着婴儿把人举到离地四米的外墙位置只为留一个手印，那也是容易引人关注的事。
关键是为什么这样做？动机是什么？
莫伦与麦考夫暂时想不到理由，索性开始了“剑桥大找碴”行动。
回住处取来望远镜,准备把剑桥所有学院的外墙都观察一遍，寻找是否存在其他的可疑踪迹。
两人走走停停,不时找人打听相关消息，日落黄昏时才查完了整个剑桥镇。
首先确定近期没有发生与婴儿、侏儒有关的怪事。另外，新鲜的古怪小手印不止一处，它在三一学院的外墙上也出现了。
三一学院的那堵墙正对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每天早晨七点营业，直至晚上十点半关门，店内没人见过可疑分子出没。
究竟是谁留下的印记？
为什么越查越像是凭空出现的鬼手印？
“天亮时找不到的线索，说不定会在天黑时出现。”
莫伦清楚麦考夫关心毕业典礼能否顺利进行，不可能对异状视而不见。
她提议：“明天您要赶五点的马车回伦敦上班，不要辛苦熬夜。不如早点休息，凌晨三点起床，我们再前往手印出现的位置看看有没有新发现。好吗？”
麦考夫同意了。
“好，等明天凌晨再来。现在天黑得晚，人们睡得也迟，凌晨三点的小镇可以陷入完全睡熟中。
如果有人想避人耳目做点什么，更有可能会选那个时间段动手。”
*
*
周一的凌晨三点，公鸡也想赖床，剑桥镇仍旧深陷睡梦中。
莫伦与麦考夫踏出别墅。
夜风挟凉意迎面吹来，吹走了两人半醒未醒的困意。
街头空空荡荡，路灯熄灭了一半，耳畔只能听到风的低语。
两人没点灯，放轻脚步，借着所剩不多的路灯光线，前往冈维尔与凯斯学院的涉事外墙。
黑夜中的剑桥镇似乎回到了中世纪。
古老的砖石建筑在时光流逝里变得斑驳不已，宁静到诡秘的昏暗街角似乎潜伏着一团团老幽灵。
在这样的夜，真有第三个活人出没吗？
如果把不明手印讹传成婴灵作祟，反倒容易解释它们为什么出现了。
两人迎风穿梭街巷，时刻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态。
四周一直很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直到距离神秘手印二十米时，有了异状。
停下脚步，仰头远眺。
前方涉事建筑物的屋顶上竟然出现了两团黑影。
黑影距离地面二十多米，在房顶上来回走了几圈，开始沿着外墙的两根排水管往下爬。
好似壁虎，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是爬墙的老手了。
莫伦与麦考夫立刻交换眼神。
无需说话，马上分头包抄。选择走黑影的视线死角区域，悄无声息地围堵黑影。
排水管上，道格拉斯&#183;布朗忽感眼角余光里有什么飞速闪过。
再仔细俯视路面，却又什么都没瞧见。
道格拉斯给一米外的同伴打手势，「你看到了吗？路上好像有动静。」德雷伯&#183;泰勒认真地张望，摇了摇头。
他回了一个手势，「放心，没人，更没鬼。」不过，两人还是稍稍加快了下移速度。
三分钟后，刚刚踏实地踩到地面，就觉背后有风。
道格拉斯与德雷伯下意识回头。
各自身后的五米外，不知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冒出一个人影。
“鬼啊，呜呜呜……”
“鬼啊，呜呜呜……”
道格拉斯与德雷伯失声惊叫，但又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相互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两人的尖叫声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咙口，又是憋得慌，又是心狂跳不已。
