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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堕仙夫君后悔了
作者：雾下菘
内容简介
 【外表清冷的疯批男主 X 温柔天真美人女主】【高岭之花追妻火葬场】 一次意外，因为情毒，我不慎和钦慕已久的未婚夫圆了房。 我是个资质极差的体弱孤女，而沈长离是万年难遇的寒魄剑骨，断情绝爱的负雪剑仙。 清醒后，我得到的是架在脖颈上的冰冷剑锋。 指腹为婚的婚约原只是个笑话。 高傲淡漠如他，把这视为奇耻大辱，差点一剑杀了我。 宗门小师妹握着沈家的家传玉佩，哭得梨花带雨，求我把沈长离还给她。 我灵根残缺，小师妹天纵奇才，娇俏可人，和沈长离青梅竹马，我才是那个后来的第三者。 全师门都溺爱小师妹。 因此，我自愿接受了替小师妹祭妖。 那天沈长离一身白衣，冰冷如霜。 他冷淡地问，为什么是小师妹不是我。 直到易容术失效，我露出真容时。 我朝他笑了笑，迎着他剧变的神色，躯体已经被大火燃尽，神魂俱灭。 * 死后我才知道，我们生活的是一本书。 小师妹是天命之女，坐拥无数裙下之臣。沈长离是她的初恋，也是这些男人里她最爱的白月光。而我是个连碰沈长离衣角都不配碰的路人女配。 我津津有味地看他们的爱情故事。看未来他们虐恋情深，狗血纠葛，天生无情的高岭之花如何跌下神坛。 真是好精彩的爱情。 * 重生后，我过得很不错，觅得一新妖兽夫君准备成婚。 大婚之夜，我却再见到了他。 依旧清颜如玉，白衣胜雪，额上却有一血色印记。 昔日名满八荒的负雪公子，已经成了人人惧怕的可怖魔头。据说妖祭那日，他发疯屠尽了全师门，便连他白月光的小师妹，也被一剑穿心祭了剑。 他修长的指尖拎着我夫君的头颅。 魔是不讲理，残暴的，嗜血的。 盖头被挑起，脖颈刺痛。 你是我的。魔喃喃低语。 那晚，沈长离一日破戒，做遍了他曾最看不起的低贱妖邪都不会做的事情。 * 沈长离生于冰海，天生仙体，冷心冷肺不通情窍。 那时他还不知，有一日，会被心口那颗怎么也得不到的朱砂痣折磨到卑微折腰，只求她再多看他一眼。 【阅读小提示】： 1.正文第三人称。男主外表清冷，实际是性格偏激占有欲极强的疯批，女主精神状态较为稳定。文案剧情文内会有解释。 2.sc 3.狗血追妻火葬场，后期含强取豪夺元素，可自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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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茸背着个大背篓，走在人群最后头。
加入青岚宗几月有余，作为外门弟子，这是她第一次来漆灵山。
眼前大山层峦叠嶂，翠色一望无垠。
来青岚宗后白茸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宗门活动。离家前她被允许出门的时候极少，哪里见过这般美景，少女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都好奇，一双眼都看不过来。
“你们分组进去，两人一组。”走在最前方的是丹阳峰的大师兄相里泽，“记得收好传音符，采到药草就出来。”
白茸左右扫视了一圈，大都是不熟悉的面孔。大家各自两两成对，只剩下还抱着背篓，有些无措的她。
没人愿意和她一组。
相里泽发完传音符，见到依旧孤零零的白茸，显而易见皱了一下眉。
白茸性子内向，又怕给别人添麻烦，小声问相里泽，“师兄，请问我可以一个人进山吗？”
相里泽正赶时间急着回去修行，懒得多事，直接道，“你便一个人走吧，采些枯茅而已，再笨的人也做得到。”
白茸便抱着背篓坐回了原处，乖乖应声，“喔。”
她显然没多少和人相处的经验，整个人都显得生涩羞怯，身量也较一般姑娘纤弱些。一张小而白的瓜子脸，大大的乌润润的桃花眼，瞳仁天生很大，像汪了水雾一般莹亮，只有唇生得很有些少女娇憨的肉感，红润且微微嘟起。
资质平平无奇，长得倒是很漂亮。
其实一路几个男修都在有意无意看她。白茸漂亮，实力又低微，所以其实一开始还是有不少男修隐约向她示好的。
只是她内向又有点木讷，而且总说自己有未婚夫了，也在青岚宗，她这次入门便是来找他的——问她未婚夫是青岚宗的哪个，她却也说不清楚，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据说这白茸拜入青岚宗前，还是上京城官宦人家的女儿。不过，既到了这里，俗家的身份便就都不算什么了。
她入门时虽测出了木灵根，却是个斑驳灵根，更重要的是筋脉也阻塞不通，也就是勉强满足了被收入门下的最低标准。天赋所限，发展前途显然是没多少的，至多也就做个低阶的医修药修了——青岚剑宗以实力为尊，宗内地位也是剑修远高于其类型的修士。
过了会儿，白茸见相里泽依旧没分给她传音符。
她只能又举手，“师兄，我还没有令符。”
相里泽翻了一下自己的储物戒，语气已经极为不耐烦了，“没多的给你了，你自己机灵点，见机行事。”
过几月便是三年一度的宗门大选，外门弟子表现优异便有机会被选拔到内门。他最近一直在准备大选，对于带他们这些初阶弟子出来采药，耽搁自己修炼的差事极为不爽。
白茸只能抱着背篓坐回了原位。
她知自己微言轻，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安慰自己，师兄既都这么说了，便应是没问题了。
相里泽去开漆灵山结界了，一行弟子便在原地聊天。
住白茸隔壁屋的李素茹说，“听说前段时间有人在漆灵山见到沈师兄了。”
有人好奇问，“沈师兄来这做什么呀？”
白茸原本安静坐着，此刻转了方向，仰起脸听他们说话。
“可能是为了千窟那株妖花吧。”一个叫吴越的女修解释，她在青岚宗待了好些年，资历比较深，比他们了解得多一些，“那妖花在漆灵山深处很久了，害了不不少人，妖花喜食人肉喝人血，受害者全都只剩白骨，前不久我们宗有两个结丹境的师兄也都陨落在那里了。”
大家都害怕了，“这么危险啊？”
吴越给大家宽心，“没事，妖花盘踞的那块儿已经被宗门长老设下禁制了，我们进不去。”
按照宗门律例，漆灵山很多地方是严禁弟子入内的，都设了禁制。
“哦哦，所以是打算由沈师兄来除妖吗？”说话的小弟子声音里满是崇拜，“不知道沈师兄除妖的时候能让人旁观么，我一直想看看灼霜出鞘。”
他志愿当剑修，沈长离便是他们剑修心中神仙一般的人物。
沈长离的名字在青岚宗几乎是无人不知，在整个修真界也赫然有名。
青岚剑宗是修真界三大门派之一，由千年前无泣剑鬼所立，历史悠久，底蕴雄厚。而沈长离是青岚宗这么多年资质最高，也是最出色的弟子，天生剑骨，是真正不出世的天才。
他四岁便拜入了青岚宗门下，因此虽然还很年轻，在青岚宗辈分和地位都高，天赋也秉异到堪称可怕，十四岁时便已成功晋入还虚期，如今修为更是已经深不可测。
沈长离十几岁时，便已以青州第一剑，负雪剑仙而闻名于世，他的配剑灼霜在剑修中几乎无人不知。
“绒绒，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沈师兄？”李素茹瞧见白茸也在认真听，笑道，“没事，反正大选也快了，你不然也报名一下，虽然没有什么机会，但是能一览我们青州负雪公子的风采，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事。”
大家哄笑出声。
白茸又长又弯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她这方面似乎天生迟钝点，呆呆的，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不介意这调侃，她仰起脸，问了一句，“师姐，沈师兄全名叫什么呀。”
“问这个做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名满九州的负雪公子沈长离呀。”
白茸吁了一口气。
是她太想见阿玉了，以至于有些神经过敏，听到姓沈的便想到阿玉。
阿玉自小便离开上京了，在青州的青岚宗修行。
原本，他们的婚期就定在明年四月，只有短短几月了。只是，这一年以来，白茸都没有接到过青鸟送来的信件，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她难免有些不安。
婚约是他们还没出生时，两家长辈便商定好的指腹为婚的婚约，后来还专找人合过八字，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因为沈桓玉久不在京，这么多年，白茸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是每年年节礼物都是不缺的，除去沈家的年礼之外，还会附带一份给白茸的，虽然没有落款，但是她知道，是阿玉给她的礼物。
许多都是白茸没见过的好玩的新鲜小玩意，有会飞会唱歌的木鸟儿，没见过的甜滋滋的灵果……几年前，她的及笄礼是一枚别致的玉簪，不知是何种材质雕成，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即使是三伏天，只要戴在头上，便丝毫不觉酷暑。
沈桓玉从小性子清冷寡言，偶尔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对白茸也不见多少热络。
小时候，白茸经常被自己的堂兄嫡兄欺负，她性子软，只敢默默受着也不敢说。只有一次，沈桓玉恰好回京，随家人拜访白府，他看到后，把那几个揪她头发，嘲笑作弄她的小男孩全扔进了水里。
那几个小男孩便胡言乱语，说什么他还没把人娶走呢，就越俎代庖护着。
沈桓玉还是那种冷淡的神态，什么话也没说。可是，那几人再也不敢明面上欺负白茸了，她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白茸那会儿懵懵懂懂，压根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漂亮哥哥虽然寡言难以接近，却对她却好好。
再后来，她及笄后晓事了，知道自己长大后是注定要嫁给沈桓玉的，也知道了嫁的含义，那晚上都脸红心跳，翻来覆去没睡好。
去年上元节，白茸听说沈桓玉回京了。她又惊又喜，他怎么没来找她呢？莫非是因为这次行程太匆忙？
那也没关系，她太想他了，她可以去见他。于是，白茸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鼓起勇气，戴着帷帽和小姐妹偷偷溜出了家门。
一直等啊等，直等到了灯火阑珊时，两个差不多年龄的年轻男子骑马并肩而过，白茸一眼认出了他。
白茸呆呆仰脸看着，脚都被钉在了地上，直到小姐妹调笑着揪她胳膊，咬耳朵说，“绒绒，你真好福气，夫君竟生这么俊。”
她这才才回过神，脸一下红透，小姐妹想拽下她帽子，“你不去和你夫君打个招呼？你今儿收拾得这么好看，他肯定一看也喜欢。”
白茸却怎么说也不敢摘下帷帽，只敢抬头偷偷盯着他，一看便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直到那个高挑颀长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为止。
隔了这些时日未见，他已经彻底从少年长成了俊美男人的模样，而且出落得那样好看。
回家后，她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都和他有关。
沈家给的婚书和聘礼被她宝贝地收了起来，经常翻看。
聘礼中最为珍贵的便是一枚夔龙玉佩，她自己最喜欢的是那一枚及笄时他赠的寒玉簪，白茸从家里出走，随身带的的贵重物品便也仅这两件。
年初她家里遭逢变故，父亲骤然因病去世，嫡母把持了家。白茸长得漂亮，一次上街时，被一个京内出了名的混不吝色鬼侯爵给看上了，那侯爵是白茸一个嫡兄的上峰。嫡母便想了个阴毒法子，偷偷叫人一轿子把白茸送去了侯爵府，想设计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彻底毁了白茸名节，到时候沈府自然便也会退婚。
白茸半路清醒，仓皇逃回了家。她想到那个肥胖好色的侯爵便克制不住想吐，委屈又无助。
阿玉不在京。
这种事情，在信件里怎么也难以启齿。
她想见他的心情到达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顶峰。
白茸索性收拾了几件细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从家里跑了出去。
她想去找阿玉，到他身边去。
逃出家后，她吃了很多苦头，先是被一个叫花骗走了全部的钱，后又因为长得漂亮几次差点被人牙子拐走，因为没钱了，她涂花了脸，好容易找到一家药铺愿意留她做事，老板却是个蜘蛛精变的，她被掳去了老巢，差一点就被生吞了……到后来跌跌撞撞终于入了青岚宗，吃的苦头数都数不清。
不过她却从未后悔。
她有些害羞。阿玉还不知道她也来了青岚宗，而且还通过考核被收为了弟子呢。
不知道等见面了，他会怎么说。
“但是师兄不一定会来这次大选吧。”那边弟子还在谈论八卦，“我听内门好友说，他最近一直在闭关，可能是快要渡飞升雷劫了，宗门大比真不定会来观礼呢。”
“挽璃仙子会参加这次大比呢，据说她是内门弟子代表。”另外一个喜欢八卦的弟子道。
“那沈师兄肯定会来了。”
“说起来，他们怎么还没合籍呀？青梅竹马，又那么般配。”
“可能是掌门心疼女儿，不愿女儿那么快出嫁吧。”
白茸托腮，默默在一旁听着。知道那一位不是阿玉后，她便没有什么太多感想了，只当是听旁人的八卦。
不过，她听着有些羡慕，那位姑娘可以和心上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阿玉自小陪她的时候都很少。
相里泽打开结界回来了，叫大家分批次进山。
白茸背着背篓，独自一人步入了黑黢黢的漆灵山。
……
白茸将一把枯茅装入了背篓。
四天下来，背篓已经满了大半，再努努力，后天便差不多能离开了。
山林里天黑得快，从林木间隙看，已经可以看到满天璀璨的星斗。
白茸生起了火等水沸，正吃着酸浆果，草丛忽然窸窣了几声，冒出了一对长长的耳朵，竟是一只山林常见的低阶妖兽玲珑兔。
她忍不住一笑，把手里浆果分出一挂，朝着兔子方向推过去，一人一兔边吃饭，白茸边对着兔嘀嘀咕咕。
她实在孤独太久了，逮着个生物就想和它说话。兔子自是不会回答，白茸也不在意。
原本宁静的场面，一缕寒气却陡然悄无声息从树林深处蔓延而出，无声无息冻住了草叶，草地很快被覆上了淡淡的白霜。
白茸有些疑惑，扭头正朝那边看去。
柴禾上攒动的火焰此时骤然激烈跳动了一下，迸出了几粒火星。正吃着酸浆果的兔子极度惊恐地抽动起来，瘫软在地，四肢抽搐。
玲珑兔是一种极为胆小的灵兽，受到惊吓便会进入这样的假死状态。
她轻轻用双手捧起了兔子，心里满是歉意。不会是被刚撩起的火星吓着了吧？
玲珑兔的巢穴就在一旁的一颗红灌树上，她放下背篓，踮起脚尖，小心把兔子托举起来，想把它放回巢穴。
把它刚在巢里放好，她没来得及收回手，假死状态的兔子却忽然睁开了眼，对着白茸手指便是狠狠一口。
“好痛！”
指尖骤然传来剧痛，十指连心，白茸没能保持住身体平衡，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
身后便是个陡坡，没有任何能立足的地方，她一路径直滚下，竟是落入了一个隐蔽的洞窟开口里。
那洞窟开口朝上，岩壁狭窄细长且弯曲，极为粗糙。下落过程中，她的面颊和手臂都被割伤了，火辣辣的疼。
白茸忍痛扶着洞窟壁一点点站了起来——触感冰凉坚固不似石壁，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她摸了满手的冰。
头上有微弱的亮光传入，白茸仰脸只看了一眼，便断定她是绝无可能再从这里爬上去的了。她隐约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说明这个洞窟应该还有其他出入口。
白茸扶着墙，咬牙顺着水声方向一瘸一拐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水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糜艳的甜香，混杂着冰雪清疏凛冽的味道，也顺着洞窟风逐渐传了过来，越来越浓郁。
她闻着晕飘飘的，心情却又奇特的很好，全身发烫，伤口似乎都疼的没那么厉害了。
待她步入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窟后，这气味更是几乎浓郁到让人头脑昏沉的程度。
只是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长而扁，触感软绵绵的。
她一个激灵，人都清醒了不少，借着墙壁上苔藓微弱的光，她看清了踩到的东西，差点失声尖叫。
那是一株巨大花朵的躯体，通体近乎黑色的深红，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洞窟，金黄的蕊周簇拥着平扇形的深红花瓣，妖异花身周围披散而下无数条纤长的花须。
它似乎已经死了，漂亮的花须被凛冽的剑意齐齐斩断，毫无生机地瘫软在地上。
白茸刚踩上的，就是其中一根花须。
那根花须末端还卷着什么，白茸看清那是一只泛黄的人手白骨的时候，头皮瞬间发麻。
她毛骨悚然，拖着痛腿立马就跌跌撞撞往反方向跑，地上那触须却忽然回光返照一般弹起，直朝她双眼戳来，太快了，她完全来不及躲闪，少女一双大而乌亮的桃花眼惊恐地睁圆了。
黑暗中，一道凛冽凌厉的剑光破空而出。剑意随心动，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干净利落地将那根触须绞成了两段。
洞窟还有人在，很近。
白茸鼻尖萦上了那种寡淡洁净的冰雪味道，一瞬几乎将那糜艳让人发晕的花香都压了下去。
“出去。”男人清冷的声音骤然在洞窟响起，音色极为冷淡，尾调却弥漫着一点淡淡的沙哑。
借着岩壁上苔藓微弱的光芒，一瞬，她看到了他清瘦利落的下颌线和薄红的唇，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
“阿玉？”

第2章
真的是阿玉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茸又惊又喜，刚想说话，方觉自己喉咙似被哽住了，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极为难受。她方才发觉，不知不觉中，她的体温竟然升高了那么多。呼吸急促，浑身盗汗，四肢无力。手脚在不知不觉中也已经发软了，完全无法再动弹。
男人没回答，妖花还未除。他出手有种冰一般的利落和残忍，数道剑光从东南西北四角落下，精准无误地钉入了花妖躯体死穴。那躯体爆发出最后一声爆鸣，抽搐了一下，彻底了无生机了。
花妖彻底死了，洞窟回归了安静。
可是那股甜腻妖异的香却没有消失，甚至瞬间浓郁了不止一倍，从岩壁，从苔藓，从溪水，从所有地方无孔不入的蔓延。
白茸呼吸越发加重了，借着苔藓微弱的光芒，她看到了一张清隽的淡颜，再度闻到了他身上那样的香。
真的是阿玉。
或许因为自幼在外修行，从小，他身上便总会带着一点若有若无，和凡间熏香有别的清净的道家的香。
他刚又救了她一次。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茸发热更为厉害，整个人都头重脚轻，呼吸不畅的。
可是，她好欢喜啊，欢喜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她终于找到了他。
她想和他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哽住了，怎么说也说不出来。
她纤细的腰陡然被一双大手揽住，拉近。他嗓音低沉冷淡如冰，却透着一点淡淡的沙哑，“你是谁？为何这样叫我？”
白茸面红耳赤，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是……是绒绒。”她只能小声说。阿玉居然没认出她来，是因为这里太暗了吧。
阿玉从小便和别的男孩不一样，性格冷淡寡言早熟，从不会像别的小男孩那样欺负女孩子。
可是，白茸自小只要待在他身边，便会觉得很安心。
他的情况好像确实不太对。白茸再度感觉到了，苔藓光线过于微弱，她看不清楚，却本能察觉，他的体温比起平时也高上不少。
而且……
“绒绒？”男人重复了一遍，依旧是那种带着沙哑的冷质嗓音。
阿玉以前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叫她名字。
白茸耳尖发麻，整个人都又害羞又……有点压不住的欢喜。
“嗯，阿玉……我从家里出来，来找你了。”她小声说。男人怀抱温暖宽大坚实，她舍不得离开了，又害臊，干脆保持着这个姿势，把面颊贴在了他怀里。
她陡然在他劲瘦的腰间感觉到了什么，白茸伸手一探，竟然是一枚玉佩，白茸感觉到了极为熟悉的质地和触感，和她那枚玉佩极为相似，纹样也是一对儿，沈桓玉竟然也随身携带着他们定亲的信物。
说明他还一直记得她么？记得他们的婚期将近吗？
白茸欢喜无尽，身体也越发发烫，呼吸急促。
她被阿玉抱在怀里了。可是，好像还不够，还想要更多——懵懂少女浑身燥热，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直到他冰冷淡薄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一点点属于他的，沉淡的香。
白茸整个人都僵住了。
慌乱又无措。那个伯爵那日也想亲她，白茸又怕又厌恶，看到他就想吐，后面甚至一想起这件事情就恶心。
可是……阿玉这么做。
她为什么一点也不讨厌，不反感。
她面色越来越红，被迫扬起了脸。
怀里少女躯体柔软得像是一汪春水，又像是枝头萌发的第一片清新的嫩叶，哪里似乎都是软的，没有任何异常多余的香。
沈长离素有洁癖，不愿任何人近身。可是，他不厌恶这样的味道，甚至……很是喜欢。
他俯首，没顾她的意愿，有些粗暴地撬开了她的唇，继续索取。
“阿玉……”她声音像是猫儿一样，细软无力，唇已经肿胀了起来，眸子里含着潋滟的水光，不住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呼吸变了很多。曾斩妖头颅，劈山开河，分云化日，出剑最激烈时也没有乱过的呼吸变了。
阿玉的手指纤长有力，指腹带着有一点，因为多年握剑而磨出的硬茧，让她双唇发抖，直掉眼泪，可是，好像又有一点，逐渐感觉到的异样的快乐。
她只能靠不住叫他的名字，来缓解这潮水一般蜂拥而至，一波接着一波的透不过气的情潮。
白茸嗓子都哭哑了。可是，想到他是阿玉，她又觉得欢喜。
……
翌日，白茸睫毛晃了晃，终于艰难睁开了眼。
她动弹了一下，从麻痹的神经里传来的第一反应便是疼，浑身都疼，各种疼。
一整晚，他索取过甚……两人体力体格又实在相差太大。
白茸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身体，脸就红透了。
她正睡在他怀里，他还没醒，却依旧将她严严实实护在了自己怀里，依旧是极致占有的姿态，没让她触到一分冰凉的地面。他那双纤长有力，骨结分明的手指依旧紧扣在她纤细的腰上，将她缚在自己身边——白茸脸一分分羞红了。
她还没有当过新嫁娘，没人教过她这些。可是，小姐妹之间也会互相传看一些话本子，她还是知道这些事情的。
不过，她注定是要嫁给阿玉的。
本来婚期就在明年四月了，也就是提早了一些而已。
白茸把面颊埋在他胸前，深深嗅了一口他的味道，清疏沉淡的香，有一点点沉木的味道，并不是道家常用的降真香，很特别。
真好，终于找到他了。
只要在他身边，白茸就会觉得很安心。
随着洞窟内阴影逐渐褪去，阳光蔓入，白茸在他怀里扬起脸，一分分细细打量自己夫君的模样。
她终于有时间，可以名正言顺，不受打扰地看他了。
白玉般的肌肤，乌黑的发，俊眉秀目，下颌清瘦精致。剑修凌厉的攻击性和冷玉一样清净离尘的气质在这张脸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出尘的脸，不容亵渎，丰神俊秀。
白茸的脸又开始发烫了，红得彻底。
她的夫君生得这般好看，她一时又有点紧张，欢喜，却又觉得有些相形见绌的自卑。
直到——男人垂落的长睫些微一颤。
他睁开了眼。
白茸还没来及收回视线，正对上了他的眼。
他的瞳孔颜色不是完全的黑，反而色泽略浅，像是一盏浓郁的琥珀琉璃。
下一秒，她已经被从那个坚实的怀抱里毫不容情地推开。
洞窟内温度极速降下。
白茸茫然无措，重重摔倒在了地面。
初秋的晨曦从洞穴上方石缝里钻入，星星点点，支离破碎地落在地面上。
纤弱的少女跌倒在地上，扬着一张小脸，大大的桃花眼睁得极大，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惊惶无措地看着他。她莹白细弱的手指紧紧攥着领口，衣裳凌乱，细嫩的脖颈上，还印着数处嫣红的，极为刺目的暧昧痕迹。
沈长离目力极好，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昨晚那些不堪入目污浊的场景，清晰地一幕幕涌入记忆。
昨晚那个男人是他？
更像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其他人。
他杀了那妖花，却被不慎妖花的情毒感染了，和眼前女人犯下了弥天大错。
白茸能感觉到，男人身上缓缓升腾起的，隐而不发，极为可怕的煞气。
脖颈已经陡然一冰，那柄沉默的剑，已经以她完全看不清的速度出鞘。尖锐冰冷的剑刃横在了她的脖颈。
她的肌肤细嫩得几乎透明，在无意溢出的剑气之下，已有血珠隐隐渗出。
“阿玉……”她瞳孔扩大了，少女难以置信，几乎是无意识地嘶哑叫出了这两个字。
不知道是因为这两个音节，还是因为弥漫的血气味道。
他眸子恢复了一些平日的光华，方从那种几乎入魔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白茸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恐惧在这种时候才重新回笼，那种可怕到让人颤抖的杀意，来自比她强大千百倍，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碾死她的人真正杀意。
“你是谁？”他音色很好听，疏离沉淡，像在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话。
为何会这么叫她。
沈桓玉是他俗世的名字，在青岚宗从未有人这么叫，也从未有人叫过他阿玉。
她茫然无措，“我，我是白茸。”
怎么了？阿玉为何会不认识她了？
可是，昨晚，他不是还叫她绒绒？还和她那样……
她胡乱擦了一把克制不住的眼泪，含着泪水看着他，“我是上京来的，是……”
她想说，是你的……未婚妻。
可是，对着那双宛如浮着冰，冷酷漂亮的眼睛，这几个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过好多遍他们的婚书，大红的婚书上，她的名字和他的并肩，绘在精致的并蒂莲纹样上。
可是，如今对着活生生的他，压根不记得她的他。
白茸茫然无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自上京。
那么，会知道他那个名字也不奇怪。
他声音越发冷沉，“你昨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漆灵山早已封山，不准许任何人进入。
白茸怔住了，她手指原本已无措地探入衣裳内袋，摸到了自己那枚玉佩。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满心欢喜，预备拿出他们的定亲信物给他看，和他说，这一路，要找到他真的好难啊。也想说说之前自己遇到的那些委屈，他不用多说什么，只要抱抱她，陪着她便好，像以前那样，在他身边她就很安心。
“我，我是采药的时候，不小心从洞里掉下来的……”她眼泪克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洞窟内迷幻的魔香已经彻底消散了。
沈长离紧抿着唇，不知为何，看到眼前女人不住地哭泣，他心里一瞬间划过一丝极为不适的阴霾。
或许，他只是不喜欢女人在他面前哭。
随着主人升腾的杀意，他的灵力已经扩散开来，岩壁爬上了冰雪，小溪冻结。
洞窟堆积如山的白骨和那株妖花硕大的尸体，都已经被洁白的霜华覆盖，随即无声地接连爆开，爆成了晶莹的齑粉，随即随风消失不见。洞窟干干如新，便连昨日岩壁上闪光的苔藓，都已经无影无踪。
男人没有再与她多说的意思。
昨晚的事情，他绝对无法接受。
被妖花蛊惑，和一个陌生女人在野外苟合。
那种污秽肮脏，野兽和最卑贱的妖类才会做的事情。一想起，便让他厌恶到想杀人。
少女没有动弹，她已经被他的灵力压制到近乎窒息，两人修为差异有如天堑之别，他只是随意释出一些灵力，她已经被压制到如此地步，眉睫和黑发都结上了一层冰冷的霜华。
她浑身都不受控制的发颤，睫毛挂着泪珠，只是这样仰脸看着他，竟然丝毫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第3章
冰冷的剑尖压在脖颈，她丝毫没有反抗，甚至还仰起了细白的脖颈，朝他的方向急迫地靠了过去。
“阿玉，你，你不记得我了吗？”她泪珠顺着颊侧滑落。
他执剑的大手极稳，没有任何波动。
女孩子一双乌黑的桃花眼睁得极大，瓷白的鼻尖都擦红了，唇还肿着，衣衫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瞧着极为可怜。
他秀逸的眉不自觉已经微微皱起。
她哽咽着，“我们，有，有婚约。婚，婚期，就在明，明年四月的时候……”
明年四月，按理说便应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阿玉会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回上京来迎娶她，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
婚约。
男人架在她脖颈上的剑锋丝毫未动，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以前，我确实有过一桩婚约。”
“只是不过听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非我本意。”
白茸呆住了。
“那，阿玉，这些年，你给我的那些信和礼物，难道也是假的？”白茸声音发颤，“还有我及笄的时候，你送我的那支玉簪……”她慌乱无措，去摸自己的发。可惜玉簪也被她宝贝地收了起来，藏在了梳妆台深处，没舍得带在身上。
小姐妹还打趣过，说他专挑她及笄的时候送玉簪，其实是在暗示那句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白茸害羞地说他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心里却是极欢喜的。
现在，告诉她，那么些年里，他对她的维护，对她的纵容，她生辰和年节时青鸟如约带来的便笺和礼物，全都是假的？
他淡漠地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罢了。”
他甚至已记不太清。
白茸呆呆看着他清逸绝伦的面容。
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感觉。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阿玉，而只是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另一个男人。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好，这一刻，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是虚假的。
阿玉要杀她？
她很茫然。
……甚至骤然感觉一阵脱力。
那杀便杀吧。
也好。从小她便一直过着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身边没有一个人爱她。只有他会维护她，在意她的感受，给她准备独一份的礼物。
现在，到头来，他也要杀她。
她已经活得很疲惫了，死在他的剑下，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索性闭上了眼，少女眼睛已经完全哭肿了，眼皮是桃花一样的红，钻入洞窟的阳光在那排卷翘的睫上铺上了一层极为晦暗的金。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剑刃离开了她的脖颈。
“你太弱了，我不杀凡人。”他淡淡说，陡然归剑入鞘。
高大的男人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眉目冰冷，“再过三年，希望你至少努力到筑基。到时候，再来葭月台找我。”
阿玉走了。
或者说，那个和阿玉很像的男人走了。
……
白茸不知道在原地枯坐了多久，终于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随即脸涨得通红。她几乎被折腾了一宿，没多少合眼的时候，此刻又累又疼。
她扶着墙，缓缓顺着流水往外走。
洞窟果然还有另外的出口，白茸一瘸一拐，艰难麻木地走出洞窟，才发现，天色竟然已经又将近昏黄。
天光渐晚，树影婆娑。
白茸凭着记忆，朝着自己之前采枯茅的方位找了回去。漆灵山地势极为复杂，她以前没走过夜路，都是趁着白天采药。
拖着麻木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在一处草丛找到了自己掉落的背篓。
背篓还未装满，她还得继续收集枯茅。
青岚宗对外门弟子的管教十分严格，戒律森严。每日弟子都有日课，进入炼气期后，便需定期领取宗门任务换取灵石，每月有考核，考核不合格的弟子会被削减月钱，或者被罚扫撒，太多不合格便会被劝退。
周身极为静谧，只听到淡淡风声和隐约虫鸣。
白茸找了一条干净的小溪，脱了衣服，把自己浸入了溪水中。
溪水蔓延而上，她忍不住瑟缩着，脸又红又白，闭目抬臂擦洗自己身体。她肌肤原本细薄，稍微一用力，便会留下看着触目惊心的痕迹。他是剑修，身体素质远非她能比，那晚对她又没多少怜惜，她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阿玉？
她怎么也不相信，阿玉会这样对她。
沈桓玉从小性子便清冷寡言，见面的时候，对她也并没说过多少温柔亲近的话，他是个行动远大于言语的人。可是，白茸知道，他对她一直很好，心里是记挂着她的。
阿玉不是这样子的。
她告诉自己。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救命的浮木，白茸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个男人可能确实不是沈桓玉。
只是一个长相相同的人罢了，只是恰好都有那样的玉佩，只是恰好还都在青岚宗修行。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反复给自己洗脑，来挽救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意识。
白茸不愿再低头多看一眼自己，连溪水里的倒影都不愿再看。
迅速洗完后，她用帕子绞干了一头漆黑的长发，她只穿着中衣，把外裳清洗了一下晾好。
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
深秋山中寒露极重，她被冻得双唇发白，梦里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都蜷缩成了小小一团。
*
葭月台上的灯亮了一宿。
葭月台背靠寒石，这里并不是清珞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却算是清珞峰最特殊的一处。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住着的人是谁，因为他性子清冷不喜欢人接近，这里常年只有他一人独居。
沈长离选中此处，只是因为位置取得好，是青州二十四峰里，地势最高最为僻静的一处，且生着寒石，气温极低，旁人无法久留。
屋内陈设相当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正屋陈设着一张小几，旁边便是剑架，一柄散发着寒气，玄黑剑鞘的长剑正放置于此。
沈长离从漆灵山除妖归来后，便独自一人闭关了，谁也不见。
侧屋传来隐约的水声。他沐浴完，推开了门。
高挑的男人着一身白衣，湿漉漉的黑发垂在劲瘦有力的腰际。整个人，从头到尾近乎一尘不染。
香炉惯常熏着迦南，是他平日常用的香。沈长离五感极为敏锐。如今，他能嗅到自己身上迦南甘平清凛的味道里，已经混杂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幽微的蜜香，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哪个女人。
屋内悬挂着一张青面獠牙的狰狞罗刹木面。面具旁，是一卷《灵飞经》的挂轴。
冰水刺骨的温度似乎还残余在肌肤上。他静坐了一会，伸手扯开了自己中衣，昏黄的灯光下，露出的肌肤紧实，有如冷玉。
他垂下长睫，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自己锁骨间，天突穴的位置。那里原本点着一颗灼目的朱砂痣，如血一般灼然，伴随他很久。
那一晚之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他转修心法，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情丝和尘缘后，他忘了很多不重要的事情。
那个女人，便应也是其中之一。
沈长离天生性子便较常人寡淡，冷心冷性，心性坚定，在意的人或事极少。
这是他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为了必须完成的事情。
沈长离这辈子行事从不后悔，不走回头路，做出的任何选择他都愿意承担后果，也从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后悔的地方。
修行一途，感情本只是迷障。
这次却意外中了妖花情毒，而且碰到了那个意外闯入的女人，发生了这样荒唐的事情。
他闭目坐下，运气修行，驱赶掉心中不必要的杂念。
三年后，他便会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此事，这辈子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
翌日清晨，白茸背好背篓，继续拖着沉重的身体在草丛里找枯茅。
足足走了一整日。
第二日复又如此。
直到第三日，太阳西沉，背篓终于满了，白茸拖着麻木的双腿，背着背篓往出山口走去。
出山的隘口按惯例有弟子把守。
待再度看到隐绰人影的时候，白茸整个人身上力气才仿佛一下被抽走，腿脚都是软着的，
她迟钝地意识道，自己好像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了。
今日看守漆灵山大门的一个是白茸不认识的剑修弟子，穿着青袍，胸口绘着一柄小剑。
视线所及，她没见到任何其他出山的人。
白茸有些迷茫，那弟子见到她，神情却一变。
“这几日宗内下了禁令，漆灵山禁止任何人入内，你是何时进去的？”他不由分说攥住了白茸手腕，用力很大，白茸压根挣脱不动，手腕登时传来一阵剧痛，皮肤已经被他按出了淤青。
她唇动了动，声音是无力的微哑，“我是七日前进山采药的，没有听过禁止入内的消息。”
“早给你们传音了，采药的弟子都已经早早出来了。”那弟子说，“你莫非要说，单没给你说？”
白茸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她轻声解释，“我没有传音符，所以没收到消息。”
“你去戒律堂再说吧。”那弟子冷笑了声，叫几个小弟子把白茸带走。
那篮不值钱的枯茅被他轻蔑地随手丢在了地上，很快叫人踩得七零八落。
不多时，戒律堂匆匆赶来了几人，走在最前的是丹阳峰管理新弟子的教习长老孙净心。
孙净心神情很严厉，“这三日漆灵山都禁止入内，我们早在前日便下令封山了。白茸，你昨日为何听令不归？”
白茸面色苍白，“我不知道。”
“我没有传音符，没有收到信号。”她此刻脑子一片空白，这句话几乎是被本能从嘴里拽出来的。
孙净心皱眉，“相里，这是怎么回事？你没给她传音符？”
进漆灵山必须携带传音符，这是宗门一直以来的规定。
相里泽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他在闭关修炼，刚忽然被叫出来，方才知道，白茸给他惹了个这样的大麻烦。
他神情神色变换，一咬牙，“我给师妹令符了，或许是她自己遗失了，便托说是没有。”
白茸难以置信，沙哑着声音说，“我没有。”
“已经给你了。”相里泽脸色阴沉沉的，“白茸，你不要想推卸责任。”
漆灵山那么大，山内有些地方宗门都无法探到，只要他一口咬定给白茸了，宗里也不可能去翻遍漆灵山寻找那个那个不存在的传音符。
“你们说，怎么回事？”孙净心倒是也没有一口咬死，而是询问周围的几个弟子。
白茸认出来了，这几个人，就是之前和她一起进山的同期采药弟子，她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李素茹，她此刻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见白茸在看她，便迅速的移开了视线。
天色阴沉沉，已到黄昏，西边飘来几朵积重的漆黑雨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牛毛细雨，世界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烟灰色的渺茫的雾里。
那些人纷纷摇头，“我不知道。”
“我没有注意。”
“应该是给了的吧，师兄都给我们令符了。”
李素茹低着头，错开了她的视线，一句话也没说。
少女漆黑璀璨的眸子，在夕阳里，一分分黯淡了下去。
相里泽是丹阳峰的大师兄，天赋出众，也是如今众多外门弟子里最有机会冲击内门资格的一批。自然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入门不久，无依无靠，天赋极差的孤女得罪相里泽。
“白茸。”孙净心缓缓道，“你不认错，毫无意义，只会加重处罚。”
白茸一声不吭。
雨水浸透了那身单薄的衣裳，紧贴在她清瘦的背脊上。
她整张脸毫无血色，神情却极为倔强。
她愿意因为违反宗规私留后山受罚。
但是没有的事情，她绝不可能认，便是把她打死也是如此。
双方僵持不下，孙净心正预备张口，门口匆匆跑入一位戒律堂的小弟子，低声告诉孙净心，“孙长老，我们堂主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缓步走入一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的便是方才守山的剑修弟子李十阳。
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微沉，“这便是那位私留漆灵山的弟子？”
来人是戒律堂主何文道，在场弟子和孙净心都立即朝他行礼。
何文道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跪伏地面的少女，“这位小友，漆灵山是我宗执管的禁地，山中栖息着无数危险的灵兽，有无数极为珍贵的灵药，随意说出一种，可能会惊起修真界惊涛骇浪。因此，何时进山，何时出山来，宗内都有严格的规定。”
“你可知这几日山中为何要下禁令？因为漆灵山栖息着一株极为危险的千年曼陀罗妖花，为了除妖，这三日我们解开了山中禁制。而此花修为几乎相当于一位灵境后期的修士，而且极为擅使用不同的幻术引诱人心。除妖时从来都只允许一个修士在场，不然只会害人害己，造成严重后果，你擅自逗留山中，倘若遇到了此妖，也只有一个死。”
“这次，你运气好，没遇到花妖。换下一次，可不一定会有如此侥幸。”
少女笔挺的背脊轻微晃动了一下。
深秋了，她灵力微弱，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衫，长长的黑发披散在颊侧，唇色和面颊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那么看来，那一株巨大的花，便应该是曼陀罗花了。
幻术。
原来，那晚的他是因为中了幻术，才会那般叫她？才会忽然对她有这样的亲近？那晚，她被他拥着，蜷缩在他怀里，第一次体验到他深藏在冰层底下，灼烈的热和侵略性。她颤抖着，又欢喜得想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被热烈的爱着。
到头来，不过是因为幻术。
雨水味道又苦又涩，她心一抽抽的痛着，冰冷的雨水顺着黑发缓缓流下。
“既然白茸没有话要辩驳了。”何文道轻描淡写道。
“那便先罚五十鞭吧。”

第4章
五十鞭？
四下鸦雀无声。
听起来似乎是个还算合理的处罚，只是一点皮肉之苦的教训，但是考虑到白茸压根没什么修为，身体又柔弱，这五十鞭……落在她身上，可不知会是个什么下场。
孙净心忍不住道，“何堂主，白茸入门不久，尚不熟悉宗规，也有我训导不周的责任。”
孙净心原本预备在内部处理了这件事情，罚白茸一些灵石，抄写宗规便完事了。不料那个剑修弟子却把何文道叫来了，何文道在宗内一贯有笑面虎之称，撞上了他，便是小事也会变成大事，不罚掉人一层皮不会罢休。
何文道瞥了他一眼，笑道，“久闻孙长老慈悲，爱护弟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过，不论有什么苦衷，白茸听令不归，私自逗留漆灵山都是事实。”
“孙长老莫非想为了维护自己门下弟子破坏宗内规矩？”何文道笑眯眯说，“还是说，丹阳峰想要插手我戒律堂的事务呢？”
孙净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正僵持不下时。
一直跪伏在地，不言不语的白茸抬头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孙长老，不用因我为难。”
拜入青岚宗这几月，她知道自己只是个灵根残缺，资质极差，毫无前途的弟子，可是孙净心没有歧视她，依旧像指导其他弟子一般给予她指导，也从未放松对她的要求。
生母早逝，父亲又不喜欢她，她自小就艰难地跟在嫡母身边讨生活，经常被一群兄姐欺负，得到的爱很少很少。
她对每一分待她的好都真诚地感怀在心。绝不愿因自己让对她好的人为难。
“白茸甘愿听从宗规受罚。”她形容狼狈，腰却挺得笔直，朝着孙净心的方向拜下，俯身恭敬地磕了三磕。
没想到她看起来柔弱毫无主见，性格却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何文道击掌道，“那此事便解决了。”
“你来掌刑。”何文道交代身侧的李十阳。
李十阳正一脸得意，早知孙净心可能偏袒自己人，于是便去私下去叫来了堂主。
他已晋入了结丹期，修的火灵根，灵力雄浑，正克制白茸的木灵根。
他看这小修灵力几乎没有，脸蛋倒是长得漂亮，纤柔秀美，他很乐意掌刑，尤其想看她等下在他鞭下哭喊着求饶的模样。
啪。
第一鞭子落下，带着尖锐的风声，落在了少女细瘦的背脊上。
白茸一声不吭，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两鞭子……雨水将原本轻薄的衣衫打得透湿，血水混着冰冷的雨水缓缓流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宛如血泪。
“你可认错？”李十阳倨傲地问。
“我留在禁地有错，但……我没有传音符，也没有收到出山的口令。”少女声音细如蚊蚋，她唇角已经流下鲜血，声音虚弱，却依旧一字一顿，极为清晰。
围观行刑的人都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竟然会这般倔强。
随着环绕的人群越来越多。
不远处骤然传来一个女修清脆悦耳的声音，“哎呀，这是怎么了？”
白茸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她勉力抬头一看。
是个一身白衣的漂亮少女，衣裳绣着精致的纹样，一柄破日青剑，是青岚宗内门亲传剑修弟子才能用的标志。
她看起来和白茸差不多的年龄，气色极好，双颊白里透红，梳着精致的双环髻，发上簪着细碎的粉白珍珠，鹅蛋脸上有双顾盼流转的明媚漂亮的眼，周身溢满了少女的俏丽活泼。
只在她纤细的腰边悬着一把玄黑色剑鞘的长剑，剑鞘清冷古朴的造型与她满身粉白的轻俏颜色有些不相称。
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云靴停在了白茸身边。
“楚师姐今日怎么来这了？”一旁戒律堂弟子显然对这个女子很尊敬，“下雨了，这里路面很脏，莫脏了师姐的鞋。”
“我来找何师叔请教几个问题呢。之前在练师兄的分光五行，遇到了一点小问题，又找不到他人。”少女说话语调娇娇的，亲昵又讨人喜欢。
何文道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亲昵笑道，“你这丫头，你爹爹给你专找的合适剑谱不练，非要学他的，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沈长离的剑法很特别，如今到了他这样的修为，用的剑招已经大半都是自创，而且难度极高，他又是那样的性子，绝不可能与你讲解什么，整个青岚宗还没人得到过他亲自传授剑法的待遇。
楚挽璃撒娇道，“我就想学嘛。”
何文道笑着说，“那你找我也无用，不如多去找你师兄磨，找他撒娇去，他那种性子的人就吃这套。”
楚挽璃只是抿唇笑，似是默认了他这话，双颊绯红绯红的。
“这是新来的师妹吗？以前好像没见过，师妹是犯了什么错呀。”她好奇地看向地上的白茸。
李十阳挽着鞭子，忙说，“楚师姐，她违反了宗门律例，这几日私留漆灵山，还嘴硬不认错，非推脱说是因为相里师兄没给她传音符。”
“师兄之前在那里除妖呢，那可不得了呀。”楚挽璃脸上笑容一下没了，皱眉道，“据说那花妖会用幻术，多个人进去便是多分危险。”
白茸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李十阳下鞭极重，鞭子里甚至压了一点灵力，就是想看她求饶，看她这五十鞭能扛到第几鞭。
几鞭下去，她此刻已经近乎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勉强维持住不倒下。
少女单薄细瘦，惨白的小脸儿，背脊全是血，瞧着极为凄惨可怜。
两人看上去差不多年龄。
楚挽璃看着，便又有些同情她了。
她年龄也不大，只是从小众星捧月，顺风顺水，谁都喜欢她，从没吃过苦。眼下见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少女被打成这样，忽然也觉得有些可怜。
虽然说可能妨碍到师兄除妖，她心里觉得也确实该被罚。
楚挽璃想了想，在她面前蹲下，悄声说，“师妹，你不要嘴犟，不然态度好些认个错。我和何师叔说说，少罚你一些，不然你这身体也吃不消呀。”
白茸咬着牙，一声不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李十阳执着鞭子，朝楚挽璃笑道，“她嘴硬着呢，师姐心善，只是在这种人身上花费心思不值得。师姐，站远一点，小心我误伤了你。”
他预备继续，还没举起手，身边楚挽璃却忽然惊喜叫了一声，“师兄，你怎么来了？”
星斗被云层覆盖，气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降了下去，山峰上朦胧的轻雨已经化为了细碎的雪籽，从天空深处飞旋而下。
顺着这一声，周围弟子都刷刷朝着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有道身着青衣的修长人影逐渐走近，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长离如今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可以由着自己心情任意随意驱使改变天气的地步。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又有了突破，周身气息变得更为内敛精纯。
修行，便是要将自己的灵气与天地化而为一，我为天地，天地为我，领悟此道，离破境飞升，便也已不剩多远了。
何文道心里禁不住涌起克制不住的赞叹。
他甚至还那样年轻，确实是青岚宗从未有过的惊才绝艳的天才，担得起青州第一剑的称号。
沈长离今日也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衣，分明是剑修统一的制式，因为人实在出色，这般简单的衣物，穿在他身上，也说不出的丰神如玉，清越出挑。
戒律堂的人都傻眼了，不知道今日这儿怎会这般热闹，不过是处理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外门弟子而已，内门的大神这样一尊又一尊的来。
白茸勉强睁开了眼，旋即又闭上。
是那个她眼下最不想看到的人。
何文道神态迅速变化，慈眉善目道，“沈师侄怎么来了？”
现场如此混乱，沈长离神情却依旧平静，仿若置身事外。
他身上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淡漠感，“那株妖花的尸体被我不慎毁了，今日来领罪。”
高阶曼陀罗花妖的尸体是不可多得的珍贵高阶药材，那日被他外泄的灵力毁得干干净净，尸体连同妖丹都化为了齑粉。
白茸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明白自己此前还在期待什么。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眼圈又是红着的。
他隐隐皱眉，她好像特别爱哭，水做的一样，他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双含着泪的大大的眼，那日在他身下，也是这样看着他。
如今她样子极为凄惨，一张瘦得几乎只有巴掌大的脸围在深鸦青色的长发中，苍白如纸。
她穿的还是那身白衣，青岚宗底层弟子的练功服，被他失控撕坏的地方被笨手笨脚地打了几个结。袖下露出的细弱洁白的手腕上多了几圈重重的新鲜青色淤肿，纤瘦的背脊上满是鞭痕，整个人都显得极为支离。
此刻应是疼厉害了，却依旧倔强。
他心里陡然而生，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快。
“师侄说笑了。”何文道笑道，“能除掉那个妖物便已是大功一件，尸体毁了便毁了吧。”
他哪里有能罚沈长离的资格。便是要罚，整个青岚宗，估计也没几人能罚得了他。
“师兄，你去哪了，这几日我找你好久呢。”那边楚挽璃站起身，眼睛都亮了。
她和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快，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还有一点小小的撒娇一样的抱怨。
楚挽璃注意到，他刚看了地上那个满身狼藉的少女一眼。
沈长离极少，甚至可以说从不会将把自己的注意分给不相干的人。
“这是哥哥的熟人吗？”楚挽璃压下脸上划过的不快，骤然改变了称呼，笑着说，“哥哥在哪里认识了这样可爱的小师妹呀？”
楚挽璃几岁的时候便认识沈长离了，他出身凡间，并非来自修仙世家，却是被爹爹亲自领入宗的，极为重视。
他性子清冷寡言，一天下来，和旁人说不了几句话。便是和他自小认识的楚挽璃，也只是在他这偶尔能多得几句回答的关系。
沈长离自小模样便生得漂亮，天赋又极高。楚挽璃什么都喜欢最好的，男人自然也是。沈长离无论是容貌还是修为，都堪称她遇到过的男人里的翘楚，除去性子寡淡不近人情，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缺点。
沈长离顿了一下，“不认识。”
他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这个女人自称他的未婚妻，他记得自己在凡尘确实有过一桩指腹为婚的婚约，却对她丝毫没有印象，他自小便在青岚宗修行，想必是压根从未见过。
沈长离一直觉得这样的婚约只是笑话，这世上谁能压他娶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
不认识……
白茸重重咬住着自己的唇。
眼前这对男女并肩而立，都是绮年玉貌，男人清冷挺拔有如清辉玉树，少女众星捧月，娇俏可人，一瞬间，竟然，显得那么的……相称。似乎他身边，本该站着的，便是这样耀眼的人。
而她跪在泥水里，满身是血，卑微狼狈。
白茸闭上了眼，倔强地一眼都不愿再多看他们。
“十阳，你继续。”何文道示意李十阳继续挥鞭。
李十阳再度高高扬起鞭——
白茸死死闭着眼，咬着唇，等着下一刻的剧痛落在身上。
预料之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那一鞭，没有落下。
李十阳有点磕巴，“沈，沈师兄？”他不知道沈长离为何忽然毫无征兆地阻止他下鞭，而且也没怎么刻意压制力量，他被他的灵气慑得面容疼得有些扭曲。
沈长离说，“那日，她身上没有令符气息。”
白茸猛然抬头。
她对上了他那双狭长的凤眼，眼周簇着浓长的睫，像波清敛凌冽的寒玉湖。
那绝对不是以前的阿玉看她的眼神。
他看着她，只是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那双漂亮的眼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对自己毫无关系的弱者高高在上的漠视。
青岚宗的传音符靠的是一种栖身令符里，叫青蠹蛾的灵虫。
一个修为足够，五感敏锐的修士，完全可以感应到令符里的灵虫甚至灵虫存在过的气息。
现场陡然安静了。
以沈长离的身份和修为，他说出来的话，没人能视而不见。然而众人心中，此刻更多的是疑惑——
“哥哥，你在漆灵山遇到她了？”楚挽璃已经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问。

第5章
沈长离答，“遇到了。”
跪伏地面的白茸身体颤了颤。
——可是，说完这句后，他便再没有要多加解释的意思了。
楚挽璃熟悉他性格，知道再问也无用了。
楚挽璃只能仰脸，朝他甜甜笑，“那哥哥，你没受伤吧？我是怕她被那妖花影响，伤到你。”
这话其实旁人听起来有点天真好笑。妖花再厉害，能控制一个炼气期都没有的小修伤到沈长离？
他淡淡说，“你顾好你自己便是。”
楚挽璃得了这话，眸子一下亮了，她蹦蹦跳跳，复又取下自己腰间剑鞘，迫不及待举到他面前，那古朴玄黑的剑鞘，原和沈长离配剑的剑鞘形制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他的是夔龙章，她的是与之相对的夔凤纹样。
“哥哥，你看，我现在能顾好自己啦，这是我找爹爹新做的剑鞘，最近我开始在剑馆学剑式了。你又找不到人，不来教我，我就先找爹爹选剑锻剑鞘了，又碰巧有这样合适的玄铁。”楚挽璃说，“爹爹都说，我运气太好了。”
沈长离瞥了一眼，随意道，“运气是很好。”寒玄铁产量极低，百年难遇。
楚挽璃笑容满面，适才的不快都没了，整个人都像是一朵沐浴了雨露的小花。
他们说话未曾避讳，也不可能避讳什么。
白茸紧紧咬着下唇，心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悲伤。
哥哥……她从未这般亲密地称呼过他。
原来，这么多年，他在青岚宗，也有一个这样亲密的女孩。甚至他陪她的时间要远远多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这么些年，沈桓玉也像保护她一样，保护这个女孩子吗？也会给她擦眼泪，给她准备玉簪当及笄礼物吗？
她曾以为的独一份的待遇，都是假的。
……
“相里。”孙净心严厉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相里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原本以为白茸无依无靠，实力弱性格软，是个标准的好捏软柿子，怎么也想不到，沈长离会现面并插手这件事情。
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假设她真和沈长离有什么渊源，这些人怎么可能冒着开罪他的风险来继续处罚白茸？
李十阳正待在一旁，恰巧对上了沈长离冰冷的眼瞳。他只是垂眸，淡淡扫了眼他执鞭的那只手。不知为何，李十阳的背脊竟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沈长离复又挪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他倒像是劫后余生了一遭。
人群中，骤然有个剑修小弟子细声细气开口，“那日，我好像确实是听到了，相里师兄有说传音符不够了，所以没给师妹，叫她自己见机行事。”
第一个人开了口，一石激起千层浪，此后便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口，证明当天，确实是听到了相里泽如此对白茸说。甚至包括李素茹，她说她那时就在白茸身边，确实听到了。
另外一位丹阳峰仓管弟子说道，“我也记得，那日相里师兄取走的传音符数量不对，确实是少了一个，我还有记录。”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了。
孙净心紧拧的眉头舒缓了一下，旋即又拧起，“相里，你作为我丹阳峰的大师兄，非但对晚辈毫无爱护之心，行事竟如此卑下，玩忽职守，还诬陷师妹，你，你可还有半点正道人的慈悲和剑修的风骨？”
“师父。”相里泽扑通跪倒在地，已经落泪下来，“弟子只是太沉迷修行，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便，便……”
孙净心一咬牙，“今天先责五十鞭，罚灵石一百，禁闭一月。并此后，剥夺相里泽五年内参加宗门大比和进入内门的资格。”
相里泽脸色煞白，呐喊道，“师父！”
他岁数已经不小，天赋也不是最拔尖的一批，一直在结丹期难以突破，他只有这次机会了，只有现在进入内门，用内门的资源继续修炼，他这辈子才还有前程。
何文道公正地说，“那便按孙长老的法子办吧，不然，白茸着实冤枉，此事也会寒了我们新入门弟子的心呐。”
雨继续下着。
暮色四合，天野苍茫，丹阳峰的大半都被笼在这青灰色，如梦似幻的烟幕里。
沈长离便站在这暮色的一角。
眉眼说不出的清绝，一身干净青衣，漠然皎于人群。
这些喜怒悲欢，于他都不过过眼烟云。
大局已定。何文道正准备开口，安抚一下白茸。
白茸纤弱的身子陡然歪了一下，雨水还在滴滴答答的下着。她就这样，歪歪斜斜，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站得近的一个小弟子上去查看了一番，小声说，“她昏过去了，应是脱力了……”
那晚她一宿没睡，此后情绪波动极大，骤喜骤悲，连番劳累，未进水米，还被鞭笞。
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
见到白茸骤然昏倒，楚挽璃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不自觉便去看沈长离神色。
她心里松了松。
他并不见得多紧张，依旧淡漠，甚至没多看一眼，已经唤出灼霜，预备回葭月台了。
“哎，哥哥，你等等我呀。”楚挽璃忙追上去。
她刚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女孩，虽然灵力低微，装束简朴，但一张脸是极漂亮的，即使在修士里也算得上是很出挑，毫无浊气，我见犹怜，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来。
好在，沈长离并不吃这套。她了解沈长离的性格，再美，于他而言也没什么意义。
况且……
爹爹给她偷偷透了口风。她知道，沈长离如今已经改修了心法，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情丝，放弃了一切尘缘。
他忘了很多事情，也忘了很多不必要的感情。
爹爹也说过，他那样的男人，是绝不可能耽溺于小情小爱的。他身上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叫她知足。他对她这般，已经很好了。
她从小便喜欢随在沈长离身后，只要他在场，她就要霸占他身边的所有位置。
即使他像块捂不热的冰，但是，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好。
*
白茸皱着眉，梦里还在呻吟。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什么都有。
一下梦到以前，一个夏日，阿玉回京来看她，清俊利落的高个少年站在院落阑珊的树影里，默默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她午睡起床。
等见到她了，他见她发上的寒玉簪，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沉沉看着她，看了很久，白茸被他那样的视线看得面红耳赤，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他陡然又从身后拎出了只白毛碧瞳的波斯猫儿，问她喜不喜欢，不喜欢他便去换别的她喜欢的。
白茸红着脸。只想说，她不需要礼物，她最喜欢的，便是他可以多留在身边陪陪她，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一下又梦到那晚石窟里，她被他紧拥在怀，男人灼灼吮吻过她的耳垂和脖颈，弄得她直哭。
最后又梦到，他的剑刃压在她的脖颈上，居高临下，冷冷地问，你是谁？
白茸半夜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烧。
身上创口火烧火燎，她缩成一团，把整床薄薄的被子都拉裹在了自己身上。
她体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股极为强大精纯的陌生力量，寒气无法控制地从内往外冒出，她浑身都结霜了，人却又还在高烧，俨然冰火两重天，逼得她在梦里不住呻吟。
白茸的灵根不纯，经脉也阻塞不通。
经脉不通，是阻碍她正常修行，进入炼气期最大的障碍。
那股强大的灵气试图在她体内小周天运行，白茸经脉阻塞，它却没容情，不通便横冲直撞，定要将她的经脉撞开来，白茸脆弱的肉体哪里是这股力量的对手，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好在，她如今身体极度虚弱，痛觉都比平时迟钝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清晨温徇的阳光透过碧纱窗落入了室内。
白茸恍恍惚惚睁开眼。
折磨了她一整宿的剧痛似乎没了。
她身体状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太多，身子骨似都轻盈了许多，有道极为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游走，像是一条徜徉流淌的潺潺小溪。
她感觉从未有过的好，察觉到自己灵气竟然能在经脉运行后，白茸又惊又喜。
只要经脉通了，是不是就说明，她可以正常修炼了！
是因为吃了一顿鞭子吗？才有这样因祸得福的宝贵机会？
对了，她眨巴了一下眼，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这处屋子临水，室内陈设简单雅致，碧纱窗外是一泓干净的碧水，似乎不是丹阳峰的景色。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白茸看到一个白衣男子修长高挑的身影，整个人顿时都僵住了，随即，便是开始无法克制的发抖。
好在，视线聚焦之后，她才看明白，颤抖缓缓止住了——还好，不是他。
他是剑修，身形利落凛冽。
而这个白衣男人脸上带着轻微的病容，步伐也缓慢些。
模样更是完全不同，这个男子单眼皮，五官温文，手里持着一个药钵，里面是正在研磨的青黑色的药草泥，这一块空气中似也盈满了清苦的药草香。
白茸手指捏着被子，浑身紧绷还没卸下。
男子停下捣药的手，朝她温柔一笑，“这儿是丹柏峰的医馆，是孙长老托人送你来的。让你在这儿养伤。”
这小姑娘听了这话，那双大而乌黑的桃花眼便缓慢地眨了一下，旋即仰脸看着他。
他弯腰，笑着问，“背上的伤感觉如何，还疼吗？”
白茸稍微用力了一下，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了，都是些不碍事的轻微疼痛。
“这里是丹柏峰的医馆。你已经睡了三天了，给你用了一些特制的金创丹。放心吧，好了之后不会留疤。”
这个年龄的少女总是爱美的，即便不影响修炼，但是定然还是不想让自己后背留下那么丑陋的伤痕。
白茸紧绷着的细瘦的肩悄然松弛了下来。
她从小是个很记得别人好的人。
“谢谢你。”她小声说，随即想起了什么一般，脸一下涨得通红，“可是，我，我没有带灵石。”
“请问，这个药，要多少灵石呀？”
她以前在白府的时候几乎不花钱，离开家后，也意识到了钱的重要性。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币是灵石，除去下山做任务的时候还偶尔会用到人间的货币，平日交流都是灵石。
白茸修为低，自是接不到什么任务，所以来了青岚宗几个月，住的是最破的屋子，吃穿也是最差的的一档。
总而言之，便是很穷，勉强维持在不饿死的地步。
她之前也听说过一些医馆的规矩，治疗用的丹药都是需要自己掏灵石的，这种疗效的金创丹绝不可能便宜。
男子双目弯成了温柔的月亮，“这丹药也不贵，五十灵石一枚，一共给你用了三枚。”
白茸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天啊！那不一共是一百五十灵石？按现在她的月例，她需要不吃不喝十年才能还得起。
……白茸绝望了，她骤然想起。
刚入门不久的时候，有同门看到了她发上的寒玉簪，便提出要拿五百个灵石和她换，白茸被这天文数字吓了一跳，但是那是阿玉送她的及笄礼，她怎么可能拿出去换灵石，便坚定拒绝了。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想起了那一枚被她宝贝地藏在匣子最深处的玉簪。
沈桓玉如今已经不认识她了。又或许，他也没有变，以前他对她的那些好，不过只是谁都有的，指腹为婚的婚约也不过是父母之命，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她声音发涩，“可以，再，再宽宥几……”
温濯浅浅笑了，“刚忘了与你说，卖普通人是五十灵石一枚。但你是孙长老刻意交待过的，不收钱。我叫温濯，是丹柏峰的医修，比你早入门几年，姑且算你师兄吧。”
啊，所以说，刚，刚是与她开玩笑的？
见她那么呆，温濯笑意扩散，忽然有点儿想揉揉她毛茸茸的黑发，还是克制住了，温声耐心说，“嗯，确实不收钱。”
白茸眨巴眨巴眼睛。
“谢谢你。”她眉目一下舒展开了，小声说，“温，温师兄。”
她立马急急地说，“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等，等之后，我变厉害了，我现在可以修行了！我可以给你们采药，做工，帮忙。”
“不急，现在养伤要紧。”温濯笑着说，“饿坏了吧，我叫人先给你送些饭食来。”
高阶修士自能辟谷，白茸显然还完全不到这份上。
她露出的白嫩脖颈上有个没消退的痕迹，温濯视线扫过，又移开了。
昨晚，见她那么痛苦，他本想放出自己的一缕灵力进白茸身体替她缓和，刚进入，便被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给弹了出来。这股力量散发着寒意，盘踞在白茸的丹田之中，杜绝任何外力入体，不知是哪个男修留下的，如此精纯，应还是元阳。
白茸丝毫不觉这些。她拿着瓷勺，在认真喝粥，显然饿坏了，喝得极快，红润的唇角沾上了米粒都不觉。
桃花眼小脸蛋，长睫毛弯弯的，性子又像一张白纸，天真乖纯，极惹人怜，温濯瞧着，唇角忍不住浮上笑意。
他想到昨日她背上那些鞭伤。
如此招人喜欢的小姑娘，那道侣，怎会忍心看她被伤到这种地步的。

第6章
白茸这辈子好像还从来没有这饿过。
吃到一半，医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一身天青色襦裙的女子，黑发用一根木簪利落盘起，女子抱着一筐水蓝色灵果进屋，嘴里正抱怨，“刚又来拉来了三四个昏的，一个个都是武疯子，我们这都要住不下了——哟，瓷娃娃醒了呀。”
白茸这才从碗里抬头，迷茫地看向女子方向。
女子已经很自来熟地在她床边坐下了。见她恢复得很好，脸蛋白里透红，比刚被送来时面如金纸的模样好太多。
祝明决掏出一条手帕，给她把唇边饭粒擦了，忍不住又顺手在少女雪白细腻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亲昵道，“可算醒了，你来了三天，一直高烧不退。”
温濯在一旁笑，“人才刚醒，你可别又吓到她了。”
“她叫祝明决，也是我们峰的医修。”他给白茸介绍，“这几日，主要是她照顾的你。”
他毕竟是个男子，换衣服换药这些私密的事情还是不太方便。
白茸脸被捂得红红的，小声说，“这几日，麻烦师姐了。”
“不麻烦。”祝明决大大咧咧。
“戒律堂那些人也是越来越过分了。”祝明决说，“自从换了堂主，那里便成了他们内门的一言堂，行事也丝毫不讲道理，就是看谁拳头硬。”
她从温濯那里听了些大概，知道这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是因为被随口栽赃，才无故吃了这顿鞭子，伤这么厉害，心里对她也很是同情。
白茸心里暖融融，鼻尖又有些发酸。
离家后她饱尝人世艰辛，陡然遇到这样的好意，她都有些不知所措。
祝明决又道，“你应还是刚入门的小修士，还没选方向吧。我听温濯说，你也是木灵根，那不如以之后来我们峰当医修？至少可以保证不被欺负，吃得饱穿得暖。”
温濯颔首确认，“确是木灵根。”
虽然无法详细探查，但是根据白茸散发出来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同类的气息，是很温润的木灵根。只是离得近了，却又觉得隐隐散发着寒气，应是因为她体内那股霸道的外来灵力。
冰灵根是水灵根变异而来的，极为稀少。青岚宗这些年最出名的冰灵根修士便是沈长离，只是这件事显然不可能和他有什么干系。整个青岚宗，还没人能有本事这么鞭笞沈长离的道侣。
白茸没说话。
骤然想到那天晚上，他对她说的话。
说她太弱，不值得杀。等她三年，希望她至少能到筑基。
她又想到那日，那个站在他身侧的少女，以及少女背后的那把长剑。
她放下了勺子，一双眸子清亮澄澈，轻声却坚决说，“我想修剑。”
“再苦，再累，我都不怕。”她抿着唇，纤瘦的背脊不自觉地已然挺直。
温濯和祝明决都愣住了。
温濯首先笑道，“志向很高。也是，和我们一起终日缩在这小小医馆终究没趣。既是来了青岚宗，那自然便是得修剑，多去见见外面的四方天地，大好河山。”
祝明决也笑了，拍了拍她的小脸蛋，“那师妹可得加油了，剑修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青岚宗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当剑修，要求很高。
“你首先得在炼气期便通过控灵测试。还得找剑法老师练剑，通过剑馆的考核。”
“最后，还得去剑阁挑本命剑，假设没剑选中你，那便只自己随意去买一把拿着了，那自然也算不得真正的剑修。此外，修剑灵石花销也是极大，可得费一番工夫了。”
白茸认真听着，把这些都默默记在了心里，暗中下定了决心。
她看似温软，其实性子非常执拗，认准了什么，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白茸在医馆养伤这些日子。温濯每日都会过来三次，看她的身体状况，问她饭菜可符合胃口，偶尔也和她聊聊天。
温濯身体不好，久居丹柏峰极少外出，骤然遇到一个这样清新的小姑娘。医馆无事的时候，他便很喜欢过来与她说话，看她一些新奇的反应都觉得极为可爱。
温濯性子温柔细致，白茸和他慢慢熟了，也不怕生了，话也越来越多。
以前，她内向，极为依赖沈桓玉，他也纵容她这般。她有事，只要带信告诉他便好，他都会想法子替她办好，不需要找别人。白茸以前极少和其他异性有过什么接触。
祝明决很忙，每日风风火火，来得较少，只是换绷带换药这事还都是由祝明决来的。
白茸没有带衣物来。她之前那件弟子服，祝明决说破成那样，又弄脏了，已经给她扔了。
这一日，她身体终于差不多养好了，要回丹阳峰了。
祝明决便找了套新衣服给白茸。
是一套粉白的齐胸襦裙，浅粉的半臂，下裙点缀着浅金线钩织而成的花蝶纹，特别适合白茸。
祝明决又给她梳了个双丫髻，双目发亮，立马叫温濯来看，“师兄，你看，师妹多好看，太漂亮了。”
温濯上下打量她，只是笑，“确是十分合适。”
白茸也有些羞赧。离家之后，她便很少打扮了，都穿的灰扑扑的。
白茸与祝明决和温濯道谢道别。
温濯一直送她到了丹柏峰山脚，“以后，没事记得多来看看师兄就行了，不用说什么谢。”
他弯腰，和她视线平齐，朝她温柔一笑，“师兄等绒绒练好了剑，成了厉害的剑修，便带师兄下山看看，去游历四方。”
白茸重重点头，认真许诺，“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白茸回到了丹阳峰自己的住处。
她回屋子收拾物品，将夔龙玉佩和寒玉簪从匣子里翻了出来。
事情既已如此，那么这些物品，她也得选个时候还给他。
白茸那日在戒律堂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而且流传版本极多，乱七八糟，不一而足。
“哎，绒绒，你真和沈师兄认识啊？他那日为什么要替你说话？”李素茹忍不住来找她。
沈师兄不是挽璃仙子未来的道侣吗。虽然没有公开，但是在青岚宗，这是所有人都几乎默认的事实了。
李素茹心里有点琢磨不透，白茸再漂亮，没背景修为又那么弱，怎么看也配不上沈长离。
如今白茸已经接受这个之前一直抗拒的事实了。
沈桓玉便是沈长离。或者说，在青岚宗，没有沈桓玉，只有沈长离。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名满天下，身边也有美人相伴。
那时，他看来也不是替她说话，只是单纯不喜别人撒谎，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白茸抿唇，平静地说，“曾以为认识。”
留下满脸茫然的李素茹和一堆吃瓜弟子。
以为认识是什么意思？认识还能以为的？
*
一匹白马星夜兼程，翻山越岭，终于赶到青州。
青岚宗位于连绵的青州二十四峰上，云环雾绕，离京畿路途遥远，一路极为艰险，常人这样快速往来一趟，少不得得累死一两匹良驹。
差人将那封着金漆的书信递给楚复远，语气极为恭敬，“京中近日恐有变故，还望楚掌门知会公子一声，定将这份信件亲手交予他。”
是从上京千里迢迢过来，给沈长离的书信。
楚复远一段时间没见到自己这个弟子。此番一见，他感觉到他身上越发精进的修为，只能在内心不住赞叹，他还这样年轻，竟离渡雷劫，突破大乘已只有一步之遥，堪称楚复远这么多年见过的最为惊才绝艳的修士。
楚复远将信件推给他，和颜悦色道，“你家人，似是希望你近期可以回京一趟。”
沈长离撕开信封。读完后，纸张卷起火舌，已经顷刻燃为了灰烬。
他垂目，“这辈子，我不会再踏入上京一步。”
“既行此路，绝不反悔。”他语气平静，眉眼里却透出几分沉沉的厌倦来。
人间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权柄地位，于他而言，都是过眼烟云。
楚复远知道自己这个弟子，看似清冷，性子其实极为偏执决绝，又绝顶高傲。
自从两年前他回了一次上京后，回来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也是在那之后，他才决定转修心法，彻底斩断尘缘，从此，修为精进的速度更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整个人气质和之前都大不相同，像冰，也像剑。
其实，这些年里，楚复远是动过想法的。
他只有楚挽璃一个女儿，沈长离前途不可限量。楚复远也是男人，他知道，对于沈长离这样的男人而言，感情永远只会是人生的一小部分。就算他不爱楚挽璃，也不会爱别的女人，比起一些沾花惹草的男人，无疑是好多了。
楚挽璃天赋极佳，是极为纯粹的金灵根，只是因为太贪玩修行不够努力，所以如今境界不高。等到她晋入筑基后，倘能和沈长离合籍，和他这种级别的修士双修，对女方收益无疑是极大的。
之前，他暗示过沈长离此事，他说自己已有婚约。
楚复远一问，竟是在凡间的一桩婚约。于是楚复远只能遗憾不再提。
可如今，他既已主动斩断了尘缘，那桩婚事自然便也不算数了。
他知沈长离性情，对这些事情都看得极淡，倘不是早有了那桩婚约，也不一定会拒绝娶楚挽璃。
楚复远便笑着与他说，“近日，挽挽闹着非要学剑，她性子顽劣，剑馆老师成日和我诉苦，说是压根管不住她。她自小便只服你一个，你倘若近日得空，便去剑馆指导她一二？”
沈长离淡淡道，“得空便去。”
他回到葭月台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
漫天寒星凛冽，他平缓了一下呼吸，褪下衣衫，将自己浸入了池内。
葭月台上的寒厌池，正中是一块来自北川的万年不融冰，名唤寒石。寒石极为珍贵，对修士炼气大有裨益，对凡人有驻颜安神之效，对尸身能保不腐不朽。
而这块完璧之玉却缺了一块，而且是缺在正中心的位置。
沈长离每次见到都会皱眉。他一眼便能认出，那是灼霜留下的剑痕，灼霜不可能听从他人调遣，只可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以前的他是疯了是吧？他也不记得，这块凿下的寒玉被用作了什么。
那日从漆灵山回来后，他每晚都会在寒池修行。
他宽阔的肩上有一个未褪去的浅浅咬痕，看到那里，男人薄红的唇不自觉微抿起。
她那种修为，原本不可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那晚，他卸下了灵力。那个女人受不住，哭惨了，却直到最后方才神志不清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他闭目运气调息。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迟早会杀了她，以正道心。
待沈长离穿好衣服，随手用发带束起黑发，从寒池中起身。此时，已经近乎天光大亮。

第7章
试灵阁的队伍排得很长，终于轮到白茸，检定的长老叫她将手掌贴近灵石，将灵力输入。
白茸的灵气是温润的青色，夹杂着一丝极为浅淡的银白。
白茸极为紧张，等检定长老仔细端详了灵石一番，宣布，“炼气中期。”
“恭喜。”那长老面色和煦，“以后，你就也是我青岚宗正式的修士了。”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剑馆，丹屋等地，也可以接取任务下山，而不是只能再做采药打扫这样底层的事情了。
白茸拿着雕刻着自己名字的令牌，走出试灵阁时，方还觉得像做梦一般。
那日意外冲开经脉阻隔后，白茸回到丹阳峰，便一直昼夜不停地修炼，运转灵气。今天终于通过了考核，她只觉得心里大块大石头落了地。
“绒绒，测试完了么，结果如何？”白茸的包袱里有什么物事忽然动了动，随即，传出了青年男子温纯的声音。
白茸手忙脚乱，把小小的竹人从包袱里扒拉了出来。
她面颊被初冬的寒风刮得微红，眸子却极亮，“师兄，我通过鉴灵啦，炼气中期，明日开始，就要正式去剑馆上课了……谢谢你。”
去剑馆的束脩是温濯借予她的。
白茸坚决又郑重给他写了一张欠条，说不写的话她便不收，弄得他哭笑不得。
竹人偶是温濯前几日送她的，因为丹阳峰和丹柏峰毕竟隔着些距离，她又无法御剑，往来实在不方便。于是，温濯便给她做了这个传音用的竹人偶，白茸如今也步入炼气期了，有灵力，便可以用修士之间联络的法宝了。
温濯声音里含了一点笑意，“你觉得高兴便好，明日去了，不要太刻苦了，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他又说，“过几日，等医馆不忙了，师兄来剑馆看看你练剑。”
白茸身体里那股灵气的事情，温濯没对她提起过。目前看来，那气应该还完全未被她炼化，不然，测试结果不可能只是炼气中期。只是白茸自己不说，温濯便也只当不知道了。
青岚宗唯一的剑馆设在清嘉峰，离丹阳峰有些距离，白茸每日卯时便起床，早早赶去剑馆习剑。
给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授课的老师是个叫韩良的结丹期剑修。
一开始并没有直接给他们摸剑，而是练身法，站位，眼法。
一连上了一月，都依旧是这些。
一月后终于开始让他们碰剑了。却也不是真剑，只是木头做的小剑，剑招也就最基本的挽花和腾挪提撩，和那些出名的剑修出手劈山开石的灵通实在差太多了，有些弟子便有些怨言，觉得太简单。
韩良喷着酒气，把这些人毫不留情骂了一顿，说他们不要以为拿了把木头剑就能当沈长离了。说人家在他们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已经替宗门在九州剑比上夺魁，剑下亡魂都早不知几何。他们以后能杀个一百岁的妖都算大出息了，把那群小弟子骂得直缩脖子。
练了一上午，白茸正擦着额上汗水，预备自己再加练一下。旁边一个本愁眉苦脸的小姑娘对她一脸赞叹地竖起大拇指，“你真有毅力，不怕疼么？”
看她细嫩的手指都磨出血泡来了，也一点都不觉得疼一样。
白茸有些不好意思，把手缩回了袖子里，“好像……也不是很疼。”
她以前性子虽内向腼腆，但实际怕疼还爱哭，尤其在沈桓玉面前，眼泪流不干一样，一点委屈都可以鼻酸。可是，从上京来青岚宗这一路，已经把她的娇气都磨完了，如今她更是知道了，她已经只有自己了。他早已经不在乎她了。
“你以前难道练过剑啊？进步好快。”戴墨云嘀咕，“而且，怎么可能不疼啊！”
白茸看着手里的小木剑，唇不自觉抿起。
她陡然想起。其实，这不算她第一次摸剑。
几年前一次七夕，阿玉难得回京待了一个月。
某日白茸与他一起从百味坊回来，她最喜欢吃那处卖的蜜煎樱桃，不知为何，每次阿玉给她带来的蜜煎樱桃口感总是特别好，淋着的乳酪都是冰凉凉的。回来路上，两人路过演武场，正巧有几个少年正那处习剑，其中一个舞剑姿态十分飘逸，周围围了一小群看得来劲的喝彩观众。
白茸也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在人群中驻足观看。
阿玉倚在树边静静等她，没参与，也没评价。白茸看得有些入迷，忍不住扭头对他说，“阿玉，你看他们好厉害呀。”
沈桓玉原本阖眼安静地在闭目养神，睁眼问她，“你喜欢？”
在阿玉面前说喜欢别人好像……不太好。
白茸于是小声说，“还好。”
说是这么说，却忍不住还是多看了几眼。她体弱，上京最近时兴起了一股女子习武的风潮。她其实有些跃跃欲试，只是又实在觉得自己和这些舞刀弄剑的事情差太远。
沈桓玉一眼看出她的想法来。
“我会一些。”他说，“你想学，我便教你。”
阿玉竟然会剑吗？白茸以前从不知。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不料翌日，沈桓玉竟然真的还记得这件事情，早早便过来找她，给她带来了一把轻巧的小竹剑，从最基本的起手式开始教她。
白茸压根不会拿剑，姿势也乱七八糟。
他不急不躁，手很自然地覆了过来，纠正她的姿势。
少年指骨生得纤长，比她的手大了一圈，冰凉凉的，指腹有一层硬硬的茧。刚触碰到他的手指，白茸已经闪电般抽回了自己手，她抬眸，却正巧对上了他深浓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他的手还没抽回来，依旧停在那处——白茸已经骤然红了脸，转身急急走了，嗫嚅着说不学了。
沈桓玉并没有强求。他其实很惯着她的性子，一般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这件事情就当过去了。
时过境迁。
转眼间，已是物是人非。
白茸眼眶微热，笑意却又骤然苦涩。
会一些剑法……青州的负雪剑仙沈长离。
或许，这么多年，她确实从未真的认识这个人过。
这一日，剑馆格外热闹一些。白茸和戴墨云正坐在一起休息，她在喝水，戴墨云在狼吞虎咽一块栗子糕，门外忽然进来了一群人。
白茸看到为首的那个姑娘，一下僵住了。
青岚宗就一个剑馆，内门外门弟子都是在此处习剑，只是授课老师水平显然不同。
楚挽璃今日依旧一身白衣，腰间挂着那把玄色剑鞘，身后簇拥着好几个内门弟子，她正笑意嫣然与他们说话。
“哇，今日挽璃仙子也来了呀。”戴墨云倒是对内门外门的不同待遇没什么多的感想，只背地里说内门弟子的老师不喝酒，身上没酒气，比韩良好。
白茸低着头，权当没看见。
楚挽璃自二人面前路过时，却停了下脚步，“哎，你是不是那日的那个……白茸，白姑娘？你也来剑馆学剑了？”
“我叫楚挽璃。”她笑起来很甜，自然大方，脸上没有半点阴霾。
白茸抿着唇，轻声嗯了声。
“挽挽，你朋友呀？”
楚挽璃说，“不是呢。只是，好像……是哥哥认识的人？”
那人诧异，“沈师兄认识的？”
楚挽璃双目弯弯，“也不算认识。应是他以前帮过的人吧。”
白茸心里发涩，什么也没说。
楚挽璃倒是待她亲热，夸道，“你长得真好看，今日裙子也好看。”
“我也喜欢这种花色。”
白茸没注意，她今日急着出门，随意套了件方便行动的襦裙，也是白色。她想，等回去之后，她便换了，再不穿这个颜色了。
她知道，楚挽璃人很好，是自己小心眼。可是，她真的没法做到和楚挽璃欢声笑语地当朋友，心脏会一抽一抽的，又酸又疼。
楚挽璃今日没在剑馆练多久，内门弟子的老师已经夸她成了一朵花。毕竟，这小祖宗来了，便算是给面子了。
“哥哥最近不在宗，下山除妖了。”休息时，楚挽璃笑着说，“他之前答应忙完后，这几日便来剑馆指导我。”
“沈师兄来剑馆指导你？”周围几个小修都满脸艳羡，“他对你也太好了。”
沈长离的剑法独步天下，而且以从不指导人出名。愿意来教一个初学者，确实算是破天荒了。
楚挽璃心情极好。其实算时间，他答应的日子便是今日，沈长离一贯守诺，她倒是不怕他失约。
其实，她对当剑修没什么兴趣，原本想当个音修或者符修，因为她天生充沛的灵气和纯净的灵根，法宝又充足，修这两门要轻松多了。她修剑，单纯是因为沈长离，想以后和他有琴瑟和鸣的快乐。
“哇，那个传说中的沈师兄真的也会来？”戴墨云探头探脑，回来与白茸八卦，“我可想见识一下他的剑法了。”
白茸还在挥剑，一言不发。
她想早点完成今日的练习，提早离开。
至少，她怎么也不愿亲眼看到那一幕。看他像之前对她那般，那样对待另外一个姑娘。
今日，温濯说晚些会来剑馆接她。如今已经入冬了，白茸和他们说好了，等剑馆放课了，便和温濯一起回丹柏峰，三人晚间聚一聚，吃些好吃的暖身体。
入冬后，天黑得早。
白茸觉得口渴，随意擦了下汗水，预备去屋外打水。
推门出去，天幕已经擦黑了，只在远处稀疏点着几颗星子。
她走得急，骤然撞上了一个从屋外进来的人。
“师兄？”白茸以为是温濯提前来了。随即，她已经立马感觉到不对。
男人应是刚回青岚宗不久，还没换装束。一身黑衣，黑发束起，越发显出一幅宽肩，腰劲腿长的好身材来。
她刚差点正撞上他，撞到一半，已被他单手止住，没让她近他的身。
“师兄？”男人沉沉的声音从发顶传来，还是那种冰一样冷淡的调子。
这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这次不叫他阿玉了，又换了个新称呼？

第8章
白茸没做声，也未解释。
少女刚练完剑，素着一张不施粉黛的脸，身上有一点点干净的汗味。在这冬日的昏夜里，像一碗刚出锅升腾着热气，温暖鲜嫩的元宵。
他却对这元宵毫无兴致，即便送到唇边，也毫无一探的趣味。
白茸刚稳住身子。此时，木门再度被拉开，身后骤然传来楚挽璃惊喜的声音。
“哥哥？你到得这么早？我原本以为，你今日回来至少要酉时了呢。”潮梧离青州路途甚远，便是御剑，少说也需得半日。
沈长离道，“事情顺利，便提早了些。”
沈长离此番去了南宣州的潮梧。潮梧临海，近来冒头了只作乱的千年水妖，闹得当地鸡犬不宁，水患横行，潮音府亲自给青岚宗传了信，请求沈长离赴往潮梧。
楚挽璃语气甜滋滋的，小心问，“那哥哥，是因为我才提前回来的吗？”
他不置可否，没回答。楚挽璃却显而易见更为开心，紧紧随在他身后。
白茸低头，匆匆回了自己位置，不愿再在他们身边多停留一秒。
戴墨云还在偷吃着柿子干，她看到白茸神情，“哎，小绒，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她话没说完，见到进屋的楚挽璃以及她身边那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的柿子干都掉了。
“啊？那是沈师兄吗？”
“沈师兄竟然长得这般好看。”戴墨云探头探脑。
白茸紧抿着唇练自己剑，一眼都没朝那边看。
沈长离在九州成名已久，平日在青岚宗的时间都极少，莫说出现在这间小小的剑馆里。
平日喧闹的剑馆今日格外安静。大家都在规规矩矩练自己的剑，再顽劣的弟子都安静了，便是剑馆两位老师，对他也极为客气恭敬。
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这些人的剑招对沈长离而言，显然不过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整座剑馆，只听得楚挽璃清脆的声音，毫不畏惧，叽叽喳喳地与他说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结束一轮长途跋涉，他清俊秀逸的眉目间隐约比平日多了分隐约的倦懒，应答也随意些，倒是也不再显得像平日那样疏离。
白茸站在自己位置上，挽了一个剑花。
上周她学了新的剑式，云扫三面花，主要考验腰和手腕的协调，她学的好，韩良还表扬了她。
可是，想到他也在剑馆，随意一看便能看到她。
白茸整个人都变僵硬了，出招也全是漏洞，她心里一急，招式便变得更乱了，简直毫无章法。
韩良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白茸是这一批弟子里最刻苦的，肢体也天生柔软协调，不说实战，耍个把式还是极为轻灵飘逸，赏心悦目的，今天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他忍不住大骂，“白茸，你今天没吃饭是不是啊！力气呢？啊？你在干嘛，在跳舞还是给人挠痒？”
白茸难堪得红透了脸，只想打个地洞钻进去。
那边楚挽璃也在挽剑，“哥哥，我新学的剑招如何？”
沈长离随意看了一眼，“左手腕再下沉些，力道集中到腕上。”
“回剑时间太早。”
楚挽璃难免有些失望。她没想到，沈长离说的指导，居然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指导。
于是，她用手帕擦去鼻尖上一点汗水，甜甜地暗示，“哥哥，我没听太懂。”
沈长离朝旁侧一个内门男弟子颔首，“你练得不错，示范一下。”
能得他一句夸，那个男弟子受宠若惊，脸刷得一下涨得通红，激动到语无伦次，立马拿剑给楚挽璃示范。
楚挽璃眸底失望都盖不住了，偷偷狠狠跺了那个不识好歹的男弟子一脚，一点脸色不会看。
*
白茸偷偷单独跑去了后院练剑。
有他在场她练不下去。今天的功课还没完成，她原本基础就薄弱，学习机会宝贵，她还欠了一身学费，更是不敢掉一堂课。
少女持着木剑，站在院落那颗老梅树下，练了一套基础剑招，她练得极为认真专注，压根没意识到有人进后院。
他声线清冷，“破绽百出。”
白茸吓了一跳，看清人时，手里剑都差点掉了。
刚是在点评她的剑法吗？
沈桓玉以前从未说过她半点不好，从小到大，甚至从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
白茸心里也涌起一点不知是委屈还是心酸的脾气来。她本预备收起剑，再挪腾一个地方，后又实在觉得委屈。她已经努力不碍着他们的眼躲起来了，他还想要怎样。
她就不走了，干脆就在这继续练。
她剑越出越乱，是任何一个懂点剑法的老师都会看不下的程度。
男人秀逸的眉不自觉已经微拧。
白茸甚至没察觉到沈长离到底是如何靠近的。
他的大手已覆上了她的手，带着她的手，重新走了一遍刚才的剑路。
白茸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长离呼吸丝毫没乱。这样带着她，将一套基础剑招全过了一遍。他衣角透着一点迦南香木好闻的味道。
那双漂亮的眼，和从前阿玉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同。
那一瞬，白茸心神剧痛。
她告诉自己，或许，他刚也在剑馆里这样指导过楚挽璃，甚至更亲密些。
没必要多想，沉下心便好。
她沉定后，方才能仔细感觉到，沈长离的剑法与她境界差距之大，大到几乎难以想象。纵然是这样基础的剑招，他剑尖行走的轨迹，细微之处的圆融变幻，是她压根无法岂及，甚至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过的。
白茸沉浸了进去，在心里默默记诵着每一招一式，逐渐彻底忘记了这些爱恨纠葛，沉浸在了精妙的剑术里。
少女莹白如玉的光洁耳垂上，点着颗小小的浅红的痣。纵然过了这么久，那处被重重吮吻过的痕迹还未消褪。
他眸光变了变，平静地挪开了视线，手已冷漠抽离她的手背。
白茸丝毫未察，再度过完三套剑招，攻、守、平各一式。白茸累得气喘吁吁，却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忍不住，仰脸看向了他的方向，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他毫无波澜地说，“出招毫无杀气，力量过小，难以伤人。”
杀气……她连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有杀气这种东西。
白茸眸子缓缓黯淡，她垂下眼，僵硬道，“今天，谢谢……沈师兄指教。”
“沈……沈师兄今日为何好心指教我剑法？”她仰脸，轻声问，“三年之后，我是要成为师兄剑下亡魂的。”
夜风拂过梅树树梢，几片将落不落的花瓣随风飞旋而去。
他神情未变，冰冷道，“太过弱小，杀起来无趣。”
一阵风卷过，只剩她一人，久久抱剑站在梅树下。
*
白茸提前练习完，便不想再在这里停留一秒了。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剑袋，装好包袱，便迫不及待走了。
外头已经彻底昏黑了，天空深处，竟是洒下了纷纷小雪。
白茸走出剑馆，一眼看到槐树下的人。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木灵根修士都要畏寒些，温濯身体本又弱，他裹围着毛领，一身厚厚的青袍，苍白俊秀，手里拿着个精巧的兽纹手炉。
“师兄！”白茸尾音上扬了些。
温濯将那手炉塞入她手中，笑眯眯问，“今天很努力呀，练习到这么晚，累吗？”
“不累。”白茸摇头。她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说累。
“绒绒真坚强。”温濯有时和她说话，夸得白茸经常很不好意思。
“对了。师兄，这个送给你。”她陡然包袱里掏出一根枯枝来。
她捏着枯枝，屏息输入了自己的灵力，又掐了个诀。那一根弯曲的枯枝上，忽然骤然萌发了一小片绿芽。随即，竟开出了一朵雪白纤弱的雪绒花，纤毫毕现。
温濯语气带了点惊喜，“这是化灵术法？”她进入炼气不久，竟然已经学会驱动自身灵力使用术法了。
白茸说，“嗯，我在藏书阁看书看到的，回头就试了试。”
灵脉行通后，她每天日子都排得满满当当，打坐炼气，去藏书馆学习，来剑馆练剑。
“谢谢，我很喜欢。”温濯唇角上扬，低头给她重新系好散乱的发髻丝绦，“我会好好珍藏这个礼物的。”
因为练剑，她早上梳好的双丫髻乱了，白茸笨手笨脚，如今还不是很会梳头。
雪大了些，剑馆门不知何时又打开了。
温濯感觉很敏锐，那股强大冷冽的灵压刚出现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白茸丝毫不觉，还沉浸在术法里，正在钻研怎么把花开更漂亮一点。
温濯本给她正着发髻，忽停了手。白茸抬睫，有些迷茫地看向他，温濯温声对她说，“等会儿回家弄。”他微微咳嗽了一声，礼貌地朝一个方向行礼，“沈公子。”
高挑的男人站在檐下，视线正沉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温濯碰她的那只手。雪越下越大，他一身简练的黑衣，丝毫不觉严寒。
白茸看到他时，整个人都条件反射，极为不自然地僵住了。她竟然在阿玉面前，和一个其他男子这般接近。沈桓玉对她的占有欲一直很强，过去，他甚至都没有亲自给她梳发过。
可是，他无动于衷，只那双寒玉般漂亮的眼底含着一点淡淡的讥诮，什么都没说。

第9章
修真界双修之法盛行，毕竟，可以在享受鱼水之欢的同时增进双方修为，何乐而不为。即使在青岚宗，也经常有成双成对的男修女修，宗内并不禁止弟子如此。
只是在沈长离的眼里，都是摆不上台面的歪门邪道罢了。
他将他们也当成这般，甚至再未分半分注意给他们。
是的，他不是沈桓玉，如今，她和任何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在乎了。
温濯见白茸那样的神态，绝并不单纯像是对憧憬的前辈。他想到白茸体内那股强大精纯的灵力。又想到沈长离最初看他那一眼，心里竟陡然浮现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
今日祝明决刻意做了一锅拨霞供，闻着便辛辣飘香，让人食指大动，白茸却一直心神不宁，胃口也不是很好。
“绒绒今日是失了魂？”祝明决奇道。
温濯换筷子，给白茸碗里夹了一筷子烫兔肉，好脾气解释道，“许是今日在剑馆太累了。今日，沈公子也来了剑馆，老师们要求便更严格些。”
“沈长离？”祝明决冷冷道，“剑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狼心狗肺冷血凉薄。”
白茸眸子雾润润的，趴在桌上，竟然也唔了一声，不知是反对还是赞同。祝明决喜欢喝酒，给她也塞了一罐子樱桃酿，她抱着喝了几口就已经迷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餐已经变成了祝明决开始大肆辱骂剑修，“路上捡到个半死不活的，见脸长得还行，给他收留治好了，好了就说要去什么秘境，然后就再也找不到咯，真是绝世深情狗比男啊。你说是不是，小茸。”
白茸迷迷糊糊，却跟着拼命点头，浑然忘了自己也要当剑修。
晚间，温濯送白茸回了住宿，白茸如今走路像踩棉花上。
白茸在房门口顿住脚步，醉得视线都还有些对不上，“师、师兄，送到这里可以啦。”
温濯却没走。
“绒绒，可是喜欢沈公子？”他忽然弯腰，低着眼，那双温暖的黑眸一瞬不瞬看着她。
白茸没说话，双颊微红，似在抗拒。
温濯握着她细瘦的肩的手略微用了些力气，那双看似平常的眸子，眸底一瞬间竟发出了些摄人的光华。
白茸恍恍惚惚，身子发热。
“嗯。”她瞳孔扩大了一些，失魂落魄，带了点柔嫩的哭音，“喜欢阿玉。”
“那，让我替他来陪你，好不好。”他声音更加轻柔，对着她迷蒙的眼。
他是真心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有意温柔引导，气息清冽绵长，两人越来越近，在相触的前一秒，白茸却陡然偏开了头，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似乎在忍耐极为剧烈的头疼。
温濯怔仲了一瞬，微微叹气，随即，手指轻轻抚过她发顶的百会穴。
看来，似乎还需要一点時間。不过，他也有耐心。
*
白茸躺在自己床上，双目发直，她喝完酒后便记忆混乱，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来屋子的。
不知眼下到了几更，白茸又爬下了床，晕乎乎地翻出了那个匣子，玉佩和寒玉簪静悄悄压在盒底，她蜷缩着身子，抱着匣子睡在床上，稀里糊涂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少女唇红齿白，面颊挂着一滴眼泪。
那平日沉寂的玉簪，今日不知为何，散发着一点妖异的，淡银白光芒。白茸睡着后，玉簪银光更甚，它像是惩罚一般，在她微微嘟起的粉唇上重重刺了几下，刺得她在梦里微微皱眉。见她皱眉，它安静了，过了会儿，却又忍不住，在她唇上轻缓擦过，味道却有些变了……最终，它挑去了白茸眼角那滴泪水，终于回归平静，回归到了匣子里。
翌日，白茸起床，只觉得睡得脸有些发麻，玉簪和玉佩还都在怀里。
上次和意外遇到沈长离的时候，因为太过仓促，白茸没随身携带，错过了还给他这两件物品的机会。
她意识到，倘不是沈长离主动来找她，她平日压根没有见他的机会。
白茸想起上次，他对她说的话，要她在三年之内筑基，随即去葭月台找他。
于是这日，白茸和戴墨云一起去谛听堂的路上时，她便忍不住，“墨云，你知道葭月台这个地方么。”
“当然知道，那是沈师兄住的地方。”戴墨云指着北方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在小苍峰更北一点的地方，那儿是我们青州二十四峰最高的地方。怎么，你想去么？那可能不行哎。”
“据说葭月台上生着一块寒石，因此温度特别低，没人渡气，平常人压根没法待。以我们如今的修为，贸然上去，只会冻死在路上。”
“尤其绒绒你是木灵根，畏寒。恐怕筑基期还不够，需要到结丹境，才能一个人攀爬上去。”
“不过你要去做什么呀？”戴墨云说完后才想起问白茸。
白茸勉强笑道，“很好奇，先问一问。”
如今的她，好像便连赴约的资格都没有。
说着说着，两人都走到了谛听堂，谛听堂取汇集四方讯息之名，是青岚宗修士贸易换物，交换信息，接取任务的地方。
第一次来，白茸此刻看哪里都新鲜，一双眼都看不够。
青岚宗资源极为丰富。可是，都需要灵石和宗门贡献换取，白茸从未在谛听阁接过任务，因此自然什么都没有。
戴墨云说，“你第一次来，可以选个简单的做做。”
白茸在榜上看了一圈，看得眼睛都花了。最近世上不太太平，有许许多多的妖物现世，因此，修士们下山比往常也多得多。
白茸一眼看到一个占据了很大版面的任务。
戴墨云也凑过去看，“是去泸川啊。”就在青州，她懒，不喜欢御剑，觉得近挺好的。
旁边一个也在看榜的蓝衣少年懒懒插嘴道，“泸川的青板桥。据说那儿整座镇都被一只不明妖物化雾笼罩了，极为影响当地船运。”
“青州知府亲自找的我们宗内长老，央人过去除妖。怎么，你要报名吗？”他模样平凡，一双眼睛倒是亮得非常，漆黑狡黠得像小动物，一眼看出白茸底细。
白茸仔细一看，报酬足足有一百个灵石。
她算了算，假设能有一百个灵石，那她的燃眉之急一下便都解决了。可以买得起新的木剑，可以还温濯学费，也能换一个好点屋子住，还可以买两套新的衣服。
白茸来青岚宗之后，便一直只有发下来的两套弟子服换来换去。祝明决送与她的那套裙子，那日楚挽璃说和她的裙子很像后，她也再没穿过了。
思来想去，她干脆一咬牙——反正也不是她一个人下山，还有许多其他弟子一起，就算再万一，死了也无所谓了，反正三年后也要死的。
白茸心里定了定，干脆取下了那个令牌，交予了谛听阁登记。不料戴墨云也揭下了个令牌，随在白茸身后就跑出来了，白茸问，她只是嘿嘿笑着，说人多好玩。
……
葭月台上，一轮圆满无缺的月挂在枝头。
室内萦绕着迦南清净幽香的味道，男人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际，白衣半褪，露出了一截极为紧实的腰线和小腹。
他拿着一把乌金匕首，低垂着眼，手指用力，匕首顺着心口划了下去，血液顷刻之间涌出，最先流出的血液竟是诡异的冷银色，直到汩汩流淌了约莫一分钟，方才重新慢慢变为了鲜红。
随着鲜血流出，他瞳孔方逐渐恢复了深浓的琥珀色。
葭月台外种着一颗合欢，月亮挂在树梢，他随手将那碗珍贵的心头血泼入了地面，血液飞快渗透进了土地，那颗浇灌了他鲜血的合欢叶片似乎都变得更为娇艳。
他回到屋内。
剑架上，那柄剑内陡然传来了一道男子声音，和他音色相似，清寒疏离，语调却平板许多。
“你没了元阳，朱砂印已破，如今又这般毫无顾忌地放血，之后恐有影响。”
他系好衣衫，语气寡淡，带着讥诮，毫不在乎，“会有什么影响？变回只会交媾的野兽？”
或是因为刚失了那么多血，他肤色比平时苍白许多，薄薄的唇却异样的红。白衣乌发，于平时的清疏里多了几分奇艺的妖冶，越发绝殊离俗。
剑知道他性格绝顶高傲，且一意孤行，又回归了沉默。
沈长离却没有立刻运气修行，他垂目看着剑，“那日，你凿下的寒玉，去哪里了？”
剑沉默不语。
自从数年前，它的封印被解开，从剑阁中被沈长离驯服后带出，常年受他灵力浸润，如今神智早已可比拟灵境修士。
因为受惠于他的灵力复苏，它化形的□□也是男身，许多地方都和沈长离极像，性子却要木讷许多，绝大部分时候，都只会默默遵从命令。
转修心法，亲手封印自己尘缘的前一日，沈长离交待过它很多事情。
其中之一，便是倘若之后的他问起寒玉的去路，绝不可透露。
那时，灼霜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为何。
它以前从未在沈长离面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即使在他刚离开上京，情绪波动最激烈的时候也无。
青年清净秀美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就在它以为他不会答的时候，他低垂着长睫，静静说，“我想要她一辈子，都带着我的印记。到死，化成灰，身上也都有我的气息。”即使那时，她已在别的男人怀里。