等回神，发现来的不是鬼。
其中的这位女士是认识的，上周刚刚听过对方的演讲。
道格拉斯压低声音问：“海勒小姐，您大半夜不休息，来这里干什么？”
“巧了，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莫伦的记性好，对有过交谈的学生都有印象。
要不是认出了两团黑影是上周听讲的国王学院学生，怎么可能让他们站稳说话。
莫伦：“布朗先生、泰勒先生，凌晨三点半你们不在宿舍睡觉，违反门禁又出现在冈维尔与凯撒学院的屋顶上，是在做什么呢？”
道格拉斯与德雷伯慢一拍地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是他们违反校纪被抓个正着。
虽然逮到他们的不是教授，莫伦却与学院领导很能说得上话。
德雷伯尬笑，装模作样地望了望天空。
“今夜的月色不错。不打扰您与朋友赏月，我们先走了。”
抛下这句，德雷伯企图与道格拉斯迅速开溜。
莫伦假笑，挡住两人去路。今夜是朔月，根本观测不到月球。
“遇都遇上了，何必着急走。你们这样赶路，是要去三一学院找爬墙的同伙吗？”
道格拉斯与德雷伯目瞪口呆。
不是啊!难道有人有读心术？今夜踩点的风声是怎么走漏的？
麦考夫：“两个学院外墙上的婴儿手印，是你们留下的吧？”
被抓包的两人恍然大悟，原来是留在学院墙头的集结印记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莫伦瞧着对方的神色，基本确定婴儿鬼手印只是虚惊一场。
也对。她与麦考夫又不是死神，怎么可能走哪都遇上怪事。
今天没有针对剑桥大学的阴谋，有的只是一个秘密学生社团的夜行活动。
上辈子，她读过一本书，揭秘剑桥大学存在着一群神秘的夜行者，以攀爬学院建筑物为乐趣。①夜攀者悄无声息地出没，几百年之间似乎没有持续性。
每当人们以为这种挑战权威的活动销声匿迹时，却又会看到学院屋顶上突然出现的奇怪物品，那是夜攀者留下的“战利品”。
莫伦不知道如今是否存在相似学生组织，问：“你们是夜爬爱好者？剑桥大学存在一个跨学院的夜爬社团？”
事到如今，道格拉斯与德雷伯只能如实点头。
德雷伯讨好地说：“请两位帮忙保密。我们只是在夜间攀爬学院建筑物，挑战严肃校纪，不做其他事。某个程度，夜攀俱乐部也是剑桥的守卫者，保护学校在夜晚不被任何不明势力入侵。”
麦考夫：“我没有多管闲事的喜好，但有一个小问题。”
道格拉斯抢答：“昨天在墙上留的掌印，不是我们抱着婴儿印上去的，而是订制了一种伸缩杆，在杆头装了假体小手。按小号的掌印，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感谢说明。”
麦考夫要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我想知道的是，冈维尔与凯斯学院的夏洛克&#183;福尔摩斯不是你们的一员吗？”
道格拉斯与德雷伯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社团招人的第一原则是低调。”
“第二原则是不要破坏建筑物。”
“「炸校狂魔」与夜攀社的气质不符，是社团黑名单的榜首人物。”
“以往活动都要避着黑名单上的人员，为的就是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今夜行动就是瞅准了夏洛克不在剑桥，没想到......”没想到躲过了夏洛克，但没躲过被抓包。
麦考夫眨眨眼，他敢肯定弟弟对这类活动会感兴趣。
所以说夏洛克是完全不知情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能送他一份特别的“毕业礼物”了。
麦考夫问：“夜攀社打算一直隐姓埋名？”
“也不是。”
道格拉斯表示今夜是来踩点的，因为社团有了一个露脸计划。
“下周日是1876届本科生的毕业典礼。我们准备在周日凌晨，向各学院的建筑物屋顶插.上特色旗帜。”
麦考夫露出非常温和的微笑。
他甚至夸赞起来，“这个创意太棒了，请允许我赞助你们一百英镑的经费，也是追忆难忘的大学夜时光。”
道格拉斯与德雷伯面面相觑。
今天被抓包了，居然还能遇上被赞助的好事？
道格拉斯谨慎地问：“您想要社团付出什么？”
麦考夫：“只有一个小要求。在下周日放到冈维尔与凯斯学院屋顶的旗帜上，给我留块地方，我要在上面印制一个图案。”
德雷伯不敢直接答应，追问：“具体是什么图案？社团坚守原则，不会宣传极端言论。”
麦考夫：“放心，只为旗帜增加一些趣味性。加两只骷髅造型的猫，猫准备去钓鱼。”
道格拉斯与德雷伯又一次感到诧异，这个图案听起来意外的可爱。
好吧，今夜出乎预料的情况太多了，感到意外反倒让人觉得习惯了。
道格拉斯不放心地确认，“只增加这个图案？”
“是的。”
麦考夫说，“留个收货地址，天亮后我就找人把画稿与经费都送去。”
道格拉斯直接报出自己的宿舍地址，又看向莫伦，“海勒小姐，您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
莫伦听到两只骷髅猫，便知这是麦考夫送给弟弟的「惊喜大礼」。
她对两位夜攀者多叮嘱了一句，“夜爬有风险，还请注意安全。”
既然弄清鬼掌印的始末，她与麦考夫没有继续逗留，干脆利落地离开。
静静等待下周日的到来，等夏洛克发现定制旗帜飘扬在学院上空时，一定会记住难忘的大学毕业日
*
*
1876年，六月的第二个周日，剑桥大学迎来了1876届本科生的毕业典礼。
这一天，晴空万里。
全校总计十八个学院，每一个学院的最高建筑物顶端都飘扬着一面旗帜。
旗帜图案或夸张或雅致或惊悚，不同风格的图像在阳光下尽情展示。
十八面旗帜的图案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未经学院批准悬挂。
刚开始，各院院士还没注意到这点，以为是校方临时增加的毕业日特色装饰。
询问了一圈才发现不对劲。居然没人知道旗帜是被谁、在什么时候、通过哪种方式挂到房顶上。
真就是白日见鬼!
只剩半小时，毕业典礼即将开始。
赶在毕业典礼开始前，无法轻松地把旗帜都撤下来。万一中途有人摔伤，庆祝典礼反而变为事故。
最终，副校长决定将错就错，让旗帜继续张扬地飘着。
院士们你不说我也不说，把神秘出现的飘扬彩旗当成上帝的礼物，祝福这一届毕业生前程似锦。
除了插旗者本身，几乎所有人都信了这是校方安排的装饰物。
唯一的例外是夏洛克。
等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与父母、麦考夫、莫伦五人一起在校园里取景拍照。
夏洛克不免好奇地拿出望远镜，瞧一瞧自己所属学院屋顶的彩旗详细图案。
下一秒，他错愕地瞪大眼睛。
两只骷髅猫赫然出现在彩旗左上角。
一只猫拿着鱼竿，另一只猫拿着鱼篓，猫猫们肩并肩迈着猫步去钓鱼。
这两只骷髅猫，他不能更眼熟了!
是麦考夫亲手设计的摆件造型，摆放在蓓尔美尔街客厅的玻璃鱼缸边。
最开始仅烧制了一只，两年前又烧制一只。两猫作伴，注视着鱼缸里的陶瓷鱼。
夏洛克：!
特大新闻，不好了，牛津人入侵剑桥了。
夏洛克：!!
学校里一定存在某个他没有发现的秘密社团。
夏洛克：!!!