第10章
进入深冬后，温濯咳嗽更重了一些，白茸近来一下剑馆的课便会跑去医馆帮忙。她生得惹人怜，性子又绵软可爱，住医馆的伤患，包括几个脾气暴躁的刀修大哥，都很喜欢她。
“你那小道侣，今日怎么没来？”张元风还刻意问了。他一张黑沉的刀疤脸，看着凶神恶煞，只是每次对白茸说话声音都会放低三度。
温濯正在煎药，只是笑，“许是放课晚了些。”
刚说完，便见白茸背着包袱，腰侧悬挂着自己的小木剑，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医馆的门，脸儿被寒风刮得微红。
她有些懊恼，“今日加课了，便来迟了些。”要是能早日有本命剑，可以御剑飞行该多好，就不用这么用腿跑了。
温濯笑道，“不急。”
白茸给张元风换绷带。她素着一张小脸，做事显得严肃又认真，瞧着实在太可爱了。张元风忍不住都想像撸小动物一样，揉一把她今日毛茸茸的团子头。
温濯咳嗽于是更厉害了一分。
白茸忧心忡忡，“师兄，不然我给你熬一碗冰糖雪梨汤？”
温濯温柔道，“不必，是先天不足，冬天便容易这样。”
一边来送药的祝明决插话道，“他能活到这岁数也蛮不容易了。”
温濯原来也出身凡间，天生有心疾，原本被诊断活不过二十五岁，后面家人将他送来仙门，好在他身上有仙缘，这么多年过去了，便也就在青岚宗留下了。
白茸问，“那师兄今年多少岁了呀？”
良久，温濯慢悠悠道，“秘密。”
白茸，“……”
“很多修士，其实都是老东西了。”祝明决凉凉地说，“所以葭月台上那妖孽才会那样受欢迎吧。”
白茸抿着唇，没说话。
温濯这时咳嗽了几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那，就没有什么可以彻底医治师兄么？”白茸问。
“生死衰亡都是自然之道。”温濯笑了笑，倒是很看得开，“不必强求。”
祝明决道，“有倒是有，这么多年，我也给他收集好药材了，不过还缺药引，鎏金合欢之叶，或是大妖槐魑之心，以此作引。”
“只是，鎏金合欢乃蓬莱仙木，槐魑已有百年未曾现世。”祝明决道，“这方子，也只是存在于梦中了。”
白茸没有听过这两样灵宝，却把方子牢牢记在了心里。
温濯和祝明决，如今在她眼里已经像是亲人。白茸想，倘若以后有机会遇到了，她一定要不惜代价给温濯弄来。反正她三年之后也会死在沈长离的剑下，趁着还活着的时候，能多做一些是一些。
青岚宗最近有一桩大事，剑阁即将在龙潜月开启。
因为剑阁开启的时间并不固定，人被剑挑中的可能性也很低。因此，宗内对进入剑阁的弟子要求其实并不是那么高，能进的都送进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哪个小弟子就被哪一把瞎了眼的上古名剑给看中了呢。
白茸很兴奋，韩良把她和戴墨云都列入了这一批进剑阁的人选，她很渴望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戴墨云倒是说，比起剑她更想要那食肆门的灵宝葫芦，每天能从里面掏出各种不同的好吃的。
宣布名单这日，楚挽璃也在剑馆，比起其他知道自己在名单上，因而激动不已的人，她倒是极为平静。
夏金云问，“我听说，师姐已经进过两次剑阁了？”
“对，之前有两次，每次都有不止一把剑选中了师姐。”施然说，“而且有一把极为珍贵，是千年前奉源真人所用过的配剑呢。”
楚挽璃最后却并没选中那把剑，却也没说自己到底为什么不选。
离开剑馆后，楚挽璃并没有立刻回清珞峰的流云阁，而是唤出了坐骑，是楚复远予她的灵兽仙鹤，朝着小苍峰方向去了。
她也受不住葭月台的严寒。沈长离从不禁止任何人去葭月台，却也从不会给任何修为不够的人施以援手。
她于是央楚复远给了她一个法宝，千年火鼠皮所制的软毛披风，披在身上便不畏严寒，可以让她随意去葭月台找沈长离。
她来到葭月台时，沈长离并不在屋内。
那柄乌沉的剑放在剑架上，楚挽璃忍不住伸手，想触碰一下。
不料，她的手刚触到，便已被剑刃弹开，楚挽璃忍不住痛呼出声，洁白的指尖已经留下了一圈发红的烫伤。
“别碰。”沈长离推门而入。他一身白衣，乌发垂落在腰际，肤色较平日苍白一些。
“哥哥，你这剑，是不是不喜欢我呀？”楚挽璃嘟囔。
沈长离淡淡道，“脾性古怪罢了。”
他今日显得分外清俊秀逸，仙姿玉骨，身上散发着一点清越的迦南沉木香。
楚挽璃忍不住在他身侧坐下，托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闭目调息，很快沉定，并不在意她的视线。她便就这样看着他，这屋子满是他的气息，楚挽璃极为喜欢。
从小，她从未见沈长离对什么事情主动或者沉迷过，于他而言，世间一切，仿佛都只是穿眼而过的身外之物。
楚挽璃想。她会那么喜欢沈长离，就是喜欢他的不在意，喜欢他的高高在上和冷情冷性。
盯着他清冷俊秀的侧颜看了许久，楚挽璃复才问，“哥哥，今年剑阁即将开启，到时，可否让灼霜陪我一同进入？”
剑刃低鸣了一声。
青年狭长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却在此时睁开，冷冷看向剑，“去。”
*
剑阁马上就要开启了。
白茸也不知该准备什么，于是只把自己的小木剑挂在了腰侧，轻装上阵。
剑阁亥时开启，如今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提前赶来的剑修。
白茸和戴墨云一起，正交谈着，那日那个在谛听堂遇到的蓝衣少年竟然也在，看着白茸便说，“今日，观你面相，似有血光之灾。”
白茸，“……”
戴墨云在吃春饼，怀疑道，“你是不是骗子啊？接下来就要给绒绒推荐你的化灾符箓了？”
三人正说着话，少年眼神忽然变了，随即已灵巧经往侧边一避——白茸身后，一只血红着眼的巨型熊妖，正朝就这边四足奔跑，飞速奔来。
不偏不倚，正对着白茸方向。
等白茸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可以闻到熊妖嘴中腥臭的气味。
可是，那爪子没有落下，它庞大的身躯，被忽然而至的剑刃一分为二，创口光洁如新，甚至半点血迹都没有溢出，已经转眼都被冰冷的霜华覆盖。
戴墨云和熊妖主人这时才急急赶来，主人满脸的汗，对她不住道歉。
那柄剑安静悬浮在白茸面前。
对于这个长度的剑而言，这柄剑的刃算很窄的，通身狭长剔透，甚至有几分雪一样的秀美。剑柄却是玄黑色的，没有剑穗，没有任何装饰。
……和那日，压在她脖颈之上冰冷的利刃触感竟有些相似，气息却完全不一样，它对她显然没有恶意。
白茸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剑柄。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戴墨云夸道，“好漂亮的剑呀，比桃夭仙子的配剑还好看。”
四下都没见到剑主。
白茸便伸手，小心把剑抱在了怀里，剑木木地由着她抱，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煞气和杀气。
她用那双柔嫩的小手好奇地上下轻抚它的剑身，它也一动不动。
戴墨云说，“不知道是哪位大能的配剑。绒绒，好像和你很有缘呀。”
剑修的本命剑像是自己的分、身一般，和剑主神魂相通，不是能由一般人随意触碰的。
葭月台上，正独自阖目打坐的白衣青年已经陡然睁开了眼。
灼霜的剑魄空间里，传来一道极为冷淡的传音，“你在做什么？”

第11章
灼霜木讷，传音道，“亲密接触。”
“您不喜欢吗？”
它和沈长离神魂相通，只要不断开剑魄连接，便能毫无隔阂地感应到他的情绪和感受。它并没察觉到主人身体的不悦和抵触，甚至……
呀！
白茸吓了一跳。
那柄漂亮的剑陡然被某种力量从她手中强制弹走，像是被什么缚住了一般，悬停在半空中。
戴墨云说，“应该是剑主下令了，本命剑会和主人有通感，是不能随便碰的。”
居然会有通感……也不知剑主是男是女，白茸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是有些孟浪了，这把剑太漂亮了，她红着脸对剑道歉道，“对不起呀，刚不该随便碰你的。”也不知道剑主能不能听到。
此时，楚挽璃方骑着骑着仙鹤姗姗来迟。
原本，灼霜化为了一把小剑，被她收在了玄玉剑匣中。方才它却骤然变大，冲出了剑匣，化作一道流光急速消失了，她赶不上灼霜的速度。倒是没想到，是来这里了。
她一眼认出来了白茸，“又见面了。”
灼霜已经复又缩小，回到了楚挽璃手中剑匣。
白茸僵硬道，“谢谢……你的剑，救了我。”她在楚挽璃面前，始终无法做到神态自如。
楚挽璃笑道，“没关系。倒是你没事吧？方才那么危险，剑阁马上要开启了，这种时候受伤了可不好。”
她只要一出现，便是人群中当之无愧的焦点。
便是戴墨云也忍不住悄悄与她说，“绒绒，挽璃仙子今日真漂亮，她额上那梅花花钿，好像有真的梅花香呢。”
白茸握着自己的小木剑，低低嗯了一声。
葭月台上，天寒地坼中，那一棵合欢盛开得极为舒展，色泽微晕，垂丝悠然。
青年浸泡在寒池中，肌肤如玉，面色却远不如平日清冷。那剑简直是毫无脑子。
不知不觉，沈长离闭目，在寒池中，竟然就这么沉沉小憩了过去。
*
剑阁终于开启，分批次，三人一组进入。
那个蓝衣少年说他叫尘无念，此番也是来剑阁寻剑的，他便干脆和白茸和戴墨云一组进入了。
古朴的大门徐徐打开，三人乘着缓缓行驶的叶舟，进入了剑阁之中。
剑阁内是个极为玄奥的空间，没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古往今来，无数无名剑修的尸体都随着自己的剑在此入殓。剑修因剑而生，随剑而亡，在一生的最终时刻，相伴的亦只剩自己的剑。
白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观，她抑制住自身澎湃的心潮，轻轻抚了抚腰间木剑。
三人首先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光球，白茸仔细一瞧，方才发现，里面是一柄小小的剑。那把剑似乎对白茸有些亲近之意，围着她转了几圈，只是最终也没接近。
白茸呼吸都屏住了，见它最终走了，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尘无念道，“这剑品级不高，估计之前也就是个结丹剑修的剑。还妨主，我看，还是别要了。”
戴墨云说，“怎么就妨主了，你会算卦？”
白茸犹豫着说，“……他之前，说我有血光之灾。”也算准了一半吧。
尘无念说，“主业剑修，副业算卦。”
戴墨云道，“你能算啥，能算我们这次能拿到剑吗？”
尘无念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龟壳，瞧着白茸，念念有词，“卦象说……你，以后，会永失所爱。”
白茸心里一沉。所爱，莫非指的是沈桓玉？那么，很对，她确实已经永远失去他了。
尘无念神神叨叨，“也不是现在，是未来。我看到未来……嗯，你会很幸福，但是会在拥有之后又失去。”
他又翻弄那龟甲，“也不一定准，我看到的未来很模糊，卦象一直在变化。”
戴墨云呸了一声，“乌鸦嘴，你才永失所爱呢。你一个剑修，算卦能准就怪了。小茸，你别放心上。”
白茸笑了笑，“没事，我不信命的。”
叶舟徐徐行驶，没剑再选中他们，三人却各自都被无主的剑袭击了几次，大伤没有，每个人却都挂了点彩，看起来怪狼狈的。
行了一阵，他们在拐角处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另一艘叶舟，站立于最前方的人，赫然正是楚挽璃。
比起他们的狼狈，楚挽璃显然轻松许多，鬓发不乱，白裙一尘不染，身上没有半分伤口。
那柄冰一般清透美丽的剑，正静静悬浮在她身侧，保护着她。
它被主人强令在楚挽璃身边保护，不得再接近白茸。
楚挽璃倒是没和他们打招呼。
白茸方才发现，她原来是在追着另一柄绯色的小剑，那剑剑身极为小巧，有些像袖剑，薄薄的一片，宛如绯叶，剑身体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尘无念瞧着那剑眼睛都亮了，狂敲龟壳，“好剑，好剑，这把特别好，至少是还虚修士的配剑了。”只是看起来像女修用的，不适合他。
那剑见左右伤不到楚挽璃，勃然大怒，一时竟转了个身，朝白茸几人方向扑了过来。
白茸只来得及掏剑格挡。那一下，已是镇得她虎口发麻，木剑差点脱手而出。
灼霜悬浮在空中，安静停在楚挽璃身侧，保护着她不受剑气侵袭。
楚挽璃叫道，“白道友，你可要小心些呀，此剑极为凶煞。”
她只是炼气修为，怎么能挡得住这样的剑气，白茸压根顾不得回答，用力从左侧格挡住了第二下，喉咙已经传来一阵腥甜。
那把剑攻势愈发激烈，白茸极力迎击。
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很快，少女雪白的脸蛋已被剑气划破数道血口，唇角溢出越来越多的血迹，手臂已经几乎麻木脱力，喉咙也蔓起一股腥甜。她面色惨白，只一双桃花眼依旧亮得惊人。
灼霜传音给他，“主人，是否要解开咒缚？”
它和沈长离心念相通，它所看到的，他也能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身体少见的舒适倦懒，他方才睡得很沉。
水珠湿漉漉地从青年鸦羽般的长睫上滑落，分明是那样一张清俊漂亮的脸，神情却极为冷漠，“此事，与你何干？”
那女人，原本便是要死在他剑下的。
白茸惨白着脸，一声不吭，她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开口朝楚挽璃和她的剑求救。
身体越来越麻木，她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缓。那把绯剑，陡然已朝白茸心口直冲而去。
清冽如雪的剑意在这片空间蔓延开来。
高大的男人面色阴晴不定，已从寒池中缓缓直起身来。那双纤长有力的手，出剑的姿势方未收回。

第12章
沈长离面沉如水，抽了回手。周身溢出的灵力已将池水结冻。
见到那个女人即将被洞穿心脏的一瞬。他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更像烙入了本能，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包括那晚，他如今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就算那时是情毒所致，此后，他每次见到那个女人，却总有异样反应。
这异样反应没什么实质影响，却让他不悦，他厌恶失控感。
莫非，是她那时在他身上下了蛊？他秀逸的眉微微皱起，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掌握如此高阶蛊术的人。
清波碧海边，弯月悬挂在清海之侧。
修长的男人立于滨海之侧，身姿清朗如月。他抬眸缓缓眺望，灵压扩散开来，海波翻涌后便逐渐沉寂，这一片海域，竟已瞬间了无毫无任何海妖气息。
方仔细验查完他血液的老者面露遗憾，“您修为实在太高，新血扩散效果不佳。”
不过短短不到二十年，便已修炼到渡破境，是好事，却也极影响换骨。
“您破渡的雷劫便在这两年了。”清霄道，“需要赶在那之前，尽早炼化新骨。”
其实，这骨原本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在他刚出生时，便被公主硬生生剥离而下，一直存于冰海，直到去年，方才回到公子体内。
清霄不知，他为何会对这件事情如此排斥，排斥本能，排斥力量，排斥自己的身份。
沈长离没抬眼，意味却不言而喻。
纵然只凭自己的剑，不动用那力量，他也可以应下雷劫。应不下，便去死，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清霄知他性格，在心中叹气。
离开前，他问，“清霄，你方才是否在我体内感应到蛊虫？”
清霄一愣，“并未察觉，您的血液里，任何蛊虫都无法存活。”
他犹豫了片刻，补充道，“除非是合心蛊。可是，此蛊极为珍贵。下蛊，条件也相当……苛刻，只有在男女阴阳调合之时方有机会种下。”
海风拂过，男人乌发白衣被风拂动，一时清朗秀逸宛如神仙中人。
他黑眸里了无情绪，竟问，“如何探查？”
他们族人有守贞惯例。莫非，公子还未曾婚娶，元阳便已经破了？
清霄心神一震，低头说，“需要找到下蛊人，方能确认。”
沈长离御剑回了青岚宗。
炼失堂里，黯赤色的往魂幡在风中烈烈而舞，周围簇拥着青色火焰，像是一盏盏幽冥来客的瞳孔。
炼失堂正中供奉着一盏八角琉璃灯里，正中却不见灯火，只沉浮着一缕缕银色的浮丝。
是他亲手从自己体内剥出的情丝。
甚至还专门放在了琉璃灯里保存，莫非，还想等着有放回去的一天？
这般多情甚至有些天真的想法，竟是他会有的。
那个女人以前或许和他认识，只是既已选择忘记，他也不会回头，索性斩草除根。
男人长指一收，指尖骤然燃起一簇幽白的火焰。
灯被火焰吞没。那些剔透美丽的情丝，就这样，在火焰中尽数化为了灰烬。
情丝彻底已毁。蛊虫，他会找到那女人亲自确定，有便会揪出来彻底除掉。
*
灼霜扩散出的激烈剑意，一瞬间，已经布满了整方空间，甚至卷出了小小的气浪，瞬间烟尘四起。
被格挡之后，绯剑气息显然被压制。
白茸紧抿着唇，掐了个轻身诀，竟从叶舟一跃而下，闪身凑近了那把剑。
戴墨云已经尖叫起来，“小茸！”这着实太不要命了，白茸又不会御剑飞行，只能短暂用浮空诀接近，倘若这时被击落，后果不堪设想。
白茸左手已施诀，数道藤蔓状的淡绿灵力从左指指尖蔓出，瞬间将绯剑缚得严严实实。
随即，她右手持的木剑已接连数次劈砍而下，每次都正中剑身，激得绯剑周身灵力一荡。
绯剑剑身微颤，一时竟然没挣脱开那柔软却极为坚强的藤蔓，被捆覆得严严实实。
它竟也不再反抗，甚至朝她的方向拱了拱。
白茸瞳孔恢复了一点清明，尘无念却大喊，“此剑和你有缘。快，快，快趁这个机会，下血魂咒缚。”
白茸没动手，那剑竟主动够到了她唇边。一滴血滑落而下，落于绯剑剑身之上，激起了一丝涟漪。随即，便像是融化了一般，很快不见踪影。
戴墨云激动得直扯尘无念的袖子，“是不是成了？”她第一次亲眼见人和剑结契，激动得不行。
尘无念叫道，“第一次见这样的。快快，你持剑看看。”
白茸满脸都是血，唇角血渍还未干，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她抬手握住了那把剑。方才感觉到，浑身灵力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浑身发疼，浮空诀早已无法维持，少女细弱的身子，已从空中无力急速坠落。
这千钧一发之时，尘无念操纵叶舟极速赶来，接住了她。
“草。”她摔下，正巧摔他身上，被他抱了个满怀，人软得和没骨头一样，还很香，少年脸一下红了个透。
戴墨云忙扶起白茸，还没克制住兴奋，“小茸，你刚才那几下太厉害了！”
尘无念道，“你试试看收剑呢。”
白茸嗯了声，用心念唤剑回来。
那把绯色的袖剑，竟然就这样，缓缓沉入了她的掌心。
她的额心，却多了一片栩栩如生，漂亮轻灵的绯叶。配上她那双桃花眼，少女原本的清纯里，一瞬间竟多出了一分让人难以逼视的妩媚艳丽。
此刻，剑意碰撞卷起的尘浪方才缓缓消失。
楚挽璃咳嗽着，操纵叶舟找了回来。
四下一看，那把绯剑已经不见了。
她视线扫过白茸额上，看到她额上印记，笑意缓缓消失。
那柄霜色的剑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适才汹涌滂沱的可怕剑意已被收敛得无影无踪。
楚挽璃看过在场三人，“不瞒你们说。此剑，实为我哥哥的配剑灼霜。”
灼霜？传闻中负雪剑仙沈长离的佩剑？
尘无念嘴巴张得老大，怪不得，刚才剑主只是隔空出手，便能掀起这样大的剑风。
戴墨云也懵逼了。
白茸只觉得喉咙发干。
那把美丽，又让她感觉极为亲近的剑。
……竟然是他的剑。
那晚，让她想起便难以抑制地发寒发抖，压在她脖颈上的利刃，竟也是它。
“白道友，方才，倘不是我哥哥出手，你早已经成为此剑剑下亡魂了。”楚挽璃说，“他看在我情面上，出手护你，你却借此机会，抢夺我的机缘，是否有些过分了？”
按照她的预知梦，此番，应是她带着灼霜进入剑阁，在它的帮助下驯服袖里绯，从而实力大增，一举突破到筑基。
此前十多年，楚挽璃的预知梦还从未有过错。甚至于，沈长离也像梦中这般，在这年发生了巨大变化，她更喜欢如今这个冷心冷肺，万事漠然不在意的沈长离。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戴墨云和尘无念也无法反驳，方才，没有沈长离的剑护白茸的那一下，她该早已经被穿心而亡。
半晌，尘无念讷讷道，“可是，无论如何，此剑已经认主。”显然是此剑主动选中了白茸，剑阁寻剑规矩，也只认剑自己的选择。
白茸轻轻擦去唇角鲜血，面孔极为苍白，她支起身子，轻声说，“我此前不知。请问楚姑娘，有没有可以取走它的办法？”
楚挽璃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她更加虚伪。还有谁不知，本命剑一旦血誓认主，除非主人陨落，不然无法剥离。
莫非要让她背一个夺宝杀人的罪名？
从小到大，还没人从楚挽璃手中抢走过东西。
这一刻，她着实觉得这个女孩伪善又碍眼。楚挽璃自认心肠很软，之前见她被打那么惨时，还真心同情过她。可是，她一点不知恩图报，似乎就是喜欢抢她的东西。
她漂亮的大眼睛冷冷地看着白茸，“不必。只有一件事，你以后，不要再见沈哥哥了。他不喜欢你，也永远不会喜欢你。”

第13章
三人和楚挽璃分别后，叶舟上气氛却已经完全变了。楚挽璃说那句话时，音量并没有刻意克制，戴墨云和尘无念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白茸失血后显得尤为苍白，她躺在叶舟上闭目休息，戴墨云让她枕在了自己膝上。
气氛实在过于沉闷，戴墨云有些不习惯，想提提气氛，便道，“她刚说什么怪话呢。绒绒你什么时候就喜欢沈师兄了，你不是那次在剑馆才见过他一次吗？她这人着实也太敏感了些。”似是把沈长离看成自己的所有物，明明也并未结契。
白茸长睫拂落，苍白的唇瓣抿起，有些疲惫。
她没有开口反驳。
白茸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也觉得自欺欺人没有意义。楚挽璃说得对，她确实是喜欢他。只是，楚挽璃可以放心，她再也不会去刻意接近他了。
戴墨云愣了，半晌，又说，“那没事，反正师兄现在也还不是她的道侣啊。也没见师兄对她多亲昵过……”
戴墨云是个实心眼，她也无法违心地说，那样一枝高岭之花，偏就能被白茸攀折下来。
尘无念在一旁尴尬。他是个男人，这种时候不太好参与讨论，只能装没听见。
后面三人旅途很顺畅，尘无念和戴墨云竟也都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剑。尘无念的是一把类似匕首的鱼肠短剑，他极为满意，说适合阴人。戴墨云的却是一把古朴宽阔的破山剑，她哭丧着脸，说太重了，像背了个棺材走路。
剑阁关闭时间已到。
戴墨云搀扶着白茸，三人一起出了剑阁。
外头已近黄昏，天阴沉沉的，离开剑阁的人表情各异，有喜有忧。
白茸勉力将剑再唤出来，让剑阁长老记名。
身旁几人却都纷纷投来目光。
“袖里绯？”夏金玉道，“那不是挽挽看好的……”
几个内门弟子见她的眼神都奇怪，窃窃私语。和楚挽璃相熟的人都知道，楚挽璃对这把剑是势在必得的。竟有人能从她手里抢东西？
正说着话，楚挽璃冰着脸从剑阁中出来，她得了另外一把浅云色的细剑。记名后，她和夏金玉几人从白茸身旁径直走过，正眼都没看她。
白茸低垂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对了，下山去青板桥除妖的出发时日，就在十日之后了。”分别前，尘无念问，“你身体撑得住吗？”
白茸受伤了，灵力也被掏了个空，少说得好好卧床修养半月。
白茸朝他浅浅一笑，“没关系，撑得住的。谢谢你关心我。”
她分明那么苍白，那个浅浅的笑，却宛如穿花拂柳，漂亮得不可方物。
尘无念愣了一下。随即，努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默念，色即是空。
白茸回了住处，梳洗完，便直接躺床上睡着了。
翌日天光大亮后，白茸迷迷糊糊睁开眼，忽然发现窗台上有什么物事，在敲窗户。
是一个蹦蹦跳跳的竹人偶。
应是温濯的那只竹人偶，估计是因为给她传音没回应，便直接派它过来了。
她以为会是什么呢。
她迷迷糊糊想起，上一次，接到窗边传音，是什么时候呢。
几年前的元宵灯会，她约了阿玉一起去看花灯。那是白茸及笄后第一次见他，久别重逢，她期待这天期待了好久，刻意打扮又打扮。原本以为阿玉也会欢喜。可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没再多看，话也比平时少。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一直到看完灯他送她回家，都没有任何多的接触。
回家后，白茸躲在厢房里偷偷哭了。雨声淅沥落在窗外湘妃竹上，一只飘飘的纸鸢从雨中穿行而过，用翅膀扣响了白茸的窗棂。
她打开窗，纸鸢缓缓展开了翅膀，上面竟是沈桓玉的字迹，“是我不好。”
白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抽噎了一下。
那行字陡然又变化了，“明日见面，给你赔罪。”
翌日清晨，他已经候在白府门前，少年身姿修长如竹，衣角沾着一些晨露，不知几时便到了。白茸偏过脸，她一双桃花眼还有些红肿，不愿让他看到。
她没料到的是，沈桓玉已俯身，指尖触到了她红肿的眼缘，带着冰雪的凉意。随即，她对上了他的眼，他低声问，“是因为我哭的吗？”这一瞬，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极为深湛，里头漫起的情绪，让白茸面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她偏过脸，“别看了，已经不好看了。”
他看着她，“好看。”
“那，你……那你昨日又不……”她又羞又恼。
他眸光依旧停在她身上，却已经收回手，“我马上要回宗。”怕再多看，走不掉了。
沈桓玉永远不会不理白茸。
只是如今，他已经失约了。
*
下午，白茸换好衣服，带着袖里绯去了医馆。
祝明决和温濯都说想看看她的剑。
“这把剑真不错。”祝明决仔仔细细打量过，“你用试着用剑魄连接它试试。”
按理说，契约之后，人便能感应到剑了。
白茸昨日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尝试。她催动心诀，试着沉入灵府。
竟然真的，她进入了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自己宛如不是自己，和修行时的入定却又不太一样。
她陡然感觉，有人在触碰她的脸蛋，不轻不重戳了一下。
白茸呀了一声。
她听到祝明决的笑影儿，“感觉到了吗？我刚戳了一下你的剑。”
真的很奇妙，祝明决触碰的明明是她的剑，感觉却原封不动地同感到了她身上。
只是剑魄连接，对意念和灵力的消耗实在太大，白茸只维持了约莫一刻钟，便已经力竭。
温濯夸她，“第一次能做到一刻钟，已经很好了。”
“高阶剑修，可以保持剑魄连接一直不断。这就是所谓人剑合一的境界。”祝明决道，“许多剑技的施展，也依赖这样的连接。到那时，隔空出剑，剑随心动，也都不是梦了。”
“本命剑都有可能生出剑灵来，剑灵修为到了也能化形，有的会受主人影响很大，也有的自我意识会强一些。”
白茸点头，“我方才，似乎没感应到这把剑的剑灵。”
祝明决道，“那或许是还没有吧。”
温濯说，“我看此剑确实是珍品，不知道是哪位大能留下的配剑，迟早会生出剑灵的。此番遇到你，也算是有缘。”
剑魄空间里，袖里绯悬在一角，在蒙头睡大觉，闻言在心里呸了一声，竟敢说它还生没剑灵，小爷比你们年龄都大。它就是懒得和这小草包说话。它那日被那柄霜色的剑压制，又在小草包身上感觉到了浓烈的剑主的印记，便不管不顾选她了，没想到，竟然是上了个大当。
白茸收好了配剑。
温濯俯首，用毛巾给她擦去额上点点汗水，“天色晚了，不然，绒绒今晚别回去了？在这边住一段日子吧。”
“我见你一身都是伤，也方便治疗些。”
见白茸有些犹豫，祝明决瞧了眼温濯，说，“这几日医馆人多，你留留，也能帮帮我们。”
这下戳到白茸七寸了，她便答应留下。
见白茸梳洗去了，祝明决啧了一声，“看来，你前路还长得很啊。”
温濯只是笑。
*
月光清冽，如雪泄地。
丹阳峰，那一间简陋的草屋了无灯光，没有半分人的气息。
寻蛊，需要见到那个女人验证。
一旁，灼霜木讷地传音，“她不在，应是去她道侣那里过夜了。”
乌发男人薄薄的唇角微微挑了一挑。月光下，他那双琥珀色的狭长眼眸被映得极为清湛。
很有趣，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就这样迫不及待。

第14章
灼霜还在传音，“她应是在丹柏峰，和那日那个男人在一起。”
那日，它看到那个男人给她亲手梳发。以前灼霜学习人间习俗时，特地问过主人此事。主人说，这是婚后夫妻之趣。他问主人有这样做过么，主人让它别多嘴，去学点有用的。
因此，灼霜觉得，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的新道侣。在它看来，方方面面比主人差太远了。
倘是以前的主人，绝对不可能容忍。
灼霜问，“现在去丹柏峰吗？”以它的剑程，也只是几息的事情。
雪色晨曦近乎同色，从远处山尖一点点亮了起来，将世界逐渐染上颜色。冬夜露水深重，男人白衣依旧一尘不染，他抬眸看向远方，淡淡问，“你如何知她位置？”
灼霜顿了顿，“因为她体内，有主人的……”
沈长离狭长的眸子微微敛起，语气冰凉，“你最近话有些多。”也有很多自作主张的决定，简直像被那女人下了蛊。
灼霜瞬间安静。
沈长离收了剑，再未多看那破旧的小屋一眼。
烧毁情丝之后，他并无变化。清霄给他传音来了关于合心蛊的详细情况。
此蛊确实无形无色，但是一经种下，便可以操控中蛊者心神。要探查极为麻烦，需两人再度合息时，用神识在对方体内探查——那日看来，公子并非心甘情愿，恐是意外，清霄知他性子，要他再去碰那女人绝无可能，于是也传音来了另一种办法。
直接用搜魂之法搜那人记忆。
清霄道，“以公子的修为，要搜魂极为简单。”
这世上，真会有这般让人毫无察觉的蛊？
他不喜欢不确定的事情。到时，搜魂便知了。
*
沈长离这几日都不在葭月台，他一旦离开青岚宗，行踪便无人知晓了。
当今绝非太平盛世，在这元盛十年的昏冬之时，人妖魔界的结界破败，九州魔气渐长，妖物横行。上京人皇身体日渐衰弱，已有约莫十年不理朝政，金羽门客圣眷恩隆，也带动了人间崇道的风气，这一年青岚宗的修士出山的次数，几乎比往常十年还多。
楚挽璃这几日心情都不佳。她生辰在即，楚复远预备给她隆重些办一场，楚挽璃却提不起什么兴致来。她早早传音，给沈长离说了生辰的事情，他没回音，也不知能否在她生辰前赶回来。
夏金玉瞧她神情，以为她还在介意那日夺剑之事，“沈师兄不在么？那日……那个白茸抢走你剑的事情，是否要知会沈师兄一声呀？”
楚复远近年已隐有天人五衰之相，他早便在许多场合透露过，有在坐化后，将掌门之位传于沈长离的打算。那时，自然也会将自己唯一的女儿一并托付与他。
两人青梅竹马，模样般配，假若成了，也算是一段佳话。
楚挽璃笑着说，“哥哥最近很忙，之后再说吧。何况，我现在有清尘了，也不比那一把差。”
那日，袖里绯被白茸夺走的事情，楚挽璃并没有告诉沈长离。
她对他的性格极了解，知道便是说了，他也决不会在意，更不可能安慰她或是与她撑腰。从小，楚挽璃几乎没在沈长离身上感觉到多少情绪过，如果说木灵根修士的性子会温婉柔和一些，沈长离的性格，便也像冰一样冷漠无情且琢磨不透。
她叹了口气，知他无情，却又实在是割舍不下。
她双掌合一，心想，她的生辰愿望，便只有一个，希望他能及时赶回来参加她的生辰礼。
想到那张清俊的冷淡面容，她有些失神，面颊微涨红……其实，生辰他迟到了也没事。到时，假若他能亲她一下，作为补偿，她就完全不会生气了。
*
白茸这几日都在养伤，顺便在医馆帮忙。
祝明决自己有一个小药草园，白茸每日大清早起来，练完剑后，便会去园子帮忙，除除草，浇浇水。
今日医馆人格外多些，来了好几个受伤的剑修，不知怎么地又激发了祝明决的剑修厌恶症，白茸大清早便听见她叉着腰在大堂大骂一个剑修，“看不上我们，有本事别过来这里治啊，都抱着你们的剑去死了算了。”
小剑修白茸拎着水壶，轻手轻脚从大堂溜过。
路过却听到那几个剑修交谈，她隐约听到泸川，青板桥几字，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那几人……竟然都是从泸川回来的。
张元风瞧她抱着水壶在听，认真的神情极为可爱，便忍不住和她宽心，“青板桥那场大雾几月了，都还没消散迹象。现在都还不知到底是何妖物作祟，宗里恐有大妖，这次你们下山，会至少有一个还虚期修士同行，不用太担心安危。”
白茸嗯了一声，乖乖地和他道谢。
祝明决这时从她身边经过，瞧她脸上又添了新伤，忍不住就道，“你还未嫁人，怎么不保护一下自己的脸，万一闹破相了怎么办？”
“没关系，温公子丹药可多了。”有人调侃。
温濯瞧着她，温和说，“今晚给你炼一瓶新的金创丹。”
白茸只是笑了笑，轻声说，“没关系的。”
以前她极在意自己的容貌，每次见沈桓玉前，她都要细细梳妆很久，在镜子前反复确认，确保在他面前展露最好看的模样。只是，从上京来青岚宗这一路，她因为这张脸遇到的祸事已经够多了，和他重逢后，这几月更是像梦一样魔幻。
她发现自己如今，甚至已经不是很在意自己是什么模样了。这个世上，也不会再有人用那样沉炽的眼神看着她，即便对着她红肿得像兔子一样的眼，也丝毫不变。
约莫过了五六日，白茸都没有回丹阳峰。
医馆后有一片山崖，底下是柔软的草地，如今有了本命剑，白茸打算在出发去泸川前学习一下御剑飞行。
把袖里绯召唤出来之后，她用心念控制它变大了，随即一跃而起。
视野陡然变化，白茸第一次看到如此开阔美丽的世界，少女额前乌发被微风拂过，眸子一下亮了。
就在这时，袖里绯剑身却忽然一晃，她脸朝地狠狠摔到了地上。
这剑还晃了两下身体，一副无赖样。
白茸却没泄气，继续掐诀，又乘了上来。
她初学御剑，控灵不佳，经常飞到一半便摔了下来。
不知道摔了几次，她原本身上伤就没好齐，眼下一张雪白的脸蛋上全是泥巴和草屑，身上也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她却像是个不知道痛的泥人儿一样，也不要命，甚至还越飞越高。
她再度高高飞起，灵力陡然失控——整个人身子已经一偏，从剑上跌落，极速往下跌去，她灵力枯竭了，浮空诀都掐不出来。
那把悬空的剑，却陡然朝她极速飞了过去。
袖里绯：“傻逼。”
“大傻逼！”
它已经在剑阁关了几百年了，期间进来的人谁都看不上，这次好容易找到一个新主人，万一现在摔死了，它可还不想立马又回剑阁去。再说……主人御剑摔死了，传出去，它也不用再在剑灵圈子里混了。
白茸陡然听到那一声时，都顾不上疼，惊呆了。
像是直接在脑海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变声期少年的声音，而且语调极为暴躁……而且，为什么好像是在骂脏话……是在骂她吗？她是因为摔太多摔出耳鸣了吗。
“把你男人叫出来。”那声音骂骂咧咧道，“叫他来教你御剑。”
白茸愣了片刻，“你说谁？”她并没有道侣，莫非是说温濯？
“装什么装，你身上尽是他的印记。”
以剑的身份来看，她简直浑身上下都被那个男人标记满了，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的。谁都能看到，她自己竟然还不知道？

第15章
白茸明白了，这声音，应是袖里绯的剑灵传音。
“那日，剑阁那把剑的剑主。”袖里绯倨傲地说，“那把他叫出来，我再和他切磋切磋。”
袖里绯说她身上满是他的印记。
莫非，是那晚上他留下的……她也想不出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联系了。白茸脸红红白白，她偏过脸，低声说，“他不是我男人。也不可能来。”
袖里绯，“？”
它傲慢地说，“我懂了，现在没空是吗？”
白茸顿了一顿，低声说，“永远来不了了。”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沈桓玉了，只有沈长离。
袖里绯呆了。永远来不了，莫非……它忽然又觉得白茸有点可怜了，那日明明看起来还好好的，这才过了几天。
白茸没有和剑灵多说，她又飞了几个回合，竟是意外地顺畅，那呱噪的剑也没再出声了。
白茸养了几日病，那天一大早，便接到了尘无念的传音，叫她和戴墨云去谛听堂，该出发了。
这还是白茸来了青岚宗后这么久，第一次下山。
她随着一行人御剑，回头看了一眼云遮雾绕的青州二十四峰，越走越远，不远处，泸川城隐约的轮廓便从雾中露了出来，越发清晰，人声鼎沸，她恍然，如今才有了一种重返人间的不真实感。
泸川是青州重镇，一贯是通衢之地，而青板桥位于泸江和呈水的交汇，是重要的水路枢纽，因这场忽如其来，弥漫不消的诡异大雾，整个州的船运都受到了极大影响，青州知府为此极为头疼。
到了泸川后，因为御剑飞行着实有些过于招摇，雾也太浓，大家便换了水路。
白茸和戴墨云一起，竟在人群中意外看到了楚挽璃，身边随着两个青衣姑娘，应也是剑修。
她背着那柄夔凤纹样的剑鞘，言笑晏晏。
白茸没想到，楚挽璃这次竟也会下山。她避开了她的视线，不料，楚挽璃却笑着和她打招呼，“白姑娘。”
白茸只能生硬应了一声。楚挽璃道，“对不起，那日是我没控制好脾气。回家后哥哥责备我了一番，说不过一柄剑罢了，没什么好争的，叫我与你道歉。”说话间，少女细白的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剑穗，那剑穗是新装的，是个平平无奇的鲤鱼结。
……除去夔龙玉佩，沈桓玉平素基本不用饰品，也不用剑穗，他会打的唯一的纹样，是她亲手教过他的鲤鱼结。
白茸抿了抿唇，喉咙发干，她挪开了视线，低声嗯了声。
楚挽璃又道，“下月初六便是我生辰，哥哥如今不在青州，到时也会赶回来，白姑娘你到时要是有空，也可以来清珞峰参加。”
她说罢，便去了另一艘船。
乌篷船缓缓驶在呈水之上，行进了一会儿，吃水却越来越浅。
白茸一直在船头发呆，戴墨云叫了她几声都没听到，“绒绒，叫你去开路了！”
进入青板桥的那一道水路，被河川水下长出的茂盛水草给遮拦得严严实实，船不得不停了下来。尘无念对她们说，“据说，都是这几个月忽然长出来的，那妖，倒可能是个木妖。”
白茸和几个火灵根修士一起除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水草，她如今控灵的水平提高了很多，那几个火灵根修士只管烧，她则细细用心诀操纵那些水草换了方向，给他们留出了路。
“不错。”旁边，有人出声夸了她一句，“很有潜力。”
白茸侧目一看，说话的竟是这次随行的带队修士陈故。
陈故是个还虚期音修，外貌维持在二十六七岁青年模样，身穿着一袭宝蓝长袍，长发用鎏金发冠束起，鬓发一丝不乱，生得貌若好女，美到甚至有几分妖异。
白茸小声道谢。陈故倒是也没和她多攀谈的意思，又回了船头闭目调息。
随着船只驶入小镇，周围环绕的白雾，显而易见越来越浓。
一个刀修嘿嘿道，“我来之前，听说了一点轶事。这城中，每隔几晚，似都会有男子从家里忽然消失，而且夜半总还隐约能在听到喜乐奏鸣的声音。据说，这些男子，都是被这妖抓去它盘踞的虞府了。”
“而且，这消失的，还都是弱冠上下的漂亮男子。”
一般妖怪不是都抢女人的吗，倒是第一次听说，男人会被抢的。
尘无念抱紧了自己的剑，嘀咕道，“那这，听起来有点危险啊。”他可还是个黄花大闺男，那要是个女妖怪，对他图谋不轨怎么办。
“你，长得太普通。”船头打坐的陈故瞥了一眼尘无念的脸，“不用怕。”
尘无念，“……”
白茸低声对他说，“没事，你比他好看。我觉得你很好。”
尘无念，“我谢谢你啊。”但是有眼睛的人都不会这么觉得吧！
戴墨云看着尘无念道，“绒绒不喜欢长得太俊的男人，你这样的，就对她胃口。”
白茸眸子乌落落的，似乎有些出神，也没反驳，竟还嗯了声。
尘无念，“呸。”那沈师兄难道就不俊了，那是一等一的俊，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进入青板桥后，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任何人影，食肆店铺几乎都关张了，街边也不见任何摊贩。
天色已经逐渐晚了下来，陈故带着一行人找了间客栈入住。他用自己的法器，一柄白玉箫，探查了一番周围，说此处无事，叫他们安心休息，明日再出发除妖。
白茸和戴墨云被安排在了一个房间。
夜半，戴墨云已经睡着了，睡得香喷喷的，梦里还在嘀咕着烤猪蹄和糖炒板栗。
白茸直到鸡鸣时分，方才迷迷糊糊睡着。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弥漫，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客栈。
夜半，断续的打更声中，竟隐约传来一阵渺茫的歌声。似是某曲吴越小调，女人嗓音缠绵哀婉，越来越近，“……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白茸被这一阵歌声陡然惊醒。
她还是睡在床上，睡着的床却似乎变化了，枕褥极为柔软，花色也完全不一样。白茸一摸身侧，戴墨云竟然不见了。
这时，有人伸手撩开了帐幕，卷入了一点冬夜的寒凉，“今日，回来迟了些。”
男人凝神看了她一会儿，竟伸手把她打横从帐中抱了出来。两人体格相差甚大，她纤小柔软，被男人轻松扣在怀里。他逼近了，那双深浓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沉灼看着她，低低问她，“可曾想我。”

第16章
重重帐幕之中，迦南香味弥漫开来，清冽之中，含着一点蜜的甜香。
白茸却陡然侧开了脸，避开了他即将落下的唇。
‘沈桓玉’显然并没有料到这般，他垂目看着她，瞳孔中光泽未明。
他的轮廓比少年时更为分明些，清逸脱俗的一张脸，唇角眉梢却总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
‘沈桓玉’低声问：“绒绒，可是变心了，如今，不爱我了？”
他绝不会这么说话，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那样高傲的性子，从不会露出这样卑微祈求的神情。
白茸轻轻说，“放我出去吧。你不是他。”
‘沈桓玉’的神情有些变化，变得更为冷峻了一些，似笑非笑：“你知道这是幻境？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茸语调平静：“最开始便知道了。”如今这世上，早已没有沈桓玉了。
可是，她一直没出声。她想在幻境里，最后再看一看，看一眼这样的阿玉。她和沈桓玉原定的婚期已不足三月。倘在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他们也会有如这般的日子。
一声轻响后，‘沈桓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化为了一团看不清晰形态的白雾。
“你倒是特别。”
“世间男子多负心。”那妖声音竟然是个甜美的女声，“你如此爱他，却被他负了。如今，你若留在我的幻境中，我可以保你一生与他白头偕老，又有何不好？”
似又在诱惑，声音甜蜜蜜的，“除去他之外，你还喜欢什么？男人，力量地位，荣华富贵，我都可以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世间原本不过一场大梦，何为真，何为假？真假虚实，不过一念之间。”
这少女是木灵根，又体质特异。是如今灵力极速衰竭的她最为适合的下一任宿体。
白茸对妖一笑，“于我而言。失去，或许才是真实。”她人生十多年里，只有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好运。如今，也失去了。
她平和地说，“放我出去吧。我知我力量弱小，你找到我，应是我身上有什么你所求的。”
“倘若你可以散去这场白雾，放开我的同伴，不再为祸此地。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你都可以拿走。”
那妖沉默了很久，陡然尖锐大笑起来，笑声满是嘲讽，“你倒是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这一行人里头，有栽赃鞭笞过你的，有暗中怨妒你的，有抢走你情郎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白茸不再说话，手指动了动，停在腰际袖里绯的位置。
随着妖物笑声逐渐停息，周围景色又开始扭曲变化。
白茸再度醒来，周围还是那客栈，身侧戴墨云还在沉沉睡着，白茸叫她名字，推她肩膀，她都毫无反应。
白茸系好外裳，推开门。
这间客栈一共两层，所有客房门都紧闭着，没有半分声音，她尝试着推门，都纹丝不动。甚至连昨日见过的两个店小二和掌柜，都不见人影。
白茸皱眉思索了一番，想到昨日，似听那个刀修提到过的，此妖本体，盘踞在虞府。可是她是第一次来这个城镇，压根不认识路。况且，就算找到了那妖，她一个人估计也毫无胜算。
她站在大堂思索，身后陡然有人走近，白茸汗毛直立。
回头一看，竟是陈故。
他依旧背着昨日的白玉箫，平静道，“你竟能凭自己的本事，主动从此幻境中脱出，确实有潜力。”
他是音修，精神强大，自己也擅长幻术。昨日，竟也猝不及防着了此妖的道，用了足足一晚上，方才成功脱出。
白茸随着他身后，走出了客栈，“……陈，陈师兄，那我们如今，要怎么办？”
陈故道，“去虞府，找到那妖本体。”找到了，方才可以把剩下的人从幻境中拉出。这种幻妖，长处在制造幻象，本体都虚弱。
大街上，白雾依旧浓郁。不远处，竟陡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喜乐。
八个灰衣轿夫，抬着一辆喜轿，从街那边走来，轿中正端坐一个一身喜服的男子，五官端正，神情却是极为不自然的木讷。
陈故低呵，“走。”
他将那木木呆呆的男人拉了下来，随手扔在路边，自己替代了他的位置，又施了个诀，将自己的衣袍幻化成了红色的喜服。
白茸看呆了，陈故的手掌已经陡然覆盖下来。
白茸再低眸看自己，发饰衣服竟然已经都变了，成了个清秀的束发少年打扮，身份像是个陪嫁小子。她不敢吱声，在陈故身边坐下，将自己存在感尽力降低。
*
沈长离自冰海归来时，青州知府几度托书，托他去解开泸川大雾。楚复远也传音给他，道楚挽璃如今被困在了泸川幻境之中，恐她心智稚嫩，受此妖幻术侵袭心智，央他去带楚挽璃回宗。
他垂目打量了一番远处云雾笼罩的镇子，并未动身，也未回复楚复远的传音。
灼霜陡然传音，“主人。”
“何事？”
“白姑娘，也在幻象之中。”
见他神情冷沉了下去，灼霜立马又道，“正巧可以搜魂。”
……
乌发白衣的男人行走在青板桥的街道上，霜色的长剑未曾出鞘，那浓厚的雾气未敢沾染他的衣角，在他周身缓缓散开来。
“久闻不如一见，此番，竟有劳大人真身亲自到来。”女人银铃般的笑声，从雾中弥漫开来，“实在是倍感荣幸，不知该如何款待为好。”
他神情未变，“楚挽璃在何处？”
女人声音陡然变得甜腻，“大人原是为她而来？我不知，许是在一场美梦之中吧。”
沈长离显然不是喜欢与不相干的人说废话的性子。
幻妖修为不足以让她入侵沈长离的灵境，拉他入梦。她试图用白雾制造出障眼幻像，想至少延缓几分他找到她本体的时间。
街边有喘，息声突兀响起。纤弱少女正趴在苍白的温润青衣男人怀中，双颊发红，正渴求仰慕地仰脸看着他，和那晚中情毒的模样竟如出一辙。
——幻象被已被冲过的凌厉剑意搅得粉碎。
那一团雾气陡然变淡。虞府之中，幻妖显然未曾开料想他如此冰冷无情，神魂陡然受到重创，已经难以抑制地咳出一大口心头血来。
他收回剑，唇微微勾起，“这便是你想让我看的？”
以为能扰乱他的心神么？不过污了他的眼。

第17章
虞府是当地出名的富户，家宅建得极为恢弘，雕梁画柱，远远看去，气派十足。
喜轿驶入了虞府，停在了大堂门口。最前的一个轿夫抬手掀开了轿帘，应是在示意他们下轿。
白茸极为紧张，她紧随在陈故身后，偷偷四处看了一眼，偌大的一个宅院，安静到可怕，除去这些诡异的丫鬟轿夫，不见到半个人影。
那大堂却是装饰成了喜堂的样子，正厅中的罗汉榻上，正慵懒卧着一个女人。
女人模样极为美艳。除去雪白的肌肤略显几分没有血色的苍白，凤目红唇，身披大红嫁衣，衣裙上散落着无数金丝勾织而成的蝴蝶。白茸只是看着她的脸，便都有些看呆。
女人看到二人，视线挪到陈故脸上，浅笑道，“这一次，质量倒是还不错。正好可以调补调补。”她方才被那无情男人隔空剑气伤得不浅。
她缓缓起身，身体晃了一下，长长的衣袍拖曳在地面上。
女人拍了拍白茸脸蛋，轻笑，“哎呀，还有附赠的一个小丫鬟呢。”
那阵如兰似麝的香气随即侵袭了过来，白茸脸蛋都红了。看来，陈故的幻术对她并无用处，既然如此，她真的是那梦中幻妖么？
白茸用心念给陈故传音，颤巍巍道，“师兄，这下怎么办？”
陈故八风不动，“趁洞房时，杀了她。”
……很合理的安排。只是依旧依稀勾起了一点白茸很不好的回忆。
白茸随着这两人，朝厢房走去，脸越来越红……她不知道等下陈故打算进行到哪一步再动手。莫非，要她一直在旁边看着吗？她想起便怕，半点也不想看。
陈故传音道，“你留在外。见机行事，辅助我即可。”
还好，她被留在了中庭。
白茸瞳孔却陡然一缩。中庭的天井里，悬浮着一面足有半人高的水镜。水镜之中，竟全是悬溺在幻境中的修士灵体。白茸一眼便看到了戴墨云和尘无念……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楚挽璃的面容。
“夫君，今日欢喜否？”室内，女人柔软的手臂扣住了陈故的脖颈，欲将他拉入床帷。
陈故的那一柄白玉箫藏在喜服袖之中，已经缓缓酝起了杀意。
白茸僵硬地站在中庭，尽量让自己不看水镜，候着室内陈故的指令。
一阵金光陡然从帐幕之中爆裂开来。
陈故唇角缓缓流下鲜血，嘶哑道，“你竟……”
是他低估了此妖，原本以为只是一只还虚期的幻妖，本体实力不足，待她放下戒备时便可一招致命。却不料，这女人压根没有卸下灵力，实力也远超所料。
女人大笑，“纵我有伤在身，小修，凭你实力，想伤我，回家再多修炼一百年吧。”
白茸听到声响，瞬间想冲入厢房。
女人却已缓缓飘出，来到了中庭。
今日月圆，清辉如许，洒落地面。
白茸握剑的手指僵住了，女人转眸朝她笑道，“又见面了，小姑娘。”
到了这种时候，白茸反而已经彻底不怕了，她拔出来了袖里绯，正对着幻妖。
“还真是勇敢。”女人对着她的剑，竟然笑了。
白茸咬着唇，低声说，“不要杀师兄。”
幻妖欣赏着自己美丽的指甲，轻蔑地看向室内，“留了他一口气。男人，都是如此。”
她竟有兴致和她攀谈，“你可知，我为何要把落脚选在这里？”
她由雾化形而来，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个只会随意入梦的小幻妖，某天，她在梦里遇到了一个喜欢的男人，见面了，此后与那人做了几十年夫妻，美满白头偕老。
男人死了，她自是自然地追到了第二世，他模样未变，转世成了虞家的少爷，却早早有了婚约。她找过去时，他只是客气拱手，说，姑娘很漂亮，可是某已经心有所属。
白茸神情复杂，“他已经不是他了。”何必这样强求。
幻妖笑道，“是，他确实已经不是他了。可是，他也不配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所以，我将他做成了我的傀儡。”
“你们，也可以成为我的新的藏品。”她咯咯直笑。
女人玉手一挥，拔步床后的屏风缓缓倒塌，背后竟是镂空的一整面墙。里面全是人，或者说，是早已失去生命的傀儡偶人。
最中间的位置，是一个弱冠的清秀青年，他的表情依旧停留在生前最后一秒，满脸惊惧。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爱他，把他放在了最中间的位置呢。”女人笑道，“我想想，那还是，他新婚的第一个月呢，只可惜，那女人回了娘家，正巧不在，不然，两人可以一起在我这里做一对鸳鸯。”
白茸毛骨悚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女人却咯咯笑着，陡然又飘了过来，涂着蔻丹的指甲拂过她的唇，又挑起她的下巴，“你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味道也很甜美。”
极为适合做她宿主。
她手指捏得白茸很痛。她想动手，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下了禁制，浑身都动弹不得，甚至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看着女人越凑越近，呼吸几乎相闻。
转瞬之间。女人捏住她下巴的那只手臂已被剑气削落，转瞬化作了雾气消散。
白茸重重跌在了地上，差点痛呼出声。
院门处，负剑的白衣男人立于月下，那张清冷离尘的面容，被月光衬托得更为冷感俊美。
白茸觉得自己疯了。
莫非又不知不觉进了幻境？不然，怎么会看到他？
只是，这个幻境里的‘沈桓玉’，周身气质要冷漠太多。
幻妖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神情在狰狞与愤怒间中反复变换，“沈大人，你想找的人，如今可是在我手中。你行事如此粗暴，就不担心她的安危？”
闻言，他眼尾已瞬息扫过地上少女，眸光不自觉变了一瞬。
少女一张小小的脸蛋白生生的，唇饱满莹润，原本自然的红，却被沾染了一点刺目的蔻丹，她正仰目看着他，那对大大的桃花眼含了一点淡淡的水意，似仰慕，又似无措的依赖。正是他最厌恶的那种神情——青岚宗的人大抵都知道一些，他不喜女人这样看着他，也从没人这般看过他。
沈长离随即转向水镜，对她视而不见，淡淡道，“把楚挽璃放出来。”

第18章
楚挽璃……
他应是真的沈长离了。此番前来，不过是因为要救楚挽璃。
幻妖笑了声，“沈大人，这楚姑娘，能被大人如此记挂，可真有福气。”
倘若和沈长离硬碰硬，她毫无胜算。她擅长的幻术，对一个精神这样强大、无懈可击的人也毫无用处。
可是，倘若抓住了他的软肋，事情便完全不一样了。
幻妖指着身后水镜，“楚姑娘如今是主动沉溺在我的幻境里，看来，是个极好的美梦呢。”
她玉手一挥，属于楚挽璃的那一抹生魂已被从众多灵体里分了出来，她似感觉到了什么，想冲出水镜，却被那层覆盖的白雾无情地阻了回去。
见沈长离神情丝毫未有触动，甚至未曾多看一眼。幻妖极为失望，他显然不是耽溺儿女情长的男人，纵然心里有想法，也很难表现在脸上。
幻妖一咬牙，又看向一侧的白茸，表情反复变化，“或者大人可与我做个交易。要知，三魂离体，时间越长，神魂受损便会越重。伤到了根本，此后要弥补，便可难了。”
“大人，只要将这小姑娘予我，我便放了楚姑娘并其他生魂，再散去白雾，发誓再也不踏入此地半步。”
“如此可好？”物伤其类。她以为，沈大人应也不会将事情做得那么绝。或许是因为烙印在血脉中的压制，她在他面前极为难受。
白茸的心缓缓提了起来。纵然她知道他如今已对她无意，可是，亲耳从他嘴里听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长离缓缓转向了空中的幻妖，似笑非笑，“你可是在威胁我？”
白茸悬着的心放下了。她忘了，他最不喜欢被人威胁。阿玉虽然寡言，从小性子便强势，此话算是触及了他的雷区。
她心里发苦，又觉得这个世界荒唐可笑。
几年前，她还是个沉溺看话本子的小姑娘，曾天真地去闹过沈桓玉，反反复复问他，说假设有一日，他遇到了更喜欢的姑娘，她们都遇到了生命危险，救她还是救那人。
沈桓玉说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白茸非要追问，假设有呢。他冷静地说，在他断气之前都不可能有，他有一口气，她便不会有这种危险。以后，她定会活得比他长。
她脸红红的，有点高兴又生气，踮脚去捂他的嘴，叫他不要乱讲什么断气不断气的，却被他不动声色轻易捉住了两只手。
她方才发现，自己离他那么近了，两人呼吸相闻，少年沉湛灼热的琥珀色眸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她。她只觉自己方才捂过他唇的手心都烫得惊人，慌忙抽回了手，脸更红了。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那时的无心戏言，数年后，竟是一语成谶。
见这幻妖废话如此之多，沈长离的耐心已经差不多用完了，他做事不喜拖泥带水，当断则断。
他没动剑，用剑气割破了手掌，几滴鲜血洒落在了水镜之上，像是熔岩滴入了静水，那水镜上陡然冒出阵阵刺目的白雾。幻妖已爆发出尖叫，躯体陡然剧烈变化。
她身后，那一整面墙中的傀儡竟然都骤然动了起来，朝她扑来，腥臭的味道瞬时扩散开来。
白茸以前对妖没有太多的认识，如今，看到这一堵人墙，方才对妖的残暴有了新的认识。
她从地上起身，拔剑护住了自己。
他不在意她，她也得自己保护自己。
她手中沉寂已久的袖里绯却忽然出声了，极为精神振奋，“是那日那个剑修来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闹着想和他决斗么。”白茸微微喘着，“他现在来了。”
袖里绯，“……”
它道，“我刚睡醒，现在状态不好。”
“你怎么又弄得一身伤？”它嫌弃地说，“我跟了你，天天没事受伤，我的实力都完全无法发挥出来了。”
白茸，“……”她擦去鼻尖汗水，平心气静道，“那你也可以不跟我。”当时在剑阁，不知道是谁非要选她的。
袖里绯登时不做声了。
沈长离手掌上那一道伤口转眼已愈合，水镜中的生魂，却已经尽数乱出。
天空乌压压的，电闪雷鸣，盘桓在城镇上空的白雾，一时竟也有溃散之相。
白茸不知他的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莫非因为修为高？还是因为特殊的功法？
幻妖本体声嘶力竭，“沈桓玉……你……”
她话音未落，镇妖的剑阵已经压下。那团变化的雾气，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竟陡然被凝形成了一颗珠子。
白茸压根没有看清他到底是何时结阵的。这不是白茸第一次见到他除妖，依旧和第一次一样，利落、凛冽……甚至有些冰一般冷酷的残忍。
白茸分神的这一瞬，一只傀儡在朝着她直冲而来。
她回身，只来得及平砍而出，那傀儡手臂被深深割破，却依旧保持着往前倾倒的姿势。
白茸陡然发现，这面色青灰的傀儡，竟是之前那个清秀的青年，虞家原本的少爷，幻妖上辈子的情人。
她心神大震，那傀儡眼角竟流下了一滴眼泪，紧紧抓着白茸手臂，声音嘶哑，“……吾妻……名为桑柔，家住南淮巷尾。劳烦姑娘……前往，救下吾妻……”
这男人，即便被做成了傀儡，仍然在挂念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无论上辈子和幻妖如何深情。这一辈子，他从头到尾，爱的都只有自己的妻子。
白茸紧抿着唇，心里极难受。她忍下痛意，轻声承诺，“我会去的，你放心。”
傀儡心满意足，终于，彻底闭上了眼。他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牙齿咯噔了几声，随后，便无声无息倒下了，只在她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印。
幻妖被封印了，这些傀儡却依旧如潮水一般涌出。
白茸气喘越发剧烈。那些傀儡虽蠢，却也知道都不往沈长离边上去，只朝她冲。
她又累又难受，被那些臭气环绕着，只觉得鼻子都被塞住了。
逼退数个傀儡后，白茸气喘吁吁跑入了厢房，看了眼床上的陈故。他昏过去了，但是还有鼻息，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
幸好。
戴墨云和尘无念还在客栈。白茸想起，那妖方才说，三魂离体太久会对神魂有损伤。
灵体都已从水镜中飞了出去，有的还在上空盘旋，有的已经朝自己的躯体飞了过去。
白茸垫起脚，努力仰脸看天，分辨各个灵体，她想要引戴墨云和尘无念的魂回去。
戴墨云的灵体在梦里嘴巴好像还在嚼吧，白茸一下认了出来。
至于尘无念那朵，她找了好久，才终于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那灵体正蹲角落画圈圈，嘴里还不知在念叨啥。
*
与此同时，客栈中，楚挽璃已经醒来了。
周围陆陆续续也有修士惊醒，都面面相觑，看着窗外电闪雷鸣，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挽璃告诉大家，“哥哥过来了。”
“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了。”
“沈师兄竟来了？”
“那太好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心。
沈长离修为和剑术已经算得上是当今剑修的翘楚，这妖再厉害，也不可能越得过他。
楚挽璃只是浅笑，其实她倒是一直不怎么害怕，即使被关在幻境里的时候。
按照楚挽璃的预知梦，这只幻妖真名槐魑，槐魑之心是极为珍稀的宝物，筑基前，倘能用上，不但可以将筑基成功率拉至八成以上，对之后的修行也大有裨益。
槐魑会死于沈长离之手。
沈长离对这些身外之物一贯都看得极淡。珍稀的妖兽内丹，难得的天材灵宝，神兵利器，其他人争得焦头额烂的，于他而言，都是能随手给出的不重要的东西。
但凡她找他开口了，他应不会拒绝。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和妆容，打理妥当，预备去找他了。
四周群魔乱舞，天色越发沉了下来，到了逢魔之时。
白茸极为忙碌，先是去厢房看师兄气息，随后，又开始不知在天空找什么，还找得极为专注。
男人立于中庭，白衣甚至依旧不染任何尘土，那些腥臭的秽物，压根都不敢触碰到他的衣角，在触及他周身前边自动分开了。
少女白生生的脸蛋上被划出了几道血口子，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汗水，眼睛亮亮的。
他淡淡瞥了一眼她。
腰间灼霜木木地传音提醒，“主人……搜魂。”
话音未落，剑魄连接已经被他单方面断开。
他变了主意，不打算再搜魂。
搜魂会看到记忆，他不想再看到那与她不堪的一晚。
那便只有另外一种方法了。她太弱小了，他想在她体内搜合心蛊，并不需要再像那晚那般，只需寻个地方，让灵力入体便行了。
白茸怀里抱着两人的灵体，正对尘无念那灵体嘀咕，“你能不能乖一点，别闹腾了。”
她还完全没反应过来，腰已经被一只大手掌住。
白茸怀里灵体已陡然飞走。
她体型纤弱。而他较之少年时，骨架已经彻底长开，怀抱更为宽大。
白茸头晕目眩。
他低头，一手抬起她的下颌，冰凉的唇竟然就这么覆了下来。随即，神识已缓缓沉入，开始在她体内搜寻。白茸压根避无可避。
即使是如此时刻，男人吐息却依旧冷淡平稳，低声问，“蛊在何处？”
白茸几乎是瞬间面红耳赤。即使她努力想把阿玉和这个冰冷的男人区分开，可是，他们生得一模一样，气息也完全相同。便连搂过她腰时，手指落下的位置，都和眼前男人一样。
他发现了她的分神。
不过想谁也与他无关，不过是搜蛊而已。
白茸却受不了，被激得眼泪直掉，声音又软又抖，“我，我不知道。”

第19章
白茸不知道沈长离为什么忽然要这么对她。
他不是已经对她厌恶到不行了么，甚至还要杀她，为何还要与她有这样亲密的行为。
白茸以前只在书中读到过蛊这种东西，从未亲眼见过，更别说操纵了。她完全不知沈长离为何要这样问她。
沈长离显然并不相信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随口一问。
他的神识已经侵入，在她体内搜寻。
这滋味实在太煎熬。
白茸眸底不自觉已经沁出泪花来，被迫仰脸启唇，整个人都被锁在他怀中，动弹不得。她极端羞耻，那种感觉宛如被迫在他面前赤身裸体，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入侵。
这个男人压根就不是沈桓玉。或者说，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他另一面，冷血、傲慢又无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唇缓缓移开。
男人神情冷淡自若，长指擦去唇边一点水光，秀逸的眉微微皱起。
他没在她体内发现蛊，甚至没发现任何蛊的痕迹。
那他身上的异状是为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与她有关。
沈长离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找不到答案的事情，心情有些不爽。一时却也想不到新的原因，莫非要将她再带走仔细探查？他已经为这事浪费太多时间精力，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白茸眸子还含着点点泪光，见他那双深湛的琥珀色的眸子看过来，她浑身发抖，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跌跌撞撞远离了他。
他眸色微微变了变，面色已经不自觉更为冷沉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从黄昏彻底变为了夜晚，那笼罩已久的白雾终于缓缓消散，露出了城镇原本的轮廓来。
残月冷冷的辉光洒落在地面，鬼魅般的树影摇曳，中庭横七竖八散落着青灰色傀儡堆积而成的扭曲的尸山，被剑气摧破的门庭坍塌散乱。
而白衣男人气质清冷，身姿修长，一尘不染，形貌宛如谪仙，他冷静漠然地出现在这幅场景里，只有唇较平日略红，竟丝毫不显得违和，甚至有种奇诡的美感与和谐。
不远处，传来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哥哥。”
楚挽璃状态不错，看来在幻境中也未曾受苦。
白茸忍着泪意，刚和他这般亲密完，再见到楚挽璃，她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的不适。她从树下起身，唤出袖里绯，御剑离开了。
楚挽璃狐疑又警惕地看了白茸背影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白茸都会恰到好处出现在沈长离身边。
沈长离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分别，楚挽璃便也没有多想。
他性子冷，压根不近女色，便是他忽然转性想找女人了，也绝不会找到白茸身上。
楚挽璃自恃与沈长离亲近，她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印象里，他一直就是这般性子，对谁都极有距离感。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习惯了。
楚挽璃对他甜甜一笑，“爹爹说，哥哥你是专门过来找我的。”
沈长离神情比平时更冷，没答话，不置可否。
他唤出灼霜，预备回宗。
楚挽璃随上，面颊浮出一点红，“哥哥，我在梦里也看到你了。比现实温柔很多，我都……有些不愿从幻境中醒来了。”
他语气毫无波澜，不咸不淡道，“你还剩六魄，是还够再待一晚上。”
……
他说话从不惯着她，冷冰冰的。楚挽璃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好，说不下去了。
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像是一块捂不化的冰。
她想到自己的预知梦，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忍。
沈长离未来会成为修真界的顶点，他是三界有史以来最强的剑修，未来，也会在雷劫后顺利飞升到上界，成为真正的剑仙，甚至造化还远不于此……倘能成为他的道侣，受益不可限量。况且，她本也很喜欢他。
*
白茸飞得极快，风烈烈吹过衣角。
他莫非是疑心她给他下蛊？才用这种办法来搜她的身？他如今不是那样嫌弃她，一根手指都不愿碰她的，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她只觉得屈辱又心寒，眸子含着泪，唇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袖里绯这时蹦了出来，“他刚干嘛亲你？还亲了那么久，你们修士不是都清心寡欲要成仙的吗，他是不是特别喜欢你才亲这么久的？我就说他是你情郎，你还狡辩。”
白茸一言不发，任凭它聒噪。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尘无念和戴墨云都已经醒了，两人正在吵架，他们魂魄归位时差一点就进错了身体，都在互相指责对方。
“小茸，你这是怎么了？”戴墨云见她模样吓了一跳。眼圈微微红着，唇也肿肿的，像是被人欺负了一般。
尘无念摸了一下鼻子，瞧着白茸，“我记得，那是个女妖怪吧。”
他们情况看起来还好。
白茸沙哑着嗓子说，“没事。那妖已死，你们可以放心。陈师兄还在虞府，需要几个人去接他回来。”
她把事情简略说了一下，省略了很多。
幻妖死去后，这座城，还有很多需要善后的地方，许多人都沉溺在幻境里，如今方才醒来，都还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
青州知府亲自赶来了青板桥，说要宴请他们全员。
“绒绒，你不和我们一起？”戴墨云问。
白茸摇了摇头，她昨晚昏昏睡了一晚上，起来后便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翌日，白茸去了南淮巷尾，找到了桑家。桑柔昨日已经醒来了，或许因为被困幻境太久，女人极为消瘦，脸色苍白。
桑柔模样平凡，五官顶多算是清秀，远不如幻妖生得美丽。
白茸将虞风最后的遗言告诉了她。她低垂着眼，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白姑娘，谢谢你，万难之中给我夫君带话。”
“我就知道，夫君是记挂着我的。”她眼睛发红，含着泪，却努力露出了一个笑。
桑柔小门小户出身，以前在虞家名下的绣坊做活，而虞风是虞家的独子，几年前在绣坊见到她后，虞风对她一见钟情，坚定不移想娶她。几年间，他排除了万难，终于争取到了家里人的同意，却在新婚仅仅一个月之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他们确实很相爱。
无论虞风上辈子与幻妖有过什么，这辈子，他满心满意爱的都是桑柔。
白茸木木呆呆想，有时，喜欢就是一个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
譬如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使如今，依旧无法从梦里清醒。
白茸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木木地陪着桑柔坐着。
她将自己包袱里，温濯给她的安神固魂的药一股脑全拿出来，塞给了桑柔。
倒是桑柔含着泪花笑了，“谢谢你，白姑娘的大恩大德，妾身这辈子不会忘记。”
“以后，白姑娘你出嫁的时候，倘若有需要，我便替你缝喜服。”她道，“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做一身最合适，最好看的。”
嫁给虞风前，她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绣娘。
白茸低低嗯了一声，却又有些迷茫。
她这辈子，还会有披上喜服的时候吗？从她情窦初开开始，她这辈子，就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嫁给他以外的男人。
纵然她再不愿接受，却也已经逐渐被残酷的现实教会，沈桓玉已经消失了。如今，世间已经只剩沈长离。
刚回青岚宗，白茸便接到了温濯传音，叫她过去医馆一趟。
如今已经进入了冬月。
白茸下山一趟，与他几日不见，温濯脸色变得更为苍白无血色，见到她，还没说话，便已咳嗽了好几声，“对不起，这次没和你们一起下山。”
“我听说，此番有大妖现世。”他温声道，“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幸好没事。”
祝明决道，“你这身体，就别想着逞强了。”
随即，她却压低了声音，正色问白茸道，“绒绒，我隐约听说，此妖竟然有些形似那传说中的槐魑，可惜我没有亲自见到，不知你可有线索？可否见过此妖死后的内丹？”
槐魑之心是她给温濯搜寻已久的药引之一。如果真是槐魑，那么有能耐将一座小镇，成千人口，都笼入幻境，也能说通了。
白茸怔住了。槐魑在书中的记载太少，她只记得，说此妖是幻妖所化，一千只幻妖之中，方才可能有一只。
她仔细回忆，那幻妖被沈长离镇压之后，确实化为了一个小小的光球。
她那会儿情绪波动太大，压根没有留意，后面光球去了哪里。
她紧紧抿着唇，细瘦的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
祝明决喃喃道，“幻妖之首，本体似雾，只见其身，未见其首。”那妖，或许真是槐魑。
越想越像，白茸苍白着脸，“对不起，都怪我，怪我那时没有发现。”
祝明决吓了一跳，立马道，“这哪里能怪你呀？不认识才正常，你能从那槐魑手中全须全尾回来便好了。”
“不过，这么久了，也没见那槐魑之心面世的消息。”祝明决奇道，“妖总会有内丹的吧，也不知是在谁哪里，这般宝贝，竟然也没掀起争抢的风浪。”
白茸长睫颤了颤。
她想，她或许知道那槐魑之心的下落了。
是沈长离亲手镇的妖。如果说，槐魑之心是在他那处，那么没掀起风浪也很正常，不可能有人敢去与他夺宝。
祝明决将水壶放在桌上，宽慰道，“没事，小茸，我知道你对这件事情一直很上心，世界那么大，以后保不准还会遇到第二只槐魑，或者寻那鎏金合欢也行。”
白茸抱着膝盖坐下，眼神乌落落的。
她心里的天平急速晃动，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去找沈长离询问内丹去处？找他请求交换？那药对温濯实在太重要，于他而言，却显然不是什么无法割舍的宝贝，可是，她一穷二白，身上能有什么他看得上的东西？
以前，沈桓玉说过不止一次，他的所有都是她的，都可以随意拿走。他也确实一直如此，她要什么便给什么，以前她的闺友甚至揶揄过，说她便是要星星，沈桓玉也会去给她摘下来送到手边。
……如今，想到那个高大的男人冷淡清绝的面容，她便开始颤抖，还没消肿的唇，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

第20章
他那般冷酷无情，绝不可能如沈桓玉那般，轻易给她想要的。
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温濯看着她，温和地说，“随缘便好，无需过度记挂此事。”
“我知道，你一直在勉强自己。外面的世界其实很大，你倘若不喜欢待在青岚宗，也可以出去多出去看一看。”温濯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多走走，开阔心境。”
“过几月，我们宗会举办宗门大比。到时也会过来许多其他宗门来客。”温濯说，“你剑法进步那么快，又如此聪颖好学，离开青岚宗定然也有别的去处。这个世界很大，也有各种不一样的人，不一定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譬如他，也可以一直默默等着白茸，等到她愿意接受他。
温濯的手掌非常温暖，白茸鼻尖禁不住有些发酸，仰目乖乖地任由他抚过发顶。
其实她最开始，来青岚宗，也不过是为了寻找沈桓玉而已。如今，她要找的那个沈桓玉已经不在了，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白茸竟觉得心境有些豁然开朗。她原本像是一缕没有根系的浮萍。以前，只认为，他身边，便是她的落脚之处。
可是，实际上，世界之大，也有温濯、祝明决、戴墨云这般对她好的人。温濯对她有大恩，白茸是个极为知恩图报的人，那槐魑下次再要面世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鎏金合欢她更是从未听说过。
三年之后，他总是要取她性命的。她不如趁着这时，尽力给温濯再多做一点事情。
白茸和戴墨云一起去谛听堂领取了报酬，足足一百个灵石。
白茸来了青岚宗后，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如此富庶过。
谛听堂长老说，她如今可以换一间屋子，不用再住在低级弟子的住宿区了。
戴墨云极为热心，当即便带她去相看了一间新的屋子，屋子在丹阳峰山脚，离戴墨云尘无念住处很近，离丹柏峰也不远。
房间陈设素雅，比起白茸之前住的实在强出太多，面积也更为开阔。
随即，戴墨云又带她去织屋买衣裳。
修士的衣物比起凡间的衣物来，色彩更为素雅一些，大多都是白、青、蓝，浓墨重彩的颜色很少，不知编织原料有什么区别，摸起来更为细软丝滑。
“这一件，是用夜光虫的丝编织的云锦。”戴墨云与她讲解，将衣物在她身上一比，眸子里满是惊艳，“太适合你了。”
“绒绒，你长得多好看啊，你就是平时不爱打扮。”戴墨云说，“你多打扮打扮，出去走几圈，得迷倒多少人。说不一定以后，我们青珞峰仙子的名头都要换掉了。”
那云锦上淌着的流光若隐若现，配着飘逸的天水丝帛，腰带细细一勒，更加显出她腰身纤细，柔弱无骨。
镜子中的少女粉面桃腮，气质也被衬托极为清灵，我见犹怜。
白茸细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了衣裳布料。
之前，因为楚挽璃喜穿白，她便打算以后都不穿了。如今，白茸觉得有些荒唐，楚挽璃穿什么颜色，关她什么事情，修真界那么多人穿白。
最后，白茸买下了两套云锦织裙，又给袖里绯买了一把新的剑鞘。戴墨云送了她一根剑穗，是很漂亮的流云结。
白茸很喜欢，当即便挂上了。
她和戴墨云手挽手，回了新家，之前抑郁的心情似乎都被清扫了大半。
回到新家之后，白茸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物品，购置完一些基本陈设后，她手头还剩下三十枚灵石，至少短时间内不需要操心经济问题了。
她慢慢收拾物品，又看到了妆奁深处的寒玉簪和玉佩，唇已不自觉地紧紧抿起。
白茸想起自己之前问过戴墨云，沈长离住在小苍山上的葭月台。他之前刚回了宗，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那么快又离开。
无论如何，需要去见他一面。先弄明白，槐魑之心是否在他的手里。随后，再见机行事，想办法将槐魑之心拿到手，给予温濯。
白茸在屋子里反复踱步。
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尽力给温濯弄到，他身体衰败得那样厉害，白茸如今修为见涨，无论他再怎么遮掩，她都能看出来。
她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忘记断开剑魄连接了，袖里绯那讨厌的声音陡然冒了出来，“你不如用美人计。我看那剑修挺喜欢你的。”
白茸，“……”是指那晚后，厌恶到想一剑杀了她的喜欢？还是指与她亲吻时，能依旧冷酷无情，呼吸甚至都不变的喜欢？
白茸至今仍然想不明白，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变化如此之大。
来青岚宗之后，白茸也了解到了不少修士之间的秘术，有的会让人丧失情感，也有的会让人丧失记忆。
可是，沈长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状态有异的模样。
以他的实力，倘若他自己不愿。谁有本事修改他的记忆？
或许，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吧。
……又或许，他其实根本没有失忆，也没有不认识她，不过是因为对她腻烦了，不愿意再履行婚约，所以佯装失忆。
白茸紧抿着唇，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唇边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
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样揣测沈桓玉的一天。
也没必要再想太多，好在她算是比较了解他——倘若他喜好没变的话，投其所好，能增加一点从他手里拿到槐魑之心的几率是一点。
白茸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将寒玉簪和玉佩都放了进去。
她来青岚宗那么久，其实活动范围并不大，日常也就在丹阳峰和丹柏峰。
小苍山她从未去过，这是青州二十四峰海拔最高，最北的一座，据说终年飞雪，极为酷寒。
白茸专程去找了一趟尘无念，“你有可以维持体温的法宝么？”
“你要去小苍峰？”尘无念道，“我可以给你做个法宝，但是效果不能持续很久，顶多一天。”
他是火灵根，又会很多稀奇古怪的法诀。
“不过你要去哪里做什么？”尘无念说，“你是木灵根，又怕冷，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的雪，你非要上去的话，最多走到山腰，再上去就怕有危险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陨落在小苍山过，也只有沈长离那种堪称变态的人，才能把自己住处放在小苍山顶，寒池边上了。
白茸道，“够用了，谢谢。”
一天，应该足够她爬上小仓峰，去葭月台见到沈长离了。
她打算去找沈长离的事情，谁都没有告诉。倘若告诉了温濯和祝明决，他们必然都不会支持她去。
白茸这天起了个大早。
她是第一次来小苍峰，她从袖里绯上下来，停在山脚的时候，已经可以感觉到从山中扑面而来的寒气，白茸仰脸一看，这座山极为陡峭，山顶被皑皑白雪完全覆盖。
沈长离住的葭月台，便应是在山巅，寒池之侧。
少女把黑发高高扎了起来，拿着罗盘，将尘无念与她的离火珠放在怀里，这离火珠里封存了尘无念的灵气，她捧在手心，感觉严寒终于褪去了些。
白茸深深吸了一口气，预备朝山上出发了。
*
楚挽璃的生日宴便就在今天。
青岚宗掌门独养女儿的生辰宴，自是举办得极为盛大，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
“沈公子，今日怎么未到？”说话的是金阳宗宗主的儿子金瑜，“我本还想与沈公子请教请教。”
金瑜是个刀修，是楚挽璃公开的追求者，因此，一直明里暗里视沈长离为最大的情敌，他原本都准备好了，要在今日与他切磋一把，倒是完全没想到，他人都没到。
楚挽璃脸色很不好看，淡淡道，“哥哥今天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能比你的生日重要？”金瑜不满。
楚挽璃长得太漂亮了，金阳宗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刀修，哪里有这样漂亮的少女，他第一眼便一见钟情，追求到现在。他是不懂，沈长离对这样的美人，是怎么能做到熟视无睹的。
一直到她的生辰宴结束，沈长离都没有来，甚至没有半句话解释。
见楚挽璃黑着脸，夏金玉小心翼翼说，“或许，是师兄真有事来不了呢。”
那也不至于一句口信都没有。
他就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也不会与任何人解释半句。
楚挽璃心情很糟糕。原本，她其实准备，趁生辰对沈长离提起槐魑之心的事情，撒个娇，说想要槐魑之心当她生辰礼，他也不会不给。
可是，她没想到，沈长离压根便没有现面。
她觉得一股委屈直冲心头，恨不得当即跑去葭月台，去问他，明明人就在青岚宗，却不来她的生辰宴。
她心中，却陡然响起一道不自然的合成音，“今夜为朔月之夜，不要去找他，极为危险。”
又来了。
楚挽璃精神一振，每次这种时候，它便会给她指点迷津，一直到现在，几乎还没有错过。
可是，听了它今天这话，楚挽璃只觉得有些委屈，“我与他发生什么，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机缘啊？”
每次，她问心音，要怎么才能推进和沈长离关系的时候，声音都会回答说，等待机缘，一直到现在，她也没看到有什么机缘。
“等。”那心音道，“不是已经等到转机了吗？”
沈长离转修心法前，对她更为冷淡有距离感，一年到头说的话都少，如今已经是好多了。
“沈桓玉其人，对伴侣用情极深。”那心音说，“甚至到了为情偏执成狂的地步。”
“只需耐心等待时机，定会有极大收获，你也有机会。”
楚挽璃其实不怎么信这话，他性子那样冰冷寡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感情，能多深情的人。不过，当他道侣的好处倒是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等了。
朔月夜。
葭月台，男人正在寒池中闭目调息。
朔月少牢，五俎四簋，谓之不吉。
每当这时，龙骨与原本的身体互斥的反应便会尤为严重，他的心情也本能地会烦躁几分。
这时他禁止任何人进葭月台，没人敢跨过灼霜设的结界。
排异极为痛苦，堪称钻心铭骨的酷刑，龙骨离体那么多年，重新再放入，会有这样的事情也很正常。
沈长离会提前切断和灼霜的共感。所以它也无法确切地知道，到底有多疼。
他性格实在太骄傲，宁折不弯，寡言又一意孤行。再痛苦，也不可能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一丝一毫。
月色越发浅淡，东方既白。
他从寒池中起身，除去唇失了些血色外，看起来和平时毫无分别。
沈长离心情极为糟糕，虽然他神情不显，但是灼霜能感觉到。
他经常整宿都无法入睡，虽说这种修为的修士已经不怎么需要睡觉，只是对精神的损耗却是无法弥补的。
灼霜木木地问，“要不要去见一见白姑娘。”
每次，他见完白姑娘之后，心情都会变好一些。
以前如此。即使现在失忆了，也是如此。
龙骨回到他身上是去年的事情。早二十年，主人性子清心寡欲，又天生仙骨，修的仙诀，可是越往后，龙骨与身体融合越好，难免也会沾染到一些那类习性。灼霜清楚得很，其他人他一根手指都不愿意碰，宁愿硬捱。倘若白姑娘那时能陪在身边，会好过很多。
寒池冰冷的水珠从男人浓长的眼睫上滚落，落在腰边，激起一圈浅浅涟漪。
他没抬睫，只淡淡道，“你倒是挺喜欢她。”
灼霜闭嘴了。
它知道主人性子。以前，他把白姑娘完全视为自己所有，占得严严实实，护短极紧，也不喜欢别人谈论她。
他起身，随手拿了件外裳，披在身上。他极为少见的，没怎么穿戴严整，只是随意的白衣乌发，却越发显得清逸脱俗，皎皎人群，清净有仙姿。
远处，一道鱼肚白的晨光隐约在群山之间浮现，小苍山覆盖着皑皑白雪，轮廓极为清秀美丽。
一只青鸟陡然从远处飞来，停在他手指上，亲昵地啄了一啄。
沈长离在葭月台上养了一只青鸟，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这只青鸟看得很重，他却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养了。
青鸟飞进了屋，从书台深处翻出了一份未开封的信件，献宝一样叼到他面前来。
沈长离眉尖微微一挑。
是一份已经封好的信件，用的上好的青纸。
信封上竟是他自己的字迹。
——“吾妻亲启。”
他随手拆开了那封信。薄薄的青纸上，却只显出了短短三行字。
“四月初六，婚期。”
“三月初十，沈桓玉存在于她记忆里的最后一天，已不能再推迟。”
“很想她。想再见她一次，见她对我独一人笑。”
他皱眉，很快意识到这压根不是信件的真实内容，索性将信纸直接烧毁。
*
白茸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
实在是太冷了，天寒地坼，随着时间流逝，离火珠的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暗淡。
白茸已经穿上了最厚的外裳。之前，尘无念的告诫果然还是有意义的，她勉强往上走，整个人都越来越难受，呼吸甚至都不顺畅了，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极为痛苦。
她真的会被冻死……越往上走，气温越低。
她身上的灵力已经全部被调配用来御寒，已经无法再御剑飞行，只能靠徒步。
她切断了和袖里绯的联系，将它放回剑鞘，抱在自己怀里。
倘若她真的冻死在了这里，希望它可以找一个新的好一些的主人。
风雪呼啸声越来越大，白茸顺着路往上走，她的面颊和腿都已经冻到麻木，却依旧咬牙，凭借着意志力，继续往上爬。
……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她压根都不知道。
少女半边身子都被埋在了雪地里，乌发散开了，一张素白的小脸被围在雪地里，只有唇还有一点点红。
白茸几乎已经神志不清，灵力已完全枯竭。
那人在她身边停下时，她甚至都未察觉，只条件反射一般，抬起雾蒙蒙的眸子，朝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漫山风雪之中，高大的男人俯视着地上的女孩，眸色晦莫未定。
模模糊糊之中，白茸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那彻骨的令人窒息的寒冷终于远离了身体，她麻木的四肢终于逐渐逐渐回暖。
实在是太暖和，她忍不住翻了个身，将面颊朝热源贴了上去，依赖地轻轻拱了拱。

第21章
白茸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如同跗骨之蛆的刻骨的冷，又无处不在地蔓延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出何处，眼前依旧是昏黑一片，是还在夜晚吗？还是她其实已经被冻死下了阴曹地府了？据说人死前都会回光返照一下，之前感觉到的温暖是幻觉吗？
她有些迷茫地转动视线，骤然听到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
她鼻尖嗅到一抹清幽的香味，是迦南沉木的味道……那般珍奇的蜜渍香木，沉淡却混杂着一丝奇异的蜜香。
随即，一只冰凉的大手抬起了她的下颌。
唇齿交融间，她身上的冷意竟然逐渐消退了下去，热度缓缓升腾了上来。
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这个人可能是谁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便想挣脱，那只冰冷的手丝毫没有阻止——可是，离开他后，她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那股摆脱不掉的寒冷已经又漫了上来，让她浑身发颤，齿关发抖。她被迫只能再度，极力主动迎上他，试图从他那里汲取一点暖意。
终于结束了。
白茸呼吸都有些困难，身上的严寒已经褪去，维持在了一个温暖却不灼热的程度。
可是，视力却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
昨夜，是他救了她吗？这是何处？是在葭月台上他的住处吗？
她现在不能得罪他。白茸试着在心里调整了一下，与他说话的语气，不能过分刻意，也不能过分疏远。
“谢谢你……救了我。”白茸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我是来找你的。”她结结巴巴组织语言，“没有想到，这里会这样的冷，我本来以为，以我现在的灵力，至少可以走到山顶。”
半晌，白茸听到他冷淡的调子，“看来，你确是高估了自己。”
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她如今倒是也不介意他这样的语气了。
白茸扬起脸，看向他的方向。
卧榻上的少女瞳孔大而空茫，完全没有之前的神采。看着极为纤弱可怜，鸦青的长发都散落了下来，更衬得一张小脸莹白皎洁。
他不再说话。白茸听到屋门闭上的声音，随即，世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失去视力之后，听觉变得更为敏锐。
白茸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腰间挂着的袖里绯果然不见了。
昨天，因为怕它与自己一起出事，白茸单方面切断了和它的剑魄连接。她试图入定，用神魂和它对话。
还好……她寻到了袖里绯的剑魄。看来，现在它的本体离自己也没有很远。
果然，刚连接上，那边便传来一阵雷霆暴雨般的骂声。
“你知道昨天你真的差点就死了吗，你这个大傻逼，非要逞能。”不然，有它的剑灵护身，多少能再撑一会儿。
“我告诉你，要不是他给你吊了一口气，小爷我今天就已经回剑阁等着重新找主人了。”
如果沈长离不是这般灵气充沛的大能剑修，白茸体内还恰有一部分他的本源灵力，要在那种人几乎已经半死的情况救下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白茸倒是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那……那我的眼睛是怎么了，是瞎掉了吗？”她发现到了这个地步，自己竟然也一点都不慌张，甚至有种麻木的冷静。
袖里绯道，“我怎么知道。瞎就瞎吧，我也没眼睛，不是照样还活得挺好。”
白茸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说你又不是人，人还是需要眼睛的吧，想了想还是默默憋住了。
“雪盲而已。”安静的室内，陡然浮现一道声音。
是年轻男子清冽沉静的声音，音色和沈长离极为相似，是不仔细听完全会弄混的程度，语调却很不一样。白茸能确定不是他。
“你是谁？”白茸从榻上坐直了身体，茫然地四处侧目。
可是，这个声音却不再说话，无论白茸再怎么搭话，都再没有回音。
这间屋子，莫非还有别的男人在么？
他……刚说是雪盲。白茸以前在书上阅读到过这种病症，莫非是因为之前看雪地太久……倘若真是的话，那么过一段时间，视力便应该会自然恢复了。
她倒是也没觉得很高兴。不过也算是一件好事，她这样的人，假设真的再瞎了，就会彻底变成毫无用处，只能连累他人的废人了吧。
她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发现袖里绯确没说错，她浑身灵力都已经枯竭，而且因为之前过度运转灵力，导致经脉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那股强大充盈的外来灵力，正一轮轮在她残破的经脉中稳稳地运行，强行支撑起了她这具已经行将就木的身体。不断温养，不断修复，顺便强行将她自己的灵力榨取出来，虽然痛苦，可是她的经脉像是已经枯竭的小溪，被强行注入了新的水源，终于复能再度流淌。
白茸的修为显然还没到可以不用眼视物的水平。所以这段时间生活都极为不方便，只能靠自己摸摸索索。
她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可能是在沈长离住处的某间偏屋吧，只是近几日，她已经稍微熟悉屋内的陈设，也可以开始摸摸索索自己走动，简单地活动身体了。
好在他没随手把她丢出去，不然这一轮拼命便都白费了。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住了那么久青岚宗的破屋子，这个偏屋，她也觉得住得很舒适，卧榻上的枕席与编织物都极为柔软，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迦南熏香，一直保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
每日有人按时与她送一日三餐，味道清淡却都很合胃口，缺点是白茸无论怎么和他们说话，对方都不回答，白茸甚至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人还是傀儡。
那日那道声音也没有再说话过。
沈长离隔段时间会来一次，只是每次很快便离开了，白茸没寻到任何开口机会。
这一日，她摸索着站了起来，走去了窗边坐下，感受着外头清新的风儿吹入屋内，此处比起丹阳峰灵气充盈太多，除去过于清冷寥落外，环境倒是舒适。
她也逐渐开始习惯了周围的陈设，开始能摸摸索索自己走了。
窗外骤然飞来了一个什么，落在了白茸手指上。
“是你呀？”白茸手指摸索过去，摸到了一手毛茸茸的细滑羽毛，她一下便记起来这种触感了，极为惊喜。
以前沈桓玉和她传书的时候——那会儿她没有灵力，只能用信件，那个时候，负责传递信件的，都是这只青鸟。
她没有料想到，如今还可以在这里再见到它。
青鸟极为亲昵地停在少女的手指上，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
“好痒呀。”她笑了，唇边抿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纤柔细薄的少女坐在窗边，手指上停着那只青鸟，她正垂着眼，唇角挂着笑意，和青鸟嘀嘀咕咕说着话。
那夜，她分明已经被冻到濒死，却在见到他的那一瞬，依旧毫不迟疑地对他伸出了手。
怎么多年里，她是第一个留在葭月台过夜的人。
这个场景，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熟悉。似乎是以前见过的，或者在脑海中预想过的。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神情沉了一下，转目不再看。
男人立于寒池边，今日却没有将自己浸入池内，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浸泡过了。
灼霜说，“主人，你今日心情不错。”它能感应到主人的真实心情。
日头已经落了下去，沈长离没答话，他看了一眼昏黄的天幕，“今夜要去冰海。”
之前，他是在此处取回了龙骨，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不过灼霜记了一下日期，也确实应该要去了。
冰海在极境之北，已是北寰州的边界，千里封寒，了无人烟。
便是以灼霜的速度，往返也需至少两日。
清霄已经早早在冰海边等候，检查完他的身体之后，清霄克制不住地喜上眉梢，“殿下，终于马上可以拥有自己完整的身体了。”
不需再用以前那样低贱的凡人之躯。已经过完了十个朔月之夜，到明年的时候，龙骨应该就可以完全融入身体了。
沈长离冷冷看向清霄，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改口，“公子。”
“去年的天水碧在何处？”沈长离却没有立刻离开。
天水碧是生在冰海上的一种珍奇的药草，只在每年冬至夜的时候会长出，一夜后便会腐朽，是治愈冻伤的无上良方，清霄每年都有命人去海上采集天水碧的习惯。
清霄不知他要此草做什么，他们族人要是被冻伤了那简直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不过他却也没多问，立马唤下人，将宫内储藏的天水碧都拿了出来。
男人垂目看了一眼，随意拿走了一半。
清霄，“……”这震撼的感觉，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肉疼。这随意一株，在北寰州的拍卖会上，都能随随便便卖出天价，而且有价无市，殿下就这么造，但是他知道沈长离性情，也不敢多说什么。
见他御剑离开。
清霄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祈祷，他可以快些度过雷劫，成功飞升。
沈长离从冰海回来，只用了一晚上，便回到了青州地界。
灼霜说，“这下，白姑娘身体应该彻底没问题了。”
它之前见到白姑娘惨白的脸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幸亏主人实力足够强横，才能成功把她救回来，那样严重的冻伤有诸多后遗症，好在有天水碧，再好好调养一下，应该就能安然无恙了。
沈长离没回这句话，夜风拂动了男人乌发和衣袖，露出的眉眼更为清绝，他问，“你与她说话了？”
灼霜沉默了很久，“白姑娘那时在忧心自己是否眼盲。”
它道，“之后不会再有了。”
沈长离没说话，烈烈风声中，已经可以见到青州二十四峰连绵的的模糊轮廓。
葭月台终年积雪，了无人音。
他下了剑，听到室内传来清脆的笑声，她在与那只青鸟玩耍，她那柄剑浮在一侧，还在喋喋不休。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留下这个女人。
许是因为朔月刚过，他身体受到了一点龙骨残余的影响。她能帮他缓解不适。
白茸与青鸟逗趣了一会儿，方觉得有些忧愁。
沈长离已经两天没有现面了，也不知之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
只是，她也毫无办法。
槐魑之心毫无线索，她肯定还不能走。
白茸打算不多想，她修为之前停留在炼气很久了。如今，倒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试着突破一下到修神期，反正如今别的事情也做不了，此处灵力又那样的充沛，不如趁机修炼。
屋门被推开，白茸听到脚步声，瞬间抬眸看向了那个方向。
可惜，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如今，她能看到一些隐约的光斑了，但是还是不能视物。
是沈长离来了。
他将一碗什么物事搁在了案几上，淡声道，“吃。”
白茸，“……”她小声说，“我看不到。”
见他不为所动。她只能摸索着，去摸勺子，差点把那一碗药打翻。
……
半晌，有人握起了勺。
他的动作绝对说不上温柔。白茸煎熬地成功喝完了那一碗药，不知道是什么药，极苦，她被苦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白茸知道沈长离又要走了，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他说上话。
她鼓起勇气，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这是以前她惯常的一个小动作，和沈桓玉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她有事相求却不好意思的时候，总会这样轻轻捏住他的衣袖，再仰脸看着他，他便什么都会答应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如今对沈长离还管不管用，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
“我……我呆在这里，太无聊了。”她小声说，“你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吗？一刻钟都好，我想说说话。”
她忐忑得不行。
……白茸如今看不到男人表情。可是，他竟真的没走，也没有将袖子抽回。
白茸喜上眉梢，她用闲谈般的语气，试探性问，“那日，我们杀掉的幻妖好厉害呀，能把一座城镇都笼在幻境中，我这几日回想一下，和我以前读过的书中的一种妖物记载很像，那个妖物好像叫槐魑，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淡淡道，“是。”虽然语气还是算不上多好，白茸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喜意，唇边都不自觉挂上了笑。
太好了，那么说来，那日那个小光球便应就是槐魑之心了，它果然是在沈长离这里。
“其实，那日我在幻境中看见了你。”她说。
沈长离没答话。
白茸低声说，“虽然他很好。但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真正的你。”
她感觉到，他已经站起了身。也是，今日听她胡掰那么久，他的耐心估计也到极点了。
白茸倒是也不丧气，今天已经得到重要情报了。
就是，她不知沈长离将那槐魑之心放于何处了，还在葭月台上么。要是可以早一点拿到就好了，温濯的身体，看起来实在是等不了太久。
白茸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提出，用什么与他置换，她并不擅长阴谋诡计。
袖里绯凉凉道，“我看他对你不错。你不如提出，自己在这里陪他，换他的药。”
……她现在已经完全没心思想这种事情了。也不想再揣摩沈长离的想法，他那样琢磨不透的男人，做什么全凭心意，在这里陪他，哪天提前被一剑杀了，可能性还比较大。
翌日，他来了。
今夜，外头冬风格外汹涌，他进来时，衣角卷入了一点点冬夜的寒凉。
又到这种时候了。她知道自己如今身体损伤极为严重，他不过给她吊一口气，两人最亲密的事情也都有过了，她也知道，他对她没半点兴趣，非要纠结这个，其实也很矫情没有意义。
这一次，她还有重要的目的，暂时不能得罪他。
见他尚未有渡气打算，白茸主动朝他的方向靠坐了一点点。
卧榻上，静坐的白衣男人身姿颀长挺拔，一张俊颜依旧清冷，唇较往日润泽许多，他眉眼沉沉，携了一点山雨欲来的雨意，停在身侧少女身上。
她琢磨着，隔上次和他说话很久了，今日是不是可以再打探一番。
她提了很多无聊的话头，说戴墨云，说尘无念，说她学剑的事情。
也不知道沈长离听没听，反正一直没回答，却也没打断她。
觉得差不多了，白茸终于清了清嗓子，“那日，我看到槐魑死后，似留下了一颗妖丹，那是不是就是传闻中的槐魑之心呀？我从书上读到，魑槐之心特别珍贵，用处也好多，能帮忙筑基、能解幻术，还能用作药呢。”
“槐魑之心，确在我手中。”耳畔，男人的声音清冷沉磁，透着一丝少见的倦懒。实在隔太近……因为本能反应，她的耳朵已经难以克制地全麻了，白嫩的耳垂也瞬间变红。
今天的他，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白茸没仔细琢磨哪里不一样，心里却是极高兴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该怎么问出他将槐魑之心放于何处，她再想办法拿到手。
“你要它做什么？”他的气息更近了，若有若无拂在耳畔，轻声道，“是想用来修炼，还是，想拿去替别人治病？”

第22章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鬼，听到他说的这话，白茸整个人都下意识颤了一下。她是不是不该说，槐魑之心可以用来做药的？
可是，仔细一想，温濯身体不好，需要槐魑之心作为药引的事情，除去祝明决和她以外谁都不知道。沈长离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未卜先知，不过是顺着她的话的一个合理猜测罢了。
倘若直说，他是绝不可能同意将槐魑之心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做药引的。
白茸定了定神，“据说筑基很难，失败后可能还会有损元神。虽然我现在离筑基还远着，我在想，到那时，不知道还有没有运气能再遇到一只槐魑。”
她很乖觉，也并没有直接否认需要槐魑之心作药。
沈长离没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她这个解释。
她小手轻轻揪住他衣角，迅速转换了话题，“今日似有些冷……”
她在暗示，到了今天渡气的时候了。
他不为所动，呼吸都没变。
白茸如今看不到他的表情，等了半晌，只能摸索着攀了过去。她伸手，便触到了男人清瘦的下颌，漂亮流畅的线条，往上便是薄薄的唇和笔挺的鼻梁。
沈长离依旧不动。
白茸只能支起身子，努力仰脸，攀住男人宽厚的肩，再去够他的唇。
她觉得极为羞耻，却毫无办法。
体温终于稳定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今日损耗了心神，虽然天刚擦黑没多久，白茸便觉得极累了。
她原本是正坐在榻上，头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蜷在卧榻上睡着了，小小一张瓜子脸，瓷白的面颊几乎没有血色，只有双唇极艳，似被反复爱不释手赏，玩后的雪中落梅，一抹殊色。
她睡得很安稳，做了个很好的梦，内容却忘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了，感觉到沈长离已经不在了。
袖里绯阴阳怪气道，“别找了，早走了。你莫非指望能在他怀里甜甜醒来，还是指望他下次温柔地哄你入睡？”
白茸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她已经懒得反驳袖里绯的阴阳怪气了。
它说话虽然难听，却都是大实话。
按理说，沈长离不在，现在应该是找槐魑之心的好时机，只是她如今视力受损，找起来着实有点困难。
青鸟还在室内，把脑袋埋在翅膀下睡觉，白茸摸索着凑近，逗了逗鸟儿，嘀嘀咕咕道，“你认识这儿的路么？”要是它可以带路，让她找到槐魑之心就好了。
青鸟睁着豆豆眼，歪着脑袋看着她。
月色正好。
他静静在檐下闭目调息，炼化龙骨，灼霜平稳的声音传来，“主人，楚挽璃上山来了。”
男人细长的手指支着下颌，“她有何事？”葭月台不留外客过夜，是他一直以来的规矩。
灼霜道，“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告知。”
葭月台的结界是它设下的，楚挽璃很清楚，沈长离能听到灼霜的剑魄传音。
楚挽璃裹在火鼠皮中，鼻尖和眼圈都红红的，比起平时的刁蛮活泼倒是显出了几分娇弱可怜。
见到漫天风雪中出现的白衣男人，和葭月台上亮起如豆灯光，楚挽璃眸子一下亮了，她抖了抖肩上的雪花，远远扬声喜悦地叫他，“哥哥。”
“我生辰的那日，你为何不来？”她声音又小了，“我还以为，你不在青岚宗了。”
他道，“那日有事。”
楚挽璃揉了揉自己冻红的面颊，撒娇道，“那你得给我一点礼物赔罪。”
“我已经是修神后期了，打算在明年大比前筑基。”楚挽璃试探性问道，“据说，那槐魑之心，对于筑基有奇效——我知道，它如今是在哥哥这里吧。”
比槐魑之心更好的宝贝，沈长离都能随手给出，她觉得自己如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长离竟然没有一口答应，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此物不行。”
为什么不行？楚挽璃极为意外。沈长离修为已臻化境，槐魑之心对他宛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要槐魑之心做什么？可是，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无用。
她心情沉了下去，只能又撒娇，“那换一个？”
沈长离没搭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观他今日神情，似较平时隐隐慵懒几分，不再那样冰冷，眉目间透出的一些不同，让楚挽璃视线忍不住停驻，神情甚至有几分痴迷。
她就喜欢他这让人琢磨不透的性子和身上那种举重若轻的傲慢。
葭月台上亮起灯光，风雪之中，楚挽璃竟似听到了年轻女人说话的声音，调子娇娇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忍不住往他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
葭月台她来过不少，但是从未被允许留宿过。
沈长离神情淡淡，没有遮掩，也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他问，“你有什么要紧的事？”
楚挽璃勉强道，“我是来给哥哥送挑战状的，是那金阳宗的金瑜下的，说要找哥哥复仇。他如今来了我们宗，已经连续挑翻内门十多个剑修了，再让他如此下去，传出去了，我们宗门名声着实不太好听。”
金瑜实力也强横，算是一个刀修天才，年纪轻轻，修为已到灵境后期。
沈长离年少时便已在九州成名。这几年，他几乎已完全无视这些乱七八糟的各类挑战书了。
如今自然也是，听到这个名字，他神情都未动，只道，“没空。”
楚挽璃极为失望，金瑜表面说要比剑，实际上却是将沈长离视为追求楚挽璃的最大情敌。假设沈长离真的应战了，对她而言也是极有面子的一件事情。
一个男人，就算性子看起来再怎么清冷淡然，必然也会想在心悦的女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实力。
可是沈长离却这般浑不在意。
一番下来，她什么目的都没达到。下山路上，楚挽璃委屈得不行，又想到自己方才隐约听到的女人笑声，实在按捺不住问心音，“哥哥不会真的找女人了吧？”
她有些急了，“你帮我查一下他身边的女人。”
她一月可以调动一次特别权限，让心音帮她查模糊的过去和未来的信息。
半晌，心音道，“沈桓玉在凡间曾有过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未婚妻性子胆怯柔弱，与沈桓玉相差甚大，双方见面极少，并不投缘。元盛十一年三月，原本预定的婚期前一月，两家已商定好退婚事宜。此后，两人一生都再未有见面。”
“这是目前，唯一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异性。”
楚挽璃松了一口气。沈长离有一个凡间的未婚妻的事情，她听楚复远说起过，他既自愿选择了斩断情丝，那么没感情看来也是正常的了。
她宁愿沈长离永远这么高傲，谁都不爱，也不愿见他爱上别人。
白茸和青鸟说完话，远远听到沈长离在和人说话，似是个女子，能在如此风雪夜前来找他，估计也关系匪浅。不过她如今也懒得再去揣测他到底有几个红颜知己了。
她没想刻意偷听，却还是隐约听到一点，似在说什么金阳宗，刀修，金瑜。
白茸以前听戴墨云提到过金阳宗。
当前修真界有三大宗门，一个是以剑修出名，藏于青州深山的青岚宗。一个是位于西平州首府匹逻城，以刀修和体修为主的金阳宗。另一个是位于东辰州寿楚，南淮江畔的紫玉仙府，是三大宗门中最为神秘的，多音修和符修。
白茸还从未见过外宗来客，当下极为好奇。
听到门扉合上的声音，知他回屋了。她也差不多睡精神了，少女从卧榻上爬了起来，神采奕奕地看向他，“那个金瑜……是不是很厉害呀。我听墨云说，他天生神力，用的血刀足有半人长，被他伤到的伤口都会流血不止，难以愈合。”
沈长离淡淡道，“噱头而已。”
白茸极为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以前你们比过？”怪不得她听对面说什么这金瑜要找他复仇。
“比过。”
白茸忍不住追问，“什么时候？”
少女桃花眼睁得圆溜溜，亮闪闪的。她实在对修界这些奇闻轶事很好奇，明明知道他很可能不会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几年前的九州剑比上。”
白茸奇道，“可是，金瑜不是刀修吗？刀修也可以参加剑比？”
他眉眼未动，“他以前修剑，那次后改刀了。”
……
白茸嘴巴张得老大，所以这金瑜是因为那次被他打太惨，心灰意冷，以致于剑都不练，改成刀修了吗？
不过想到沈长离的性子，他是绝不会对什么人手下留情的，也压根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这种事情……自己说起来其实蛮装的。只是他只是随口提起，显然浑不在意，丝毫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见她醒了，还精神抖擞的模样，他将那一碗药推到她面前，冷淡道，“既如此精神，把今日的药喝了。”
又要喝那药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做的。
白茸摸索着拿起勺子，这几天她能看到微光了，于是药都是自己喝了。她还没那待遇能让他每日一勺勺亲手喂药。
终于喝完，白茸实在忍不住长吁短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实是太苦了，比她以前喝过的中药都要难喝多了。
他冷眼旁观，“娇气。”
沈桓玉只会在她喝药时给她提前备好各色蜜饯，从不会说她娇气。他就喜欢她独独对他娇气。
或是因为这几日相处多了，也或许是因为心里怀着别的目的，白茸如今也不像是以前和他在一起那样不自在和僵硬。
她实在不愤，小声嘀咕道，“那下次渡气前，你再把药给我喝。”让他也尝尝这味道。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白茸脸发涨，晕头转向，怀疑自己是不是脑抽了，只觉得极为丢脸。
沈长离果然一言不发。
白茸如今无比庆幸自己眼睛看不到，她把自己脸埋在胳膊肘，像个小小的鹌鹑。
白茸已经连续数天没有露面了。
温濯去她屋子里找也找不到人，问了一圈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没有下山，不在剑馆。
直到他终于问到尘无念的时候，尘无念一拍脑门，“她居然还没回来吗？”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温濯极为少见的有些焦虑。
尘无念结结巴巴说出了前几日白茸找他的事情，“我听她说，是要去小苍山看看，但是说一天之内就会回来，她还委托我做了一个离火珠，那个效果最多只能维持一天啊，莫非她现在还在山上？”
那可真就凶多吉少了。
白茸找尘无念打听小苍山的事情，甚至要尘无念做了离火珠。小苍山上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葭月台，沈长离的住处，再联想到前几日槐魑之心的事情。温濯神情越发凝重。
祝明决道，“或许……绒绒是真的去找他了？”
葭月台上住的那位道君脾气可不是那么好。况且，以白茸的修为，带着那个只能维持一天效果的离火珠，真的能成功爬到吗？
“我要去找她。”温濯咳嗽了几声，面色越发苍白。
祝明决说，“你去只会是送死。”
如今正是隆冬腊月的时候，小苍山日夜风雪呼啸，又赶上温濯寒疾发作，这种时候，他去小苍山找一个没有任何线索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祝明决叹气，“我去找人，想办法打听一下，问她是否在葭月台上。”虽说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但是是白茸生还的唯一可能了。
祝明决比温濯理智，“我也担心绒绒。但是，你清醒一点，你这种时候非要去那里找绒绒，不过一起送命罢了。”
温濯搁在椅背上的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怎么能那么傻。
就算真的爬上了小苍山，去了葭月台，找到了沈长离。那般宝物，真的能随意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温濯出生后便缠绵病榻，见惯了人间丑恶，他温润常年带着笑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凉薄冷情的心。
他劝白茸，叫她不要去给他拿槐魑之心，是真心话。但是温濯心中确实也从未觉得，她真的会去。
他没想到，白茸真的会因为这样一个缥缈的希望，便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
温濯一时愁肠百结，担心，忧虑，心中却也有一点点无法抑制的卑鄙的喜悦。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自己竟也会在一个人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转动轮椅，进入了房间，拿出了自己的那一只竹人偶。
温濯咬破了自己手指，不断将鲜血滴入，小小的竹人偶显得更为苍翠欲滴。
因为失血，他面色更为苍白，手指缓缓抚过那只人偶，“拜托，一定要帮我找到绒绒。”
……
这一天小睡后醒来，白茸惊喜地看向窗外夜景。
昏黑的天幕中，正落下一点点清寒的飞雪，她的眼睛竟然已经可以模糊视物了，虽然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之前的水平。
她从卧榻上坐起身来，终于得以四处打量自己这几日一直居住的地方。
屋子陈设极为简洁，轩窗旁摆着一张青玉案几，上面有简单的笔墨纸砚，旁侧是一个剑架。再旁，她视线顿了一下，是她这几日入睡的床榻，铜纹兽首香炉中正袅袅冒出一缕青烟，是迦南沉木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搜寻一个人的身影。
沈长离不在。
白茸下床，走去窗边，室内着地毯，不知道是何种原料织成，极为绵密柔软，怪不得，她赤着脚也不觉得冰凉。
从窗户往外一看，白茸陡然愣住了。
淡淡的飞雪之中，男人正从寒池中起身，随意披了一件白衣，乌黑的发，劲瘦的腰，宽肩长腿，池子里激起的水波一圈圈荡漾开来，他身上那种难言的清冷的性感，不知道是不是被此刻的飞雪与昏夜放大，几乎让人难以逼视。
白茸只看了一眼，似触了电，又像是偷吃了禁果，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已垂眼飞快挪开了视线。
他推门而入时，一眼便看到了裹在貂绒中的少女，她低着眼，长睫还在微微颤着，许因为屋子太热，双靥飞起的隐约红霞还未褪去。
她面前的案几上乱七八糟摆了许多细线，是她昨日问傀儡要的，她正认真趴在案几上，摸摸索索把这些线编到一起。
听到他的声音，白茸摸索着，仰脸看向他的方向，乖乖道，“我的剑穗掉了，我那剑非要我给它再做一根，我反正没事，先试着盲打一下，熟悉熟悉手感。”
她的新剑穗是戴墨云送与她的流云结，白茸很喜欢，挂了一段时间了，应是在攀爬小苍山的过程中掉落了，那山面积太大了，又全是茫茫雪地，要找到剑穗压根不可能。
袖里绯说没剑穗，会阻止它发挥实力。然后非要她给它再弄一个，她眼睛又还没好齐全，只能随便敷衍一下它，反正也没事。
但是，桌上已经摆放了好几个没做完的剑穗了，形状都很漂亮，有流云结，有环结，也有灯笼结，只是不能细看，不然便会发现许多缠错了的线。
白茸其实很擅长手工，以前很多人夸过她，有一双巧手。只是眼下受限于视力，只能做到这样了。
沈长离没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案几上那几根没完工的剑穗，视线停在正中的流云结上。
白茸解释，“多出的这些，到时候去送给朋友。”
她歪头问，“怎么了？”
他移开视线，音色清冷，“丑。”
白茸，“喔。”倒是也确实丑。白茸记得，他是从不用剑穗的，便是用，也不可能看得上她现在打的丑玩意。
他说完便走了。
白茸紧绷的肩方才松开，面颊陡然滚烫。
沈长离看来还不知道她眼睛的恢复速度，她已经可以视物了。
白茸决定暂时不告诉他，她眼睛看不到，他对她估计也会放低戒备，更方便她找寻槐魑之心。
晚上，白茸睡在床榻上，仰脸看着天花板，直到没有任何声响了，她方才偷偷睁开眼，把这间屋子再细细看了一遍，屋子里可以放东西的地方很少，没有任何槐魑之心存在的迹象。隔壁还有几间屋子，只是门都是紧紧闭合的。
沈桓玉是个极为有条理的人，她估摸着，应该有一间专门收纳这些灵材的屋子。
白茸回了卧榻之上，忧愁着到底怎么办，因为身体虚弱，还在恢复期，她这段时间每日都睡得格外长，精力不济，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翌日，白茸洗漱完，去用早膳。
沈长离今日又不在。
她出了门，呼吸了一下外头的新鲜空气。
新雪铺了一地，银光熠熠，不远处，是一颗枝繁叶茂的合欢树，树下有一口池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波澜，正中有一块白玉般石头，弥漫着寒意。
早听说葭月台上有寒池，寒池中有一块寒石。
想必，这便是了。
她走近了一些。走近了看，那块寒石色泽竟有些眼熟，她皱了下眉，这寒石上似缺了一块，正缺在正中位置。
白茸在心里奇道，竟然有人能从沈长离这里虎口夺食，她脑洞飞得厉害，一下联想到，说不定是在以前，他剑术还没那么厉害的时候，和人比剑输了，然后愿赌服输，被迫将这块最中心的玉凿下来输给别人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和他脸上的表情，陡然畅快地笑了，笑得双目弯弯。
袖里绯传音道，“这便是传说中的不融寒玉了，我就几百年前见过一次，极为珍贵，据说有许多神奇效用。”
白茸道，“是吗？”她盯着看了会儿，觉得莫名熟悉，让她克制不住地联想到了某个物事。
簪子和玉佩她都带在了身上，放在了袖里绯的储物空间里，却暂时没有拿出来。
这两件物品肯定是要还给他的，但是到底什么时候还，她还没想好。
不然，在下山前的一晚上，直接放在他的案几上？还是与他说清楚，这是你失忆前与我的，现在都还你，之后我们再无干系？
白茸回了房间，将寒玉簪与夔龙玉佩都拿了出来。
夔龙玉佩是沈家给的定亲信物。也是现在沈长离唯一会用的配饰，他的是阴玉，白茸身上这一块为阳玉，纹样略有不同。
至于簪子……白茸紧抿着唇。那簪子，颜色质地和方才见到的寒玉几乎一模一样。眼下，簪子竟发出了一点妖异的银光，和那块寒石交相呼应。
袖里绯道，“我说怎么寒石正中缺了那么一大块。原是给你了，他也真舍得。”
他喋喋不休道，“之前有过那么一个传说，以寒玉为簪，可以白头偕老。”
这寒玉簪雕工也极为上乘，灵气极为充沛，是众多器修能抢破头的法宝。
袖里绯没讲，其实寒玉还有一个隐秘的传说，略有些诡谲，也无人考证过。据说寒玉有锁魂之效，可以禁锢灵魂。因此，即便在伴侣死后，也可用寒玉锁魂，从而让两人生生世世不分离。
不管这男人现在如何，他之前应确是很爱这小草包的，甚至爱到下辈子也要提前安排好，霸占她伴侣的位置。
白茸垂着眼，既如此珍贵，她便更没有把簪子留在身边的道理了，还是得早日还与他。
是夜，月光正好。
沈长离回到葭月台时，白茸已经睡着了，睡得极熟，少女脸蛋包裹在鸦青的长发中，面颊白里透红，气色逐渐养回来了。
灼霜道，“白姑娘身体养得越来越好了。”主人这段时间状态也显而易见不错。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再劝一下主人，将白姑娘留在身边，它隐隐察觉到，错过了这一次，之后，说不定便再没机会了。
沈长离没多看，推门而出，“下个朔月前，送她下山。”
灼霜忍不住说，“让白姑娘一直留在这里不行吗？”
葭月台上，始终少了一点人气，白姑娘在这里，便一点也不清冷了。况且，有白姑娘在，每月他也能好过一些，不用硬捱那样的痛苦。
它发现了，她在主人身边，即使什么都不做，主人的心情也会愉悦不少。
沈长离淡淡道，“不需要。”他自己能扛。
龙骨逐渐入体，他受本能支配会越来越多，很难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再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不需要把别人牵扯进来。
沈长离性子绝顶高傲且一意孤行，灼霜也无法再说什么。
看来，无论再有多少次，他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沈长离最近在葭月台时间极少，她几乎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
白茸眼睛和身体都一天比一天好，她极为纠结，她联系不上沈长离，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要一想到想到温濯的身体，便难言的有些焦躁。
这天，她独自一人坐在屋内，极为忧愁，想着反正什么事情也没有，不如干脆替他打扫打扫屋子。
只是室内极为干净，她走了一圈，没见到任何需要打扫的地方。
白茸觉得极为无聊，打算继续编织剑穗打发时间，袖里绯却忽然传音了，“小草包，有人找。”
随即，它从储物空间里，扔出了一个竹人偶。
白茸捡起竹人偶抱在怀里，里面竟然陡然传出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极为疲惫，还透着浓重的沙哑，“绒绒，你听得到吗，你在吗？”
竟然是温濯的声音，白茸眉眼陡然舒展开，一下都亮堂了。
她刻意把竹人偶带在了身上方便传音，但是来了葭月台后，或许是因为结界的关系，竹人偶传音的功能消失了，今天却不知为何能行了。
她欢快地道，“师兄，我在呢，我能听到。”
温濯竟然是沉默了很久，声音极为疲惫，“绒绒，你要吓死我了。”
温濯身体不好，白茸怕他有事，忙说，“师兄，不用替我担心，我现在葭月台，正在……和他慢慢协商，你药引的事情有眉目了。”
这段时间，她觉得他性格也没那么坏。怎么说也救了她一命，今天和师兄联系上，或许也是个机缘，等沈长离今日回来了，她便试着提出来，和他交换，他要什么她都会尽力去弄到。
温濯不放心她，与她说了很多话，“你下次再也不要胡来了，随意跑去那样可怕的地方，我们都很担心你。这几日日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受伤，还能不能再回来。”
白茸想说，其实这儿除去太冷，也还行，不算很可怕。
这是葭月台上，少见的阳光明媚的一天。
男人修长的影子落在门口，不知道停了多久了。
看她叽叽喳喳，清脆地和竹人偶说话，眉宇一扫往日阴霾。
白茸回头时，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竹人偶差点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都不知道，沈长离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
“绒绒？你没事吧？药没关系，你快回来。”温濯陡然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了，极为焦急，“不用找了。我很后悔要明决告诉你那方子？”
温濯的声音已被陡然掐断。
“你想要的便是这个？”沈长离道。
放在她的卧榻旁的匣子盖闻声陡然打开，匣内微微露出了银白色的光芒。那放在匣子里的小光球，竟然是那日见到的槐魑之心，竟是被他随手封印扔在了这里。
莫非她这么多日，一直都是在和槐魑之心同眠。
这实在太荒唐了，白茸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背脊，他竟从未真的信任过她，这样冷酷、无情的可怕男人。纵然她已经告诫了自己，他不是沈桓玉，却依旧难以抑制地受到了潜意识的影响。
他淡淡道，“你着实太迟钝。”
但凡聪明一点，是不是会趁着哪天夜半直接偷走呢。
反正她也不愿留下，能早弄到手一天是一天。只是那样，他便更不能确定，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了。
“需要魑槐之心，给人治病。”他的声音平缓冰凉，“你提早说便是了，为何要隐瞒？”
白茸低声说，“因为知道，说实话，你不可能愿意将槐魑之心给于我，所以没有直说。”
那是自然，她倒是猜对了这件事。
白茸喉咙发干，还是诚恳道，“槐魑之心，于我而言确实极为重要，我确是为此而来。”
“我可以与你交换，但凡我有的，什么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愿将槐魑之心借给我。”
男人漂亮的琥珀色的眸子极深浓，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给我？”
他冰冷的大手握住了她的下颌，冷酷薄红的唇与她只有一线之隔，低低道，“那你道侣知道，你每日在此处和我如此吗？”
白茸陡然僵住了，冷静不在。她想解释，温濯不是她的道侣，却又觉得无力。是不是有什么区别，之前也不是没有误会过，沈长离显然不在乎，他不过是不喜欢被骗的感觉。可是，说实话也一样不行，竟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的唇缓缓勾起，眸底却宛如冻湖，毫无笑意，“还是说，知道他也不介意？”
“看来，他也没有那样爱你。”
不像他，他便会介意。倘是他的道侣，别的男人半根手指也不能碰。否则，他定会将那人挫骨扬灰。
“你说，你能付得起什么给我？”
“倘不能让我满意……”那柄霜色的剑已经听命悬在了槐魑之心的上方，白茸呼吸都骤然收紧。

第23章
陡然被单方面切断心神传音，对方灵力极为强大，温濯心神受创，差点再度咳出一口血，面色愈发苍白。
正进屋的祝明决一眼看到，她伸手压住他肩膀，把自己灵力输送进去，又将他强行压在了椅子上，沉着脸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温濯道，“绒绒，她如今竟真在葭月台。”他一时又高兴，高兴于白茸还活着，一时又忧愁，不知她如今境况如何。
白茸离开了这么久，如今还活着，说明她极大概率是一直被留在了葭月台。
沈长离清冷寡言，个性琢磨不透。适才传音被切断，大概率也是他所为。
白茸天真却莽撞，温濯怕她说错了什么话，或者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冒犯了沈长离，于他而言，随意一根手指便可以捏死白茸，让她生不如死更简单，以他在青岚宗的地位，即便这样做了也不会有任何后果。
祝明决道，“既是在那，那我便去带绒绒下山，你安心养病。”
她叫来了几个小弟子，叫他们与温濯养护心脉。
温濯双颊潮红，咳嗽不止，只来得及将那只竹人偶塞入了祝明决怀中。
祝明决出了门，匆匆赶向了医馆，刚打开大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果然，大堂中，又见到了那个高大的刀客。
他正盘腿坐在窗边，案几上摆着一盅辛辣的烧酒，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飞雪。
青州冬日苦寒，这刀客一件破破烂烂的赤衣，依旧敞着怀，肌肉紧实有力，一把暗赤色的长柄陌刀正静静揣在他怀中。
刀客听祝明决进门，转脸朝她咧嘴一笑，“你们竟还会治腹泻，真是有一套，我家少主都不愿走了。”内室正传来金瑜与几个笑声清脆的女修的谈笑声。
据说他那挑战状又被沈长离拒了，只是金瑜懊恼之余，倒也没耽搁玩乐，青州这边风土民情和西平完全不同，又有诸多美人相伴，流连忘返，绝口不提回去的事情。
就是楚挽璃这几日心情不佳不理他，金瑜吃了几次闭门羹，便郁闷独自下了此山，他不辟谷，挚爱美食，下山大吃特吃了几天，没料想回宗后竟腹泻不止。
祝明决如今没心思与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怎会忽然腹泻呢，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霍彦随口道，“水土不服吧。”
祝明决瞧一眼他，勉强笑道，“那你倒是适应得不错。”
霍彦品了一口酒，“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哪里没去过。便是你们上京城，哪条阴沟里躲着什么品类的老鼠，我都一清二楚。”
他鹰隼一样锐利的眼落在祝明决身上，“你有事？直说。”
祝明决低声道，“我听说，你曾和葭月台上的沈道君有过几分交情？”
她实在是找不到能接触到沈长离的人，虽然说同在青岚宗，沈长离常年不在宗门，行踪未定，也不是她平日能接触到的层级。
霍彦是她以前因缘巧合治疗过的刀修，如今又知道他正巧在青岚宗。也只是能硬着头皮试着拜托一下。
霍彦细细瞧着祝明决，“怎么，你有事要找他？”
祝明决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话，“我有个朋友，意外闯入了小苍山，许是做了什么事情冒犯到了沈道君，被道君留在了葭月台上。”
霍彦奇道，“他竟会做这种事情？”他性情最为厌人，只喜欢独处，竟还会有主动将人留于自己住处的事情？
祝明决勉强一笑，“我朋友年龄不大，性子又单纯稚嫩，倘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你可以与道君说说情，让他多多包涵，放我朋友下山来。道君需要什么，倘是我们医馆有的，都可以与他。”
“这是一株百年的银茜草。”祝明决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一物，推倒霍彦面前，“希望你可以帮这个忙。”
霍彦没收那药草，挑眉轻笑，“得罪？倒是好玩。”真得罪了他，还会被留在葭月台？怕是已差不多能摆下辈子的满月酒了吧。
他道，“我与你说的这位沈道君，没打过几回交道。”
“可是，与沈桓玉，倒是凑巧能算相熟。”
霍彦一口喝干了杯中残酒，收刀入鞘，精神为之一振，“正巧，也让我见一见，如今灼霜的剑锋是否在这莺莺燕燕里养钝掉了。”
葭月台上又飘起了飞雪，暮色四合。
隔了许久，白茸再度见这样的沈长离。
那锐利冰冷、杀气四溢的熟悉剑气，让她浑身颤栗，再度清晰地意识到，他依旧是那日那个架剑在她脖颈上的可怕男人。
可是，他有时又似乎离得那样近。这几日，他怜爱她时，动作偶尔温柔些，甚至会让她生出错觉，以为回到了以前。
“我，我可以留在这里……”她声音微颤，“给你打扫、帮忙、你需要帮忙做什么，我都可以学……”她会努力、拼命去完成。
男人轻笑了一下，“为了道侣，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他笑起来极为好看，眉目清绝，丰神俊秀。如今，却只让她觉得无端可怕。
“你们感情确是很好。”
白茸终于忍不住哑声分辩，“他，并不是我道侣。我们没有过这种关系。”
“不是？”他垂着睫，低声问，神情似乎缓和了些。
卧榻之上，男人和女人挨得很近，他一身洁净的白衣，一尘不染。白茸可以嗅到他衣袖上沾染的淡淡的迦南蜜香，此香非沉木，芳香含藏，原本是用来取悦爱人的香。
如若不是旁边依旧静静高悬的利刃和冷沉的剑气，一切似乎都显得那样美好。
有她在身侧，感觉确实极为舒适。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唯独对她有这样的感觉。
即使刻意告诉自己，他厌恶她，本能也完全不会变。
沈长离学剑，用剑多年，深知用剑的最高境界，并非心剑，而乃本能。
刻入了本能，即便没有了记忆，没有了思维，只要尚余一口气，本能还记得，便依旧能驭剑。
剑尖没有落下。
见他似缓和的神情，白茸心里陡然燃起了一点难以置信的希望，她仰脸看着他，试图像几日之前那样，捉住他的袖子，轻轻去碰他的唇。
这几日，许是他的表现给了她一点错觉……他说不定，其实没有那么讨厌她呢。
她如今已走投无路，只能用这种方法，试着生涩地去讨好他。
他的回应完全不似外表清冷，白茸眸子很快蔓上一层浅浅的水光。
“绒绒？”男人在她耳畔道，“他平日都是这般叫你的？”
白茸哆嗦了一下。
他声音极为清冷有磁性，这两个普通的音节，被他如此说出，便似含上了难言的意味，她玉白的耳垂越发酥麻，红得彻底。
“既不是你道侣。”
“那随便一个男人，比如我，都可以这样叫你，这样对你么，绒绒？”耳垂酥酥麻麻的疼，她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他在她耳边说话，语气平静而轻，“为了随便一个男人，便愿意这般拼命。”
“到底是你又在骗我？还是你的命和心意……就这样的不值钱？”
白茸面颊绯红还未褪去，已经登时惨白。
沈长离这辈子最痛恨的事便是被欺骗和利用。
即使他原本就从不信任任何人。童年在深宫的那段时光他一直记得极为清楚，绝不会忘怀。
他厌恶任何不纯粹的事物，真实性情极为偏激，对属于自己的人和物充满了病态的占有欲。
那日，一地风雪里，见到已经陷入濒死的她，他原本打算转身离开，她却骤然抬眼，艰难地从雪地里爬了出来，朝他的方向一点点艰难地挪动，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很少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来寻他。
他觉得有趣，便留下了她，把她放在了自己身边，即使在发现她的意图后，也并未将她赶下山。
或许，他就是好奇，她到底可以装到什么时候。
可惜，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灼霜的剑尖距离槐魑之心越来越近。
白茸面色惨白，甚至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与他的那些纠葛，她朝他的方向膝行了几步，语无伦次，颤着声音脱口而出，“别。阿玉，我求求你，他身体很不好，一直咳血……没有药，怕是没多久好活了，我只能如此。”
第一次见她这样哀求于人。
即使是那日，在灼霜剑尖下时，她也依旧那般倔强。
他不爱看她这般神情。
昏月下，男人原本深琥珀色的瞳孔竟陡然变了一点颜色。
明明离朔月还有很久。体内骨骼格外灼热，似在一跳一跳地灼烧，冰冷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剑随心动，随着主人的变化，灼霜清冷凌厉的剑气已经骤然爆发。
槐魑之心压根承受不住这样磅礴的剑气。已在剑尖之下急速炸开，化为了千万片碎片。
千里之外，冰海。
清霄原本正在净台焚香祈颂。
宫人推门而入禀报，清霄急急赶去龙冢。
龙冢极为寂静，正中是一座几乎遮天蔽日的巨大骨架，走近一看，却让人毛骨悚然，这竟是由极多副残缺不全的骨架组成的，原本散发着寒意，漆黑无光。此刻，竟散出了一点点浅浅的金色微光，不断流淌。
清霄欣喜不已，他跪在龙骨前，虔诚地祈祷。
*
白茸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整个人都变得彻底木木呆呆。好像还有些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
白茸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少女神情空茫，跪坐在地毯上，试图用手指，去笼住那碎成一片的槐魑之心。
槐魑之心破碎得极快，很快便化为了点点银光，转瞬消逝。
它顺着窗口飘了出去，逐渐消失在了漫天飞雪之中。
白茸再抬起面颊时，神情依旧有些茫然，眼圈却已经全红了。随即，眼泪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一滴一滴从侧腮滑落。
她真的哭起来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以前在沈桓玉面前哭，她都会刻意哭出声。因为这样，他便会俯身给她擦眼泪，再低声哄她，一直哄到她不哭。
这些天，待在他身边，其实她并不讨厌。她甚至经常装不看见，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看一眼他英气的侧脸。
偶尔她缩在男人宽阔的怀中被他亲吻时，甚至会偷偷闭上眼，放纵自己想象，还是倚靠在阿玉怀中。想象，若她与阿玉顺利成婚了，是不是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她是多么天真，她想就算他不是沈桓玉，不爱她了。或许，之后她也还能和他当一个普通朋友，他说三年后要取她性命不过是玩笑。以后没事时，她还可以来葭月台和他说说话。
如今，她的幻想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月亮挂在合欢树梢。
剑意毁掉了槐魑之心，沈长离表情毫无变化，身上凌厉的压迫感甚至比平日更甚。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个平日里高坐神坛的冷漠男人。
白茸麻木地站起身来，没有哭闹，没有怨怼，竟然恢复了一片平静。
他漂亮的瞳孔看向她，视线极为陌生，不像沈桓玉的眼神，也不完全像沈长离的眼神，更像上位者看着掌中猎物的眼神，“不怨我？”
窗外风雪呼啸。
白茸摇头，“我知道，我们与你非亲非故，实力低微，也并无宝物在身，你不愿将槐魑之心借与我很正常。”
“妖是你除的，你有自由处置妖丹的权利。”
他神情似变化了一瞬，那种陌生的居高临下的玩味消退了几分。
白茸已开口，“我有东西要还你。”
她从衣裳袖袋摸出了两件物事，摆在了青玉案几上。
看清那两件物品时，男人神色已缓缓冷凝。
那是一支赤白的夔龙玉佩，纹样极为清晰，最下刻有篆书的桓字。
另一件，竟是那块莫名消失掉的寒玉。
看着摆放在一起的簪子和玉佩，白茸只觉得恍如隔世。
算起来，玉佩是她出生后不久，便一直带在身上的。
阿娘以前说过，她自小便和这个玉佩格外投缘，小时她哭闹，奶娘便会拿这玉佩来逗她。
她见到沈桓玉时，曾还好奇问过他，你怎么也有一块和我一样的玉佩呀。沈桓玉当时没回答，很久之后，白茸知道玉佩含义时，极为害羞，不敢再戴了，是他亲手重新给她系上的，说要她日日戴着。
寒玉簪是她及笄的时候收到的第一件礼物，那日清晨，青鸟在窗前啄着她的窗棂，丫鬟都还没醒。白茸披散着头发，只穿着中衣，便赤着脚跳下了床，打开了窗户，便收到了这一支未署名的发簪。
小姐妹说，“绒绒你生那么漂亮，周围又那么多适婚年龄的男子，他终日不在上京。这婚约虽是有了，可没结亲，什么都说不好。”
她们叽叽喳喳，说以她才貌的，就算要进宫，当皇妃都配得上。可惜以沈桓玉对她的宝贝劲儿，他性子深沉偏执，白茸又傻乎乎的，看来这辈子就被他吃定了。
白茸那时候懵懵懂懂，完全不懂。
不过一场漫长的幻梦。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将玉佩和玉簪朝他的方向推去，像是彻底割舍了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白茸心情竟然异常平静。
玉佩和玉簪都被保存得极好，半点没有磕碰痕迹，触手光润，甚至还染着一点带着少女体温的馨香。
她将这两件物品放置于青玉案几上，朝沈长离的方向推了过去。
随即，她站定，开始一层层脱下衣物，貂绒，丝帛，襦裙……都是她住在葭月台上后，傀儡给她准备的衣物，每一件都极为合体舒适。
少女线条姣好，肌肤素白如霜。只在如玉的耳垂上烙着一个深深的痕迹，像是无暇美玉上的一点瑕疵。
她只穿着最内的白色中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衣物。
白茸朝他鞠了一躬，低声道，“沈公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白茸感怀在心，无以为报，只有往后一别两宽，绝不会再出现在公子面前，污了公子的眼。”
她打开了门。
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发，赤着纤秀的脚，只穿着中衣，就这样，一步步朝着风雪中走去，一步也没有回头。

第24章
夏日蝉鸣阵阵，她在自己卧房碧纱窗下与他说话，她手指紧张地不住绕着自己侧颊垂下的一缕发丝，被他的大手止住，将那缕乌发轻轻解救了出来，怜惜地重新放好。
少年修长的身影倾覆盖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离他那么近，小声嗔怪，“又那么快要走。”
即使他在上京时，大半的时间都给了她，她还是觉得不够，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看着她，道，“以后就不会了。”
“要到多久以后。”
他深浓漂亮的琥珀色眸子直直看着她，“等你嫁给我。”到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把她带在身边，如今，他的剑已经足够护住她。
她快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微微错开了视线，面颊涨红，“到时候，你会不会成日欺负我呀，我是不是事事都要听你的了？”
小姐妹常说他心思深沉又强势，等他们婚后，白茸估计会被他成日压榨，管得死死的。
他们离得很近。她呼吸吹出一点点轻软的香，天真地看着他。少年视线一点点描摹过她的面容，却克制着没有伸手触碰，只是低声说，“我听你的。”
她面颊滚烫，小声问，“什么都听吗？我要是让你做不好的事怎么办？”
“无妨。”
“便是说谎，骗我，我也认。”他的神情完全不似玩笑。
沈桓玉从小寡言，极少对她说这样直接的话。白茸心如擂鼓，又不好看意思看他。
她的嫡姐今日在府上，白茸隐隐听到不远处的说话声。两人虽有婚约，却还没到婚期，让人撞见了不好。
她忍不住道，“你快走吧。”这么说着，她心里一冲，双手却又克制不住地环上了少年劲瘦的腰，把面颊贴在他胸口，听到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她就会很安心，在他怀里闷闷地呢喃，“我会好想你的。”
他从来都抵抗不了她。只要被她这样看一眼，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便什么都会答应。
果然，他的唇终于难以克制地落下了，含住了她粉粉的唇，低声道，“等我回来。”
她心中一片沉定，沉溺在心爱的人给予的甜蜜中。
……
白茸挣扎着惊醒，身侧寥无人烟，只有冰冷的岩壁。
她梦到了以前的事情，梦却不知什么时候扭曲了。
沈桓玉从未吻过她。
白茸喘息还未平复，摸了摸自己的唇，竟会有如此真实的梦。
她离开葭月台后，那人毫无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她便是当即立刻死在他面前，他估计眼皮也不会抬一下。
白茸勉强走了一段，天便黑了，彻底看不清路，她寻一个山洞，便缩在里头昏昏睡着了。她离开葭月台时，便已做好了死在此处的准备。竟还有醒来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葭月台待久了习惯了严寒，她的身体状况比上山时要好太多，体内灵力充盈，她低头看了眼，手肘和脚踝的冻伤竟也都淡了。
袖里绯的剑鞘在靠在一侧墙壁，散发着淡淡的绯光。
白茸活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剑鞘，“对不起，是我太任性，连累了你。”
“谢谢你救了我。”应是因为它的剑灵护体，她才能熬过这一夜。
袖里绯出乎预料的沉默。半晌，她才听到袖里绯的传音，语调闷闷的，“你先下山再说这些吧。”
白茸唇勉强弯了弯，很快又复原。
山洞外，竟然还是个晴天，没有下雪。
白茸艰难地想站起身。一道模糊的男人身形出现在了洞口，似弯腰朝内侧看了过来。
夜风呼啸中，那高大的男人朝里头探头，白茸的心陡然跳了一下——又沉了下来，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五官深邃粗狂。
这种时候，在山中遇到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男人，可不一定是好事。
霍彦瞧清她面容，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咧嘴一笑，“我是祝明决叫来的，叫我来带你下山。”
他本都差点忘了这事儿，刚看清她脸，发现还竟还是那个祝明决嘴里，得罪了沈道君被扣葭月台上的朋友。如此也好，省得他费脑子编借口了。
以他的修为，隔着老远就感觉到了，这小女修身上简直处处是沈桓玉的气息印记，明晃晃的，就差直接标记了。等他看清她的唇，脖颈和耳垂上隐隐的痕迹时，目光更为耐人寻味。怪不得把人扣在葭月台这么久。
白茸她没放下剑，依旧狐疑地盯着他。
没想到她警惕性这么高，霍彦挠了挠头，又在自己袖里翻找了一番，掏出了一只竹人偶，小小的竹人偶被放置在男人宽大的手掌中推了过来，他用哄小孩的语气柔和道，“别怕，你看这是什么，这下总愿意和我走了吧。”
竟是温濯给她的那只竹人偶。
白茸放下心来，朝他行礼，嗫嚅道，“对不起，我原本以为……”
说到一半卡住了，她原本还能以为什么呢，以为是那个冷酷无情的人来找她了吗？
他轻轻松松道，“走吧，随我一起下山。再待久了，冻伤了你，我也不好交差。”
她勉强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预备站起身，“麻烦您了。”
“差点忘了。”霍彦道，他又从储物戒里翻出了一套月白的女子衣裙和一件细软的雪狐斗篷，扔在她面前，“先穿上。”
白茸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打扮时，恨不得挖个地洞把埋进去。
衣服与鞋袜，尺码竟然恰都合适，斗篷没有一丝杂色，还散着淡淡的熏香味道。她又理了理头发，把自己收拾得稍微能看了一些。
“收拾好了？那走吧。”霍彦背对着她，听她收拾好了，便回转过来。
霍彦又从储物戒里翻找出了一个金鱼灯笼递给她，白茸接过那个奇异的灯笼，只觉身体一下暖和了起来。
她体内有沈桓玉留的刻印，他没法直接朝她的经脉输入自己的灵力。好那人宝物多出手又从不吝惜。
霍彦走在她略前一点的地方，问她，“能御剑吗？不能的话，我陪你走一段，到半山腰，我的符鸢停那处了。”
白茸哑声说，“我可以的，麻烦您了。”
她声音细弱，拘谨内向，但是极有礼貌。
走到一半时，霍彦瞥了一眼她，陡然开口，“其实，来找你只是顺路，我本意是来这小苍山见故交的。”
白茸陡然僵住，步伐慢了几分。一时间，甚至都有几分不理智的情绪冒出，不愿走在霍彦身侧，还是被她克制住了。
霍彦还在说，“不知白姑娘可认识我那故交？以前我在九州历练时，与他有过几分交情。”
白茸没接话，她原本随在他身后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少女睫毛扑闪了一下，对他轻声说，“确是认识。我与沈桓玉以前有过一桩婚约，只是现在，婚约已经解除，我与他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霍彦神情变了变，饶有趣味，“哦，原来如此，婚约都取消了？那抱歉，白姑娘，适才冒犯了，不该与你提起你的前未婚夫扫兴。”
白茸轻轻摇头，诚恳道，“没关系，你与他不同的。你是好人，对我又温柔。”无论是记得给她带合适的衣物，还是给她那个竹人的时候，都很温柔。
听了这话，霍彦挠了挠头，下意识有点心虚。
白茸随着他上了符鸢。
远处，小苍山美丽的轮廓若隐若现，随着他们离开了小苍山的地界，飞雪已然又开始旋落。
白茸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或许自己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踏足一步。
祝明决和温濯焦急地等在医馆前，远远见到霍彦的符鸢从天边飞来。
“绒绒。”两人急急迎了上去。
“我没带回槐魑之心。”她面颊发红，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又忍不住滚落了下来，人已经彻底力竭，朝后仰倒了下去。
祝明决连忙上前抱住了她，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没关系，平安回来最重要。”
白茸这段时日一直在医馆修养。温濯几乎是终日陪着她，戴墨云和尘无念也都分别来看过她几次。
戴墨云陪着她说了好久的话，说了很多事情，说了明年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的事情，又约她去剑馆继续练剑，白茸浅笑着点了点头。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她方才觉得迷茫又疲惫，好像一夜之间，骤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她想起了温濯之前说过的话，槐魑之心既已被毁，那她便再出发去寻鎏金合欢叶子，怎么也得治好他。
如此一想，她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稍微振作起来了一点。
这一天，金瑜哼着小曲，从医馆外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白衣姑娘坐在窗前，正看着远方，眉目间似笼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忧郁。
那姑娘裹在雪狐绒中，小小一张尖俏的脸，略显苍白，唇却极艳。宛如一捧柔若无骨的新雪，清纯中又有淡淡的妩媚。
金瑜眼睛当即都看直了，他迅速拉过一旁一个小修，“那姑娘叫什么？”
一旁霍彦闲闲揣手，“少主，我劝你别打她主意。”
金瑜道，“为何？”
霍彦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金瑜脸色难看，变化了好几番，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那美人嘛，不是大家都喜欢，公平竞争而已。”
他定了定神，整了一下自己衣物，朝白茸方向走去。
白茸转眼一看，看到的是个深色皮肤的年轻男人，金瑜朝她一笑，“没想到，青州竟有如此美丽的姑娘。”
她微微一怔，听他有些奇怪的口音，又看他模样，方才察觉到他的异邦人身份。
白茸原本心情沉郁。这异邦人能言会道，说的事情也都是她没听过的奇闻轶事，白茸喜欢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眉宇竟然舒展开了一点。
金瑜察言观色，又趁机道，“你们青州也是风水宝地，四处都是美景佳人啊。马上要元宵了。白姑娘，可否要我一起下山看花灯？据说青州灯会是一绝。”
白茸原本准备拒绝，转念一想，勉强笑了下，“我还从未见过青州灯会，带时候，可以叫几个朋友一起过去。”
温濯几人原本也一直在约她出去散心。
虽然要叫朋友没法独处，但是言下之意是没拒绝？金瑜登时心花怒放。
一侧霍彦笑而不语。他随手拎了几坛子烈酒，驱动飞鸢，朝着北方飞去。
葭月台上，积雪深重，飞雪较往常更大。
霍彦坐在合欢树下，将那几坛子酒往桌上一拍。
屋前站着一个五官清俊的年轻男人，身姿笔挺如剑，只是极为沉默。
“叫你主人出来。”霍彦睨了他一眼。
灼霜没动，平静地说，“主人在修养，今天不会客。”
朔月刚过，龙骨又发作了，比平日还厉害。主人却不去寒池浸泡，只硬受着，昨夜还肆意放了大量心头血，他做事极为专制，从不解释而且一意孤行。
它忍不住提了几次白姑娘，主人极为不耐，径直给它下了禁制。
霍彦随意拎起一坛酒，揭开封泥，他抽出那把赤色长刀，将烈酒朝刀身一倒，那把赤色长刀已经灼亮了起来，暗暗凝聚起雄浑的刀意。他竟就这样挥刀，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劈斩而去。
眼前修长的身形已经转眼消失，转瞬化为了一柄狭长清凛的剑。
刀气和剑意相交，地上十几里的残雪都陡然被扬起，寒池中溅起高高的水波。
转眼间，两人已对招数十回合，刀光剑影几乎转瞬化为残影。
那把冰冷的剑架在了霍彦的脖颈之上。
霍彦大笑，“沈公子，我那日刚帮了你大忙，你便是这样款待客人的？”
对面持剑的男人一身白衣，气质冷漠，比平日苍白几分。
他眉眼未动，抽回了剑，淡淡甩去了剑刃上的鲜血，“不然，你也没机会站这里与我说话了。”
这性子，还是如以前一般冷淡又恶劣。
“今日是来找你喝酒的。”霍彦道，“上次实是太匆忙。”
烈烈酒气飘散开来。
“上京现在可乱得很。”霍彦道，“我听薛为说，老皇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估计难得熬过明年开春了。”
皇宫乱成一片，东宫太子党和四皇子党相持不下。
霍彦笑道，“你就这般无动于衷？”
他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与我何干。”
“倒是可惜了。”霍彦叹道，“倘你不是已经早早归心方外，又何尝不能回去平息这些。”
沈长离没接这话，喝了一口烧酒。他并不嗜酒，只是这些年，霍彦倒也从未见他醉过。
屋外，那一株被灌溉过的合欢叶子极为娇艳，叶片上竟焕生出了淡淡的金，在风中浅浅摇曳。寒池水已经恢复了平静，宛如一片平滑的镜。
霍彦道，“说起来，那日那小姑娘可是被你吓得够呛的，看起来都做好赴死准备了。沈桓玉，你是本事下降了，还是故意的？就想逼她回来求你？”
他眉眼都未抬，也没回答。
“我看那小姑娘性子也倔得很，你这招可行不通。”霍彦目力极佳，一眼看到了案几上的寒玉簪，忍不住挑眉，“这竟都还与你了？”
男人清绝的眉目似沉了一瞬，又恢复了常态，“一个消遣玩意罢了。”
消遣玩意。霍彦忍不住挑眉。
寒玉簪是沈桓玉亲手所做，用的最纯净珍贵的寒玉玉心。寒玉质地极为坚硬且冰寒，常人压根无法久碰，莫说要把寒玉雕琢成簪子。为此，他刻意去学了琢玉。那时，九州剑比已经快开始了，霍彦眼睁睁看着他每日在室内雕刻五六个时辰，将大把的灵力肆意挥霍在这种事情上，叹为观止，至今记忆深刻。
霍彦忍不住继续八卦，“我还听说，她竟已与你退婚？”
他冷冷道，“无关紧要的陈年婚约，退了便退了。”
霍彦奇道，“是吗？”
他又道，“那你们既已退婚，我看她似对你也已完全无意，那我能追求她吗？”
话没说完，霍彦行走江湖多年，对危险的反应几乎已经刻入了本能，他连滚带爬后退了数步，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案几上的烧酒未泼洒出一滴，那案几却已经从中间断开，切口极为光洁。
他满头大汗，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那剑气却又被缓缓收回了，像是只与他开了个并不好笑的平淡玩笑一般。
男人握惯了剑的细长指骨把玩着酒杯，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瞳孔微微眯起，审视着地上的霍彦。
——比他好，温柔，是个好人。
是吗？
他视线沉沉压过来，唇却勾了勾，语气是从没有过的温和，“你尽可去试试。”
她不就喜欢这种所谓的温柔男人吗？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美好姻缘呢。

第25章
霍彦从地上坐了起来，种可怕的逼人杀气残余在脖颈上的感觉半点不好受，他勉强揉了揉自己的脖颈，“你既如此大方，那我便真的去了。”
沈长离喝了一口烧酒，淡淡道，“待你新婚，我随一份厚礼。”
霍彦瞥了一眼那张碎裂的案几。决定不去思考这份厚礼到底是什么了。
他拍了拍身上尘土，陡然道，“敢退你婚的女人，是不是也是第一个。”
眼见他清俊的面容沉了下去，霍彦竟觉得有些幸灾乐祸。
以他如此高傲的性情，被女人退婚，甚至把定亲玉佩和以前精心准备的礼物全还了回来，估计也是破天荒第一回。霍彦不知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闹翻了，却能断定，之后他绝对会后悔。
那小姑娘性情显然并不是可以肆意揉捏的，并不是看起来那般柔弱。霍彦敢说，昨天倘若沈长离真的不管，那小姑娘宁愿一声不吭把自己冻死在小苍山上，也绝不会走半步回头路。
霍彦提醒道，“很多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毁掉了，便再也弥补不回来。”
他道，“毁便毁了。”
沈长离放下酒杯，屈指一弹，指尖冲出的一道剑气，竟已直接朝着案几上的玉簪而去。
霍彦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
那般珍贵的宝物。
那道剑气接触到玉簪前，玉簪上却浮现了淡淡的光芒，剑气像是回到了大海的小溪一般，并未激起任何涟漪，而是平滑顺畅地融入了进去。
他神情淡了下去，抽回了手。那是他自己的灵力，自己设的封印。简直像是提前知道，有朝一日有人会想要毁掉这玉簪一般。
夜间，男人从寒池中出来，傀儡与他披衣，他进了室内，瞥了一眼青纱帐，没动，随即叫傀儡来，“把这些全换了。”
他卧榻上的被褥枕席，依旧残余着一点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人却已经消失不在了。
入夜后，玉簪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青芒。
他入定后。果然，幻梦又开始了。
梦中场景不断重叠变化，都似雾里看花。
偏殿内的月桂树下，坐着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孩。男孩年尚小，眉眼却生得极漂亮，五官秀美清俊。
一个绿衣宫女，正紧张地端着一碗药，喂男孩喝。
他由着宫女给他喂下了那一整碗药，安静地全都喝完了，一滴不剩。
宫女神情极为紧张。一刻钟、一个时辰、半天过去了。
男孩依旧端坐在月桂树下，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他仰脸看着再度焦躁地端药而来的宫女一眼，淡淡的月光下，那张面容精致到几乎有些妖异。
绿衣宫女神情惊恐地丢掉了碗。
她跌跌撞撞从偏殿跑出，一路跑入了坤宁宫，在卧榻前跪下，“娘娘，那是个怪物。”
她们每日给他喂下各种毒药，他都会议一言不发乖顺喝下，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宫女，在连续给他喂了一个月的毒后，终于精神崩溃，自缢而亡。
和尸体共处一室，他也半分不怕，依旧安静，静静做自己的事情。
每一月，他会被允许去霞梧宫一次。
殿中没有任何其他陈设，竟是一个极大的池子，池内有一个极为美艳的女人，上身穿着宫装，下半身竟然不是人身，而是一条巨大的血迹斑斑的银色龙尾，女人被七条金色的巨大锁链锁住了，锁链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将她困在池中，动弹不得。
她有一张极为美艳的面容，白肤红唇、狭长的凤眼，瞳孔是泛着金色的深琥珀色，眼角眉梢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淡与傲慢。
身着玄衣的高大男人狂热地跪拜在她脚下，匍匐着想上前去亲吻女人手指，“阿青，好阿青，我太想你了，你与我说一句话罢。”
女人已轻蔑地看着他，既已经诞下孩子，那么他便毫无用处了，这种低贱的人族，不配碰她一根手指。
她像是对待畜生一般，毫不留情抽了他一耳光，男人俊逸的面庞都被打歪了，眸中却不减狂热。
男孩静静站门口，沉沉的漂亮琥珀色眼睛，像是审判一般，看着殿内场景。
场景再度变化。
往生堂中，三清像肃穆庄严，莲花形状的往魂灯幽幽燃起，是他烧毁情丝的地方。
往魂灯边，立着一个高挑的白衣青年。
沈长离道，“终于愿意出来了？”而不是躲在玉簪之中。
青年回答，“我只能在你面前现身。”
他便是他。
寒玉簪可以锁灵，从白日它卸掉他随手而出的剑气时，沈长离便意识到了，寒玉簪上保存着一点灵魂印记，是他自己抽去情丝前留下的印记。
青年轻声说，“你应该离她远些，不应碰她的。”
他的仙骨已被抽走，原本便灵脉不稳，龙骨中又积累了数千年间含冤死去的夔龙怨气，随着龙骨和身体融合，他的心神会逐渐被腐蚀，变化不可逆转，难以控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样子。
他此生做过的唯一噩梦便是，白茸死在了他怀中，且是他亲手所为。
临死前的一瞬，她那双大大的桃花眼睁得极圆，却依旧看不到半分对他的怨气。她甘愿死在他手里。
“我既不爱她，又谈何远离？”沈长离唇角挑起一丝笑，“龙骨本是我的一部分，也是我应承担的责任，莫非要我临阵逃脱？”
他道，“我便是我，不会受任何外物控制。”即便是以前的自己。
白衣青年似乎还想说什么，眼神一时极为复杂。
明年三月的时候，她应该会做一场美梦，醒来之后，沈桓玉便会彻底消失于她的记忆里了，她依旧可以过美满的生活。他只是从未想到过，白茸竟会独自离开家，一个人千里迢迢来青岚宗找他。
沈长离极不习惯在自己脸上看到这种神情，眉当即已皱起。
未等话说出口，那道虚影已经淡化，彻底化为青烟消失了，那一点点残余的灵魂印记，已经到了极致。只剩下返魂灯幽幽的影子。
沈长离从入定状态中恢复。
寒玉簪还放于案几，光芒却已经消褪。
以前的他，为何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这种欺骗他、眼里全是别的男人的女人。为何要爱，又有什么值得爱的。
他淡淡想。
他爱的人，心里眼里便只能有他一人。
*
白茸身体恢复得很好，就是还有点恹恹的，精神不是很好。
这几日，那个在酒馆中遇到的刀修隔三差五便来找她。他说他叫金瑜，是金阳宗的刀修。白茸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仔细一想，不就是之前……那人提到过的，和他曾比试过的刀修吗？
她实在不愿再提起半点那人，便佯装不知道这件事情。
金瑜自然也不会没事提这种事情，他瞧着白茸练剑，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天赋好。
“过完年，你们宗门大比，我爹，哦，不，我们宗主也会来观礼，到时，你要是去我们宗玩玩，我们一定都很欢迎。”金瑜道。
宗门之间会互相有交流活动，杰出的弟子可以被选去替他宗门进修，可以广结人脉，出门玩玩，还可以享受其他宗门不一样的修炼资源，大部分人都是极为愿意的。
也是因为金阳宗和青岚宗一直有这样的合作，金阳宗这一行人才得以留在青岚宗这么久。
金阳宗远在西平，气候炎热干燥，极有异域风情，是白茸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她抿着唇，倒是又想起了那鎏金合欢叶，不知道西平会不会有相关线索。
她从小苍山回来后，温濯和祝明决都被吓得够呛，叫她发誓不要再乱来，也再不和她提起药的事情。
白茸一声不吭，可是她性子倔，决定做的事情便绝不会放弃。
这段时间，她养身体，没法去剑馆，于是便每日去藏书阁，在浩瀚如烟的典籍里搜寻有关鎏金合欢的消息。
她每日在藏书阁里头读书一天，从早晨到天黑，凡是和合欢有关系的记载，她都会看看。
袖里绯受不了她成天坐这看书，喋喋不休道，“草包，你能不能使点劲支棱起来去修炼，早点筑基？你现在这点灵力，我形都没法化。”
至少把体内那男人留下的灵力炼化了吧，也省得成天走到哪里都一身他的气息。
白茸从书中抬头，奇道，“你竟可以化形？”
袖里绯道，“我比你都不知道多活了多久，化形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白茸到目前为止还从未见过能化形的剑灵，她好奇地问，“那你化形是什么样子？”
袖里绯道，“自是不像你们人类这般丑陋。”
它自豪地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和我的剑身一样好看。”
和剑长得一样……白茸试着想象了一下袖里绯的样子，那莫非，脸长得像剑一样长，邦邦硬的。就这尊容，然后还顶着一口变音期的破砂锅喉咙。
白茸唇角一抽，只觉得不忍直视。
“小爷我帅到不行。”袖里绯还在骄傲道，“比你好看多了。”
白茸，“喔。”
“你这草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敷衍别人的时候特别明显。”
白茸翻着书，头都没抬，变了个音节，“喔~”
袖里绯，“……”
她有时候就这样，在熟悉的人面前，就会露出这种乖乖又贱贱的模样来，能把人气死，不知道谁能治她。
白茸正翻着书，眼前陡然一亮。
在一本叫做《异花奇谭》的古书里，她翻到了金合欢的记载，据说此花叶脉若羽，朝开夜闭，其色金黄，多生长于炎热的地方。
仔细一看，少了一个字，不是鎏金合欢，怎么看都少了一个字。
白茸叹气，揉了揉酸涩的眼，准备回家，明天再继续。
她去归还典籍，双手递给看守藏书阁的老人。
那老人一身蓝衣，个头矮小，她每日都会和他打招呼早安晚安。
今日，她归还书时，那老人却忽然笑了，“小姑娘，你这样找，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得到。”
白茸极为惊讶，“您……您为何会知道我在找什么？”
老人笑而不语，他手指点了点那页金合欢的插图，这小姑娘神情都写脸上，方才盯着这一页极为喜悦，一下又极为泄气。
“鎏金合欢，原本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白茸呆住了，不存在？
老人却继续道，“需要制造而出。普通的金合欢树，得异血连续灌溉一月，便有几率产生鎏金合欢叶。”
所以，有解心疾功效，本质是以心换心。
白茸眼睛睁得圆圆的，立马问，“用我的血可以吗？”
老人道，“你要将叶子与谁用？男人还是女人？”
“你是女人，给男人用的，便不能用你的血，否则会阴阳失调。”
“血也不能随意，心头精血效果最佳。”
白茸很沮丧，那莫非还需要再去找一个愿意用心头血灌溉合欢的男人？心头血极为珍贵，关系到修士的本源真气，还要连续浇灌一个月，哪个和她非亲非故的男人会愿意这样做。
李慈真笑道，“这也只是传说，我也从未见过这鎏金合欢叶，听听便好，真假说不得。”
果然如此，这方子听起来实在是有点太过荒诞，尝试成本也过大了一点。
不过不管怎么样，到底还是一条宝贵的线索，白茸朝老人道谢，“谢谢您指点迷津。”
老人道，“我名慈真。”
白茸朝他行礼，“慈真道长，下次再来的时候，我给您带点心答谢。”
这小姑娘，说话做事特别很有礼貌，让人舒心。
李慈真含笑瞧着她远去的背影，身形一晃，竟然也陡然消失了。
年关很快便到了，这是她在青岚宗过的第一个新年。
青岚宗是无为之地，身处化外，并不过寻常年节，只过神诞节俗。
因此，年关时山上依旧冷淡，白茸竟还有些不习惯。
白府新年每年都刻意操办，人极多，因为她亲生母亲出身的缘故，白茸一般不怎么现面，从来也觉得自己参与不进这样的氛围。
如今，也不知道她离开家后，家里怎么样了。她这小小的庶女离家出走，估计也激不起任何水花，嫡母应会立马将她报成失踪或者说意外死了，沈家便自然也会退婚。
其实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离家出走，一个人独自来青岚宗找他的。
她甚至完全没有给自己考虑过任何退路。
那时候，她满心喜悦，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要到他身边去。
如今，白茸甚至都有些想不明白，那样的勇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新年之后，元宵很快就来了，白茸与金瑜约好了，再叫上戴墨云和尘无念，一起下山去洛宜看花灯，洛宜是青州首府，极为热闹繁盛。
金瑜早早把这事儿宣扬得人尽皆知，整个宗门几乎是个人都知道了，白茸有些无奈，却也没办法。
金瑜这段时间经常往医馆跑，很少再去清珞峰找楚挽璃。
夏金玉给她传这消息时，楚挽璃有些意外，但是也没有很放在心上，她追求者实在太多，少一个两个无所谓，不过是她看不上的男人罢了，施舍给别人便给别人吧。
元宵马上便到了。
心音恰到好处地提示楚挽璃，“如今时机到了，元宵是个好时点，可以试着去约沈长离下山看元宵花灯。”
如今，玄武体衰，玄天结界越发不稳，妖气四溢。它需要楚挽璃尽快提升实力，能让沈长离成为她的道侣，自然是快速提升实力的最好方法，同时，他的身份也至关重要。
楚挽璃细细打扮了一番，御剑上了小苍山。
沈长离性子清冷，最不喜人多的地方，她本对于邀他一起去看花灯这事儿压根不抱希望。
山上积雪越发深重，纵然披着火鼠皮，她也被冻得够呛。
沈长离在葭月台，青年一身白衣，正在翻阅一本书。
他没看她，问她有何事。
还是那样的冷淡。
楚挽璃不抱希望地开口，“哥哥，元宵马上到了。洛宜今年有灯会，哥哥有空吗？愿不愿意陪我下山去逛逛？”
他原本准备随口拒绝，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沉了沉，竟顿了一瞬。
随即，他视线回到书页上，改口道，“可以。”
楚挽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直到她下山的时候，心情激荡还没停，莫非，是因为她今日打扮得太漂亮了？他喜欢所以才答应下来？那么她去看灯会时也这个打扮好了。
心音果然神奇……她难以抑制激动。
元宵很快便到了。
白茸收拾了一番，天刚亮起的时候，她还缩在被子里，袖里绯便开始在窗户边叫嚷了，“赶早起来，你那个新追求者来了。”
白茸，“……”她慢吞吞起床收拾，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戴墨云与尘无念的吵架声。
金瑜早早候在了门外，见她出门，眼前一亮，对她赞不绝口，说她美丽。
戴墨云挽了她的手，两人一起御剑，袖里绯不住给她传音，骂骂咧咧，说白茸吃了熊心豹子胆，大逆不道，竟敢让别人踩在它高贵的躯体上，被白茸无视了，装聋作哑没听到。
四人一起下山，到洛宜时方才午时，灯会要傍晚方开始，四人便找了一家食肆用午膳。
洛宜车水马龙，极为热闹，白茸和朋友一起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一时有种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黄昏越来越近，天色暗了下去，一盏盏灯火在夜空中变明。
戴墨云出身修真世家，很少下山，眼下是第一次来元宵灯会，毕竟年龄不大，她兴奋得不得了，要白茸看，“绒绒绒绒你快看！那个鱼群是真的吗？他们是不是用了火系法诀呀，怎么是那样的颜色，太漂亮了。”
尘无念道，“傻蛋，都说了是凡人灯会了，怎么可能会用法诀，而且用火法决那不得全烧了，能控灵到这地步至少得灵境期了。灵境期的大修怎么来玩这种无聊的东西。”
戴墨云和他吵架。金瑜都插不上话。
当了十多年凡人的白茸便细细与她一个个灯解释。
戴墨云道，“绒绒你好熟练呀，以前是不是来过？”
白茸眸光变了变，低声抿唇道，“并不熟悉。”
……
她与沈桓玉去过花灯会。那一次极为盛大，不但有花灯，也有演傩戏的，白茸拉着他凑热闹，看了很久，意犹未尽，还买了一对青面獠牙的罗刹面具，一定要分他一个一起戴着玩儿。
人实在太多，白茸又害羞不愿意他牵着她，结果，一不小心，她便和他走散了。
她怕黑又怕找不到他了，很是慌张。
不料，她刚跌跌撞撞在人群中走了几步，黑暗中，陡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被他大手握住的一瞬，白茸的肩已经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
这样走了一程，走着走着，白茸侧目看向身边高挑的人，瞧着他小声说，“你是谁呀？”
他没答。白茸便又顾自道，“是戚二哥么？还是三表哥？或者是……”
她话没说完，少年下颌紧绷，淡声道，“你夫君。”
白茸脸一下红了，她想反驳他，他还不是她夫君呢。却见他手指点了点脸上面具。原是她刚买的那对傩面，罗刹和罗刹女，确是一对儿。
她脸红通通的，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又掉进去了。
有他在身边，白茸胆子比起平时也大很多，什么都想去试试，反正有他，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给她买了许多爱吃的零嘴，又给她赢了几盏花灯，白茸唇角止不住弧度。
送她回家路上，经过一条暗巷时，沈桓玉却陡然不动了，白茸仰脸懵懂看着他。
他将她拉入了那条巷子，把她圈在了自己怀里。随即，便伸手摘了她面具，随手扔在一边。
“方才，你在看谁。”他冷淡地问。
不过多看了那个花灯摊主几眼而已，沈桓玉性子太霸道了，一直是这样。她挪开眼，红着脸小声说，“没有……”
“把我认成了谁？”他离得近了一点，逼问。
白茸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开始后悔和他开那个玩笑了。
那双手捧住了她的面颊。他的手指冰凉有力，捏着她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面颊，动作不轻不重，像是惩罚。
他低声道，“看清楚我。”
白茸脸红透了，只能小声嗯了一声，却被他逼着完整地复述，说她看清楚了，以后绝不会再认错。
……
今日，沈长离穿了一身简单青衣，没配剑，便装打扮。
楚挽璃笑吟吟的，在摊前看一个花灯灯谜，仰脸看他，“哥哥，你帮我猜猜。”男人习剑多年，便是穿着便装，依旧腰背笔挺，宽肩长腿，劲瘦的窄腰一束，仪态极好。
他显然兴致缺缺。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种心不在焉的慵懒。
楚挽璃也不介意，便自己猜了起来，可惜一连几个灯谜都错了。
他走在她身侧。楚挽璃心情极佳，偶尔侧目看一眼他清俊的侧脸，便觉得特别赏心悦目。
“姑娘，小心一点。”前方，陡然有人大叫，客栈二楼，不知是谁点燃了一串爆竹，正巧在二人上方炸开。
楚挽璃没反应过来。
青年没抬眼，那在头顶炸开的爆竹陡然熄了音，碎屑已化成了点点纷扬的雪，落在二人身上，融化后毫无痕迹。
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这些尘世里的流光掠影，似都与他无关，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淡漠。
楚挽璃怦然心动。
氛围实在太好，她动了一点小小的念头，一时，竟克制不住地想伸手，去勾一勾身侧男人的手。
想被他牵住。
他身形高大，惯常握剑的手生着一些硬茧，却生得极漂亮，纤长有力。
直到沈长离顿住了脚步，眸子已沉沉看向一处。
楚挽璃方才如梦初醒，随即，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对面迎面走来两人，正说着话。
白茸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外头裹着毛茸茸的兔毛披肩，软软的黑发结成了双环望仙髻，她正仰脸与身侧卷发青年说话，面颊线条温软，方才人太多，他们和戴墨云与尘无念走散了，倒是正如了金瑜的意。
金瑜与她献殷勤，知道白茸喜欢小零嘴，便跑前跑后，买了广寒糕和苹果糖，都拿在手里，随时预备递给白茸吃。
白茸离开尘世间太久，之前又养了那么久病，今日下山，也玩的很开心，差不多忘了以前的不愉快。
车如流水马如龙，点点花灯接连亮起。
金瑜眼尖，又看到卖元宵的摊贩，问她喜不喜欢吃，要她等着，一定要去给白茸买一碗，她有些无奈，只能待在原地等着他。
“好了没有呀？”她远远问。
金瑜拿着元宵朝这边走来，“马上。”
白茸转眸，却一眼看到不远处高大的青年，笑容陡然僵在了嘴角。
一身绯衣的楚挽璃正走在他身侧，言笑晏晏。
白茸抿了抿唇，随即礼貌地往一侧让了让，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通行的路。她只当是见到了两个陌生人，让他们快点过身。
沈长离却停在了她身边，白茸察觉到他的目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直在看着她。那种带着侵略性，沉沉的压迫感的目光。
他声音里带着冷嘲，“退个婚，便不认识了？”

第26章
白茸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他。之前尚且愉悦的心情一下消褪得无影无踪。
东风夜放花千树，星如雨。
借着骤然亮起的天幕，楚挽璃方也看清了白茸的脸。
之前在青岚宗时，白茸打扮简朴，便并不显得那样出挑。这一次，如此一看，她身段极好，腰肢柔软，眼如秋水，面容清纯中含着一点点娇艳。
一直有青岚宗第一美人之称的楚挽璃，心中陡然冒出一些不舒服。
她立于沈长离身侧，笑盈盈地对白茸道，“在说什么退婚不退婚呀？谁要退婚？”
白茸原本一声不吭，终于忍不住不咸不淡道，“退了，便没干系了，不需要管是谁和谁。”
“没干系。”沈长离轻笑了声，唇角挂着一缕淡淡的笑，“倒是确是如此。”
不过漆灵山春风一度，小苍山卧榻同眠那么多晚，日日接吻的关系。不过她曾在他身下，战栗着又哭又求他的关系。
在葭月台时，为了求药救那个男人，她坐在他的腿上，强忍羞耻，颤着睫毛主动来吻他。
如今便是没有干系。
很有趣。
两人身高体型差很大，他比她高了一头，用那双沉沉的深琥珀色眸子俯视着她。
白茸浑身僵硬。对面男人这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便会浑身不自在，本能的畏惧，几乎要战栗。
楚挽璃看了眼沈长离，又看了眼白茸，笑着改话题道，“白姑娘今日也与人下山逛花灯？真是凑巧，与我和哥哥在这里遇到了。”
这时，金瑜端着一碗元宵匆匆回来。
“我买元宵来了，试试好不好吃？”他看清白茸对面两人时，本来脸上挂着的笑都缓缓凝固了。
楚挽璃也认出了金瑜，“我说怎么这段时间怎么在清珞峰不见金道友，原是到白姑娘这边来了。白姑娘很好，很可爱，金道友很有眼光。”
金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挽璃，听了这话极为尴尬，下意识便看向了白茸，嘴巴皮子动了动了，“我……”他性子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白茸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在意。
她不傻，不会听不出楚挽璃的有意埋汰，只是她确实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低级的挑衅。
她接过金瑜手中那一碗元宵，细白柔软的手握了勺子，轻轻舀起，试了一口，朝他一笑，“很甜，谢谢你。”
这般好的姑娘，性情温柔平和又那样善解人意，金瑜忍不住心头发热。
沈长离在一侧，神情倦懒，似压根未注意也不在意这一幕。
待白茸走过他身侧时，他瞥了一眼她发上的新簪子，随意道，“旧簪子已经扔了。”他绝不会留别人不要的东西。
她发髻上依旧斜斜插着一支簪子，是一只桃木簪。
白茸下午与戴墨云一起逛了不少首饰店，戴墨云很喜欢这些凡间的小玩意，两人互赠了礼物，白茸给她买了一支手钏，戴墨云给她买了一只桃木发簪，桃木簪设计别出心裁，白茸很喜欢，当即便戴了。
白茸低垂着眼，看不清神情。过了一会，她终于轻声道，“沈公子自己的物品，公子想如何处置便可以如何处置。”
这是下山之后，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两人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云里雾里，金瑜听得迷糊，楚挽璃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金瑜才看清楚挽璃身侧那个高大的男人的面容，陡然僵住了。
是那个他挥之不去的噩梦。果然……他今晚陪着楚挽璃出来逛花灯了。
金瑜对上男人寒凉的眼，依旧是记忆里那双特殊的琥珀色眼睛，已经开始不自在了。
他开始庆幸，幸亏自己如今不打算和沈长离抢女人了，他实在不想再重温那一天的回忆。
白茸决定不予理会，只当他们不存在，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世界那么小，她以后也不可能一见他就崩溃就逃跑，她也不欠他什么。
这路那么宽，就是给人走的。
“走吧。”她朝着金瑜笑了笑。权当没看到那两人，只不过一个小小插曲。
不远处便有一个花灯摊，白茸问金瑜道，“要不要去玩一玩？”
那个摊子极为惹眼，上面挂了精巧的各类花灯，各种形状的都有，款式较白茸以前见过的要新颖不少，白茸觉得上方的一盏兔子抱月灯做的很可爱。
摊主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见他们停驻，便热情招呼道，“要不要来试试？猜对了灯谜，便可以选走一个花灯。”
“我喜欢这个。”白茸指着那个兔子花灯，唇弯弯的。
“姑娘有眼光。”老板笑道，“那是我今年的新样式，仅此一个，手工绘制的灯纸，骨架也都是自己做的。”
金瑜以前从没玩过灯谜。红红的灯笼下，挂着长长的红绸带，上面用黑墨题了不同的诗句，老板笑道，“今日我这里是拆字猜法。”
金瑜是异邦人，汉字都不太认得全，要他猜这什么劳什子灯谜可是太强人所难了。他愁眉苦脸，绞尽脑汁想了几个，都错了。白茸也猜了几次，还是不对。
她叹了口气，看向那个兔子花灯，看来，今日和它是没缘分了。
老板见金瑜生得孔武有力，便道，“可文可武，公子若是能武也行。”
金瑜一下来劲了，“武在哪呢，让我试试。”
老板笑道，“元宵灯谜素有射虎雅称。我这里提供弓，十箭之内，能中靶心，便也可以带走一盏灯。”
武竟是射箭，金瑜这下傻眼了，刀枪剑棍他都会用，但是这射箭就是他的盲区了。白茸也叹了口气，她便更是不会了。
金瑜实在不愿让她扫兴，“你说，尘道友与戴道友会不会，不然去找他们？”
两人正在这边谈着话，身后陡然传来了楚挽璃清脆的声音，“哥哥，这里也有猜灯谜呢，这边的灯好好看呀。”
白茸下意识回头一看。
沈长离正站在不远处，身姿笔挺，阑珊灯火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冷淡，似又有几分含而不露的慵懒。
她垂下眼，正准备拉金瑜走。
沈长离随意瞥了一眼花灯摊子，他随手拎起了那张精铁制造的弓，掂了一掂。弓拿在他修长的大手里像是没重量一样。拉开后，也不见他怎么瞄，一连五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甚至落点都几乎重叠。
摊主忍不住赞叹，“公子好身手。”瞧这身形气质，估计也是从小习武之人。
“哥哥，你好厉害。”楚挽璃见到靶子，她惊喜地转眸问摊主，“那我是不是可以随意选一个呀。”
来灯会玩，手里没灯，实在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沈长离眸色微凉，他随手放下弓，抬起下颌，朝楚挽璃淡淡道，“挑。”
他性子强势且护短，与他一起出门，便没有拿不到最好的东西的道理。
白茸已经抿着唇，倔强地别开了脸，再也不看他，一动不动，也一言未发。
时间似乎都微妙的停在了这一瞬。
楚挽璃眼睛一亮，她本是看中了那最大的八角琉璃灯，视线转了一圈，却改选了那个小兔子抱月的花灯，老板用杆子给她挑下了，楚挽璃笑吟吟地抱在怀里，双颊微红，“哥哥，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今日，他陪她下山看灯，又给她赢了花灯，是破天荒第一回，她极为幸福，幸福得都有些眩晕。
白茸紧紧抿着唇，神情未变。
那盏灯便这样被选走了。
金瑜有些懊恼，哪个男人不想在自己心仪的女人面前好好表现，可没办法，撞上了便是撞上了。
两人走出去一段后，他低声对白茸道，“实是不巧，我从未射过箭。”
“嗯，我知道，假设是比刀，你定不会输他。”白茸低声道。
这话就说得偏心且假且没道理了，却听得让金瑜很舒心，“是。”
白茸笑得好看，唇边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他忍不住再度怦然心动。
袖里绯却介意，刚它竟通过剑魄连接偷看到了这一幕，在内心给她传音骂楚挽璃。
“她是不是想抢你男人。”袖里绯道，“叫你男人离她远一点，看着这个女人面相便不舒服。你男人赢的灯，凭什么给她不给你，你这草包，是不是傻，你自己说要他给你啊。”
白茸低声回复道，“他不是我男人。”是楚挽璃的男人。
她更不想为了这点东西，去卑微地求他。
沈桓玉眼里从来只装得下她一个人，只要她在场，他的视线，便会被她占得满满。
她从不需要自己开口。他赢来的所有花灯，从来都只属于她。
……
青岚宗深处的禁地，镇妖塔。
辞旧迎新，又是新的一年，塔内灵力波动更大。
楚复远正站在池侧，凝神看向池渊。
深渊云雾缭绕，一池黑水之中，竟封印着一只巨大的黑蛟，无目，六角，长须，它似依旧在沉睡状态，灯笼大的黄眸依旧闭着，只是依旧隐约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淡淡低吟。
“最近，它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了。”楚复远道。
他身侧，是一个白须的玄衣老者。
六盲蛟是青岚剑宗镇压的妖兽，妖君麾下的一员大将，已有几千年修为。千年前，妖界进犯时，此妖呼风唤雨，引发过毁灭数个城镇的滔天洪水，是极为凶险的妖兽。
“好在有长离在。”楚复远叹道，“不知那玄天结界还能支撑多久。”
抱朴子凝神，与他一起看着池中黑蛟，竟缓缓道，“此妖苏醒之日，可能便就是在今年了。”
楚复远神情一变。
抱朴子道，“你速传音于金阳宗和紫玉仙府。六盲蛟，或许会是第一个苏醒的。”
楚复远神情越发凝重。
千年前，为了镇压六盲蛟，青岚宗修士死伤惨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如今，它要是再度苏醒……
他缓缓思索着对策。
抱朴子缓缓道，“那时，必须有沈长离在场。他在，则危机可缓。”
楚复远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件，递于抱朴子。
来自上京沈端，封面是他亲笔写下的字迹，给吾儿桓玉。
看起来像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讲的也都是一些日常琐事，父亲对远在道宗的儿子的关照，关怀他的身体，提及他与白家女儿的婚事，沈府父母家人的状况。
楚复远手心燃起淡淡的青焰，那张信纸表层竟像是蜜蜡一般，缓缓融化了。
随后，他从内侧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张，递给抱朴子。
所谓家书，不过随手写给外人看的幌子而已，防中途失窃被窥探。
内层，才是这封信件想传递真实的信息。
抱朴子展信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语气恭谦，“殿下一直拒收消息，不敢再扰。上京有大变故，大厦将倾，望掌门可以知会殿下，劝说殿下速速归京，从长计议。”
他们都知道沈长离脾性，却又实在舍不得这般机会，沈端不敢过度给他传书打扰，便只能将信息都传递给楚复远。
楚复远也没想到，上京那一位，情况竟然恶化得那么厉害。
当年，年幼的他修改了身份，被送来青岚宗修道，其实也是没办法的选择。原本楚复远以为不过为了躲开那些复杂的皇室纷争，还俗是迟早的事情。
却不料他竟然根骨极佳，修为一日千里，且道心极为坚定。
青岚宗现在也极依赖他，又恰好卡在六盲蛟苏醒的关头，楚复远一时竟有些犹豫，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再去劝说沈长离。
抱朴子一笑，“你可大胆将信息传递于他，他定不会选择归京。”
他道，“沈长离转修心法，斩断尘缘，皆乃自愿为之，他道心坚定，一念只有飞升。”
为了自己的目标，人间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与至尊的权柄，都视为无物。感情，也可以随手丢弃。过去，也可以随意斩断。
只要是为了自己的道，这般冰冷如铁且坚硬的心。
*
天气寒凉，夜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州多水，白茸与金瑜又走了一段，或许是因为之前那一出，她兴致低落了不少，好在金瑜性子粗，压根没看出来，倒是依旧兴致高昂。
“尘无念说，他们在食肆门口等我们。”白茸接到了尘无念的传音。
或许是因为和戴墨云终于玩尽兴了。
“啊，好。”金瑜虽然有点遗憾，但是今晚和白茸独处了那么久，他也满足了。
两人正巧走过一架石桥，她忽然笑着对他说，“我似有些渴，走不太动。金道友，可以去帮前方我买一些雪泡豆儿水来么。”她指着桥对面的那个正在吆喝的摊贩。
这还是白茸今晚第一次主动对他提出要求，金瑜被她的笑容迷得头晕目眩，当即答应了。
见到金瑜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白茸笑容缓缓消失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想要一点独处的时候。
白茸怔怔看着天幕，漆黑的夜色里，烟花一点点在空中爆炸开来。
灯会的保留节目，便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那样的绚丽烂漫，却转瞬即逝，只能存在于记忆之中。
白茸呆呆地依靠在石桥上，看着天空。
心酥酥麻麻，一阵接一阵的痛，为什么痛，她不知道。
在想什么，在想谁，她也不知。
她为何会这样的难受呢。
她独自站在桥上。远处树枝上，有两只小雀儿依偎在一起叽叽喳喳，湖泊中，一对交颈鸳鸯缓缓游过。
白茸眼中不知不觉已经蔓延起了泪水，划过两腮，轻轻滴落在了河道之中。
…
她的气息实在是太香甜，因此，虽然她的气息之中混杂了一点让它极为害怕的威压，那水妖压抑了很久，最终见她落了单，却还是忍不住铤而走险，偷偷顺着小河游了过来。
白茸骤然被一个什么湿滑的物体卷住了腰，她差点失声尖叫，低头一看，缠在她腰上的，竟是一根粗壮的触手，粗糙不平，全是水，是从河里伸上来的。
她没配剑出门，又没修炼出心剑，和袖里绯的剑魄连接都断开了。
她掐了一个雷诀。可是，打在那妖物触手上毫无反应，那两根触手卷住她的腰，将她拉入了河中。
白茸看不清那妖物身体，只觉极为庞大，生长着数根触手，阴恻恻盘踞在水底。
溺水的感觉太难受，好在她修为见涨，勉强给自己掐了一个避水诀，让自己不至于被溺死……周围太黑了，压根没人注意到她消失在了桥上。
那水妖竟然还想拉着她往更深处去。
骤然之间，她腰上压力一松，一道凌厉的无形剑气冲入了水中，激起沉沉水花。
白茸的避水诀也被打断，她不会水，沉了下去，大量的水涌入体内，她沉沉浮浮，整个人都头昏脑涨。
随即，她已被一双有力的手打横抱起。
那水妖没逃，竟然爬上了岸，瑟瑟发抖，匍匐而下，八条触手跪伏在地。
它已经生出了灵性，声音粗哑难听，开口道，“大人……我是奉命而来。”
这个女孩灵气太甜美了。那位被封印在深渊的大人，复苏需要采补很多很多灵力，这个女孩，一个便可以当几百个普通人，它本来准备自己先偷偷吃一口，随后便全给那位大人奉上，只是它没想到，这个女孩竟然早早被人预定了。
白茸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那个妖物还在念叨什么，声音却像是被掐住了一半，陡然戛然而止。
沈长离看了它一眼，随手断掉了它方才碰过白茸的那两根触手。
水妖哆嗦着，剩下的触手捂着自己的脑袋，意料之中的剧痛却没传来。
男人传音已迸入它的颅内，淡淡道，“留你一条命，回去报信。滚吧。”
白茸呛了水，一直在咳嗽。
抱住她的男人手臂坚实有力。白茸被他抱在怀里，又轻又软的一小团，她的衣裳和发都被打湿了，柔顺地缩在他怀里，咳嗽到两颊发红。
男人温凉的体温，透过一层薄薄的衣裳传递而来。他打横抱起她上了岸，施了个诀，给她烘干了衣裳，大手顺着她纤瘦的背脊抚过，给她顺气。
白茸视线一阵清晰一阵模糊，眼神终于对焦，便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正低垂注视着她。他人性子冷，睫毛却生得长而密，垂眼看人时便显得很专注，仿佛眼底只有她一个。
白茸觉得很羞耻，又怎么都挣脱不开他，脑子也嗡嗡的，她看着他，竟忍不住脱口而出，“沈桓玉！你放我下来。”
他垂眸看着她，唇角挂了点冰冷的戏谑，“嗯？不是沈公子了？”
烟花陡然在两人头顶炸开，光影明灭中，他神情没有往常那么冷，深浓的琥珀色眸子低垂着，瞳孔中映着两个小小的她，下面是笔挺的鼻梁和薄红的唇，阿玉偶尔不自觉笑起来时，便会是这种神态。
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何其相似。
花灯火光下，那个捧着她的脸，霸道地让她看清他模样，不准再将他与别人认错的少年。
她痴痴看着他，一秒也不愿错过。
可是，那点烟火很快彻底消失。世界恢复了寻常。
“你方才，在看谁？”她的下颌陡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抬起，用了几分力气，弄得她下颌有些生疼，他垂目看着她，声音极轻。
那不是白茸看他的眼神。她在透过他的脸看别人。
白茸已经随之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不是沈桓玉，是沈长离。
她别开了视线，低声道，“谢谢沈公子方才的救命之恩。我还要去找朋友，现在，能否放我下来？”
沈长离神色未变，已瞬间抽手。在他怀中，说这样的话，提起别的男人，已严重犯了他的忌讳。
白茸差点摔倒在地，她踉跄了一下，终于站定，理了理自己的鬓发，神情还是很僵硬。
他刚救了她，按她的礼节，需要至少与他客套几句，白茸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着便随便捡了一句他可能爱听的，“你……刚是与楚姑娘在附近游玩吗？”
沈长离压根没回答，侧脸更为冰冷，他朝着她笑了笑，似乎饶有趣味看着她，“我做什么，需与你汇报行程？”
不远处，金瑜拎着豆儿水，在桥上徘徊，叫着白茸名字，“白姑娘，白姑娘？”
金瑜买完水，回来一见白茸不见了，桥梁依稀有妖气，如今见白茸全须全尾地出现了，他方才松了一口气，把豆儿水递给白茸，“没事吧，刚吓我一跳。”
“没事。”不用再和沈长离独处，白茸神情瞬间自如多了，简直从未觉得金瑜这么可爱过。
“怎么了？”金瑜见她鬓发和面颊都濡湿了，他从袖子里翻来翻去，找了一块手帕，递给白茸。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朝金瑜甜甜一笑，“谢谢你的手帕，我们走吧。”
高大的男人立于桥头，青衣乌发，肩背笔挺，眉眼骨相疏冷清绝。
他远远看着他们，欣赏这一幕，竟轻笑了一声。
“沈……沈道友。”金瑜不知怎么又遇到了他，而且楚挽璃还不在。
他看了金瑜几秒，似有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就是你，与我寄了挑战状？”
明明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金瑜以为他都不记得了。
金瑜硬着头皮道，“是。”
这么多年，沈长离接到的比试邀约数不清，他从没理会过。金瑜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当时脑子一热，便写了那个挑战状，如今面对面再见这个男人，多年前可怕的记忆又开始缓缓浮现。
之前，霍彦与他说，要他最好离白茸远一点，不然，一定会后悔，金瑜一直觉得只是霍彦无聊的玩笑。
他方才觉得，沈长离看起来对白茸也并不见得多在意，沈长离这样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该如何取悦心仪的女人，不过看他自己愿不愿意而已。
他对白茸，更像是在看一只可爱好玩，可以随手逗逗的小宠物。
既然如此，那为何如今又忽然提起这个挑战状？金瑜想不明白。
沈长离的性子便就是这般的琢磨不透。
“可以，最近有空，我应下了。”
“你想用什么比都可以。”他唇微微勾了勾，“或者…就用刀，何如？”
“我封掉灵力，陪你玩玩。”
他如此说着，视线却落在了白茸身上，狭长眸子摄住了她，眸光似有淡淡的兴味。