感觉错失一亿英镑，他的大学生活居然留下了一大遗憾。
今天毕业了，哪怕再发现秘密组织，也是晚了一步。
夏洛克立刻回头，准备对麦考夫发动眼神攻击。
他敢用麦考夫的甜点打赌，这就是亲爱的哥哥故意送给他的难忘毕业礼物。
“咔嚓--”相机的快门被按下，记录了夏洛克的这个回头瞬间。
老福尔摩斯先生满意地对身旁的妻子说：“这张照片印出来肯定不错。”
老福尔摩斯夫人非常赞同，“是的，难得看到夏利有这样哀怨的眼神。这就真情流露，他对离开学校感到非常不舍。”
夏洛克把父母的对话听个正着。
自己怎么可能哀怨？!他的眼睛分明如同鹰隼般凶狠，在他的注视下一切秘密将无所遁形。
不好。
稍不留神，“两只骷髅猫”不知何时逃之夭夭。
夏洛克四处张望，已经看不到为他送上毕业大礼的两人。
他反倒被父母拉着，被要求摆出各种姿势，开启了拍拍拍照的模式。
夏洛克：今夜一定要远航!等从美国回来，就是进化体福尔摩斯。
剑桥镇的街头，莫伦与麦考夫一路小跑。
直接跑到镇外，才改为慢悠悠地沿着剑河散步，欣赏着河畔风景。
六月郊外，剑河静静流淌。
鸟语花香，往来行人稀少。
莫伦走着走着，很自然拉起了麦考夫的手。
似变魔术一样，将一只小盒子放到了他的掌心。
莫伦：“今天是个好日子，您为弟弟送了一份惊喜，我也送您一份。我定制了婚戒，您愿意试试戒指，看看它是不是合手吗？”
麦考夫直接傻愣在原地。
不可思议地看向掌心，万万没有想到有被求婚的这一天。
明明他都准备好了求婚计划，不料被莫伦突如其来地抢先了。
“您……”
麦考夫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莫伦明知故问：“怎么了？您不愿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有如果，我当然愿意。”
麦考夫迅速回神，打断不存在的如果。谁先求婚不重要，之后他可以再补一次。
打开盒子，其中放置了一对婚戒。
两枚戒指的外圈是非常低调的磨砂黄金素面。
戒圈内侧却暗藏玄机。
分别镶嵌了红色与黄色彩宝，各自构成相同的图形「-‥」。
--是M的摩斯码，‥‥是H的摩斯码。
当戒指合二为一，即字母MH，是两人的姓名缩写。
麦考夫端详戒指，读懂它代表不离不弃的寓意，情不自禁地笑了。
“感谢您的用心设计，我非常喜欢，迫不及待想要试戴。让我先帮您戴起来。”
莫伦浅笑着抬起左手。
仲夏，阳光灿烂。
剑河旁，两人郑重地为对方戴上了戒指。
十指紧扣地朝前走去，默默在心里许个愿，希望这样的相知相伴能直抵生命尽头。
*
*
与此同时，南太平洋的一座荒岛上。
莫里亚蒂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水起起伏伏。
该死的占卜师!
他要诅咒那个家伙喝水呛死、吃饭噎死、走路摔死!
两年前，占卜师骗他前往奥斯曼帝国能够财运兴旺。
结果根本没能发财，还与当地势力发生了冲突，被人追杀到了海边。
好不容易与塞巴斯蒂安&#183;莫兰躲上一艘货轮，这艘船居然倒霉地遭遇海上风暴沉没了。
莫里亚蒂沉入海中。
等到再次清醒，发现自己被海浪卷到荒岛上。
好消息：彻底搜寻荒岛，此地居然埋着一大笔无主的金银珠宝。他梦寐以求的事业启动资金，终于找到了。
坏消息：这个岛屿不在常规航线上，只能判断身在南太平洋，不知何年何月能重返大陆。
期盼有大船靠近的一天，他的霉运究竟何时能终结？!
(完)————————————————————————————————作者有话说：这批番外就到此为止啦!
大概春节前夕，等系统通过文章完结，会再放送一些福利番外。暂时预计是现代生活，大家可以再持续关注一下(づˉ3ˉ）づ下本新书应该是开《【综武侠】颠倒众生》，感兴趣的小天使不妨去点个预收~①剑桥夜爬组织详细可见《剑桥夜攀者》，【英】惠普尔斯奈思&#183;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