第27章
那夜灯会结束后。没多久，沈长离应下了金瑜挑战状的事情便已经在青岚宗传得沸沸扬扬。
金瑜之前在青岚宗时，各种找人单挑，放话，风头无两，甚至还给沈长离写了个挑战状，无非就是仗着知道沈长离这几年从来无视任何挑战。
如今，金瑜翻了个这么大的车，青岚宗的大家都喜闻乐见。
更何况，沈长离愿意公开与人比试——几年前开始，他极少在公开场合现面，各种剑比从不参加。如今有了这种宝贵的学习机会，青岚宗剑修众多——起码三分之二都是沈长离忠实的崇拜者，自然都纷纷争抢这观看名额。
比试约在清珞峰的云水间，还没到日子，想来观看的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这比武台能容纳的人数。
至于关于沈长离到底为何要接受这个挑战——理由虽然没公开，大家却几乎都心照不宣，那自是因为挽璃仙子。
原本，金瑜也是楚挽璃公开的追求者，当时找沈长离下挑战状，用的便是这个理由。
白茸在剑馆练剑，轻轻擦了一下鼻尖汗水，最近，她身体养好了，便又开始回剑馆日日练习了，希望可以今早突破修神期。
今天是宗门大比的报名日，可以选择预先报名，白茸将自己名字也加上了名单。
她倒是不是为了进入内门，而是因为，之前她找金瑜打听过了，西平有一个流沙秘境，每年六月时会开启，秘境里头会有上品金合欢出现。
因此，她想参加今年的宗门大比，拿到去外宗交换的名额，选择去金阳宗便好。
白茸刚放下剑，喝了一口水。
剑馆大门陡然打开，随即，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楚挽璃一身粉衣，笑吟吟的，容光焕发，较平时更为漂亮。
她一出现，便被人群簇拥住了。
夏金玉道，“这金瑜的挑战书，是为了楚师姐？”
“师兄莫非是为了师姐才接下的战书？”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两人都是俊男美女，沈长离以前从未沾染过这种风月传闻，好容易遇到一次沾边的，大家知道他原来也是有人的七情六欲的，都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楚挽璃矜持地笑了笑，确实如此，当年金瑜的挑战状大家都看到了。
白茸低下眼。
她陡然想起那日在小苍山深夜，来葭月台找沈长离的女子，在外头谈论到金阳宗的和金瑜的女子，便应也是楚挽璃了。
果是如此，倒也是意料之中。她抿着唇，神情平静，没什么变化。
不料，楚挽璃却瞧见了白茸，竟朝着她走了过来。
“那一日玩得很开心。”楚挽璃笑盈盈道，“我很喜欢哥哥帮我赢的那盏花灯，挂在卧房了。”
白茸睫毛颤了颤，一句话也没说。
楚挽璃说，“我刚才看了大比报名名单，正式参赛资格需要筑基期呢，白道友是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则呀。”
袖里绯道，“死女人，你不也没有筑基。草包再怎么草包，怎么也能比你早。”
楚挽璃又道，“这段时间，我也在冲击筑基。”
袖里绯说，“呸，肯定失败，冲个屁，靠嗑药嗑出来的假灵力，虚浮不顶用。”
楚挽璃说一句，它便在心里怼一句。
袖里绯特别不喜欢楚挽璃，对她很有意见，这个女人之前想抓它了，差点把它打伤了，还想抢小草包的男人。
白茸被袖里绯喋喋不休的传音吵得脑子嗡嗡，实在受不了，一时忘了传音了，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能不能闭嘴，别吵了呀。”
她脱口而出之后，便看到楚挽璃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周围瞬间都安静了。
竟然有人敢这样不耐烦地叫楚挽璃闭嘴？
白茸，“……”
她想解释，刚那句不是在对她说，但是又觉得这个解释听起来也很神经病，索性默默闭嘴。
白茸脾气极好，整个人都是温柔安静的，从未这般大声说话过。
夏金玉要朝她发火，被楚挽璃阻止了，她笑道，“没关系，白道友可能是正巧心情不好呢。”
她今日心情正好，可以不计较。
辞旧迎新的时候，温濯继续在咳嗽，心绞痛也发作得更为厉害，比起之前卧床的时间长了很多，甚至独自步行都更为困难。
见他面色越发苍白，白茸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实在忍不住心急如焚。
温濯轻轻咳嗽了声，在她手腕上摁了嗯，“没关系的。”
“不必为我操心，不要被傻乎乎的，被别人欺负了。”他轻轻朝白茸笑了下，简直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一直到现在，白茸那段时日到底在葭月台上发生了什么，她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温濯心中却隐隐有数，之前，与白茸治疗时，她体内的元阳到底是哪位男修的，如今看来，也是几乎确定无疑了。
白茸想，等宗门大比结束，她顺利筑基，便去一次西平，先取来金合欢叶子。
关了门，走去医馆大厅，白茸抿着唇，对祝明决道，“师姐，我之前，听人说起过一个关于鎏金合欢的线索。”
白茸把那日，那个老人对她说的话给祝明决复述了一遍。
祝明决道，“我不知是真是假。可是，这种方子，听起来实在有些过于妖邪。”
她道，“不说别的，便是那连续一个月心头血灌溉，还虚期以下的修士都会被直接掏空陨落。那边至少需要灵境后期甚至更高阶的修士了。”
那样的人，整个青岚宗都没有几个，需要那样饱满的心头血，修士年龄也不能过大。
“况且，但凡取用心头血，都须得那修士心甘情愿，强拿的心头血是无用的废料。”
祝明决没说的是，那般修为的大修，除非是父子兄弟至亲，不然要心甘情愿，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献上自己这么多心头精血，怎么想都不可能。
毕竟修为再怎么强大，也是人，肉体凡胎，少了那么多心头血，损伤是不可逆的。
白茸极为失望，神情缓缓低落了下去。
她还是朝白茸笑了笑，“绒绒很努力了，至少知道了那上品金合欢叶在那，倘你那时可以与温濯拿回来，我便用它做药引试试，说不定也会有效呢，只是治疗效果弱一点而已。”
白茸用力点头，努力扬起脸，朝着祝明决笑了笑。
祝明决温声道，“绒绒，勿要过于偏执，执念一念生魔，人生路那么长，偶然学会放手，或许会更好。”
白茸轻轻点了点头。道理是这般，实际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白茸带着袖里绯，踩着一地残雪，独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不要偏执……是吗？可是，她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
家中极为清寂，黑漆漆的，不远处，见到凡间灯火点点。
元宵，意为团圆。
白茸沐浴完，坐在床边调息。
她如今身体状况极好，灵气充盈，她原本的青色灵气外，隐约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霜白，严整地护在她经脉上，督促她的灵力按照周天运行，又督促它们都回归丹田，调养她的身体。
完成日常运气修炼完后，白茸却也不睡，只是呆呆看着窗外。
袖里绯瞧她瞧着窗外，又嫌这屋子冷清，一盏花灯都没有，它道，“那日，戴墨云他们分灯给你你也不要，你就将就将就用着呗，莫非就那样的喜欢之前那一盏？”
白茸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她呆呆的，陡然想起以前。
因为出身原因，其实她从小就不怎么敢开口提要求，很少表达自己的喜好。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性子呢，她是被他一点点宠成这样的。
窗外一地白露，入夜后，她竟做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梦。
梦中全是雾气，她一人走在一条深长的路上，像是通往祭坛的路，一路不断往上，不断拾阶而上，朝上攀爬。
神坛之上，白雾缭绕，周围光线更为深湛，比起蓝天，竟更似不透明的海水的深湛。
白茸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这条路会通往何方，只是凭借本能前进。
一路间，骷髅白骨越来越多，神坛之上，竟然有人影。
是一个乌发白衣的男子，身形修长。
白茸迷茫地抬眼一看，心差点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神坛之上的那个白衣男子，竟是阿玉。身形却不是记忆里的少年模样，而是高大的青年了，白茸却一眼认出了他，与那个幻妖制造的梦境中的沈桓玉完全不同，是真正的他。
他看她的眼神，和如今完全不同。
白茸已经管不了这些了，她用尽了自己最快的速度，迅速爬完了阶梯，随后，几乎已经跌跌撞撞，急急朝他跑了过去，几乎是用扑的，撞入了他怀中。
雾气缓缓消散，他的面容也更为清晰，似失了不少血，较平时略微苍白。
白茸撞入他怀中，把面颊贴在他胸口，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还没说话，鼻子已经一酸，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桓玉一言未发，伸手搂紧了怀中女孩，他袖下修长有力的小臂，生出了一层层细密的银色鳞片，他注意着，拉下了袖子，没让自己的手臂再多触碰到她。
雾气里，神坛上生出的隐约的巨大的金色锁链，缠绕在两人身后那个巨大的银色虚影之上，将他束缚在了此处。
白茸缩在他怀中，颠三倒四朝他倾诉了好多好多事情，说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他不理会她了，梦到了好多不好的东西。
世界之大，只有他的怀里是她永远的归宿。
对了，她一摸头上，玉簪不见了，腰间玉佩也不见了。都找不到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白茸心缓缓收紧，又沉了下去，她弄丢了这般重要的东西，阿玉不会怪她吧。他说过，要她日日带在身上的。
沈桓玉没说话，他一直在看着她，他垂眸，唇在她侧颊轻轻碰了一下。白茸心便定下来了，他并不怪她，他们之间不需要多的言语，只要一个动作，便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白茸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心酥酥的，又甜又满，甚至舍不得再多说话，多看他，怕一说话，他便又消失了。
可是，时间还是到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逐渐变了，越来越陌生……随后，场景越来越扭曲模糊，一切都开始坍塌，包括梦中的他。
白茸从甜蜜中惊醒，她惊恐地睁大了眼，叫他名字，想去捉住他的手，却捉了个空，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有任何用处。他的身形终于彻底消失。
白茸陡然惊醒，还在剧烈地喘息，室内什么都没有，只余一地清冷月光。
她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紧紧抱着自己，却依旧止不住刻骨的冷。
*
锁妖塔内，丹炉传来阵阵异香。
楚复远从丹炉中捏出一枚丹朱药丸，递给楚挽璃。
楚挽璃捏着丹丸，就是不愿意吃，撒娇道，“爹爹，今日的药有些腥。”
楚复远道，“这般珍贵的天级丹药，你竟还嫌味道腥。”
心音在这时说话了，“快吃。你现在急需要提升实力。”楚挽璃是它选择绑定的救世主，如今，提升她的实力是最重要的。
楚挽璃吐了吐舌，还是把尚有余温的丹丸塞入了唇中。
楚复远道，“你实在是太过于贪玩，以你这般天赋，如今竟然竟然还没筑基，实在荒唐。等你今年婚事敲定了，合籍完后便滚过去闭关，给我好好修炼。”
见楚挽璃吃完丹丸，楚复远陡然接了一道传音。
丹炉还在继续炼化丹药，今日第二枚还需要一个时辰。此丹只有在刚出炉时服用效果最佳，楚复远便严厉瞪了楚挽璃一眼，“你在这等着。哪里都不准去。”
眼见他终于走了。
楚挽璃松了口气。她不喜欢来锁妖塔，只觉得阴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阴气。
她是真不懂，为何爹爹炼丹不去丹楼，非要来这里炼。
丹房的隔壁便是另外一间大殿，透着隐约的微光，楚挽璃待在这里无聊，有些好奇瞥了一眼。
心音道，“好奇可以过去看看。”
“真的吗？”楚挽璃有些意外，但是她极为相信心音。
心音嗯了一声。
按照既定剧情，楚挽璃今日应该误闯入了六盲蛟的封印地点，随即，不小心用自己的血解开了六盲蛟的封印。再然后，因为强大的女主光环，六盲蛟随即会爱上楚挽璃，与她上演一出人妖虐恋，最后在死前将妖丹奉上，成为楚挽璃之后修补玄天结界救世积累第一道资本。
那一扇门出乎意料的好推，里头竟然是一个深渊池子，黑水中什么也看不到。
大殿正中，有一道复杂玄奥的阵法。东西南北四角压了四道剑气。
“咦，这不是哥哥的剑气吗？”楚挽璃认出了，那是灼霜的分身。
她忍不住上前，想轻轻触碰一下，不料，那剑光如此凛冽不容情，没等她碰上，她手指已经陡然被割破，几滴鲜血洒落了出来，落在阵法上，很快被那阵法贪婪地吸收，一点不剩。
深渊之中，似陡然传来一身低低的长吟。
楚挽璃吓了一跳，可是，随后，什么也没发生。
她怕得不行，站起来，朝丹房急急跑去。一缕黑气已从池子中悄然浮出，附着在了楚挽璃身上。
……
午时便是他们定的比试的时候，在清珞峰的云水边。
楚挽璃急急赶到的时候，还没开始。外头来了许多观众，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
楚挽璃便先去找沈长离，他不喜吵闹，如今肯定是在内室。
果然。窗外落入斑驳光影，男人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白衣，越发显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来。
他在入定，没睁眼，浓密的眼睫在清静的面容上落下阴影，平日身上那种拂不开的冷淡化了不少。
灼霜靠墙放着，玄黑色剑鞘，挂着一个编制有些拙劣的流云结剑穗。
楚挽璃便在他身侧坐下，看着他俊逸的面容。一下又想起那日灯会，她唇角不由含起一丝笑，悄悄朝他挪了挪。
她最喜欢的，便是这样在身侧默默看着他。
他没睁眼，依旧在沉定中，陡然淡淡道，“出去。”
“啊，打扰哥哥了。”楚挽璃想起马上要比剑了，他需要调息，不应该在这时候打扰他的，顿时有些后悔，她站起身，轻轻退了出去，给他带上了门。
男人缓缓睁开了眼，视线看向窗边。
……
金阳宗弟子的区域，白茸和霍彦坐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或许，是因为金瑜太可怜了，她心中着实有点放不下。
金瑜正在擦刀，今日太阳极好，他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水，多年前的回忆今天不断在他脑子里反反复播放。
白茸从袖袋里拿出一块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擦擦汗。”
金瑜接过，他显然焦躁不安，极为紧张。
白茸想了想，出言安慰道，“没关系，无论结果怎么样，我支持你。”
金瑜用她的手帕擦了擦额头，“说起来，你是青岚宗的人，你应该支持沈长离吧。”
白茸想了一瞬，实诚道，“可是，我与你关系好。与他不熟。”
金瑜还没说话，一旁霍彦骤然咧嘴，抚掌大笑，“说得好。”
好一个不熟，真是有趣。
沈桓玉以前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说是他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的唯一宝贝绝不为过。
这小姑娘看起来却是个死心眼的性情中人，又执拗，到时候真撞上一个不熟，就有趣了。
说着说着话，白茸身体忽然一僵，果然，她转头一看，便见到了不远处的沈长离，他正在刀架边选刀。
随后，白茸目光顿了一下，看到了离他不远的楚挽璃，她果然也来了。
他没看这边，神情冷淡中透着一点闲散。
看了几把刀后，他随意从刀架上抽了一把。是一把修长的唐仪刀，刀身窄长，清光如雪，映着男人清隽冷冽的面容，倒是极为搭配。
金瑜用的刀是一把阔大的金环大刀。
白茸抿着唇，重新坐好。听到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她此刻竟才依稀有些明白，沈长离在青岚宗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周围几个金阳宗的弟子自是不满，“沈长离不是剑修，他用刀？还封灵？这不是羞辱吗这？”
因为沈长离修为比金瑜高了两个大境界，真打金瑜不可能有任何胜算。因此他说封灵，纯比刀法，不过他只说了自己，倒是没说金瑜用不用封。白茸估计，倘若金瑜真豁得出脸不封，以沈长离的性子，他也绝不会说不行。
金阳宗弟子对这种比试很不满，却也不敢提前放狠话。沈长离就是不出世的天才，这是这么多年里，修真界早早形成的共识，他的天才，可绝不止是体现在练剑上。
金瑜是第一次见沈长离用刀。
两人的刀法显然不是一个路数，金瑜的刀法像是山岳，厚重雄浑。
沈长离的刀法便像是波澜不惊，却暗潮涌动的海，比他清正的剑法多了一点诡谲，出刀路线极为难以琢磨。
金瑜咬牙想，技巧比不过，那就靠力量。
可是，刀刃相撞，金瑜他虎口一阵发麻。纯比力量，他竟然也完全拼不过。
场中显然是沈长离占据绝对上风，他呼吸都甚至没怎么乱，像是老师在指导学生，金瑜却已满头大汗。
白茸瞧着都胆战心惊，很怕金瑜一不下心便缺胳膊断腿了。
那个男人是绝对不会手软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想起他除妖时的模样，心下忍不住一寒。
白茸没控制音量，对面几个青岚宗的弟子都用诡异的目光看着她，她身上还穿着青岚宗的弟子服，却坐在金阳宗的地盘，给金瑜担心。
金瑜唇色发白。
外人感觉不到，但是金瑜感觉分外明显。沈长离的刀是有意识的，专门刁钻地卡在他的要害之处，每次却都只是蜻蜓点水，不真的重伤他。
这场比试，原本五分钟便能结束了，却一直延长在了现在。
金瑜自然会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刀，在朝他传递的只有一个信息。
不要试图染指他的猎物。
他没资格。
他就这般爱楚挽璃吗？可是，他的挑战状已发出去那么久了，他压根没理会，那为何直到那天晚上，他像是方才想起一般。
恍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金瑜背脊已经湿透了。
直到沈长离最后一记平刀，刀尖划破了他的额头。随后，停在了他的咽喉处。
他双腿颤栗，数年前，那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样可怕。
输了。
青岚宗那边已经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解气，这一场实在是太解气。金瑜之前仗着自己修为高，肆意在青岚宗挑比自己修为低的剑修欺负，还出言嘲讽，着实让他们气愤。
今日，沈长离这一次，算是彻彻底底给他们把所有的仇都报回来了。
金阳宗这边死气沉沉一片，却也无人做声，沈长离确实有实力，他甚至是封了灵和金瑜比刀的，别人刀法确实精湛，他们便也只能认。
白茸抿着唇，起身去内室找金瑜。
金瑜面色惨白，脸上身上都是血痕，双目赤红，见到白茸，他本想张口想说什么。窗边男人狭长清冷的眸子似瞥了一眼这边。
金瑜已经喘着粗气低下了头，一句话也对没对白茸，竟然像是对陌路人一般，径直大步走了。
“金……”白茸愣住了，一肚子安慰都卡在了喉咙中。
午后阳光从纱窗钻入，对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他声音极好听，像是金箔碎玉。
白衣男人站在窗边，正漫不经心擦过刀身。
白茸不明白，只是比了一场之后，为何金瑜变化便如此之大。她是真心把金瑜当朋友的，她觉得输赢很正常，不过一场切磋而已。
男人细长的手指撑着下颌，有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点评道，“虚情假意。”
那种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男人，看来对她也并无什么真心，这么一场便散掉了。
她下次再找男人，好歹应挑个质量高点的。
白茸面容苍白，眼尾和面颊都浮现了点点微红。
沈长离瞥过，“他输于我，是什么很意外的事情吗？”不是早能预见的，莫非还真有蠢人以为金瑜能有胜算？不过怎么输罢了。
白茸红着眼眶，陡然道，“你厉害。”
他讥诮地轻笑了声，什么也没说。
“你再厉害，我也不喜欢。”她闷声道。
沈长离神情未变，唇角噙着的轻笑都没变，“你如何想，与我有何干系？”
“我们不是已经早没关系了吗？”婚都已退了。
“不过，我看，你那时，似还挺喜欢的。”他走近了一些，修长的手指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向他的方向。
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睛近在咫尺。那么熟悉又陌生。
白茸眼睛陡然汪了一汪眼泪，往下不住的掉。
他沉沉看着她，视线划过她红红的眼睛和唇。
在葭月台那段时日，她求他渡气，每次被他弄哭时，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端方清冷，反应却显而易见会更兴奋。
变态。
白茸气得肩膀发抖，泪水扑簌簌流了下来，她从没骂过人，却气得想骂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性格如此恶劣的人。
可是，他并没有动她，男人只是微俯了身，大手触上她的侧脸，替她擦去了眼角泪水，白茸眼角皮肤生得娇嫩，他指腹生着茧子，冰凉凉的，触感有些粗糙，却放得轻又爱怜。
下意识般，和阿玉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含着泪，呆住了。
不远处，隐约能听到楚挽璃清脆的声音传来，“哥哥？你还在吗？”
白茸已经陡然反应了过来，被拉回了现实，她倔强地咬住唇，偏开脸，陡然甩开了他的手。
方才那奇异的一瞬已经彻底被打破。
意识到自己刚在做什么的时候，沈长离面容已经缓缓沉了下去，比之前更为冰冷。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漂亮无情的眼睛俯视她，下颌朝门外挑了挑，淡淡道，“追你男人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28章
白茸咬牙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不稀罕他施舍给她的好。
“这一次，我本也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金瑜的。”
别再假装阿玉了，假惺惺给她擦眼泪，把对别的女人的一套挪过来对她。阿玉绝不会这样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也绝不会给别的女人赢灯。
白茸一双手被他的大手扣住，压得动弹不得，呼吸骤然收紧，整个人都紧绷住。
他一字一顿道，“如此正好。”
“那，祝你早日觅到新的如意郎君。”
“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轻轻道，“是不是？一直就在等着新人了？”
男人琥珀色的眼瞳，已经骤然泛起了一点淡淡的金。隔得太近，白茸甚至可以看到他眼尾一点极浅淡的痣。
白茸浑身发抖，已经陡然拉开了拉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廊上，白茸陡然差点撞上一个人，楚挽璃也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她诧异地看着白茸，白茸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她脑中一片空白，气血上涌，还在嗡嗡作响，一路头都没回。
楚挽璃顺着这个方向走去，拉开了门。
室内一片黑暗，楚挽璃刚进门，便差点被捉了手腕按在厢门上，男人高大清隽，那双琥珀色的狭长眼眸沉沉压了过来，“还回来做什么？”
楚挽璃几乎被那一眼看得面红耳赤，他的神情却已转瞬平复，恢复了往常的淡漠。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在他身边悄悄坐下，“哥哥，以前从没见你用过刀，没想到刀法也如此精湛。”
沈长离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沉静下来时的清冷与比刀时的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动静气质截然不同，却都极有魅力。
楚挽璃忍不住心旌动摇，“哥哥这番比试赢了。正巧，爹爹说，隔几日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哥哥商议，希望哥哥可以来水心阁用晚膳。”水心阁是清珞峰楚复远与楚挽璃的住所。
沈长离视线停驻在她身上，顿了一瞬。
楚挽璃心跳骤然加速，却不料，他随即已经缓缓抽回了目光。
沈长离再度看向远方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眉宇间满是倦冷，“没空。”
*
白茸气得肩膀还在发抖，她一路头也不回冲出了内室，顺着回廊再度回到比试台。云水间的观众还未散开，都在议论方才那一场比试。
“可惜师兄没用剑，今日未见灼霜出鞘。”
“师兄刚太帅了，狠狠碾压了金瑜，这种比试，是示威吧，怪不得。”
“我看刚挽璃仙子去内室找师兄了哎。”
“哟哟哟，是不是会发生一点什么？按照话本写的，清冷剑修和绝世美人，小黑屋。”
沈长离光论姿容也是极出挑的。不过他以前性子实在寒凉，从未与哪个女修走近过。大家提到他，比起模样气质，更讨论的是他的修为和剑术，如今既然沾了这般绯闻，像是高岭之花从神坛跌落一般，大家都爱议论。
白茸抱着双臂，死死抿着唇快速走过，只当什么没听到。
回答金阳宗的地界时，一圈弟子环绕着金瑜，正在出言安慰。
白茸是真的把金瑜当做自己的朋友。可是，方才看他那般，她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是否还应该再说什么。
金瑜却陡然看向白茸，粗声粗气道，“你为何欺骗于我，隐瞒你和沈长离的关系？说你与他不熟？”
周围都安静了。金阳宗弟子看她的眼神很异样，她和沈长离能有什么关系？那方才为何还要坐在金阳宗的区域给金瑜鼓劲？
白茸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事情简直像是一本烂账，对外人压根无从解释。
她抿着唇，解释道，“现在，我与他确是不熟。”
见到周围一圈人惊讶的眼神。
“行了行了，都走吧。”霍彦拍了拍手，“没事了，你们都散了吧。”霍彦在金阳宗十分有威望，这些弟子也都听他的话，过了会儿便散开了。
霍彦对金瑜道，“去给她道歉。”
金瑜双眼赤红，一言不发。
霍彦知道他倔脾气又犯了，他在金瑜耳边道，“你方才已经知道了吧……你竟敢这般粗暴吼她，他那性格是极护短的，又什么都做得出来，倘被他知道了。”
金瑜还在喘着粗气，神情陡然变换，想起了那双寒凉的眼。
沈长离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情，谁敢这样对他的女人，他绝不可能放过。
白茸依旧还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
金瑜陡然走到她跟前，朝她道，“对不起，我输了比试，有些急眼了。方才，是我冲动了，不该如此对你。”
她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白茸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却也不想再安慰他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想不通的事情。
她努力真心对待每一个人。
可是，感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说不爱了，就可以不爱了。朋友也是，那日还可以一起愉快地逛花灯，一场比试之后，忽然就可以变脸。
金瑜走了。
云水泛着淡淡的金光，白茸依旧站在原地。
霍彦朝她道，“别在意。”
他原本想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看了一眼云水间的方向，又放下了手。
瞧着小姑娘明显哭过，还泛红的眼眶，他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好了好了，没事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歇。”
白茸心中已然平静了不少，她低低嗯了一声，“谢谢你，霍大哥，你真的很温柔。”
温柔……霍彦对这话有些心理阴影了，陡然失笑了。
他思索了片刻，组织斟酌了一下语言，“其实呢，要我说，他这次接受金瑜的挑战根本不是为了楚挽璃，不过是看你和金瑜走太近，心里不爽而已。”
霍彦道，“他这人性子太傲，看不清自己的心，又一意孤行。”
白茸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脸来，“霍大哥，你不用再说了。我那日，已经说过了，既已退婚，我们便确实毫无干系了。”
他早已经不是沈桓玉了，这是曾无数次被证明的事实。着实没必要再给自己徒增烦恼。
甚至包括金瑜也是。每个人，都难免有识人不清的时候，看清了就好。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是好人更多一些。
霍彦叹了口气，实在也无法再说什么。
云水间，一道窄长的模糊黑影骤然一闪而过，在水中移动速度极快，路过白茸时，那一道黑影不知感应到了什么，竟陡然停了一瞬。
……
丹阳峰风景极佳，山腰有一片桃花林，一条清澈小溪从中流淌而过，春日桃花繁茂，开得灼灼。
白茸独自在此处练剑。
她近几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从脑海中扔了出去，每日用修行练气和练剑填满了自己的全部日程，如此下来，心情倒是平静安宁了许多。
宗门大比只有三月了，昨日她晋入了修神期，打算开始闭关，潜心冲刺筑基。
袖里绯给她弄了一本剑谱，说是他在剑魄空间找的，应是它以前的某任主人留下的。
剑谱没有名字，只在扉页上题有潦草的“飞光”二字，白茸翻了一翻，剑谱描述十分简易，看得出上个主人是个极嫌麻烦的人，只是招式都十分玄奥新颖，白茸照着练了一段时间，觉得收获颇多。
她今天惯常来了桃花林，抬眸却陡然见到，桃花林中多出了一架古琴。
白茸疑惑地咦了一声，之前从未有见到过。
袖里绯道，“看什么看？你莫非还会弹琴？”
白茸点了点头。
她最喜欢的乐器便是古琴，只是离开白府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了。
她以前与沈桓玉有婚约。沈桓玉的父亲沈端官居三品，是当今大胤圣上的心腹，圣眷深隆，京中甚至有隐隐的谣传，说沈端其实原本就是失散的宗亲，与皇室有血脉关系。
不过沈端家中却特殊，人口极为简单，他只得沈桓玉一个独子，且是在四十之后才陡然得的，再未有其他儿女。
白家家教原本严格，她又有这样一桩婚约在身上。因此，上京城里贵女该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都会。
白茸怔怔的，把剑放在了一边，手指抚上了琴弦，试着调音。
古琴音色极佳。
“……忆归期，数归期。”
“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不自觉，她指尖已经流淌出一段熟悉至极的旋律。
是她以前在上京时，无数次弹奏过的曲子。白茸意识到自己在弹奏什么之后，神情陡然复杂，已经顿时停手。
一曲结束，桃花林外，竟然陡然传来一阵击掌之声。
白茸陡然一看，竟然是一个紫袍男子，眉目俊美妖异。
她忙站起身，极为不好意思。
“在下是不是唐突姑娘了？”男子唇角含笑，“实在是姑娘琴艺高超，某不忍打扰，因此藏身桃林，只求听完一曲。”
“姑娘琴声悠扬，不料人也生得如此仙姿玉骨。”男人看清白茸的脸，笑道。
他朝她一拱手，“我名张霜如，是来自紫玉仙府的音修。”
紫玉仙府……白茸知道。是上次戴墨云对她提起过的，修真界三大宗门之一。
张霜如眉目生得风流俊美，人身上有一种剑修没有的轻松写意。
白茸轻轻松了口气，不安道，“我叫白茸。抱歉，未经允许用了你的琴。”
“琴，本来便是用来用的。”张霜如道，“白姑娘无需介怀。”
白茸肩膀放松了下来。
“白姑娘可是青岚宗的剑修？”他瞧着白茸打扮。
白茸抱着袖里绯，轻轻点了点头。
张霜如神情变换了一瞬，轻笑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很荣幸。”
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宗门大比时间快到了，白茸经常在宗内看到各种外宗来的修士。紫玉仙府的弟子红衣、紫衣多，也确实很好辨认。
白茸小声说，“那……那我，便不打扰张道友了。”她看了一眼桃花林，预备去对面继续练剑。
桃花林被小溪一分为二，她纠结了一番，预备御剑过去。
不料，眼前水流竟然都陡然结冰，张霜如含笑道，“白姑娘请通行。”
结水为冰……白茸目前只见过一个人可以随心如此。
“我是水灵根。”张霜如似乎能看穿她在想什么，柔和一笑，“不过因为血统有些特殊，所以会用一些冰系咒法，不过只能冻结小范围，和纯粹的冰灵根还是比不得。”
“白姑娘请看。”他叫她抬头。
白茸一看，桃花林上方竟然飘来了一朵雨云，随即，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随后，又停了，天边挂着一朵小小的彩虹。
白茸第一次见到，竟然有人能操纵天气。
她看着那道彩虹，欢喜得眼睛都亮了。
张霜如唇角含着一点点笑，“我喜欢美丽的事物，无论是琴、还是人。”
他的黑眸看着她，泛起一点淡淡的金芒。
他瞳孔极为特别，仔细一看，竟似每个瞳孔中藏着三个小小的瞳孔，白茸脑子迷迷糊糊，盯着他的眼，一时竟有些宛如被吸入的眩晕。
张霜如文质彬彬道，“白姑娘今年倘若参加宗门大比，届时，也可以选择来我们紫玉仙府一游。”
白茸已经有些恍然，麻木地点了点头。
张霜如唇角挂着的微笑更甚，竟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朝自己拉了过来，瞳孔兴奋得都扩大了，预备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吻下——他的唇没落下，却陡然像是被什么炙烫到了，张霜如瞬间抽回了手，眉头紧紧皱起。
再然后，他上下打量了白茸片刻，神情开始兴奋起来。
白茸灵府深处骤然一阵震颤，她清醒了过来，再去看张霜如的眼睛，是一双正常的黑眼睛，她的头似乎还在隐约一跳一跳的疼。
她再看向张霜如，强压下心中古怪，告别道，“那张道友，我先告辞了。”
她的手压在一侧袖里绯的剑鞘上，身体有些紧绷。
“我看天色已晚。不如，我送白道友回家？我住的会馆也在丹阳峰。”张霜如却道。
被他那双妖异的眼睛一看，白茸意识顿时又有些模糊，“……好。”
张霜如此人极为博学多识，白茸与他一道御剑回了丹阳峰住处。
路上聊了一路古琴，她极为惊讶于张霜如知识的广博，上下几千年的事情，似乎什么都知道一般。
戴墨云正在等白茸回家，见到一个这么俊秀的男子与她一起，极为惊讶。
会馆里还住着不少紫玉仙府的修士，看起来与张霜如都熟悉，促狭道，“还是霜如厉害，这么快，便瞅准了如此清秀漂亮的女修。”
白茸心底莫名泛起的不安终于弱化了一些。
这是在丹阳峰，并且如此多修士都认识他，应不会有太多问题。
她婉拒了张霜如送她到家门的邀请。
他站在晚风中，朝她淡笑，“白道友，那有缘改日再见。”
眼见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了。
远处，阳光在小溪上烙下淡淡金斑，桃花林在风中兀自淡淡摇曳。
多么美好的世界。
张霜如眯了眯眼，比起一成不变的阴沉、冷寂的深渊。
只是，没有人类的哭喊，没有滔天的洪水，没有饿殍满地，似有些不习惯。
他朝前走了几步，看向逐渐昏黄的夜空。
千年前，在王的麾下效力的时候，是多么的愉悦。可惜，王抛弃了他们。如今，一切都变了，他们要在这样丑陋的地方苟且偷生，被卑贱的人类食其肉、啖其血。
不过，好在一切还有挽回机会。
千年前，青岚宗的剑修给予他的一千二百剑，他迟早会一一还回来。
*
是夜，青岚宗收到了十级警备传音。
楚复远连夜召集了宗内所有长老来清珞峰。他将那一份传音公开于所有人，是来自紫玉仙府洞仙真人的警报，“赤音鸾已挣脱封印，通过净水一路逃往了潮梧城。”
所有人都神情难看。
近两年，随着玄天结界的日益松动，妖气四溢，大家都知道，三妖将挣脱封印是迟早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修真界持续了千年的宁静，或许很快便要再度被打破。
孙吾道，“紫玉仙府道，已派出十二名灵境后期的弟子前往搜寻赤音鸾的踪迹，一旦寻到踪迹，便会立马派出长老前往搜捕。”
何文道紧紧锁着眉头。十二名灵境期的弟子，对于赤音鸾而言，显然不够看。
他转脸问道，“你们金阳宗封印如今可还好？”
霍彦耸肩道，“没问题，宗主上月方加固过印记，后土蜈如今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楚复远道，“六盲蛟如今也尚好。”
青年清冷的声线陡然响起，“六盲蛟已逃。”
抱剑的白衣青年身形修长挺拔，他没落座，神情平静，“锁妖塔的剑阵封印坍塌了一角。”
所有人面面相觑。
楚复远脸色一变，“可是，我分明见那六盲蛟尚且还在深渊。”
只是，他自己也清楚，沈长离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他既然这般说了，也不可能有假。
在座长老脸色都极为难看。
沈长离道，“逃脱的是元神，在锁妖塔的只剩躯壳。”
何文道擦了擦汗，“那……那便不也能叫逃脱吧。只需得加固封印，将其本体镇住便可。”
在场多位长老也都一起附和，只有楚复远神情不定。
沈长离不再回答。
他寡言，不喜磨叽也不喜愚蠢地掩耳盗铃，拿起配剑，转身便走了。
“这……”见他公然离席，几位长老面子有点挂不住。
楚复远也习惯了，“长离今晚有任务在身。”
霍彦追着他出去了，“你还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男人清俊的眉目浮出一丝不耐，“那妖蛟，迟早要灭。”自己跑出来，倒是方便他行事了。
霍彦奇道，“你说，它是怎么跑出去的？”
沈长离没回答，眸色不定。
“你如今修为真是一日千里。”霍彦赞叹道，“飞升雷劫也越来越近了吧。”
这是一条注定不能回头的路。
沈长离没想过能不能成功，也没想过后果。做便做了，后果如何，他都愿意承担，他做事从不后悔。
他能察觉到妖蛟气息，尚没离开青岚宗。
葭月台上，今晚月色正好。
朔月日，他已经习惯了龙骨的灼烫与身上的燥热。
他将自己浸入了寒池中，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男人紧实修长的小臂上生出了数片银色的鳞片，若隐若现。转瞬又消失了。
那日，他在楚挽璃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浅淡的妖气，以楚挽璃的修为，她在他面前压根不可能有任何隐藏，那道妖气却像是被某种奇怪的力量强行遮掩住了，他无法确定是否是六盲蛟。
甚至，灼霜的剑咒封印被人动了，他也没能看到是谁做的。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遮掩这一切。
很有趣。
男人狭长的眼看向远方，微微眯了眯。
……
水面荡起了一圈涟漪。
他再抬眼时，却见一个双髻少女正蹲在寒池边，穿着那日的月白色襦裙，一张小巧白净的瓜子脸，乌发上簪着那一支寒玉簪。
他没抬眼，白茸却没像那日那样倔强，而是扬起脸，用仰慕又湿润的目光看着他。
他神情未动，运转灵力调息，做自己的事情。
耳畔却听到轻轻的水花声，她下了池子，水波轻轻荡漾，轻薄的月白色襦裙贴在了少女身上，露出美好纤柔的曲线。
她攀附着青年宽厚的肩，坐在他身上，又把面颊贴在他怀中。
他由着她闹，大手陡然捏住她柔软的面颊，转过来，淡淡问，“不是再也不见面了吗？”
她乖顺地说，“那日，是绒绒不好。”
她仰起脸，乖乖甜甜看着他，“绒绒不该约别的男人一起出去看灯。不该说要去找别的男人，也不该说再也不和夫君见面。”
他沉沉看了她一眼。白茸伸出手，想搂住他紧实的腰。没碰到，她的双手被他缚住置于头顶，整个人都在他面前被迫舒展开，由着他的视线一分分扫视而过，像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看看有没有沾染别人的气息。
少女似有些无措，湿漉漉的眼睛含着一点水意，仰脸看着他，神情迷茫又委屈。
她天真地看着他，“夫君每月此时都会身体不适吧，为何要强行忍耐？让绒绒留在葭月台吧，日日陪着夫君，与夫君说活，给夫君排解，不好吗？”
他一言未发。
少女越来越近，伸出雪白柔软的手臂，像是柔软的藤蔓，要攀附于属于她的那棵树，“其实，上一次，绒绒便是不想离开的……”
他抬眸，缓缓道，“你道歉，倘再慢一些，骂我几声，再哭一哭，或许味道能更对几分。”
心魔的虚影陡然破碎，涟漪一圈圈扩散，寒池恢复了平静。
高大的青年没从寒池中起来，濡湿的乌发垂落在颊边，面容清冷凌厉，冰寒的水珠从他鸦羽般的长睫上不断滑落。
心魔，滋生于妄念。
他已经拔除了情丝，转修了心法。沈长离从前的心魔里，从未出现过任何人。
他怎么可能有这般妄念，简直荒唐可笑。想起那个头也不回的女人，他面色越来越沉，已经从寒池缓缓起身。

第29章
翌日，白绒睡醒时，方还觉得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精神似乎有些不佳，之前遇到槐魑后，白茸大概去了解一些中幻术的后遗症，头痛记忆模糊是最为普遍的后遗症了。
可是，昨日是极为普通的一天，唯一一件特别一点的事情便是，白茸在桃花林遇到了那个叫做张霜如的音修。
白茸问袖里绯，“昨天遇到的那个音修，是不是有古怪？”
袖里绯说，“感觉是有点奇怪，但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他身上也没有妖气。”
白茸嗯了一声，她确实也什么都没察觉到，但是她第六感一贯很灵验，不过如今也只能勉强把这不安压了下去，顶多下次离他远一点。
宗门大比只有三个月了。白茸如今体内灵气极为充盈，她性子坐得住，修为上升得十分之快，袖里绯叫她下月底试着冲击一下筑基，失败了大不了等着参加下次大比。
白茸心道她都还不定活得到下次大比，三年后她就会被那冷血的男人一剑杀了。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今日，她在那本“飞光”剑法中找寻了一招心剑。心剑，顾名思义，是凭心而动，以心而发的幻剑。
剑修整体实力强横，但是普遍不擅长对付幻术，心剑这一招便就是专门用来给剑修抵御幻术的。
她实在有些怕那些形形色色的幻术了，倘若能学会心剑，至少被抓入幻境，袖里绯不在手边的时候，不至于任人宰割。
好在这心剑的修行方法竟写了足足十页，还算详细。
白茸翻到最后一页，见那剑谱主人竟还潦潦草草在旁批注了一行，“爷都写了这么多，再学不会那是什么蠢货，出去便别说是学了我的剑，丢人。”
白茸，“……”她似乎有点隐约明白，袖里绯这臭脾气是哪里学来的了。
她默默在心中乖巧叫了声师父早上好，便开始继续细细按照剑谱记载学习。
白茸潜心学习了一日，终于摸到了一点小小的窍门，能用心发出一道透明的微弱剑气了。她只觉精疲力尽，精神力量损耗太多，只觉得头都有些昏昏的。
白茸去了一趟医馆，刚打开门，便感受到氛围极为不一样，大堂内坐着的每一个人神情都凝重。
“据说，那六盲蛟元神已从锁妖塔内逃脱，但是还尚未离开青岚宗。”
“如今，楚掌门已经打开了宗门结界，不漏放一人出去，外人也不允进来。”
“宗内正在逐峰排查弟子，估计很快也会来丹阳峰了。”
白茸寻了处座位，默默坐在一侧听故事，随即便听有人叫她名字，“白姑娘。”
白茸一看，竟是那张霜如，他修长的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悄声对白茸说，“似乎是正在说那脱逃的妖物的事情。”
祝明决正在忙着，她见到白茸，便给她塞了一杯甜酪浆。
白茸在吃食上还是个宝宝习性，不吃茶，不吃酒，就爱喝一点甜甜的饮品。
白茸便抱着酪浆，乖乖坐在人群中，边喝边听他们讲事儿，张霜如和她挤在一起，也认真听着。
一个剑修道，“千年前，那妖王麾下三名大将，凑巧被封印在了三大宗门。”
“六盲蛟呼风唤雨，能肆意引起巨大洪灾。赤音鸾，边鸣啼飞舞边吐出能焚毁一切的烈焰，那厚土蜈更为可怖，能在地下日行千里，引发地裂山摇。”
周围修士都在议论纷纷，“从未见过如此凶兽。”
“好在如今妖蛟只是元神出逃，躯壳尚还在控制中。”
白茸举手提问，“那妖王又是何种妖物呀，是不是更为凶险。”
这经常在医馆的少女模样生得极为惹人怜爱，雪白秀丽的一张脸，性子又极为安静乖巧，大家都喜欢。
很快便有人回答，“据说，千年前的那位妖王，原身其实并非妖物。”
白茸极为意外，“不是妖，那是什么，为何会成为妖王？”
那剑修摸了摸头，“这……我便也不是很清楚了。”
温濯正巧转动轮椅从室内出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据说，非妖非人非魔，超脱于三界之外，身份特异。”
“只是现在，他们那一族的血脉似已是彻底断绝了。”甚至，他们的存在，业已成为了秘典中的禁忌。
温濯为何会知道这些？不过这些事情实在是离白茸太遥远又陌生了，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般听起来，那三只妖怪应该是很厉害的妖怪了。
袖里绯给她传音道，“我方才想起。千年前，我与我以前的主人，似乎也遇上过一场妖界入侵人间的叛乱。”
“我忘了主人是隶属什么势力的修士了，也忘了主人在与何种妖物搏斗了。只记得，主人用我在那妖物身上足足钉入了一百二十道剑气。时间太久，我记不清楚其他细节了。”
白茸很理解，剑灵和人完全不同，剑灵的生命几乎无限，即使换了主人，剑也还是剑。等以后她陨落了，袖里绯依旧会存活，会回到剑阁中沉睡，继续等待自己的下一任主人。
她弯唇，给袖里绯传音，“到时候，我也给你在剑魄空间中留一些纪念物品，希望你以后还记得曾与我相识过一场。”
袖里绯，“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好好修炼，随便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白茸还没回答袖里绯，却见张霜如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她的凳边，“第一次听说如此奇闻轶事，贵宗氛围真好，有这般可以交换信息，一起说说话的宝地，我们宗门大家都各自为政，很少有交流。”
白茸对他心里本还提防，可是见他大大方方出现在医馆，祝明决和温濯都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还熟稔地谈起自己宗门，心中稍微放下了一分，便也没再刻意躲得太明显。
她真是太香甜了。
是发自灵魂的香甜，对妖物的吸引简直不啻于明火对飞蛾。
好想就这样化回原身，将她死死缠绕起来，拖回水下的巢穴，再独自慢慢享用。
这便是他们的本能，对自己中意的猎物，便会留下满身的标记。
张霜如含着笑，轻声问，“白姑娘，某初来贵宝地，恰与白姑娘有缘。等日后，这妖物问题解决了，白姑娘有空了，可愿意领某，一起同游青岚宗？”
这一次，他的瞳孔极为正常，白茸没看出任何异常，她缓缓放下积蓄的心剑剑气，还是没太热情，“等有空，便可以。”
有了这句回答，言灵既成。
张霜如深深呼吸了一口她的味道，三颗瞳孔几乎都要忍不住兴奋地冒出来了，妖物和虚伪的人不一样，面对本性极为诚实。
少女衣衫下，雪白纤细的锁骨边，不知不觉，已经浮现了一朵淡淡的金色三花瞳烙印，随即又缓缓消失。
白茸见张霜如俊俏的脸上含着奇异的笑，眼尾挑了一抹淡淡的红，看她的目光极为奇怪，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今日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见天色已晚，她也喝完了那杯酪浆，于是便起身去看温濯了，如今，她但凡有空，每日便都会来医馆看望他，陪着他说说话，温濯说有她在身边陪着，难受似乎都能缓解几分。
他既这么讲了，白茸心软耳根子也软，自然便答应多陪他。
眼见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了，张霜如脸上笑意也陡然消失。
他收好折扇，走出了医馆。
丹阳峰山多水，他走到桃林，在一处小溪边停下，原本潺潺流动的小溪竟然被止住了。溪水下，陡然浮现一只半透明的巨大水母，生着数只触手。
“今日，让你收集的元神如何了？”张霜如问。
水妖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一言未发。
竟是一无所获。
张霜如眯了眯眼，“要你们有何用处？”
水妖颤抖着道，“那位大人的气息覆盖了青岚宗全境。”
尤其对于他们这些水妖，是躲不开的血脉压制。他们便连行动都难，遑论下山继续去收集人类元神了。
张霜如冷笑，“他既继承了王的尊贵血脉，如今却自甘堕落，为人类行事，肆意屠杀我辈，又有何可惧。”
“况且。”他轻轻晃了晃折扇，“都这么久了，他也没有发现我。”
想必因为沾了低贱的人类血统，血脉也早退化了。
他感应了一下赤音的位置。如今，赤音已从潮梧飞速来青州，到时，待他们会合，便可再去金阳宗，将厚土也解放出来。
他如今只有元神，躯壳还被锁妖塔下的剑阵压制，功力尚不足全盛期十分之一，如今对上沈长离估计毫无胜算。但是，等赤音到了，情况定然便不一样了。
清珞峰，水心阁。
今日，沈长离没有来用晚膳，只有楚复远和楚挽璃两个人，楚挽璃显然不高兴，对着一大桌子菜，随意吃了几筷子便说自己吃饱了。
楚复远淡淡道，“长离最近有要务在身，哪里能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我看，是我把你惯太厉害了。”
楚挽璃不高兴道，“就是一顿饭而已，能花多长时间。爹爹你上次说今年便筹备我们的婚事，到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看爹爹你压根就不关心女儿。”
楚复远道，“等你先筑基再说。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修为，配得上人家吗。”
楚挽璃道，“怎么就不般配了。合籍又不看修为的。”
楚复远没再在这话题上多纠结，他径直问女儿，“问你一件事情，那日，你在锁妖塔，是否见到了六盲蛟？”
楚挽璃肩膀颤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一日闯入锁妖塔深处，见到的那可怖深渊，她咬着唇，“我没看到。”
楚复远盯了女儿一瞬间，“你这些日子小心一些，不要乱走，妖蛟元神出逃，恐附身于人。”
楚挽璃道，“哥哥还在山上呢，他定会保护我。”
楚复远叹了口气。
楚挽璃是楚复远的老来女，他的夫人生完楚挽璃后便去世了，楚复远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娶，如今，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楚挽璃。
沈长离天赋卓绝、心性坚定，无论样貌还是才干都是男人中的顶尖。虽说身份复杂，可是他既已不打算再回俗世，那便也不成问题。
楚复远思索着，等处理完这六盲蛟的事情，他便预备对沈长离正式提起此事来，看看他如何答复。
等楚复远走了后，楚挽璃小心翼翼问心音，“你说，不会被发现吧？”
心音道，“我已经给你抹除了所有痕迹，无人可以发现，你放心。”
楚挽璃小声问，“那现在，我需要出去寻那六盲蛟吗？他在何处呀？”
心音说，“它的元神无法化形，只可能附身在某个人身上。你这段时间多出去走走，我可以帮你探寻到他的妖气。”
要修补玄天结界，六盲蛟的妖丹极为重要。楚挽璃必须让此妖心甘情愿将妖丹奉上。
所以，六盲蛟还不能立刻被抓到，必须给他们留下相处时间。
可是，那六盲蛟借着楚挽璃的血逃脱封印后，却并没有来找楚挽璃了，反而不知所踪，心音也不懂为何剧情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偏离了。
沈长离尚在青岚宗，他的感应实在太敏锐，数次甚至让心音心惊肉跳。这个男人，是天道点明过的未来的最大变数，外表看似清冷，实际性情却极为偏激疯狂，难以琢磨。
它如今用尽全力，也只能堪堪遮掩住那六盲蛟如今附身的修士与楚挽璃身上的妖气。
其他的，便都无法多做半点了。
作为天道使者，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是有限的，甚至能与楚挽璃透露的情报也是有限的，并不能为所欲为。
*
小苍山，寒池里。
他如今对心魔已司空见惯。
白茸越来越乖顺，坐在男人紧实有力的腿上，面颊埋于他胸口，“夫君就喜欢绒绒这般吧，喜欢绒绒眼里只有夫君一个人。”
沈长离由着她肆意作乱。
直到她仰起一张小脸，雾蒙蒙的水润的眼眸看着他，“绒绒知道的，夫君只要被绒绒这样看一眼，便能……”
男人只是懒洋洋闭着眼，不说话，也不否认。她仰脸，又朝他线条优美的唇贴了过去。
没贴上，虚影已再度消失，被他随手震碎。
池子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今日，沈长离在寒池中多待了一个时辰。
起身时，他神情已恢复了冷淡。
他披衣而起，小苍山的雪竟悄无声息化了大半，一线淡淡的晨曦从山巅透出，竟已时至卯时。
青纱帐幕被晨风卷起，室内放着一个卧榻。
他更完衣，灼霜道，“今日，山下似在探查妖蛟。主人要亲自去看看吗？”
沈长离看向远方，眸底泛起的浅浅金芒如今方才淡去，“去。”
从昨日开始，便连那妖蛟的气息，似乎也被强行遮掩了。
真是越来越有趣。
为何从昨日才开始遮掩，是怕他发现了什么？还是需要给那被附体的人留出余地做什么呢。
灼霜与沈长离重新建立起剑魄连接时，感觉到的便是刺骨的余疼，这个它熟悉。这次，却还有一点它不懂的奇怪感觉，主人神情却丝毫未变，依旧镇定。
楚挽璃正在葭月台边候着，委托傀儡与沈长离传信。
晨曦下，一地雪光碎落，高大的男人乌发微湿，白衣下微露出了一点清瘦平展的锁骨，眼角眉梢还残余着一点点慵懒肆意的情态，与平日的寡淡迥然不同，清冷中透着一点难言的性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长离，忍不住瞧着他看。
沈长离淡淡问，“有何事？”
楚挽璃心酥酥的。
“爹爹想请哥哥下山帮忙探查。”她道，“宗门已经开始探查妖蛟了，如今已三日，只找到了几个可疑人选，都一并关入了水牢，但至今还未能确定妖蛟到底在何处。”
沈长离视线停在她身上，顿了半晌，“可以。”
楚挽璃极为愉悦，要御剑随在他身边，一起下山。
心音简直气到发昏，“要你离他远一些，去寻那妖蛟。你如今是在做什么？自投罗网吗。你是被他迷昏了头了还是疯了？”这种恋爱脑宿主，简直生平闻所未闻。
楚挽璃道，“没关系的，你说的话没有错过。按你说的，反正那妖蛟喜欢上我是迟早的事情。”
心音，“……”它很想骂人。
下山路上，沈长离却与没与她走一条路，楚挽璃压根随不上灼霜速度，沈长离要做什么也从不与人报备，她盯着男人消失的背影，只能怅然若失。
她对心音道，“那我们再去寻那妖蛟？”
心音索性一言不发了。
…
丹阳峰，试灵门前，已经汇聚了不少人。
白茸与戴墨云站在一起，今日大家都被召集到来了此处，等待逐一排查是否被附身。
两个小姑娘正在聊着天，白茸远远听到一阵琴音，前方围着一圈人，正中，竟是那正在抚琴的张霜如。
旁还有几个紫玉仙府的修士，他弹奏古琴极为流畅，白玉般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倾斜出的琴音古雅流畅。
张霜如一眼瞧见白茸，朝大家笑着介绍道，“这是青岚宗的剑修白姑娘，琴艺也极为高超。”
“哟，绒绒，你竟还会抚琴？”戴墨云见她的眼神简直像是看什么珍惜动物。
青岚宗的修士音修很少，剩下的一堆剑修只会打架，别说擅长了，会抚琴的也没几个。
被这么多双眼睛骤然盯着看，白茸感觉极不好意思。
张霜如含笑道，“大家等候验查无趣，因此我在此处抚琴给大家解乏，白姑娘可愿与某合奏，让大家一赏白姑娘琴艺？”
戴墨云一脸崇拜，周围紫玉仙府弟子也都随着起哄，说是要听白茸抚琴，她委实骑虎难下。
白茸是个很难拒绝朋友请求的人。
她定定在琴前坐好。张霜如拿着一管洞箫，朝她一笑，“那日那首曲子便好。”
他低头说话时，靠得有些近，冰凉光滑的黑发落了一点在白茸颈侧，痒痒的，白茸避开了一点，手指落在琴上。
那日的曲子……《长相思》
《凤求凰》和《长相思》都是以前白茸独为沈桓玉抚过的曲子，她只给他一人弹奏这样的曲子。
沈桓玉极喜欢听她给他弹这两首曲子，每次这般时，看她的眼神都让她面热。
可是，既已到了如今，这种坚持便也没有意义了。况且，青岚宗这般化外之地与俗世并不同，大家都不是很在意俗世的礼节与清规戒律。
也算是对过去的一个告别，白茸朝他一笑，将手指放在琴上。
不远处，剑上男人衣角被云气掀动，正高高在上，看着下方一对几乎相贴的合奏的二人。
灼霜道，“主人，以前我听白姑娘抚过这首曲子。”
“白姑娘常抚此曲与主人听。”
灼霜被沈桓玉带着回过上京，听到过好几次。
白姑娘抚琴时经常会抬眼偷看主人，还以为主人没发现。后来，听着听着，主人就把剑魄连接断开了。
灼霜再看到时，白姑娘已经被主人抱在怀里了，两人就这样抱了好久，琴也不弹了，主人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她露出的一点白生生的耳尖越来越红。
主人以前在白姑娘面前很能放下身段，很会不动声色各种讨她欢心。让她羞涩地主动来亲近他，他再热烈强势地给她回应。和平时在外人面前冷冰冰的模样简直不像一个人。
悠扬的琴音飘散于空中。
沈长离唇角始终挂着一点点淡淡的笑，他俯视着那两人，一言未发，认真听完了一整首曲子，一个音节，一瞬画面都未曾错过。
很好，这次的下家，看起来质量似乎提高了些。
抚完琴之后，周围不断有人喝彩，白茸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听到有小弟子在叫她，“白茸，该你了。”
该去探查元神了，戴墨云已经进去了。
“我方才已经去过了。”张霜如含着笑，朝她颔首。
白茸便更加安心了一分，朝他礼貌道谢，便也走入了试灵门。
进入此门后，视线陡然黑沉了下去。
白茸恍然看到视线中浮现的一道幽幽的琉璃灯盏，一瞬间，心神似乎都被震慑而住。
黑暗中，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坐于此处。”
白茸按照他说的坐好，黑暗中却没了声音。
旋即，那一盏灯，竟然就这样幽幽亮了起来，像是水波中盛开的莲花，极为美丽。
黑暗中那道声音却陡然严厉，“带走。”
随即，已经出来了两个弟子，一左一右用灵力缚住了白茸。
长老交代弟子，“带去水牢关押，等下一步勘测。”
“是。”弟子道。
白茸甚至还有些没回神，“请，请问，我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有问题？这几日，她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张霜如都通过测试了——弟子严厉道，“往魂灯试灵从不会错，你身上必有妖气。”
如今这身上沾染妖气，可与平日严重程度完全不同。
白茸双眼被黑纱布蒙上，被带上了剑，不知走了多久。
一双手把她推搡了进去，随即锁上了门。
周围光线极为昏暗，只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地面粗糙不平，淌满了冰凉的水，白茸至今还是茫然的。
在这里，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隔壁陡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男人声音，“你这小姑娘，如何又被关来了这里？你是犯了什么错？”
白茸坐了起来，把面颊埋在自己膝上，小声说，“他们说，我身上有妖气，需要仔细查验。”
那声音笑了，“妖气？为何要关押来这里，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水牢，是青岚宗关押犯了大错，即将处以极刑的弟子，以及捉拿到的即将要处死的妖兽与外宗罪人的地方。”
“进来，可能就很难再出去了。待到水面升上来，你可能就要开始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折磨了。”
白茸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抿着唇，认真道，“可是，应是他们弄错了，我身上根本就没有妖气。过会儿，再探查完，他们定会放我出去的。”
身边男人似乎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她天真还是愚蠢。
夜半的时候，白茸昏昏沉沉，饿得前胸贴后背。
送来的饭菜都极为难以下咽，半生不熟的糙米与一点点发臭的蔬菜和肉，她毫无胃口，让那守门的原样端回去了。
她骤然被关，不知道温濯几人会不会担心她。按照隔壁那个男人所说，这里既然权限如此之高，那他们显然都没办法进来。
天上悬浮着的门被打开了。
白茸缩在狭窄的水牢之中，眼皮原本在打战，差点睡着了，眼下陡然被惊醒，她迷迷糊糊揉了揉眼，尚还有点不习惯忽然而至的亮光。
“沈大人。”守门弟子恭敬地叫他。
光线随即动了，一柄修长的霜色的剑悬浮在空中，那清霜般的剑尖挑着一个灯笼，剑柄垂着一个流云结。
拾阶而下的白衣青年身形高大，一身疏冷，眉目清俊秀雅。
他人还未至，周围已经开始炸起起伏的讨论声了。
“那煞星今日怎么来了？”
“这下可完蛋，又要倒霉了。”
等他越走越近时，水牢中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竟又都陡然安静了。
不知道这玉面罗刹，此番为何会亲自前来水牢。他们都怕极了他，这里不少人，都是被沈长离亲自送进来的，他以前是青岚宗戒律堂主司，以下手冷酷无情，从不容情出名。
白茸朝水牢深处缩了缩，他从她身边经过时，白茸死死咬着唇，看都没看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上次和他闹得那样不愉快，白茸已经当世界上不存在这个人了，此后也确实一直未曾再见过他，却不料竟在这种地方又遇到。
她宁愿溺死在这水牢中，也不想再与他说一句话。
果然，沈长离也压根没朝她这边看一眼，径直走过。随即，提走了不远处一个囚犯，便走了。
直到光亮再度消失，男人修长的背影也消失了，水牢中才开始响起议论声。
“他这下惨了，被那罗刹亲手提了，可不知道要被如何折磨。”
“据说他看着清冷，其实性子极为可怕，便喜欢折磨人。我听人说，他会将人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冻结，将人做成冰棍，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好在他下次来该是至少三天后了吧。可以暂时安心了。”
……沈长离竟然如此扭曲吗？
变态倒是真的。白茸紧紧抿着唇。
晚上，水位果然开始逐渐升了上来，白茸发现，进了此处之后，身上灵力便已经使不出半分了，都被这诡异的囚笼卡死了，她没法使用避水诀。
水牢中的水位越蔓越高，白茸极为难受，她个头纤小，为了避免被水淹没，只能踮起脚，仰起脸，勉强维持着这个姿势。
实在太难受了，她腹中饥肠辘辘，整个人都被迫紧绷，筋疲力尽，甚至神志都已经不太清晰。
第三日傍晚，外头方才再度幽幽亮起灯来。
有人停在了门口。
男人站在水牢外，一身白衣，清逸洁净，琥珀色的眼居高临下看着狼狈不堪，湿漉漉的她。
正好已快到极限，濒临力竭的白茸视线逐渐清明，看清来人模样时，她显而易见僵住了。
“带她走。”
那弟子便打开了牢门，伸手粗暴捉走了白茸。她吃痛，低低嘶了一声。
沈长离似碰都不愿碰她一根手指。
直到出了水牢，弟子毕恭毕敬道，“沈大人，提审需要您来。”
他捏了她细弱的手腕，动作冷酷利落，给她手腕脚踝扣了封灵的镣铐。
白茸觉得这个世界甚至荒谬到有些可笑，他是怕她逃跑还是怕她伤他？他便是站在那里让她随便伤，也只得毫发无损，她逃跑，更是怎么也不可能逃出他手心。
室内光线昏暗，青年好整以暇坐于上位，白衣一尘不染，腰背笔挺，洁净清冷。
而她衣衫不整，狼狈不堪，长发粘在雪白的脸蛋边，纤弱的手腕和脚踝上都还扣着镣铐。呼吸甚至还不畅通，几乎跪坐在他面前。
接下来他打算怎么折磨她？是把她做成冰棍还是要把她的血液冻结。
他淡淡瞥了一眼地上女人，身上全是那妖蛟腥臭糜烂的味道，水牢都冲不掉。才几日而已？真是欠收拾。
白茸被他捉住一双细弱的手腕，径直拎了起来，被迫在他面前展开。
两人身高体型相差大，力量差更大。她撞上他沉沉的眼神，羞耻又害怕，这几日被关在水牢中，她又累又饿，浑身酸疼，终于无法再维持沉默，嘶哑疲惫地问，“沈桓玉，你审讯女人都是如此吗？”
他眼都没抬，“是又如何。”
“白茸，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问我？”他道，“以为我还是你待嫁的夫君？”
“上次你说什么，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弄，“坚持了几天？”
白茸浑身发抖，“是你先出现在我面前的。”
他随手将她扔下。
“如今妖蛟潜逃，宗门有大危机，你被往魂灯勘测出了妖蛟的妖气，是头号嫌疑人。你安分些，我需要浪费我的时间来提审你？”
他狭长眼尾点着的那一颗小小的痣，在光晕下若隐若现，他低垂着眼瞧她，“你刚在紧张什么？”
白茸抱紧了双臂，一言不发。
“你以为，你能引起我的什么兴致来呢？”他垂目看着她，似乎饶有趣味。离她那么近，他依旧平静，呼吸都没变。
白茸脸又红又白，浑身都在发抖，齿关挤出两字，“你审。”
男人坐姿清冷端方，自上而下，淡淡俯视看着她。
“那便将你这几日，背着人与那妖物附身的男人怎么幽会，玩过什么花样。”青年唇角似噙了一丝影绰的笑，嗓音清冷有如琼枝碎玉，“都详细与我说一遍。”

第30章
室内极为安静。
白茸喉咙干涩，男人清俊的脸近在咫尺，神情冷漠。
白茸不知道沈长离刚指的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她交代什么。
她如今极为疲惫，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沙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身上也没有妖气。”
阴影陡然覆盖下来，男人修长的手指已挑开了她的中衣衣襟。
白茸灵力被缚，纤弱的手脚都被镣铐扣住了，压根躲不开丝毫。她在他手下宛如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白茸绝望地闭上了眼，心中一阵冰凉。
中衣领口下，露出了少女大片雪白的肌肤，大半个小巧圆润的肩，并一弯小巧精致的锁骨。
他的指尖溢出一道灵力，白茸感觉到一阵酥麻的灼痛，忍不住溢出一道浅浅的呻吟。
他看似清冷，白茸却曾亲身领教过他那些手段，甚至于被他这样扫过一眼，再被他的手指这样触到，便会条件反射开始发抖。
那块皮肤上，竟陡然徐徐浮现了一道金色的刻印，惟妙惟肖，正中还有三朵还在徐徐转动的瞳孔。
正是那六盲蛟的刻印。
他只是垂目看了一眼，便继续用灵力一寸寸搜遍她的全身。
沈长离抽回了手，整个过程中，他修长冰冷的手指，甚至都没压根真正触到她的肌肤。
他白衣一尘不染，神情清冷自持，高高在上看着她。她衣衫凌乱狼狈，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他指尖掠过的肌肤异样感尚未消退，整个人都还在不住地战栗。
男人站起身，瞳孔冰凉凉的，俯视着她，淡笑道，“没有妖气？”
怪不得，她身上那一处的妖蛟气味是最浓的。原是刻印都已经烙上了，是什么时候呢？那日一起抚琴的时候，还是某个时候背着他私会缠绵的时候呢。
他问，“答应他什么了？”
白茸方才低头，茫然看着自己身上的刻印，那里还在火烧火燎地疼，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这种东西？
这段时间，出现在她身边的奇怪男人，白茸只能想到一个人，便是张霜如。
她声音沙哑道，“我不能确定，那张霜如是不是真的妖物。倘若是，为什么他可以通往魂灯的检测？”
“他问过我，等事态平息后，是否可以陪他一起逛青岚宗。”她头疼欲裂，实在是再也想不起更多的细节。
少女手脚还扣着镣铐，狼狈不堪，衣襟下露着大片雪白肌肤，黑发披散在面颊边，桃花眼氤氲着雾气，长睫还在不住战栗。
他呼吸都没有变化，神情极为平静。
于他而言，妖蛟不重要，那躯壳都没有，只有元神的低贱妖蛟在他手上走不过五回合。所谓的三妖将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但是，对于到底是什么人，能强行遮掩妖蛟的气息，能瞒过灼霜的剑阵之眼，他倒是很感兴趣。沈长离从来不信天命，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和自己手中的剑。
男人浓长的眼睫下生着一双清冽无情的眼，他自上而下凝着她，淡淡道，“明日，去约那个叫张霜如的男人出来。”
不是喜欢逛吗？那便去逛个够，逛到满意为止。
白茸整个人都处于恍然的状态。
他视线停留在她面容上，白茸神情都未变，依旧木木呆呆，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求他，只是一言未发。
随即，女孩咬着唇，低垂着眼，轻声说了声，“好。”
“别忘了，你现在是重犯。”他陡然轻笑了声，“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好表现。”
沈长离再也没多看她一眼，已经起身离开。
白茸继续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手脚冰凉。
不知又过了多久，有个女弟子推门进来，替她打开她手脚的镣铐，把她放了出去。
白茸胡乱裹了一件外衣，跌跌撞撞回了丹阳峰。
丹阳峰一切寻常，戴墨云见她这么狼狈，甚至还有惊了一下，惊讶地问她怎么了。原来，她被检测出妖气，被守卫弟子带走的事情，大家都不知道，青岚宗并没有公开此事，戴墨云只当她被选去参加剑术修习了。
白茸便也没有多说。
好在，袖里绯已经被人送回了屋子。她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剑。
过了好一会儿，白茸方才麻木地起身，给自己的手腕脚踝擦了药，勉强吃了一点饭，填饱肚子，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可以支撑她继续活动。
白茸给张霜如传了一道音，“我最近正巧有空。”
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和男人沟通，约他们出门，发了半天呆，只发了这一条传音出去。
张霜如竟然很快回音了，“正巧，最近封山，在会馆无趣。那日与白姑娘的合奏极为愉悦，白姑娘近日倘若有空，能否再与某相约桃林，共奏古琴？”
白茸回了个，“好。”
与他约定了时间，明日未时在丹阳峰桃林见面。
随即，她抿了抿唇。想起她至今仍不知该如何传音给沈长离，他不想找她的时候，她便压根接触不到他。
白茸洗了个澡，收拾了一番，强忍疲惫，翻开了那本剑谱，开始练习心剑。倘若张霜如真是妖蛟，她需要自己保护自己。那个薄情的男人即便到场了，也绝不会怜惜她一分，甚至能毫不动容地看她死在妖蛟手中。
今日她有些昏沉，练着练着，脑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袖里绯的破砂锅喉咙，而是年轻男子清亮的声音，语气轻快，“你这发出的还能叫心剑吗？这么小小一道道，我都写那么详细了，你还学不会？”
白茸一个激灵，差点从卧榻上摔了下去，她左右看了看，窗外门边到处都没有人。
白茸呆呆坐着，又仰脸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还是没有人。
“还真是个呆子，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之呆的人。”那声音叹气。
“这蠢剑千年前随着我，吃了不少苦。你现在是它的主人是吧。你可还差远了，还完全还不会用它呢。”
是脑内直接传音。
……白茸此刻才反应了过来，莫非，这道声音是以前袖里绯的主人？
“蠢剑把我的剑谱都翻出来给你了。”那声音道，“好徒弟，这还要多亏你把我的剑法练得太绝了，我实在憋不住出声了。”
原来，他还是那个剑谱的主人？白茸想到自己每天练剑的时候都要在心中毕恭毕敬给师父道好，只觉得丢脸丢狠了，极为羞耻。
“我早已身陨，如今只是一道残魂罢了，每日也就能依托袖里绯醒来一两个时辰。”声音道，“随时便可能没了。”
“你抓紧时间，好好学。明日就要对上那妖蛟的话，以你现在的实力，顶多有出一剑的机会，只能主打一个出其不意了。”
白茸立马端正了坐姿，“好的，师父。”
她还有点不习惯叫人师父，好在那声音并未计较，似乎还挺满意，叫了她一声好徒儿，便直接切入了正题，开始教她如何操纵心剑。
白茸极为认真，房间灯光一直亮到了后半夜，直到她精疲力尽，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径直扑倒在了床榻上。
丹阳峰会馆。
月色正好，月下溪水中，张霜如立于水边。
那波光粼粼的溪水，竟然陡然泛起了涟漪，随即，变为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对面，是一个眉目艳丽的红衣女人，额上一道烈火印记。
张霜如问，“你如今，已到何处？”
赤音回答，“已到京畿。”
张霜如皱眉，“你又去京畿做甚么？不是说好了先来青州与我会和，再去找厚土？”
赤音道，“我听说了一个消息。”
“什么？”
“天阙大人的尸骨，如今尚在，便保存在冰海的龙冢之中。”
“只要去上京找到人皇血脉，用人皇血脉打开龙冢，便可找到天阙大人的龙骨。”
张霜如沉默了片刻，“王已经陨落了，我亲眼所见。”
“至于那冰海龙冢到底在哪，是否存在，从未有人见过。”
三妖将中，赤音是妖王最为忠诚的追随者，即使如今他已经身陨千年，她被镇压在紫玉仙府地下，这一千年里，她从未放弃过寻找他残余龙骨的念头。
赤音说，“没有天阙大人，我们便是复活了，也不可能再重现千年前的境况。”
张霜如一言未发，他其实也无时不刻在心中怀念王。
千年前的妖王天阙，天资绝伦，实力绝顶，性情更是张扬狂悖至极，行事全凭心情，不愉快了，甚至能随手肆意冰封一整座城池。
他在妖界有无数狂热的追随者。可惜，在千年前那场叛乱里，妖王天阙最终被天界的甘木神女亲手抽出了龙骨，将其躯壳永镇不周山下。
天阙身陨后，妖界叛军节节败退。最终，叛乱被彻底平息，追随他的三妖将也被三大宗门合力封印，玄天结界将妖界和人界一分为二，彻底阻绝了两界往来。
张霜如道，“你便去罢。”
他又道，“我想告诉你，我在青岚宗，感应到了……”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没有说完。
“如今，青岚宗正在全力戒备，明日再通讯吧。”张霜如道，随即，已经切断了水镜，水面再度恢复了平整。
*
白茸苦练了一晚上剑，累得神志不清。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觉得精神疲惫，她记得与张霜如的约定，只能强打精神，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少女将乌发结成了双环髻，换了一身粉白襦裙，身披披帛，她皮肤雪白，桃花眼与额心那一片小小的绯叶印记交相辉映，她甚至还拿出了妆奁，给自己化上了清淡的妆容。
午时刚过，白茸便到了桃花林。
过了约莫一刻钟，张霜如便也到了，见到她时，果然眼前一亮，“白姑娘今日真是太美了。”
他忍不住赞叹道，视线都挪不开。
他确是喜欢美人、美景，对美的欣赏和追求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加上她香甜的灵魂，张霜如实在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白茸弯着唇，朝他笑了笑，小声问，“今天，带琴来了吗？”
张霜如立马道，“带了。”
随即，他已经从储物戒拿出了古琴，与她一起合奏，白茸与他一起抚琴，张霜如闭目听着琴声。
他是三妖将里，最喜风花雪月，弹琴弄弦之人，这在大部分只喜欢喊打喊杀的妖族里是极为少见的，因此，他附身也选择了会琴，并且有美姿容的音修张霜如。
他喜欢这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白茸的琴音，听起来没有一丝阴霾，温柔、清正，可以听出，弹琴的人有一颗温柔和善，柔软的心。
他实在忍不住，对她更为中意。
“白姑娘，可是累了？”听她暂时停下，他柔和地问，俯首对她说。想将自己的手背覆在她柔软的手上，白茸战栗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
水心阁。
楚挽璃原本百无聊赖在门外，边荡着秋千，见到骤然而至的男人时，她眼睛一下亮了，从秋千上起来，惊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沈长离问，“掌门在吗？”
楚挽璃喜不自禁，“哥哥，你先进门坐一坐，有什么急事吗？我去叫爹爹过来，爹爹刚和孙叔伯在议事呢。”
楚挽璃自小在清珞峰长大，又是楚复远独女，聪明漂亮，所有人都宠着她，她胆子便也大，在楚复远议事的时候强闯进去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淡淡道，“不急。”
楚复远很快便来了。眼前的白衣青年身材修长矫健，神情总是平静淡然的，看不出实际情绪，“被查出有妖气的五名弟子，我都已经一一探查过，和六盲蛟都毫无关系。”
楚复远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开始叹气。
喜的是毫无关系，气的是，既是如此，那六盲蛟又该去哪了。
沈长离道，“已找到了六盲蛟元神附身的修士。”
“这段时日，不要再让人进锁妖塔。”他说，“灼霜的封印还有效力，它的躯壳跑不出去。”
于他而言，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六盲蛟，其实也毫无威胁。
沈长离确实从来没把这事当成什么严重的大事过。
楚复远早便习惯全权托付于他办事了，“那好。还需要其他配合吗。”
“不用。”他顿了一刻，又说，“我拿走了往魂灯。”
楚复远惊了一下，“往魂灯不可离开莲座太久，那……”他知是要用此物去装妖蛟的元神。
青年道，“今日便能处理完此事。”
楚复原知道他从不打诳语，喜悦极了，心头大石头都搬来了，喜不自禁，“此番真是辛苦你了。”
果然抱朴子说的没错，只要沈长离在场，那六盲蛟是翻不出多少大浪的。
窗外，楚挽璃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秋千，见到沈长离从水心阁出来，忍不住远远叫道，“哥哥。”
沈长离抬眸看了她一眼。他今日带着灼霜，或许是因为从水牢归来不久，身上还残余着一点煞气，身上那点属于剑修的凛冽寒凉分外明显。
楚挽璃隐约听到，他们方才，应该是在议论那妖蛟的事情。哥哥可能快抓到那妖蛟了。
沈长离并未立刻御剑离开，而是停在秋千前，低垂着眼，看了她一眼。
楚挽璃被他那样一看，有些害羞，心跳却又骤然加剧了一下。
“哥哥，假设，我不小心做了一些错事，不是故意的。”楚挽璃低头，小声说，“你会怪我吗？”
沈长离性子很严苛，从小便是如此，他是个绝对的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对他人，要求都极高。
虽说心音说无事，但是楚挽璃忍不住还是有些心虚，她想，倘若以后事情败露了，沈长离知道，那日是她贪玩，不小心进入了锁妖塔把妖蛟放出来了，还会不会喜欢她。
他漫不经心道，“为何要怪你？”
楚挽璃心里便安定了下来，一丝丝喜悦又蔓延了出来。
这样看来，六盲蛟应该很快便会被哥哥除去。之前爹爹说了，等此事结束之后，便会和沈长离商议他们的婚事，假若他同意的话……
楚挽璃眸子亮亮的。她从未见过那六盲蛟，也很怕妖怪，心音叫她去攻略六盲蛟，她也毫无实感，她还是更喜欢沈长离。
男人紧实有力的窄腰边，悬着一个夔龙玉佩，日光下，玉质显得更为清润，雕工上乘，这是沈长离一直以来的随身之物，他唯一会用的配饰。
楚挽璃想，干脆就不管那妖蛟了。
等到时候，他们订婚，她就找哥哥要这玉佩，再给他赠送一个自己的信物。
沈长离性子实在太冷淡，让人觉得抓不住，她想要他的一件贴身物件，可以戴在身上。
沈长离今日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远远看着天，似在计算着时间。
心音一言不发。
如今，但凡沈长离在楚挽璃身边时，它都绝对不会再开口。
“哥哥，你能再陪陪我吗？”楚挽璃盯着男人修长的背影，小声问，“帮我推一推秋千？”
楚挽璃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停留这么久，鼓起勇气询问了一下。
他果然毫无兴趣。
楚挽璃正失落着，树下骤然刮过一阵拂面而来的风。春喜日，桃花花瓣纷飞，落英缤纷，那秋千便荡了起来，越飞越高，楚挽璃兴奋得双颊都红了。
待到那风与桃花雨平息时，树下，男人修长的身形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
两人合奏了许久，张霜如看着身侧少女，似是极为满意。
妖蛟眼里，那三只瞳孔又缓缓浮现出来了。
白茸神情逐渐恍惚。
她进入幻境了。
张霜如神情一沉，瞬间有些不满。
没有继续和他合奏，而是进入了这个幻境。说明，这女子压根不喜欢他，而是心里令有其人。沉进去的速度那么快，说明她很爱那男人。
蛟族重视配偶，对配偶极为忠诚，皆为一夫一妻，张霜如有些失望，甚至都觉得她身上溢出的灵魂香味都不再有那样浓郁。
一道彩虹划过。
白茸再睁开眼，一切都变了。
男人修长冰凉的手正握着她的手，他手很大，能轻轻松松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
白茸她颤了一颤，他大手已经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将她抱上了轿子。
正月初六，宜搬迁，宜嫁娶。
喜乐震天，入目都是喜庆的红。
红妆十里，声势浩大，是一场上京城少有的盛大婚礼。
她一身喜服，坐在轿中。
轿夫放下了轿子。
随即，有人将她从轿中抱下，男人手臂坚实有力，气息清冽。
他再度将她抱于怀中，抬步跨入了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顶着盖头，有些茫然地坐在喜床上，视野里是鲜艳的红，她手指摸了摸身下被子，喜被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她认得，是出自她自己手的女工，针脚绵密细腻。她在家思念他，唇角含着笑，提前了一年，便开始亲手缝制起了自己的喜服和喜被。
床头，一对夔龙玉佩终于被并在一起，一阴一阳，交相辉映。
红烛轻轻滴落了一滴眼泪。
有人进来了，停在她身边，似在看她，就这样看了很久。随即，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了她的盖头。
白茸以前从未见沈桓玉穿过红色，竟极为惊艳，他平素性情高傲又让人难以接近，神情寡淡冰冷惯了。如今这一日，竟都隐隐带着笑意。
白茸迷茫仰脸看向他。
今夜，他少见地喝了不少酒，衣角尚还带着一点清凛冽酒气，清俊的面容带着一丝浅淡的笑。
他在她身边坐下，凝神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清她的表情后，他唇角笑意终于也缓缓消失了。男人捧了她的脸，到自己面前，低声说，“嫁给我，让你不高兴了么？”
白茸能看出来，他不开心了。
从小到大，沈桓玉性子一贯寡言清冷，情绪不外泄，极少有这种时候，只在他们偶尔有小矛盾，她闹脾气不理会他时，会露出这般表情。
在外那样强大冷淡无懈可击的一个男人，独在她面前会露出这种神情。她对这样的他，从来都毫无抵抗力。
白茸呆呆地想。
她不明白，为什么非是自己，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呈现出如此不同的模样，他是精心骗了她这么多年吗？她身上有什么沈桓玉能图的东西？她一没什么尊贵身份，二没有身怀灵宝，三也并无超凡的能力。
白茸心如刀绞。
闭上眼，一下是沈桓玉紧紧抱着她，埋首在她颈窝里的模样，一下是想起昨日，他居高临下，漠然冰冷地让她去与别的男人约会。
她闭上眼，避开了他的眼神，心一阵阵抽痛，只是一言未发。
张霜如还在观察白茸，他的幻术，能让人见到心中最爱之人，进入最希望与爱人共度的场景。
因此，大部分时候，沉溺在这场幻境中的人，都是满心喜悦，唇角含笑的，他取走这些人的元神，也都是在这种时候。
可是，白茸脸上毫无笑意，甚至流露出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悲伤。
张霜如忍不住靠得更近了一些，去细细观察她。
原本紧闭双眼的白茸，竟在这时，骤然睁开了眼。
一道凛冽的无形剑气，朝着他生着三只瞳孔的左眼，骤然直冲而去，正中其中。
张霜如毫无防备，发出了一声凄厉可怖的惨叫声，随即，便伸手捂住了自己流着血的眼。
白茸喘着气，心念一动，袖里绯已经闪回她的手中。
张霜如捂着流血不止的左眼，还在发出一声声惨叫，他身形开始逐渐模糊，口中竟然发出了，非人类的凄厉的长啸。
黑气直冲云霄，周围温度都骤然下降。
张霜如倒在了地上，他身上冲出的，是一道巨大的黑蛟影子，橙黄色的巨大眼睛还在不断流下血泪。
这是白茸第一次见到蛟类，身躯若隐若现，极为庞大，通体乌黑，浑身覆盖满了尖锐冰冷的鳞片。
他的头略微扁平，长着不少凸出的尖刺，双侧生着一对巨大的灯笼般的黄眼。
那只妖物的原身，竟是这般丑陋又狰狞的怪物。
好丑，好可怕。原来，那妖兽的原身，都是这般丑陋？
他愤怒地看向了白茸，随即，竟伸出长尾，卷住了她。
方才，那一道心剑，已经几乎掏空了白茸全身的灵力。
地上古琴已经被他的尾巴击成了木片。
这般蝼蚁一样，低贱卑微的人类，竟然敢暗算于他？
白茸一言未发，用尽自己的灵力出剑，她被妖蛟尾巴缠住，他粗糙漆黑的鳞片划破她的皮肤，触感黏滑，让人极为不适。她的剑气，落在他的鳞片上，甚至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既心甘情愿接受了我的妖印，以后便就是我的人了。之后便和我一起回水底罢。余生都老老实实待在那里，为我生蛋，繁衍后代。”
妖蛟声音极为粗嘎难听，他灯笼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倘若再敢逃，我会便折断你的四肢，让你一直陪着我，永远待在我的宫殿里。”
白茸说不出话来，几乎要被那带着尖刺的尾巴勒断气。
妖物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紧紧缠绕着她，竟然想伸出信子，来触碰她雪白的面颊。
没碰到她，妖蛟已经骤然爆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随即，缠绕住她的尾巴竟也松开了。
天上像是下起了一场血雨，妖蛟的血，混杂着掉落的鳞片，从空中如暴雨般倾斜而下。
白茸从高空掉了下来，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她已彻底力竭，再也抽不出一分灵力御剑。
她索性闭上了眼，甚至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宁静。
她没摔死，被一双紧实有力的手臂接住了。
白茸勉强睁开了眼。
沈长离面色极为平静，松手将她扔在了一旁，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而是眸光沉沉，看着半空妖蛟。

第31章
白茸踉跄着，被他扔在一旁草垛，干脆不站了，卧在上面休息。
灼霜的剑阵覆盖了大半个天空，冰冷的剑芒结成了囚笼，困住了妖蛟，将它的鳞片一点点优雅又凉薄地绞下，天空中弥漫的黑云陡然变了颜色，几乎变为了血色的云。
剑阵囚笼中的妖蛟，怨毒地看向沈长离，“你其实早就到了吧，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沈长离压根没回答。他这般姿态，已经让空中妖蛟不爽到了极致。
“你身上有人类血脉吧。既是如此，你便不可能驾驭得了王之血，迟早会变成怪物，被本能所控制。”妖蛟巨大的黄瞳看向他，笑容竟然有几分狰狞，“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沈长离轻笑了一声，“将我与你相提并论？”配吗？
他清冷漂亮的眼，此刻方才抬起。看了一眼空中，丑陋、狰狞的妖蛟。
他说话声音并不高，语调也并没什么起伏。
被他这样看一眼，那妖蛟却陡然像是被戳中了七寸，愤怒到无以复加。
丑陋的外形，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处。高阶妖兽，外形一般都会不错。
以前的妖界。不说因姿容太出色不似妖王，平日戴着狰狞面具示人的天阙，便是厚土与赤音，模样也都不错。唯独他，生就这样一副丑陋狰狞的样子，无论是原身还是化形的模样。
因此，他从不以自己本来的模样示众，甚至于偶尔变回了原身，被别人看一眼便会暴怒。他以前最为痛恨的，便是漂亮的年轻男子。
白茸精疲力尽，头重脚轻，隐约听得他们二人对话，脑子却像是隔了一层雾气一般，压根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站在不远处，纤弱的身子还在摇晃。
那妖蛟疯狂地在剑阵囚笼中一阵乱撞，囚笼丝毫未动，甚至连涟漪都没有泛起，他看向一侧的白茸，竟陡然狂笑起来，“还有你，他将你做成诱饵，诱我露出破绽。如此冷酷薄情的男人，你竟还心甘情愿。”
妖蛟窥探了她的幻境，幻境中，与她成婚的，便是这个凉薄的男人吧。
白茸紧紧咬着唇，一言未发。
“那日的琴音如此清澈，是我听错了，看错了你，你污染了你自己的琴音。”
“我诅咒你，以后与你爱的男人不得善终，终其一生互相折磨。”他怨毒的声音在山崖中回响。
白茸锁骨上的金色印记骤然开始疼痛，印记里的三只瞳孔急速转动，像是被火烧一般，疼得她抱着头蹲下，几乎尖叫出声。
那妖蛟隐约的笑声从天空深处传来，这话却是朝着沈长离说的，“我便是再丑陋，也一样可以让人接纳我的妖印，陪我一起下地狱去。”
疼痛从锁骨波及到了全身，白茸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声不响倒在了地上。
妖蛟大笑道，“你不怕疼，这女人可不一定。她背叛了我，说不定今天便会这般疼痛至死。”
沈长离瞥了她一眼，撤掉了剑阵。
那柄美丽修长的剑，从空中徐徐落下，停在了白茸眼前。
寒冷的剑尖隔着衣裳，触上了她锁骨上的刻印。原本她像是被火灼烧，疼痛难忍，此刻，却像是陡然被浸入了清凉的雪水之中，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
天空中的妖蛟得了自由，眸底传来一丝得逞的怨毒。
丹阳峰多水，妖蛟擅长控水，他已经陡然掀起了身下河流，在自己周身卷起了巨浪，朝着沈长离的方向扑了过来。
沈长离没有动弹，不知他做了什么。那扑面而来的洪水，竟就这样停滞了——不是停滞，而是结为了冰。这场景极为美丽，寒气翻卷而上，流畅又残忍，将巨浪与其中的妖蛟，一分分凝成了冰冷的霜华。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心所欲，将一整座山上的流水都瞬间结为冰。
妖蛟黄铜般的眼瞪大了，身上气息陡然凝滞。
他垂下了巨大的头颅，竟然再也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男人清俊的面容。
沈长离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往魂灯发出了清透的光芒，转瞬之间，已将那妖蛟的魂灵吸了进去，瞬间了无痕迹。
白茸抱着剑，还跪坐在地上。
她呆呆看着那一盏吸入了妖蛟元神的灯。
一侧，男人唇角微微挑起，玩笑道，“尽量再多看些，以后便看不到了。”
之前和那男人琴瑟和鸣时，看起来不是还挺高兴的，就因为他附身的修士有身不错的皮囊吗？如今，见到本体是这样可怕丑陋的生物，一下便怕了。
人都是如此，只看皮囊的生物，极为肤浅。
白茸木木地摇头，声音沙哑，“很丑，很可怕。”
他没出声，看着她。
白茸却又低声说，“我不喜欢这种带鳞的妖兽。”尤其方才被他巨大的尾巴缠上时，似激起了一些刻在灵魂里的恐惧。
男人清俊的面容沉了一瞬，似笑非笑道，“需要你喜欢么？”
白茸如今脑子都是麻的。她说那妖蛟而已，与他又有什么干系。这男人的性情着实难以琢磨，白茸默默闭上了嘴，干脆不说话了。
“松手。”他不爽道。
白茸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抱着他的剑。
夕阳西沉，剑柄上，似乎挂着一个白色剑穗。白茸没看太清，恍然之中，觉得那个剑穗似有些眼熟。
沈长离狭长的眼尾扫过，淡淡问，“你在看什么？”
他说话做事都有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派头。
白茸忍气吞声，索性抽回了视线，看都不再看了。
她不看了，他也不高兴，沉沉盯着她。
白茸松了他的剑，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此处。
不料，走了几步，她的心口竟又忽然一痛。随即，印在她锁骨上的妖印开始骤然发热发烫。
只是因为和那只妖兽多说了几句话而已，随口答应了他的请求，竟就被下了妖印，没想到，这妖印的后果竟然会如此之严重。
白茸疼得眼前一阵发黑，步伐踉跄地走回了桃花林。
沈长离没有离开，抱剑站于桃花林，见她回来，轻笑了声。
白茸几乎倒下了地上，看到男人修长的腿停在跟前。
他俯视着她，眸子清敛，声线冰冷又残忍，“求我。”
白茸实在不愿意再和他有任何牵连，可是真的太疼，疼得她头昏脑胀，什么尊严都顾不上。
男人盘腿坐于树下，背脊笔挺，少女衣衫半褪，乖顺地坐上了他的腿，露出了锁骨上那个金色的印记。
这样才对。
天上漫天星斗，星空极为漂亮。
他柔软的唇贴上了她锁骨的印记。
白茸闭着眼，下颌和纤细的脖颈紧紧绷着，眼睫不住颤动，冰凉的空气入侵，她雪白的肌肤上泛起一阵阵淡淡的红。
身上剧痛在他贴上的一瞬便消失了，白茸松了一口气，却又缓缓提了起来。
这男人虽然性格恶劣，脸却生得实在好看，比起少年时代完全张开了，宛如冰雪精心雕琢而成，神情又自带一点高傲清冷的气质。
微风拂过，桃花林落下了一点纷纷扬扬的花雨，其中夹杂着一点柔软的小雪，已经是三月了，明明不该再有雪，这雪花落在她肩上时，一点也不觉得寒凉。
他咬破了她的皮肤。那一处，汩汩流出的鲜血竟然是乌黑的，和那黑蛟的鳞片颜色一模一样。随着鲜血不断流出，她身上的痛楚也越来越轻。
随之而来的，却是另外一种感觉。一下是酥酥麻麻的异样快感，一下又是惩罚般的疼……白茸哆嗦着，她如今清醒了，终于明显感觉到了，他就是在故意折磨她。
她咬紧齿关，终于忍不住漏出一声呻吟。
他神情极为冷静，唇离开了她，抬眸看她一眼，声线清冷，“别叫。”
一般都是别人仰视他。极少有这种自下而上的视角，这个平素清冷高傲的男人，给她做这种事情，唇边还沾了一点她的污血，喉结到下颌的线条极为流畅锋锐，睫毛却一派浓郁柔软。
白茸连唇都在发颤，迅速别开了视线。
他的手臂紧实有力，线条微微绷起，白茸闭着眼，疼得没忍住，竟然在他手臂上重重掐了下去，她听到他轻嗤了一声，倒是没骂她，却也立马抽回了手，再也不敢碰他。
青年的唇终于离开。
他的灵力也随即撤回，白茸低头一看，伤口已经结痂了，他许是心情又好了，大开恩德，又用灵力给她降了温，毒血排出大半，锁骨上的印记淡下去了很多，但是还未完全消失。
她好受多了。
只是，他方才留下的痕迹，叠在印记上，让那片皮肤显得更加凄惨，白茸脸已经迅速理好衣服，远离了他。
她到底还是不想带着这个东西在身上，终于低声问，“不可以一次去除吗？”
沈长离已经恢复了淡漠，“想一次去除，只能由更高阶的妖兽用自己的妖印覆盖。你如此想，建议你去妖界自寻一只嫁了。”
他拿起往魂灯，御剑离开了，没再多看她一眼。
男人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天边。
白茸深深呼吸了一口，只觉得今天这一天，都像是做梦一般。那之后再发作，她便忍着吧。今日这般，她实在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每一次，她发誓不想再见他时，他便会出现，让她尊严扫地，再狠狠地折辱她。
她脑子一片空白，身体麻木，甚至都已经提不起劲再恨他。
白茸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住处。
神奇的是，丹阳峰桃林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外头竟然丝毫不知，大家甚至都不知道妖蛟已被捉走的事情，白茸听到几个路过的弟子，还在有些担忧地谈论妖蛟去处。
或许是被沈长离设下了结界，将那山头都包裹了进去。
一直到现在，她发现自己都完全摸不清他的实力。
白茸疲惫地回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妖印被去除了大半，之前那种昏沉又疲惫的感觉被缓冲掉了不少，她精神，竟然比去找妖蛟之前好些。
第一件事情，便是去弄了热水，预备净身。她也来了青岚宗一段时日了，周围许多修士都直接用的净身咒，方便，但是白茸还是不太习惯，有条件的话，她还是宁愿沐浴。
待她收拾完毕，盘腿坐上卧榻的时候，刚连接上袖里绯的剑魄空间，内心便陡然收到一道传音，是昨日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困意，“今日这一剑，出得可还顺利？”
“师父？”白茸惊呆了。
随即，便是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衣襟，她刚洗完澡，还没怎么收拾好，有些衣冠不整。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懒懒散散，“我都死了几百年了。还这么把我当男人吗？”
白茸，“……”她手指迟缓了一下，竟诡异地觉得他说的也有那么一些道理。
白茸说，“很顺利，师父预料的都中了，那妖蛟的弱点果然是眼睛。”
“师父以前和他交手过吗？”白茸问。
“或许吧。”他道，“时间太久了，我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丹阳峰，还真是一千年都未曾有过什么变化。”
“师父，你竟也是青岚宗的人？”白茸意外道，“还是以前来过？”
青年道，“可能是吧，忘了。”
“那飞光剑法……也是师父原先所写么？”白茸想起了那本没有名字的剑谱，就在扉页草草写了飞光二字。心剑便是出自那本剑谱的招式。
他说，“飞光不是剑谱名，是我的名字。吾名楚飞光。”
他道，“你以前上学堂的时候，难道不会在自己的书册上写名字吗？”
白茸呆呆摇头，“可是，剑谱和书册也不一样呀。”
楚飞光叹道，“呆子，我看你适合去耕田。”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一根筋之人。
白茸努力理解了，还是没理解他话是什么意思。她正正坐好，极为正式地请求，“请问师父，可以传授剑法于我么？”
她实在是太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了，虽然说完全不知道楚飞光的身份，可是，见剑谱的水平，与心剑的威力，她觉得他实力定然不一般。
楚飞光声音顿了一下，“我看你骨骼不错，悟性也可以，用袖里绯正好。它如今在你手中，尚且没发挥百分之一的威力。”
白茸愣愣的，百分之一居然都没有吗？她没想到，袖里绯竟然有这般潜力。
“来，再叫一声师父听听。”他含笑道。
他以前从没收过徒弟，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虽说不知这点残魂印记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但是能在最后一段时间，做点不一样的事情，还是挺有趣。
白茸性子乖巧，从善如流，“师父。”
楚飞光一笑，“乖徒儿，那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开始吧，我醒来的时间不固定，有空便叫你。”
第二日，白茸起了个大早，便拿了袖里绯出门，打算去剑馆练剑，袖里绯像个送娃儿上学堂的老妈子，反复絮叨道，“你可要好好学，不要丢了我的脸，不然我在他面前都要抬不起头了。”
“好。”白茸认真承诺。
直到中午的时候，楚飞光才差不多醒来。
他教学并不严苛，基本叫白茸按着剑谱自己练，偶尔在她不通的时候点拨一下。
白茸之前在剑馆打的基础极为扎实，眼法，步法，身法都没什么问题，只是没有系统修习过剑术。
楚飞光这一套无名剑法，技巧性极强，比起大开大合的正面搏击，更有以小博大的刺客味道。
白茸也有些明白，为何他会说，适合袖里绯这样的袖剑了。她体型小，力量也偏弱，其实走这样的剑法反而正好。
白茸一口气练了三式，其中一招刺剑，剑路始终走得有些偏。她心急了，怕自己表现不好，楚飞光不满意，又不当她师父了，急得鼻尖都出汗了。
她嘴巴笨又倔强，便一遍遍练，只想快点增强实力。
直到她的剑被一道灵力停下。
楚飞光声音里带了点笑，“别练了，歇会儿吧。这么急做甚么，是怕我不要你了吗？胆子怎么这般的小。”
“你已经练得很好了，进步很快，过犹不及，不必太焦躁。”青年语气平和，他说话总给人一种松弛感，似乎天塌下来都没啥事一般，大不了当被盖。
“你既叫我一声师父，我会的，都可以传授给你，不必担心我半路反悔。”他声音有点无可奈何，温柔了几分。
白茸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性子的人。
他方才那种语气，她实在太过熟悉。
她自小胆子小，谨小慎微惯了，做缺乏自信，什么都如履薄冰，只有一个人，从来不会说她的不好。
她怕极了如今的沈长离，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别人身上，隐隐约约感觉到以前沈桓玉对她说话的味道。
知他是在安抚她，昨日在沈长离受到的委屈，今天终于迟缓地爆发了，她的鼻尖却陡然酸了一下，“谢谢师父……”
白茸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剑术上。
楚飞光没想到，只是简单一句话，竟然让她情绪变得如此之大。
“好了好了，今年宗门大比是不是快了？”他绕开了话题，让她自己去平复。
白茸重重嗯了声，揉了揉自己眼眶。
“说起来，你怎么还没有筑基呢？”他又说，“下月试试。”
“老缩在青岚宗多无聊，等你筑基了，便可出去走走了。”楚飞光说，“以前我走过不少地方，不知道有些秘境是不是还开着，你若去的话，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
“放心，你跟着我，不说飞升，学到大乘，随便参加个剑比夺魁，怎么也是没问题的。”
白茸抽了抽鼻子，抱着袖里绯，边听师父给她画大饼，边不住点头，不知不觉又破涕为笑了。
其实原本按她的计划，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先筑基，再参加大比，之后便去金阳宗找药。
……
沈长离顺利带回了装着妖蛟的往魂灯，妖蛟身躯依旧在锁妖塔内。
这一次，事态终于是这样有惊无险地平复了。
消息扩散出去后，全宗的人心几乎都放回了肚子里。
白茸在医馆，听到众多刀修剑修都在议论妖蛟的事情，却没怎么提到沈长离，他们竟然都不知道，这妖蛟到底是怎么被收服的。
白茸抱着剑，有些走神，好在说她身上有妖气的事情也无疾而终，戒律堂弟子再也没有来找过她了，白茸想到那个可怕的水牢，大大松了一口气，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回去那里了。
与妖蛟这一仗结束之后，楚复远预备开一个小规模庆功宴。
楚挽璃极为欣喜，“爹爹，哥哥会来吗？”
楚复远将那赤红的固基丹丸递给她，“吃了。”这是用那妖蛟的血炼制出的最后一颗，那妖蛟被沈长离重新亲手封印后，他没法再从妖蛟身上提出鳞片和血肉了。
他道，“宗门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你需要早早筑基，之后，代表我们宗参加九州大比。”
见楚挽璃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厉声道，“你是我楚复远的女儿，身上流着我们楚家剑骨的血液，你看你现在的实力，如此这般，简直丢了我们列祖列宗的脸。”
楚挽璃紧紧咬着唇。
其实她天赋绝佳，灵根纯净，对剑术的悟性也极好，从小楚复远给她提供的，也是最好的修炼资源，只是因为从小太一帆风顺，谁都宠着，她的心思从来不在修炼上。
她低声说，“爹爹，女儿会的。”
庆功宴，沈长离竟然少见的来了。
青岚宗原本以为极为棘手的妖蛟危机，竟然就被这样波澜不惊地化解开了，楚复远面满是喜悦，沈长离向来懒得居功，对俗世的东西看得极轻，因此，楚复远对外只说是宗门合力镇压了妖蛟。
宴会上，他少见喝了一点酒。
孙吾坐在他身侧，喝得微醺，见青年冷淡俊美的面容，又见一旁楚挽璃娇艳的面颊，忍不住道，“时间真快，你们竟都出落得如此出挑了。”
多年前，沈长离刚来清珞峰时，还只是个早熟的小孩，只对剑有非一般的痴迷，其他都不在乎。
孙吾笑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哈哈笑道，“你们预备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
化外之地和俗世不一样，大家对礼教看得没有那么严格，仙门中的年轻男女，喜欢便可结为道侣，不喜欢了，也可和离后再分别寻找新的良配。
沈长离年少成名，这么多年，仰慕他的女修如同过江之鲫，他这么多年，却一直独来独往，从未与哪个女修有过亲近。但是楚挽璃不一样，两人是自小认识的缘分，如今看来，郎才女貌，也是一桩良配。
楚挽璃心怦怦直跳，看着青年细长的手指玩着手中酒盏，他侧目看向孙吾，“办什么婚事，我怎么不知道？”
孙吾噎住了一下，看向楚复远。
“长离，我听说，你原先那一门婚约，如今是退信了？”楚复远迂回了一番。
他顿了片刻，淡淡道，“是。”
楚复远说，“以后，有没有再找新道侣的打算？”
沈长离没犹豫，“没考虑过。”
楚挽璃面上笑容缓缓消失了，她紧紧咬着唇，低下了头。
楚复远神情却未变，依旧淡笑道，“如此甚好。挽挽是你看着长大的，性情又顽劣不堪，从来只听你一人的话，如今你们都尚未成婚，正好，便还可以麻烦你再多代为看顾一段。”
沈长离不置可否。
他看了一侧楚挽璃一眼。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索那股力量到底是哪里来的。锁妖塔中的剑阵封印被动了，动的手法极为粗糙，不像是修为多高深的人做的，倒更像无意为之。
而能光明正大地进锁妖塔的人并不多，就那么几个人。其中，心思最简单，行事最随意的便是楚挽璃。
昨日他观察了一番，能排除掉她被人夺舍的可能，还是原来那个楚挽璃。
可是，既不是夺舍，那是什么？被附体？还是说，进锁妖塔的另有其人？
男人琥珀色的眼微微眯了起来。他的感应极为敏锐，却没感应到那物的任何气息，非妖非人也非魔，似乎超脱于三界之外，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楚挽璃受不了被他这样看着，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哥哥？”她小声叫了声。
“怎么？”他手撑着下颌，看向她，清冷的声线里夹了几分慵懒。
楚挽璃面容便更红了，“哥哥，爹爹刚说，要你看顾我……”
他漫不经心，随后问，“你想要怎么看顾？”
楚挽璃心如擂鼓，纠结着，低着眼，“……我，我现在还没想好。”
直接问他，喜不喜欢她，是不是不太好……他才刚说，暂时不想娶道侣，但是不合籍，平日亲密一些，应该也可以吧。
她纠结嗫嚅太久，沈长离是没耐心等的。
他放下了酒盏，已经起身离开了。
“哎，哥哥……”楚挽璃方才如梦初醒，出门一看，修长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只能怅然若失。
漆黑的云影飘过，她一人站在露台，看向远处。
心音陡然说话了，“接下来，离他远一些。”
昨天的事情，已经触发了系统的三级警告。
这一次妖蛟事件结束后，楚挽璃不但没能拿到六盲蛟的本命金印，反而还引起了沈长离的怀疑。按原本计划，接下来，她该离开青岚宗，去收集赤音鸾的羽毛了。
可是，心音如今开始越发怀疑，楚挽璃到底还能不能完成之后的任务了。
她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原本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却越走越偏。
楚挽璃舍不得，一言未发。
心音道，“世间男人多的是，你何必非要执念于他。”
它忍不住提醒，“他的性子极端危险，偏执又疯狂，离他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楚挽璃说，“可是，你以前不是说过，哥哥对自己的爱人很好，愿意付出一切吗？”
心音沉默了。
过了片刻，心音道，“赤音鸾对妖王忠心耿耿，只能想办法在这一点上突破，拿到她的灵羽。等之后，你速速筑基，我们便下山，去一次上京城。”
三妖将的印记取得的方法都不一样，那六盲蛟是痴情妖兽，想要他心甘情愿给出金印只能走感情路线，而这赤音鸾却不同，较六盲蛟无情凉薄很多，只能智取。
赤音收到六盲蛟被再度封印的消息时，尚正处于东辰州与京畿的交界处。
妖兽性情凉薄居多。况且，六盲蛟并没有死，只是再度被封印起来了而已，因此，她情绪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这是个极为美好的清晨，天气微寒，赤音化回原身，展开了漂亮的羽翼，隐没在了云层之中，朝着西北飞去。
不远处，被笼罩在云雾之中，天京城雄伟壮观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鸾鸟音色极为清脆，她唱起了一首悲伤的歌，想到了千年前的境况。
物是人非，此景还休。
即便遭遇万难，她定也要想办法，将王的尸骨从龙冢中带回。
*
就这样，六盲蛟的事情终于缓缓告一段落。
小苍山上千里跋涉来了一个信使，来找沈长离。
是一封金漆印着的家书，署名沈端，他展开，随意看了一眼，原本准备扔了，视线却陡然一顿，被几行字吸引了注意。
“白家道，婚期将近，望早日筹备。”
“不知殿下何时归京。”
他唇角微微一挑，女儿都跑了，亲自与他退婚了，这白家，竟还在筹备婚事，不知预备将什么东西来嫁给他。
从丹阳峰回来后，这段时间，他的心魔没有再出现过了。欲望被满足了部分，心魔自然也就消失了。
她平时倘能一直像那天那么乖就好了。
他懒散地想，估计是因为，他只有过她一个女人，心魔才会变成她的模样，她才会对他有那种莫名的吸引力。
今年，按理说，他到了需择定伴侣的时候了，沈长离如今也隐约明白，为何当年他们会把他和白茸原定的婚期放在今年，估计都是早早已经筹谋好了的，包括如今他龙骨发作的副作用，都算计好了。
沈长离生平最厌恶的便是被别人操纵。
他展开信件，仔细再看了一遍，他神情变化了一瞬，对一侧黑衣信使缓缓道，“四月，我回上京一次。”
“你与沈端传我口信。”

第32章
西京城。午后的茶馆人声鼎沸，台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说书先生正在台上，一拍醒木，讲得更为兴起，原是在说那千年前，人妖仙魔界那时还未被玄天结界彻底分开，尚处混沌时代的传说。
“……据说千年以前，妖王天阙仙界一游，对化露池畔的甘木神女一见钟情，可惜仙妖殊途，神女慈悲，博爱世人。是那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妖王求而不得，便强掳了神女囚于妖宫，神女最终成功报仇，将妖王拔骨抽筋，永镇不周山下，拯救了当时陷于洪灾烈焰中的世人。”
正在低头喝茶的红衣女子陡然反驳，“你说的不对。”
说书先生看向她，笑道，“这位姑娘，小生是哪里说的不对？你又怎知我说的不对？”
红衣女子却一言不发。
说书先生道，“天子脚下，自不会有魑魅魍魉。此番神鬼之事，不过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罢了。”
“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个李寄斩蛇的故事。”
茶馆里大家都在笑。
赤音站起身，转身便要离开。茶馆小二忙追了上去，“哎，姑娘，你这茶点钱还未给呢。”
赤音随手扔出一锭金子，头也不回走了。那小二捧着金子，给吓得手足无措。
赤音想起了千年前的往事，她那时提醒过天阙大人很多次，要小心那个女人。可是他熟视无睹，最终甚至身陨在她手中。
平日冰冷傲慢的天阙大人为她折了腰，使出浑身解数与她求欢，那个女人却一直极为冷淡，自始至终没给过多少回应。
赤音不喜欢那个女人。在她心中，天阙大人与他们都不一样，他就应像以前那般久坐神台，高高在上，而不应与这样一个女人有所牵扯。
*
午后，白茸在树下习剑。
楚飞光给她定下的目标是，这个月底便要筑基，而且，要学会他的剑谱前二式。他说，一旦掌握了这两重，凭借剑法，生死之搏时，她在筑基期，便有与结丹期的修士抗衡之力。
剑修之所以强大，便是强大在绝佳的身体素质和变幻无穷的剑招之上。白茸之前没有受过基础训练，自是比不上自小习剑的人，好在天赋尚可，并且极为努力，楚飞光对这弟子还是挺满意的。
“你唯一需要改掉的，就是你的心软。”楚飞光道。
“我教你的这一套剑招，更偏向于刺杀。”楚飞光说，“实战的时候，是要冲着收掉对方性命去的，你能做到吗？”
“你每次出招有偏转，不是因为学的不好，而是因为你的心不够狠。”
白茸紧咬着唇。楚飞光说的没错，确是如此，她始终不愿意伤害别人。
或许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有天生冷酷，心冷如铁的人，也有她这种天生记好不记仇的滥好人。
“还有，你筑基的时候，最好能用丹药增加一点成功率，你有没有认识的可以炼丹的医修？我记得一张筑基丹丸的方子，材料漆灵山中都有，可去采，也可以直接在药铺买。”楚飞光道。
楚飞光似乎对青岚宗的布局设施极为了解。
白茸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慨，有师父带着确实不一样，她之前半路入门，修行都是蒙头瞎练，怎么练都没见多少效果，还是个菜鸡。眼下有了楚飞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她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给她修炼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段时间，她已经开始逐渐习惯楚飞光栖身在袖里绯内了，有什么不懂的，就传音给袖里绯，叫它去问师父。
“师父，我今天那最后一招的采洗。”白茸说，“我还是有些不懂，这一招到底是攻还是守为主？”
楚飞光叹了口气，“这样对话太费劲了，你先去吃饭，吃完饭回家，再进剑魄空间来。”
白茸便和戴墨云一起去用了午膳。因为宗门大比在即，最近，全宗上下都沉浸在一片修炼的海洋中，每个人都练得和神经病一样，走在路上都还在运气，双眼发直，念念叨叨，戴墨云都比往常勤奋了许多。
之前张霜如的事情被青岚宗强行按了下去。白茸依稀听说，青岚宗只说他身体不适，需要修养，便将他强行带走，如今还没还回来，也没再给出什么说法。紫玉仙府弟子对这件事情都极为不满，只是因为如今在青岚宗地盘上，人在屋檐下，只能隐而不发。
只是，这些白茸都管不着了。青岚宗行事和那个男人一般，简直都强势，蛮横，丝毫不讲道理。
回了住处，白茸坐回床榻上，缓缓沉定。
剑灵的剑魄空间会随着主人的灵力变化，因为白茸之前灵力低微，袖里绯的剑魄空间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寸之地。如今，不知是因为楚飞光的灵魂印记苏醒了，还是因为她自身修为也提升了。
白茸惊讶地发现，如今这剑魄空间几乎扩大了约莫十七八倍，甚至还多出了一小片桃花林。
桃花树下，正坐着一个盘腿的蓝衣青年。
青年身材高挑，腰背都挺得很直，四肢修长有力，一眼便能看出是剑修。一头黑发束成了高马尾，生着一对锋利秀气的单眼皮，唇角挂着一点闲散的笑意。
白茸呆了。她一想到，自己日日带在身边的剑中，竟然栖身着一个这样年轻的男子，一时整个人都僵硬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怎么？”楚飞光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学剑吗？傻站那干什么。”
白茸讷讷道，“我，我没想到，师父还这么年轻。”
以前在上京城时，白茸对于师父这个词有一点固有认识，便都是上了年纪，白胡子白头发的大儒。因此，虽然楚飞光声音很年轻，但是她没多想，只把他当长者尊敬，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男子。
“我陨落的时候，好像是二十四还是二十五来着。”楚飞光思索了一下，懒洋洋道，“太久了，忘了，也无所谓了。”
“过来。”他说，“我给你再比划一下。”
白茸站在原地，踌躇着，眼睛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
楚飞光看起来性子随意，身上衣服都穿得随随便便，松松垮垮，黑发也只是用一根破旧的赤色发带随意绑起。
以前，白茸唯一亲近的男人便是沈桓玉，沈桓玉在京时，不看他多年习剑的挺拔身形与手指上的茧子，整个人气质是典型的上京城清冷贵公子。他是绝不会在她面前衣冠不整的。
楚飞光也仔细看了一眼白茸，倒是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小弟子模样。袖里绯这家伙，果然还是没改掉爱俏的毛病。
“你莫非出身凡间？”他问。楚飞光出身修真世家，又自幼是个剑痴，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因此性子也粗疏，对这些事情都不怎么在意。
白茸如今身上世家小姐的性情也还没完全丢丢掉，经常会过于礼貌和拘谨。
听楚飞光这么问她。
白茸呆呆地问，“师父，你怎么知道？”
楚飞光叹气，没解释，“过来点，你站太远了，站这么远怎么教。”
见白茸终于缓缓走近，还有点生怯。与沈长离的那几次过后，给她留下了一点点心理阴影，她如今有些怕与男人太接近。
楚飞光唇角含了点笑，手中灵力蕴起，出现了袖里绯的虚影。
“攻守本为一体，我的剑法一贯是，以攻代守。”他示范给白茸看，“我每天能醒的时间不长，尽量给你多说些，你仔细看。”
白茸此时才慢慢放开。他语气和平时也差不多，没有因为显形了就有什么变化。
白茸便认认真真学。
约莫学了一个多时辰，楚飞光便不让她再学了，说可以去做点别的，过犹不及，之后自己再用实剑练练。
白茸原本想退出剑魄空间，但是见楚飞光今日难得没有消失。便又挪了回去，不远不近坐在他边上。
楚飞光知识极为广博，几乎什么都知道。
白茸咬着唇，纠结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师父，你知道妖印这个东西么？”
楚飞光道，“知道一些，高阶妖兽求偶时会将这个印在心仪对象身上，以防背叛，否则便会浑身剧痛。”
妖兽与人不一样，对伴侣的占有欲很强，性情也不同，更重欲。千年前，楚飞光和不少妖兽打过交道，对他们习性很了解，所以，才会滋生妖印这个东西。
更强的妖兽能用妖印覆盖之前的弱者留下的，也是妖界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一个体现罢了，没能耐，便连自己看上的伴侣都留不住。
白茸垂着睫。
“怎么，你遇上了？”楚飞光问。
白茸咬着唇，手指抚上了胸口。难以克制回想起那日那一幕，她肤质很特别，这印记很难消除，又和妖印混在了一起。
“师父，被下了妖印，有什么办法去除吗？”
虽然那日他说了，但是白茸如今实在是不敢信那个男人的话。他冷酷无情，残忍又漠然。
楚飞光说，“只能由更高阶的妖兽印记覆盖。或者是灵境以上的修士用自己的灵脉一点点净化了，这种法子会久一点，需要耗费的灵力也多。”
……这点，看来他倒是没有骗她。那日也确实将妖去除了。
白茸小声问，“师父可以解开吗？”
楚飞光道，“我有身体的话，可以。现在，不行。”
如今在栖身袖里绯中的，只是他的一点残魂罢了，他都已经陨落了几百上千年了。实在是无能为力。
白茸叹了口气，想着，那便算了吧，反正如今也不疼了。虽不知哪一日可能还会发作，只是她宁愿痛死，也不想再去找沈长离了。
她又问了一点关于大比和下山历练的事情。
楚飞光见多识广，口才也好，说起来绘声绘色白茸喜欢听故事，听他说起以前行走江湖的见闻，听得双眼放光，津津有味。
外面的世界原来这般丰富，想到这里，白茸眸子又黯淡了下来。她从前很少外出，这些东西她都未曾听过。
沈桓玉以前在外多年，应该也有过这般经历。他寡言，很少主动和白茸说起自己遇到过什么，但是行走在外时，每去了一个地方，都会记得给她带回各种各样新鲜玩意，都由青鸟给她寄回去，白茸看最近到来的礼物，便会知道，他最近又走到了哪里，荒漠、雪原还是戈壁。
白茸睫毛颤了颤，轻轻咬着唇。
他性子确实极端，爱的时候可以宠上天。如今不爱她了，却也依旧不放过任何一个折辱她的机会。
今天楚飞光醒来的时间终于还是到了。
白茸从入定状态中缓缓醒来，楚飞光已经再度进入睡眠了。
过几天，她打算亲手给袖里绯再打一个剑穗，它之前一直吵吵闹闹要，白茸却一直没空打。
想到这些，白茸唇角含了笑，去买了打剑穗的材料，预备打两个流云结。
一个给袖里绯挂着，另外一个，就送给楚飞光表达感谢，虽说他如今也不需要剑穗，白茸就是还是想打。
白茸从小没有家人陪伴过，她特别渴望这样的温馨。
清珞峰。
宗门大比在即，楚挽璃正在月光下练剑，她最近吃了不少丹药，灵力已经早早到筑基水平了，只缺一个突破了。
心音道，“你父亲传授给你的，你们楚家祖传的清光剑法，你需要尽早掌握，增加几分在宗门大比夺魁的胜算。”
心音在给楚挽璃规划路线。
每年的宗门大比，其实是给新弟子一个出头的机会，往年参加过的基本不会参加，因此，楚挽璃其实很有胜算。
大比夺魁了可以自由选择一件宗内灵宝，但是楚挽璃不缺灵宝，更重要的事，可以打出在九洲的知名度，吸引其他攻略对象的注意。
楚挽璃天赋高，定下心来学习速度极快，什么几乎都是一点就通。
心音看了，也终于有几分满意，到底还是气运之子，只要不恋爱脑，好好修行，还是能进步很快的。
楚挽璃气喘吁吁，她问心音，“那今天，我可以去找一下哥哥嘛？”
心音，“……”它是真不知道那个男人给楚挽璃下了什么迷魂药。
楚挽璃委屈道，“我练了半月了。半个月没见哥哥了，他如今人明明就在葭月台，等再过段时间，他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况且，哥哥修为那么高，他若是可以随意传授一些剑法给我，也能增加大比的胜算吧。”
沈长离不但在剑术上造诣深，法诀修为也高，控灵的水平让很多修士叹为观止。只是他性格冷淡，而且从不教人，不然门槛估计早被想拜师的人踏破了。
楚挽璃能明显感觉到，沈长离最近对她的态度比之前都要好些。
心音彻底不说话了。
见它没有阻止，楚挽璃便收了剑，预备去葭月台找沈长离。
……
上京城的信使去了一趟，又来了一趟，给沈长离带回了沈端的回信。
霍彦正坐在葭月台的合欢树下喝酒。
沈长离在寒池边调息，他每日作息极为规律，有固定的修行和练剑时间，没人能影响他的日程，霍彦只能一人独饮。
“听说你预备回上京一次。”霍彦道，“你竟能改变主意，还真是奇了。”
“不过，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回去。”霍彦指了指北方，“因为上京龙气紊乱，会影响你的飞升吧。”
皇位即将交替，夺嫡之事，事关大胤龙脉。他需要回京平复龙脉。
上京龙脉如今极为紊乱，黑云压顶，霍彦甚至都能隐约感觉到，莫说沈长离了。
他知道，对于沈长离，最重要的是什么。为了达到目标，他什么都能牺牲。若说他待人凉薄残忍，可是他对自己也如此，什么狠手都能下得来，并不双标。如此只能说，是性情所致，最好离他远些。
沈长离没否认。
霍彦远远眺了一眼，“你的信，又来了。”
这次，却是那只青鸟带来的，它停在青年宽厚的肩上。沈长离睁了眼，从它爪子上取下了信。
沈长离展开信纸，看完信，他指尖燃起一点半明半暗的白焰，将信纸燃尽。
他方才抬眼看向霍彦，“那白家道不愿退婚。”
他声线清冷，“说女儿对我一往情深，只愿嫁于我一人。”
确实深情，玉簪玉佩都亲手退给他了。
沈端知道沈桓玉对这门婚事的看重程度，没敢疏忽，便迅速把白家的意思又传了过来。
“你打算如何？”霍彦挑眉。
“他们敢嫁，我便敢娶。”他轻笑了声，他正好要回京，倒要看看，那白家能将什么嫁给他。
霍彦判断不出他这是随口说的，还是真的。
“以你的身份，你必是要娶亲的。”霍彦道，“你如今这般对白姑娘，她定然不再愿意嫁你。莫非你去娶别的女子？”
他垂着浓长的睫，淡淡道，“又有何不可。”
娶谁都一样，有需要便娶。
霍彦叹道，“你这性子，实在是过于傲慢了。”
沈长离一言未发，视线投注到远山之外，不置可否。
霍彦知他性格，从来听不进劝，一意孤行到了极点，便再也不说什么。
不远处，雪地里浮现出一团红影，是一身红衣的楚挽璃，正御剑朝着葭月台而来。
霍彦朝着她的方向努力努嘴，沈长离无动于衷，眼都没抬，他不可能没看到。
霍彦说，“你莫非是真的对她心动了？和以前的你确是不同。”
那会儿，也不是没有女修非给沈长离表白，他生得高挑俊美，一身剑术出神入化，走到哪里都很惹人注意。
只是他本来就寡言，不喜这些事情，并且都到哪儿都不吝让人知道，他已有婚约在身，心有所属。
那时的沈桓玉，极为有耐心，极为隐忍，耐心地守着她，也守着自己，只等婚期到来的那一天，两人能完美地互相将自己交与对方。
沈长离淡淡道，“是吗？”显然并不在意，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楚挽璃已经踏着雪，欢欢喜喜上葭月台了，首先见着沈长离，“哥哥。”
见着霍彦也在，她知是沈长离好友，也亲热叫了声，“霍师兄。”
“怎么，我一个外宗的，你还叫师兄。你这真师兄，张口就是哥哥，有这种道理吗。”霍彦瞥了一眼沈长离，玩笑道。
沈长离外表看着冷冷淡淡的，没想到私底下竟也是吃这套的人，不知道以前白茸私下是不是也是这样叫他的。如今新欢也要如此是吧。
楚挽璃脸微微一红，“我一直就是这么叫的。”
她是楚复远独女，沈长离是楚复远唯一的弟子，又自小在青岚宗长大，比起其他师兄妹，她总觉得他们关系要近一些。
霍彦咳嗽了声，“这样，也行。其实呢，别人一般也是叫我霍大哥的。确实，比师兄听起来还是亲近一点。”
沈长离没抬眼，他向来是懒得管这些的，“爱叫什么叫什么。”
已经进入春夏之交的时候了，今日是个大太阳天，天热了，他较平日便会懒散一点。他性子其实沾点猫性，喜欢独处，寡言，冷淡傲慢，又琢磨不透的。
楚挽璃也在桌边坐下，见沈长离又开始不理人了，她便含着笑，叫傀儡再拿酒来，来招待霍彦。
*
这天风和日丽。白茸申请了一次进漆灵山。
如今，她修为上来了，在青岚宗的权限便也提上去了，进山的批准也很快被允许。
前几日，她在药铺买好了材料，托祝明决给她炼制了两丸筑基丹，收拾了一番后，便选了一个日子，带着袖里绯进山了。
因为楚飞光说，她是木灵根，选择在山林突破成功率会高些，漆灵山正合适。
温濯知道她要进山，给她做了不少丹药，还制了一瓶驱逐妖兽的药粉，他对她很不放心，千叮万嘱，甚至想过要自己陪她一起来，白茸说没关系，有人陪着她，温濯这才勉强放了心。
楚飞光四处看了眼，“这漆灵山，妖气倒是淡了很多。”原来有许多妖兽栖身，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妖和人混居，人间随意可见高阶妖兽四处作乱。
没人的时候，楚飞光的灵魂印记会暂时从袖里绯中出来。
白茸如今也习惯了，笑着说，“确实，还算平静。”
她慢慢在山中走着，预备找一个好地方修行。
周围景色越来越熟悉，见到那个熟悉的洞窟口，白茸咬紧了唇，身体都不自觉战栗了一下。
那天晚上，便是在这里……
她小心地避开了那一处，朝着反方向走了过去。
不远处，路上却又蹦出了一只雪白的兔子，蓝眼睛，正停在白茸面前。
白茸呆了一下，她喜欢兔子……可是，之前在漆灵山与兔子的不愉快回忆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兔子竟然发出了声音，是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你愿意收我当本命灵兽吗？”
白茸，“……”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楚飞光。
楚飞光道，“刚修行到能说人话的小妖而已，不用管，你今日还有正事在身，这事儿之后再说吧。”
他声音里带了笑，“你这体质，对妖兽来说，简直是个行走的万灵药。”也怪不得，会被那妖兽留下妖印。
白茸有些遗憾。其实她很喜欢兔子，喜欢撸各种毛茸茸，可惜现在实在是没时间。
她小声对兔子说了声再见，随后便继续朝山中走了。
白茸很久没有回到过漆灵山了，如今打量四周，只觉得恍如隔世。
原来眼中看着深不可测的深渊，对于如今的她而言，似乎也没有之前那般可怕了。
她现在有袖里绯和楚飞光陪在身边，可以自由地御剑飞行，还会用不少法诀。
走到下午的时候，她终于选中了一处水草丰茂的地方。
在一处山谷之中，瀑布下便是一处桃林，旁边流水潺潺。
她将驱逐妖兽的粉末撒在周边。
白茸盘腿坐下，吞了丹丸，便预备开始正式筑基了。
筑基，首先需要引气，循环丹田中的灵力，不断提纯，精炼，最后成功筑基，修炼出属于自己的气穴。
一路都很顺利，直到她体内，浅绿色的气穴开始形成的时候。
白茸身体忽然一颤。
据说，潜力越大的人，筑基时需要吸取的天地精华力量与耗费的灵力便越多。
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灵根不纯，灵力不足，筑基也不会有多少反应，却没想到，自己这次筑基闹出来的动静竟然会如此之大。
她吃了筑基丹，来之前又刻意休息了几日调气，原本灵力该是够筑基了的，却没想到，那个气穴像是无底洞一般，她浑身的灵力都被抽干了，还毫无停止的迹象。
袖里绯问，“这怎么办？”
楚飞光挠了挠面颊，思索了一下，“等等看吧，尚还在控制之中。”
将她体内储存的灵力搜刮一空之后，那气穴终于开始动念头，蠢蠢欲动，预备吸收之前一直藏在白茸丹田深处的那股霜白色的灵力了。
那股灵力极为精纯雄浑，完全足以提供她晋级需要的力量。
只是，白茸骤然开始痛苦起来，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那股力量，痛得几乎呻吟，面颊发白，发上和面颊都开始结霜了。
一旁的楚飞光剑眉微皱，他伸出一只手，抚在她眉心上，随着他赤色的灵力注入进去，白茸面色缓和了下来，体温也开始回升。
可是，那股灵力很快反扑，他压制不住。楚飞光不了解她体内为何会有这种诡异又强大的力量，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气穴越发紊乱，白茸控制不住这般强大的力量，面色苍白。
“小茸。”楚飞光低声叫她名字，“清醒些，别放弃。”
白茸咬破了自己唇角，视线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
“嗯。”她声音沙哑，努力沉定，想强行压制那股灵力。
白茸周身旋起微风，地上野草开始疯长，桃林树上的桃花，竟然全提前绽放，开得灼灼动人。
一旁的水流却结了冰，以她为圆心，十里之内的气脉都开始紊乱了。
葭月台上，霍彦已经告辞了。
楚挽璃喝了不少酒，忍不住看向远方，夕阳西下，远处湖泊波光澜澜，像是一面巨大而平整的美丽镜子，从这里，可以完整看到青州二十八峰连绵的脉络。
她以前从不知，从小苍山眺望落日，竟是如此美丽。
葭月台从不留外人过夜，只是今晚，楚挽璃实在不太愿意离开。
沈长离低着眼，在安静地陪那只青鸟玩，不知他今日为何有这种兴致。
整个人卸下了平时在外的清冷傲慢，像是正在小憩的修长矫健的豹猫。
他细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抚弄着青鸟的羽毛，剑修的手指灵活有力，他很会寻地方，青鸟被服侍得极为受用，咕咕叫着，将羽毛朝他手指上蹭。
沈长离此时气质较平时很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如今的氛围，楚挽璃很是享受，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这一瞬，她很想让自己取代那只青鸟。
既然沈长离没开口说让她离开，她知道他性情，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于是唇角含了笑，就这样留在这里看着他。
鸟儿飞走了，夕阳下，高挑的白衣青年缓缓起身，看向了西方。
是漆灵山的方向。
那女人似是终于打算炼化掉他留在体内的元阳了，凭她现在的实力，简直是找死。他原本懒得管，只是实在是不喜欢自己的灵力外泄那么远，见那片森林，都要结霜了，她闹出那么大动静，迟早惹一堆人过去。
强行炼化，也有可能直接爆体而亡。
“哥哥，怎么了？”楚挽璃惊讶道。
他没回头，室内流转出一道清光。随即，他身形一晃，已经消失了。
……
白茸盘腿而坐，因为体内灵力冲撞，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男人修长有力的手冰凉凉的。
“这便不行了？”男人狭长清冽的眼俯视着她，低声说。
她这般闭着眼睛，安静起来时，面容就没了倔强，会显得很乖巧。
沈长离视线将她扫视了一遍，看到她锁骨上微露的痕迹，视线微微停驻了一瞬。
白茸下意识朝那双手靠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白茸记得，楚飞光一直在她身侧。
见她如此乖顺，那人没再动她。
意识混乱中，白茸长睫微颤，终于痛苦地睁开了眼，依稀看见了一张清俊冷淡的脸庞，她声音又软又哑，喃喃道，“师父？”

第33章
空款的大殿里，高大的男人低低吻着怀中女人耳垂，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他极尽热情，而怀中抱着的女人却始终一言不发，毫无回应。她面容生得极美，眼下点着一滴淡红色的泪痣，温柔中透着圣洁，却就是不回应他。
沙白的纱帐翻卷，随着男人的灵力扩散开，大殿莲池中，一朵朵雪白散发着寒气的冰莲徐徐绽放。
他们种族，求偶都是这般直接又汹涌。
为了讨她喜欢，他用灵力在妖界撑开了一方结界，得以在此处种下只能存活于天界化露池的冰莲，并且强行让它们常年保持着盛开的状态。
此处一切陈设，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
大殿外，赤音低着眼，缓缓离开。
自从天阙大人从仙界强行掳走她，结为夫妻后。一直到如今，这女子都是这般态度，不吵不闹，却也不出声，不回应。天阙大人的发热期马上就要到了，对于伴侣应该承担的，她都一概拒绝。
她不知道为何天阙大人对这个女子如此痴迷，无论怎么都不回头。
赤音从记忆的迷梦中醒来。
这天是个湿漉漉的清晨，春露繁重，她已经抵达上京城。
紫寰殿位于城池正中心，远远看去，龙气直冲云霄。人皇身上有龙气，皇宫也有龙气护体，能祛除魑魅魍魉。
赤音围绕着皇宫盘绕了一圈，发现自己压根无法潜入皇宫，强行取出的心头血无用，她需要想办法，让某个人皇血脉心甘情愿献出血来。
一驾马车从官道上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赤音看清轿子上的纹章，随手掏了点碎银，拉了一旁茶摊的男子询问，“方才那是谁？”
男子收下钱，“那是大胤四殿下，西宁王沈成钧。之前一直镇守在西平边关，最近班师回朝了。”
“据说，这四殿下此番回京，是为了选妃。”男子压低了声音。
老皇帝即将驾崩，帝位悬而未决。这西宁王，平日并不在上京，此时陡然被召回，却是有些意味深长。
他目前还未娶王妃，大胤的几位皇子，除去太子，正妃位置都还空着。
赤音心念一动，脑中陡然冒出了一个法子来。
她手指在自己面容上划过，给自己变了个模样。
*
白茸逐渐清醒了过来，视线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面前男人的面容。
两人五官神情并没有一处相似，于她而言，其实断无认错的可能。
只能说，或许是因她潜意识过于抗拒，下意识便拒绝承认是他。
“你身边，还真是男人没断过。”他挑眉，唇角含了一点轻轻的笑，“真是有魅力。”
白茸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这次，又是把我认成了谁呢？”他的语气极为平静，甚至饶有趣味。
白茸不知为何此时他会出现在漆灵山。
她忍着体内剧痛，声音沙哑，“……我不要你，你走。”
楚飞光每日能醒来的时候只有一两个时辰，之前陪了她那么久，估计今日是到极限了。
她体内状况几乎一塌糊涂，几股不同灵力在互相碰撞，她原本天生经脉不通，是那一次被鞭笞之后，骤然被冲开的，如今依旧很脆弱。
她双颊都在发红，不愿发出任何声音，让他看了自己的笑话。
“调息。”沈长离平静地扫视过她。
他修长的手落在她手腕上，却没用自己的灵力强行给她突破，只是将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强行压回了经脉中应走的位置。随即，便叫她自己继续。
白茸原本根本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葛，也不想承他的情。可是没办法，筑基在即，她只能分清轻急缓重，强行压下心中这些思绪。
那几股暴乱的灵力，在他的压制下，平静了不少。只是这些强大汹涌的灵力，冲刷着她脆弱的经脉，依旧极痛，汗水顺着少女瓷白的面容滚下。
他神情丝毫未变，“现在，试着运灵。”
沈长离的指导方法和楚飞光完全不同。
他要求更为严苛，标准更为完美，教学更为无情。
“你的经脉着实太弱。”他道，“多感受一点，好好记住现在的痛。”
对于剑修来说，疼痛，是重要的宝贵体验。
白茸实在忍不住，沙哑道，“你只是在一旁说说而已，你又不用忍。”他在乎她疼吗。
沈长离没说话。
小时候，为了淬灵，他浑身经脉都被打断又修复，如此循环过不知多少次。龙骨回到体内，也是被硬塞入的，强行换走了他身上原本的仙骨，一直到现在，每个朔月时，还会在体内发作。
他对疼痛自不陌生，也习以为常。
痛苦中，白茸混乱的身体状况一点点被厘清。
“你既决定走这条路，就得做好准备。”
他轻描淡写，“不说流血受伤，便是断胳膊断腿，也很普通。”
“你这样软弱，以后一个人什么都面对不了。”
他这话说得难听。白茸陡然想起漆灵山那一晚，她没看清他的身体，但是记得触感，男人紧实有力的躯体上，确实有不少陈年的伤痕。
以前沈桓玉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事情，他从来只报喜不报忧，白茸也从未见他哪里受过伤。
白茸勉力支撑住了，她实在不愿意在他面前低头，说完那句话后，便强行忍着，按他说的，小周天，大周天，一圈圈运行新生的灵力，最后再灵力一点点纳入新生的气穴中。
晚上漆灵山极为寒凉。
白茸痛得整个人都麻木了，方才终于缓缓感觉到，气穴终于筑好，体内开始重新变得有序。
不知何时，周围气温降低了很多，寒气包裹着她，她身上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这是筑基成功了么。
白茸擦去鼻尖汗水，扬起脸看向他，沙哑着嗓子道，“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用完便扔？
男人冷漠道，“宵禁后，漆灵山结界便关了。”
白茸忍气吞声，“那种结界，你随手便能破开吧。”
她至今从未见过修为比沈长离更高的人。
他唇边挂了点冰凉的笑，“让我违反宗门律例，大晚上强行破开漆灵山结界，把所有人都吵醒，来看我半夜带你出山？”
他很像是怕违反宗门律例或者吵醒别人的人吗？
白茸沉默了，她嘴巴笨，从来也说不过他。
待着便待着吧。
身上不疼了，却还是没力气。浑身似乎都是滚烫的，白茸摸了一下自己额头，果然，她开始高烧了，她体质弱，用尽力气后，极容易发烧。
她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一声不吭，却还是记得艰难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脸转向了相反的方向，不对着沈长离。
眼不见心不烦。
她想，干脆在这里躺到明天好了，到时候再想办法离开，当他不存在。
沈长离竟没走。
影子落下。
男人修长冰冷的手指触到她的唇，不轻不重捏了捏。随即，往她唇里塞了点什么，不知是什么灵果，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冰。
白茸正在发烧，又渴，那果子甜津津的，水分极充足，又冰凉，吞下去极舒服。
她吃完一颗，仰脸看着他。
这个恶劣的男人，又拿了一颗，却不再递到她唇边，他淡淡道，“要我喂你嘴边？”
他视线扫过她的唇，白茸已经下意识颤了一下。
她强忍屈辱，默默支起身子，从他的手指上衔走了那颗果子，尽量不碰到他。
他却没放过她。少女温暖柔软的唇舌触上到他的手指。高温触上冰冷，触感极为鲜明。
他神情平静，淡淡俯视着她，“把我认成了谁？”
这事果然还没完。
她眼里含了一点点生理性的泪水，细弱的肩颤了颤，声音沙哑，“……没有，认错。”
“你是沈长离。”
他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有意讨好和拙劣的谎言。她说违心话时，看都不敢看他。这般拙劣，他不屑一顾。
可是，看到她如今那张脸，他竟也不太气了，脑中竟有点奇怪的冲动。想就这样继续，弄到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平静抽回了手指。白茸的颤抖方才停歇。
远处亮起一点幽幽的昏光，白日清秀秀美的山峰如今像是蛰伏着的巨大漆黑的野兽。
“那个祛妖的药粉，在那颗树下……”白茸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沙哑道，“洒一点。”
漆灵山深处，栖息着许多高阶妖兽，不撒温濯的药粉，她不敢安心入睡。
沈长离轻笑了声，没动。
她才恍然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烧傻了，有这煞星在，整个漆灵山，什么妖兽敢近身。
也确实如此，如今周围都安静了许多，没了野兽低低的咆哮，甚至没有鸟兽的鸣啼。
白茸出了很多汗，她爱整洁，强行起身，去了溪水边，掬起一捧水，给自己洗了洗脸。
不远处，男人修长的手也落在水中，随意搅了一下。
白茸洗干净脸，轻轻舒了口气，觉得舒适了不少，视线却陡然停住了。
溪流里，竟然顺流飘来了一点银光，像是破碎的月亮，白茸忍不住伸手去捞，那点银光像是通人性一样，朝她飘了过来，很顺利地被她捞上。
竟然是一片极为漂亮的银色鳞片，半圆弧，摸上去光滑坚硬，冰凉凉的，泛着寒意。
白茸实在好奇这是究竟是何物，拿在手中不住地看，在月光下，那片鳞越发显得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可方物。
不远处，沈长离朝这边看了一眼，“不是不喜欢有鳞的？”
白茸诚实地说，“不喜欢。”她有些害怕这一类生物。
……
他淡淡道，“那便扔了。”
白茸却没扔，把这鳞片收了起来。
沈长离竟没说什么，竟也没出言讥讽她的出尔反尔。
只是，见她要将那鳞片收入储物戒，却被他捏了手腕。白茸诧异地仰脸看着他，他垂眸看着她，“要带，便随身带着，不然扔了。”
白茸，“……”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她只能又拿出来，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袖袋里。
简单洗干净了脸，白茸便打算入睡了。
她在树下寻了处地方，离他离得远远的，蜷缩好，准备入睡。
地面粗糙冰冷，她还在发烧，一直在颤抖，却没半点靠近他的意思。
可是，躺下没多久，她整个人就被捞了起来。
他手臂坚实有力，身上却很凉，温度正合适，带有一点迦南木的香，躺在他怀中很舒适。
白茸挣扎了一下，她如今毫无力气还在病中，他力气比她大了不知多少，挣扎毫无用处。她又实在没力气，索性默默放弃了挣扎。
她面颊被迫靠在他胸口，抬眼便能看到青年衣衫下露出的一点精致的锁骨，他规律有力的心跳近在耳边。
夜半醒了。
她仰脸看他，沈长离竟然也阖着眼在休息。
淡薄的月光下，白茸看着他清俊的脸，陡然想起自己上次见到他睡颜是什么时候……竟也是在漆灵山，此生她也就见过两次他的睡颜。
不会，这次他醒了，又要拿剑杀她吧。
白茸呆呆的，边出神，不知不觉盯着他，看了很久。
直到男人浓长整齐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了眼，平静地看着她。
白茸，“……”
他什么也没做，也没管她，一言不发闭了眼，继续睡自己的。
她发热已经消退了很多，却莫名其妙，想起了以前的一次经历。
白茸自小身体不好，沈桓玉经常给她带各种各样滋补身体的灵药。
以前有一次，他回京时，正巧赶上白茸淋了一点雨，发烧了，没法见人。那时他们没完婚，他也没有身份直接进来探望她。
白茸睡了一整天加一个晚上，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
第二天终于好了，人神清气爽，她想起昨日与他的约定，懊恼不已。
就在这时，青鸟的喙敲响了窗棂。白茸急忙回了卧房，打开窗户，便看到花园里，少年挺拔修长的身形，衣角还沾着一些露水。
沈桓玉竟在她窗边默默等了一晚上。
她唇颤了颤，面颊发红，不该说什么。
他将她爱吃的点心放上了窗台，是从百味坊买来的，还带着热气。
“我今日要走了。”
“只想和你说句话，再走。”他看着她，“无事便好。”
……
翌日，白茸醒来后，感觉浑身通畅，她试着运行了一下灵力，发现经脉比以前坚韧了太多，烧也退了，整个人精力都极好。
她却没见沈长离，下意识转眸去找他。
天边飞起了一点淡淡的小雪，她身侧，池中漂浮的水莲，竟一朵朵都静默地开了花。
白茸仰着脸，专心致志看那雪。收回视线时，方才看到他。
沈长离也正看着她。
晨曦之下，他俊美面容显得更为清冷洁净。整个人，似乎都是一尘不染的。
她指着那飞雪对他说，“那日那个妖蛟，他也会下雨，还会变出彩虹呢。”
她话音没落，那小雪已经变成了小冰雹，纷纷砸在了她身上。
白茸捂住脑袋，委屈地看向他。
沈长离一言未发。
她是真的很怕他。
这个男人，性情那样的恶劣可怕。
树林深处，蹦蹦跳跳出了一只雪白的兔子，嘴里还叼着一串灵果。
随后，两只松鼠，两只鸟儿，一只山猫，甚至两只小鹿，都接二连三冒了出来。
这些动物都怕沈长离，见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神情淡漠，却什么也没做，它们方才试探性地靠近了白茸。
白茸抱起了一只小兔子，面颊蹭上了它的绒毛。
毛茸茸，软乎乎的。
她欢喜极了，实在忍不住心情大好。
沈长离在不远处，似乎没看这边。
那只想亲她嘴巴的小公鹿被一道无形灵力拽走了，随手扔回了林子。
白茸没注意到，还在和剩下的小动物玩着，吃完了它们带来的果子，又开心地挨个撸毛。
她很久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直到终于玩够了。白茸方才想起正事，连忙探查了一下自己的气穴。
果然，真的是筑基了。筑基之后，看到的世界似都不一样了，她能隐约看到察觉到飘散在空中的不同元素。
也是这时，她更能感觉到，沈长离实力的深不可测，她压根看不透他的底细。
筑基之后，控灵的水平会提升很多，也能有更多使用自己灵力的方法。
白茸实在是兴奋，试着伸出了一道灵力，化成了一条绿色的藤蔓，朝着沈长离的方向冲了过去。
沈长离竟然没躲，一动不动，甚至散了自己的灵力。
反手便纠住了白茸变出的那一道藤蔓，他手指细长冰凉，像是玩弄一样，捏着，拽了拽。
白茸想抽回自己的灵力，却像是泥牛沉海，怎么也拉不回来。
白茸，“……”
他狭长的琥珀色眸子看向她，神情有些像猫儿或者雪豹。
此时，白茸才陡然发现，她探出的藤蔓，竟和自己是有通感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肌理的触感，均亭有力的骨肉包裹在青年匀称优美的身架上，哪一处都很完美。触感实在是难以忽视。
她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你松开。”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他轻轻笑了声，终于高抬贵手，她方才忙不迭抽回了自己的灵力，再也不敢碰他。
白茸走在他身侧，抱着剑，有点踌躇，不知道要不要和他道谢。
沈长离随身带着的令牌亮了一下。
白茸方才想起，自己甚至还一直不知他的传音方式，她抿着唇，正准备说话时。
令牌对面，传来了少女甜脆的声音，夹杂着一点小小的抱怨，“哥哥，你去哪了，我还在葭月台，等了你一晚上。”
白茸僵住了。
沈长离看了一眼一侧的她，没避讳，淡漠道，“耽搁了。”
“哥哥，你要早点回来陪我啊。”楚挽璃说。
身侧白茸一言未发，神情平静，宛如身处事外，似对他与谁说话完全漠不关心。
沈长离从白茸身上收回视线，轻笑了声，“等等，快了。”
白茸低着头，面上挂着的笑意已经消失了。整个人都木木呆呆的，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她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小偷，享受了原本属于楚挽璃的东西。
白茸看也没看他，甚至站得离他远了几分，声音放得平静，“沈公子……这次，多谢你帮我筑基。你需要什么报酬，我都会尽力给你。”
“报酬？”他唇边衔了一点冷淡古怪的笑。
“昨晚的事情，不是有很多人排队抢着替你做吗？”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赏了我这个机会呢？”
“下次结丹，便再换一个男人帮忙。”他俯视着她，嗓音冰冷，“白茸，到时候，你便教他怎么做，就按我们昨晚那样，如何？”
白茸一言未发，低着头，看都不肯看他一眼，身体甚至下意识地离他越来越远。
沈长离还是那个沈长离，没有任何变化。昨晚，只是他的一次心血来潮，估计不过想看她出丑，可惜让他失望了。
她告诉自己，当他是个好用的工具人罢了，无论如何，他也帮她筑基了，结果上来看，是好的。
昨夜氛围无影无踪。转瞬间，男人修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白茸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漆灵山中走出。
她抱着剑，连接上剑魄空间，轻声问袖里绯，“师父还好吗？”
袖里绯说，“昨天灵力损耗有些大，还没醒。”
“没关系，让师父多休息一会儿吧。”白茸低声说，“你安静些哦，不要吵闹。师父若是醒了，你便告诉他，不要担心，我已经筑基成功了。”
楚飞光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栖身在袖里绯内，残魂印记已经极弱了，能醒来原本也是机缘巧合，她不敢让他太多劳累。
断开和袖里绯的连接后。
她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回了丹阳峰。
她抬眸看向远方，只觉得难言的迷茫和孤独。
……
楚挽璃见到御剑归来的沈长离的时候，立马迎了上去。
沈长离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哥哥，我在这练了一晚上剑。”她道，“感觉葭月台灵力好充足，进步好快。”
原本，沈长离是断然没耐心听她讲这些废话的。
楚挽璃也习惯了，她又问，“宗门大比快来了，哥哥，我一直没有老师指点，你这段时间若是有空，可以指点我一二吗？”
他原本头也没回，陡然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可以。”
楚挽璃心花怒放，抱着剑，试着喊了声，“师父？”
这个词，倒是让他想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事情。他还从未当过谁的师父，便是不知，他和她那师父，谁教她教的更好，更能让她满意一些呢？
楚挽璃很机敏，意识到沈长离对这个身份并不感兴趣，又改回了称呼，“哥哥，那我下次再来找你。”
最近他对她态度变了不少，她光顾着高兴了，也没仔细琢磨到底为什么。
楚挽璃继续留在葭月台，沈长离没管她，该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黄昏，他打算修炼了，青年正预备脱衣跨入寒池，手指停在衣襟，他方才想起楚挽璃，松了手，浅色琉璃般的漂亮眼睛看看向她，淡淡问，“要看到什么时候？”
沈长离这人性子冷淡，很多时候话极少，要别人去琢磨他的意思。
但是绝大部分时候，他其实比大部分人想象的随便，因为他是完全不在乎别人做什么的，淡漠到了极点。
楚挽璃如今越发琢磨出来了，只要不被他明确拒绝，她便能一步步试探，可以到哪一步。
楚挽璃方才收回视线，心怦怦直跳，“那哥哥，改日再见啦。”
白茸筑基成功，回了宗，戴墨云几人都惊叹不已，她入门时经脉不通，灵根残缺，如今不到一年，竟然能有这样的进步，实在是令人惊讶。
既然筑基了，那便有大比的参加资格了。大比限制修为，只能在筑基到结丹期间，其实大家修为都差距不大，胜负看其余更多。
这段时间，楚飞光因为那日灵力耗费过多，每日出现的时间更少了些，但是还是指导她学完了那一套无名的飞光剑法。
他说她掌握得很不错，只是白茸从未用在实战上过，心里也有些没底。这剑法更像是刺客打法，出手都是杀招，她也实在不好找人试试。
学完剑法后，白茸便成天泡在了藏书阁自学各种术法，她发现自己在法诀方面的天赋比学剑高很多。
这么忙活了一段，终于到了正式报名那日。
白茸与戴墨云一起去报名，弟子给了白茸一个小小的令牌，用篆书刻着她的名字，写着号码，四十七。
半月后的宗门大比，是青岚宗内部的一场盛事。甚至不少外门修士，都会想办法来观赛，见识一下青岚宗作为三大门派之一的实力。
戴墨云说，“这次据说有报名人数格外多，似是因为今年首次允许外宗弟子参加了。”至少她见到的，紫玉仙府和金阳宗，也报名了不少人。
紫云仙府和金阳宗这时候走过了不少人，也和白茸打招呼。
因为白茸在丹阳峰的住处和外宗会馆离得近，她模样过于乖巧漂亮了些，所以，金阳宗与紫玉仙府很多人都认识她。
不过因为金瑜与沈长离那日的事情，金阳宗弟子对她神情都不太友好。
紫玉仙府却因为张霜如带着她混了个脸熟，不少人都对她很和善，一路好几个弟子与她打招呼，恭喜她筑基，白茸一个都记不起来名字，只能不住地朝他们还以笑脸，她偷偷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脸都笑麻了。
不远处，尘无念也冒出了出来，“我刚打听了比赛分组，小茸在西阵，最开始便是遇到一个金阳宗的体修，体修应该还算好对付。”
“那一阵还有两个紫玉仙府的音修，一个用琴一个用箫，都差不多。剩下的就都是我们青岚宗的人了，有两个剑修一个药修，那药修一堆奇奇怪怪的药，可能要小心点。”
夺魁热门挽璃仙子在东阵，和白茸不到决赛遇不到了。尘无念便没讲。
“听懂了么？”戴墨云不放心。
白茸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戴墨云便叫她复述一遍，她就乖乖复述，竟然没差尘无念原话几个字。
“你这个呆呆，可怎么办呀。”戴墨云叹了口气，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以后要被谁骗了去呢。”
她生得小巧，脸蛋漂亮，又经常露出这种呆呆很好揉捏的神情。她要是个男的，都想来骗她当老婆，然后关在家里使劲欺负。
“绒绒，好好表现，假设这次能被选入内门，资源和身份都完全不一样了。”戴墨云道。
“内门弟子，能接触到藏宝阁，而且能有机会接触到宗门高层，还有那些天才般的师兄师姐。据说大比前三名，进入内门后，可以自由选择从天榜排行前十的师兄师姐中选择一个跟学，方行云师兄、顾萱师姐…李汀竹师兄，对了，还有沈师兄，不过沈师兄从不指导人，就不算他了。”
“他平时也不来看大比，似乎好多年没来过了。”
只要有他的名字出现，便会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白茸宛如没听到那个名字，认真道，“我会努力的。”
她有师父了，不要沈长离。到时候，倘若有资格，就算其他九个师兄师姐都不要她，她也定然不会选他。
之后她想去金阳宗找药，想下山回俗世看看，想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不管如何，都需要在这次大比好好表现。

第34章
上京城，白府。
沈家来人方才离去。贺素淑坐在圆桌边，听身侧嬷嬷与管家清点单子。
沈桓玉与白茸婚期将近，沈家送来了各式聘礼，已经堆满了白府的三间屋子，还在源源不断继续送来。沈府管家说，是早几年便开始筹备了的，如今不过是送来而已。
年初沈家提出退婚，被贺素淑一口回绝，只道白茸对沈家公子情根深种，绝不反悔。那边商榷了一阵后，竟然也没再坚持，只说那便依旧按原婚期。
贺素淑手边坐着一个粉衣姑娘，她将手搭上那姑娘的手腕，示意道，“你仔细去看看，喜欢不喜欢。”
去年白行一因病骤然去世之后，如今白府上下，几乎都是由贺素淑操持做主。
白芷垂眸低眼坐着，细声细气回答，“女儿都喜欢。”
她身段柔软纤细，模样清秀，琼鼻，樱桃小嘴，除去眼睛之外，和白茸都生得很像。白芷只比白茸大了两月，是白家所有姐妹中，与白茸生得最像的一个。
白茸偷偷离家出走，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找回。这事儿被贺素淑压了下去，对外只托说四小姐身体不佳，需要在家调养。白茸原本内向，在贵族小姐的社交圈子里露面很少，加上她婚期将近，倒是也没有传出什么流言。
一想到那跑丢的白茸，贺素淑便觉得离奇。一个柔弱小姑娘，在家肩不能提手不能，就带了一个小包袱离家出走，能跑去哪，白家私下已经派了几轮人找了，至今依旧杳无音讯。
她没想到白茸气性竟然那么大，竟然敢离家出走，那个侯爵的事情，她废了很大力气才平掉。
这么久没回来，贺素淑估摸着，可能是路上被哪个人牙子给拐了，随意卖与哪里了。倒是可惜了，白家养了那么多年养出的花容月貌。
不过倒是正巧也凑上了，不至于浪费了这门与沈家的婚事。
贺素淑思忖着，将白芷嫁过去正好，到时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再与沈家解释。
沈桓玉平日久不在京，又是指腹为婚的婚约，贺素淑估摸，对他来说，娶谁也差不离，都是白家女儿，模样也像。
此外，上京城最近传出了一点关于沈桓玉真实身份的传言，贺素淑不敢确定这事儿是真是假，但凡有一成真，一旦赌成功了，命运便完全不同了，贺素淑商人出身，胆大有赌性，她愿意让自己女儿去赌一把。
贺素淑戴着玉镯的手盖在了白芷的手上，低声道，“你到时便机紧灵敏些，与沈公子好好相处。”
白芷瓷白的面颊浮现了一点红，低声说，“我都听母亲吩咐。”
她与丫鬟回房时，还在想着这一桩事情。
白茸只是一个自小没娘的庶女，除去生得貌美些外没有任何长处，却遇了一桩这般好的婚事。
沈桓玉她自然不陌生。
以前白芷甚至曾撞到过一次。
在白茸住的方谈园的一角，那日白芷正巧去找她。
上京贵族子弟中，沈桓玉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来不近女色，白芷以前以为是因为他多年清修，没兴趣。如今一看，平素冷冰冰的沈桓玉，在白茸面前样子却极为不同。
而她那妹妹，也不复平时胆小拘谨的模样，竟也敢伸手回搂住男人的腰，头埋在他怀中，不知在与他小声说什么。就这样依偎在他怀中，偎了很久，两人眼里都只有对方，说不完的话一般。
白芷一直记得那一幕。
真是寡廉鲜耻……她还没出嫁，便敢对男人如此。
白芷的贴身丫鬟采荷对她道，“沈公子人生得俊，还是独子，家中没有母亲，小姐嫁过去，便可以直接当主母，还是很享福的。”
白芷轻轻笑了一声，“确是。”
她以前也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这门婚事会落在白茸头上。
如今，白茸离家出走找不回来，沈家这么多年的年礼都收了，聘礼也早早抬了来，没法回头了。她原本就和白茸生得像，到时候抬上轿子，入了洞房，也无法再反悔。
之后，倘白茸再被找回来，非要嫁，也可以再嫁于沈桓玉做妾。
*
青岚宗的宗门大比很快便开始了。
白茸第一场对上的是金阳宗那个叫做齐远的体修。
比试开始之前，白茸正在给袖里绯细细打磨，做最后的调整。
楚飞光这时正醒着，白茸小声问，“师父，你以前参加过这种大比吗？”
楚飞光思索了一番，“宗内比试似乎没有。不过，以前好像参加过九州剑比。”
他对白茸，“没关系，你的实力不至于输给他。”
楚飞光性情其实很细致，总是以给她宽心为主。
白茸便开心笑了笑，转眼，却想起那日，那个男人冷冰冰的语气。
她面上笑意消失，抿紧了唇。
今日白茸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衣，胸口绘着青岚剑宗的破日青剑，看起来温温柔柔，纤细柔软。
对面的齐远穿着无袖短打，他生得高大健壮，满身肌肉，只空手戴着指套。
齐远记得白茸，他旁观了那日金瑜与沈长离的比试。
金瑜惨败后，便径直提前返回了金阳宗。齐远那日便记住了这个漂亮少女的脸，简直是红颜祸水。
看台上坐满了人，尘无念拿了小零嘴儿，挤去戴墨云边上，戴墨云道，“绒绒都要上场，你还在这吃吃吃。”说着说着，便从他兜中拿了一个醋梅干，放进嘴里。
尘无念，“……”他看着场内，自言自语道，“应该没问题吧。”
这一场，来观战的金阳宗弟子不少，青岚宗弟子以前都没怎么见过白茸，不过因为是大比开始不久，这又是青岚宗与金阳宗比的第一场，来的弟子还是不少，白茸虽然是外门的，到底还是自己人，他们还是都支持白茸。
比试还没开始。
齐远瞧着她，神情不善。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讥讽，“白道友。今日，倘你败于我手上，是不是又会回去找你男人哭诉，明日叫他来与你撑腰？”
他今日瞧着场外，并没有看见沈长离。
自己女人参加大比，他竟都懒得出现，说明，可能也并没有多把她放心上。
白茸方才想起，这齐远是金阳宗弟子，估计那日也听到了金瑜对她撒气。
白茸抿紧了唇，一句话也没说。
那日，沈长离明明是因为楚挽璃的事情与金瑜比试，这些人却似把这事情都一股脑扣在了她身上。她如今习惯了替人背锅，也不想再多解释了。
比试开始之后，那齐远先动，锐利的拳风径直朝她面门而来，显然没怎么留情。
白茸相当意外。她没想到这齐远，步伐竟会迟缓，动作看起来更是漏洞百出。
她甚至没出袖里绯，用身法便全躲开了他的攻击。
不知为何，她陡然想起了以前沈长离那鬼魅一样的身份，比起他，这齐远简直慢得像是没动。
他发起的进攻全被躲开之后，齐远惊呆了。
场上极为安静。
少女身姿清逸，她像是一棵柔软的蒲草，轻灵，甚至带着有几分仙气。齐远出招甚至都碰不到她的衣角。
戴墨云也惊了，手上果脯都掉了。“绒绒竟然如此厉害。”
她以前只看到白茸修炼相当勤奋，除去吃饭睡觉都在修炼，却没见她真与谁动过手，没想到出手如此不凡。
不远处，青岚宗的角落，几个内门剑修正在观战。
方行云道，“我怎么瞧着，她那身法，有点那妖孽以前的味道。”
他和沈长离差不多同时入门，对他极为熟悉，那会儿沈长离年龄还小，在宗内尚没有如今地位，方行云作为他的同期，日常被安排与他对练，有段时间，他甚至条件反射到，看到沈长离的脸就痛苦。
李汀竹淡淡说，“确是有点儿像，许是以前观摩过沈师兄的剑法。”他相当尊敬沈长离。
楚挽璃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她的比试没有开始，便来这里旁观，她知白茸视力羸弱，原本是想来看看她出丑。
几个回合之后，白茸瞅准了一个空子。
对面齐远眼前一花，只见她的袖内窜出了两道绯光，速度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
齐远躲开了其中的一道，意识到后，他心头一寒，迅速反身。
果然，另一道寒光已经近在眼前，他只觉得喉间冰凉。那一柄桃叶般的绯刃，已经架在了齐远的喉咙上。
少女清丽的面容近在眼前，她割破了齐远的喉咙，但是用力不重，点到为止。
白茸的剑气没有杀意，极为温和。
长老已经判出胜负，“第一场，青岚宗白茸胜。”
“师妹，你看，她的剑法。”一旁一直抱臂观看薛怀镜对楚挽璃挑眉，“怎么竟有些肖似分影剑？”
楚挽璃抿着唇。
分影剑是楚家的不传之秘，练成之后人剑皆可分身，最多可以分出八道。
白茸方才分了两道剑影，并不完全像，可是白茸一个外门弟子，能去哪学楚家的剑法？楚挽璃眉头紧蹙。
方行云抱着手臂，“真是有趣，不知这位姑娘剑法到底师承谁。”
怎么能身法像沈长离，剑法却又似分影剑的。
“说起来，师妹你比试也快开始了吧，沈师兄没来？”薛怀镜问一旁的楚挽璃。
他对楚挽璃有好感，但是楚挽璃一直倾心沈长离，这是青岚宗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因此，薛怀镜也早早放弃了追求。沈长离给人带来的压力着实太大，一般男人，并不想与他去争。
楚挽璃笑道，“哥哥今日比较忙，许是快突破了。待到决赛，他应是会来的吧。”
她看回场上白茸，神情有些复杂。
一场结束，白茸甚至没出多少汗。
她自己很意外，自从开始修行之后，白茸便一直对自己极度没有信心，觉得自己似谁都比不过，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她仔细想了一遍，发现自己开始修行之后，遇到的对手便没有过一个正常些的。
最开始遇到的是千年曼陀罗花妖，随后是大能楚飞光曾经的配剑袖里绯，再然后是幻妖之王槐魑，随后越发离谱，甚至对上了妖王麾下，三妖将中的六盲蛟。而她身边相处最多的修士是沈长离，修真界年轻一辈毫无疑问的第一人，见过最多的也是他的剑法。
如此便显得她修为拙劣不堪，谁都打不过，弱得不行。
第一次对上同辈……她发现自己竟也还行。
齐远擦了擦脖颈上的鲜血，从地上起来，与她互相行礼。
齐远看她的眼神变化了很多，朝她抱拳，低声道，“白姑娘，方才冒犯了，不该妄加揣测于你。”
“是在下技不如人。”
白茸慌慌张张，也连忙与他行礼，结结巴巴道，“没关系的，承让了。”
她温和有礼貌，即使有实力差距，甚至被他出言挑衅在先，却并没有羞辱于他，齐远对她的看法顿时改变了不少。
“之后，我可能还要去你们宗门交换呢。”白茸抿着唇，小心翼翼，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交个朋友，可以吗？”
她胆子小，是第一次做出这样主动的尝试。
齐远神情变化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只觉得这姑娘的手又小又软，柔若无骨，都不像是剑修的手。齐远粗枝大叶，从没碰过女人的手，眼下脸都有点红，咧嘴笑道，“到时候，欢迎你来我们宗玩。”
白茸袖袋里那片银鳞，却在这时候陡然发热，贴在了她手腕上，烫得白茸嘶了一声，又冷又热的奇怪感觉。
白茸回了青岚宗阵地时，戴墨云几人都已经在等着她了，纷纷夸她厉害。
她于是也就忘了这件事了。
晚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傍晚，她方才想起这件事情。
夜晚，梳洗过后，白茸穿着中衣，盘腿坐在榻上，从袖袋里拿出了那片银鳞。
依旧流光溢彩，像是月光碎片般美丽的银色。
她轻轻摸了摸，还是冰凉凉的，昨天会忽然发烫呢？
看了又看，白茸竟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她将那鳞片放进了嘴里，用雪白细润的牙不轻不重咬了几下……压根咬不动，鳞片丝毫没有变化。
她看到一侧袖里绯，屈起手指，轻轻在它剑身上敲了一敲。
这是她与楚飞光的联系方式。
约莫一刻钟后，楚飞光醒了。他瞧她这模样，又瞧了瞧窗外，笑道，“如今几时了，竟还没睡？”
白茸说，“有些睡不着。”
“师父，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她举起手中鳞片，问楚飞光。
楚飞光仔细看了一下，“你这是哪里来的？”
“漆灵山溪水中捡的。”白茸说，“是不是哪条鱼掉的呀？”
“……”
“……更像是某种龙的心鳞。”楚飞光说，“不过我也从没有亲眼见过。”
龙？
白茸歪着脑袋，实在离她太遥远，她都有些难以想象。
“妖兽的礼物不能随便收，很多时候，都是用于求偶的。”楚飞光道，“若是公龙的鳞片，指不准，你拿了这个，以后便要与人结亲了。”这并不奇怪，山中狐娶的传说便是如此，妖兽对伴侣的占有欲极强而且不讲道理，又奉行弱肉强食的法则，强抢简直司空见惯。
不过漆灵山溪水里怎么可能会有龙鳞，楚飞光想都觉得奇怪。
白茸惊呆了。
那男人果然很坏，不但不阻拦她拿着，还要她随身带着，估计又是想害她之后被哪条龙给缠上。
白茸想起自己身上六盲蛟的印记，顿时觉得手里鳞片都不漂亮了。她迅速把鳞片扔在柜子上，预备哪日找个地方扔了。
楚飞光朝她笑，“昨天比试表现不错。”
“都多亏师父指导。”白茸笑得很甜。
楚飞光道，“对了，那日，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你以前，是否有过道侣？”楚飞光想起她体内那股奇怪的诡异强大的力量，气息竟似乎有些熟悉，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感受到过。
白茸面上笑意缓缓消失，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有过一个……或许算。”
白茸不知道沈长离是不是和其他女修都会如此。只是，在她的观念里，那种亲密的事情，都是只会与伴侣做的。
她说，“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楚飞光剑眉微扬，见她神情，却没有再继续发问。
他很少在自己这弟子面上见到这种神情。
小苍山顶。
青年忽然睁了眼，神情异样了一瞬，随即又平复了。
小苍山顶乌云密闭，雪停了，云雾之中，竟似有淡淡金影，闷雷阵阵，小苍山的残夕出现了紫金色的淡影，日月虚影同现。
青年白衣乌发被呼啸的风卷起。
渡劫期，想要突破到大乘境界登仙，需要历经四十八道天雷，随后，便登云梯，上仙界，成为新神。
沈长离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并未有什么特殊准备，就在这普普通通的一天。他竟预备强行突破。
随着青年纤长的手指微微一动，天上流云凝成了冰，他身后隐约浮现了巨大的银色虚影。
可是，雷劫并没有来，云层中的金色逐渐变淡。最后缓缓消失，
天地异相都恢复了原样。
沈长离很神情平静，没有懊恼，也没有失望。
灼霜问，“主人，和上京城中龙脉紊乱有关吗？”
沈长离没说话。
龙气紊乱或许有影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更多是他心境的原因。
他心里有杂念，即使在斩断尘缘之后。
行此道，乱其心者不可留。
剑刃清光如雪，映照出青年英俊清冷的面容。
灼霜问，“是因为白姑娘吗？”
它作为剑灵，对人世间的事情并不了解，为人处世大部分都是在模仿沈长离。
它也不懂人类复杂的心情。于他而言，飞升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她既会阻碍飞升，那么，为何不索性除掉？一了百了，这才是沈长离的行事风格。
灼霜问，“漆灵山那日，主人明明是想杀了白姑娘的，却为何没有动手？”
灼霜不解。
那时，他明明抽了情丝，完全不记得白茸了。以他冷淡高傲的性情，灼霜无法想象，他能接受自己在野外与陌生女人发生那种事情。可是，沈长离依旧没有动手。
现在杀其实也并不迟。这段时间，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轻易杀掉白茸。
他清绝的眉眼越发冷淡了下去。
沈长离此前关于白茸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对她最初的印象，便是那日在漆灵山，她泪光莹莹，看他那复杂的一眼。
他看向天边残夕，淡淡道，“我迟早会杀了她。”
夜间，多日未见的心魔又如约而至。
沈长离睁开眼。
黑发白肤的少女蜷缩在卧榻上，仰目看着他。
他冷淡看着她。
一只修长冰凉的大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逐渐收紧。
少女丝毫没有反抗，眸光莹莹看着他，也并不害怕。
她在赌，他不会杀她。
因为她知道，沈桓玉很爱白茸，爱到愿意随时为她去死，爱到可以默默守护很久，珍惜地一点都不触碰，只等着娶她长相厮守。爱到白茸不理他，多看一眼别的男人，他便会嫉妒得发疯。
“夫君，你迟迟不能飞升，其实是因为绒绒吧。”她轻声说。
“因为放不下，即使忘了绒绒，也还是舍不得。”
他一言未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变成纠缠。
青年背脊笔挺，面容冰冷，似丝毫未有动容。
他握住她的下颌，轻轻道，“我的心魔不是你。”
“哪个女人，对我而言，都可以。”龙骨回到体内后，他也不再是之前的沈桓玉了。
“真的么。”少女显然毫不在意，她含着笑，藕节般的玉臂环上青年劲瘦的腰。他的身体远比他诚实，真的对所有女人都能到这般？
轻纱帐幕被晚风卷起，室内人影若隐若现。
男人清越的身形独坐于月下。
*
白茸的大比之路极为顺利。
第一天，战胜了齐远，第二天，又赢过了两个青岚宗的剑修，那两个剑修的剑，……比起她以前体验过的沈长离的剑气，毫无压迫感。紫玉仙府来的音修吴婉，擅长用幻术，她的幻术，比起那槐魑与六盲蛟的幻术，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白茸甚至连心剑也没用，靠自己便着挣脱了幻境。
她一路势如破竹，很快进了东阵的决赛。
白茸呼出了一口气，离开比试台时，竟见对面走来了几个人。
方行云朝她笑道，“白道友，大比表现很好啊。”
“之后进了内门，有没有兴趣来当我的人呀？”
她已经锁定了前三席位，进入内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方行云生着一张娃娃脸，极有亲和力。
近看越发觉得她很漂亮，身上又有种让人怜惜的气质。
白茸呆呆愣愣的，结巴道，“……你，你是……”
“别吓着她了。”身后，一个白衣剑修说。他微微弯了腰，与她解释，“我们是内门天榜前十的弟子，之后，待你结束比赛进了内门，可以从我们中挑选一个指导。”
李汀竹生得高挑颀长，他眉尾生着一颗淡淡的小痣，气质冷淡清和，身上很有少年气。
方行云笑嘻嘻的，“对对，可以先认识一下，我叫方行云，目前天榜排行第十。”
“这位，是薛怀镜薛师兄，第七，这位是顾萱顾师姐，目前第五。”方行云给她一一介绍。
“刚才与你说话那位，叫李汀竹，是我们中排行最前的，排第三。”
薛怀镜穿着一身紫衣，气质有点阴沉。顾萱样貌冷艳，气场很飒爽。
内门大家都有各自的小团队，之后下山，除妖，接任务，大部分都是团队行动。
“师妹，可以随我。”方行云道，“保准之后吃香喝辣，最近弟子质量太差，我这很久没来新人了。”
薛怀镜朝她笑了一下，阴沉的五官舒展了些，“见你术诀施得不错，可以来我这。”
顾萱道，“师妹若选我，我最近得空，可以亲自带师妹。”
四人之中，只有李汀竹话最少，除去最开始那句与她解释的话外，便再没开口。
见白茸看向他，他轻声说，“我只会一些剑法。师妹若想学，我可以尽力传授于你。”
白茸沉默了片刻，朝他一笑，“好……谢谢师兄。”
见她依旧有些举棋不定，见她这样子，方行云笑道，“没关系，现在不用立刻决定，可以等明日比完再说。”
白茸思索了一下到底选谁。按理说，她选择顾萱会比较好，都是女子，沟通起来会比较方便。
“你不如选李汀竹吧，和你那前道侣，气质挺像的还。”袖里绯冷不丁传音道，“你不是就是喜欢这款，长得好，话少，冷淡，用剑的男人。”
白茸，“闭嘴。”
袖里绯得意得很，“哦哟哟，你是不是恼羞成怒啊你。”
白茸冷静道，“你的剑穗没了。”
袖里绯，“？”
它没说完，已经被白茸掐断了传音。
前三甲已经都确定了，楚挽璃锁定了一个席位，白茸一个。另外两人明日再比一场争夺第三名。
“反正，到时候楚师妹定会选跟沈长离。”顾萱道，“今年，我们很可能要颗粒无收咯。”
听到这个名字，白茸面上笑意消散了些。
“说起来，楚师妹今天也有比试啊。”方行云笑道，“不知沈师兄来了吗？”
顾萱道，“那自是来了，喏。”
今天是个和煦的春日，日光温暖。
白茸下意识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高台上高大的青年，白衣乌发，清冷安静。
他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大家都下意识离他远了一些，看向他的目光憧憬敬畏。
沈长离虽然年轻，可是实力早与他们不是同一个层次，他是青岚宗的代表，青州的负雪剑仙，愿意亲自过来看这种大比，是参比弟子的荣幸。
他身侧坐着一个白衣姑娘，巧笑倩兮。她在说什么，他安静地闭目养神，似有似无听着。
楚挽璃小心翼翼问，“哥哥，我已经进入决赛啦。明日便要择人指导了，我可以选你吗？”
这么多年，沈长离从未指导过谁。楚挽璃想要这一层名分，如此她便可以经常名正言顺上葭月台找他了。
沈长离没说话。
不知感觉到了什么，男人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
白茸正巧仰起脸，少女瓷白的面颊，被阳光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影子，两人视线相触。
他平静地收回了视线，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比起在漆灵山时甚至更为漠然。
他对楚挽璃说，“可以。”
高台上两人挨得很近，皆着白衣，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白茸咬着唇，很平静，也再也不看他。
李汀竹正在身侧，白茸便转过脸问他，“汀竹师兄，等明日，我可以选你指导吗？”
李汀竹显然很意外。不过，他性子平和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他垂睫看着她，“你确定么？这是很重要的选择。”
他轻声解释，“大比后，我马上即将下山，去往上京除妖，有一段时间不会在宗内，怕耽搁了师妹。”
上京。白茸有些恍然，于她而言，这个词，似乎都已经成为了陌生的词汇。
“没关系。”她仰脸看着他，朝他露出一个笑，“到时，我与师兄一起。”
“我正是上京人士，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第35章
翌日便是白茸与楚挽璃的比试。
白茸少见失了眠。她坐在院落中，看着天上月亮，不知想起了什么。
许是因为和李汀竹谈话，聊到了上京，触发了太多回忆。她恍然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她人生前十多年在上京城的平静生活，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
梦里不知身是客，她如今竟极为迷茫，不知到底何为真，何为幻。
她想起了自小陪她长大的桃叶和杏花，想起了她的闺中小姐妹，不知惜君如今有没有择定婚事，黛黛身体有没有好转。她想起了喂在家中的波斯猫儿，那卷尚未翻阅完的游记。想起了她从小吃到大的，百味坊樱桃蜜煎的味道。
或许，其实她如今已是处在一场悠长离奇的梦境里了。
再睁开眼，便会看到熟悉的碧纱窗，听桃叶在叫她起床。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为了一个虚幻的，已经不存在了的，她曾深爱着的男人。
白茸正呆呆坐着。手边的袖里绯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小茸，如今方便说话吗？”
白茸忙道，“方便的，师父。”
楚飞光有些虚幻的身影方从剑中出来，“那日，你捡到的那片银鳞还在吗？”
白茸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片银鳞，摊放在手心，“在的，师父要看吗？”
那晚和楚飞光聊完后，她便把这银鳞收进了储物戒。
朔月夜，银鳞躺在她柔嫩的手心，不复往日冰凉，竟在灼灼发烫。
它不满白茸那么久不让它碰，原本有点冷淡有点傲慢。可是，刚贴上她手掌，便彻底不要了矜持，紧紧贴在她掌心，碰着她的肌肤，似怎么碰也不够。
白茸想将它拿下，它便又顺理成章贴上了她的另一只手。反正她身上哪里，都是属于他的。
朔月夜，正是最渴求伴侣的时候。他却一直用寒池水和理智强行压制本能，如今心鳞离开了本体，没了直接强力的约束，便开始肆无忌惮，听从本心了起来。
白茸，“……”她想起昨日楚飞光说的，拿了鳞片，便要嫁给那条公龙，陡然觉得有些害怕。怪不得那男人骗她拿着，他就是看不得她一点好。
楚飞光一直看着，表情有些复杂，他道，“昨日你入睡之后，我方想起了一些往事。”
“你可有听说一个名字，天阙。”
白茸愣住了，随即缓缓摇头。对她而言，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如此，便好。”楚飞光声音沉了片刻。
白茸从未听说，说明如今，天阙大概率仍未复活。当年神女将他毁心剥骨，躯体镇于不周山下，要复活也没有这么容易。
倘若他真的活了，修真界也断然不可能如此和平。
师父语气和往常完全不同，白茸调整了一下姿势，改为正坐，神情也认真了起来。楚飞光很少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和她说话。
楚飞光缓缓道，“天阙，乃是千年前的妖王。”
“千年前，人间和妖界曾有过一场大规模的战役。”
楚飞光亲身参与过许多回人与妖的战役。唯有一次，亲自遭遇过天阙。
那一次的战场在东辰州的寿楚，寿楚有个叫无落崖的地方，其上生着一块灵石，在人间被称作绌浮玉，在妖界被称为时山石。
妖族不知为何极为重视此地。可是，寿楚是东辰州重要的港口枢纽，极为繁华，有数十万人口居住于此，也断不可能拱手相让给妖族。于是，以无落崖为界线，人类和妖族在此交战了无数回。
楚飞光曾作为青岚宗修士，与道友一起前往过寿楚支援，那一次来了不少高阶修士，最高甚至有几位渡劫期的大能，妖军节节败退，形势原本一片大好。
原本，他们正要拿回无落崖。
天空中，抓着黑金色旌旗的鸟妖尖利鸣啼了一声，音波扩散了整个战场，“天阙大人到了！！”
原本节节败退的妖族将士，在这一刻，士气陡然高涨，纷纷开始欢呼。
他们都相信他，并且狂热地爱戴着他们的王。
原本阳光明媚的天幕已然开始变色。
楚飞光并没有见到天阙真容，他极少以真容现面。可是，那一次，他至今记忆犹新，十里艳阳天转为暴雪，冰层如鬼魅般在脚下陡然蔓延，一切都似被冻结了，天空黑云压顶，地面千里冰封。
楚飞光是精纯的火灵根，勉强可以在那酷寒中自保。至于其他人……楚飞光曾经的至交好友，便是陨落在了无落崖那一场。
形势几乎是瞬间被完全逆转。
盛夏时节，气温骤降至隆冬，那一役结束后，原本温暖如春的寿楚，落了一整年的雪。
天阙便是这样的可怕。极端的傲慢又残忍。
据说，死于天阙之手的人，身上不见鲜血，不见伤痕，没有痛苦，容貌神情与活着时一模一样，只是没了呼吸。直到想为他敛尸的亲友，用手触碰上亡者面颊。刚触上，对方的身体便在眼前完全破碎了，彻底化成了点点冰尘，随风而逝，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时代，他的名字让人闻风丧胆。
如今，人间不少地方，还供奉着甘木神女的金身，便是感念千年前她的功德，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祠堂里，神女清丽的面容上罩着一层薄纱，神情悲悯忧伤，不知在看着何方，看向何人。
天阙是众妖的主心骨，非妖之身，却是当之无愧的妖王。
而据说天阙的本体，便是一条遮天蔽日的银夔龙。
这也是楚飞光这么多年的记忆中，见到的唯一一次。
白茸捡到的这片银鳞，色泽上好，并且是珍贵的心鳞，即使在龙类漫长的一生中，也只能产生两到三枚。
龙是忠贞不渝的族类，不会轻易给出自己的心鳞。一般成熟公龙的两片心鳞，只会给于自己的伴侣和尚弱小的幼子，用来保护他们，公龙可以通过心鳞，给他们代为承受致命伤害。
楚飞光本不知这银鳞与天阙是否会有什么渊源。
可是，见它方才在白茸面前如此表现，基本能排除与天阙有什么直接关联了。银龙不会只有一条，许是天阙族裔的鳞片，机缘巧合被白茸得了。
他改变了想法，低声说，“这鳞，你先别扔，暂时带在身上，见机行事。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造化。”
即使没有灵力依附，银夔龙的心鳞也依旧极珍贵，无坚不摧，刀枪不入，不受任何术法影响，还有各种隐藏的神奇效用，甚至可以做丹药，冶造武器……不一而足。
白茸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听师父的话。
她想起千年前那场战争，心情久久未能平息，轻轻问楚飞光，“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有纷争呢，大家不能和平相处么。”无论是人与人，还是人与妖，甚至妖与妖。
楚飞光道，“妖与人是不同的。小茸，你应该亲自见过妖的可怕。”
白茸咬着唇，微微发颤。
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手中鳞片，它懒洋洋，显然很受用，又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磨了几下。
她想起自己从上京来青州的路上，遇到过的那只蜘蛛精，她差点被拆吃入腹，加上她以前遇到的槐魑与六盲蛟，都有共同的特点，便是冷血残忍。
她被青岚宗的弟子从蜘蛛精手上救下，随后才随着他们一起来了青州，入了青岚宗门下。
楚飞光说，“本质上，人与妖便是不同的生物，有不同的活法，本便不应该互相打扰。”
只是因为空间扭曲重叠，双方开始互相侵扰。
玄天结界将人界与妖界重叠的空间彻底分开，保住了一千年的和平。
只是如今，他预感到，和平的日子或许也持续不了太久了。
楚飞光说，“小茸，你既选择了拿起剑，便需要心怀慈悲，为苍生而出剑。”
“有能力的人，便应主动多承担一些责任。”楚飞光说，“只有如此，这个世界才会越来越好。”
“那时，天边整夜挂着两轮血月。”他指着窗外，“每天起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么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走过东辰、江南、塞外、北寰……用自己手中剑保护过很多人。”
楚飞光说，“小茸，我愿意选择你，是因为我察觉到，你有一颗没有恶意，极为善良柔软纯粹的心。”
“所以，我愿意将我会的倾囊相授，希望你以后可以成为一个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无愧于天地的人。”
月色正好。
她轻轻捏了手中鳞片，郑重道，“师父，我记住了。”
“白茸以后，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教导，不会辜负手中的剑。”
*
翌日，宗门大比决赛，观战人数创造了新高。
这一日，是楚挽璃与白茸的比试。
楚挽璃名声在外，挽璃仙子，几乎所有修士多多少少都知道。她的对手白茸，此前基本无人认识。
白茸静静地在擦拭袖里绯，做最后的心态调整，没有在意四周。
少女穿着一身绯衣，纤柔清丽，模样竟完全不输楚挽璃。
女儿有比试，楚复远今日也亲自到了场。
至于另一人……
方行云朝他努嘴，低声道，“我就说，这妖孽会来，来看他亲亲妹妹的比试。”
薛怀镜瞥见那一袭白衣，面容露了一点点阴沉的笑，“你仔细让他听到了。”
其实他们几个师兄妹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不过楚挽璃从来都只对沈长离最亲近，从小无怨无悔贴他冷脸。
“听到了也无事。”方行云道，“他那般冷酷无情，压根没有心，会在意这种东西？”他觉得沈长离是能冷着脸，与女人睡觉时情绪都不会有任何变化的男人。
沈长离确实毫无动容。
他原本正在闭目养神，浓长的眼睫缓缓抬起，睁开了眼。吓了方行云一跳，悚然闭嘴。
沈长离压根没看他们。
看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穿着蓝衣的老人，鹤发童颜，方行云几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老师。”沈长离淡淡道，与他行礼。
李慈真打量着他，“小玉，好久不见。”许有十年了。
“你当真是变化了许多。”他看着眼前高挑俊秀的青年，含笑道，“修为竟也如此之高了，我如今都已完全看不透你了。”
如今，已是青岚宗的顶点了，丝毫没有浪费当年惊才绝艳的天赋。
名义上，沈长离是写在楚复远名下的弟子。甚至连长离这个道号，也是楚复远取的，可是，楚复远从未曾教过他什么。
沈长离真正的发蒙老师是李慈真。也是李慈真，第一个发现了他惊人的修行与剑术天赋。
内门长老孙吾原本正在与楚复远说话，一转脸看到了李慈真，面露诧异，“哟，今天这是什么风，竟把您都吹来了。”
李慈真算是青岚宗的太上长老，十年前便卸下一切事务，开始闭关过起闲云野鹤的生活了，谁都找不到他。
“出来凑凑这少见的热闹。”李慈真笑道，又问楚复远，“楚掌门，那便是你闺女？也长得如此之快，都出落成大家闺秀了。”
沈长离敛眸，视线淡淡落于楚挽璃身上。
谈到女儿，楚复远隐约露出自豪的笑，嘴上却说着，“什么大家闺秀，她贪玩得很，不守规矩，从来不用功，今日怕是要献丑了。”
李慈真笑道，“那我倒是更有兴趣要看看这一场了。”
他视线看向楚挽璃对面的少女，笑容越发饶有趣味。
“这小姑娘，我也曾见过。”是那日那个在藏书阁阅读典籍，寻找鎏金合欢方子的小姑娘。
“很有礼貌，讨人喜欢。”
“小玉，我记得你还未娶媳妇吧。”李慈真看向一侧长身玉立的青年，“我看这小姑娘便很不错，与你很般配，有没有兴趣多加了解？”
沈长离冷淡道，“老师说笑了。”他看都未曾看白茸一眼。
楚复远笑道，“长离目前专心修行，正待破厄，暂时没有娶道侣的打算。况且，长离与挽挽青梅竹马，我那顽劣女儿，独就听他一人的话。长离还是迟些娶妻，替我多管几日挽挽吧。”
大家都笑，孙吾玩笑道，“不如直接结亲吧，长离娶了挽挽，便能管一辈子。”
沈长离面容清冷，未置一词。
场上楚挽璃正巧看向这边，两人视线对上，她朝他甜甜一笑，沈长离顿了一瞬，竟也没有如往常那般挪开视线。
“我替你卜了一卦。”李慈真陡然对弟子道，“你的姻缘，便在今年。她之劫难，却也在今年。”
“偷天换日瞒天海，终究无法两齐全啊。”他叹道，看向弟子清冷的面容，“什么都不愿松手，定要强求，最后却反是会什么都没有，不如索性放手，只择其一。或许，还能短暂拥有一段美好时光。”
沈长离丝毫没有动容，“老师在说什么，弟子不解其意。”
他心思自小便深，如今与他说不解其意。
李慈真知道，他从小便如此，不信天，不信命，不信旁人，只信自己。他看似清冷淡漠，实际性情却偏执决绝激烈，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回头。
楚挽璃穿着一身白衣，衣袖用袖带扎起，黑发高高束成了马尾，看起来轻灵飘逸。
楚复远满意地看着场中女儿。
楚挽璃天赋很好，只是修炼不刻苦，尤其不喜欢枯燥的炼气，因此修为境界一直提不上去，可废了楚复远一番苦心。
青岚宗的地牢中，关压了不少妖物魔物，都是青岚宗弟子捕获的。妖物全身是宝，妖丹效用极多。
楚复远给楚挽璃制作的筑基丹，便是以那六盲蛟的妖血做的，六盲蛟不愧是三妖将之一，灵力精纯，妖血做出的丹药效果极好。
楚挽璃使的剑是一把名叫流云的水蓝色细剑，剑身流转着水色。
长老宣布比试开始。
白茸深呼吸了一口气，袖里绯依旧藏于袖内。
楚挽璃已然出剑，速度极快，白茸瞳孔放大，勉强躲过了这一剑。
楚挽璃的剑尖擦着白茸的脸颊划过。一击不成，她倒是也没露出多少挫败神情，面上还含着一点不急不缓的笑。
白茸长出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步伐。
许是因为这一路赢得太过轻松，她低估了楚挽璃。
白茸感觉到了压力，和与其他人比试时完全不同的压力。
楚挽璃并不是只有虚名。相反，她的实力非常强，完全说得上是这一届大比参赛弟子中当之无愧的前三甲。
楚挽璃是天生的一纯金灵根，极有攻击性，适合修剑的灵根。她的灵力能给一切金属武器增加锐度，剑的锋锐程度和常人完全不同。
她面容一直带笑，姿态清雅，比起与白茸的胜负，似更想要给大家表现出她的游刃有余。
挽璃仙子这个称号，是弟子称她姿容美丽，也是因为楚挽璃与人比试时优美的姿态。
楚挽璃天赋很好，反应速度很快，似乎能轻轻松松判断出白茸的出剑路线。
楚挽璃从出生开始，便享受着青岚宗最顶尖的修炼资源。她学习的功法、用的剑谱，吃的丹药，都完全不是半路出家，毫无依仗的白茸可以比的。
白茸的表现，其实也惊到了楚挽璃。
她没想到，白茸竟然进步如此之快。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菜鸟，成长到了可以与她一较高低的地步。
楚挽璃笑意消失了不少。这不可能只靠努力能得来，必然也有机缘。
白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也是这时，她注意到，楚挽璃的剑路，似乎有几分熟悉。
楚挽璃已经擦身而过，低声道，“你是在何处，偷学到我家剑法的？”
她眸光里满是满满的厌恶。不但与她抢男人，甚至偷学她家传剑法。
白茸愣住了。借着这个空挡，楚挽璃已经出剑了，两道分影剑从白茸左右夹击而来，楚挽璃完全没有留情，剑的一处落点在她持剑的手腕上，另一处落点在她发力的小腿上，位置极为刁钻。
白茸喘着气，她将灵力化为了木盾，提前覆盖在了自己身上，拦住了楚挽璃的大半剑气。没有完全拦住，她身上传来了点点刺痛，皮肤隔着衣裳被割破了，应是出血了。
楚飞光提过，他的剑法是自创的，为何楚挽璃也会？不过刚才对招下来，白茸发现，两人剑法并非完全一样，只是思路相似。
不过她如今没有时间仔细思考这件事情了。
白茸深呼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来。
她的剑法，比楚挽璃的更加全面而翔实，并且……她能看出来，楚挽璃剑法的很多细节都处理不到位，显然练度不足，纯靠天赋。
白茸告诉自己，冷静下来，还有机会。
场上局面逐渐逆转，楚复远神情极为难看，李慈真含着笑，看了一旁沈长离一眼。他神情冷淡，看不出任何偏向。
楚挽璃的体力与耐力也不如她。她冷静地用身法与她周旋。
楚挽璃咬着牙，“你身法，是谁教你的？”
白茸冷静道，“没人教。看多了，便会了。”
沈长离早就不公开露面与人比剑了。她能去哪里看多了哥哥的身法？
楚挽璃原本就体力濒临透支，眼下心情大坏，出剑更是越发没有章法。
白茸极为冷静，依旧比自己的。对招下来后，她抓了一个漏洞，剑尖朝着楚挽璃的咽喉而去，这几日，她与人比试都是如此，割破咽喉，点到为止。
不料，楚挽璃竟然径直侧了脸，朝袖里绯撞了上去。
周围风声似乎都停止了，一时，整个世界似乎都寂静了。
裁判长老慌忙道，“终止，比试终止，白茸胜。”
楚挽璃半边脸上都是血，瞧着极为骇人。
白茸还在剧烈喘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方才那一剑，会划到楚挽璃的脸上去。
周围已经环绕上了很多人，都是围着楚挽璃的，嘘寒问暖。
白茸收回了袖里绯，抿着唇，孤零零一人站着。
周围青岚宗弟子看白茸的神色都怪怪的。她若与众人解释，说是楚挽璃是自已故意脸接她的剑，谁会相信？
楚挽璃最爱美，对容貌极为重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楚挽璃显然不在意周围的人，只抬了脸，委屈地看向远处一人，“哥哥。”
沈长离神情依旧平淡，见她这般模样，表情也没什么波动。
扶着楚挽璃的是夏金玉，她唇舌利落，看向对面白茸，“白道友，都是女子，你下手竟如此狠毒。是否已经超过了比试的界限？”
“是啊，是啊，这血还在流，还能不能止血了啊。”
“看着好严重，流血不止不结痂，对面剑上是不是带了毒？”
“这是否已经违规了？不知长老有没有说法啊，白道友真能拿这第一？”
“哥哥。”楚挽璃自己倒是没说什么，委屈地仰起脸，挤出了一点泪光，泪目莹莹地看着眼前男人。
沈长离琥珀色的眼看了她一眼，已经俯身，他衣袖上清冷淡润的伽南香味扑面而来。
青年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肤白如冷玉，唇是微微的薄红，平静地看着她面容上的创口。
这么多年里，楚挽璃还是第一次能与他那么接近，止不住脸红心跳。
他修长的手指上，蕴起了一点冰寒的灵力，在那道灵力笼罩之下，楚挽璃面颊上的伤口几乎是瞬间止了血，随即便已结痂。
楚挽璃极想顺势投入他怀中，可是，她没顾得上多感受什么，沈长离已起身。
男人身体很平静，呼吸也未有一点变化。只是神情缓缓沉了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
方才说话的人已经都默默住嘴。有弟子拿了热毛巾，手忙脚乱给楚挽璃擦干净了面容，露出一道细长的创口，瞧着并没有多严重。
“以后会不会留疤。”楚挽璃又噘着嘴，摸了摸自己的脸，“留疤了，就不漂亮了，便没人喜欢，嫁不出去了。”
周围人见她无事，也都放下心来，夏金玉忙道，“怎么会，哪里不漂亮了，这种程度的伤疤，用了金创药，定然不会留疤。”
楚挽璃却仰脸，独独看向沈长离一人，“哥哥，那我到时候怎么办呀。”
沈长离看了一眼，淡淡道，“没有影响。”
楚挽璃这下高兴了，眼睛亮亮的，翻译道，“哥哥方才是说，没有影响，意思是，我还是很漂亮是吗？”她很想补充一句，假设好不了，他是否可以娶她，到底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青年没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白茸站得很直，一言未发，清澈的桃花眼看着他们二人，神情极为平静，似是要将这些场景都深深映入脑海。
她身上，被楚挽璃剑气伤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只是，都是隔着衣物流出的血，无人在意她，也不会有人看到她绯衣上点点变深的地方。
她背脊挺得很直，神情平静，像一柄沉静的剑，立于原处。
以前，很多年里，她早早习惯了，有人把她当宝贝，放在心尖尖上护着，她身上破了一点点皮，那人都会心疼，会将她抱在怀中哄很久。她爱哭，从来却都是刻意哭给那人看的。
沈长离方才看了一眼白茸。
楚挽璃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心中陡然一沉，却很快又怀起了一点期待。
沈长离爱剑，不喜在剑比中心术不正的人……她知道这点，有点期待地捂着脸，看向沈长离。
希望他可以替她出头，或是至少表现出厌恶白茸。
白茸咬着唇，一眼都没看他们。
沈长离神情依旧平静冷淡，什么都看不出。随即，竟已径直转身离开。
楚挽璃有些失望。
白茸也已经收了剑，疾步离开了比赛台，不管这背后一地混乱。
……
大比终于还是在混乱中落幕了。
白茸还是魁首，楚挽璃面容受伤的事情不知被谁压了下去，并未扩散开，也没人再提起闲话。
后一场，决出的第三名是紫玉仙府的一名男弟子，冯云鹤。
冯云鹤如今紧张又期待地站在白茸身边。
嘉如堂的门打开了，一位小童朝他们笑，“可以进来了。”
小童将他们两人引入了清珞峰上的嘉如堂。
堂内，已经早早有数人在等候。
楚挽璃也早早到了，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重新梳洗过了，面颊上缠着纱布，神情倒是平静。
“白茸，欢迎加入内门，七天后，你作为此次大比的第一名，可以进入藏宝阁，随意挑选一件喜欢的灵宝。”
灵岩长老道，“并且，你们可以在这几位师兄师姐中挑选一位作为指导。”
方行云几人都在。沈长离竟也在。
白茸看到那道修长的身影时，自动错开了视线。
沈长离很多年没接受参加过挑战了，只是因为年龄关系，天榜每年依旧会自动将他算入。因此，同辈其他人都只能夺这第二名的位置了。
“挽璃，你先挑。”灵岩道。
毫无意外，楚挽璃毫不犹豫道，“我选哥哥。”
沈长离没出声，倒是也没说不好。
冯云鹤是音修，擅长法诀，原本他是打算随薛怀镜学习的。
可是，他看到今日沈长离竟在。眼神都挪不开。
沈长离是修真界年轻一辈传说般的人物，不但修为剑术绝顶，并且姿容俊美清绝，有负雪剑仙之称。紫玉仙府上上下下都唯爱美人，如今一见，确实名不虚传。他甚至还是气质大于长相的男人。
冯云鹤自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他忙问灵岩，“请问灵长老，我也可以选择沈师兄指导吗？”都知道沈长离性格冷淡，从不指导人，他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
“选是能选，可是这……”灵岩看向一侧沈长离，“长离……”
沈长离没抬眼，男人纤长的手指撑着下颌，不知在想什么，淡淡道，“可以。”
冯云鹤简直难以置信，转眼便是欣喜若狂，朝他长长作揖，“那以后便要多叨扰沈师兄了。”
楚挽璃面上的笑容缓了缓，高兴都被压下去了几分。哥哥虽然收了她为徒，但是并不只有她一人，还有个厚脸皮的拖油瓶。
她目光复杂，看向了一侧一直未出声的白茸。倘若她不要脸，坚持也要选沈长离，那可怎么办……
白茸垂着眼，死死盯着地面，直到她抬眼，看向沈长离方向时。
灵岩忙道，“长离，不如将白姑娘也收了？”今日，难得见他有这般兴致，能有机会被沈长离指导，与被其他人指导不是一个级别的机缘。他见这白姑娘，着实也是个可塑之材。
两人视线交汇。
男人一身白衣，宛如高坐神龛的神像，他漂亮，琉璃一般浅色的瞳孔方才看住她，似含了一点淡薄的笑，“我从不与人共用什么。不收如此弟子。”
谁都可以上他的葭月台，他都无所谓，唯独白茸，不可以。
楚挽璃眼睛一下亮了。在场其他人却陡然都安静了，他们听不懂沈长离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白茸以前哪里开罪过他？
白茸知道他为何如此。
不过为了给楚挽璃出气罢了，沈桓玉性子很护短，以前谁敢伤她，他绝不会放过那人。
白茸神情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朝显然坐立不安的灵岩浅笑，“灵长老费心了。”
“汀竹师兄。”她已然走到李汀竹身边，仰脸对他笑，“那日说好的，我随你。”
她压根便未打算选沈长离，在场所有人都极为意外。
除去沈长离，他神情丝毫未动，不意外，也不在意，甚至没再抬眼多看她一眼。
李汀竹迟疑了一瞬，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的剑术与师兄相比，实在是宛如萤火之比皓月，恐耽搁了师妹……师妹，是不是与沈师兄有什么误会？要不要再与他好好说说？”
李汀竹很尊敬沈长离，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但是李汀竹入门晚，他进入内门时，沈长离已经小有名气了。
他是听着沈长离的传说，学习着他的剑法为人成长起来的，听他成为天榜第一，听他在剑比夺魁，斩妖除魔，登顶九州年轻一辈第一人。早几年，青岚宗弟子下山，多多少少都受到过沈长离名声的庇佑。
白茸摇头，语气轻却坚决，“不会耽搁。已经说好了的事情。”
一旁灵岩眉目舒展，立马道，“可以，那么，便就这么定下来了。”
他对白茸与冯云鹤道，“你们两人，收拾好了，便随时可以搬入清珞峰，待你们选定了住处，便传音于我。到时，内门弟子的服装配饰令牌都会有人送上住处。”
于是这事情便这样落妥。
沈长离起身，楚挽璃与冯云鹤随着他。
他与白茸擦身而过时，甚至并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的冷淡傲慢矜持，几乎是与生俱来，刻在了骨子里的。
他离开后，室内气氛似乎才陡然一松。
方行云夸张地捂着胸口，“今年这大比，还真是处处是震惊，面面是惊喜啊。”
那妖孽竟然会愿意带人，更夸张地是，竟然还有人能不选他的。
“小茸妹妹，你是这个。”他朝着白茸竖起大拇指。
顾萱道，“选阿竹也不错，就沈长离那冰块一样的性格，真指望他带人吗？他那葭月台，冻都能冻死人，怎么住啊。到时候，还不得住清珞峰，和没人指导一样。”
“是，而且正巧了，阿竹也是凡间出身。”方行云道，“我记得，是东辰的潮梧城？”上次，他听了一耳朵，这小茸妹妹说自己是上京人士。
他们三个都是修真世家子弟。
白茸很意外，眨了眨眼，看向李汀竹，小声问，“真的么，那师兄为何会选择青岚宗而不是紫玉仙府呀。”
潮梧在东辰，按理说，离得最近的宗门应该是紫玉仙府，为什么李汀竹会来青岚宗呢？
李汀竹垂着眼，平静道，“家父……曾犯过一些事情，我在凡间流离过一阵子。后面，方才辗转来了青岚宗。”
白茸反应过来，不安道，“对不起。”
李汀竹摇了摇头，“无妨，都已是前尘往事。”
他态度温和，刚又得知李汀竹也是凡间出身，白茸一下与他多了几分亲近感，“听说潮梧临海，我还没有去过海边呢。”
“正好马上便要下山，有机会可以去看看。”李汀竹说。
白茸随在他身后，一起出了嘉如堂。
李汀竹带着她，御剑朝着清珞峰西北角飞去，落在一处小竹苑门边。
眼前是一个阔大的四进院落，面积极大，院内房屋纵向排列，种满了清秀挺拔的湘妃竹，点缀着流水，环境清幽漂亮。
李汀竹说，“这是我目前居住的云筑院，师妹搬来清珞峰后，可以选择居住在此处。”
“我目前一共指导了三名弟子，除去你以外，都是……”李汀竹顿了一下，接着说，“都是男子，只是如今都不在。”
云筑院前三进屋子都住了人，但是最后一排的后罩房还未有人入住。
李汀竹说，“师妹若是觉得不便，我也可以替师妹去向灵长老申请一处新住处。”
白茸看了一下，每一进的屋子都是分开的，有独立的院子，洗漱沐浴也都方便。
她想，既然加入了李汀竹的队伍，自己独一人特殊也不太好，住在一起，平日一起行动也会方便些。何况青岚宗大家都是修士，也并没有多少人间的繁文缛节。
她便道，“没关系的。”
李汀竹说，“那师妹，以后便请多多指教了。”
浅浅月色下，他垂眸看向她，道，“师妹方才比试是不是受了伤？是否需要去医馆处理一番？”
白茸愣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轻声说，“没关系的，只是一些小皮肉伤，很快便好了。”确实并不严重，她如今也早习惯疼痛了。
李汀竹却道，“那也会疼。师妹等我一下。”
白茸愣愣站在原地，他不多时便回来了。
李汀竹修长白皙的手中，握着两个白瓷瓶，“这里面是止疼膏和金创药，拿去用吧。”
她呆呆的，只看着他月下清雅的面容，死死咬着唇，“谢谢……师兄。”
只是两瓶药而已。
李汀竹瞧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他眉目清朗秀逸，眉梢藏着一棵小小的痣，笑起来时，面容上带着的淡淡冷意便化开了，专注看着她，眸底似只有两个小小的她。
一直平静的她，鼻尖忽然发酸，死死瞧住他。
下一秒，她竟在他面前蹲下，骤然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安静，没出声，只是瘦弱的双肩不断地发抖。
李汀竹僵硬地给她递过干净手帕，低声哄道，“伤口这样疼吗？对不起，还是我方才说错话了……”
听他这般语气，白茸哭得更心酸了，极为让人怜惜，李汀竹实在于心不忍，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以示安抚。
两人挨得很近，光看地上交错的影子，她几乎偎在了他怀中。
白茸骤然含着泪，却又骤然朝他笑了起来，少女像是一株还含着露水的娇艳的花，倒弄得李汀竹手足无措，碰都不敢再碰她。
地上落着的斑斑竹影微微晃动，竹叶悄无声息陡然凝结起簌簌冰雪，缓缓消融，复又凝结。暖风渐融，只剩地上影子摇曳。

第36章
那天晚上，是李汀竹送白茸回丹阳峰的。
白茸这时已经清醒了过来，想到自己之前在他面前哭成那个样子，她就臊得慌。
好在李汀竹性情清淡平和，并未仔细追问她为什么哭，他将她送到住处门口。
“方才谢谢师兄，我……”白茸眼睛还红得像小兔子一样，极为不好意思。
李汀竹说，“一点小事，不客气。”她那双含着泪水的桃花眼，眼尾泛起一点点红，这般仰起脸，专注又依赖地看着人时，实在惹人怜爱。
他的想给她拭泪，犹豫着，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那便改日再见。”
白茸嗯了一声，乌黑的眸子看着他，“竹师兄，再见。”
他无声地笑了，看了会儿，方才御剑离开了，背影颀长，很有少年气，他的白衣乌发被夜风微微掀起，清逸过人。
和记忆中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白茸一直呆呆看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空中，方才进门。
她盘腿坐下，又发了半天呆，不知在想什么。方才坐下，刚拧开金创药瓶。
袖里绯声音便忽然冒了出来，“这个新男人还挺好的，模样气质是你喜欢的款，给药还送你回家。”
不过袖里绯觉得，和那男人模样并不像，只是身形气质有点相似。那个男人要冷酷强大很多。
袖里绯点评道，“你喜欢更强势的。方才，他应该把你抱怀里哄的。我看他也似乎也有点想，为啥没动手？胆子也太小了。”
白茸抽了下鼻子，忍无可忍，“你又偷看，小心我扔了你。”
她低着眼，抿着唇，“也没有喜欢一直很强势的。”沈桓玉以前并不总是一味强势，也经常会哄她。
白茸没力气管袖里绯了，低头默默给自己涂药。
楚挽璃的剑气很锐利，在她身上留了很多细碎的创口，遍布在全身，白茸慢慢化开药，一点点涂上伤口。她如今也不怎么在乎留不留疤了，都是随手涂一下，止血便好。
袖里绯原本一直一声不吭，忽然说，“那女人怎么不再把她那丑脸凑上来一点呢，看我给她割下半拉厚脸皮来。”
白茸停下了涂药的手。她知道，之前比试后，袖里绯肯定很不爽，它一贯骄傲，又是以前楚飞光的配剑，千年的剑灵了。被人质疑偷涂了毒，是对剑的侮辱。
“你放心，我以后会很厉害的。”白茸轻声说，“让别人都不敢质疑你。”
袖里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你最好别骗我。”
白茸说，“不骗你。”
“那能不能让我比那个男人的剑还厉害呢？”
白茸，“……”
白茸挪开了目光，“能。”
袖里绯，“我知道你又敷衍我是不是。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呢白茸。”
白茸无声地笑了，她揉了揉眼，此刻方觉疲惫像是潮水一般涌现，四肢都没了半点力气，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又躺在回床上。过了很久，方才蜷缩着闭眼睡着。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白茸便起来洗漱完了。
因为今天需要赶早搬家。
来青岚宗之后，她已经是第二次搬家了。第一次从外门底层弟子的住处搬到如今，这一次又要从丹阳峰搬去清珞峰。
倒是不麻烦，她也没有多少物品，收拾来收拾去，拢共也就几套衣物，两把剑，她的妆奁如今也空荡了一半，轻捞捞的，很快便收拾好了。
她没打扰任何人，预备一个人离开，却不料，在门外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温濯正坐于轮椅上，面容苍白，面上含笑，看着她。
已经入春了，温濯咳嗽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不少，只是脸上还是毫无血色。他朝她微笑道，“可惜了，之前错过了你的比试。”
白茸忙朝他跑了过去，用灵力给他安抚，“师兄，你怎么来了呀。晨露寒气重，你快回去吧，好好修养身体。”
她认真看着他，“待我从上京这趟回来，之后便会找宗内申请去金阳宗。”
等下她便联系霍彦与齐远，早早安排。
鎏金合欢叶的事情，他自己都已经压根没报希望，白茸却一直还记得。
温濯无声地笑了。她的性情便是这般执拗单纯，认准了什么，便一定是什么。
不过这般性子的人，也同样重情，爱恨分明，爱难舍，恨也难消。
从温濯认识白茸开始，只觉得她像是一株小草种子，柔弱但是百折不挠，始终在努力向阳生长。
如今却也觉得，也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即使被风肆意抛往不同的地方，也始终可以生根发芽。
温濯温声说，“以后有空了，多回丹阳峰看看。”
白茸朝他一笑，重重点头：“肯定会的！”
她踏上了袖里绯，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朝着清珞峰方向飞了过去。晨曦初露，远处浮光渐渐，山连绵的影子便在黑夜里慢慢浮现。
又是新的一天了。
清晨光线朦胧亮起的时候。
青州、泸川，郊区别院。
霍彦怀中抱着姑娘，正在院门口与姑娘说着话说着话，他骤然低头，在姑娘面颊上肆意亲了一口，姑娘含羞地笑了，直到她眸光忽然看到了院子里，陡然一震。
桌边还坐着个男人，一袭不染的白衣，高挑颀长，形貌宛如谪仙，神情清冷自若。
他压根没在意这一幕。那姑娘却红了脸，慌忙挣开了霍彦，急急跑了。
霍彦方才回了石桌边，叹了口气。这新相好估计又要没了，他也习惯了。
这煞星不知为何忽然有了这般兴致，半夜来找他喝酒，百年难得一遇，不过他有兴致了，一般倒霉的都是别人。
男人修长的手指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酒水醇厚清冽，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竹叶青，沈长离凝着杯子，轻笑了声。他从不喝这样低度数寡淡无味的酒，他从来只喝品质最高，最烈的烧酒。
他不急不缓，依旧坐在此处品酒，比起昨晚第一杯时，动作甚至都未变。
霍彦腰间的玉令却亮了一下，霍彦瞥了眼对面男人，拿起了玉令，里面传来少女轻软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问，“霍大哥，我如今已经筑基成功啦，参加了我们宗门大比，拿了一个还不错的成绩。今年便能去金阳宗了，到时候，可以去找你玩儿么。”
霍彦如今不在青岚宗，白茸以为他也已经回西平了。
她音色很甜，白茸性子慢，脾气好，说话咬字腔调都很特别，像豆沙馅儿一样，绵软软的，又甜又黏。
霍彦便道，“好，随时欢迎你来。”
那边女孩儿便笑了，笑声很悦耳，又与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一句都没提及那日大比，也没提其他人，聊了又聊，方才结束了通讯。
沈长离神情丝毫未变，毫不在乎，握杯的大手修长平稳，杯中酒液毫无晃动。
霍彦挑眉，便也一言未发。
霍彦看了眼天边，不知什么时候，竟都已是天光大亮时分了，他道，“六盲蛟和赤音鸾都逃了，我也真得回去了，帮老头子看着封印。如今这世道，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拍了拍一旁一堆空坛子，“本来是预备等今年你新婚时给你带去的。你还欠我一顿喜酒呢。”
他眼都未抬，“四月，想喝便来。”
霍彦道，“她不是已经与你退婚了？你还想与谁成婚？”
他坐得清端，狭长的眼低垂着，陡然淡笑了声，“她有何特殊？”
“谁都一样。”
“沈桓玉，真稀奇，这是你会说的话？”霍彦挑眉。他对男女之事看得不重，性子又爽朗大方，粗中有细，挺讨女人喜欢的，西平民风开放，有时候霍彦也并不介意来一场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
沈桓玉却与他完全不同，说是清冷，其实是傲慢，有洁癖又厌人，能被他看入眼的人，少得不能再少，风月从不沾身。
霍彦已经喝得有点醉了，借着酒意，他索性倒在桌边睡了起来，实在熬不住，不管对面这煞星了。
晨曦映入院子，沈长离已平静地起身。
空气中似都弥漫着一点浅淡的竹香味。
沈长离很久没这样走在俗世街头过了，他不急不缓穿行在街道上，吸引了无数人视线，自己却丝毫不在意。
直到他走到街道尽头，身形转眼消失一一旁摊贩揉了揉眼，以为刚是自己眼花，或是真看到了神仙？
衣带当风，猎猎作响。
他袖内，左手手腕上，依旧正不断隐隐冒出银鳞。
被迫远离爱人，不能完全占有伴侣，伴侣被别的男人染指了——都让它们极为焦躁甚至有些狂躁。
沈长离轻笑了声。
他垂眼，右手中竟陡然浮现一柄黑色短剑的虚影。
那几块漂亮的银鳞，竟被他硬生生从自己手腕上，一片一片地剜了下来，鲜血随即汩汩冒出。
沈长离神情极为平静，做完这些事情，甚至都没有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伤口愈合速度很快。男人原本修长漂亮的手腕上，已留下了数道伤痕。他满不在乎，看都未多看一眼。
葭月台上，楚挽璃还迷迷糊糊伏在石桌上。
昨晚，她和冯云鹤一起来了葭月台。冯云鹤没待多久，便退缩了，“师兄人还没回来吗……这里实在是有点冷。”
他们随着来葭月台不久，沈长离人便不见了。
实在是太冷了，他的灵力消耗不起，虽然想努力随着沈长离多学点，但是，他怀疑，按照如今这样，还没多学着什么，他已经先冻死在这儿了。
楚挽璃含着笑，“你先回清珞峰吧，这里你待不了。等哥哥回来了，我便告诉他一声。”
她瞧着很熟悉这里，看起来和沈长离关系也不一般。
于是冯云鹤纵然恋恋不舍，还是只能最后再看了一眼葭月台上夜景。能见到此美景，此等美人，也算是值得了。
……
楚挽璃披着火鼠皮，一心一意等着他。
可是一整晚，人却都不在。
直到绯色的晨曦在天边亮起。男人的乌发白衣上，似都沾染了一点竹与酒清冽的味道，又好似沾了一点点妖异的血的味道。
楚挽璃不敢问他去了哪里，知道问了也无用。她随在他身后，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也进了内室。
他浅色的眸子逡巡了四周一圈，“冯云鹤人呢？”
楚挽璃忙站起来，“因为这里太冷啦，他熬不住，便先走了。”
他冷淡地想。甚至连那女人都不如，她筑基都没有时，拿个破珠子，便敢一人爬上小苍山来找他。
楚挽璃随在他身后，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进葭月台沈长离的住处。
沈长离性格冷淡，不喜欢有人近身。葭月台上独有他一人，平日处理日常事务的都是木傀儡。
楚挽璃披着火鼠皮，在厅堂转了一圈，好奇地看着四周的陈设。
陈设极为简单，一把剑架，一些书籍……唯一特别的，便是墙上挂着的一个青面獠牙的罗刹傩面。
楚挽璃摘下了傩面，拿在手里端详。
沈长离在她心中，一直是最担得起剑仙这个词的人，即便戴面具，应也是各种仙面。这个瞧着像个吃人的罗刹恶鬼，竟然还挂在屋里这般显眼的位置。
沈长离没回答。他已经坐下，闭目入定，开了每日的晨修。
楚挽璃踮起脚，将面具从墙上摘了下来，她偷偷走近，壮着胆子，竟伸手将傩面扣在了男人清冷俊秀的面容上。
沈长离没动，由着她。
楚挽璃心怦怦直跳，视线描摩过男人清朗无尘的身姿，以及面上那张恶鬼般狰狞的面具，一时竟有些懂了，给他这张面具的人的趣味在哪里了——颇有些亲手亵渎神明的感觉。
他纤长的手指平静地摘下了面具。那双琥珀色的眼睁开了，楚挽璃猝不及防，没抽回视线，面上顽皮得逞的神情还来不及消退。
他心思深沉强势，很难猜测。
眼神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楚挽璃红了脸，一动不敢动。
被他如此注视，楚挽璃心越跳越快，低低叫了声，“哥哥？”
“嗯？”男人平素清寒的声音似含了点不同的意味，衣衫上沾染的一点酒气似乎更深。
平日里沈长离没回应过。
他是喝醉了么？楚挽璃心跳如鼓，想离他更近一点。
她拿着面具，把玩道，“哥哥，你怎会有这种东西呀。”
“看着好别致，很有趣。”她没动手，想起他方才的表情，有些不忍心撒手这个木面了。
“喜欢？便拿去。”他道。
楚挽璃几乎欣喜若狂，抬眸看向沈长离，大半个身子都凑了过去。
他丝毫没阻止。可是，离那么近，那双琥珀色的眼依旧极为平静。他的呼吸和神情都未有变化，还是冰一样的沉淡。
楚挽璃咬着唇，顿时又有些失望。
是因为沈长离性子太冷？还是因为她如今穿太厚，没显出自己的魅力来？
阳光已经淡了下来，重重帐帘幕卷起，室外卷入了一点点春风，将一缕清淡的香扩散到了整个屋子。
男人睁开了眼，沈长离五感极为敏锐，他转瞬已经看向了室内的某一处。光那一点点味道，他体内的龙骨已经开始灼灼发热。
楚挽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哥哥，那是什么？”她也看到了一一角淡淡的白，在内室，被风掀卷起。
灼霜传音告诉沈长离，“主人，那是白姑娘忘在这里的贴身帕子。”
白茸几乎不怎么用香，但是她身上天生便自带着一点淡淡的体香，似木非木，似花非花，在脖颈和耳后最为浓郁。
灼霜知道主人是极喜欢的。以前他偶尔将白姑娘抱在怀中时，闻到这样的香，他便会不动声色地将她在自己怀中压的更紧，用力都有些难以克制。
不止是香，她的所有地方，他都喜欢到甚至沉迷。
沈长离唇角浮现一点冰冷的笑，对楚挽璃道，“垃圾而已。等下便扔了。”
楚挽璃半懂不懂，“我让傀儡帮哥哥彻底打扫一遍屋子吧。”
身体比之前兴奋了不少。他支着下颌，陡然瞥到手腕伤痕，狭长的眼看向楚挽璃，男人清冷的声线里夹了一点勾人的懒散，“改日吧，你先回去。”
他比之前多了些人气，不再那样坚冰一样的冷，与她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楚挽璃红着脸，有些难以置信，“意思是，以后，我想来就可以来？”
见他没否认。楚挽璃一下又高兴了，“那我不打扰哥哥修炼啦。”
她抱着面具，朝他甜甜一笑，随即开开心心下了山。
傀儡拿着帕子，随意扔入了后山。
那块雪白的帕子，很快沾了尘土与泥，变得污浊不堪，帕子右下角本精心绣着一块清冷漂亮的玉，上面缠绕点缀了几朵小小的绒花，转眼都看不清了。
*
清珞峰灵力极为充足，在此处，呼吸似乎都要舒畅一点，白茸哼着歌儿，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不多的物品都摆放进了新居。
有人在这时扣响了她的房门，白茸开门一看，竟是李汀竹，他朝她一笑，“收拾好了么，方才在读书。抱歉，忘记来迎接你了。”
白茸惊喜地问，“你喜欢读书呀。”
“嗯。”他低声说，“平日唯有读书和练剑两个嗜好。”
“会不会觉得很无聊？”他微微有些赧然。
白茸用力摇头，看他的眼睛更亮了，愉快地笑道，“没有，我也喜欢。”
他也喜欢读书。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情。
院子里还是没有人，李汀竹带她看了一下附近环境，“这一间院子，住的是……你的小师兄……嗯，他实际年龄应该比你小些，今年才十六，他去北寰采药了，过几日应该便回了。”
“他平日有些闹腾，你万一觉得吵，可以叫我给你下个静音禁制。”
因为只是指导，所以其实也算不上师父和弟子，李汀竹一时有些为难，不知道该让白茸如何称呼他们为好，干脆统一说是师兄了。
“这一间，住的是你的大师兄。他平日在宗内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山下，他对于凡间很熟悉。过几日，等他回来了，我们去京畿，还需要他多带着。”
白茸默默点头，一一记下。
说完后，李汀竹犹豫了片刻，“不过，他……你，还是离他远一些比较好。”
白茸抬眸，清澈的桃花眼看着他，显然困惑不解。
李汀竹脸微微发红，不知道该怎么与白茸解释，只能低声道，“他修的功法特别些……而且，比较喜欢，与人开一些玩笑。”
见白茸还是不懂，他只能叹道，“无事。到时候，等他回来了，我再与他交代。”
不多时，灵岩派来的弟子已经将白茸的物品送上门来了。
内门弟子的衣物有五套，材质明显与外门弟子衣物不一样，上身轻薄柔软，道门中人讲究一个轻灵飘逸，都贴合她的尺寸。
白茸换了一身白衣。她梳着双垂髻，清丽脱俗，面颊却又还残余着一点点婴儿肥，便又给她增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李汀竹方才注意到自己一直看着她，忙挪开了视线。
他正坐道，“上京的事情，我还未与你说。”
之前比试时见到了白茸的实力，如今，李汀竹也并未小看白茸。将她也算成了可以依赖的一个战力。
“我们接受了一份委托。”他道，“需要去上京调查。”
雇主身份极为尊贵，涉及到一点朝中秘案，他如今不方便与白茸多透露。其中涉及的地方，他预备首先去调查的关键点便是上京城中的碧华楼。
碧华楼在上京极为有名，欢客众多，手里握有不少权贵辛秘，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因此，纵然碧华楼妖气冲天，不断有人异常殒命，也一直相安无事到了今天。
天子脚下，竟能有如此荒诞之事。为此，雇主才辗转找到了玄门中人。
“……此外，从紫玉仙府里逃出来的赤音鸾，似乎也去往了上京，有人在沿途拾捡到过羽毛。”李汀竹道。
赤音鸾是在净水边消失的，她极为狡猾，知道在空中展翅过于引人注目，或许也是为了方便和六盲蛟联系，竟化形走了水路。
净水注入了南淮江，在凭州下船，便可通过京淮运河，直接北上到京畿。
她应是走的这一条路线。只是，大家目前还都不知道，赤音为何要去上京，原本都以为她会先去西平寻找厚土蜈。
“赤音鸾？”白茸重复了一遍。
李汀竹说，“是，赤音鸾是千年前天阙麾下的三妖将之一，而且对天阙极为忠诚。”
不周山的守山人已经再度确认过了，天阙的龙身毫无动静，依旧被神女印封于不周山下，不可能复活。
如今天阙已身陨，她失控做出什么来都很有可能，在玄门内部，赤音鸾评级的危险程度是目前所有复苏的妖兽里中最高的。
妖王……白茸想到了，那日楚飞光与她说的，天阙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
“赤音鸾生性残暴，攻击性极强，混入京畿极为危险。紫玉仙府派出的弟子如今还尚未掌握她的行踪。”李汀竹道，“因此，我们需要一并处理此事，尽可能多收集线索。”
他朝白茸展颜一笑，“抱歉，一不留神又说多了。”
“要喝早茶吗？”他温声道，“我记得，你过几天还要去藏宝阁吧，祝你挑到合心意的灵宝。”
白茸垂着睫，嗯了声。便一直看着他，看他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给她弄茶。
她与李汀竹回了院子。
茶水已经烹好了，室内飘着一点点龙井的茶香。
李汀竹正坐回位置，他温和清秀，没让白茸动手，点茶的动作不疾不徐，显然以前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即使来了道门这么多年，李汀竹的一举一动，依旧也还透露出一点教养良好的贵族子弟清贵的风仪。
他也会点茶。白茸想起了从前，那时，他也是这般，什么都替她做了。她看着李汀竹，唇角不自觉浮现了一点微笑。
李汀竹说，“正好，等你选完，他们也差不多回来了，我们便出发去上京。”
白茸便乖乖应了一声好。
茶水还在烹着。李汀竹便推开院门，与白茸示意对面。
“隔壁便是顾师姐的杜若阁，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都可以去那儿问问师姐师妹。”
正巧，顾萱正带着几个不认识的男女弟子从杜若阁院子出来了。
顾萱与她笑了一下，“早呀，动作真麻利，这么快就搬好了？”
白茸忙也和他们打招呼。
旁边那个女弟子笑道，“这算什么早呀，据说，楚挽璃昨晚连夜便搬上葭月台了呢。”
“那么多年里，那里还从没女人住上去过吧。”
大家嘻嘻哈哈开玩笑，“真是好福气，能上去独占沈师兄了。”
以前沈长离在大家眼中，便是典型的高岭之花。
“不过葭月台那么冷，怎么能待得下的？”
“这有何难，师兄不可能没办法吧，大不了抱怀里暖着亲着呗。楚师妹还真是有福了。”
声音远去了。
白茸一言未发，神情平静，只是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茶煮好了。李汀竹招呼她回来喝茶。
白茸正坐在榻上，想起，她似很久没这样喝茶过了。与人一起，煮茶烹雪读书逗猫，是她以前曾幻想过的生活。
白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知为何，竟觉满嘴发苦。她呆呆的，又连喝了好几口，方才终于品出一点龙井的清香。
袖子里，鳞片贴在她手腕上。这鳞片很神奇，很坚硬，但是贴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又能变得很柔软，又开始微微发烫。
白茸见怪不怪，她放了茶杯，一只柔软的小手偷偷探入了袖内，轻轻抚了抚。
她手上沾了别的雄性的味道。那鳞片极为不满，在她手心磨了好几下，弄得她怪疼的，白茸只能又去安抚，好半天，它方才烫得没那么厉害了。
白茸进入藏宝阁的时间很快便到了。
青岚宗给了她七天时间考虑。但是，其实对于要拿什么灵宝，她毫无头绪。
楚飞光对她道，“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进去过了。”
“你现在可以想想看看，挑什么方面的宝贝。”
白茸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她觉得自己现在有老师了，对自己的剑谱和心法也都挺满意的，穿得暖吃得好，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白茸为了到底选什么苦恼了好几天，实在想不出，一时甚至竟生了些想去问问温濯祝明决医馆里还缺什么的想法。
楚飞光叹，“到时候，你叫我，我帮你挑。”
白茸眼睛一亮，“师父，你真好。”她之前怎么没想到。
楚飞光哑然失笑，“行了行了，今天的功课是不是还没做。”
白茸说，“噢，我马上！”
她特别乖巧，又实心眼，每天楚飞光给她安排的剑术课程都会一点不打折地完成，甚至有时候还会加练。
楚飞光笑叹，着实是好徒弟，就是缺心眼了些。
终于到了白茸进藏宝阁的那一天。
藏宝阁的守门长老对她说，“限定一个时辰，可以任意挑选一件。”
那一扇似乎耸立于虚无之间的大门缓缓打开。
她被衬得极为渺小。
白茸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缓步踏入。
青岚宗的藏宝阁很大，一共分了四层。
一层是刀枪剑棍各种武器，白茸直接跳过了。
第二层都是各种丹药。白茸一排排走过，看什么都新奇，看的眼睛都有些放光，有能助人筑基结丹的、能帮人短暂爆气的、能化骨生肉的……甚至连帮助妖兽化形的丹药都有。
楚飞光却道，“我就说，这青岚宗果然奸诈，好东西压根没放出来，都是些破铜烂铁。”
白茸，“嗷。”她好没见识的，看到这些楚飞光嘴里的破铜烂铁都很震撼了。
第三层是各种符箓，化隐诀、天雷诀、风火诀、传送诀……楚飞光却还是一个都看不上。
时间已经只剩半个时辰了。
白茸上了第四层，第四层全是各种各样的灵器，种类极其繁多。白茸眼睛都看花了，她这种孤陋寡闻的菜鸡，压根无法从这些灵器外形上看出它们的用途。
白茸试着随便拿了几个，有什么灵玉瓶、乾坤袋、马良笔……楚飞光道，“都是些花架子。”
直到她在一小团白色绒毛手钏前停下了。这个灵器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但是，白茸特别喜欢毛茸茸，尤其对有着软乎乎的，雪白的，毫无抵抗之力。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一小团绒毛。
软软的，心都酥了。
“这个不错。”楚飞光竟然骤然发话了。
白茸，“啊？”
楚飞光道，“你就选这个，回去我帮你处理一下，这是这里最好的了。”
他道，“我就估摸着不会真拿出什么好东西给你挑，还得靠捡漏。”
白茸虽然不懂楚飞光的意思，但是那一炷香已经快燃尽了，她很快就要被藏宝阁踢出来了，她又对师父百分百信任，于是赶忙拿起了那个手钏。
很神奇，她刚拿起，那一小截雪白绒毛，竟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缠上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白茸去藏宝阁登记完。
那长老似乎也有些诧异，她为何拿了这个光好看但是并不实用的低阶养颜法宝，不过见她是个还不大的美丽少女，又有些理解了，见怪不怪地给她登记完了。
白茸一看，他写的是白狐绒手钏。
白茸拿着手钏回了院子，放于石桌上，楚飞光的身形便从袖里绯中显现了出来。
他弹指，指尖骤然飞出一团深赤色的烈火，将那绒毛手钏完全笼罩了进去。
白茸信任他，知道他如此自有道理。果然，那手钏并未燃烧起来。
“这是我的本命灵火。”楚飞光道，“一般的灵狐尾，早已灰都不剩了，现在就看，能烧出个什么来。”
白茸捧着脸，兴致勃勃地与他一起看着。
终于，那火焰中，竟陡然浮出数条虚影，白茸没来得及看清，便已恢复了原状，楚飞光也收回了火焰，笑道，“看来，此番，你运气还真不错，竟然是条九尾狐的残尾。”
白茸惊喜道，“哇，师父，那这个有什么功效？”
楚飞光道，“传闻中，九尾狐尾做的灵器，有改换容颜之效。”
“九尾狐的易容术，在妖族中首屈一指，极难以勘破。”九尾狐擅长变化容颜，天衣无缝，比起最上乘的人皮面具效果还要好。
“不过。”他看着那个手钏，“看样子，这已经是个半残的了，需要之后再收集材料炼化，方能有彻底改头换面的效果。不过你如今带着，也能简单易容，并且有驻颜的效果。”
白茸懵懵懂懂听着，再度拿起了手钏，摸了摸上面轻软的绒毛。
那手钏似也很喜欢她的味道，便柔顺地缠绕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楚飞光笑，“它看起来很喜欢你。你以前，在家有没有养过宠物？”
白茸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慢慢说，“嗯。我养过一只波斯猫。”那波斯猫还是沈桓玉送她的。
白茸特别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还是阿玉送她的猫，她更是百般宠爱，没事的时候经常抱在自己膝盖上顺毛，还经常带着一起睡。
被沈桓玉撞见过几次，他什么都没说，但咪咪之后都很怕他，每次他来时，都会提前躲起来。白茸也没想道会如此，有一次叫他摸一摸猫儿，想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
除去醋劲很大，不喜欢别的男人接近她以外，沈桓玉对她是有求必应的。这一次他却就是没动，少年冷淡地俯首看着那只猫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白茸别开了视线，小声说，“等我们……之后，我是想带咪咪和我们一起住的，怕你们关系不好。”
那会儿，他们晚上应该是歇在一处的吧。她怕他把猫扔下床。
她抬眼，才看到他在看着她，眸光已经变化了，深深的，灼热又专注，她的脸更红了。
他伸了手，随意摸了一下猫毛。
咪咪一动不动，在天然的威压下，浑身都吓僵了，直到沈桓玉走了，它都还在哀哀地叫。后面，白茸便再也不敢让沈桓玉和它见面了。
沈桓玉看出她不高兴了，那一回后，她躲了他几天，也不让他碰一下。他第二天便给她买了爱吃的点心，带了礼物，带她出去玩了一圈，陪了她一整天。低声说，说那日是他的错，她关注猫太多了，他不该与那猫吃味。
哄了又哄，白茸才终于又让他抱了。
白茸心里那一点点不高兴都被他彻底熨平哄好了，都化成了羞涩与甜蜜。
他现在应也是在葭月台上，抱着楚挽璃这般吧，或者做些更亲密的事情。
白茸低着眼，紧抿着唇。她抽了抽鼻子，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如今她竟能这般平静地想象这个画面，眼角也不会再如之前那般，一想起他便泛酸了。
之前，她托桃叶照顾咪咪，也不知它如今还好不好。她马上便要返回上京城了，如今，竟有些体会到近乡情怯的滋味。
白茸手腕上贴着的龙鳞，明显在排斥这条狐狸绒毛，极为排斥。
白茸有些无措，“师父……这个又发烫了。”
楚飞光见怪不怪，“估计是本能排斥。”他现在已经能确定，定然是某条公龙的鳞片了，估计还没伴侣，正在求偶。
“别管了。”他道，“就是个无底洞。你又不是这龙的道侣，没这个义务。”
白茸很乖，很听楚飞光的话。于是果然不管了，摸甚至都不给了。

第37章
徐沣今日醒来时，天边方才擦出微光。太阳每日从旸谷升起，走到不周山的时间不固定，今日似乎比平日要早些。徐沣打着哈欠起床，预备开始今天的巡山了。
不周山是人间去往仙界的通途。徐沣作为守山人，是目前久居不周山的唯一人类。
山脚下的百川湖，湖水极为澄澈，里面漂浮着淡淡的冰晶。
徐沣赶着日出拿了灯，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随着一声轻响，灯灼灼亮了起来，竟隐隐冒出一只火凤的虚影来。徐沣便提着这一盏凤凰离火灯，来到了不周山口的神木印处。
他前段时间刚收到消息，六盲蛟与赤音鸾都已挣脱封印，厚土蜈也隐有复苏的迹象。封印的力量是有限的，随着时间流逝，被镇压的妖物的不断反抗，封印力量消弭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可是，天阙却依旧毫无动静。不周山口上的神木印依旧熠熠生辉，一千年过去了，丝毫没有松动损耗的迹象，甚至没有半点褪色。
徐沣用离火灯给地火续上灵。
除去用锁灵链穿透身躯禁锢以外。为了压制天阙的灵力，同时，也是为了折磨他，让他切身感受痛苦，不周山底一直燃烧着红莲业火，业火由七十二种仙界的极温灵火相融而成，昼夜不止，不断反复灼烧。
例行公事后，徐沣收了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神木印。
神女的灵力温柔，离得近了，徐沣也只能在其上感到一股柔和温暖的生命力，并不会觉得刺痛。
他盯着看了许久，今日竟似鬼迷心窍了，竟想伸手，去触碰一下。不料，还没碰上，他的手已经被印记上盘桓着的一道残暴的寒气给压了回去。
他整只手掌都差点被冻结。
徐沣吓了一跳。好在他抽回手后，便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他心砰砰一阵乱跳，再也不敢生出随意触碰的念头了。
他方才又拎起灯，回了屋。
受惠于神女恩泽，如今不周山脚下花草蓊郁，栖身着许多灵兽。
徐沣坐在湖边，给自己满上一杯谷酒。百川湖水波光粼粼，景色美不胜收。有时候看久了这和平丰茂的美景，徐沣甚至会有种荒诞的错觉，觉得天阙再不会再醒来了，他情绪很平稳，甘愿待在此处。这封印，确是死死困住了他。
他们一族，作为守山人，传承了许多年。
徐沣如今还依旧会时不时感觉到从不周山底泄出的严酷寒气，最开始，每次他都极为紧张，全身冒汗，如临大敌。后面，便也慢慢习惯了。并非天阙有意为之，只是无意泄露的一点威压而已。
徐沣很难想象，千年前，这魔头全盛时期的实力到底有多恐怖。
*
白茸坐在天井的桃花树下，正在认真清点自己的小钱钱。
昨天她刚接到了内门弟子的月钱，竟然有一百灵石，比起外门翻了十倍还不止。
白茸惊呆了，把灵石数了一遍又一遍。
楚飞光忍不住说，“你来修仙以前，家中是不是很缺钱啊？”剑修都不缺钱，他以前也大手大脚惯了，从没数过钱，但是兜里也没缺过。
白茸摇头。其实她人生前十多年从未缺过钱，虽然是庶女，但是因为她婚约的关系，府中从未短过她的月例，沈家给的年礼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很多是独给她一人的，她珠宝首饰衣裳都不缺，身边也有人服侍。
她小声说，“师父，我现在觉得，可以每日吃饱饭，穿得暖住的好，已经很幸福啦。”
一路流浪吃过的苦不提，来青岚宗后，她结结实实当了很久的穷人，住在破房子里，每天都差点吃不饱饭，青岚宗外门弟子的日课很多，每日做不完的事情，她无依无靠，灵根斑驳，经脉也不通，只能做最底层的活儿。
那时，她每天都会精疲力尽，没有一点歇息的时间。只能靠睡前思念一下他，来给第二天补充动力。
她那时想了很多，等见面了要做什么，却唯独没打算过告诉他这些，因为他知道了定会心疼，她不想让他不高兴。沈桓玉以前什么苦累都没舍得让她尝过，他把她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下，护得安安稳稳，护了这么多年。
白茸低着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抛了出去。
楚飞光沉默了会儿，他说，“等你从上京回来后，我教你如何去接悬赏。到时候保管让你数灵石数到手抽筋。”
“嗯。”白茸笑了。
她笑起来模样便特别乖，双颊旋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似盛了蜜。
“你们马上就要出发去上京，记得走前，去谛听堂找人用灵石换一下银两。”楚飞光提醒。
白茸都差点忘了，她忙收起了灵石，“师父，你对青岚宗真的好了解呀。”
说到这里，白茸陡然想起一事，之前剑比时，楚挽璃的剑路与她的很像，她有些想问问楚飞光，又不好直接问，还是辗转着开口了，“师父，你……之前，也曾是青岚宗的修士么？”
甚至，楚飞光与楚挽璃还是同姓。青岚宗的创始人无泣剑鬼姓楚，之后，青岚宗的历任掌门似乎也大部分都是楚姓，楚飞光以前与她提起过，自己也出身修真世家。白茸不知，他与这个楚家是否有关系。
楚飞光回答，“或许是吧，我记不清楚了。”
“我离开宗门的时间很早，十几岁便下山历练去了。况且，我如今只是一点残魂，六魄甚至都没有，保存不了多少记忆。有时候凑巧了能想起来一些，明日可能便又忘了。”
“和你说实话，我甚至连自己是如何陨落的都忘了。”
“等我哪天想起来了，便告诉你。”
楚飞光性子很耿直，如此说，应是真不记得了。
白茸如今对“不记得”这个词都有心理阴影了，她低声嗫嚅道，“师父，那你以后，可以不要忘了我吗……”
楚飞光顿了半晌，方才道，“只是忘了从前而已。如今我每日就醒一两个时辰，脑子再不好使，这点事情还是能记住的。”
白茸伸手用力擦了擦眼角，带着鼻音，朝他重重嗯了一声，这下终于真正笑了。
她去谛听堂换钱的时候，顺便回丹阳峰看了一眼朋友，却没有看到戴墨云。她之前说是有急事要回家一趟，因此也没能来看她大比的决赛，如今竟然还没回来。
白茸便与戴墨云联系了一下，戴墨云哭丧着脸，说她还被拴老家呢。
她家原不在青岚宗，甚至不在青州，戴墨云原出身南宣洛宜，一个叫做千机门的门派，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器修，擅长制作各种灵器。
戴墨云说她实在没这方面的才华，做的符箓灵器最后的结果全都是爆炸，家里没办法，不得不把她送青岚宗来当剑修了。
怪不得，白茸之前就好奇，为什么戴墨云也是修真世家出身，之前却从没有见过她的亲人。
两个小姑娘又聊了一会儿，约了回来再见。
白茸预备给她在上京买些礼物回来，戴墨云就喜欢凡间各种各样的精致小玩意。
看日子，如今已经到了三月。
她想起，沈长离与家中定然未断联，如此看来，沈家也应已早早取消与她的婚事了。她家中那些备好的嫁妆，应也都被嫡母处理掉了。
白茸低着头，不打算再想这件事情了。
反正这一次回上京，也和这事儿无关。
白茸回了云筑院，便习惯性去找李汀竹，却不见他人影。
打扫的小弟子说，“阿竹师兄下山采买啦，说今日还要顺便去看看云舟的状态，做一做出发准备，让你不用担心，安心修炼等出发就好。”
李汀竹是个温和细致的人，他教了白茸不少关于修炼的基础知识，如何调息、吐纳、炼气、控灵。
这些对于楚飞光而言比较陌生，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早八百年已经忘了，而且他一天能醒来的时间很少，没有空教这样基础的事情。
白绒半路出家，修炼不成体系，如今李汀竹这般指导一下，只觉豁然开朗很多，她境界提升太快，经脉内还有大把原属于他人的灵力，难免沾点虚浮。
那日他帮她筑基之后，她的气穴里混入了一些他的灵力，至今也没消失，平日压根不听她调遣，却也没伤她，算是相安无事。
白茸最近便一直在学着调息炼气锻体，打磨自己的灵力。
最近，她发现，自己竟甚至有些能控制一小缕那白色灵力的趋势了。她原本想把它也纳入气穴炼化，可惜失败了，不过倒是也没被反噬，比起之前，已经进步太多。
只是……白茸有些纠结，不知道之后该如何处理这些灵力。
即便是能控制了，是沈长离的灵力，她也不太想用。
白茸想着事，抬脚进了自己院子，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兰花甘露香，她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顺着香味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院子天井里，桃花树下的躺椅上，竟优哉悠哉地躺着一个衣裳不整的男人。
他披着一件绘着桃花翻红图的绯色罩衫，黑发披散着，内里白袍前襟松松，露出了大片光洁且肌理分明的肌肤，从胸口几乎到小腹上，几乎露了个大半。
白茸惊呆了，她慌忙退出院门，说话都结巴了，“打，打扰您了。”
男子睁开了眼，长眉微挑，笑吟吟道，“打扰？”
白茸都退出去了，方才想起，这是她的院子，一时僵在了原地。
她至今还从未这般清晰看到过男人身体……尤其是这般直白地袒露在日光下，脸一时红透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见她这模样，男人也不整理衣裳，反而手支下颌，含笑看着她，“我听汀竹说了，你便是那新来的小师妹？”
“我叫做顾寐之，也住云筑院。算是你的大师兄？”
他起身，朝白茸走了过来，他身上带着浓郁的香，香味极为甜糜，让人觉得闻着头都是晕飘飘的。男人俯身看着白茸，他肤色微深，瞳孔颜色却极黑，一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看人时显得格外情意绵绵。
白茸头都昏昏沉沉的，呼吸急促，面颊发红。
“寐之。”她身后陡然传来一道无可奈何的声音，还有些气喘。
李汀竹原本正在泸川采买，得知顾寐之今日回来，又想起白茸今日在云筑院，他把采买交给了弟子，自己忙御剑回青岚宗了。
李汀竹说，“把你那功法收一收。”
听到他的声音，白茸清醒了些，立马像个小兔子一般，往后跳了一丈远，躲在了李汀竹身后，惊恐地看着眼前男人。
“他是个媚修。”李汀竹抿了抿唇，对白茸解释，“有时候……功法会有些失控。”
白茸以前听说过媚修，但是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可是，青岚宗竟然会有媚修，甚至还是个男子？
她极为震惊，还没从李汀竹身后出来，仰起脸，信任地看着李汀竹，似很习惯地等着他解释。
李汀竹无奈，只能模模糊糊说一下，“寐之以前是合欢宗弟子，后来……因故来了青岚宗。但是并没有转修功法，此处也无其他媚修弟子，所以，有时候功法会有点失控。”
别说媚修了，青岚宗女弟子甚至都不多，大部分是臭男人。
顾寐之双目含着一点点笑，又看向白茸，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师妹长得这般美丽，在青岚宗当榆木脑袋剑修，当真是浪费了。不如试着，随我转修功法如何？”
他确实俊美，光算外表，在白茸见过的男人里能排前二。
只是……白茸迅速甩了甩头，咬了下自己舌尖，手甚至都压上了袖里绯剑鞘，满脸警惕。
“好了，寐之，别与她开玩笑了。”李汀竹头疼道，“收一收你的功法。”
“小南还有多久回来？”李汀竹说，“明早便要出发了。”
“到了青州地界了。”顾寐之伸了个懒腰，“他说便不回了，明日叫云舟在泸川停一下，直接搭他。”一提起男人，他又没兴致了。
趁着他们讲话的时候，白茸已经悄悄地，靠着墙，一点一点朝自己的房间摸索了过去。
终于摸到了门，她拉了房门，迅速把自己大半个身子藏了进去，只从门缝露了一双乌黑水润的眼，冲李汀竹喊道，“阿竹师兄，那我便先歇息了，明日见。”
李汀竹温声道，“好，你好好歇息。”
顾寐之好笑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女子，不但对他的容貌毫无兴趣，甚至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
顾寐之在青岚宗时间不多，大部分都在凡间。不过，他在人间那些风流韵事，李汀竹也听说过不少，他道，“以后，你离小茸远些，别祸害了她。”
“怎么能说是祸害呢。”顾寐之浅浅笑道，“她若是喜欢我，愿意与我发生些什么，又有何不可，不过是你情我愿而已。”
“情之一事，原本就难以控制。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何必顾忌太多。”
顾寐之歪理很多，与他完全不是一类人，李汀竹也不欲与他再多辩论。
“你们很熟吗？”顾寐之问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李汀竹没想到他会如此问，怔了一瞬，道，“正式认识，应是大比初第二日时。后来，师妹夺魁后，便选了我当指导。”
顾寐之挑眉，“才这么短时间？”
他饶有趣味，想起了方才那姑娘看李汀竹的眼神，以及如此自然的依赖。
“若是真喜欢你还好，小心她是把你当成谁了吧，老家的情郎之类的。”顾寐之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懒洋洋道，“我看那小白妹妹，看起来，可不像是个能对男人一见钟情的人啊。”
李汀竹微愣了一下，旋即低着眼，一言未发。
顾寐之见惯了各种类型的人，是个老狐狸。那样生嫩乖巧的妹妹，他上下扫一眼，她心里在想什么，基本上便门儿清了。
翌日，白茸挂着两个黑眼圈，早早来了云舟坞。
修士远程出行一般都靠云舟，因为不是谁都有那样充足的灵力，能一连御剑好几天，加上大家速度也各不一样。因此，有时候修士一起出远门，都会用上云舟。
白茸还是第一次见到云舟。
外形和凡间的画舫很像，两头翘，中间宽，中部船舱开着雕花窗户。
可是，它们竟是完全悬浮在空中的。
白茸看得发呆，一时都有些忘了来意了。
“你可是要去上京？”一侧，一个穿着无袖灰衣的壮实船夫叫道，他手里正拉着纤绳。
白茸回神，立马点头，“是。”
船夫打量了一下她，指着身后船道，“这是汀竹道长预定的，今日出发去往上京的云舟，你是白茸白姑娘？那便先上来吧，道长方才去登记了，等下便到。”
白茸这才小心翼翼上了云舟。
她推开了正中的船舱门，船舱悬挂着浅绿色帐幕，里头空间比想象的大许多，有三个小房间，也有桌椅案几等陈设。
白茸寻了个位置，端正坐下。
她刚坐下没多久，帐幕又被撩起，一阵兰花香味传来。
白茸僵住了。
顾寐之轻笑了声，在她对面坐下，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但是还是昨日那种风格，鲜艳明媚的轻俏颜色，也依旧衣衫不整，一不小心就露这里露那里。
他就坐在对面，看着白茸，眼神直勾勾的，衣服也不撩一下，活像个男狐狸精。
白茸耳朵都红了，眼睛只能看着地面。她性格保守内敛，以前大部分时间待在深闺里，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性格的男人。
他双目含着一点点笑，懒洋洋道，“当真是块木头。”
以前只道青岚宗男修如此，不料女剑修竟也是如此木讷。
青岚宗的剑修实力很出名，却也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以前不少合欢宗女修很喜欢来青岚宗骗男剑修，因为灵力精纯，身材好体力棒，而且很多都是童男身，能拿到元阳的话很划算，大不了之后再甩了便是。
“我听汀竹说，绒绒妹妹也是上京人士？”他道，“正好，我对上京也是极为熟悉。”
“到时候到了，我可以与绒绒妹妹一起，去多多体验一下上京城有趣的地方。”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白茸，含笑道，“绒绒妹妹，应该还从未体验过吧。”
体验什么有趣的地方？
白茸懵懵懂懂，仰脸看着他。
这时，李汀竹也掀开帐幕进来了，“别瞎说了，又不是去玩，是去办正事。”
见他来了，白茸方才安心，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朝他身边挪了挪。
李汀竹道，“估摸着两日能到上京。师妹，这两日，你便住这个房间。”他指着船尾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白茸满怀感激地看着他，“嗯。”
顾寐之方才含笑改了话头，“对了，绒绒妹妹既回家乡，需要留出时间给你探亲吗？”
白茸低着头，不知不觉，咬住了唇，“家父……已经去世了。”
顾寐之道，“那，不去看看母亲？”
“寐之。”李汀竹瞧着白茸神色，轻斥道，“师妹，你早日去歇息，用膳我再叫你。”
他两如今差不多都能辟谷，但是白茸尚还不行，李汀竹也准备了两日的膳食。
白茸朝他一笑，进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将袖里绯放在了案几上，瞧着窗外，又开始发呆。
白茸的生母戚绣出身低微，只是东辰一个普通的农户女，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叔叔家。她因为生得貌美，一次上街时被恶霸纨绔看上想要轻薄，被路过的白行之救下了，后来，便顺理成章将她带回了上京。
白家是上京官宦人家，白行之本人风流倜傥，也有官身，前途一片大好。
戚绣原本以为是一段话本里的天降良缘，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白行之在上京竟已有妻有子。她身份便这样不明不白地变成了妾室。戚绣因此一直郁郁寡欢，几番想要离开，那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怀上了白茸，生下她不久后，她便撒手人寰了。
白行之将白茸写在了贺素淑名下，名义上也算白家的嫡小姐。出于种种原因，他虽对她虽没有多少爱与关心，给她的待遇却一直还行。
白行之在上京城圈子里甚至还能算得上不贪色的男人，只有过戚绣一个妾，她去世后，也只再收了个通房，那通房却给白行之一连生了两个儿子。
于是，白茸从小，便是见着这两位夫人，她的嫡庶兄弟姐妹，各种明争暗斗，闹得府上鸡犬不宁的场景长大的。
她一直很渴望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家，不希望和别人分享一个夫君。
虽然知道沈桓玉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眼里也只能看到她一个人。
她还是怕，她胆小又没有安全感，也总喜欢找他反复确认心意，好在他从没有不耐烦过，无论问多少遍，每次都会给她想要的回应。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她给自己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方才旁敲侧击暗示沈桓玉，问他们婚后，他想不想纳妾。
沈桓玉没停顿，很平静地说不想，他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女人。
白茸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红着脸低了头。少年好看的眉却微挑，问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忽然如此问。白茸讷讷地，方寸大乱，却就是什么都不说。
他的心情便不太好了。他说，他喜欢她对他占有欲也强一点，要表现出在意，而不是好似觉得他与别的女人如何都行。
他说得直白。
白茸脸越来越红，飞快说完了他想听的，又低低嘟囔了一声，“沈桓玉，你好讨厌，别看我。”却把脸更深地埋在了他怀中。她听到耳边他轻轻的笑声，笑得很好听。随后，他把她搂得更紧，深深放入自己怀里，贴着他心尖尖的位置。
白茸心里又甜又满。只有每次与他在一起时，才会有的独特感受。
他虽是剑修，却从来都不是木讷的男人，很知道如何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开心。她曾与他在一起时，没有过任何阴霾，有的都是满满的甜蜜与幸福。
白茸唇角浮现了一缕悲伤的笑。
夜深人静时，她经常会很想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扔了，因为如此便不会疼了。
不过，如今已经比之前好太多，因为已经钝掉了，至少表面上，她不会再表现出任何波澜，甚至可以让自己保持平静，继续正常生活。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狼毫笔尖吸满了墨汁，她提笔，不知不觉竟在青笺上飞速写下这样一行字来，笔迹越来越草，墨尾一点黯淡。
云舟急速飞过，那一张青笺，也从窗内被风翻卷走，很快便遗失在了云层深处。
……
上京城，碧华楼内依旧丝竹阵阵，通宵达旦。
风月里，销金窟。
锦袍男人就着女人玉手喝了一口美酒，低声与她调笑道，“那西宁王如今班师回朝，心中抱着什么念头，半个上京，怕是都知道了。”
老皇帝如今身体越发不行，便是用丹药强行吊着一口气，也不知是有什么执念，不断气，也拖着一直不公布诏书。
东宫太子，梁王，西宁王。这三位是如今储君最有力的争夺者，如今这上京城，暗潮涌动，如同即将煮沸的粥，只待老皇帝那一口气落下了。
怀中女人极为美艳，软着声音道，“大人好厉害，竟可以掌握这般辛秘。”
男人得意道，“我甚至还知道更多。比如，那西宁王，如今私下……”
他的笑容陡然僵硬在了脸上，咳出了一口鲜血，满脸难以置信。
女人咯咯直笑，五根尖锐的兽爪，已经又重新变回了涂着豆蔻的纤弱手指，轻轻抚在他的面容上，沾着鲜血，一点点描摹过男人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男人，已经面目全非，变为了一句干枯尸体。
夜晚恢复了宁静。
女人不急不缓，梳理着自己的秀发，将自己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只觉得无比舒畅快意。
不远处，一道巡夜的将士正打马经过，为首的年轻男人一身轻装玄甲，皱眉看向了碧华楼。
妖气冲天，他手指已搁在了腰边配剑上，但是并没有做什么。
身后副将伍儒低声问，“大人，神武司是否需要干涉？”
程昇思索半晌，道，“不用，殿下即将回京，到时一并处理。”
*
月夜，清珞峰头。
冷淡的月光薄薄一层铺陈于地上，树影风声似都微微迟滞了一瞬。
高挑的英俊男人落于院门，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衣角被风微微掠起。
院内空空如也，只有竹影慢慢摇晃。
心鳞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沈长离没想到，将心鳞给那女人，竟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男人站在院门口，狭长的浅色眸子缓缓看向院内。
有件男人的绯色外袍落在了院内的竹躺椅上，散发着一点低劣的甜腻味道。
他轻笑了声，似毫无动容看着。
合欢宗，一个不知被多少人用过的男人，竟也能看得上，允许他进院子，倒是不挑。
他原本预备今晚来拿回心鳞，人已经不在了，走得倒是快。
鳞片躁动不安，院中有一点白茸的气味，但是完全不够，里头还混杂了其他雄性求偶的味道。白茸不理会它，好几天了，碰都不碰，它便已狂躁至此。
简直像吃了迷魂药，甚至连带影响了他的情绪。
男人唇边牵出一点凉凉的笑，低嘲道，“便如此忍不了？”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果然是兽性未改。
他生性极为高傲，便是自己的心鳞，做了低劣的事情，也能平等地看不起。
他回了小苍山。
心魔今日再来时。
清澈月色融于水波，男人面容清冷，丝毫未动，极为沉敛，毫不回应，看都未多看她一眼。
心魔却丝毫不急，也不在意他，便在一边自己玩自己的，撩起一点点水花又泼下，她还是天真温软的少女心性，玩得很愉快。
直到被忽视的男人垂眸沉沉看着她，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有力的臂膀却已从身后将她揽住，重重揽向了自己。少女方才轻轻笑了，熟练地倚在他怀中，扬起明亮的桃花眼看着他。
……
楚挽璃正在室内，仔细端详着手中面具，想起那日，唇边便止不住挂上了笑。
夏金玉问，“这竟是沈师兄送与你的么？真好。”
“傩神面具有一对儿呢。”她道，“我们老家那边有这传说，青年男女，只要戴上一对儿傩神面具，便能续缘，持续生生世世的缘分。”
玄门中人多信这些。
楚挽璃抿唇笑，“我一定会好好保存。”
不管这传说是真是假，毕竟算是沈长离贴身用过，甚至公开悬挂于室内的物品，对他应是很重要，楚挽璃很珍惜地收好了木面。
她想了又想，实在是按捺不下想见他的心情。
于是，索性又用传音玉令联系他。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他的声音，男人平素清冷淡漠的声音，带着一点特别的沉磁，楚挽璃听得耳朵酥了一下，他已淡淡问，“有什么事？”
“哥哥，你最近有空吗？明日在葭月台么，我可以过来学习吗？”
他道，“没空。”
楚挽璃便又追问，“哥哥，你是要出门吗？要去哪呀？”
迟了几秒，他竟回了，语气几分慵懒，“去上京。”
“什么时候回来？”
“……”
知道他的耐心定然已经到底了。楚挽璃便小声说，“哥哥，我是怕你被外面的野女人勾走了。”
他似笑了声，听不出什么意味。随即，楚挽璃听到一点轻微的水声，传音已经被切断了。
意识到他方才可能在做什么后，楚挽璃脸红红的，收好了传音玉令。
她坐在那里，半天还是神思不定，索性问夏金玉，“你要去上京玩吗？去的话，我叫爹爹给我们弄一艘云舟，一起下山玩玩。”
反正，她们现在也都筑基了。正好，心音也一直要她去上京找那赤音鸾。
夏金玉立马道，“好呀。不过，据说那赤音鸾也在上京，是不是……有可能撞上呀？”
“没关系，反正有哥哥在的。”楚挽璃笑吟吟道。
她从小都习惯了，似就没有沈长离解决不了的问题。
虽然她不知沈长离要去上京做什么。到时候，他见她出现在那里，不知会不会惊喜。

第38章
白茸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翌日清晨，她醒来，透过窗户往外一看，白茫茫一片，似是起雾了。
白茸收拾了一番，便推开门进了船舱。
李汀竹和顾寐之都在，云舟上还多了一个陌生少年。
李汀竹温声朝她问好，“早，昨晚歇得如何，明晚便可以到了。”
他指着一旁少年给她介绍，“对了，他叫晁南，算是你的……小师兄。”
晁南一身黄衣，背上背着一柄长剑。虽然个子很高，身形已经基本有了成熟男人的模样，但是面容还有点稚气，少年模样，长得很可爱。
“你是新来的师妹吗？不过，你年龄是不是比我大呀。”晁南是个热情的话痨，说话语速又快，噼里啪啦像个小炮仗。
白茸朝他一笑，“我应该是比你大一些。”
晁南满脸遗憾，“啊，我本来还以为，能摆脱掉老小名头了。”
顾寐之懒洋洋道，“你现在是师兄了，怎么不算摆脱了。”
晁南一愣，又高兴起来了，两眼完成了弯弯的月牙，“这倒是，师妹，以后多叫我几声小师兄听听。”
白茸没叫，顺便不动声色将自己挪得离顾寐之远远的。
顾寐之笑了声，说起了正事，“昨日收到讯息，碧华楼又死了一个人，是如今户部尚书的庶子，死状奇异，身上没有半点创口，可是全身血液都被吸干了。”
如此死状，只可能是妖物所为。
李汀竹正色道，“这段时间的死者身份都很特殊。碧华楼此事，似是卷进了人间朝堂纷争。”
顾寐之道，“或许是吧。只是，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情，我们只管除妖便行了。”
他性子凉，在方外之地待久了，对人间事也确实淡漠，只道都是过客。
李汀竹点了点头，顾寐之说的没错。青岚宗有宗规，其中头条禁令便是，禁止修士干涉人间政务。
“不过，碧华楼妖气甚重。”李汀竹道，“我的线人与我说了那边情况。他怀疑，里头的姑娘，已经十有八九都是非人了。连带碧华楼的老板也是如此，很有可能已被妖物夺舍。”
“小小一个碧华楼，能待多少妖物？”晁南倒是满脸轻松，显然只把这一趟当成了旅游，“我们三今日都在，还是师妹，怕他们不成。”
他们四个人中，除去白茸尚还在筑基期。其他三人都已经突破了结丹，目前都是还虚期。
李汀竹道，“对了，与你说一下我们平日的合作。”
“寐之一般负责搜集情报、干扰和治疗，小南是器修，平日负责防守多些。”
白茸第一次见到器修。她看不出来晁南的法器是什么，倒是有看到他背着一柄剑，白茸提问，“小南居然不是剑修么？”
“当剑修是我的梦想！所以来了师兄这里。”晁南挠了挠头，“不过，我练剑的天赋不是很好，而且我是土灵根，也不太适合修剑。”
木灵根、土灵根这一类，对剑招增益比较小。一般来说，出名的剑修，火与金灵根最多。
原竟只有李汀竹一个是主修剑的，其他两人，按李汀竹的说法是，会一些剑术，但是并不精通。三人中，一般由他独自负责正面强攻。
白茸没想到，性子温润的李汀竹，竟然是火灵根，和她师父一样。
晁南道，“就是有时候师兄容易上头，我经常需要给师兄擦屁股善后。”
“小南！”李汀竹有些不好意思，呵斥道。
“都是学了沈负雪那坏样呗。”顾寐之轻轻一嗤。
如今青岚宗的剑修之首，也是李汀竹的偶像。沈长离性子看似清冷，其实破坏性极强，且极少留情，以致于许多与他比试过的人都留了心理阴影。
“正好，师妹来了，可以分担一些我的任务。师妹剑也使得很好。”李汀竹笑道，“还有你的灵藤，到时候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呢。”
白茸笑了笑，有些害羞与紧张，但是也很开心，第一次有了身处团队里的归属感。
云舟很快便到了上京城。
如今已是日落时分，白茸看着夕阳下巍峨耸立的宏伟城池，目光极为复杂。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再见上京，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
碧华楼在上京城繁华位置，日暮时分，便已经开始燃起灯火，远远可闻得靡靡之音。
李汀竹的线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不起眼的男人。白茸在他身上察觉到了微弱的灵力，但是很斑驳，他低低与李汀竹说了什么，塞给了他一卷画像。
雇主似给线人交待了新任务。
李汀竹与他一番耳语，拿着一卷画像回来了。
“雇主临时变了一下要求。叫我们今晚先去碧华楼内生擒一人。”
李汀竹展开画像与他们看。画像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高大健硕，生得一对锐利的三角眼。
“为何忽然如此？这男人是谁？”顾寐之问。
李汀竹说，“是人，并非妖物。”
他轻声道：“他是碧华楼背后的势力之一，如今朝中大理寺主簿，与碧华楼老板娘交情极深。”
说到这里，他眸色变了一瞬，但是被按捺了下去。
另外两人倒是对人间的官职没什么感觉。
雇主身份很特别，掌门亲自交待过他，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李汀竹无法拒绝。
碧华楼确实妖气冲天，顾寐之去转了一圈，道，“有妖物在守备，门口也设有探灵锁。”一旦有身上带了灵力的修士进入，里面的人便会知道，比他想的倒是戒备森严一些。
李汀竹颔首，“此人，身边应也有妖物保护。”
晁南盘腿随意坐下，思索道，“那如何能生擒那人呢。”
要在不惊动妖物的情况下，活捉那人，实在是有点难以办到。
顾寐之思索了一下：“他今晚既在碧华楼，那便今晚下手，早早解决。”
“我有能暂时掩盖灵力的丹丸。”顾寐之道，“只是，只有一丸。”
白茸想到了自己的白狐手钏，小声说，“我有可以易容的法宝。”
顾寐之问她，“有没有办法将男人变成女人？”
白茸，“……不行。”这估计是没办法的，她之前试了一下，目前白狐手钏能易容，但是只限于简单的调整五官，身形都无法变化，莫说把男人变成女人。
顾寐之视线落在了白茸身上，似若有所思。
“你会抚琴？”碧华楼中的乐姬，都以琴色双绝著称。
白茸僵硬道，“会一点。”
如今如此，顾寐之只能想到一个最简便的法子，白茸扮做楼里姑娘，进去这男人房间，关了门把他打昏，再想办法将他转运出来便是。
守备的妖物总不可能待在室内。
李汀竹断然否认：“师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子，怎么可以让她去这样腌臜的地方？”
顾寐之道：“阿竹，你果是出身凡间，思想这般僵硬。修士既已早早斩断尘缘，为何还要在意名节礼数这些东西？男子与女子，又有何不同？”
他出身合欢宗，宗主及宗内几个修为最高的修士都是女修，且性情都恣肆张扬，心狠手辣，视名节礼教为粪土，男人都只是她们的玩物。是以顾寐之从小也不觉得，女修多几个道侣有什么问题。眼下只是进去打晕一个人，他便更觉得毫无问题了。
李汀竹说，“万一师妹，被那男人……伤害了怎么办。”
顾寐之听得啼笑皆非，“你是看不起师妹实力？还是看不起我们宗门？”
对面不过一个普通男人，再羸弱的女修，随手放倒几个普通男人都毫无问题，修士和普通人压根没什么好比的。况且，白茸都已经筑基了，甚至还在青岚宗的大比夺魁，至于这般弱小？
李汀竹不做声了，只是还是没松口，反而看着白茸。
见白茸也说话，顾寐之视线在她面容上扫过，一摊手，“不然，让小南男扮女装。”
晁南：“……”
白茸仰脸瞧着，晁南几乎比她高了一个头。
晁南也瞧着她，忧郁地说，“便让我男扮女装吧，我如今是师兄，要多保护师妹。”
“哪有你这么高，肩这么宽的女人？”顾寐之说，“四不像。”
白茸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道，“我去吧。”
她原本就厌恶花楼，能彻底捣毁是最好的。况且，斩妖除魔，原本也是修士的责任，她一直记得师父的教导，要用自己的剑，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
小苍山。
远处，乘风而来的一片桃花，飞旋而下，落在了他干净的长睫上。
男人睫毛微微一颤，睁开了眼。
昨日，他竟在寒池中睡着了。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一月也难得这样睡上一次。心魔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昨日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俯首在她脖颈很久，什么也没做，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就这样睡着了。
沈长离从池子中起身，披好了衣裳。
他神情平静，心情却差到了极点。
从上京城回来后，他会便剜掉自己的这片心鳞。
那时，这心魔估计也自动溃散了。
两人撇清干系，再无联系。
楚挽璃早早传音于他：“哥哥，你出发了吗？今日我能和你一起御剑去上京吗……”
她御剑速度不可能赶得上沈长离。这话，是在暗示他，是否可以用灼霜带她。
沈长离的剑对她一直冷淡，楚挽璃一直很在意这点。
沈长离没听完，他将传音玉令扔在了案几上，穿好衣裳，身形便消失了。
楚挽璃一直等到了中午，还没收到沈长离的回音。她知道，以他的性情，这便是不会再回复了。
她有些失望，意识到了他今日的冷淡。
他的脾气是那样的琢磨不透，忽冷忽热，偶尔对她好些，她便觉得心甘情愿，什么都愿意给他做了。冷起来时，又是那样的冷漠难以接近。
她把握不好这个契机。
楚挽璃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搭云舟过去上京。
沈长离到上京时，日头刚落下。
天空昏沉沉的，紊乱的龙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妖气，天边云霞是紫金色的。他淡淡看了一眼，没多在官道停留，径直回了沈府。
程昇带着两个侍卫，已提前在府邸等候多时。
“殿下。”程昇与他行礼。
沈桓玉很久没回上京城了，上次回京还是去年时，他亲自给他们交代了一桩重要任务，做了详细的安排。
他给消除关于他所有记忆后的白姑娘安排好了后路，可以确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甚至，没有说不允她再另觅新郎君。
他要求极为严格，都是按照他自己的标准来的，对男人模样家风品格才华都有要求，还要求那男人家身清白，不能纳妾，此有到尾只能有她一个人，道能达到便可，达不到要求便不允。
殿下能做到这份上，确是想她一辈子幸福美满的，程昇心底极为诧异。
可是，上月，沈端却又带回了新消息，道是婚礼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办。
程昇认得殿下的字迹，口谕也不会有假，只是他性子素来沉稳，还是按兵不动，没有松口。
眼下见他回京，程昇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再问起此事。
“城中妖气为何会如此之浓？”却是沈长离先开口，他狭长的眼看着程昇，“神武司平日都在做些什么，吃空饷？”
程昇心底一寒，禀报道，“妖气，应是因碧华楼之事。”
“碧华楼，似已经被那妖狐控制。只是，那处受梁王庇佑……”他犹豫着，没说完。
神武司本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可是，皇帝如今缠绵病榻，朝中由梁王主政，他们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皇帝极偏爱这个身世奇诡，母妃不详，明面上也并无名分的三皇子，这是大家私下都知道的事情。可是，他久不在京，看起来也丝毫无意于回京，程昇几人都拿捏不准他的想法，也只能按兵不动。
男人英气的眉微微挑起，“碧华楼？”
那种腌臜地方。
程昇问，“殿下，如今如何是好，是否需要带队前往除妖？”
他看向远方，神情未变，语气很平静，“我自己走一趟。”
他性子独惯了，又高傲，只是经他手的事情都能做得几乎完美，也无人能质疑。
程昇迟疑着又问，“之前，殿下与白家的婚事，是否需要取消，或是延迟？”
这桩婚事之所以能维持，是因为沈桓玉的默许与坚持。要取消，其实也不奇怪。
他琥珀色的眸子极为冷静，“为何不办？”
“待这桩事情办完了，便办。”
她退婚便退婚。
与谁结亲，于他都一样。龙骨发作越来越剧烈，成婚对他而言显然是更好的选择，他又为何不如此？
程昇几人不知沈桓玉到底是如何想的。只是，他们习惯了服从命令，便再也不多问。
程昇抱拳，“那属下便提前祝贺，殿下新婚愉快。”
沈长离脸上没有喜悦，平平淡淡。
他身形一晃，男人高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
上京城，龙气紊乱，紫气冲天。
西宁王王府，英武男人怀中搂着一个美艳的红衣女人，正在与她一起饮酒。
沈成钧府内最近入住了一个美妾，额上有一点红色的胎记，像是火焰一般。
她生得美，只是来历不明，并且性子很傲，不温柔也从不小意逢迎，沈成钧却依旧对她很是宠爱。
女人抬眸，看着窗外夜空，浑身陡然一震。
她感受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气息。
是天阙大人的味道。
赤音瞧着窗外，强行压制下了心中各种翻涌的情绪。
她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这样近地感受到天阙大人的灵力过了。并且，还是那样的强大，并不见多少衰颓，赤音激动到双颊甚至微微泛红，甚至有种想要立刻化回原身，飞往他身边的冲动。
千年前，自打遇到那个女人，天阙大人的大部分时间便都用在了她身上，甚至开始收敛自己的气息。
天阙大人性子原本那么高傲肆意，在那女人面前，却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女人不理会他冷淡他，他也不生气。她不喜欢他的原身，他便一直保持人形陪着她，再也没在她面前显过原形——天阙大人原身明明那样的漂亮，赤音至今不懂那个女人在想什么，这对他们兽类不啻于是一种侮辱。
公龙在家庭中地位原本就低，求偶时，姿态放得更低。他认定了那个女人，就算她不接受他，他也自动与其他雌性保持了距离。对赤音也一样，即使她只是他的属下。
赤音强行按捺住情绪。
这些便也罢了，甚至，他最终身陨在那女人手中，妖军此后节节溃败。
这是她最无法接受的事情，她不信，他会输，他会陨落。
即使到了如今，赤音也依旧想找回他的龙骨，至少也要弄明白，他当年陨落的真相。
她有些困惑，是因为龙骨被移动回了上京？可是，她还未弄到人皇血脉，也未解开龙冢的封印，龙骨气息怎会出现在上京？
“妙音？”沈成钧意识到了她的走神，将酒杯凑到她唇边。
他对她极为宠爱，沈成钧以前在边疆驻扎多年，对女色并不沉溺，如今，还是第一次这样痴迷一个女人。
沈成钧想，如今，便要是她开口找要他王妃的位置，他或许都会想办法给。
赤音捺住性子，随意抿了一口酒，强行压抑住眉目的不耐与厌恶。
低贱的人类。
若不是她需要人皇血脉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她定会将他碰过她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再将他碎尸万段，彻底烧成灰烬，一点不剩。
……
碧华楼外。
白茸极为紧张。
顾寐之已将那遮掩灵力的丹药给她吃了。
三人都盘腿坐在房间，这是顾寐之在上京的一处宅邸，就在离碧华楼不远，他叫他们在此处等等。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女人。
他示意那两个女人：“替她打扮一下。”
“上妆，换身衣服。”
“我有熟人，你等下进门，便只管跟着她。”顾寐之对白茸说，“那男人在二楼尽头的风月斋，你打昏他后，用你的灵藤将他从窗口放下便好，我们三在楼下接应。”
他似乎对碧华楼格外熟门熟路。
白茸抿了抿唇，还是不动声色，将自己挪远一点，远离了他。
她以前从未接触到过这些秦楼楚馆之地，白行之在这点上卡得极严，严禁白家男子出入这些地方。
在她心里，只有品格不端的下作男人，才会来这种地方。
两个妆娘带她去洗发沐浴。
她们先用蕙草给她洗了发，又在发尾用了一点香油，她一头黑发柔顺光洁得像是缎子，披散在纤瘦的背脊上。
给她涂抹香身丸的时候，妆娘不由都愣了一下，这姑娘，除去手上一些奇怪的茧子，其他地方，只觉触手肌肤无不细腻温软，柔弱无骨一般。白茸很敏感，她僵硬地低着头，由着她们摆弄。
随后，她们给她上了粉，又用螺子黛画了两弯新月眉，她原本生得一对莹莹的桃花眼，眼尾上妆后，显得越发鲜妍妩媚。
她们熟练地将她一头乌发挽成了飞天髻，用丝绦缠好，又簪了两朵玉兰。
最后，又给她换了衣服。
袖里绯体型小巧，白茸将它绑在了自己的左手臂上，宽袍大袖遮掩之下，完全看不出剑的轮廓来。
三个男人都在室内等着，直到妆娘带着白茸过来，都齐刷刷看向了她。
少女黑发乌软如云，一身齐胸襦裙，露出了一弯清瘦纤秀的锁骨，她脖颈纤长，脖颈与胸前这片肌肤，被桃花轻纱衬得如雪般白腻，手挽披帛。
青岚宗剑修弟子服以方便行动为主，虽然她穿着也好看，却远不如这身打扮俏丽。
李汀竹只是默默看了她一眼，便低了头，耳朵已经淡淡红了。
晁南便直接很多，少年一眨不眨看着她，丝毫不掩盖惊艳，“师妹，你太好看了。”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白茸很不好意思。其实还是那张脸，不过因为妆容和服装的缘故，气质便变了很多。
她之前还担心了一下，是否是过于暴露的服饰，好在尚在她接受范围以内。
顾寐之只是一笑，招手叫她过来。
他叫那两人在此处等着，他带她下楼。
白茸默默走着。
顾寐之声音在耳侧传来，很轻，“有过男人吗？”
白茸低着眼，硬邦邦道，“没有。”以前她定会觉得这种问题极为冒犯，和顾寐之待久了，或许也是习惯了他这般不把男女之事当回事，她竟也没动多少气。
顾寐之瞧着她轻轻一笑，倒是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到了门口，顾寐之低着眼，最后给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簪。
他手指很温暖，倒是也还算守礼，白茸身子逐渐也没有那么僵硬了。
他缓声道，“不要有太大压力，不行便算了，保护自己为主。”
白茸没料到他会如此说，愣了一下，随即，她便说，“没事的，我身上带着剑。”
她摸了摸袖内的袖里绯，剑身冰冷坚硬，给了她不少安全感。
碧华楼门口，有个穿着浅蓝半臂的女子，顾寐之指着她，对白茸说，“接下来，你随她进去。”
白茸便随在女人身后，进入了碧华楼。
楼内扑面而来的便是那种黏腻香甜的味道。
一路，不少男人视线落在她身上，还有人流里流气对她吹了几声口哨，白茸如芒在背，好在有那人带着，白茸便尽量把神情放自然，只当没听到没看到，一路倒是也没真的生出什么事情来。
袖里绯半路醒了，与她道：“你这是要干嘛，你行吗，可别整出什么事来。”
白茸一言未发，越往深处走，她却是越感觉到，妖气浓重。
女人带着白茸到了楼梯口，她找来了一个花娘，对花娘低低耳语了一番，不知说了什么。
花娘瞧着白茸面容身段，眼底疑惑也消了不少。
那大人唯爱美人，而且喜新厌旧。
女人对白茸低声道，“接下来，由花娘带你上去，奴便在这里告辞了。”
白茸嗯了一声。
她摸到袖内的袖里绯，如今紧张倒是消除了不少，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办事，她想着，一定要努力完成自己的事情，不要辜负了大家努力。
二楼倒是没了人，细长的回廊两侧都是房间，以花木为名。
花娘拎着灯走在前。
白茸跟着她，偶尔听到两边房间内传来隐约的细碎声响，她如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耳朵都一点点红透了，低着眼，哪里都不敢看。
“你生得漂亮，到时候，好好表现表现。”花娘对她道，“那大人，最喜欢的便是美人，出手又大方。”
花娘拉开了拉门，示意她进去。
白茸抬脚往里走，浑身都紧绷。
……
室内。男人沉重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倒下。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床上拎起那男人衣领，拎着像是没重量一般，随手一甩，室内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男人尚还有用，需要审讯，他姑且留他一口气。
今日没在这里找到梁王，他白走了一趟。
沈长离五感极为敏锐，闻到楼里无处不在的发情气息便觉得厌恶。
拉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沈长离先嗅到的便是一股甜腻，让人厌恶的香膏味道。
他狭长的眼，冷冰冰地落在了进门女人身上，手指已经落在了灼霜剑鞘上。
随即，他看清了那张脸。
一室月光泄地。
白茸抬眼看到的便是一张豪华的拔步床，上面笼着一层轻纱，帐中香气袭人，端的浓郁糜艳。
月下，室内正站着一个白衣男人，身形高大修长，清冷的面容沐浴在月光下，越发显得俊美离尘。
他打扮让她很眼熟，并非在青岚宗的高袍广袖，而更接近沈桓玉以前回京时的打扮，乌发玉冠，白衣窄袖，窄瘦的腰一束，丰神毓秀的贵族子弟模样。
乍一看，俨然便像是一个成熟了，青年模样的沈桓玉在室内等着她。
以前，久别重逢，沈桓玉见到她，便会将她紧紧揽入他怀中，再埋首在她脖颈，也不说话，要默默抱上好一阵子。
那一瞬，她几乎痴痴看着他。
下一刻，他冰冷无情的注视和花楼甜腻的味道，立刻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做梦也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沈长离。
阿玉……以前也会逛这样的地方吗？她的心里陡然五味杂陈。
身后拉门已经被花娘关上。
白茸浑身僵硬，低着眼，权当不认识他。
……实在待不下去。
白茸也不想管沈长离为何会在这里了，只知道自己约莫是走错了房间。
她也不留下打扰他的好事了。
白茸后退了几步，拉了拉门，对门口花娘道，“我走错了门。”
她低声对花娘说，“我不要他。要有喜欢他的，你给他去找一个来。”她说话颠三倒四，自己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啊？”花娘怔住了，仔细看了一眼门牌，确是云月斋啊。
她纤细的腰被扣住，白茸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被拉了回去。
拉门被重新合上。
白茸唇角溢出一点吃痛的音节，看向他的眼神极为陌生，下意识便想后退远离他。
他狭长的浅色眸子俯视向她，神情冷淡。
关了门后，他已经早早松了手。她身子一晃，细瘦的背脊抵着门。
白茸知道，沈长离如今多碰她一下似都嫌脏了手。
可是，他也不是她的阿玉，她同样也嫌弃他，不要他碰。
他垂了眼，冰冷的视线检视过她全身，依旧平静，毫无变化，丝毫不像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白茸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她不知他如今为何要如此。
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恨他，恨他非要顶着阿玉的模样，出现在这种地方。
沈长离声音轻而平静，“白茸，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带你来此地的？”
“谁给你换的衣服？”
他脊背之上，竟缓缓升腾起了一点久违莫名的杀意，也不知究竟是对什么。
方才，他在她衣襟上，闻到了一点那个合欢宗男人的味道。
便是因为被那男人蛊惑，才会开始冷落他的心鳞，也是被他骗来了这里吧。

第39章
他既如此说话。
白茸道，“沈长离，我想去哪里去哪里，想穿什么衣服便穿什么衣服。”
“都与你无关。”
方才那点情绪波动已经了无痕迹地消失。
他无动于衷听着，面上倒是也不见多少怒容。
随即，白茸一拽身后拉门，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扇门却像是金汤铁筑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丝毫拉不开。
沈长离视线扫过，“后半夜，有人巡夜。你若是现在出去，待会儿，不知会被妖物拉去哪里。”
白茸纤长的睫毛颤动着，“你倒是对这里熟门熟路。”
沈长离说，“熟门熟路又如何？”
他轻轻笑道，“白茸，你有资格过问我吗？”
“你是我的什么人？”
他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奉还给她。
白茸面无血色，双唇发着颤，仰脸看着他清俊的面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原本就不擅长打嘴仗，尤其在这种情况下。
他低着眼，一看便看到了白茸袖中的剑气，随便一想，便差不多明白整件事情了。
那肥头大耳的男人，也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他漫不经心想，早知道，便彻底废了他。
白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俨然进退两难。以前十多年青梅竹马的岁月，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过，他冷淡的表层下，是这般恶劣不堪的性情。
沈长离视线扫过她的手腕，看到她左手腕上的白狐手钏，以及那片毫无出息，死死赖在她手腕内侧的银鳞。
神情丝毫未变。
“你是来找这个男人的？”
沈长离随手将黄昌博从地上拎起，提溜到了她面前。
室内光线昏暗，白茸低头一看，认出确是那张画像上的男人，只是他闭着眼，身子软塌塌的，面如金纸。
莫非是被沈长离杀了？
白茸心中一惊，伸手到男人鼻下，想去探他的鼻息。
没等她接近，沈长离已经抬手扔了那男人，道，“没死。”
“你想要他？”
白茸不吭声。
她不知道今晚沈长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是，实际情况便是，已经被他捷足先登。
按照顾寐之的说法，此处设有探灵锁，他是如何进来的？想到这里，她也懒得问了，以沈长离的修为，估摸着是想出现在哪里，便能出现在哪里。
她乌漆漆的眸子看向他，她也不傻，他从不爱说废话，如此意思，便是想与她谈条件了。
他视线落于白茸身上，划过她衣襟上那个合欢宗男人碰过的地方，淡淡道，“留下，陪我一晚。便把他与你。”
白茸双腿僵硬，愣在了原地。
沈长离面容清冷，神情极为平静，语气甚至也是寡淡的，与他平时说话时毫无分别。
光影交错，她整个人都呆滞了，只觉得眼前男人极为陌生，陌生到，甚至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她一言不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便当默认了。
他垂眸看向她的面容，“去把这些洗了。”
那种油腻恶心的香膏味道，他不喜欢。
外头有人送水，放与拉门口。
白茸麻木地在水盆边蹲下，一点点，清洗掉了面上脂粉。
少女灵秀的眉目从妆容中脱了出来，朦朦胧胧，像是山水描画而出，只有唇上还残余着半寸口脂。
他还是更喜欢她这般，干干净净，没被别人碰过。
男人拉过她，眉尖微微一挑。随即便低了头，旁若无人一般，将她唇上残余的口脂都吃尽了。
这下，便彻底干净了。
白茸浑身僵硬，沈长离却也没有更近一步。
那张拔步床上，白茸方才看到，枕席、被褥、甚至帘子上，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层，都是沈长离的灵力所化。
所有能触摸到的所有地方都结了透明的冰层，触手却并不觉得冰寒，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面容。
沈长离的灵力扩散开来，轻轻松松结出了一方结界，外人压根无法进入。
他傲慢且有洁癖，是万万不会碰别人碰过的地方的。
重重帐幕内，他将她捞起，放与帐中。
白茸一言未发。
这时，一旁案几上的玉令亮了，楚挽璃在问他，问他如今到了哪里，她也到上京了，什么时候见面。
她找过他很多次，沈长离都没回。
这次，他本也懒得回话，见白茸在看着他，便拿了玉令，对楚挽璃懒洋洋回了声，“随你。”
便是在这种时候，他也记得回楚挽璃的话。甚至丝毫不在乎是否被她听到。
她的脸色一分分苍白，甚至惨然一笑。
如今，她只是他的一个玩物罢了，心血来潮了，便逗弄两下，不高兴了，便弃之若履。
他低眸，嗅到她了脖颈，以及细嫩的耳后那一点淡淡的香，眸色微不可查变化了些。
白茸想到了漆灵山那一夜，浑身都开始发颤。那时，她以为是在阿玉怀中，欢喜又羞涩。而如今，却是麻木绝望，甚至连反抗也不想反抗了。以沈长离的实力，倘若他想做什么，她如何反抗，都毫无意义。
他却并未多做什么。
男人大手搂住了她的细腰，拉到自己怀里。
随即，俯首在她的颈侧。
他干净的长睫垂落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竟然便这样，抱着她开始入睡。
月色下，他眉宇清冷俊美，鼻梁挺直，闭上眼时，浓密的眼睫在玉白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阴影，唇上还残余着一点她的口脂，他也不以为意。
他在人前清冷稳重傲慢，在帐中，却一直有几分难言的自然的孟浪，不是有意为之，却什么都做得出来。
男人肩膀宽厚，她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紧实有力的臂膀，长手长腿，心跳沉稳。比起少年时还有些青涩的躯体，彻底长开成熟了。
可是，却还是与沈桓玉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态与动作。
阿玉以前最喜欢用这个姿势抱着她。以前白茸害羞，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僭越了，并不经常愿意如此，经常要他哄了又哄，在没人的地方，方才愿意。
如今，在这样的场合里。
白茸心如刀绞，一颗心几乎被撕碎。
沈长离平日疏离傲慢，不近人情又厌人。这一次，却睡得很安心。
怀里抱着她，与抱着心魔不一样，很有实感。
心鳞还在躁动。虽然抱到了，明显觉得还不够。光是她的一个眼神，都足够让它兴奋。
这些躁动都被男人径直无视掉了。
她被他的气息笼罩。这间小小的屋子，像是一个巨大的巢穴，只容纳了他们两人。
夜色深重。
有那样的一瞬，白茸真的开始恨他，她实在太痛苦，痛苦到甚至都有些麻木。
她甚至呆呆在想，他为何能如此安好，而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沈桓玉若是出了意外，她定会为他守一辈子，守着他们之前的回忆，一点点老去，她愿意为他如此。
而不是变成一个如此陌生，却又处处带着他气息的男人。
时间过得很快。
翌日，天刚刚挂亮。
沈长离便睁了眼。
白茸也醒了，迷迷糊糊，抬手揉了揉眼。
沈长离已经起身，他随手拎起床后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衣领，朝她一扔。
他讲话倒是算数。
白茸身子一晃，纤细的手腕差点没接住那沉甸甸的男人。
沈长离道，“再过两个时辰，便会醒。”
他从头到尾也没有问，白茸到底要这男人做什么。
他的性子便是如此，以前也是，她需要什么，直说便是，他便会去弄来，从不磨叽，也不会过问理由。
沈长离身形一晃，已经毫不留恋地消失了清晨的雾气之中。
白茸呆愣愣在室内坐了好一会儿，方才与顾寐之传递了暗号。
随即，她放出灵藤，缠绕住这个男人，从窗口将男人放了下去。
浓雾中，白茸感觉到，有人在下方接到了男人。
她收回灵藤，自己也从窗户中跳下。
袖中绯剑化作了一道流光，陡然扩大，出现在了白茸脚下。
她微微散乱的乌发与衣带，在风中翻飞。
三人都在官道边等着白茸。很快带她回了屋。
黄昌博还没醒，已经被绳子捆住四肢，扔在了一旁。
昨日宵禁之后，他们在此处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收到白茸的传音，原本，李汀竹甚至有些按捺不住，想要进去碧华楼找白茸，却还是被顾寐之按住了。
蒙蒙晨光中，少女鬓发散乱，妆容尽洗，身上衣衫倒是还算完整。
她面容有些苍白憔悴，桃花眼眼尾甚至还微微泛红。
想起她几乎在那个狼鼠窝里待了一晚上，李汀竹脸色极为难看。
他紧抿着唇，“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他目光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黄昌博，眸光透出极致的厌恶，身上灵力似乎都紊乱了起来。这张脸，他极为熟悉，比起在画像上，见到真人，更能激发他的回忆。
白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轻轻摇了摇头。
李汀竹迟疑了一瞬，看到她纤瘦的身形，最终还是没忍住走近。
李汀竹比起上次有了一些经验，他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白茸背脊，低声安抚，“对不起，我作为师兄很失职。不该同意让你去做如此危险的事情。”
她只是摇着头，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说。
晁南原本打算过去找李汀竹，却被顾寐之随意捉了袖子，“小孩子，别去打扰。”
晁南：“？”
白茸以前其实不是个爱哭的人。
如今回想起来，眼泪倒像是流不干一样，白茸恍恍惚惚想，她上辈子，许是欠了沈长离的，这辈子，便是来还债的。
这辈子她流的眼泪，几乎全都是为了他。
她终于恢复了正常，擦了擦哭红的脸，对李汀竹说：“师兄，谢谢你。”
“没关系。”李汀竹低声说，“以前，我有个妹妹。和你岁数差不多大。”
“并不是说，把你当做妹妹的意思。”他耳尖微微发红，又解释了一句，温声道，“下次再也不会让你去做这种事情了。以后，你倘有什么委屈，都放心可以和我……我们说。”
他眸子乌润明亮，黑漆漆的。白茸撞上他的视线，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了头。
随即，她的视线落回他下半张脸，李汀竹下颌生得清瘦漂亮，唇红红的，很薄。
她这才似找到了几点安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鼻音，“好。”
倒是一旁顾寐之，视线落在昏迷不醒的黄昌博身上，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黄昌博被生擒，双腿的血液都被残忍地凝固了，让他压根无法行走逃跑，双腿都废掉了。
这真是白茸能用出来的手法吗？
如今庆帝缠绵病榻，朝中梁王、西宁王、太子三足鼎立。梁王控制了朝政，太子占着礼，西宁王拥兵，三方相持不下。
梁王党羽如今在朝中极为猖狂，黄昌博便是梁王手下的一员关键人物。他在大理寺关系盘根错觉，又暗中联系着碧华楼，通过这个据点多方打点。
如今，黄昌博在碧华楼被生擒之后，形势便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黄昌博欺男盗女，鱼肉百姓，死不足惜。
太子拿了这机会，自然毫不容情。
以黄昌博被拿下为起点，又掀起了一轮风暴。
只是，至今也没人知道，那黄昌博到底是被谁拿下的，之后竟也无人探寻，一切都透露着一点吊诡。
内殿，霞梧宫。
棋盘边的白衣男人身姿笔挺，垂眸，淡淡碰了一口，便放了。
他性子极端挑剔，周围侍女也习惯了，知道定是不符合他口味，悄不作声，便把所有茶食物都换了一套。
沈桓玉久不在京，身上浸润的这点贵族子弟的傲慢，却像是与生俱来。
对面坐着一个美艳的宫装女人，只是坐于轮椅之上，似无法行走。
她叫退了所有人，看向他，“你如今，变化了很多。”
她被锁链囚禁在霞梧宫水池，甚至无法收起龙尾。
几年前，沈长离突破还虚期后，他用剑气斩断了锁链，放了她自由。
只是，青姬依旧无法离开这处宫殿。这不是咒术，而是因为她早应陨落了，不过用此处浓郁的龙气吊着一点亡魂罢了。如果不是如此，当年，她也断然不会委屈自己俯就一个人类。
沈长离没说话。
青姬可以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的变化。
虽然是混血，但是龙骨归体后，他显然变化了很多，身上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青姬问，“龙骨现在如何？还适应吗？”
沈长离说：“本便是我的一部分，谈何适应不适应。”
他神情很陌生。青姬却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情况比青姬想的好很多。
原本，将龙骨换入他体内时，青姬有过预计，觉得他大概率会死或者疯了。
可是没有，他忍下了这非人的痛苦，并且成功地接纳了龙骨。
沈桓玉惊才绝艳的修炼天赋，加上归位的龙骨。只待他飞升后，在仙界真正的龙冢里，替族人一雪前耻。
她的任务，便也尽数完成了。
青姬端起茶，喝了一口，问道，“你的婚期，我记得便是下月了吧。如此正好。”
兽类有漫长的繁殖期。
以前，因为身怀仙骨，并且有一半人类血统的缘故，沈桓玉不会受到这样的困扰。
随着龙骨回到他的体内，他属于龙类的特质会越来越明显。
性情难免变化，也很有可能随时失控。
身边能有个伴侣，帮他度过这段时间，自然会好很多。
青姬道：“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你从小就很喜欢她。”
沈端与友人有过一桩指腹为亲的儿女婚约。是找人卜过卦的，说沈家儿郎，与白家的三小姐，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那时孩子都还小，也没人在乎这婚约。后来，人都大了，庆帝想起了这婚约，叫沈桓玉进宫密谈了一番。之后，这婚约便没取消，一直延续下来了。
便是因为沈桓玉一心喜欢她。不然，以那姑娘的身份，如何能与他保持婚约这么久。即使没有明面上的身份，他依旧是庆帝最宠爱的儿子，金尊玉贵的三皇子。
这么多年里，其实庆帝提起过几次，是否要公开他的身份，都被沈桓玉拒绝了。
以前被送去青岚宗是为了避祸。如今，他有了自保能力，也不打算在青岚宗长待。
那时，他预备好了，等婚后，便带着白茸一起出门游历，去她喜欢的地方看看。
白茸喜欢游记，喜欢听故事。
少年筹备了很多，他走过了大半九州，留下了不少印记，都是打算以后与她一同前往的地方。
……
千年前，夔龙配偶一般是雌龙多一些，或者是凤族，更为搭配，与人类通婚的其实很少，尤其是与女人。
不过如今这两类都已经难得找到适龄的了，找人类也凑合。
沈桓玉喜欢谁，青姬其实都无所谓，能与他成婚，帮他平稳度过这段时期，多生育子女便行了。
青姬道：“族内人丁凋零，你能早点娶亲，开枝散叶，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沈长离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手中茶具，一言未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垂眸冷冷一笑：“以前不懂事罢了。”
“我为何会看上她？”
都是女人罢了，白茸甚至是女人中不听话的一个。
换一个，又有什么不同。
沈长离已经起身，冷冷淡淡，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离开了霞栖宫，沈长离去了一趟皇极殿。
庆帝如今已经极为衰弱，昔日高大英武的男人，如今苍老又虚弱。
沈桓玉性情自小凉薄，与庆帝也很难说有多少父子之情。他的模样几乎都是随了青姬，包括眉宇间冰冷傲慢的气质。
“其实，最开始时，我想过要传位于你。”庆帝咳嗽着，看向面前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
沈桓玉神情丝毫未变。
他是化外之人。
便是人间九五之尊位置，于他而言，也毫无意义。
庆帝叹了口气，“我知……你们与我们从来不是一类人。”
他边咳嗽，面上浮现一点复杂的笑意，“希望你以后，念及曾在人世里走过这一趟，可以一直保有一分怜悯。”
他一言未发。抬步走出了这重重宫阙。
他的童年，便是生活在这里，终日不见天光。
直到后来，成为了沈桓玉，才得以走了出来，得以回到了人世里。
只是，他的记忆里有许多不长不短的空白，不知道到底是缺了什么。
约莫是和那个女人有关。
不过他也不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
估莫着，都是一些无聊的琐事罢了。
他看向远处树影遮掩下的宫阙。
男人的背脊之上，尚留着一道极深的伤痕。便是在那一处，抽骨重生。
他狭长的琥珀色眼看向远方，淡淡想，不知以前的他，都在想什么。为何会心甘情愿保存这桩婚约这么久，就那样的爱她吗？
他轻笑一声，他偏不信这邪。
……
白府中，下人正在清点着礼单。
春叶从门外风风火火跑回来，气都还没喘平，“姑爷回京了，小姐，你有去看到吗？”
估摸着是因为婚事在即，沈桓玉回京了。
春叶刚偷偷摸去了沈府，正巧撞到了他回府。看模样年龄，估摸着，便应是沈桓玉了。
春叶激动地比划道，“姑爷生得确是特别的俊，个高长腿，气质也好。”比以前她见过的上京公子哥都要好看。
白芷正在刺绣，抿着唇笑道：“我见过的。”
以前她见过很多次，沈桓玉与她那妹妹在一起。模样确是很好看的，不过没想到，瞧着冷冷的，私下却那么热情。
她面容忍不住红了一下。
沈桓玉的模样人才都是极好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如今京中谣言沸沸扬扬，谈及沈桓玉真正的身份，这不是说着好玩的事情，能在京中流传这么久，而无人被处决，足以说明一点真实性了。
白芷愿意赌一把运气，倘若真能嫁给他，未来便能飞黄腾达。如今帝位悬而未决，假设走了大运，以后造化都说不准。
……
夜色铺陈而下，白茸拎着袖里绯站在碧华楼门口，尚在喘气。
那日拿了黄昌博后，几人在上京城调养了几日。
今晚，终于到了来碧华楼除妖的时候了。
“走，去大闹一场。”顾寐之挑眉道，“你们不是都早就想如此？”
却是，晁南都已经摩拳擦掌。
今天线人给他们通报了消息。朝中似有人打算在今晚对碧华楼下手，不过，因为里头掺杂着大量妖物，因此，叫青岚宗几位配合，今晚一起彻底清理碧华楼。
给他们的时间是亥时中。
白茸坐在石狮子边上发呆，如今已到宵禁，官道上极为僻静，只听到远处打更人悠长的调子。
李汀竹朝着白茸一笑，“今日不用收手，大半都是害人的低阶妖狐，都不难处理，今晚，我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揪出碧华楼的老板娘。”
白茸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过袖里绯。
碧华楼狐臭味冲天，她如今能很清晰地闻到。
碧华楼的老板娘身份已经明确了，线人说得很清楚，便是一只四尾妖狐，但是她性情极为狡猾，经常改换容颜，因此并没有画像，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她今晚也在楼内。
昨日，楚飞光正巧醒了，听到这里倒是极为感兴趣。
因为白茸炼制手钏需要的原材料，有一条是便是灵狐妖丹，他说如今给她撞上了个狐狸窝，倒是正好，叫她趁机收集一点妖丹。
白茸倒是有些犹豫，她以前从未接触过妖丹。
虽说知道这些妖狐作恶，但是她没有亲眼见到过，要她亲手破开妖物身体取丹，还是有些下不动手，她预备见机行事。
“走。”顾寐之低呵了一声。
白茸随在他们身后，闯入了碧华楼。
如今楼内一片混乱，似是来了不少官兵。
白茸今日将黑发束成了高马尾，一身青衣，乍一看，竟有些像个面目秀美的俊俏少年。
她灵视很敏锐，一眼能分辨出狐妖与常人。
几番下来，用灵藤捆覆了好几只妖狐，救下了不少人，那几人有侍女、有客人、也有姑娘，共同特点便是都被妖物吓傻了，朝着她千恩万谢。
她与李汀竹几人分开了。白茸喘一口气，陡然看到远处火光爆开。
她擦了擦汗，似是有些知道，之前晁南为何说，要经常与李汀竹处理烂摊子了。
只是，还是没找到那老板娘。
李汀竹的灵力似乎有些失控，楼内布帐极多，那火光引燃了一道大堂挂着的布帐，便顺着大梁，一路烧了过来。
白茸皱眉，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小姑娘，穿着侍女衣服，正抱着脑袋，坐在大梁下瑟瑟发抖，她头上燃起的帘子马上要掉下来了。
白茸驱动了身法，没多想，已朝她掠了过去，“小心！”
将她抱在了怀里，躲开了那一点落下的火光。
那小姑娘脸色惨白，满脸泪痕，哆哆嗦嗦，似是吓傻了。
白茸在她身上没感觉到任何妖气。
小姑娘比她矮些，极为纤瘦，估摸着平日也没吃饱喝足。她不免心生怜惜，摸了摸她脑袋，朝她低低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谢谢姐姐。”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靠在她怀里。
下一秒，她的神情却陡然扭曲。
手已经化成了五根锐利爪子，朝着白茸心脏的地方冲了过去。
白茸瞳孔扩大，谁都没想到这一下，实在是太近了，她驱动了袖里绯，还是慢了些，那狐妖出手实在太快了，来不及了。
那一瞬，白茸几乎能嗅到死亡的气息。
一直缠绕在她手腕上的鳞片陡然发热。
银色的鳞片在她身体表层游走，已瞬间出现在了她心口的位置，扩大开来。
白茸半张着唇，黑发散落下一缕，落在她的面颊边。
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一点疼痛都没有。
妖狐抽回了自己的爪子，神情莫测。
白茸还在重重喘着气，已经驱动身法，瞬间出现在了她几米远的地方。
沈府。
府邸内，较平日热闹许多，下人忙进忙出，在精心筹备主人过段时间的婚事。
白衣男人原本正坐于卧榻上调息，背脊笔挺，他陡然睁开了眼，看向心口位置，长眉微拧，但是一言未发。
那晚上，许是睡得太深，他忘了收回心鳞了。

第40章
变故实在是发生得太快，白茸紧紧握着剑。
楚飞光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小茸，不要轻敌，对面可能不止是四尾妖狐。”
那个青衣小姑娘的面容逐渐变化，身形也开始抽条，她完全褪去了稚嫩，唇红齿白，已经陡然变成了一个妩媚的女人。
她可以这般完美的将自己的妖气隐藏起来，甚至轻易变化自己的形貌，起码也是几百年的修为了。说不定，已经生出了五尾或者六尾。
除去青丘天生的九尾狐王族之外，其他狐妖，都需要自己修行，修为越深厚，修炼出的尾巴也越多。
胡芊芊咯咯笑着，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姐姐，你的心脏闻起来很香很甜，姐姐可以卸掉那防具，让纤纤试试你心脏的味道吗？”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是被什么挡住了。倒是没想到，这小修士，身上居然会穿戴着这般高阶的防具。
她形貌已经完全是成年女人的模样了，但是说话调子还用着小女孩的天真稚嫩，说不出的诡异。
白茸轻声问，“你便是碧华楼幕后的老板？”
原本以为是被妖物夺舍的人，如此看来，白茸只能在她身上嗅到单纯的妖气。
妖物多冷血傲慢，看不起人，选择与人混迹在一起的妖，是白茸第一次见到。
胡芊芊笑道，“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今晚闯入碧华楼来，将这儿弄得乱七八糟。如今，想再这样轻易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人间的贪嗔痴欲最为美味，她以人类的情感和欲望为食，又喜好美人，碧华楼便是她最好的据点。
“你生得也很美。”她视线划过白茸面容，“可惜，是个女儿身。”
若真是个温柔俊俏的美少年，她无论如何，都会把他掳回自己的巢穴。
在与胡芊芊说话的时候，白茸左手已酝起微光，想用灵藤捆绑住胡芊芊。
一击不成，她的藤蔓被利爪轻易斩断，灵藤还是第一次受损，白茸感到一阵锥心的疼。她没做声，收回了灵藤，继续用身法与胡芊芊周旋。
对面修为显然低于六盲蛟，她不至于对她造不成半点损伤，但是并不输给槐魑多少。
白茸祭出了分影剑，想试着从她背后突破。
如今，她已经差不多能化成三道分影来。
不远处，竟又炸出了一个火球，朝两人方向扑来。
白茸原本以为是李汀竹的支援，可是……她没料想到，那火球竟然丝毫不分敌我。
胡芊芊往后一跃，避开了。
白茸瞳孔扩大了一瞬，她因为毫无防备，衣袖被火苗撩到，她用了个化水诀灭了火。
顾寐之的声音从身后浓烟中传来，他朝她冲了过来：“小心，阿竹如今，似是有些走火入魔。”
他面色阴沉，怀里正抱着一个绿衣姑娘，瞧着与白茸差不多大。
“这是阿竹以前失散的妹妹。”顾寐之道，“找了很久，却没料到，在这里遇到了。”
认出她后，李汀竹的情绪便开始失控。
“哟。”胡芊芊看着他怀中人，倒是饶有趣味。
“这姑娘，一路似是被辗转卖了许多次，才来到我们这呢。一路受这的折磨可不少，最开始，她一直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兄弟，成日说胡话。被蘸着盐水的鞭子吊起来抽了几顿之后就好些了，再后来呢，便听话了，再也不瞎念叨了。”
李汀竹的父亲以前是梁州太守，因为犯事，居家遭了流刑。半路上，李汀竹的妹妹李如兰丢了，这却也是他如今唯一还可能存活的家人。
李汀竹来青岚宗后，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妹妹。
顾寐之与李汀竹素来交好，神情更为阴沉，他盯着胡芊芊，唇边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不急，等下你被我们擒了。这些滋味，你也都可以亲自尝试一遍。”
白茸一直一声未吭，两人说话时，她在不声不响提气。
她的身法大部分是学自沈长离，轻灵奇诡，她勉强模仿了三分，但是，通常也够用了。
碧华楼已经变成了火场，周围全是滚滚浓烟，倒成了天然的障眼法。
她对楚飞光传音：“师父，帮我一下。”
她只有这次机会了，她自己的灵力，攻击力不够。
楚飞光没回话。袖里绯的剑身却已经一分分灼烫，变成了透彻美丽的绯。
上头蕴藏了楚飞光的灵力，宛如一片灼热的美丽绯叶。
胡芊芊还在与顾寐之周旋，顾寐之生得俊美，还会一点魅术，她挺喜欢。
意识到身后剑气时，她陡然抬头。
已经迟了，白茸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诡异地出现在了她的正上方，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柄灼热的绯刃。
袖里绯凌厉的剑气朝着她的百会穴直冲而去，毫不留情。
胡芊芊遭受重创，头部竟变回了一只黄狐头颅。
“封。”白茸掐了封灵诀，毫不停歇，一连下了几道。
最后，她变出灵藤，将胡芊芊捆了个结实，足足捆了四五圈。
她喘着气，身子一软。短时间用了太多法诀，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灵力似乎都被掏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之后，顾寐之方才反应过来。
“师妹。”他忍不住鼓掌，“你比我料想的，似乎还要强很多啊。”
她的战斗素质与反应，看着实在是不像半路出家能修出来的。
白茸却没顾上这么多。她站定，缓了一口气，便叫顾寐之：“小南现在在哪，他有办法能控住师兄吗？”
碧华楼内还有许多普通人在，李汀竹再这样失控下去，很难说会变成什么样。
顾寐之道，“可以。”
如今胡芊芊已经被白茸制住，晁南也不必顾忌这些了。
“小南。”他给晁南传音，“碧华楼老板娘如今被控制了，你帮忙压制一下阿竹。”
对着双目赤红，还在不住溢出灵力的李汀竹，晁南也松了口气。
他面前，全是横七竖八的妖狐尸体。
晁南的法器竟是个黄色的法钵，法钵扩大后，径直将李汀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剩下的一些小妖，顾寐之都轻松收服掉了。
这混乱的一晚，终于这般结束了。
白茸受了点伤。
发尾被烤糊了，脸上有几道擦伤，她掀开袖子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臂，也被胡芊芊的利爪割破了好几道，伤口极深。
处理伤口时，她疼得嘶了一声，脸蛋苍白。
鳞片静静地贴在她的左手腕上。
很奇特，这鳞片只给她挡住了胡芊芊的那一击。此后，便再也没有动静，即使她身上也受了伤。
不过，白茸怔怔地想起了那个场景。那一下，倘若落她身上，她估计便直接被掏心破肚，死无全尸了。
楚飞光的声音浮现了出来：“我原本以为，这鳞片上并无灵契。看来，是我想错了。”
有灵契的心鳞，能给被保护的人抵挡致命伤害。一般，不是公龙认定的伴侣不会给。
“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公龙？”楚飞光问。
白茸摇头。
她以前出门少，遇到过的男人都没几个，别说什么公龙了，简直闻所未闻。
白茸从没见过龙。只是，她思索着，应该与那蛟是有点亲戚关系的吧，长得估计也差不多。
楚飞光挑眉，看来，还是条倒贴的，白茸都不知情，他就自己把心鳞都上赶着送了。
心鳞的成色与龙的血统实力息息相关。看这心鳞的强度，估摸着，应是条尚年轻，实力也不弱的求偶期银龙。
不过楚飞光倒是觉得无所谓，拿着也没坏处，还能保命。大不了，等到时候被那龙找上门，拒了再还鳞便是。
白茸呆呆看着贴在自己手腕上的银鳞，心情很复杂。
她想起那六盲蛟，说是要把她掳回水下，用原身日夜缠着，让她给他生一堆小蛟，还说这便是他们的习性。
白茸光是想象一下，自己被覆满了鳞片的巨大躯体缠绕，便觉得害怕。更不知道，人类和这些妖兽要怎么通婚生子，生出来的会是什么怪物啊。
白茸自小便害怕有鳞片的生物，鱼都不怎么吃。
不过……
昨日也算是被它救了一命，她也不是不会知恩图报的人。
鳞片泛起一点微微的光泽，白茸之前冷落了它好一阵子，昨天救了她一次，估计等着奖励。
白茸没办法，只能伸出手指，敷衍地轻轻摸了摸，“昨天，谢谢你救了我。”
鳞片上微光还没褪去，紧紧贴在她手腕上，被她摸着，便一动不动了，只等着她再多触碰一点。
与官府沟通善后的事情都交给了顾寐之。
白茸修养了一天，再醒来时，天都已经黑了，她去找晁南，问了一下李汀竹情况。
晁南忧郁地说：“还好，师兄尚没有走火入魔。现在也正在歇着。”
“那狐狸头子也暂且关在这里了，顾师兄正在看守着，需要等竹师兄醒了，驱动云舟，再一并带回宗门处理。”
白茸随着他一起去后院。
胡芊芊被关在了巨大的铁笼子里，已经化回了人形，但是气焰依旧嚣张。
顾寐之沉沉看着她，“你知道，之后等着你的会是什么吗？”
“我知道啊。”胡芊芊咯咯直笑。
“生掏出我的妖丹。”她掰手指，天真地数着，“将我的毛皮剥下做成披风，血肉炼制丹药，还有我的眼睛，尾巴，都会被从身上拆下来，一一分给你们宗内的大人物。”
“据说你们青岚宗的水牢，用来折磨妖兽是一绝呢。不知道我这一次有没有福分体验到。”
白茸沉默不语。
晁南脸色很难看，呵斥道：“你胡说，我们何曾拿过妖物的血肉炼丹。”青岚宗是仙门，仙门丹药都是灵草仙物所制，什么时候会用妖兽污浊不堪的血肉。
胡芊芊丝毫不以为意，“你们修士不是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以前，因为有天阙大人，我们才能过上一点好日子。”
又是这个名字。
白茸想起以前，楚飞光与她描述的妖王天阙，毫无慈悲，残忍傲慢。
如今，从胡芊芊口中听到，却满是尊敬、爱戴……甚至是堪称狂热的崇拜。
白茸问：“你认识这位……大人？”
修士提到天阙大人，一般语气满是厌恶或是惧怕。
这一次倒是特别，白茸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于是胡芊芊便与她多说了几句，“那会儿我还很小，还不会化形，天阙大人还抱过我呢。”
她还是只狐狸幼崽，跟着哥哥一起去宫内觐见，她乱跑迷了路，正巧遇到了天阙大人。
月下寒池边，那道独立的身影孤独清寒、却又修长峭拔。
他单手拎起她后颈皮毛，扔给了哥哥。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见到天阙大人的真容。
他与他们完全不同，是他们唯一的王，是在神坛之上，万妖敬仰的存在。
“说起来，那男修是不是也还在卧房歇息着呢。”胡芊芊陡然诡异一笑，“这几日，似都没有见到他。”
他杀了那么多妖狐，身上狐怨极重，又心神不稳，被中了狐毒都没发现。
狐毒迟早发作，到时候，找不到解药，估摸着，那男修也会一起下来地府陪她了。
晁南道，“师兄早恢复了，在歇息而已。倒是你，明显活不长了。”
“我死了也没关系。”胡芊芊笑道，“哥哥会替我报仇的。”
哥哥收到了赤音大人的传音，如今，应该也快到上京城了。
况且，她是真的不在意生死。妖与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胡芊芊咯咯笑道：“生死各安天命，六道之中，往生不住轮回而已。”
她看向天边，铅灰色的积雨云层层叠在一起，俨然山雨欲来的景象。
她大笑道：“天阙大人复苏的时候马上要到了。到时候，你们都会付出代……”
她没说完，顾寐之抬手，一道灵力已经封住了她的嘴巴。
他放下了遮住笼子的黑色帘子，道，“别听这妖物胡言乱语了。”
……
夜晚，雨越下越大。
白茸又去看了一眼李汀竹，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灵力暴走，他还在昏迷着，
李如兰已经被顾寐之安置好，如今，就住在白茸旁边的房间。
白茸过去探望她。
李如兰在流放路上丢了后，不久，便被人牙子拐卖了，卖来了京城，卖与了一家富户。因为李如兰生得漂亮，过几年便被家主强行收成了小妾，之后，又被主母趁着家主不在时，找了个机会发卖了。便开始了一路悲惨的经历，最终在半月前被卖进了碧华楼。
提起这些经历，她依旧在瑟瑟发抖。
白茸搂着李如兰，轻轻抚过她的背脊，柔声哄道，“别怕了，没事了。”
“现在，你和哥哥团圆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两人岁数差不多大，白茸声音温柔，极让人安心。李如兰依赖地倚靠在她怀中，嗯了一声，她如今对男子都还有些惧怕，对她却满怀信任。
好不容易将李如兰哄睡了。
白茸轻手轻脚离开了，又去看李汀竹。
室内一片昏黑，没人点灯。
白茸拉开拉门，站了一会儿。浅淡的月光下，修长人影一动不动。
白茸走近了一些，犹豫着在他卧榻边坐下。她低声说，“师兄，你其实醒着吧。”
李汀竹责任心极强，估摸着也是一直在自责，以至于自责到走火入魔，至今仍不敢面对妹妹。
她说：“师兄，往后看，至少，团圆是件好事。”
“你倘再出了事，惜兰在这个世上，便一个亲人也无了。”
“那些事情，也不能全怪你。”
李汀竹握住了她一只手，侧过了脸，只是一言不发，他长睫和清瘦的面颊都濡湿了。
实在过于肖似……他还不成熟时，偶尔有过的神态，白茸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不过，他从未在她面前流过泪。
白茸心软成了一片。
她轻抚过他灼烫的面颊，用手帕给他轻轻擦去眼泪。
也没抽回手，就这样让李汀竹握着，坐于卧榻边，安安心心地陪着他。
她手腕上的银鳞闪着微光，有点灼热，很快便又平息了。
安静陪了他一会儿后，白茸用了一点灵力，让李汀竹再度昏睡了过去。
白茸安慰完李如兰，又去安慰李汀竹，两人这几天都离不得她。她性情温柔，似天生便有能安抚人的魔力。
*
沈府。
沈长离做了一个梦。
梦中，在一个生满了莲花的宽敞大殿之中。
帘幕翻卷，卧榻上有相拥的两人。
男人乌发白衣，平日高傲清冷的眉眼沾满了欲念，沈长离只是看了一眼，便清晰地知道，他如今正处在什么时期。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甚至连原身都不敢化出，他轻嗤了声。
用着人形，衣衫尽褪，放下了所有尊严，用尽办法，低头与女人求欢，那模样，简直比最低贱的男娼都不如。
而这女人，却也只是低垂着眉眼，毫无回应，半分不与他纾解，遑论彻底满足他。
沈长离无动于衷看着，方觉男人有些眼熟。
琥珀色的狭长眼睛，薄红的唇，清冷傲慢的面容。宽厚的肩，窄腰，四肢修长有力。
他的神情陡然阴沉了下去。
而那女人的神情气质……竟和白茸说不出的相似，甚至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卧榻上，白衣男人睁开了眼。
他声音冰冷：“没出息。”
不知是在说心鳞，还是方才梦里那个男人。
像狗一样对一个女人摇尾乞怜。
更何况，还是对白茸。
他冷冷一笑，别人碰过的，便是再喜欢，他也绝不会再碰一下。
便是要碰，也不可能是这般碰。他碰白茸，也从来不是这般。
他站起身，看着外头高悬的弯月，体内龙骨又在躁动。
月如人，过盈则亏。
他周身泄出的灵力，不知不觉已经将整间书斋都冻结了。再这样下去，灵力外泄越来越严重，他无意识冻结的，可能就不止是一个书斋了。
飞升已经刻不容缓，他却还摸不到那一点最后的玄机。
男人英俊冰冷的眉目溢出了一点不耐，那点背按捺下去的躁意陡然扩大。
她用碰过别的男人的脏手，去碰他的心鳞。
沈长离极少有这样的时刻。
他细长的手指按住一旁灼霜的剑刃，剑刃通体冰寒，变得极亮，他是真的动了杀气。
那般三心二意的女人，还会扰乱他飞升，为何还要留？
他又为什么要把心鳞给她？她配吗？
他心中涌出无名的烦躁，一阵一阵，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书斋外有人叩首，“殿下。”
书斋内的冰层消失了，他推开门，“何事？”
门外，是侍卫长成礼。
成礼迟疑道，“关于殿下的婚事。那白家，似是准备偷梁换柱。”
殿下与白茸的婚约，是经过了陛下首肯的。这种情况下，白家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往大里说，可以治他们一个欺君之罪，往小里说，白茸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要殿下喜欢，姐姐还是妹妹都无所谓。
男人冷冷说：“与我有婚约的是白家女儿，而非固定的哪个人。”
随便是谁都行。
既然朱砂已破，如今，他又为何非要硬生生捱受着龙骨毒？
莫非他还需要给人守身，可笑至极。白茸也不配。
白家给谁，他便娶谁。
……
楚挽璃和夏金玉到达了上京。
楚挽璃早早拿灵石去换了足量金子，两人预定了上京城最好的客栈。
她们去置办了医生人间的行头，打扮起来，极为俏丽，像是一对儿姐妹花。
夏金玉也是第一次来上京，仙境固然漂亮，但是人间的繁华，也别有一番趣味。
“挽挽，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玩呀？”她好奇问道。
楚挽璃笑着说，“先去沈府找哥哥吧。”
“现在算是来了哥哥的地盘了，得由他招待我们才好。”
沈长离出身上京，楚挽璃也知道。
她知道沈府地址，便先去找客栈小二打听了一下。
小二却说不知道沈长离。
他指着地址道，“这里住着的是沈端沈大人，他的独子名沈桓玉。”
哥哥的父亲，确实是叫沈端。
“莫非，这才是哥哥本名吗。”楚挽璃喃喃道。
好像以前是听到过，李慈真叫他“小玉”，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问过沈长离，他也没答。
夏金玉道，“第一次知道沈师兄的这个名字哎。”
楚挽璃也觉得很新奇。
“小玉哥哥？”
她在口中念叨了两声，觉得很是顺口。
莫非这么多年，其实她一直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心音道：“你忘了你来这里的任务？为的是赤音鸾心羽。”
“赤音鸾如今尚在上京，你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玄天结界坍缩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时，人、妖、魔三界会再度重叠。
人间会变成一派地狱之景，洪涝旱灾遍布，灾民流离失所，妖魔横行。
虽然不会影响到仙境，但是，三大仙门也都无法坐视不管，修士死伤也极为惨重。
楚挽璃是被选中的，以身饲魔，平息一切的救世主。
“我告诉你一条明路。”心音道，“你若是真喜欢这个男人，便把任务做完。”
“到时，他也会是你的奖励之一。”
按照设定，青梅竹马，师兄师妹，高岭之花跌下神坛。
沈长离也应该是楚挽璃之后完成救世任务最大的助力。
沈长离性子表面清冷淡漠，其实反差极大，内底偏执疯狂，而且独占欲与嫉妒心都极强，不允许伴侣身边存在任何其他异性。
如今，似有些走歪了。
心音看不透那个男人，不知道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偏执疯狂没看到，倒是感到了他的极端敏锐与极端危险。
他与楚挽璃相处时，楚挽璃痴迷于他，被迷得七荤八素，他却平静得一丝波澜都没有。
心音甚至觉得，他透过楚挽璃，似是在讥诮地看着它。
它的任务是维护剧情按照原设定进行，如今看来，沈长离是最大的变数，楚挽璃却又对他痴迷不已，心音觉得棘手，却又很难处理，毕竟，它无法直接干涉人物的行动。
按照原本剧情，沈长离此番回京，应是彻底把他原婚约退了。
和他原来的那个未婚妻，也再也没有瓜葛。
可是，如今，心音却感觉到有些不对，问题出在沈长离身上。
它预感到，他还是会在此月成亲。
……而且，他元阳破了，心鳞也没了。
这些信息，心音暂时还没法告诉楚挽璃。它无法理解，按照设定，他性子很忠贞，爱上一个女人后，就很难再移情，他应该是属于楚挽璃的男人，这些没给楚挽璃，又给谁了？
楚挽璃眨了眨眼：“你说哥哥吗？莫非，我能救世，他便会与我在一起？”
她对救世毫无兴趣，左右这些妖魔也影响不到修士，普通人死活与她有什么干系。
但是她喜欢大家的赞誉与爱戴，喜欢救世主的名号，也想要沈长离。
如此一看，她倒是提起了一点兴趣。
*
碧华楼的事情还尚未处理完，顾寐之这几日都在跑进跑出。
他们需要安顿好李如兰，同时，李汀竹的身体也还很虚弱。
所以，一行人便暂时没有离开上京城。
这段时间，白茸一直照顾着李汀竹，他晚上还是经常睡不好，白茸经常会坐着陪他一会儿，说说话，等他睡着了再走。
而且，兄妹两讲话，也都需要白茸在场，不然两人就都什么都讲不出来。
这天，兄妹终于有点融洽了，李汀竹带着李如兰出了门，去百味坊买她爱吃的零嘴。
白茸终于得以歇下来了，有了些自己的时间。
白家，她是不打算回去了。
只是，白茸一直有些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故友，她不声不响消失了这么久，惜君估计也在担心她。
这一次离开上京，之后再要回来，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犹豫了半天，白茸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去走一趟。
白茸出了顾府，轻车熟路，往南坊方向去了。
宋府与白府只隔了一条街，她和宋家三小姐宋惜君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
一下来到了那一堵熟悉的红墙边，白茸想了想，还是不打算从正门进去了。
她施了个轻身诀，便随意一跃，便翻过了高高的围墙。
如今修了仙，倒是有一点好，翻墙不在话下。
白茸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换到以前，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翻墙去找宋惜君。
卧房内。
宋惜君正斜斜靠在卧榻上，随手翻着话本子，陡然听到有人敲窗，随即便是柔柔甜甜的一声，“惜君？”
“绒绒？”宋惜君手里书页都差点掉了。
她鞋都来不及穿，便陡然跑下了卧榻，半跪在窗边。
窗外，一个白衣少女正看着她，有些羞赧地笑着。
……
卧房内，宋惜君紧紧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你手上，如何起了这么多茧子……”
“你瘦了好多，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疤。”
她脖颈和肩光洁的肌肤上，有很多细碎的伤疤，像是被什么薄而锐利的细刃割破的。
她又翻开白茸的袖子，看到少女细嫩的手臂上，正层层包裹着纱布，里头甚至隐约还能看到血，白茸已经低呼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掩起了袖子。
宋惜君神情骤然变化，竟动了几分气性，“沈桓玉知道你这样了吗？他人呢？死了吗，去哪了？”
白茸原本正低着眼，她沉默了半晌，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看着宋惜君，朝她为难地轻轻笑了笑：“阿玉，不在……他出远门了。”
从前，他离开前，都会与她仔仔细细说，他下次回来的日期，一定要她记住。
这次却没有……如今方觉，或许，他其实早早暗示过了，他再也不会归来了。
宋惜君冷笑：“你就会护着他。”
“他要做什么，你都拒绝不了。他对你随便撒撒娇，你就被哄得脑子发蒙。”
从小便阴暗又心机深沉，独占欲还强，白茸如何玩得过这种男人。
她道：“还说什么出远门，不在。我看他搞不好，现在人也还在上京城。”
“你嫡母一直对外托说你身体不好，在调养，不让我见你。”
宋惜君看了眼门，她的心腹侍女正守在门外。
她对白茸低声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得了怪病，婚期又马上到了，你家想让你嫡姐替嫁给他。沈桓玉知道此事吗？”
最开始，宋惜君听了这流言蜚语便觉得可笑。
白芷和白茸确实长得像。只是，沈桓玉还能认不出白茸来？
白家敢这般换人，以他那脾气，估计会把白府直接掀了。
只是后来，她在白府不慎撞见了一次，白芷确实在兴高采烈地挑新嫁衣，白家关于白茸的物品又几乎都被清扫一空。她虽难以置信此事，也不得不放在了心里。
这般荒唐的事情。
白茸惊呆了。
她唇动了动，“婚期……我们的婚事，还办吗？”
宋惜君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为何不办？你家和沈府不是一直在操办这事儿吗，聘礼都一担担抬进去了，你自个不知道，你们婚讯满城人都知道了。”
“我以为真是你身体不好，但是沈桓玉不愿意推迟婚期。”就他以前看绒绒那眼神，不提前婚期就是好的了，别说推迟。
宋惜君实在无法理解。
白茸迷茫了。
她明明已经早早和沈长离说清楚了，退了他们的婚了，为何还没取消掉？
她不知，白芷为什么会同意这般荒唐的事情，嫁娶是一辈子的事情，这样欺骗他人成婚了，白芷以后真的会幸福吗？
她和沈长离如今的一堆烂账实在是难以算清，白茸也不知该怎么对宋惜君说，只能含糊带过。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仙门对于普通人实在是有些遥远，白茸也只能说，她如今一切安好，过得比之前过得好很多，也很健康，叫宋惜君不需担心。
随即，她也不得不离开了。
两人恋恋不舍告别后。
白茸犹豫了片刻，还是预备去沈府一趟。
她实在不想回家，白芷与贺素淑也不会听她的。
沈长离应是不知道此事的，她与他说一声，把这荒唐婚约取消了便是。
她出了南坊，便往檀天坊方向赶了过去。
她如今脚程极快，没一会儿便到了。
看到绿树掩盖下，熟悉的白墙黑瓦时，白茸顿下了脚步。
沈府她很熟悉。
沈端公务繁忙，妻子去世之后，一直没再娶，也没有侍妾，因此，府中极为空旷，常年只住着管家，几个家仆，再就是洒扫婆子与护院了。
沈桓玉在家时，他几乎便是府邸主人。
沈家府邸，她都可以随意出入。
进了门，便是一池睡莲，她喜欢，他便叫人种了。
园中枝叶扶疏，白茸喜欢的花木品种，几乎都有栽种。
她慢慢顺着小路走。
不远处，便是正屋。
她看到书斋门口，那一株熟悉的槐树。
他们在这棵树后亲密过。阿玉最情难自禁时，吻过一下她的手指，她浑身都酥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收在了手中，就是不放。
他说，婚期马上到了，等他下次再回上京，便再也不走了。
婚后，他们搬一处新地方，只有他们两人，然后就一辈子再也不分开了。
白茸静静看着这一切，物是人非事事休。
“白姑娘……”身后，有人叫她。
白茸回头。
沈桓玉的两个小厮她都认识。一个叫安康，一个叫阿麦。
两人以前都对白茸特别好，沈桓玉给她的很多礼物和信件，都是安康给她送来的。
“安康。”白茸朝他一笑。
安康面色却有些难堪，讷讷道，“白姑娘，公子交代过，如今不放任何人进来。”
其实他说过的是，不让白茸进门，安康到底说不出这话，还是含糊改了。
公子以前也不是没和白姑娘闹过小别扭，只是都是小情侣间的玩笑事，顶多隔一晚上，公子就会主动去找白姑娘赔罪了，他受不了白姑娘冷落他。而且公子也从没说过不允许白姑娘进门这种话。
这一次，都好几日了，却也没变化。
“可能……要请您离开了。”
安康也不知公子为何会对白姑娘态度大变。他们听令行事，也只能如此。
白茸愣了一下，垂了睫，勉强维持了面上笑意。
是啊……早就今非昔比了，他们跟着沈长离做事，也无法违拗他的意愿。
“这次，我有要事要找他相商。”白茸尽量平静道，“你们公子，如今在府内吗？”
“这……”其实沈桓玉是在的，方才还在书斋。
安康硬着头皮，不知该如何是好。公子吩咐得很清楚，她说什么都不用理会。
“你有什么要事？”身后，男人淡淡的声音传来。
白茸抬眸看到他，抿紧了唇。
他一身广袖白衣，面容更显得清俊，比起在碧华楼那一晚，神情极为冷淡，看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书斋。
他正坐着，腰背挺直，神情平静。
白茸站着。如今，她光和他身处一室都觉得紧张窒息。
沈长离不说话。
终于，还是白茸低低开了口：“你要成婚了？”
沈长离抬眸看着她，安静等着她后话。
她说：“我们婚约已退。”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白家打算做什么。他们似是想找人替我嫁你。”
她抿着唇，道：“若是真的，这样会害了白芷，她好歹是我姐姐，我不能见她如此。”
害了？
他轻笑了声，狭长冰冷的眼看向她：“既是如此，你应去找白芷说这话。”
她也上来了一点脾气，颤着声音说：“沈长离，你明明已经答应了退婚，为何如今又出尔反尔。”
“退的是与你的婚而已。”他凝向她，“白茸，你是觉得我非你不可，离了你就不行吗？”
“漆灵山那一晚，如果不是因为花毒，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情？”
“你若想来我的婚礼，可以与你一张请帖。”
白茸气得直哆嗦。
他浅色的瞳孔冷漠无情。
陡然淡淡道，“我看，你身边男人也没少过。想嫁人了，随意挑一个嫁了便是。”
“你我早已是陌路人。”

第41章
陌路人。
如今，确已是陌路人。
他要与谁成婚，又关她什么事情呢。
“是。”她浑身发颤，也学着他的平静与淡漠：“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的眼睛，熟悉又陌生。
深琥珀色的眸子，眼尾收得狭长，却并不多情，更像是淬了冰的浅色琉璃。
“沈长离，你爱娶谁娶谁，我不在……”
她还没说完，他听着便烦，细长的手指已经狠狠掰住了她的下颌。
随即，她的唇便被堵住了，这些话都被他吞下。
白茸反应过来后，第一反应，便是重重咬了下去，唇舌间蔓延开铁锈味，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在这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怀抱与气息，天光昏晓，白茸脑内一片空白，每次被他吻都会如此，两人之间，都是他彻底主导。他表现得简直像是第一次碰女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随手松了她。
白茸喘着气，手指尖都在发麻，却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吻里显然没多少爱，只是彻彻底底的羞辱罢了。
清冷出尘的外表下，他就是一个性情这般恶劣的男人。
男人轻轻擦去唇上血渍，那张俊美的容颜无端显出几分清艳来，唇角却依旧含着一丝傲慢、寒凉的笑：“白茸，希望你这次能守诺。”
“早点回去嫁人，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已经陡然转身，冲出了这个书斋。
推门而去之前，白茸眼角余光却意外扫到了案几对面悬着的一幅画。
这幅画挂在书斋的正中，极为显眼。
白茸琴棋书画都算是通晓，其中琴和画的天赋最高。她从小便由京城明师教导丹青，只是，在家时她活得极为小心，为了不抢去嫡兄嫡姐风头，她极少表现自己，上交给夫子的作品都是刻意往平庸压，这幅画却不一样，是她精心绘制，用了全部功夫的。
这是在那年沈桓玉生辰时，白茸与他的贺礼，也是给他寒玉簪的回礼。
光是颜料她便调制了很久，用上了石青，孔雀绿、文石……除去通常的矿物颜料，她添笔的时候还用了一点特别的植物汁液，这样绘制出来的画面不但颜色鲜亮，闻着起来也会有淡香。
画名明月照玉图，设色雅致，构思精巧。月下流水，流水映月，清溪里那块寒玉正巧落在月亮的倒影中。暗示着，阿玉也在她心底，这幅画她断断续续画了两月，虽然比不上名家大作，但是满满包含了她的心血。
收到画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只说他很喜欢。
白茸没想到，沈桓玉私下竟把这幅画裱了起来，并且悬在了自己书斋中如此显眼的位置。
她回眸，哑着声音对身后男人说，“沈长离，把这幅画还给我。”
沈长离神情漠然，看都未曾多看一眼：“拿走。”
他吩咐阿麦：“这宅邸里，还有什么她的物品，打包收拾一下，之后一并还去白府。”
阿麦这时才敢进门，低头道：“是。”
“画拿给她。”他已重新在案几边坐下，提起一侧狼毫，再不分一丝一毫的注意给她。
阿麦从挂轴中小心翼翼揭下了那副画，双手递给白茸，神情为难：“白姑娘，请收下。”
白茸将画卷起，抱在怀里，冲出了这间书斋。
几年过去了，这幅画却被保存得极为完好，毫无破损，白茸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干涸的颜料。她的视线僵住了，陡然看到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不是她写的。
那是沈桓玉的字迹。
一行漂亮的小楷，用的和画面底色同色的石青，不至于破坏画面，写得很隐蔽，笔锋比平时都要飘一点。
“元盛七年，葭月。吾妻绒绒绘赠，珍存于此。”
白茸抱着画，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泪已经开始不住地往下流。
天色昏暗，她站在熟悉的府邸中，不知不觉，已经将画紧紧抱在怀中，蹲下了身。
夜色滚滚而来。
这一刻，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
在这个世上，她再也没有家了。
“白姑娘。”身后有人叫她，却是安康。
他神情很为难，公子叫他送客。
白姑娘哭成了这般。
以前，公子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而如今，他心像是石头一样硬，毫无动容。
白茸擦干了眼泪，淡声道：“我马上走。”
走到沈府门口时，她隐约听到两个女子对话的声音，清脆活泼，像是年轻姑娘。
竟是楚挽璃与夏金玉，两人手挽手，都是如今上京时新的女子打扮，身姿婀娜动人。
楚挽璃瞧清楚了沈府牌匾。
“你先自个儿去玩吧。”楚挽璃对夏金玉道，面颊微红，“我去找哥哥说说话。”
夏金玉心领神会：“今晚，师兄见到你肯定惊艳。”
白茸已经早早掐了个隐身诀，她实在不愿与这两人打照面，想等她们离开了自己再进去。
看门人却将楚挽璃放了进去，楚挽璃报了名后，安康便带着她，朝园内走去。
白茸甚至轻笑了一下，不允人进府邸，不过是独独不允许她进去罢了。
楚挽璃没怎么来过人间，瞧着园子，知道这就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凡间的落脚处，倒是觉得处处都很新奇，看不倦。
她隐约瞧见一点红，红色的彩带缠绕在松枝梢头，屋檐下还悬着一个红灯笼，便好奇问安康，“这是什么呀？”元宵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何府邸还悬着灯。
安康说：“公子婚期将近，府内挂红，讨个彩头。”
楚挽璃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婚期将近？你说谁的婚期？”
……
沈长离正坐在书斋案几前，正在提腕写一封信件。
她与青岚宗那几人，那日在碧华楼毫不收敛，将那处毁得几乎一干二净，碧华楼之事牵涉众多，梁王与太子在朝堂上大闹了一番，暗指太子与玄门中人勾结，怪力乱神，说要公开审讯黄昌博，问他那日发生了什么。
他昨日走了一趟沼狱，黄昌博翌日清晨便断气了。
平障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浪费了他不少时间。
待继位结束，龙气平稳，他便也无须再留在此处了。
门外传来响动。
他微微蹙眉，搁了笔回头，却见是楚挽璃不管不顾闯了进来。
终于再见到沈长离，见他与平日毫无二致，楚挽璃心情平静了一瞬，旋即立马指着门外：“哥哥，那是你家下人吗？在开什么玩笑，说什么你要成婚了，他怎敢这般瞎编排的？”
男人清俊的面容毫无波澜：“是。”
他甚至没有停笔，手腕沉稳，写完一页后，又再拿了一张新的清江纸。
楚挽璃几分迷茫：“哥哥，那，你要和谁成婚？”
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个消息。
他曾经那个婚约，不是早早已经退掉了吗？
沈长离视线落回信笺上：“与你无关。”
“你无需在意。”他侧目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是平静，比方才温和。
不过，便也再没有解释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在意？
楚挽璃僵在了原地。
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知他性情底色便是如此冷酷无情，或许一些小事，她哭闹一下，他还可能迁就她，这种大事，断无可能。
楚挽璃唇颤了颤，竟然转身冲出了房门。
风雨如晦。
阿麦小心敲了敲门：“公子，方才你说的，白姑娘的物品……”
沈长离放了笔，瞥到墙上空了的位置，神情已经陡然阴沉：“不必还了，把她的东西都扔出去。”
阿麦与安康面面相觑，倒是也没一个人敢动。
……
大殿密室。
龙骨毒发作起来极为痛苦。
可是，一整夜，沈长离没发出半点声响。
终于，男人睁了眼，平静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密室已经全结上了密密麻麻的层叠冰层。
手腕上的锁灵链还没松开。
他修长的手腕，被链上带着的禁制灼得血肉模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几乎完美无瑕，袖下手腕却满是伤痕，那日他生凿下的鳞片伤口也尚历历在目。
青姬坐在轮椅上，推门进来。
男人上身清瘦结实，肌理分明，露着一截窄劲的腰身，鳞片收回后，他身上毫无伤痕，手腕上的创口便显得越发狰狞。
地牢中的锁灵链上，已经出现了一圈圈皴裂。
青姬说：“你力量太大了，这锁灵链，估摸着也撑不了多久了。”只能暂且压制。
以前还只是朔月夜晚发作。如今失控的时间在逐渐变长，不过，这也说明龙骨融合也越来越好了。
她叫身后侍女：“过来，来服侍殿下。”
侍女面色微红，小手拿了湿润的帕子，想上前给他擦拭伤口。
沈长离没让她碰到。
他冷冷道：“下去。”侍女以为冒犯了他，好在见他神情平淡，也没有不悦，吓得慌忙退下。
男人披好了衣裳，随意束起了一头乌发。
他穿上衣物时，气质便完全变了，端的清冷出尘，模样也是所有皇子中最俊美的一个。
他神情淡漠，只是随意甩了甩手腕，毫不在意手上伤处。
青姬道：“脾气不要太臭了，你也这般年龄了，找个人很正常。”心鳞都有了，按理说已经可以择偶了，他就是不碰女人，青姬还希望他能在飞升前，给她生出几条小龙来呢。
“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以前说喜欢那位小白姑娘呢，又说不喜欢了。
沈长离一言未发。
一旁长剑回到了他修长的手中，底下悬着一个编织粗糙的白色剑穗。
男人没管流血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抚弄过剑穗，不知在想什么。
他也没在宫内多停留，穿好衣裳，拿了剑，便出宫了。
灼霜道：“主人，看来，需要赶早飞升了，昨夜实在凶险。”
没弄好，万一失控了，灵力暴走，后果如何都说不好。
沈长离眸色淡淡，倒是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生死，他问灼霜，“以前，我与你提过这些后遗症吗？”
“提过。”
以前，主人与它说起龙骨的事情，只说过一次，没说自己会如何，倒是与白姑娘有关。
他说，不想看到她死在未来的他手里。
龙骨毒发作起来，无论是作为他的妻，还是他最爱的人，白茸都首当其冲。
而且，他也不愿在她面前生生变成失控的怪物。他说，白茸那样的傻，再怎样不堪的他，她都会不离不弃跟着，也不会知道要抛弃他。
……
只是，如今沈长离禁止它对他提起白茸，灼霜也没法说出这些。
沈长离在筹划回青岚宗的时间。
往魂灯可以拔除记忆，有必要时，他便回青岚宗，再用一次。
他唇角含了一丝冰冷的笑。
不是要当陌路人么，那便当得彻底一些。
她早日嫁人，他也择日飞升。
便再没有瓜葛了。
男人出了门，朝沈府方向走去，上京城内高悬着一轮明月。
他好看的眉微微挑起，见京西妖气冲天，甚至掩盖掉了一部分龙气，让整座上京城池的气场更为紊乱。
官道上马蹄声阵阵。
神武司统领程昇面色凝重，正朝着沈府疾驰而去。
碧华楼一事牵扯到西京狐灾，如今殿下正在上京，他们需先朝他禀报一声。
沈长离方回到府内，便收到了一堆消息。
神武司的汇报。
同时，还接到了楚复远的传音：“长离，挽挽去上京找你了，她现在找不到人，怕是遭了妖物。”
楚挽璃去沈府找了一次沈长离后，哭着回了客栈，夏金玉也不好与她说什么，再去找她的时候，她的房间已经空无一人了，玉令也联系不上她，吓得夏金玉六神无主，慌忙汇报楚复远。
楚复远有在楚挽璃身上留下护身符箓，因此，倒是不是很慌：“看位置，如今去了西京墨坪山，我已唤周围青岚宗弟子都去搜寻，长离，你若是有空，能否也帮忙看顾一眼？”
他说的很客气。
男人英气的眉微微蹙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断了传音。
同一轮月亮下，西宁王府，赤音也正焦躁不安地在室内反复踱步。
天阙大人的气息若隐若现，有时候能很明显感觉到，过会儿，却又消失了。
她联系上了胡九，胡九昨日已到了上京城。如今与她说，已经回墨坪山了。
赤音化回了原身，预备今晚去一趟墨坪山，见胡九。
胡九的感知比她敏锐，也与天阙大人最为熟悉。他是天阙大人身边唯一算得上心腹的人。
他很擅易容，素有千面妖将之称，千年前，他经常作为天阙的替身出现，化出的他的模样几可以真乱假，许多人其实都从未见过天阙的真容，见到的都是胡九。
*
白芷是白茸的嫡姐，也是白家众多小姐里，模样和白茸长得最像的。
白茸自小便有些畏惧这个性子强势的嫡姐，与她关系说不上多亲近。
路过白府大门时，白茸没有停下脚步。
她没有把白府当过家过。尤其如今，白行之已经去世了，她与白府，仅存的那一点纽带也彻底没了。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不受欢迎的外人，她的哥哥姐姐们，也反反复复提醒着她。
倘若不是因为有与沈家这桩婚约，她或许早死了，或是哪天不小心溺死在了园子水池里，又或许，哪天便被贺素淑不小心偷偷送去了哪里，成了某人的小妾。
而如今……她看到白府门口，石狮子上挂着的红花，抿了抿唇。
甚至，用的依旧还是她的名义。
白茸与沈桓玉的婚事。
她心里清楚，白芷并不敢公然改婚，白家也不敢对沈桓玉提起替嫁。
只敢偷偷摸摸，想办法将白芷换给他，赌个侥幸。
白茸抱紧了手中画卷，将面颊轻轻贴了上去。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官道上。
天色阴沉了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她看到旁一个青衣姑娘急急跑过，丫鬟给她撑着伞，姑娘腰间挂着一个绛色的祈福香包，上头绘着济安寺的纹样。
以前，她去济安寺上香时，也偷偷去求过姻缘。她报了自己和沈桓玉的生辰，卜测出的结果却是大凶。
那个老僧说，他们这一世的短暂情缘是强拗来的。两人以后要么会陌路天涯，要么会终成怨偶，一个会死在另外一个手中。要她多享受当下，不要奢望长久。
这般不好的结果，白茸回去后心神不宁了很久，见到他时，情绪也没恢复过来。被沈桓玉一眼看出来她情绪不对，软硬兼施让她说出了实话。
白茸靠在他怀中，说她好害怕。
怕他们婚事有变，也怕阿玉常年行走在外出什么意外。
沈桓玉不信命。他对白茸说，假设是真的，大不了，到时她把他一剑杀了便是，他绝不会反抗。
白茸吓得去捂他嘴，叫他不要说那么晦气的话，“沈桓玉，你明明知道，我……”她脸色发红，明知她一根手指都舍不得伤他，还要说什么杀他的鬼话，他有时候坏死了，明明看着寡言又稳重。
少年狭长漂亮的眼底蔓了一点藏不住的笑，他喜欢她心里有他，而且总要明着暗着勾她表现出来。
她被沈桓玉捉住了手指，扣在掌心，又重新搂在了怀里。
于他而言，好像天塌下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白茸很快便也不太记得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了。
天上飘下雨水，如今，她低着眼，想起此番谶语。睫上水珠一点点无声滑下。
傍晚时分，白茸回了顾寐之府上。
她满身满脸都是雨水，顾寐之瞧见了：“怎么闹得这样狼狈？”
白茸没说话，瞧他神情凝重。
顾寐之道：“阿竹不好了。”
白茸心中一沉。
顾寐之带着白茸进屋。李如兰双目含泪，正坐在李汀竹卧榻边。
李汀竹闭着眼，双颊发红，神志不清。
顾寐之说：“今日，从百味坊回来之后，他便开始如此了。”
高热不退，间或还夹杂着胡言乱语。
白茸摸了摸他脉搏，极为紊乱，他的灵力也乱，身上散发着一股妖气。
顾寐之说：“应是那晚中了狐毒。”
白茸第一次听说这种毒：“这要怎么解开？”
顾寐之道：“需要足量妖狐内丹炼化丹药。”之前，在碧华楼拿到的所有狐狸内丹都用上了，但是还是不够，胡芊芊又暂时不能动，丹药如今还未成，
晁南说：“我帮师兄去猎几只狐妖。我们在碧华楼擒了他们首领之后，京郊的墨坪山的狐灾闹得越发厉害了，如今去彻底端了他们老巢也好。”
顾寐之道：“你不能走，需在此处看着他。”
他今日也事务繁杂，脱不开身。
白茸低声道：“那么，我去一趟吧。”
李汀竹面容苍白，李如兰在兄长身边哭得双眼发红。
顾寐之凝神看向她：“师妹，那此事只能麻烦你了，只再需三只低阶狐狸妖丹便可成药。胡芊芊如今已被擒了，其他小狐危险不大。”
白茸倒是不在意危险不危险，她说：“好。”
如今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是明日死了，能给李汀竹弄回丹药，让他活下去，倒是也是值的。
“明日再动身，今晚，我还需要准备一些其他材料。”顾寐之说，“刚取下的妖丹效果最佳。”
李汀竹发热了整整一晚，白茸也睡不着，索性与李如兰一起，照顾了他一晚上。
“姐姐，你对我哥哥真好。”李如兰沙哑着嗓子，揉了揉红通通的眼。
她知道白茸今日还要去墨坪山给哥哥找药。
白茸看向外头的晨曦，已经天明了，只是低头笑笑，一言未发。
顾寐之正巧进来，听到了这话。
白茸推门出去时，天还阴沉着，雨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顾寐之正站在廊下，对她道：“你其实，并非心悦阿竹吧。”
更像是姐姐照顾弟弟。虽然李汀竹比她大，他却觉得白茸对他，始终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怜爱与移情。
白茸抿唇不语。
李汀竹举手投足间，神态偶尔会与少年时的沈桓玉有三分相似，只是这三分……白茸其实也知自己荒唐，在顾寐之点破之前，她抗拒承认这个事实。
“你喜欢什么男人呢。”顾寐之盯着白茸的眼睛，“我猜猜，强大寡言的、性子强势主动的、会维护你的……比如，沈负雪那样的？”
白茸细瘦的肩微微一晃：“希望你不要对我妄加揣测。”
“只是随便说口罢了。”顾寐之道。
“以前，我十多二十岁时，也疯狂爱过一个女人，她比我年长有见识很多，也是她，带着我一起修了合欢道。后来，她说，对我腻烦了，不爱了。”顾寐之说，“我后来花了足足十年，才放下。”
“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白茸低声道：“怎么可以做到，想不爱，便能不爱了呢。”
顾寐之凝着她，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他轻轻叹息道：“合欢宗有一秘药，名为忘化丹，一旦服下，前尘尽去。”
“只是，一旦忘了，便再也记不起来了。而且副作用极大，会彻底剥夺人的爱欲。此后余生，便宛如行尸走肉了。”
顾寐之道：“不过，你还这般年少，人生还长着，有什么跨不过的坎呢。我如今，不是也已经忘了那个女人了吗？”
男人多的是，年少时的初次萌发的感情都会灼热一些。只是，过了也就过了，时间终究会抚平一切，之后再回想起来，或许还会觉得可笑，为何自己当年那般情深。
顾寐之并不想给她这药，只是出言给她宽心罢了。
白茸一言未发，她纤长的眼睫沾满了雨水，乌黑的长发贴在少女苍白清丽的面容上，她像是一株分明正在韶华，却即将枯萎的花。
……忘掉阿玉吗？
以前，白茸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
她迷迷糊糊回了厢房。
雨水越落越大。白茸坐在卧房，炼气调息，听着外头雨声溅落在荷叶上。
楚飞光对白茸说，“其实这次也是机缘。炼化你的手钏，需要狐族妖丹或者狐绒，非要说，九尾狐的狐绒其实是最佳选择。”
“九尾狐易容术乃间一绝，用九尾狐绒炼制而出的灵狐手钏，可以轻松彻底地改变人的形貌，无人可以识别出。”
只是，九尾狐是狐中王族，九尾狐不好找，要弄到他们的断尾更难。
“你这次去墨坪山，可以趁机多收集一些狐族妖丹。”楚飞光道，“尽早炼化手钏，之后，或许会有用处。”
白茸咬着唇。
其实，一直直到如今，她本对使用妖丹还有些说不出的抗拒。
倘若是为了救李汀竹，她可以说服自己。只是若是为了给自己炼化灵器，便要去屠杀不知底细的狐狸，她还有些克服不了心理障碍。
楚飞光道：“妖是妖，人是人，妖性难改，他们残害人时，也未见手下留情过。你如今多除几只妖，未来便能少几个人受害。小茸，你的心肠实在是过软，有太多不必要的良善。”
“你很聪慧，好好想想这件事情吧。”
白茸低声说：“师父，我知道了。”
黄昏，她收拾好物品，独自御剑朝着墨坪山的方向飞了过去。
狐妖多行于夜。
墨坪山位于京郊，走了一程，路上人烟便越发稀少。
白茸在京郊村子里落了脚。竹石村没几户人口，几乎都是老人与小孩，状态都不好，白茸在他们身上都看到了隐约的妖气。
狐患果然严重。
她走了一圈，村中倒是没有看到任何狐妖。
“女道长，那些黄皮子，昨日刚来了一遭，又都走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道。
“村中以前，每隔段时间便会少人。”另外一个老人说，“能走的年轻人便都搬走了。”
因此，村子越发凋零，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者弱者与失怙孩童。
白茸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将自己带着的驱散妖气的清心散都分给了众人，看着他们服下。
“你们有人知道，墨坪山狐狸老窝的大概位置吗？”她不抱希望地打听了一下。
果然，大家都纷纷摇头。他们一个个都面黄肌瘦，如今一听到狐狸便怕，吃完白茸的药后，便纷纷都回家闭屋了。
“仙女姐姐，山中确实有很多狐狸。”直到，一个叫小满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开口，“在山腰，忘穿石那块儿，我见过好多黄狐狸。”
她年龄小，面容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却很机灵：“姐姐，我给你画幅地图。”
她用炭笔给白茸画了一幅地形图，很简陋，但是非常清晰。
白茸收了图，朝她笑了笑，“谢谢你。”
“等姐姐办完了事情，再来找你玩儿。”她蹲下，耐心对恋恋不舍的小满许诺。
村子饱受狐妖祸害，她以前没怎么见过妖，如今，亲眼看了这些人，看了这些地方，心里方沉甸甸的。
白茸收了地图，按照小满画的方位找了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月到中天。
白茸走到了山腰，那里有一条长而窄的溪水，从山巅流淌而下的。
不远处竟然传来了人声。
白茸已下意识掐了隐身诀，藏身在了一块山石之后。
看清看来人身影时，白茸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月下，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形实在是过于熟悉。
而一侧女人，竟是楚挽璃。
之前，楚挽璃确是去沈府找他了……只是，这么晚了，他们跑来墨坪山做什么？
山中寒露深重，白茸身上冰冷，她想走，却又不敢动，以沈长离的修为，她这般拙劣的隐身诀，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只要一动，估计就会被发现了。
楚挽璃随在男人身侧，寸步不离。
她似是刚哭过不久，眼角还红红的，平日骄纵的楚挽璃哭成这样，可见也确实是伤心了。
她之前从沈府中跑出去后，一路径直跑回了客栈。
不久，哥哥便来追她了，找来了她的房间。
沈长离即将成婚，这件事对她打击实在是太大，楚挽璃去问心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一直到现在，无论她怎么呼喊，心音却始终都一言不发。
沈长离只在客栈中陪了她一会儿，很快便说要离开。
楚挽璃对他心里虽然有怨，还是舍不得离他太远，于是索性又一路随着他来了墨坪山。
男人修长的大手中提着一个竹灯笼，袖下手腕修长光洁，灯笼散发出一点灼烫的微光，照明了眼前的嶙峋山路。
他一袭白衣，一尘不染，纵然在这鬼魅的深山中，形貌依旧有如涉水谪仙。
楚挽璃紧随着他，声音极为委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哥哥，你真的要和别人成婚吗？”
她知道沈长离不喜欢别人反复追问同一件事，可是，这事儿压在她心里，始终过不去。
“成婚？”他垂着浓长的眼睫，漫不经心问，“你不想我成婚么？”
楚挽璃立马道：“不想。”她面上浮现了两朵淡淡的红云，盯着他清冷俊美的面容。
“那便不成了。”他细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垂眸凝着她：“明日，我就为你去退婚。”
楚挽璃面色通红。
她没想到他态度会变化得如此之快，害羞得不敢看他：“真的吗？哥哥，你对我太好了。”
被他那双漂亮的眼这般看着，觉得心里热热的，像是陷溺进去了一般。
楚挽璃甚至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点甜甜的香，好似木蜜麝香味的味道，很浓郁，平日沈长离从不用香包，衣角味道都只是衣物熏香残余，不过那时她没离他那么近过，没有近距离感受到过。
他今日与平时似有些不同，不那样冷漠沉淡，身上反而带着点撩人的味道。
楚挽璃欢喜，又有点遗憾，因为她最喜欢的反而就是沈长离身上那种冷而傲、居高临下的味道，她想看这样的男人为她冷淡俯首，沉沦失控。
不远处，男人身形高大修长，女子身形纤秀窈窕，看着无比般配。
白茸低着眼。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滑稽的第三者，在偷窥一对热恋中的爱侣。
她平静地看着他们，把这些一分分收入眼底。
看他与别的女人亲近的画面。甚至，背后可能还有更多她没见到的。
她甚至懒得再去思索这个沈长离是真是假，眼前这一幕不是又可能是幻觉了。
难道平时的他便不是如此吗？他与楚挽璃说话，总是比与她温柔许多。重逢后，沈长离对她没有过多少怜惜，他经常弄得她很痛，语气也总是冰冷的，从未这样对她讲过话。
原来，沈长离对女人，也还是能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呀。
只不过分人呢。
白茸一言不发，站在草丛，安静地等他们离开。
楚挽璃又壮着胆子问：“哥哥，你是来墨坪山做什么呀，今晚我们还回家吗？”
他温声道：“墨坪山内部有狐妖，我今晚需去除妖。你可以回府内先歇着，我迟些便回来陪你。”
楚挽璃面颊红红的：“那我也不回去了，我随你一起。”
两人说话的声音随着风飘走了。
白茸方从山石后出来，从头到尾，沈长离甚至没有发现她，一眼都没朝她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第42章
夜晚风声阵阵，林子里，陡然亮起了一点点忽明忽暗的幽幽碧色磷火。
男人拥着女人，他俯身，极为自然地朝向了楚挽璃。
楚挽璃神情羞涩，双颊异常的红。
唇舌间溢出黏腻暧昧的声响，树林中，两道影子重叠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白茸低着眼，身体紧绷。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挽璃身子却软了下去，她唇间浮现了一缕淡淡的光润白气，都被收到男人纤长的指尖上。
楚挽璃双颊发红，神情甜蜜，却已经安然睡了过去，男人轻缓地将她放在了黄叶地上，动作温柔细致。
随即，他转眸看向了这边。
两人遥遥对望，月色如瀑，中间隔着一条小溪。
只是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形，已经朝她掠了过来，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无法看清。
隔得近了，白茸能嗅到他身上的香味，并非平日里他衣袖上沾染的似有似无的清幽的迦南香，而是另外一种浓郁光暖的熏香。
白茸袖内已经掀起了一道锐利的剑锋，快如闪电朝他袭去。
没有击中。
男人白衣袖袍被剑气斩断了一角。
他似乎略有些意外，垂了眼，含笑看着她：“方才，看得可还满意？”
白茸睫毛颤了颤。
如今，两人离得近了，白茸注意到更多细微的差别。
他的唇完好无损，没有那日被她咬伤的创口，腕上皮肤也平整完好，没有任何伤痕，沈长离极少去用修复术或者祛除伤痕的丹药。
两人模样身形一模一样。
细看气质却不同，白茸很难想象，沈长离脸上会露出这种柔和俯就，甚至刻意诱惑的神情。
他是傲慢，强势且冷淡的，即使在与人亲密时，也极少失控。
白茸心中五味杂陈，隔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知不是他，却也没让她有任何欣喜的情绪，依旧觉得悲凉嘲讽。
换在以往，她绝不会将任何人与沈桓玉弄混，即使模样再像。
或许，于她而言，他本就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或许哪天，沈桓玉的影子彻底消失了，他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了。
墨坪山有狐山之称，狐族擅长易容，以前白茸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传言，今日一见，方才第一次体会到，狐妖的易容术有多么的逼真。
他身上那种浓郁的熏香，估计也是为了掩盖狐腥味儿。
不过，她完全看不透这只妖狐的修为，光看气息，比起那日遇到的胡芊芊更强大。
白茸飞快在心中衡量着，自己与他的实力差距。被发现之后，要跑掉，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男人不急不缓，视线缓缓扫过她的面容身形，微微挑了眉。
白茸沉默了一瞬，与他周旋：“你是如何遇上她的？”
男人笑道：“可以说是一点缘分，意外所得。”
他本在寻着天阙的气息，却意外在路上收获了这姑娘。
楚挽璃灵力精纯，模样也美丽。她自小在仙门长大，没有来过尘俗，胡九最喜欢的，便是这一点仙气。
同时，她正处于情绪起伏极大的时候，胡九喜欢激烈的情绪，尤其是爱欲。因为爱，滋生的痛苦，嫉妒，酸涩……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的易容术已臻化境，可以轻易将自己化形为对方心爱之人。
他性子浪漫，喜欢满足别人求而不得的爱欲。
楚挽璃毫无防备，甚至没有半点怀疑。她降生以来，便是天之骄女，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从未受过什么伤，也习惯了，遇到任何问题，都会有人在身后帮她处理好。
她的欲念很足，灵根也确实美味。
胡九甚至有些不舍得早早享用完，预备将她放在身边一段时间。
楚挽璃胸前吊坠发着微光。
心音早早感应到了胡九。这是楚挽璃的重要机缘之一，与千面妖将胡九的一段露水情缘，之前的几段前缘都被错过了，这一次，看起来倒像是终于走上了正轨。
胡九正与白茸说着话，陡然侧了脸，一道绯色剑锋已经擦着他面容而过。
他神色未改：“说着说着话便动手，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笑叹道：“作为一个年轻姑娘，你实在是不解风情了些。”
这妖狐比她想的要难缠。
白茸握紧了剑，她方才已经捕捉了最恰当的时机，他受到的损伤看起来依旧微乎其微。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他方才抬眸仔细端详白茸，似在思忖着什么。
眼前的少女同样生得很美，比起楚挽璃的鲜妍明媚，她更为纤秀轻灵，光看外貌，比起楚挽璃竟然更有仙灵之姿。
胡九道：“你生得和我一个故人很是相似。”
虽然模样不太一样，但是身形气质相似，甚至连神情都几乎一样。
“你应该庆幸，是被我遇到了。”胡九笑道，“倘若是赤音先看到了你。”
“你会很惨。”他顿了一下，“估摸着现在已经连灰都不剩一点了。”
赤音恨神女入骨。
即使只是模样气质些许相似，倘若被她看到了，她估计会被赤音直接撕碎，随后用真火烧得灰都不剩一点。
众妖都不喜欢那个女人，仙妖殊途，那女人出自仙界，身上便自带令人有厌恶的仙气。她甚至还敢如此冷待天阙大人。
只是，迫于天阙的实力与威望，没有妖敢对他爱的女人提出什么质疑。
胡九却并不讨厌她，甚至很能理解天阙为何单单为她折了腰。
白茸不清楚这妖狐在说什么。
说她与谁很像？
她平静地说：“许是因为我模样生得平常，很多人，都或多或少和我有些像。”
胡九只是笑了笑：“你倒是谦虚。”
白茸握紧了剑，调动自身灵力。
即使知道了双方实力悬殊，如今她也没有退路了，不如放手一搏。
胡九不疾不徐，像是逗弄小孩一般：“来，你还有什么招式，都使给我看看。”
狐火幽幽闪烁在男人细长的指尖上。
他清俊的面容也终于浮现出了森森妖气，狭长漂亮的眼含笑看着她，脸上那种男狐狸精独有的魅惑便再也遮不住了。
“这男人，你也认识吗？”胡九笑道，“看起来，你似也很是爱慕他。”
“方才，我感觉到你的痛苦了，是因为嫉妒吧。不过，你若是想要了，我也可以用这身皮囊，与你春风一度。”
他最喜欢满足人的爱欲。
白茸紧抿着唇，没理会这妖物。
几回合交锋下来，她微微喘着气，擦了一把面上汗水。
离他近了，便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
妖物狐火如同跗骨之蛆，沾染上半点，便是剧痛。她的木盾被克制，效果薄弱，几乎都是靠自己硬受着。
胡九身上有一点野兽残忍冷血的特性，像是玩弄自己的猎物一般，不急不慢耍弄着她。
他还用着沈长离的模样，让这个场面显得更为荒诞。
白茸再出剑时。
男人不疾不徐，竟伸手接了她的剑刃。
“你这剑，倒是很漂亮。”像是桃花叶。
不料，就在此时，他手中剑影陡然裂开，胡九一怔。
那一柄绯剑，剑锋却瞬间分化出好几道，剑气极为凌厉，朝着他面门直冲而去。
他瞳孔扩大，已然回身。
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神情阴晴未定，他清俊的面容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创口。
对她的修为境界而言，她的剑招与剑意都算是远超出了同期。
胡九神情阴沉。
这不是什么大伤，对他来说，却是奇耻大辱，竟被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伤到。
白茸已经抽身离去，气息尚未平复，甩去了袖里绯上沾染的狐血。
胡九不喜欢性子烈的倔强女人。
他改了主意，“回老家一次，事情可真多。”
男人身后，浮现了九条巨大尾巴的虚影，整个人，都开始被雾气笼罩住。
白茸脖颈一凉。
男人鬼魅般出现在了她身前，大手掐住了她的脖颈，随即，毫不留情将她朝地面一掼。
白茸咳嗽了一声，瘦弱的躯体撞上了冰凉的地面，陡然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来，求我放过你。”胡九饶有兴趣地道。
白茸一声不吭，不求饶，也不退缩，依旧握着剑。
他神情阴晴不定，踩上了她握剑的右手。
见这女人似是木灵根。他指尖燃起狐火：“从哪里开始烧比较好呢？脸？还是身体？”
“你看起来倒不像很爱惜容貌的人，不然，先废掉你一双手？”
……
白茸昏迷了过去，再也没了声响。
几只小狐从丛林中蹿出。
胡九摸了摸自己面颊上的伤口，手指蕴起灵力，复原了创口。
他打横抱起了还在沉眠的楚挽璃。
随即，吩咐那几只小狐：“将她带走。”
那几只小狐狸唧唧叫了几声，拖上白茸，随在了胡九身后，地上留下了蔓延开一道血渍。
*
仙界，化露池畔。
仙山之中，云遮雾绕，化露池碧波万顷，一望不见边界，池边栽种了数棵合欢，绿树成林。
池边端坐着一个白衣男人，面容悲悯温和。
他纤长的手指一株株抚弄过池中莲花。
莲花被他抚弄过后，便接二连三盛开。
只是池中，那一株叶茎纤长的莲花依旧毫无动静，莲瓣闭合。
神女神魂依旧没有半点回位的意思。
甘木原本生在化露池畔，受若化神君点化而生灵智。
几千年，她一直在若化身边，过得无忧无虑，直到遇到了那个男人。
仙界一直想收归他，与他神位，却始终被天阙拒绝。
他性情高傲爱自由，从不服任何人管束。
那一次，天阙受邀而来，来仙界参加仙灵宴。
天阙在池边遇到了赤着脚踝的神女。
她穿着一身白纱衣，长长的乌发蜿蜒到了纤细的脚踝，浑身没有任何修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色的合欢花，眸子乌黑光润，总像是含着一点点水光。
明知她是仙界的又一枚棋子，他毫无动容，冷漠傲慢地看着她。
神女却压根没看他一眼，依旧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她负责照顾化露池的莲花，每日事情多着。
他没看多久，便抽回了视线，拂袖而去。
过了七八日，却又来了，看着她给花浇露拂尘，却始终一言不发，也不来和她说话。
甘木觉得天阙是个奇怪的男人。
冷冰冰的，说不喜欢她，却来得越来越勤，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也不懂他的意思。只知道，他来的越来越多，停留在她身侧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天阙的灵力，帮她养花倒是很不错，她便也没管他。
他却越坐越近，细长冰凉的手指，有一天轻抚了一下她的黑发。
有一天，他竟俯首，薄冷的唇在她粉粉的面颊上碰了一下，甘木丝毫不懂，也毫无动容，他神情却陡然大变。
后来，就很久没来。
再来时，天阙看似平静，那日却又那样亲了她一下，这次却没有再像上次那般神色大变了，过了会儿，又把她揽入了他宽大的怀中。
天阙不是不懂爱的毛头小子，终于承认自己心思后，便开始一心一意追求她，什么他都愿意受着，就算是陷阱，他也心甘情愿往下跳。
她不觉得喜欢，也不觉得讨厌，只是觉得他很难懂。
再后来，他行为越来越过线，低眸含着她的唇，探进来，每次都要很久。甚至越发难以满足，还想要她回应。
他本来就是兽，不是清心寡欲的仙人。
可是，甘木做不到，她无法给天阙想要的。
他的爱情得不到回应，浓烈的嫉妒心与占有欲得不到满足，越发压抑着扭曲滋长。
最后，他难忍强烈的妒火，将她强行从仙界掳走，用锁链锁着，强行囚在了自己身边，日夜陪着，巨大的宫殿里，终日只有他们两人。
甘木也疲惫地问过天阙，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垂眸看了她很久，低声说：“我只想你心里有我。”
并且只有他，让他做什么都行。
……
若化神君一直在莲池边观察着她在下界的变化。
星宿归位，看起来尚需一段时日。
若化神君从池边起身。
除去司掌百木，他还有一个兼职，是仙界龙冢的守墓人。
龙冢有两个，一个在冰海，人尽皆知。
另外一个却隐蔽，位于仙界。
曾经参与了那场叛乱的夔龙族裔尸骨都保存于此。
天阙是龙族中的万年难遇的异类，他的力量，实在是过于强大而令人忌惮。他身上兼具妖族和神族混杂的特质，看似冰冷，情感却浓烈扭曲。
好在，他陨身于神女之手，并且是用那样惨烈的方式。
若化神君看着星宿动向，微微叹了口气。
人间大乱，百妖夜行。
劫难定然是逃不过的。
他观天象……看到了极为不好的结果。
天阙的复苏，难以阻拦，并且越来越近。
红月即将降临，那是十年中，妖气作为浓郁的一夜，旧称妖祭之日，也是玄天结界最为薄弱的时候。
这一次，不知能否再顺利渡过。
*
白茸再睁开眼时，发现她的四肢都被藤蔓紧紧捆覆了起来。
灵力被封印了，她被悬在了一堵高墙之上。
唇瓣发干发疼，她已经两天未进水米了，好在她筑基之后体魄也有了大的变化，倒是能承受住。
脚底下荆篱燃着狐火，焰尖不住地炙烤着她。
白茸唇齿间还蔓延着浓郁的铁锈味道，眼睛肿胀发疼，头也在一跳一跳地发疼。
她听到一阵银铃般的悦耳笑声。
院子的紫藤花架下，俊美的青年正陪伴在楚挽璃身侧，她抱着三两只雪白的小狐狸，面颊贴在它们的绒毛上，笑得很开心。
楚挽璃在狐窟的待遇很好，她生得美丽，灵气充裕，还有大运护体。狐族都喜欢美人，小狐妖也喜欢她，都往她身上贴。
楚挽璃笑着捏了捏怀中小狐狸尾巴，看向一侧青年：“哥哥，我很喜欢。”
有他陪着，她很幸福，在这里也待不腻。
楚挽璃以前很不喜欢妖，如今倒是看这些小狐狸也顺眼。
尤其见沈长离低着眼，抱着小狐狸逗弄的模样。她忍不住遐想，假设以后他们成亲有了孩子，他是否也会这般温柔逗弄他们的孩子，她想看他走下神坛，为她软化，做普通男人一样的事情。
沈长离与她这般亲近，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楚挽璃含羞地想。
沈长离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待回去之后，她便让爹爹去说，要哥哥上门来与她提亲，早点把婚事办了。
因为失血，白茸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
她索性闭上了眼。
其实她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也并没有生命危险，那些狐火，不过是为了折磨她而已。
心内传来楚飞光的传音：“小茸，我的灵力只剩一个时辰了。”
“之后，再护不住你了。”
他用自己灵力给白茸做了一层保护障，减轻了炙烤带来的痛苦。
白茸低声说：“师父，谢谢你。”
一个时辰之后。
楚飞光的灵力消失了，那种灼烧炙热感几乎百十倍加剧，白茸咬着牙，一声不吭熬了下来。
已经疼到了麻木，便也不疼了。
胡九温声对身侧女子说了什么，她含笑抱着小狐狸离开了。
随即，他缓缓渡步到她身侧：“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如今也是在你们手中吧。”
碧华楼被青岚剑宗弟子所破，胡芊芊去向不明。
“她不专心修行，这么多年，尚且还只是六尾，确是不成器。”
白茸身子一晃，一言未发。
妖族血脉亲情淡薄，说到此处，胡九语气也并未有什么波动。
“你使剑，看你打扮，你应也是那青岚宗弟子吧。只是，我与那青岚宗传信，道把我妹妹还于我，我便完放你回去，那边却毫无应答。”
“我知你也是仙门中人，却不知你是如此的不值钱。”他叹道。
白茸一言不发，权当他在说胡话。
妖言惑众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轻笑道：“那你便借着待在此处吧。”
“被狐火炙烤久了，你的双腿，估摸着以后应再也站不起来了，双腿残废了，不知还能否继续当剑修呢。”
“赤音马上便到了，到时候，让她见见你，应会很好玩。”他玩味道。
“再过几日，玩够了，便将你分给族人玩玩。”他淡笑道。
见白茸始终不搭理他，他似也觉得无趣了，转身走了。
汗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一点点滑下。
她冷静观察了一下眼前的狐穴，抬眸能看到夜空，证明应是在地上的，并非地下巢穴。
这个巨大的狐穴完全仿造了人类集落，除去为了方便妖沐浴月光，没有设置屋顶，结构与人类宅邸极为相似。
院落四通八达，她在的，似是这个狐巢里最大的一个院落。
院落里有不少小狐狸，修为确实都不高，与她之前的估计没差多少，只是，白茸没料想到，竟然会出现真的九尾妖狐。
白茸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从她开始修行，遇到的妖物，无一不是一般修士一生都难以遇到一次的大妖。
楚挽璃看起来是清醒不了了，原本，她想唤醒她，与她合作一起逃走，目前看起来完全指望不上。
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白茸强忍着痛，观察着它们的行动轨迹。
这些狐狸的生活方式，竟然和人类极为相似，一对组成一个家庭，带着几只小狐狸，生活在自己的聚落里，日出而息日落而做，甚至有简单的分工合作与贸易。
傍晚时分，她耳畔传来阵阵夜风，风里竟隐约传来人类的哭喊声，白茸如今耳力也长进了许多，离她似并不是很远。
白茸想起竹石村中失踪的村民，抿了抿干涩的唇，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既然这些妖狐这般模仿人类，那……便很有可能，也学着人类。
豢养村民。
她死死咬着唇，不愿再细想，往好里想，如此，至少还有一点好处，她还有机会可以救出这些村民。
小满的姐姐失踪了几年，不知她会不会在这些人之中。
能救回一个，再取上三个狐丹，她这一趟，便也算值得了。
那日之后，九尾狐和楚挽璃也都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看守她的是两只黑狐，修为约莫相当于还虚期修士。
心剑不需要灵力便可以发动。
可是，她如今身体极度衰弱，使用次数估计也有限。
她深呼吸了一口，午时阳气最重，她估计着，自己也就剩这次机会了。
不行的话，死了便死了。
她从小也习惯了当无人在意的弃子。
…
楚挽璃失踪两天了。
楚挽璃身上带着楚复远给的吊坠，她的气息消失之后，楚复远已经已通知了所有上京附近的青岚宗弟子，叫他们立刻找回楚挽璃。
楚复远只有楚挽璃一个女儿。他对楚挽璃的重视和宠爱所有人都清楚。
上京附近所有青岚宗弟子，都放下了手中事情，去寻楚挽璃。
白茸也去了两日了，未曾回来。
好在青岚宗已经派人来，将胡芊芊带回了宗内，能生擒如此高阶妖狐，宗内对他们赞扬不已。
孙吾得知李汀竹中了狐毒后，竟叫人给他带来了一瓶妖狐内丹，顾寐之完全没想到，青岚宗竟会有这般储备，他便给李汀竹炼制了解药。
他昨日已经转醒了，只是身体还是虚弱。
晁南纠结道：“师兄，怎么办呀，要不要告诉竹师兄，小师妹为了救他去了山里还没回来？”
顾寐之犹豫了半晌：“阿竹如今神魂不稳，暂时还是先不说了。”
若是知道了真相，李汀竹估计会拖着病体，非要去山里找白茸了。
他道：“你看着阿竹，我去跑一趟看看。”
宗内都在搜寻楚挽璃的下落，他估摸着也和墨坪山妖狐有关，如今正好去找白茸，也算一举两得了。
西宁王府内。
西宁王爱妾最近重病，卧床不起，沈成钧竭尽医药，却还是一无所获，眼见她越发重病，他下了重赏，府上才终于来了一个江湖郎中，开口却道，他有药方，这药方，却需要王上的一剂心头血。
如此荒唐……可是，见妙音一日比一日苍白的脸，他竟答应了一试。
卧榻上，女人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许红晕，男人面色较往日苍白，他抚过她的面颊，低声说：“我等你好起来的时候，到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待他终于离开后。
女人陡然睁开了双眼，面上病容全无。
她冷着脸，从卧榻上起身，看着外头月色。
天阙大人的灵力不稳定，有时候可以感觉到，但有时候却又消失了。
赤音很焦躁。
如今人皇后裔的心头血有了眉目，她再去一次冰海，即可彻底解开龙骨上的封印，释放力量。
只是，这半路出现的天阙大人的气息，却让她乱了阵脚，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天阙大人的龙骨与龙身在不同的地方。
他的龙身被镇于不周山，龙骨被藏于冰海。
不周山到底在哪里她不得而知，原本她只想先找到他的龙骨，给他敛骨，而如今，感受到他的气息后，赤音开始有些蠢蠢欲动。
倘若……趁着万妖复苏的时候，能唤醒天阙大人，让他的意识彻底复苏，再收回龙骨与龙身。
让他重临于世。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需要找到天阙大人的气息来源，若是他神魂已有转世，那便再好不过了。
赤音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她陡然接到了胡九的通讯：“来一次墨坪山，有东西想给你看。”
赤音没有犹豫，她化回原身，从窗内飞出。
*
夜色深深。
沈长离朝着西京的方向飞了过去。
墨坪山脚有个村子，灯火点点。
沈长离降落于此。
最近，有许多仙人来这里。
男人白衣乌发，姿容清绝，宛如谪仙，可是，与之前那个温柔姐姐不一样，他看起来极为不好接近。
村民都只敢远远看着，没一个人敢上前。
小满含着手指，躲在篱笆后，也不敢接近。
如此浓重的狐腥味，沈长离蹙眉。
他目力极佳，一眼扫到草丛内一个浅碧色的小物。
明显是女子贴身用的物品，刺绣很精致，香囊上绣着两丛小草，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半点香料，都是各类实用的药草，治疗头疼脑热、促小孩子消食的，止血止疼的，不过，那些药草成色都劣质，他压根看不上眼。
药草中间，竟还夹着一个小小的平安护符，护符有些破损，看起来很有些年份了。
护符内有张青纸，上面写着桓玉二字。
他细长的手指捻出纸条，看了会儿，淡漠烧掉了。
两人已无瓜葛，她贴身留着写有他名字的平安符，不合适，这是妻子为远行的丈夫做的事情。
灼霜道：“主人，楚姑娘气息，便是消失在了墨坪山。”
沈长离抬眸看向远处群山。
却没动身，不知在想什么。
他并不听楚复原的宗主令，做事全随自己心意。
“出来。”他转身，瞧向身后篱笆，语气平静。
小满浑身僵硬，不得不走了出来，这个哥哥长得很俊，气质却可怕，她很害怕。
“前几日，你可在此见过一个年轻女子？”他声线清冷平稳，“紫衣，紫色发簪，配着水蓝色细剑，比你高一头。”
小满僵硬地摇头，却说：“我，我只见过另外一个带着绯剑的姐姐。”
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姐姐……穿着青色衣服，比我高这么多，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有酒窝，很温柔，像仙女一样好看。”
见沈长离不做声。
她怯生生道：“哥哥，你方才收的那个香包，便是姐姐的。”
沈长离神情没有波动。
“仙女姐姐往山里去了。”她指着不远处的墨坪山。
“哥哥，你是来找仙女姐姐的吗？你是她夫君吗？”小满实在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沈长离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为何如此说？”
小满很害怕，可是被那双狭长漂亮的眼这样看着，她不敢不说：“你们好般配，看起来像一对儿，而且……以前二虎哥哥看他回娘家的新婚媳妇的手帕，也，也是这样看的。”
……
旁边一个女人已经吓得捂住了小满的嘴，差点给他跪下：“仙君海涵，孩子年龄小不懂事，随口胡说的。”
竟敢把形貌这般清冷漂亮的仙君，和他们村里的普通男人类比到一起，还说这种腌臢冒犯的话。
沈长离神情莫辨，去也没发怒。
他从袖内拿出一物，朝她的方向抛去。
“煎了喝了。”他淡淡道，“除点狐臭味。”
男人高挑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月下。
“这，这是天阶的祛灵草。”有个稍微懂行的老郎中看了一眼，惊呆了。
一株做出来的药，给他们一个村子去除妖气都够了。
“谢谢仙君大恩大德。”几人都纷纷朝那个背影叩首。
…
远处的墨坪山，妖气冲天，满是腥臊的狐味。
灼霜问：“主人，现在怎么办。”
他平淡道：“先去找楚挽璃。”
有心麟在，左右也死不了，让她吃点教训也好。
男人修长的身形已经转瞬消失了，化作了一道流光，朝着墨坪山深处掠去。

第43章
白茸再睁开眼时，方发觉，浑浑噩噩已经到了第二天。
她眯了眯眼，正午阳光极为刺眼。
胡九还没有回来，那两只看守她的黑狐狸果然开始打盹了。
狐性属阴，喜欢晒月亮不喜欢太阳，白日精神都会比平时衰颓一些。
白茸勉强睡了一晚上，方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身体比之前爽利了些。
如今她经常受伤，耐痛能力和恢复能力似乎也比之前变强了不少。
因为她一直安静，不吵不闹也不挣扎，两只狐狸都没再仔细盯着她，把身体盘了起来，正在懒洋洋小憩。
白茸咬破了自己舌尖，用带着精血的心剑割断了藤蔓。
藤蔓上不知是有药还是下了咒，完全封住了她的灵力。
胡九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封了她的灵力之后，甚至没有拿走袖里绯。
她活动了一下已经几乎僵硬麻痹的手腕，悄无声息落了地，方觉双腿也已麻软得像是面条。
她落地发出了一点声响。
那两只黑狐都醒了过来，它们是负责联络看守的狐狸，不除去，只会引出整个巢穴的狐狸。
楚飞光声音陡然响起：“快动手！”
或许是受了这一声影响，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早做了决定。
白茸出手的速度比她的思维更快。
绯色剑影闪过，两只黑狐还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已经软塌塌倒下，咽喉上各自一道深深的创口。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亲手终结生命的感觉。
似乎比她想的要容易许多。
白茸心陡然突突跳动了两下，她的头脑甚至比平日还要清醒一些。
白茸俯身，从尚且温热的狐狸尸身中摸出了妖丹，甚至还记得从储物戒拿了质地上好的瓷瓶，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存妖丹效力。
她侧目听风，风里那种细碎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她勉强还记得，昨天听到的关押村民地方的方位。
白茸掐了个隐身诀，朝着那个方向赶了过去。
狐巢极大，路线错综复杂。
好在她方向感不错，一路不至于迷路。
声音的源头，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狭窄的室内，不见半点阳光，室内挤满了人，手脚上都拴着铁链，有男有女，总体都算年轻。
室内久不见阳光，门陡然被打开。
这些人都后退了几步，麻木地盯着白茸，眸底满是畏惧。
白茸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鲜血斑斑的手，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估摸着也没多少亲和力。
拴住他们的都是普通的铁链，她用袖里绯轻轻松松斩断。
可是，锁链断了，这些人却还是没一个人动弹，眼神都麻木又畏惧。
“我是过来救你们的，快走吧。”白茸声音很沙哑，“离开这里，回家去，你们都是竹石村的村民吧。”
竹石村这个名字，或许唤醒了这些人的记忆，有几个人，眼神开始活络了起来，却还是无人动弹。
他们在这里被关太久，终日受到妖狐折磨，甚至已经开始被驯化。
白茸强撑着精神：“你们，有人认识一个叫小满的小姑娘吗？我之前去了你们村子，便是她托我上山过来救你们。”
一个穿着灰衣服，十四五岁的姑娘仰脸看着她：“小满？”
她五官轮廓和小满很有几分相似。
“你是她姐姐么？小满和我说起过你。”白茸说，“央我来救你。”
“都出去吧。”她强忍着伤口灼痛，“再不出去，便真的迟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起了作用，那个叫小盈的小姑娘缓缓起了身，带头走出了门，见她出门后，无事发生，身后村民也终于开始学着她，一个个起身。
外头亮堂堂的，是个大太阳天。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室内满是血腥气与腐臭的肉的味道。
白茸飞速清点了一下人数，竟然有二三十人，甚至还有女人手中抱着小婴儿，每一个人都面黄肌瘦，身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淤青与伤口，他们被妖狐养着，隔几日便提出去放血割肉，已经死了一半了，剩下的人，有几个腿脚也已经废了，无法站立，需要旁人搀扶。
“都跟着我。”她轻声说，“我会带你们出去。”
都是没有修为的最普通的人类，原本在山下过着平静日子，忽然被妖狐掳上了山，从此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
只要不撞上那只九尾狐，白茸有带他们出去的信心。
“有人跑去了。”
“快去告知胡九大人。”
白茸走在最前，一路遇到了至少三波妖狐。
妖狐极为凶残狡猾，甚至知道不攻击她，去攻击她身后的村民。
身后这么多人跟着她，依赖她。
她没有任何回头和退缩的路。
白茸灵力已经差不多枯竭了，好在剑技没忘，以前楚飞光说过，她力量不足，因此需要多锻炼技巧，她也认真学了，因此出剑很很精准，每一剑都可以准确地封喉，划破妖狐的喉管。
这是以前她在青岚宗一剑一剑练出来的剑技，那时，她没有想过，会在这时用起来。
“姐姐，小心。”小盈在身后大叫。
斜刺冲出来的妖狐一口一咬在了她手腕上，白茸忍痛，改为左手握剑，杀掉了这只狐狸。
因为失血过多，她面颊越发白。
“没关系的。”她甚至还分神安慰了一下小盈。
除去那只意外出现的九尾狐，这狐窝里的其他妖狐，修为确实都不高。
她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了，难以握剑，白茸便用绷带将袖里绯绑在了自己手上，强行压榨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体力。
她手臂上都是创口，被狐狸咬到血肉模糊，身上脸上也都是狐血，一路不知伤了杀了多少妖狐。
她甚至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把他们成功带出去。
露过一处大院，白茸身形一滞，陡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挽璃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狐狸，震惊地看着满身鲜血的她，“你在做什么？”
沈长离说这些狐狸并无害，也没伤过人，不过是之前有些误解，他去上报一下宗门，解除对墨坪山的搜捕令。
他都这么说了，狐狸都很可爱，也都对她很好，沉浸在甜蜜中的楚挽璃便也不再说什么。
白茸简单地说：“你走不走。”
楚挽璃修为不错，她若是愿意帮忙，这些人能平安下山的可能会大大增加。况且，一直待在狐窝中，她迟早也会有危险，那狐狸化作沈长离模样迷惑她，估计也不安好心。
“我为什么要走？倒是你肆意滥杀。”楚挽璃质问道，“这些小狐狸没做什么坏事，你为何要这般伤害它们，就因为它们是妖？”
白茸指着身后人群，疲惫地说：“这些，都是那妖狐做的。”
楚挽璃不喜欢这般丑陋腌臜的人，也不想仔细看。
沈长离和白茸之间，她自然会选择相信沈长离：“哥哥不是这么说的，你莫非还比他清楚？”
她摸了摸手中小狐狸绒毛，觉得这般温顺可爱的小狐狸，怎么会伤人。
她只喜欢美丽、可爱的事物，从小到大，她生活的世界里，周围的人和物也无一不都是如此。
“那不是他，是妖狐变的。”白茸沙哑着嗓子。
楚挽璃冷笑了声：“与我亲密些，便是妖狐变的？你既然偷偷跟了上来，那日是不是也看到了。”
“你是在嫉妒我吧，看着难受是吗？”她说，“白茸，不管你们之前有过什么，哥哥早已经不爱你了，你便死心吧，也不要再纠缠于他。”
白茸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实在是太疲惫，每一分体力都很宝贵，如今，也不想再与楚挽璃争辩什么。
她没回头，不再管楚挽璃，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
不知走了多久，看到熟悉的出口，白茸交代小盈：“过桥，走到前面那张门，再往左拐，便能看到出口了，墨坪山你们比我熟，出去了便赶快下山，短时间不要再待在村子里了，先去西京住着，我们宗门之后会来人剿狐。”
她是这些人里头，唯一一个看起来头脑还算清晰的。
小盈问白茸：“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白茸温和地说：“你们先走，我马上过来。”
她已经可以感受到不远处九尾狐的气息了，估摸着刚才确实不在巢穴，方才赶回来。
她闹出的骚动实在太大。即使离开了狐巢，这些人能否顺利回家，也很难说。
白茸索性解开了绷带，将袖里绯取了下来，递给了小盈：“你拿着。”
小盈不安地说：“姐姐，你的剑给了我没关系吗？而且，我不会用剑。”
白茸说：“没关系，拿着便好。”
袖里绯有剑灵，而且还有楚飞光栖身其间，随便杀掉几只低阶妖狐不是问题。
楚飞光声音很严肃：“小茸，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之前消耗太多，也无法再现身，无法阻止白茸的行为。
白茸轻声说：“师父，这是你以前教过我的。”
既拿了剑，便需要多承能者的责任。
这些人，家中都有人在焦心地等待他们回家，都还有牵挂，他们是别人的丈夫、妻子、父母、孩子。
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活也无人在意，能换回这些人，很值得。
白茸瞧着远处忽明忽灭的狐火：“快去吧，不要回头。”
她将装着妖丹的瓷瓶也塞到了小盈手中：“这个你拿着，假设之后见到了穿着青衣服的修士，便把这个给他们，让他们带回宗里，给一个叫李汀竹的哥哥。”
小盈学着她的模样，紧握住了袖里绯，认真许诺：“好的，姐姐，我记住了。”
“你也要保重。”
“嗯。”她笑了笑，温婉的眉眼瞬间柔和，“我会的。”
很久没听人说过，要她保重了。
白茸神情平静，见到他们一个个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那点狐火已经很快到了眼前。
胡九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狐巢。
方才，他去见赤音，便短暂地离开了狐巢一小会儿。
这女人倒是确实厉害，就这点时间，可以给他整出这样的事情来。
怪不得，胡芊芊会折损在她手里。
他手指微微一曲，隔着这么远，白茸已经瞬间被他无形的灵力拉了过来。
他没收着力气，白茸感觉骨骼一阵剧痛，她难以克制地吐出了一口血，却依旧死死咬着齿关，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见见。”胡九道，将她拉到身侧女人面前。
白茸方才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红衣女人，女人眉目张扬明艳，额心有一团火焰印记。
赤音随便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白茸面色惨白，唇几乎也没了血色，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在消瘦的面颊边上，一张小脸上都糊着血，五官压根看不清楚。
回上京后，她便经常睡不着觉，吃饭也觉得没有味道，瘦了很多，还经常莫名走神发呆，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都掉光了。
胡九把她扔池子里，将脸洗干净了，又捞了出来，扔在赤音面前。
“再看看呢，有没有想到一个人？”
赤音脸色已经变了。
“像不像以前王如珠似宝宠着的那个女人？”胡九笑道，“还有谁，在他面前有过那种待遇呀。”
天阙爱那个女人，他麾下妖军妖将纵然再不喜欢她又能怎么样，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别说伤她，说话高声一点都不敢，只能毕恭毕敬。
赤音也如此，心中再如何恨，见了神女还得鞠躬行礼，叫她王后。
天阙隔段时间，便会找女妖来陪神女聊天解乏，只有这种时候，他不干涉也不出现。
但是也有时间限制，她表现得很喜欢的女妖也都不会再出现第二次，反而关系平平淡淡的能经常来。天阙不允许任何妖分去她的注意力。
赤音也被叫去过，神女与她说话，说起天阙在人后都是如何对她的，问妖兽是不是都这样，她不喜欢，她想回仙界去。
赤音觉得她装出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其实是在有意炫耀。
神女确实完全不懂，好在他很懂，才能变着法子，软硬兼施，从她那里弄到一点完全不足以果腹的糖。
赤音印象中的天阙大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冰冷傲慢的，竟也有如此一面。
赤音听得几乎咬碎了牙。
天阙就独独喜欢她，以前不少大臣弹劾过甘木，天阙大人迟来的求偶期气息都溢满了，说明他压根没满足，明显是王后失职，爱慕他的女妖魔那么多，随意再挑选几个填充一下后宫不就行了。
天阙把叫他选妃的大臣都扔去喂了魔渊，之后，便再没这种类似话题了。
天阙其他地方都没有多少龙类的特质，唯独这点倒是像了十成十，对认定的伴侣一心一意，独占欲和掌控欲都极强。
其实神女对其他妖都温和友好，只独对天阙冷淡，不假颜色。
甚至，知他喜欢看她笑，他就是因为初见时她的笑容对她一见钟情，之后便日日朝思暮想。她之后只要在他面前，都有意板着脸，面无表情。
赤音拎起白茸，细细看过。
大大的黑眼珠，瞳仁乌黑水润，脸蛋只有巴掌大，樱桃小嘴。
五官其实有差距，但是这一股狐媚脆弱，惹人怜爱的气质，倒是一模一样。
当年，她便是靠这手段，把天阙大人迷得走不动路。
赤音冷笑了声，掌心燃起了一道虚幻的金焰。
朝着她的左脸便压了上去。
她实在是太憎恶，憎恶到，只是看到这张几分相似的脸，都克制不住杀意，都想毁掉。
没了这张脸，看她还如何狐媚男人。
*
夜色深深，整座墨坪山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楚挽璃失踪了，楚复远调动了好几个宗门的修士来寻她，并且许以重诺，只要能找到了楚挽璃，青岚宗顶级功法可以任选一册，还有筑基丹、还虚丹任选，高阶灵草十株。
都知道楚挽璃是楚复远的掌上明珠，加上他许诺的奖赏实在是诱人，越来越多的修士来了墨坪山寻楚挽璃。
顾寐之也来了，墨坪山就这么一点点大，这么多人翻了这么久，还没找到狐巢，甚至连狐狸都没见到几只，这就是个问题了。
带队的大师兄预备用灵火烧山搜寻，叫晁南过去帮忙。
“师兄，怎么办啊？”晁南担忧地问顾寐之，“我去不去。”
他原本和顾寐之一起过来找白茸，但是目前也毫无消息。
看起来，这些妖狐其中可能有大妖，给狐巢设了阵法，白茸就那样毫无防备去了，也好几天杳无音讯了。
楚复远发了宗主令，要他们寻楚挽璃，白茸失踪的事情他也上报了宗门，但是长老只是批复一个知道了，也没下文了。
“你随他们去找楚师妹吧。”顾寐之道，“是立功机会，而且能拿到化虚丹，对你之后也很有帮助。”
晁南是他看着长大的，年龄小，需要在青岚宗站稳脚跟。
顾寐之说：“白茸的事情交给我。”
晁南还有些犹豫，不过他自小也习惯了听师兄的话，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顾寐之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手帕，白底桃叶，底下嗅着一个茸字，是白茸留在顾府卧房内的物品。
他会合欢宗的特殊法诀，可以通过贴身物品寻人。
帕子上还残余着一点少女身上的暖香。
他还没开始施展法诀，便察觉到一股灵力波动。
不远处，清冷的月光下。
白衣男人从剑上落地，随意看了一眼他手中帕子，神情无波无澜，还是惯常的冷淡模样。
顾寐之反手收起了帕子，拱手道：“沈师兄。”
沈长离在宗门地位很高，入门也早，他们见了都得叫一声师兄。
沈长离竟然都亲自来了，很出乎顾寐之的意料，不过想起来也合理，他虽无情，楚挽璃也算他自小看大的小师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不管。
顾寐之道：“目前还没找到找狐巢，也不知道楚师妹是不是被掳去了那里，他们在预备烧山逼出狐狸来。”
沈长离道：“过于麻烦。”
顾寐之说：“师兄莫非知道狐巢在哪？”
沈长离狭长的眼看过不远处的树林，没多说。
眼前狐臭味极为浓重，很腥骚，他很厌恶这种味道。
这是这座山的灵脉中心，树林里设约莫设有阵法，掩盖了狐巢的入口，要从外到内寻到极为麻烦。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亮起了一道绯光。
“这是白师妹剑气啊。”顾寐之眼睛一亮。
黄色的树林中，竟然像是撞了鬼一般，陡然幽幽浮现了一对衣衫褴褛的人。
最前方的小姑娘怀中抱着一柄美丽的绯剑。
可是，不是白茸。
顾寐之一个箭步上前：“你怎么会拿着白师妹的剑，她人呢？你们是从哪里出来的？”他们身上都是浓重的狐腥味儿。
小盈陡然见到两个带着剑的陌生男人，显然有些恐惧。只是，她见到顾寐之身上的青衣，神情又舒缓了一点。
“姐姐把剑给了我们，叫我们先出来。”她声音还在发颤，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瓶，“叔叔，你认识李汀竹吗？姐姐，叫我把这个带出来，见到穿青衣服的人便给。”
果顾寐之接过瓶子，看到里头是几粒狐族妖丹，瓶身上还沾着血迹，不是狐血，都是白茸的血。
顾寐之外热内冷，见惯了世情，很难信任人。此时，握着这个瓶子，也忍不住内心五味杂陈。
白茸是他见过的心地最为纯善柔软，又重情重义的人，总把别人的需求摆在自己之前。
她很知道如何爱别人，却似乎是个不知道该如何爱自己的人。
顾寐之很少见到她主动提出什么需求，表达自己的喜好，似总是在操心别人的事情。
只在那一夜，她失魂落魄回到顾府时，顾寐之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他不知白茸心底曾有过哪个男人，却觉得那个男人是真的狠心。
这般好的姑娘……顾寐之真心期待，能有个人好好呵护她爱她。
顾寐之用令牌联系了弟子，叫他们过来带小盈几人下山。
一侧的白衣青年长身玉立，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切。
看来状况还不错，还有余力惦记别人，把个认识不久的男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倒是符合她多情的性格。
顾寐之收起了那个瓶子，对沈长离客气道：“沈师兄，我师妹估摸着也是被狐狸拿了，楚师妹和她应该现在都在狐巢，不知师兄搭救楚师妹的时候，我能否一起行动？”
他淡漠道：“随你。”
是真不在意。
“那这阵法，我先通知掌门，接洽几个能解阵的人。”
小盈几人钻出之后，那空间通道便彻底消失了，顾寐之也没看清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估摸着，阵法是限制了外人从外入内探寻，但是没有里头的人或者妖出来。
沈长离没答话，他闭了眼，听音辨位，几秒后，已经朝着西北角走去。
能迷惑方位的八卦阵对他并没有太多。
他五感极为敏锐，很多时候，并不依赖视觉。
顾寐之愣了一瞬，立马跟上他。
随着松枝上悬挂的铃铛一声轻响，树林中的阵法也发动了。
顾寐之略懂一些阵法，扫了一下布置，判断出应是八角幻音阵，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长离走在他前面，先一步已经入了阵法。
顾寐之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据说，幻音阵能提取人的记忆，让人看到最在意之人，构造出心中最期待的场景。
沈长离袖内溢出数道清光，幻影已经都便被他冰冷的剑锋挑破，毫不留情。
于沈长离而言，不存在分不清幻象与现实。
即便是他的心魔，他也没有丝毫留恋过。
顾寐之再度在心中感慨，沈负雪确是冷心冷性，是个理智远大于感情的凉薄男人。
不然纵然实力再强大，人总会有些在意的东西，要破开幻音阵绝不可能如此之快。
狐巢入口竟是一道小小的拱桥。被沈长离破开迷障后，便显露了出来。
顾寐之随在他身后，他用帕子施了咒术，感应到白茸就在不远处，不由得精神一振：“师妹似乎就在附近了。”
楚挽璃也就在那个方向，气息平稳，估摸着没受什么伤。
沈长离平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夜色已晚，不远处，陡然发出一身爆响。
顾寐之心里咯噔一下，身形已经暴掠而出。
那是白茸所在方位。
顾寐之并不擅长打架，只是感应敏锐，他感觉到有两道极为强大而具有压迫感的妖气，完全不是低阶狐族能有的。
顾寐之心里有些没底……好在，他和沈长离在一起。
他再凉薄，应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和师妹两人死在妖物手中吧。
……
“哟。”胡九秀丽的眉忽然一挑，“好像又来了有趣的人。”
天阙大人的气息，竟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眼前。
赤音情绪过于激荡，甚至有些难以克制。
“不用去找他，他们自个来了。”胡九道。
不远处，流光闪过。
来了两个男人。
可是，不需要多说，赤音的视线，在他出现的第一瞬，已经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她有些失控，没控制好自己，身侧蒿草上的火势陡然暴涨，几乎扩大到整个狐巢都拉入火海。
白衣男人神情无波无澜，火势已经被他的灵力瞬间冻结。
赤音指尖都在发颤，绝不会再有错。
她陡然单膝跪下，给他行了个大礼，和千年前一般。
沈长离毫无动容，他是这样的性情，别人给他下跪抑或是自刎在他面前，他都不会有什么波澜。
倒是一旁的顾寐之惊讶挑眉。这女人应是妖，他知道师兄一贯讨女人喜欢，倒是没想到魅力这么大，从未见过的女妖精，第一次见面都给他下跪了。
胡九神情缓缓扫过沈长离的面容，很快变得饶有趣味。
这张英俊冷淡的脸，不就是他之前所化的那个男人么。
他印象里的天阙，几千年不近女色，对这方面毫无兴趣，直到遇到神女之后，他方才开始了第一次汹涌的求偶期。
没想到，这一个，瞧着清冷疏离，倒是惹了一身情债。
胡九其实并不认为，眼前男人和天阙一定有什么关系，他知道当年神女下手有多残忍有多彻底。况且，他其实也不那么乐意，见到天阙真的复苏。
赤音已经从内袋掏出了那一壶心头血，双手捧起，递给他：“天阙大人，我已经给您搜寻到人皇血脉的心头血，您用上后，便可以彻底解开体内龙骨封印。”
隔得近了，她才能感觉到，他灵力如今细微的不同，估摸着，还是因为神女留在龙骨上的封印尚未完全解开。
顾寐之说：“师兄，这疯子女妖怎么回事？”
沈长离没接那瓶心头血，冷淡秀致的眉目丝毫未动。
赤音茫然抬眸看向他：“天阙大人？”
他已然出剑，凌厉冰冷的剑光朝她面门直冲而去。
胡九用盾给她挡了一下，没完全拦住，他的护盾已经裂开了，他强行抗下了那道剑气，只觉得喉咙蔓起腥甜。
这男人修为极其强大，灵力精纯，剑技也不同凡响，堪称胡九见过的最强剑修。
沈长离语气冰冷，丝毫没被动摇：“我便是我自己。”
顾寐之也觉得荒唐。
说沈长离是千年前的妖王，确实很离谱。
沈长离在青岚宗这么多年，执掌着戒律堂，死在他剑下的妖物数不清楚，许多妖物都闻名色变，恨他入骨。
妖族兽族都有克制不住兽性的时候。而沈长离自制力极好，性情寡淡克制，这么多年从没闹出过任何异常。
顾寐之问：“别扯胡话了，我师妹呢，被你们藏哪里去了？”
他能感觉到白茸的灵力就在附近。
“我们是青岚宗的修士，这座山已经都被占满了，你们早点交出她们来，还能留你们一命。”
胡九擦去唇角一点血迹：“什么师妹，我们可不知道。”
“清醒一点。”他对赤音传声，“他不是天阙大人。”
胡九并不像其他妖物那样愚忠，他的一条尾巴，便是当年被天阙斩断的，可是砍断之后，他依旧留着胡九，当自己的左膀右臂。天阙性情高傲睥睨，对自己能力也极为自信，很难把别人看在眼里。
赤音神情还在变化，从极度的兴奋，到极度的失望，随即便是愤怒。
她绝不相信，天阙大人的转世，会去当什么修士。
“天阙大人，定是被那女人蛊惑了。”赤音喃喃道，“所以才变成如此。”
以前的他，凉薄傲慢，视人命于草芥。
天阙压根就并没有善恶观，也毫无道德底线，行事只凭借自己的兴致。
也只有那样的天阙大人，才是她心中真正的妖王。
她愤恨地看向身后屋子……是不是，便是方才那个女人，魅惑了天阙大人的转世，让他如此？
沈长离不像顾寐之那样，他没有那么多废话，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灼霜剑身已经亮了起来，冰冷的剑气缓缓积蓄而起。
胡九对沈长离道：“你的小情人没受伤，被我们照顾得很好，如今还在屋子做美梦。”
他不是喜欢硬碰硬的人，也不觉得在此处和他们打有什么意义。他和赤音，合力估计也就能和沈长离打个平手。青岚宗增援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打成平手也毫无意义。
“我们把她还给你。”胡九道，“这些小狐狸和狐巢，你们也可以拿去。”
他传音给赤音：“你快趁机走，屋后有我设置的空间通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去找金阳宗找后土蜈，等红月夜妖祭，一切都还有转机。
赤音也不是那般拎不清的性子，她心领神会。
沈长离神情却也没变化，凌厉剑气已经劈砍过来，胡九心念一动，九条巨大的尾巴显现在他身后，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有一条是虚影。
两人动作都极快，几乎看不清身影。
胡九心下越来越疑惑，他看不透眼前男人的底细，甚至连他是不是人都无法判断。他与他对战时，是很标准的剑修路术，靠强大的灵力和精纯的剑技与身法攻击。
胡九很快落了下风，这个剑修实战经验显然也很丰富，耐力体力都极好，也不怕与他换血。
顾寐之一心在寻白茸，他拿着帕子，一路找了过去，身后屋子暗不见光，他骤然低低惊呼了一声：“师妹。”
他拔剑，砍断了白茸四肢上的锁链。
白茸眼睛像是被火烧了一般难受，她勉强睁开眼，终于看清顾寐之的脸，她声音细若游丝：“师兄。”
昏迷后，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他看到她这样惨不忍睹，面色阴沉，却又心疼得不行，一步不离陪着她，叫人给她来治，她很骄傲地说她现在今非昔比，已经坚强很多了，他说不要她那么坚强，疼便说。
白茸知道，那些都是梦。现实中，她的爱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只能梦里相见。
她的脑子还在一阵阵昏沉。
还好……没有致命危险。顾寐之精通药理，他将她打横抱起，从这屋子暴掠而出。
沈长离还在与胡九对战，胡九已经落了下风，左支右绌，余光看到顾寐之抱着女孩出来。
胡九陡然道：“这受伤的小姑娘，似也倾心于你。只是，被你和你的小情人伤得很深啊。”
他想分散沈长离的注意力，抓住他的破绽，只是毫无效果。
沈长离还是那样冷冷淡淡。
身形却陡然一变，他的分光剑式中，最后一招便是如此鬼魅，胡九瞳孔陡然扩大。
男人修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背后，他剑比身法更快，手起剑落，完全不是那日小剑修的剑气能比的。
狐狸发出一声狂暴的吼叫，他的一条尾巴，就这样被沈长离齐尾斩断了，落在了地上。
尾巴是狐族最为珍视的部位。
男人甩去剑尖一点血光。
刚得知他喜欢的女人毫发无损，他也没多少高兴与宽慰。这男人情绪完全不摆在脸上，性情又琢磨不透，下手又狠，简直像与什么仇人一般，胡九畏惧这样的性情。
“走。”赤音已经打通了空间通道，传音给他。
胡九死死盯着沈长离，完完整整记住了这张脸。
他嘶哑着嗓子：“我迟早会让你付出代价。”
九尾狐尾巴是有诅咒的。
“让你永失所爱，痛苦千年。”
沈长离压根不在乎，他身形一动，已经追了上去，并没有打算这般放过他们。
他没用剑，伸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细长的手指长开，竟就这样用灵力硬生生从身体上拔下了胡九的又一条尾巴，随手扔在了地上，他冰冷的灵力顺着断尾钻入了胡九身体，如同跗骨之蛆，几乎要把他从内到外冻结。
这般断尾，比最深的酷刑还痛。
胡九痛得浑身发颤，眼前一阵阵发黑，赤音展翅朝这边飞了过来，用爪子强行抓住了胡九，将他拉入了空间门。
进入前，她深深看了沈长离一眼，带着胡九，消失在了空间门里。
再追没意义了。
沈长离方收了剑，随意擦拭了一下手腕伤口。
方才看向了白茸，只是随意瞟了一眼。
心鳞并无反应，沈长离受惯了伤的，看出她身上伤很多，不过都是皮外伤，看着唬人罢了。
顾寐之将白茸平放在了地上。
她很多细碎的伤口，手腕脚踝腿都有轻微的骨折。
顾寐之替她做了基础治疗，接了骨，用了能缓解疼痛的药粉，他随身带的丹药多，也舍得用，白茸面上已经逐渐浮现了血色。
这里骚动实在太大，楚挽璃也被惊醒了，心音道今晚有重要机缘，事关九尾狐狐灵与赤音鸾金印，或许可以一举两得，叫她速速赶过去。
楚挽璃便离了屋子，循声朝这方向跑来，随即便见到了月下高大的男人。
“哥哥。”她放了小狐狸，朝他跑来。很熟稔地便要扑入他怀中，双手想去环住男人窄瘦有力的腰。
沈长离侧了身，没让她碰到，淡淡问：“你在做什么？”他自小有严重的洁癖，不喜任何人近身。
在抱他呀，不知他今日为何又变了，他们比这更亲近的事情都做过了。
楚挽璃含羞想，他还答应了取消婚约，回宗便娶她。
不过，楚挽璃想起，沈长离说过不喜欢在人前亲近：“哥哥，是因为这里人多了吗？”
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沈长离，更让她喜欢一点，身上高岭冰雪味道更足。
他垂眼看向她，漫不经心问：“身体如何？”
“很好。”楚挽璃叽叽喳喳道，“啊，就是被抓了一下。”她伸出一只白嫩的手，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血口子，举到他面前。
“昨晚被小狐狸抓了一下。”
沈长离瞥了一眼，没说话。
“哥哥，你哄我几句嘛。”楚挽璃如今比平时主动大胆很多，把他看作自己的未婚夫了。
沈长离这辈子就没哄过谁，莫说是为了这种可笑的伤口。
他看着她的伤口，神情陡然冷滞，似有什么模糊的片段从脑海中划过。
是一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孩，靠在他怀里，正娇气地举着一根擦破的手指给他看，要他哄。
他心里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给她上了药又拿来她爱吃的零嘴，两人说了很久的话，如漆似胶，眼里都只有对方。
他显然很享受这样的时光，甚至还不满足，希望她能这样靠在他怀里更久，希望她能更依赖他一点更爱他一点。
沈长离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觉得极为荒诞。
印象里，他身边的女人，只有楚挽璃有这般娇气。白茸性格倔强内向，很耐疼，受了重伤都能一声不吭地扛过，也绝不会如此亲近地对他撒娇。
沈长离可以确信，对不喜欢的女人，他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既是如此，为何他的身体对楚挽璃毫无反应？莫非是因为亲近太少？
他怎么也想不起更多了，记忆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拔除情丝，影响比他想的更大。
一旁，正在给白茸验查伤口的顾寐之陡然低呼了一声，他拂开白茸遮住面容的黑发，才发现，她原本雪白光洁的左脸，覆盖满了一道巨大的羽毛印记，纹路呈现赤金色，看着诡异又惹眼。
顾寐之不认得这是什么，可是，这印记在脸上，面积又大，实在太引人注目，几乎都能说是毁容了，师妹还年轻，原本模样又生得那样美丽。
他不动声色将她头发放了下去，重新遮挡好脸，也没对白茸提起。毕竟，活下去最重要，模样都不重要。
白茸睁了眼，她声音沙哑，小得几乎听不到，朝他伸手央道：“师兄，能带我回去吗。”
她太痛了，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却也说不清是哪里痛。
“没事，没事，马上就离开了。”顾寐之柔声说，“小茸真坚强，这次勇敢救了很多人。”
治疗过程都没有叫过痛。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白茸的面颊，感受了一下温度，又用银针扎破了她的手腕，给她放了一点点毒血，白茸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些，她似乎又开始不清醒地发梦了。
楚挽璃道：“顾师兄，你们可真亲密。”
沈长离唇角便含了一点浅淡的笑，他抱着剑，琉璃般漂亮的浅色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眼前二人。
从他落地开始，白茸一眼都没看向过他。
似是感应到了沈长离在周边，白茸闭着眼，睫毛猛烈一颤，连带细瘦的手腕也在颤栗。
明明刚已经治疗过一遍了，感觉她身体没什么问题了，气息也平稳，可是，顾寐之见她神情竟似乎变得更痛苦。
他手指停在白茸衣襟上，犹豫着，想解开她衣裳查看一下，看看她身上是否还有没看到的伤。
他凑近，低声在白茸耳畔边问：“师妹，可以吗？”
他生得妖异风流，眉目不似沈长离的冷淡，总是含着三分绵绵情意，待女人又温柔体贴，这画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唯美暧昧，宛如情人的耳语。
他的接近似乎驱散了一点沈长离的气息，让白茸不再那么痛苦，镇定药效也上来，她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迷迷糊糊便答了个嗯。
顾寐之便预备解她衫子，他手指停在她衣裙系带上，想扯开一个结。
白茸闭目睡着，也没拒绝。
可是，顾寐之没能再继续下去，一道无形剑气已经冲了过来，他嘶了声，抽回了手。
“倒不必如此急不可耐。”
沈长离沉沉看着他们，冷淡道：“想做什么，回屋关了门，养好了再做，不是更痛快。”
楚挽璃愣了一下。沈长离平日从不这样讲话，他修养风仪都很好，这话却有点男人直白赤裸的粗俗……她窥得沈长离这样的一面，脸有点红，却一点也不讨厌。
顾寐之方才惊觉。不远处的弟子的对话声越来越大，人马上都到了。
纵然修士礼教松，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师妹衣裳，也确是不妥。
楚挽璃站在沈长离身侧，便顺着他的话，笑道：“我知道顾师兄是见师妹受伤太着急了，师兄妹如此情深，既是如此，师兄以后不如娶了白师妹做道侣吧？”

第44章
顾寐之道：“楚姑娘说笑了，师妹早已经有心仪男人。”
楚挽璃下意识看向了一侧沈长离，他面上读不出什么表情，浅色的眼淡淡看着顾寐之。
“不过也是以前的事情了，师妹已经放下了。”顾寐之说，“毕竟，人不会总是停在原地等谁的。楚姑娘说得对，或许我也有机会。”
楚挽璃便笑着说：“师兄勇敢些，倘若真成了，那也是一桩佳话，到时候昏礼我一定随厚礼。”
沈长离方一瞬的情绪已经平息下来了，他无动于衷听着两人对话，什么也没说。
白茸合着眼，纤长的眼睫覆盖而下，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她确实瘦了很多，双颊原本的婴儿肥已经消退了大半，也不再经常笑了，眉目间萦绕着几分浅浅的忧思，因为常日睡眠不佳，眼下还残余着青黑。
白茸似乎又是昏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这一番对话，
顾寐之用帕子蘸了水，给她轻轻擦了一下脸和干涸的唇。
天边浮现了一线鱼肚白的浅光，昏夜终于过去了，迎来了新的黎明。
墨坪山众人终于寻进了狐窟，他们都纷纷被眼前这错综复杂的巢穴惊住了。
好消息是楚挽璃找到了，而且毫发无损，青岚宗众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楚挽璃很迷茫：“找我做什么。”她不知道大家为何如此担心。
夏金玉也随着大部队进了狐巢，看到完好无损的楚挽璃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上来便抱住了她，要哭不笑的：“挽挽，你吓死我了，幸亏你没事。”
楚挽璃是和她一起来上京的，下榻在一个客栈。这种情况，楚挽璃倘若真的找不到了，她只是个毫无根基的修士，以楚复远对楚挽璃的宠爱程度，她估摸着自己之后在青岚宗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其实，当天客栈掌柜的见到了，楚挽璃是随着一个俊秀的白衣男子离开的，两人很亲密。
夏金玉小心看了一眼一侧沈长离。
她当时便估摸着，那个男子应是沈师兄，也只有他，楚挽璃才会在大晚上心甘情愿跟着离开，并且几日杳无音讯，但是楚挽璃和沈长离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她只能把这消息烂在肚子里，什么也不敢说。
如今夏金玉也不知道内幕情况，但是看到楚挽璃没事，她一颗心方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青岚宗修士搜了一圈狐巢，这狐巢少说已经建设了几百年，里头狐狸估摸着少说有几百只，胡九抛下了它们，这些剩下的修为地下的妖狐已经成了弃子。他们在狐巢中发现了大量人类骸骨，这么些年，惨死在此处的人类少说至少数百。
青岚宗的人没留情，搜寻了一圈狐巢，拿走了储存的灵药后，便在通讯召集火灵根的修士，预备等正午，便放火彻底烧了这狐巢，斩草除根。
狐妖对人不留情，人类对妖狐自然也不会留手。
来了几波人，都围着楚挽璃，也有不少与沈长离行礼的，没人注意躺在地上的白茸。
楚挽璃皱眉盯着那一堆骸骨：“没想到，这些妖狐竟如此之坏。”
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一侧沈长离，有些忐忑，之前他是被妖狐迷惑了吗？可是，楚挽璃自小信任他，不愿意去质疑半点沈长离的判断。
或许是那会儿想岔了，如今……
沈长离没说什么，她想着，便干脆也装聋作哑，让这件事情过去算了，反正她在狐巢里头也没受伤。
说到这里，她才看到地上落着的两条狐尾，不知是哪种妖狐的尾巴，断口还带着一点灼霜的剑气。
不过，那长长的妖狐尾巴上却已经不见了血渍，光润莹白，绒毛根根可数，极为美丽引人注目，毛色比楚挽璃以前最上好的狐裘还要漂亮。
楚挽璃蹲下，摸了一把狐尾，惊叹于它异常柔顺的手感：“哥哥，可以把这个给我吗？”
沈长离瞥了一眼：“想要便拿去。”
楚挽璃便兴高采烈，预备将两条都收走。
一旁顾寐之不急不慢开口：“这得有我师妹的一条吧。”
楚挽璃愣了一下：“为什么？”
顾寐之说：“毕竟，师兄是为了我师妹才断的妖狐尾巴，是不是？”
楚挽璃脸上笑容消失了，仰脸看向沈长离。
她没看到之前场景，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来的时候，白茸便已经满身是血躺在顾寐之怀里了。
她大概清楚，白茸暗恋师兄，可是，以她对沈长离的了解，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当面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她估摸着，不过是顾寐之随口胡诌气她罢了。
顾寐之也看向沈长离。
沈长离以前除妖时，并没有折磨妖物的爱好，一般都是直接一击毙命，这次却不同，顾寐之看得清楚，这般断尾，便是有意在报复那只妖狐，尾巴是狐妖最在意的部位，也是尊严所在，尤其对于九尾狐而言，断尾，是羞辱也是折磨，是在讨回场子。若不是那两只妖物及时通过通道跑走了，顾寐之估摸着，两妖今日都得陨命于此。
沈长离冷淡道：“只是除妖而已。”
他厌倦继续待在此地了，转身便走了。
顾寐之很擅长揣测人心，像是白茸与楚挽璃这类单纯姑娘，他一眼可以望到底。
可是，沈长离心思重且复杂。他看不透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尤其看不透他对白茸的想法。
楚挽璃抱着狐狸尾巴，原本兴高采烈，这下心情都不太好了，想说她不要了，却又舍不得，只能很悻悻收起了那根狐尾。
顾寐之倒是也不介意楚挽璃难看的脸色，笑眯眯从地上拿起了另外一根九尾狐尾：“我先替师妹收着，回头给她。”
九尾妖狐的尾巴极为珍贵，可遇而不可求，便是遇到了，一般人也没能力能从九尾狐身上削下尾巴来，这会儿不拿白不拿。也就沈长离不在乎这些，什么好东西，都能随随便便给出去。
他收了狐尾，打横抱起了白茸，预备回上京去了，白茸身体还需要细致地治疗和调养。
……
如今竹石村很是热闹，村民都分批次从西京回到了村里。
村里来了不少青岚宗的弟子，给他们配发药物，治疗狐伤。
沈长离来的时候，正是个天边挂满紫云的黄昏。
“沈师兄。”几个弟子见他到了，立马都与他行礼。
小盈如今也回家了，她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好了，虽然还是很瘦弱，但是精神了许多。
小满依偎在她怀里，正和姐姐说话，两人都坐在屋檐下。
沈长离出现在这里，这间屋子似乎都亮堂了。
小满自然还记得他。
小盈有些畏惧，小满如今倒是不是很怕他。
她眨巴眨巴眼，很自然地问沈长离：“哥哥，仙女姐姐呢。”
小盈回家后，小满便与她说了，那日仙女姐姐来村里的事。那日之后，小盈一直很想再见她，把剑还给她，可是，她没有给联络方式，甚至连姓名都没告诉他们，小盈胆怯地问过几次青岚宗的弟子，都说不知道有这人。
小盈有些怕沈长离，觉得他不会搭理小满。沈长离不拿剑不作修士打扮时，瞧着便完全就是上京城里的清贵公子，自带一点让人难以接近的气质。
他却答了：“在修养。”
小满便从姐姐身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回了屋子，不一会儿费力地抱出了一个老大的包袱：“这是阿爹阿娘说，要给仙女姐姐的答谢礼物。”
“哥哥，能托你给仙女姐姐带过去吗？”
她解开了包袱，里头都是一些农家特产，烟熏肉、晒笋干，干香菇……以及不少山货，都是自家做的，算是他们家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食物了。
小满又说：“仙女姐姐太瘦了，哥哥，你要让仙女姐姐要多吃一些。”
她不知道仙女姐姐是不是哥哥的媳妇，原本想说他没把她照顾好，想到上次被阿娘骂了，便又不说了。
“哦，还有仙女姐姐的剑。”说到这里，小满又回屋抱了那柄绯色的剑来，叠放在包袱上。
小盈拉过小满，低叱道：“小满！”
沈长离垂目看着那个包袱。
他细长的手指拿起了那柄剑，袖里绯对沈长离没多少排斥，只是抖了一下，便被他轻松握在了手里。
是白茸的剑没错，剑柄上还沾着斑斑血迹，足以看出当时情况的激烈。
剑修与剑，一生都不会分离，除非大限将至时。
他没料想到，她竟然将把自己的剑给了出去。
以前有人问过沈长离，为何除妖，为何握剑。
他没给过答案，于他而言，这似是一种天生、与生俱来的使命，觉得本应如此。
如今，他龙化的程度越来越高了，属于人类的那一半血液，估计很快便会消失。他性情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人了，越发的残忍、冷血、凉薄。沈长离很清楚，也不想与自己辩解什么，他本就是这样的人，龙血只是让他显出了本性。
他要飞升，随后去仙界龙冢。
其他一切，都是可以放弃的不重要的东西。
拦在他路上的障碍，他都会一一排除。
男人浅色的眸底掠过一些复杂的情绪，很快被隐藏起来。
见他把包袱收起，小盈也不好再说什么，见他在青岚宗似乎地位超然……那应该，也不会做出藏姐姐剑的事情吧。
沈长离在竹石村多留了一会儿，除去了村里的狐障，这里被妖狐盘踞太久，沾染了狐气，不除去对人身体有害。又在村子东南西北四角设置了剑气封印，以防之后再被妖物侵扰。
他回到小满家时，小满爹正在屋前河边捞鱼，准备给好不容易回家的大女儿做烧鱼吃，小满在一旁笑哈哈看着。
春日鱼肥，远处水田一亩亩，水稻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绿茬。黄昏时，屋顶燃起袅娜炊烟，竹石村又活了过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做团圆饭。
他抬眸看向远方景色。
小满原本正河边看鱼，她胆大包天地问：“哥哥，你可以帮我们抓几条鱼上来吗？”
小孩子直觉灵敏，觉得漂亮哥哥今日比平日温和许多。
沈长离没说话，随着他心念一动，那小溪里的水竟然一寸寸结成了冰，鱼都被冻结在了冰层里头。
小满爹惊呆了。
这是小满第一次看到修士的法诀，兴奋得不行，便连一边的小盈也看得眼睛发亮。
“哥哥，等长大了，我也想学仙法。”小盈比比划划，“我想变成姐姐那样的仙女女侠！”
小盈内敛一点，可是，她想到那日那个递剑给她的姐姐，在心里也种下了这样的期待：“我，我也想。”
“哥哥，我们可以吗？”小满满怀期待地问。
他道：“等满了十六，去青岚宗，能否通过测试便看自己本事。”
男人清俊的侧脸被浓郁的黄昏映衬得很是温和，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身上终于得以沾染了人气，不似平时那般冷冽。
顾寐之正在给村民治疗身体，刚走出门，便撞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挑眉。
顾寐之含笑颔首：“师兄倒是温柔。”
“以后说不定，很适合带孩子。”这话便说得有点嘲讽与讥诮了。
原沈长离只是对白茸一人糟糕，对其他人都温和，甚至对他也再没有那日那般言辞。
沈长离性子其实并不难相处，平日只是冷淡不喜欢理人，但并不苛刻，他眼里是压根看不到绝大部分人的，对很多事情都冷冷淡淡，也没有多少情绪。
却独对白茸态度极差，那些尖锐伤人的话，顾寐之也只听他这般说过白茸。
顾寐之觉得这种感情很病态，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
沈长离转眸看向他，平静问：“你要替她打抱不平？”
他淡淡道：“表面师兄师妹，背后亲亲抱抱，是不是很痛快？”
顾寐之一摊手：“我哪有资格对师兄打抱不平。”
“亲亲抱抱又是什么意思？”他说，“师兄，我不解其意。”
他说：“小茸没心眼，直肠子，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无怨无悔，不喜欢了，却也是绝不会吃回头草的，无论这回头草有多香。”
只希望，到时候他不要后悔。
沈长离面容已经恢复了清冷，不再说话。
许芳也是那日被白茸救下的村民之一，她坐在床上，见一个弟子进来送药，她忙拉住他袖子，问道：“那日，有个漂亮的女仙子救了我们，仙子今日不在吗？”
她想当面答谢一下。
方凯嫌弃地抽回了自己袖子：“仙子？莫非是挽璃仙子，她如今回上京去了，你们要答谢，便等下次。”
许芳还有些失望：“那仙人改日再遇到仙子，一定要与她说一声，以后，随时欢迎她来玩。”
方凯道：“行。”
只是，他估摸着，以楚挽璃的性子，是不会有闲情逸致来这里村子玩的。
楚挽璃道是沈长离先找到她的。沈长离自不会要那悬赏。于是，楚复远把赏金给大家平分了，来除妖的弟子都还挺愉快，觉得没有白跑一趟。
方凯琢磨着，预备回去顺路宣传一下这消息，道楚挽璃行善救人，救了竹石村，楚复远听了定然高兴。
路过沈长离时，他露了满面笑容，深深作揖：“沈师兄，挽璃仙子在寻你呢，问你几时回去陪她。”
楚挽璃回了上京，被楚复远关在身边，闷闷不乐了好几日，上京城最开始的时候确是好玩，但是没有沈长离陪着，她又觉得始终没趣。她特别想和他接吻，也想再那样被他抱在怀里，听他说情话。
心音见她得了九尾狐狐尾，也算勉强完成任务了，便也没再唠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那妖狐变作沈长离模样，与她日日在一起，亲近了好些，楚挽璃也算得了裨益，也有了一段孽缘，之后待妖祭过后，楚挽璃去了妖界，说不定还能和他再续前缘。
妖祭需要有妖缘之人，它一直督促楚挽璃多接近这些妖物，便也就是为了那一日。
待楚挽璃以身饲妖，完成对玄天结界的修补，用机缘转生到妖界，它的任务便也算完成了。
这个世界如今的秩序便还能再维持几千年运转。楚挽璃也会在妖界有自己的际遇，她的女主气运莫名其妙消失太多，心音只能想办法给她一点点掰回来。
女主气运不足，也确实很影响之后的发展，这段时间沈长离没找它麻烦，心音寻思着，谈若楚挽璃真能和他成婚，倒是也不错，能拿下沈长离，女主气运定然能增加许多。
楚复远气得骂她一天到晚没点正事，被一同前来的许妙真长老劝下了，她道是小姑娘都是如此，热恋的时候都希望郎君能时刻陪在身边，她说楚复远应多支持，倘若真的能成，这般女婿可遇不可求，找遍天上地下也就这一个了。
楚复远便也只能感叹，女大外向。
沈长离从波光粼粼的池上抽回了视线，淡淡道：“马上便走了。”
*
白茸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熟悉的屋顶，应是上京城顾寐之的屋子。
身上已经不疼了。
顾寐之之前给她做了一次粗略的治疗，回来后又找了医修再度精细治疗了一次。
她感觉自己如今身体状况很好，白茸试着下了床，发现自己身上伤口都被处理好了，骨折也恢复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都不疼。白茸怔怔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觉得有些荒唐的好笑。
枉费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却没想到好这么快，她如今真也是越来越皮实了。
屋外传来敲门声，白茸忙坐回了床上，说了声请进。
原是晁南来了，他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浓稠的药。
“师妹醒了？”他喜悦道。
白茸朝他笑了笑：“竹师兄现在身体怎么样？小盈……就是那个竹石村的女孩，把妖丹给顾师兄了么。”
晁南说：“吃了药，已经无碍了。”
“他如今不在，送如兰回老家了，说过几日见。”
白茸由衷地开心，李汀竹能恢复，他们兄妹能好。
白茸细腻的手指拿了勺，她长长的如水般的黑发披散下来，有些遮拦视线了，便用手指把黑发掖到了耳后，露出了半边面颊。
晁南愣住了。
中药放了灵草，味道很苦，白茸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喝下去了，她喝完了，用湿帕拭了一下唇角，方看到晁南怪异的脸色。
她问：“我的脸上是有什么吗？”
晁南立马摇头，收好了盘子：“那师妹好好休息，养身体，需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顾寐之之前与他说了。
说白茸脸上中了妖族的诅咒，白茸昏迷的时候，他仔细研究了一下，是强大妖族的印记，边缘发黑，甚至还附着诅咒。他不知道下咒的女妖和白茸有什么仇什么怨，要用印记毁她容颜。
至于诅咒……顾寐之出生合欢宗，见多了情蛊，这个诅咒类似反向的情蛊，不过似只对特定的男人有效，估摸着是让她碰到那男人便毒发，产生什么不好的反应。只是，他也不知这到底是与哪个男人有关。
可是，即使不管这个没头没脑的诅咒，他想尽办法也无法消除这个印记，便只能与周围人都提前说好，先不对白茸提起，让她安心养伤。
“对了，这是顾师兄给你的。”晁南翻找了一下，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条美丽的白狐尾巴，递给白茸。
看起来，应是那日那条九尾狐的尾巴。
白茸轻轻抚摸了一下，入手极为柔软，她那日脑子昏沉，记忆都不太清楚了，也不知顾寐之是如何弄到九尾狐尾的，倘是另一个人弄到的，定然会都给楚挽璃。
她轻声说：“这般贵重的宝物，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无故受领，还是还给顾师兄吧。”
顾寐之说了她肯定不会要，也说了这狐尾主人不愿让她知道，于是晁南面不改色：“顾师兄毛皮过敏，拿着便浑身难受，你还是收下吧，不然我们便去扔了。”
白茸：“……”
她低低说：“谢谢。”
她很感激顾寐之，最开始，她对他第一印象很不好，觉得他是个轻浮又不靠谱，如今却发觉他粗中有细，细腻又会关心人，身上有很多值得她学习的地方。
白茸希望成为一个，可以给他人带来快乐与幸福的坚强的人。
她这辈子既已如此，她希望未来，可以多多看到别人的笑颜。
白茸对人情绪很敏感。
待晁南离开后，她看了一眼四周，卧房内没有镜子，白茸记得之前五斗柜上放着一面铜镜的，如今也消失不见了。
她有些愣神，摸了摸自己面颊，没任何异样的感觉。
算了。
她又小睡了一会儿，起身后感觉舒服多了，精力也恢复了大半。
白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给自己随意挽了个发髻。
她还是不太放心，预备回竹石村看一看。
袖里绯还在小盈那儿，她只能找晁南要了一把备用的剑，也能勉强用着御剑飞行，只是体验比用袖里绯糟糕很多。
白茸到了竹石村，在刻着村名的石头边停了下来。
她进了村，在村口小溪正遇到一个陌生的妇人，怀中抱着洗衣盆，一手拉着孩子，应是正预备去洗衣裳。
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看清她的脸，她唇一抖，手里衣服盆子都掉下来了，面上满是恐惧。
白茸愣住了。
小孩也看清了白茸，竟吓得哇得一声就哭了：“阿娘，妖怪又来了。”
妇人忙蹲下去哄孩子：“别哭别哭啊，阿娘马上把妖怪打走。”
她拎起那根捣衣的棒槌，提起来做势要打她，还朝她啐了一口：“你是哪里来的妖物，如今我们有仙人相助，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见那小孩子哭得脸都红了。
白茸捂了脸，一句话都没说，飞快转身离开了。
她想到了之前晁南的怪异反应。
离开村子之后，白茸找了一条无人小溪，在溪边蹲下。
平静的清澈水面上，映照出了她如今的脸。左边脸颊上，竟然布满了没有规律的赤金色纹路，甚至微微凸起，覆满了她原本雪白的整张左脸，白茸面容苍白，黑发白肤，配着这诡异的半面脸，看着确像妖物所化，极为骇人。
白茸怔怔的，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她想，今日不如还是先不去见小满和小盈了吧，她怕吓到了她们。
她远远站着，看到有数个青岚宗弟子出入竹石村，似乎和村民相处不错。如今，已经有青岚宗接手了这里，那看来，应不存在再有什么问题需要她了。
白茸御剑回了上京。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人，十个人中几乎有八九个会回头诧异地盯着她，尤其是男人，目光各不相同，有惋惜的，有厌恶的，有畏惧的，还有好奇的。
她觉得自己很像供人观赏的珍惜动物，人却又很麻木，也提不起劲悲伤。
之前在顾宅，竟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起此事，估摸着是顾寐之交待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侍女和晁南看她的眼神。
是小心翼翼，怜悯，看病人的眼神。
以顾寐之的医术，也没给她做什么治疗措施，白茸估计着，这印记可能是去不掉了，她需要顶着这张脸过下半辈子。
白茸在上京城穿行，感觉自己像是一抹游魂。
她回上京那么久，还没时间逛过这些以前熟悉的街道，都在不停地忙忙碌碌。
路过淮明巷，便到了南大街，她喜欢的首饰店、成衣铺都在此处。走过月宫桥，便能到信安坊，这条街格外繁华，尽头便是上京城有名的百味坊，白茸以前最爱吃他家的点心。
白茸怔怔看着熟悉的铺面与忙碌的小二，老板今日甚至也在店内。
上一次，她带着桃叶来买点心，冯老板还笑着问她，沈公子怎么没来，是不是要成婚了，还提前道贺他们新婚愉快。沈桓玉那时得空便常来这里，她事情他很上心，很少使唤仆佣，有空都是亲自做。
便连冯老板都知道她是他未来的妻，甚至顺便都知道了他们的婚期，她爱吃的口味百味坊都记得，时常给她备着。
“白姑……”她站太近，冯老板原本看到她了，神情却陡然惊疑，笑容凝固在脸上，不知是不是自己认错了。
白茸已经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左脸，扭头便跑，麻木的情绪陡然松动。
她转了身，顺着回路跑了起来，不知要跑去哪里，也不知要跑到何时。
风在耳边呼啸。
她陡然撞上了一人，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下意识跑到了西坊朱雀路，白府附近。
白府如今满目是红，小姐即将出嫁了，热热闹闹，白茸甚至远远看到好几个眼熟的丫鬟。
她出着神，不料，撞上了一个刚从马车上下来不久的男人，男人穿着一身锦衣，伸手还随着一个小厮。
“你谁啊，走路是不是不长眼睛。”那男人张口骂道。
她低声道：“抱歉。”
天边已经浮现了紫色的晚霞，春夜晚风暗渡，树影摇曳，男人眯了眯眼，看清了她的脸，神情陡然变换，厉声道：“白茸？”
这人竟是白颂。
白茸下意识想跑，却已经被他捏住了一条手臂，正巧捏在她绑着绷带的手臂上的伤处，疼得她一声低呼，面色煞白。
“好你个白茸，竟敢离家出走，跑哪了去了？”
白颂比她大了五岁，在家中行二，人称白二爷，是白芷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生得和两个漂亮的妹妹都不太像，长得像贺素淑，单眼皮长脸，面容透着一点阴鸷。
他捏着白茸胳膊，仔细看了一眼她的左脸，脸色更是阴晴不定：“还把自己闹毁容了。”
原本他还挺看重白茸，这便宜妹妹生得极貌美，性子又柔顺温柔，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好，便是不嫁给沈桓玉，也找个好去处，能给他添几分前程。
他皮笑肉不笑：“和野男人跑了，一跑还这么久，可真够丢人的。如今，沈桓玉定不会要你了，还有哪个正经男人能看得上你啊。”怕只能暗地里卖去花楼了。
沈桓玉喜欢白茸，不就是看她好看。
如今走丢了这么久，清白肯定没了，脸也毁了，还不如死外头算了。
能让白芷顺顺利利嫁给沈桓玉，也算给白家做了几分贡献。
白茸忍痛甩开了他的手，她纵然身上还带着伤，她现在也不怕白颂。
白颂见这个柔弱的妹妹竟然还敢反抗，如今沈桓玉肯定也不要她了，她没了依靠，白颂想也没想，反手就准备抽她一耳光，小时候，他欺负白茸惯了。
这耳光没抽下去，被一人轻易捏住。
白茸很意外，其实这耳光定然伤不到她。
看清夜幕中来人时，她眼睫陡然颤了颤。
他今日一身皦玉广袖白衣，袖口压着隐绰的竹叶映雪纹，轻袍缓带，浅云色腰带束起劲瘦的窄腰。
完全便是一个丰神俊秀的清贵公子，如果不看身形，根本看不出是习武之人。
白茸细瘦的肩都在发颤。
她遇到了此刻最不想遇到的人。
为什么每一次，她最狼狈的时候，都会遇到他。
“这……沈桓玉？”白颂唇狼狈地动了几动，本能的恐惧，几乎让他有点想拔腿就跑。
沈桓玉性子护短且睚眦必报，见不得他们欺负白茸，白颂人生挨的第一次毒打，便来自他。
沈桓玉拎着他的脑袋按入了水池里，含笑问他，有没有洗干净嘴巴，以后还对不对自己妹妹那般说话。
沈桓玉把她如珠似宝宠着，不让别人动一下，硬生生把一个没娘的软弱庶女宠得比大小姐日子还舒服。除去年礼外，每年沈府都会暗中送不少银钱，都给白茸一人用，年底还要查账，这么多年，说是他们沈家养着的女儿也不为过了。
他不知这煞星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他刚听到了多少。
“妹，妹夫。”白颂改口道，“小妹今日回来了，就是……遇到了一些小问题，我担心她身体，便多说了几句。”
他各种暗示，示意沈桓玉看白茸的脸。
白茸已经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脸。
沈长离完全没看她，很平静。
他抬眸看向白府的满园喜庆，轻声道：“白家背地里想做什么事情，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自己也明白，不知你们白家能否兜得住。”
白颂脸色陡然煞白。
他们想偷梁换柱的事情，假设闹出去了，如果沈桓玉的身份是真的——如今已经八九不离十，就差一纸诏书了。
偷换皇子妃，是要杀头的罪名。
他双腿都吓软了，几乎要站不住。
“这，这……小妹。”他六神无主，朝一侧白茸扑了过去，几乎给她跪下了，“小妹，我们没想做什么，不过因为找不到你，又不敢说，便，便只能继续这样操持，等你回来……”
白茸死死咬着唇，之前，明明是他自己说，谁都可以。
她疲惫又痛苦，完全琢磨不透这个男人，她沙哑地说：“松开我，你走吧，别告诉家里人你见过我，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和这个家也再没有关系了。”
便是不和他计较的意思？
只是，她说了不算数，白颂六神无主地看向一侧沈桓玉。
他站在树下阴影里，神情看不分明。
他对白颂淡淡说：“滚吧。”
白颂滚了。
白茸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转身便想走。
见他转眸看向她。
那双浅色眸子依旧像是琉璃一般漂亮，视线扫过她的面颊，和她指缝中漏出来的印记。
白茸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
“你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吗？”她细瘦的肩死死绷着，声音却嫩嫩的，又带着一股子哭腔，完全没有杀伤力。
其他人她都不在乎，这种时候，她唯独不想遇到他。
沈长离没说什么。
她身子一轻，竟被他随手抱了起来。
两人体型差摆在这里，她比他矮了一个头，骨骼又纤细，被他打横抱起像是没重量一样。
她脑子一片空白，拼命挣扎，先是用自己会的所有乱七八糟的招数去攻击他，都被他轻易卸掉了。
她搜肠刮肚，想拿出一点难听的言辞辱骂他，可是她教养太好了，字典里翻找不出几个脏字，就是辱骂了他估计也不在乎。
她双手都被他的灵力缚住，身体都动弹不得。男人细长冰凉的手指，拂开了覆盖她左脸的乌发。
白茸浑身都在发抖……他为何要如此折磨她，她绝望地想，她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沈长离的，这辈子是还债来了。
可是，他狭长的眼扫过她的面颊，神情没什么变化，很平静。
这是见到她的脸后，唯一一个如此反应的人。
“觉得很丑很恶心是不是。”她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长离，你别装了。”
她也是个才还没满二十的年轻姑娘，脸骤然变成了这种模样，身边人不是隐瞒便是厌恶，甚至被自己亲手帮过的人当成妖怪，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也会觉得委屈和难受。
他也没说什么，低眸衔了她的唇，把这些话都堵住了。
……
夜色昏沉，这是一个荒废的院子，周围满是葱茏的草木，迎春与海棠的暗香被夜风送来过来，萦绕在鼻尖。
两人便坐在这花木间。
他身子很热，因为很久没碰过她了，甚至比平时还兴奋一点。他对她的态度千变万化，但是每次身体都很诚实。
无关她的长相，只是对这个人。
他大手捧住她小巧的脸蛋，把她的泪水一一吞掉。
白茸浑身都在哆嗦，感觉整个人都要被他吞下，比平时还难熬。做这事儿时，他清冷的外表下藏着的一点兽性便格外明显。强势，粗暴，并且很贪，不知足。
他的灵力顺着这个吻传了过来，她身上循环的灵力，原本就有大半来自他，白茸身上的创口，不知不觉都被修复。
她的面颊，竟然也一点点重新恢复了光洁，赤金色褪掉了，剩下一股黑气消散在她体内。
强大的龙类，自然可以用自己的印记覆盖掉其他兽类留下的妖印。
“阿玉。”她脑子昏昏，他这般打扮和旧时太像，甚至连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都和沈桓玉很相似，她想到之前他在白颂面前的表现……莫非，被夺舍的阿玉真的回来了，她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又很慌乱，为什么他要在这种时候回来，要看到她最不好看的样子了。但是她忽然也不紧张了，因为知道，如何的她，他都会接纳会爱她。
她还不知自己面容的变化。
他没应这声，低眸含住她的唇，又继续了一次。
结束的时候。
白茸还在喘气，舌尖发疼，面颊通红，唇又疼又肿。
她还坐在他的腿上。
白茸终于回神。他眸子凉薄，淡琥珀色，比沈桓玉的眼更为狭长些，如今眼神也不同了，眸底冰冷，找不出半分深情的缠绵。
他没有回来，一切都是她的妄想。
沈长离平静解开了对她四肢的束缚。
白茸脑子嗡嗡直叫，立马从他身上下来，脑子乱成一团。
他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她想抽这个无耻男人一耳光，唇却在发抖，胳膊和腿都软得不行，毫无力气。
沈长离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婚事不办了。”他说，“今日，我本是来白府谈这件事情的。”
这场荒唐的闹剧，也是时候终止了。
“过段时日，我便会与别人成婚。”他说，“不管你和以前的他有什么感情，都到此为止了。”
“我不爱你，也没爱过你。你也不必再将我当成他的替身。”
白茸脑子还在一阵阵嗡鸣。
“顾寐之品格不错。”他站起身，唇上还有她咬出的痕迹，语气却平静，“以后，你若想择一归宿，可以寻他。”
白茸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方才，这个男人还在与她做着极尽亲密的事情，转眼便可以说出这种话来。
他还是人吗？
况且，沈长离这回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说气话。
以前，无论阿玉如何与她拌嘴，都绝对说不出口这种话。她但凡多看别的男人一眼，他都会不高兴，谈何让她去寻别的男人成婚。
他说过她从头到尾都属于他，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的，死了都要去阴曹地府寻她一起转世。
郎心易改，爱恨难消。
她流着泪，惨笑道：“沈桓玉，你是知道，我放不下你，寻不了别的男人，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说话。你知我天生下贱，甘愿将心捧出来，送给你这样一次次的践踏。”
“你这次又要娶谁，白芷，楚挽璃？还是哪个新的女人？”她数不清他与多少女人有过首尾，甚至还出没秦楼楚馆，吻技估摸着也是在那些女人身上练出来的。她装作不在意，可是，一想起便依旧心如刀割，每晚却也只能靠不住地回想这些画面来提醒自己，用来减少对沈桓玉的爱与思念。
“你若真希望如此，我便听你的。”她泪水不住往下落，“如你所愿。”
“我会找到很好的人，与他好好走下去，一生平安幸福。”
沈长离面容冷淡，随她说着，一言未发。他将一个包袱放在了她身边，便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白茸独自在风中坐着。
她用僵硬的手，打开了那个包袱。
最上面，是各类山货，还有完好放在剑鞘中的袖里绯，估计是小满小盈搭来的，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到沈长离手里的。
最上，却是一个熟悉的梨木雕花食盒。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食盒，备在沈家中。
她打开食盒盖子，里头满满当当都是点心，还散发着热气，全是她以前喜欢的各式口味。
白茸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侧腮不住往下滑，她喉咙发干，一块栗子糕吃完，没品出任何甜味，只有满口的咸涩。
明日，终究还是会到来。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配好袖里绯。晨风中，宏伟的上京城轮廓缓缓浮现，宛如一场盛大的告别。

第45章
光阴流逝，昔日宫阙只剩断壁残垣。
红衣女人收了羽翼，在大殿正门落下。
妖界与人界时间流逝不同，如今天幕挂着两轮昏黄的月亮。天阙身陨之后，妖军大败，此处便再也没有了正常的夜晚。
赤音很久没回来过了，此时看着，竟只觉宛如隔世。
她身边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一根盘根错节的玄武拐杖。
他背脊略微佝偻：“人皇血脉的心头血可有带来？”
赤音从怀中取出瓶子。
原本，她以为需要用在龙骨之上，归寿却说不必，妖宫之中尚存天阙大人的一魂一魄，心头血可以用在此处。
两人一起走入了大殿，圆形的大殿正中，正中是一道白色石碑。
赤音恭敬地朝着那块石碑鞠了一躬。
天阙身陨后，妖族为他设立了一处衣冠冢。
赤音记得，这个衣冠冢中只有天阙以前曾穿过的一身白袍，还是她亲手放入的，她问归寿：“如今妖祭即将到来，天阙大人为何迟迟没有复苏迹象？”
归寿道：“大人自己不愿挣脱封印。”
赤音不言不语，她知道为什么，却不理解。
心头血缓缓滴入白色坟冢。良久，方才闪过一道若隐若现的晦涩银光，直冲漆黑的天宇而去了。
赤音怀疑：“如此便好？”
归寿道：“接下来，就看造化了。”
他轻描淡写：“我已联络大人旧部，只待妖祭，便一起去不周山。”
不周山下封印着天阙的龙身。
归寿想，他要罔顾一次天阙大人的意愿了。
让他复苏，是冰海所有妖兽的共同愿望，也包括身处上京重重宫阙里的龙姬。
归寿长居于冰海，他是看着天阙破壳的，从小龙一直到他身陨。
天阙陨落前的一月，他与归寿少见地聊了一次。问道，倘若他不是龙身，而是人身或者是仙骨，事情是否会有不同。
归寿不解其意，龙神是大海之主，他更是龙类中的佼佼者，素来强大且自信。
天阙平静地说，他已找冰海的巫妖要了归化丹。
这种丹药可以化去龙身。
他想当一个普通男人，通过修炼飞升去仙界，如此便可与她长相厮守。
这般疯狂的想法，极端痛苦的过程，他说出来却很平常。
归化丹会让他一身漂亮的银鳞都逐渐被剥下，血肉骨骼融化，敏感的尾巴和龙角变形，痛苦难以言说。
可是他还是想，想让她可以真真正正地爱上他。
归寿知道，天阙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只是通知而已。他甚至也没告诉过那个女人，他性子太傲了，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只知道她不喜欢龙，他便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再出现在她面前求爱。
天阙性情执拗且一往无前，从来都是一条路走到底，听不进任何人劝告。
归寿活了上万年，见惯了沧海桑田，人间枯荣，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好在这一世，待天阙大人复苏了，他会拥有一切曾想要的。
两人正预备离开时，一条金瞳白蛇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动了动。
他正处于蜕皮期，体型极大，正懒洋洋用身体盘卷在树上，如今探出了头，打量着石碑。
赤音随手朝他弹出一团火焰：“走开，不是你该看的。”
白蛇朝她吐出一截猩红的杏子，眸光凶残。
蛇妖性情喜阴，残暴攻击性很强，是典型的一类妖兽，阴山螣蛇是妖界一大家族。
归寿笑着阻拦赤音：“罢了罢了，此处灵力浓郁，有妖喜爱栖身其间倒也正常。”
赤音方才作罢，离开前，她再度朝着北方虔诚一拜。
衷心地祈祷，天阙大人魂魄可以早日归位。
*
对大胤而言，元盛十二年是个多事之秋，庆帝身体越发衰弱，据宫中内应所说，他已经早早没了意识。
梁王就藩后第一次回上京，一待便是数月。
自从碧华楼楼事发之后，朝中局势越发紧张。
传闻中，梁王在上京城藏了一万精兵，只待传位诏书正式公布那日便逼宫。
可惜，什么也没发生。
某天夜里，梁王悄无声息死在了自己府邸。
他府邸有三层重兵把守，侍卫日夜不离。
梁王却还是死了。
鸡鸣时分，西宁王沈成钧也被心腹通报吵醒，他失了很多心头血，这段时间一直在府中养病。
沈成钧披衣而起：“有何事？”
那下属跪在地上，声音方还在颤抖着：“殿下，梁王薨了。”
沈成钧剑眉蹙起，还未等他说话，屋门被打开，料峭冷风倒灌而入。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他纤长有力的手指拎着一个什么物事。
他将那物掷在了沈成钧面前。
是梁王头颅，栩栩如生，怒目圆睁。
沈成钧喉咙干涸，他上过战场，也见过不少死人，可是，如今见到自己亲兄长的头颅如此，胃里还是忍不住翻涌起一阵酸。
沈长离神情未变：“叫人来收着，过几日再还给我。”
沈成钧明白他的意思，如有二心，这便也会是他的下场。
他嘶哑着嗓子：“沈桓玉，你当真不是人。”
他知道，沈桓玉想辅佐太子即位。
可是没想到，亲手杀掉梁王的那个刺客竟然是他，甚至完事后还将血淋淋的头颅给他送上了府来。
沈成钧知道一些，自己这个没有身份的三皇兄的身世。
庆帝痴迷于龙姬，龙姬与庆帝生下一子，便是没有名分的三皇子沈桓玉，因为年幼宫中环境动荡，因此他早早被送往了化外之地修行。
这话丝毫没有让他动容。
男人手中拎着一把玄铁厚剑，其下悬着一个白色的流云剑穗，身上沾染着浓重的血气。
他琥珀色的眼凝着他，淡淡说：“知道便好。”
深夜来客，东宫灯火一盏盏亮起，太子披了衣服，出来迎他。
沈长离换了身衣物，却并刻意去清除身上浓重的血气。
他生着一张谪仙般清隽的脸，但是冷起脸来时，身上煞气极重，让人畏惧。
沈云逸坐着轮椅，亲自出来迎接皇弟。
月下，高大的白衣青年面容疏朗清俊。
沈云逸上下打量着他，叹道：“苦了你了，替我做这些脏事。”
沈桓玉回京后，一直没有来看他，沈云逸给他府上托书了好几次，都没有回音。
如今来是来了，却给了他这么一份大礼。
梁王早年一而再再而三拖延离京就藩的时间，回京后又数度冲撞太子，对太子不敬，用的车马礼仪都越制，想做什么不言而喻，沈云逸却一再忍让，什么也没说。
沈云逸性情温柔宽厚，重视亲情，让他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情是万万不可能，梁王便也是拿住了哥哥这个把柄，方才如此猖狂，却没想到，自己会这般轻易地死于沈桓玉之手。
青年柔软的鹤氅上裹挟着一点露水的寒意。
沈云逸道：“我本只是想见见你，叙叙旧，并非一定要你帮我什么。”
沈长离垂目：“并非为了你。”
待沈云逸顺利继位，上京龙气恢复正常，他便再度尝试飞升。
沈云逸只是笑，也习惯了他这般性格。
太子妃江婉亲手给兄弟两斟酒，又叫宫人紧闭门窗，室内燃起温凉缓释的苍术香，那点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方才缓缓淡化下去。
沈云逸却没多和他说朝政的事情，像是暌违已久的亲人见面，只话家常。
他又叫宫人拿来了棋盘，要与沈桓玉对弈一场。
沈云逸轻缓道：“前年，你离开上京前，曾刻意来找过我一次，托我日后关照你的妻。”
“阿玉，你我兄弟二十年，这是你第一次托我办事。”
琥珀色的酒色在杯底微微一晃，沈长离什么也没说。
沈云逸说：“我曾劝说过你，不要将事情做得这般绝，这条路无法后退。”
“你却与我说，两人今生没有缘分，此后只能再也不见。”
“若如再见，必有灾殃。”
沈桓玉对自己的性情很了解，因此，他给自己下了咒，拔除了情丝，清除了记忆，来确保自己之后不会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他却没有料想到，人总会无数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沈云逸说：“阿玉，你自小很少有执念。”
“我不愿见你后悔，也不愿你那么孤独。”
因此，沈云逸留了一个小心眼，为他们的缘分留出了一点可能，也可以说，是为人兄长的一点私心。
沈长离冷冷道：“我行事从不后悔，如今也无法回头。”
他面容冷肃，修长的手指捏着手中白子，轻轻摩挲过，视线依旧落于棋盘。
兄弟两对弈风格迥然不同。
沈云逸棋风稳健，高屋建瓴。沈桓玉的棋风冷峭肃杀，兵行险路。
一局完毕，沈云逸贴子后，险胜了沈桓玉一子。
沈云逸盯着棋盘：“阿玉，是你有意让我胜的吧。”
他的棋招看似无情，却都留了暗路。
沈长离将棋子掷回棋盒，浅色的眼直直看着对面男人：“皇兄性格过于柔软多情，当断则断，方能不受其乱。”
沈桓玉出生时，沈云逸十二岁，庆帝子嗣不多，兄弟两年龄相差很大。
那会儿，沈桓玉还没被送去沈端处寄养，还被囚在长阳宫中，偶尔沈云逸好奇会过去看看，见那个粉雕玉琢，漂亮到甚至有点儿雌雄莫辨的小孩，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白色衣袍，乌黑的发没修剪过，一直拖到了脚踝，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银色龙尾，在殿内走来走去。
沈云逸自小知道龙姬的存在，也知道，这估摸着便是龙姬与庆帝的孩子，他的亲弟弟。
沈云逸腿脚不便，性情却宽和温柔忍让，沈桓玉不理会他，他也不介意，久而久之，便混了个脸熟，沈桓玉自小便早熟寡言，喜怒哀乐很少摆在脸上。
有一次沈云逸逗他玩儿，故意指着那条尾巴，问沈桓玉那是什么，惹得他暴怒，这是他第一次流露这种激烈的情绪。
沈桓玉自小便很不喜欢自己身上非人的血统，后来长大一点，他能控制化形了，便再也没有露出过哪里了。
如若不是沈云逸记性好，都能忘了他奇异的身世。
兄弟两一连下了三局，黎明即将到了，窗棂透入了第一缕晨曦。
他喝完那一盏残酒，便起身预备走了。
沈云逸亲自送他出宫门，见到那高挑清越的背影融于半混不明的晨曦中，不知为何，他有种奇异的感怀，觉得沈桓玉是来找他道别的。这次道别之后，今生，估计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江婉扶着夫君肩膀。
她也免不了叹息：“可惜了，原本多般配的一对。”
年关时，她去沈府贺年，曾不小心在花园一角看到过这两人，寒梅送来一缕幽香，少女靠在少年怀中，两人正在一起看月亮，少女轻灵秀雅，少年芝兰玉树。
他在喂她吃一块点心，贴心送到唇边，少女面容微红，就着他的手吃了，他看着她，拿过点心，在同样位置也吃了一口。于是少女红着脸，在他窄瘦的腰上重重掐了一下，他也不叫痛，专注看着她，由着她掐，倒是白茸自己舍不得了，抽回了手，只能改瞪他，要他不准这样看她了。
这一幕实在太美好，江婉都屏住了呼吸，不忍上前打扰。沈桓玉定然是发现她了，冰冷地看了她一眼，满是警告意味，却又很快收回了注意力，视线还是全然停留在怀中女孩身上。
……
沈长离走在月下，他掀起自己的袖子。
白衣之下，男人紧实有力的小臂上的缠绕的银鳞密密匝匝，变了颜色，蔓延起了丝丝缕缕的血色，他身上方才的血腥味也是来源于此。
化外之人不得干预人间朝政，否则业力反噬，因果不爽。
不过沈长离也不在乎。
这么多年，他剑下亡魂无数，被无数妖物诅咒过，身上早早载满了因果。
他不后悔，也不怕报应。
*
黎明时分，白茸抱着一个食盒，回了顾府。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关了一天一夜。
有人敲门来问她，她便笑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
不料，第三天，她正在与弟子说笑时，陡然脸色一白，竟活生生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晁南被唬得不轻，立马想去叫医修来。
顾寐之感应了一下白茸周身气流，沉声道：“别去，她要突破了。”
晁南：“啊，小师妹不是刚筑基不久么，竟然这么快。”
顾寐之道：“让她一人一个房间，谁都不准进去，你我在外守着。”
修行一事很看机缘与悟性，倒是不一定依赖时间。
白茸入定之后，只觉得人生前十多年，宛如走马灯，在眼前一一闪过，自己却像剥离而出，在旁观着他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结丹，方才算是入道的第一步。
有人以剑入道，以器入道。
她竟是因情入道。
她站起身，舒缓了一下筋骨，与无比痛苦的筑基期相比，结丹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因为连番对上强敌，她灵力极为凝练，结丹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坐忘论》有云：夫定者，尽俗之极地，致道之初基。
她以前不解其意，既已形如槁木，心若死灰，又无感无求，寂泊之至，谈何悟道。
如今她竟似乎隐约摸到了一些玄机。
白茸推开门，便看到正坐在门外的顾寐之：“师兄，我突破了。”
顾寐之瞧她面容。
少女眼珠乌黑，清润有如黑色宝石，带着一点生机勃勃的轻灵之气、
他抚掌笑道：“如此甚好，不枉受难了。”
白茸只是抿唇一笑。
结丹后，她身上排出了不少杂质，白茸叫了水，预备沐浴一下，修行那么久，她依旧更喜欢人间的清洁方法。
暗沉的天幕下，少女肤光如雪，比之前更为雪白细腻。
鳞片静静贴在她手腕上，一动不动，它这段时间越发安静，几乎消弭了存在感，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缠着她。
白茸一点点擦洗过身体，垂眸看到自己腰肢上陡然多了一点什么。
是一个印记，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烙印在她腰间。
她拿了铜镜，方才发现她面容已经光洁如初，之前的狰狞印记不见了。
白茸想起之前楚飞光说过的妖印的事情，莫非，她面容上也是妖印？两次都是沈长离替她除去的妖印，她不是蠢笨之人，却怎么也联想不到沈长离能与妖兽有什么关系。况且，就算是他，他的印记也不太可能是一朵毫无关系的莲花，或许，是他有别的去除印记的办法吧。
白茸摸了摸后腰印记，并不疼痛，毫无感觉，随性不管了。
白茸身上的印记陡然出现又消失了，近几日，她呕血又结丹后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一双沉静剔透的眼，像是黑色玉石一般，身上人气也淡了几分，更为沉静温柔。
白茸如今方才得空，研究起了自己得到的那条九尾狐尾。
楚飞光道：“其实，你之前的咒印不消除也无妨，等你用九尾狐尾炼化了手钏，便可以随意变化容颜了。”
白茸捏着尾巴：“师父，该如何炼化？”
楚飞光挠了挠头：“倘若是四尾或者五尾，我可以指点你炼化，这九尾，却有些难了……可能需要找专职器修来，你是否认识信得过的器修？”
白茸思索了一番，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她与戴墨云联络了一下，戴墨云如今还在洛宜，白茸与她说了一下手钏的事情。
戴墨云道：“你竟得了九尾狐尾，正好，我姐最近正巧在研究易容法宝，她可以给你炼化。”
戴墨云的姐姐，是千机门第一炼化师，在南宣州都小有名气。
白茸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般容易，只是，要如何将手钏送去南宣是个问题，她不知修士有没有专属驿站。
听到她的苦恼，顾寐之笑道：“既然都是修士了，那自然不必再用寻常途径。”
原来，除去运人的云舟，也有专为修士运输物品的组织，叫云鹤门。
顾寐之说：“你可以提前在物品上下一个法印，防止被偷换宝物。”
事不宜迟，于是，白茸找戴墨云问了详细地址，又联络了云鹤门，不料，第二天，便真的有仙鹤上门来了，一次二十灵石，白茸将灵石放入仙鹤脖颈上挎着的小兜兜里，随后又将手钏与狐尾都打包，下好了封灵咒印。
她朝它招手，看着仙鹤展翅飞入云中。
楚飞光调侃：“这般珍贵的物品，你倒是放心交给别人。”
白茸只是一笑，戴墨云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再宝贵，也就是一个身外之物罢了。
不过，她对楚飞光描述的九尾狐手钏功效很好奇。
楚飞光道可以任意变换形貌，甚至外观性别，别人都看不出来。
她想到那日见到的九尾狐变化的沈长离，倒是也有几分信了。
楚飞光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白茸道：“我预备十日后出发去西平。”
霍彦今日联系了她，道西平的黄沙秘境马上要打开了，这一次，黄沙秘境就开在匹逻城附近。
霍彦道：“其中会产出上品金合欢，你若是需要的话，可以前来夺宝。”霍彦不知白茸需要金合欢做什么，但是还是一直给她记着。
“不过，匹逻最近在闹沙匪，你来时路上需得注意一下。”
白茸好奇：“沙匪是什么呀？”
“沙匪便是大漠中的马贼。”霍彦说，“很凶残，遇到迷失在沙漠中的旅人，便会把财物都抢了，男的杀了，女的强抢回去。”
“我最近忙于封印之事，实在抽不出空，不然来接你一起去秘境。”
白茸说：“谢谢霍大哥，已经很可以啦。”
她怎好意思还要他陪着。
时间紧张，白茸不打算回宗了，预备径直去西平。
李汀竹刚从老家赶回来，他瘦了一圈，但是精神还不错，他看着白茸，有些腼腆，也有些不还意思，他知自己失控中了狐毒，给她带来了多大麻烦，如今都有些不好意思出现在她面前。
得知白茸目的地后，他踌躇了一下：“师妹，不如我一起前往？”
白茸笑着婉拒了：“师兄，你妖毒虽解，身体还虚弱着，需要回宗静养，我如今已经结丹，一人前去无妨。”
晁南看了看她，也犹豫了。
顾寐之一摊手：“得，我陪你一起去，好歹也是你大师兄，让而且我认识路，又会幻术又会治疗，除去不太能打架简直全能型人才，带上不亏。”
白茸有些犹豫，不过，最近她确实对顾寐之感官改善了很多，他确实也知识渊博且心思细腻，是个很好的旅伴。
见白茸没拒绝，他含笑看着她，眸子黑亮，暧昧道：“看来接下来要独处很久了，一路多多指教了，师妹。”
白茸：“……”就是这点有些不好，不知合欢宗出身的是不是都如此。
不过她倒是没像之前那般羞赧愤怒，只是唇微微弯了一点弧度，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顾寐之挑眉，待白茸离开后，他方对晁南二人说：“有没有觉得师妹结丹后气质有些变了？”
“怎么说，虽然还是很温柔，但是有点那种……冰山圣女的味道了。”
情绪变得更淡然，人也更加稳重温和。
晁南点头，确是有点。
李汀竹只是沉默，他至今都无法原谅自己之前的错误，也觉得自己如今没有资格再与白茸相处。
出发前，白茸预备再去一次竹石村，去看看小满和小盈。
白茸性情温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小满全家都很喜欢她。
小满依偎在她怀中与她说话，小盈贴着她坐着，也把脑袋靠她肩上。
小满陡然说：“白姐姐，我知道你像谁了！你与以前村子里祠堂里头的神女像有点儿像。”
白茸浅浅一笑：“什么神女像，我怎么没见过？”
小满认真地说：“以前，我们这里是有一桩神女像的。”
“后来，被妖物给拆掉了，是以前镇压了残暴妖龙的女神。”
“是吗？”白茸只是笑，“等再修好了，下次我来看看。”
“对了对了，这几天村子里好多人，那个讨厌的姐姐冒领姐姐的功劳。”小满很不满意，“我与他们说，是白茸姐姐救了我们，他们都不听。”
她不喜欢那个穿紫衣服的姐姐，觉得她很傲慢，压根看不起他们。
楚挽璃想继续和沈长离待一起，他道有事还需要停留上京，楚挽璃原本也不想走，却被楚复远强行拎回去了。
楚挽璃原本还不想走，楚复远说，他们也现在尚还无媒无聘，非和他贴身待着，不像话，显得倒贴，等之后安排好了，随她怎么待，楚挽璃方才恋恋不舍离开了。
白茸说：“你们得救便好，我要这些虚名也没有意思。”
她是真不在意这些。
白茸自小便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她也不想要多少荣华富贵，只想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过平平静静的生活。
白茸以前对岐黄之术很感兴趣，她的理想是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医馆或者学堂，救治病人或者教书育人。
可惜这些都被认为是不入流的，她接受的教育也都是琴棋书画和持家内务。
十多年里，她独立做的第一个决定，可能便是离开家，千里迢迢去青岚宗寻沈桓玉。
如今想起来，已经宛如隔世了。
室内燃起了一豆灯火，室内飘散开一点烟火味道，和女孩子清脆的笑声与说话声。
他身上还沾染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男人安静地站在门前，看到少女秀美秀雅的剪影映在纱窗上。
她穿着很寻常的青布裙，乌亮的长发结成了双环髻，素雅寻常的打扮，人却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俊秀丽。
正抱着小满，温柔地与她说话。
沈长离没多看一眼，见她在，转身便径直走了。
翌日，他再来，加固了一下村中封印，又叫了人修葺了祠堂。
这里供奉着甘木神女像，沈长离自小听过天阙的故事，按理说，他应该也很是厌恶这女人。
幽幽烛光里，高高在上的神像面罩轻纱，安静悲悯。
她与那个女人确实很像。神态却完全不同，她更为鲜活生动，而非这般一视同仁般的博爱。
他什么都要独一份的，最厌恶博爱。
若是他，他宁愿选择被恨，也不要这人人都有的廉价的爱意。
见他看着神像。
“沈哥哥。”小满如今对他很熟悉，也不怕他，“白姐姐过会儿来，你要等她吗？”
“不等。”
“哥哥你昨晚是不是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他道：“我不喜人多吵闹。”
白姐姐哪里吵闹了……小满不满地嘟嘴。
小满又在室内吧嗒吧嗒跑起来：“对了，这是白姐姐做的，沈哥哥，你要试试味道吗？”
是沈桓玉以前爱吃的一种蒸作，白茸很擅长。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没碰。
沈哥哥今天好像比平时还冷淡，小满有些失望，她眼睛咕噜一转，又想起了那日哥哥捡的白姐姐的香囊，也不知道还给白姐姐了没有。
沈长离已经御剑，回上京了。
他白日去北狱提审，晚上杀掉需要除掉的人，尽力帮沈云逸稳定朝政，每日几乎没得闲。
他使的那把玄铁剑，随意从神武司取的，如今已经沾染了褪不去的鲜血，像是一场淅沥的血雨。
这玉面修罗掌管着北狱，杀人不见血，是顶级的剑客和杀手，无人不惧。
沈长离对杀人没什么感觉，只觉和除妖差不多，他杀人不用修为，只单纯凭剑术，在上京城中同样无人能及。
庆帝下诏，正式恢复了沈桓玉的皇子身份。
只是大家都知道，如今庆帝已经半死不活，幕后是太子主政，而太子与三皇子素来亲厚，估摸着，这诏书，就是太子的意思。
新皇即将登基，沈桓玉在上京城炙手可热。
于是，近来沈府门槛几乎被踏破了，各路人马粉墨登场，络绎不绝。
因为事情太多，沈长离去白府退婚的时间延迟了几日。
他如今身份恢复了，白颂丝毫不敢与他对视，贺素淑却一直拖拖拉拉，顾左右而言他。
沈长离不是个多有耐性的人，退婚不过也是上门通知一声罢了，之后自有人来处理后续。
贺素淑却道婚书不在家中，说叫仆佣去取了，如今天色也晚了，叫沈公子在房内休息两个时辰，之后留在府中，一起用晚膳。
他原本预备转身离开，看到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视线一顿。
他没有记忆，看到那张碧纱窗，却像是见过很多次一般。
沈长离推开了卧房门，便察觉出了不对。
室内没点灯，黑漆漆的，弥漫着一点甜腻的香。
他随手燃了火折子，看到一张含羞带怯的俊颜。
小小的鹅蛋脸，桃花眼，眸子水润润的。
女子一身轻薄纱衣，笼在被褥之中，羞涩地看着他，“妾身倾慕郎君已久。”
“今晚愿服侍郎君。”
沈长离抬眸看了一下周围陈设，是女子闺房，布置得温馨精巧。
难闻的甜腻香气里，他嗅到了一点清新的果香，是从衣橱里散发出来的。
是白茸的以前的卧房，白茸的床榻。
沈桓玉以前没被允许进过她的卧房，这是她的底线，她坚决地说不行，只能等婚后。
白芷原本便生得和白茸六七分相似，刻意装扮后，和白茸更是接近。
知道沈府退婚后，又知沈桓玉如今的身份，她着实不甘心，便铤而走险，出了这一招。
她身上带着香包，香有催情的成分。
她很久没见过沈桓玉了，和以前尚显青涩的少年模样，他彻底长开了，高大挺拔，骨架开阔，面容比少年时代更为英俊。
他神情丝毫未变：“不怕我杀了你？”
白芷羞赧地说：“郎君要杀便杀，妾身不怕。”
“是吗，倒是勇敢。”这话不知是夸奖还是讥诮。
他唇角微微掀起，回身一看，身后的门甚至还贴心上了锁。
因房门一直紧闭着，一整晚都无人进出。
第二日清晨，贺素淑喜不胜收，冲进去打开门。
却只见白芷一人，被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在冰凉的地面上，脚都冻红了，室内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沈长离搬了一处行宫，沈云逸强行要他搬的，说是好联络公务。
他说他左右只有一个人，东西也好，没女主人，搬家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长离懒得与他争辩，搬便搬了。
新行宫配着一处温泉池子，龙性喜水，沈云逸刻意安排的地方。
他从白府回来，嗅到自己衣角沾染的味道，褪了衣裳，叫小厮都拿去扔了，随即，将自己浸入了温泉中。
刚阖眼。
心魔变换了模样，黢黑一团的影子，不断变换，张唇不断说着话。
“你方才为何不与那女人春风一度？就像之前你与白茸一般，在你眼里她们应没多少区别吧。”
“你看不起她，觉得她不配拥有你的感情。”
“却又放不下男人丑陋的占有欲。不想让她接近你，也不想彻底放手，于是，只能通过一次次伤害她，来发泄自己的情感。”
男人毫不动容：“说完了么。”
“说完了，便滚吧。”
那日别过，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即将迎娶新的道侣。而她，哪个男人会最终和她在一起，李汀竹还是顾寐之？配她倒是都正好。
他心不在焉想着，神情冷淡，脑海中却陡然划过纱窗上秀雅的侧脸，以及那日，她通红的眼和被咬破的唇。
男人靠在池边，喉结滚动了一下，锁骨上，那点要落不落的水珠终于顺势滑落而下。他微仰着脸，眼尾敛了些淡淡的红，水雾中的面容却依旧清俊冷淡。
以前在上京城中，沈桓玉是很特别的一个，他性情清冷内敛，又修道，不沾风月酒食，也极少参与上京城贵族子弟的交游。
如今，他退了自幼定的婚事后，却开始正常出现在了上京城的各路宴席里。
周围人很惊讶地发现，贵族子弟应会种种的他都精通。
关于他和他婚事的谣言甚嚣尘上，有说他是在青州心里另有了人，因此退婚。有说他喜欢的其实是那白家姑娘的姐姐，两人经常私下幽会，只是以前被白家死皮赖脸强行绑了妹妹，还有说他年轻俊美，纵情风月，因此不愿这么早成婚。
他知道，这些都会传遍上京城，自然也会传到如今尚未离开的白茸耳中。
只当以前的沈桓玉彻底死了。
……
“那男人真不是个东西。”宋惜君冷笑，“以前没恢复身份，对你百般讨好，爱你爱得不行。如今恢复了，便上门退婚，真是典型的负心汉、薄情郎。”
白茸也没有想到，沈桓玉的真实身份竟会如此之高，他很少谈及自己父母，以前在她面前，也从没端过什么架子，经常很自然地服侍她，给她做各种琐事。
白茸低头抿断了一根线。她马上就要走了，走前，预备再给宋惜君亲手绣一条帕子饯别。
见她没反应，宋惜君是最懂她的，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低声说：“绒绒，你联络到他了么……你们见面了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然你们好好聊一次，别这样弄了，弄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白茸沉默了一瞬：“没什么好聊的，也没有误会。我只是一介草民罢了，自是高攀不上尊贵的三皇子。”
她温和地说：“况且，我如今身已是化外之人。”
白茸看清了一件事情，无以前还是现在。她与他的身份都相差太多。
沈桓玉是皇子，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沈长离天赋异禀，是青岚宗地位超然的剑仙，而她只是个灵根残缺、天资平平的孤女。
他们之间本便不该有什么。
或许如今他的态度才是正常的，反倒衬托出以前沈桓玉的不正常。
宋惜君唇动了动，想到那些个不堪入耳的传言，甚至还牵涉了白芷，也不知白茸听到了没有。她都听说了，估摸着，白茸也是都知道了。
不过宋惜君没敢仔细问，她不敢用这种事情刺激白茸。与白茸玩了那么多年，宋惜君知道沈桓玉对她的意义。
宋惜君瞧着白茸，叹道：“你能坚强便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宋惜君很少见到关系这般的两人，不单纯是互相爱慕，若说沈桓玉是一棵树，白茸是一株藤，藤蔓攀援缠绕其上，树与藤不会分离，藤离不开树，树也离不开藤，他们眼里都只有彼此，除去爱人，某种意义上，他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珍惜的亲人和挚友，失去他，等于一下剥离了这三重关系。
宋惜君道：“对了，你家中将你的旧物都清理出来了，我叫柳柳给你运来了我府邸一部分，都是我印象里，你以前比较宝贝的物品。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么？”
堆满放了一个小房间，都是她的旧物。
白茸一眼便看到了，放在五斗柜上的一对磨喝乐，一对憨厚的圆头圆脑的小娃娃，穿着彩衣，手中拿着拨浪鼓，女孩面颊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明显做得比男孩精致。
她忍不住拿起，手指轻轻点了点磨喝乐的脑袋，磨喝乐晃了一晃，摇头晃脑，憨态可掬，她唇边忍不住露了一丝微笑，又转瞬消失。
每年乞巧节时，家中女儿能有新的磨喝乐，嫡母说她大了已经不需要了，白茸却偷偷看到姐姐们都有，她心中委屈，但是也没说什么，只在写信时给沈桓玉提起，说姐姐们都有新的磨喝乐，只有她没有，她明年也要给自己提前预定一个。
没等第二年乞巧，隔了几日，他已经唤小厮给白府送了整整一箱子各式磨喝乐，专给她的。最上头的一对儿，白茸一眼认出，是他亲手做的，她拿起来一看，男娃娃下面写着一个茸字，女娃娃底下写了个玉字，暗示阿玉是绒绒的，绒绒也是阿玉的。
他信件里却也没提起这件事，只道山中秋意浓了，他的住处积雪未化——他最近搬去了一处很高、很寒冷的住处独居，别人都上不来，说要她放心，她夫君周围谁都没有，每天就练剑除妖。最后写，他很想她，年关便回来了。
他寡言，在信件里言辞却要热烈大胆许多。会让她知道，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白茸红着脸，反复看了好多遍，又提笔给他回信，说让他也不要太冷淡了，要多和宗门中的人处好关系呢，说他亲手做的那对儿磨喝乐她最喜欢——然后也偷偷加了一笔，说她在家等着他回来过年，他们还是一起私下去老地方跨年。
她短短的一生中，到底有多少时间，是与他纠葛在一起的呢。
白茸看到那一摞厚厚的信件，封面上是他清俊飘逸的字迹，按时间分门别类，被专门收在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里，她手指轻轻抚上，却没有打开那些信件。
白茸找了一个火盆，坐在一旁，点了火，一封封点燃。
薄薄的信纸在火焰中翻卷，很快化为灰烬，被风卷起，纷纷扬扬。
她的眼角被浓烟熏得通红，被呛得不住咳嗽流泪，却没停手。
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所有信件都烧完了。
她温柔地抚了抚那个男偶人的小脸，透过他，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旧日爱人。
她看了很久，轻轻将他与女偶人摆在一起，拢成一对，低声说：“你便留下来，好好陪她，一定要对她好，爱她，不准喜欢别人，不准惹她伤心……不要，再变了。”
三日后，白茸与顾寐之一起上了去西平的云舟。
天高地阔，白茸看到仙鹤在云中飞走，神情安静。
“西平风气豪迈开放，是个很好玩的地方，我也有不少朋友在。”顾寐之笑道，“黄沙秘境三日后开放，我联络了以前合欢宗的旧友，他们也要去黄沙秘境，我便和他们约了明日在匹逻城见。”
白茸有些僵硬：“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
顾寐之说：“也是意外嘛，不过出门在外，朋友不是越多越好。就我们俩，进秘境不占优势。”
“明天到了匹逻，先去逛逛，买点漂亮衣裳。”顾寐之靠在船舷边，笑着说，“你穿起来定然好看。”

第46章
白茸以前从未来过西北。
匹逻城的建筑风格和中原地带完全不同，平房很多，天边挂着一轮烈日，气炎热干燥，往来行人穿的都很清凉，无论男女，多短衣短打，料子也都轻薄，不过款式很好看。他们也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倒是衬得他们两人装束保守。
白茸最开始还羞涩，不敢多看。
顾寐之笑话她：“此处气温如此之高，你多待几天，便也不会再扭捏了。”
下了云舟之后，两人先寻了一处客栈下榻。如今，都在客栈大堂中喝着茶水等候顾寐之的朋友。
黄沙秘境马上开放，各路人马也都得了消息来了此地，白茸左右一扫视，便看到了好几个身上带着灵力的修士。
不过，她安慰自己，黄沙秘境并非只产出金合欢，还有许多别的宝贝，她只寻这一件，应也不会多难。
她喝了一口茶水，再度问顾寐之：“你朋友到了么？”
顾寐之朝门口努嘴：“来了。”
掀开帘子进来了两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和白茸差不多岁数。
少年一身红衣，胸前垂下的两束黑发被结成了发辫，下面缀着琥珀色珠子。他浅色的瞳孔生得微圆，眼尾上挑，眉目很是秀美。虽然神情冷淡，俯首之间竟有几分奇特的媚意。
少女则是当地打扮，身着金银线勾的纱衣，露出的一截莹白腰肢不堪一握，她面颊撒着几点雀斑，给原本略显平凡的模样增加了一点生动的俏丽。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侧腰别着的一把月牙形弯刀，刀鞘缀着细碎的松石绿宝石。
少女与他打招呼：“顾师兄。”
顾寐之道：“你来得挺迟的。”
童欢说：“为着疏月的事情，在路上耽搁了会儿。”
顾寐之瞥了一眼少年，笑着说：“这么多年了还没换人，你倒是挺专一。”
童欢笑眯眯瞧着他一旁的白茸：“师兄身边换人倒是速度快——剑修果然气质不同。”
即使在合欢宗，她很少见生得如此标志的姑娘，只是眉目间缠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忧思，气质轻灵毓秀，清雅端庄。
顾寐之摇了摇手头折扇：“我倒是想，可惜师妹芳心另有所属，心思都被别的男人占满了。”
白茸朝他们轻轻一笑：“师兄喜欢说些玩笑话，我与他只是师兄妹关系，一同来秘境取金合欢。”
童欢忍俊不禁：“顾寐之，你倒是也有今天。”
没人比他更会讨女人喜欢了，却在这姑娘这里落了脸子。
一旁少年一直一言未发，童欢也没有介绍他的意思。
顾寐之叫小二上菜来：“行了，行了，赶紧上菜，吃完说正事。”
少年看着冷冰冰，话也很少，童欢偶尔给他夹菜，他却都吃光了，一点也没避讳，两人挨得很近，看样子，竟真是一对儿。
用完餐。
童欢取出帕子擦了擦手，道：“我找了个行脚商，买了一份黄沙秘境的地图。”
她给周围下了禁制，随即，便从储物戒里拿出了地图，摊放在桌上给几人看：“这是由过去进入秘境的修士所绘，如今虽然过去了五年，想必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童欢压低声音：“不过，我最近听了流言，因为金阳宗中镇压的后土蜈封印松动，灵力外泄，这一次黄沙秘境中的灵药产出品相都极好，只是，秘境中的妖物也要更多些。”
地图简陋，白茸细细扫过，差不多记在了脑海中。
童欢点了点地图左上角的标记：“金合欢在此处产出。”
黄沙秘境原是一座宫殿的旧址，面积并不大，但是里头有许多流沙陷阱，有塌陷风险。
童欢说：“黄沙秘境中栖息着大量沙鼠，因此，这次我带了疏月过来。”
白茸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少年一直一言未发，她看不出他的深浅来。
童欢说：“我需要去的地方也在金合欢附近，到时我们可以一起行动，互相照应。”
她没仔细说她要进秘境做什么。
不过白茸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秘密，便也不追问了。
顾寐之道：“晚上我们出门采买，明日进秘境，你们要不要一起？”
童欢笑盈盈拒绝了：“琉月这几日特殊时期，我晚上得顾着他一点儿。”
他们两人订的一间房。
顾寐之也不勉强：“那明日再见。”
门刚合上，李疏月已经陡然扣住了童欢纤细的腰，用力按在了门上。随即整个人都贴了上来，用力去吮她唇瓣，显然忍了很久。
……
关了门，白茸与顾寐之朝一楼大门走去。
白茸还有些不解。
什么特殊时期？白茸只知道女子会有特殊时期，倒是不知道男子也能有。
顾寐之懒洋洋道：“你这么久还没看出来，那李疏月压根不是人吗？”
白茸惊呆了。
不是人？那是什么？
她想起上次见过的九尾狐和那个女妖，她明白知道都是妖兽所化。可是，除去容貌较常人漂亮不少以外，她压根从他们的外形上看不出来任何妖兽特征来。
顾寐之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你当真是太迟钝了。和你日日相对，你估计都发现不了端倪。”
顾寐之道：“成年后兽类都有发情期，需要伴侣一直陪伴纾解。”
顾寐之说得露骨，白茸面上一红。
她讷讷道：“可是……童欢怎么会寻他当伴侣呢。”
在她的观念里，人还是应该与人在一起的，目前白茸对妖兽的全部认知，几乎全是负面的。
白茸想起那六盲蛟，说要抢她回水下宫殿，缠着她叫她日日与他生小蛟，忍不住覆盖上了一层心理阴影。
顾寐之道：“你说的倒是轻巧，真爱上了，能管他是人不是人呢，能控制的那还叫感情吗。”
“谁都能活得那么明白透彻，能控制自己，世上哪来那么多爱恨情仇，痴男怨女。”
白茸不做声了。
顾寐之又说：“况且，以前合欢宗，不少修士都喜欢豢养兽奴。”
白茸扬起小脸，唇微微张着，显然很是不解又好奇：“与人有何不同呀。”
顾寐之顿了一下，还是说：“能化形的妖兽，作炉鼎效果很好。况且，他们身上非人的特征可以在床榻上增乐。”
兽类原身有不少敏感部位。床榻上，有主人喜好叫他们化出部分原身来亵玩。人形模样漂亮的更是珍惜，在黑市的拍卖会上能叫出天价来。
白茸听了此话，原本微红的面颊更是一下红到了耳尖。她太白，面红得便格外明显。
顾寐之知她害羞，便也不说了，只是笑。
“只是，目前能被修士捕获的妖兽，多都是一些低阶常见的小妖兽，狐狸、兔子之流。”
“高阶妖兽并不与人通婚，他们都看不起人类。”
妖兽与人不同，血统决定很多，血脉纯净的，天生便有修为。
白茸迟疑着说：“什么叫高阶？比如那日的九尾狐？我似乎没见过多少。”
顾寐之道：“没见过很正常。他们应都生活在妖界，玄天结界分隔开了人间与妖界，如今的小妖，大都是千年前动乱中，因为两界的摩擦重叠来人间的妖兽后代。”
“据说妖界也有四大家族，青丘九尾狐、阴山腾蛇、涔水文鳐与镜山鸾鸟。”
白茸以前从未听过这些，听得入神。
“那。”她陡然想起了自己手腕上的银鳞，小声问：“那龙呢……不属于四大家族吗？”
顾寐之顿了一下：“龙并非妖，也不生活在妖界，记载很少。”
“他们都生活在遥远的北寰冰海，如今似已经绝迹了。”
“最出名的龙类，便应是千年前的妖王天阙了。”
强大傲慢，残忍冷血，喜好独来独往，这些种族特征在天阙身上体现得很明显。
白茸默默点头，再度怀疑自己手腕上奇怪鳞片的来历，既已绝迹，为何又会出现在她手腕上。
不过……她想，果然不同宗门风气不同。
青岚宗与妖兽可以说是不共戴天，莫说豢养了，见一只杀一只。
匹逻城是西平首府，极为繁华热闹。
纵然已经入夜，这大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摊贩鳞次栉比，白茸随意在路边买了一串沙棘果，吃起来酸酸涩涩，口感奇异。
她想起金阳宗就在此处，便与霍彦传音，道他们已经到了，已在客栈下榻，等事情结束之后便去拜访他。
两人一起逛了不少店铺，宝石铺，点心店，食肆。
“你应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是不是都没见过，哪个看着都觉得好玩想买？”顾寐之笑道，“这条街我记得还有个很出名的成衣店，你们女子喜欢的衣裳手势那儿都能得。”
却见白茸盯着宝石店铺上流光溢彩的翡翠、琥珀手钏与羊脂玉，似又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好在她很快回神，朝顾寐之嫣然一笑：“是呀。”
她温和地说：“不过预算有限，这些回头再说。”
“我们还是先去找锻造店和药铺？”
两人正说着话，路旁有十余个男人打马而过，周围摊贩立马挪开了自己的挑子，模样都很是畏惧。
白茸与顾寐之便也随着人流站在一边。
不料，马匹过身时，为首的男人竟然停了一瞬，朝他两人看了过去。
“小娘子，娇滴滴。”那男人满脸胡子，声音粗噶，“裹那么多衣服在身上，不嫌热得慌？”
身后一堆男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视线纷纷落她身上。
这小娘子生得水灵灵，脸蛋俏丽，肤如凝脂，裹那么多也遮不住玲珑起伏的身段，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如若不是他们最近没空，便顺道把她抢了。
白茸怔了一下。
等他们都走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似是被调戏了。
不远处，那马陡然嘶鸣了起来，将人从马上摔了下来，只听得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顾寐之道：“我不像你们剑修一样擅长暴力，只能如此了。”
他瞧着白茸叹息：“大小姐，你是怎么顺利长这么大的。”
实在是被保护得太好，某些地方，心性纯洁得像是孩子。
白茸却小声说：“我瞧着，他们有些像是霍大哥提起过的沙匪。”
顾寐之愣了一下。
白茸说：“我方才看到，倒数第三个男人的囊没收紧，里头露出来的一角，是上京宫中御制的金铤，还沾着新鲜人血。”
估摸着，应该是刚从行商身上抢来。
再联系周围本地商贩对这波人的恐惧，白茸估摸着，他们便应是之前霍彦提起过的沙匪。
本来还以为她刚才在发呆，没想到竟是在观察这些男人，不料她目力、观察力和心理素质都如此之好。
顾寐之摸着下巴：“估摸着是了。”
白茸却没再多说，她走到了一个摊贩面前，是之前贩给她沙果的摊贩，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约莫古稀之年了，须发皆白。
方才为了躲避马蹄，他慌忙挑起自己的担子朝后挪，不料腿脚一崴，框子里的果子都溢出来了大半，被马蹄碾碎了不少，老人心疼得蹲在地上，颤着手，一颗颗慌忙把还完好的果子从沙土里刨出来。
白茸已经在他面前蹲下：“老人家，你在一旁休息吧，让我来。”
这小姑娘生得神仙一样好看，虽然头上素雅，未戴什么首饰，但是脸蛋白生生的，身上衣裳也贴合干净，布料裁剪都好，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刘瑞年忙颤颤巍巍道：“谢谢姑娘好意，怕累了姑娘，让我自个来吧。”
白茸也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手上速度，她耳明目聪，很快便给他都收拾好，重新封了两担子。
刘瑞年一叠声地道谢。
她又问：“老人家，你家住在哪儿。”
顾寐之很认命地把刘瑞年背了起来，又拿了担子，与白茸一起朝刘瑞年家中走去。
刘瑞年家住黄沙坡，离这里两条街。
白茸倒是似没觉得很奇怪，他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应与我分担一些吗？”
白茸明净的眼看向他：“你背不动了么？”
顾寐之：“……”
顾寐之认命道：“行吧。”这点重量，修士倒是也不至于承担不了。
这些事情，白茸好似很自然地觉得，便应是同行男人做的。
以前与沈桓玉一起出门，他从未让她手中拿过任何东西。出门偶尔遇到脏处，四下无人时，他就会打横抱起她过去，不让她沾脏了半点鞋履。
刘瑞年家是一处破败的平房，两人刚送他进屋，已经冲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爷，你又背着我去卖果子了。”
刘思故扶着爷爷：“你这腿是怎么了？”
他旋即看向白茸二人，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顾寐之瞧着他桌上摊开着一个青布包裹，里头有几本书，四书五经并毛笔，估摸着方从学堂回来。
刘瑞年忙道：“我不小心崴了脚，是这两位神仙好心送我回来。”
他把方才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刘思故神情方才缓和，扭扭捏捏与他们两个道谢。
白茸摇头，又从储物戒摸了药膏给他：“这个是治扭伤的，你可以给你爷爷用。”
她的手指光润莹白，想起之前那通莫名其妙的火气，刘思故反而真不好意思起来，忸怩接过：“谢谢。”
“那些沙匪最近越来越猖狂。”他神情低落了下去，“府衙也不管，倒是边防的问题，大家都怕死他们了，都不敢去乌角附近了。”
“乌角？”顾寐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是他们的据点。”刘思故指着窗外，“西南过两条街，便到了，靠着黄沙河，很大，里头约莫有上百人。”
还藏着火药和弓，压根无人敢靠近。
这家只剩了刘瑞年和刘思故两人，刘瑞年老家在南宣，是当年从内地随军过来戍边的泥瓦匠，二十岁来的，在此处成家立业，五十年了没有回过家乡，老伴二十年前去世了，独生子和儿媳妇又在六年前死于马贼之手，只剩他独自一人带着孙儿。
白茸给了他们不少常用的药，走前悄悄摸了三锭银子，放在了那张破烂发黑的桌缘。
她身上也没带更多。
她看不得这些事情，心里堵得有些难受。
顾寐之道：“既是如此，先别急着担心，我要告诉你一个好事。”
白茸歪着头：“什么？”
“嗯……这一次的黄沙秘境入口，似就是开在那沙匪老窝乌角中。”
白绒：“……”
她自言自语：“都是普通人，怎么也不至于比墨坪山狐窝凶险。”
“那倒是。”顾寐之说：“只是，你忘了上次沈负雪在一起了。”
白茸已经陡然沉默了。
那会儿她受伤太重，记不得沈长离来后做了什么了。
应是抱着楚挽璃在哄吧，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顾寐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走吧，继续去采买。”
白茸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小声说：“你可以先借点钱给我吗？”
方才把身上银子都留在了刘家。
顾寐之：“……”
白茸买了一把精钢所制的长剑，袖里绯有时候过于小巧了。
她陡然想起，之前她住葭月台时，曾无聊拿袖里绯与灼霜比过长度，竟还不到它的一半长。奇怪，拿在沈长离的手里，倒也没觉得它很大。
白茸如今方才发现，自己刚买的这把长剑，剑形竟和那个男人的配剑极相似，像一把等比例缩小的灼霜，她咬着唇，很想把它扔了。
到底还是没舍得……剑还挺贵的，她的钱经不起这般挥霍。
等回宗门后，去专心挑一把更好的，便扔了这把。
之后，两人又购入了不少丹药材料和常用的创伤药。
霍彦一直没回她的讯息，或许是太忙了，白茸也没在意，与顾寐之一起回了客栈。
两人屋子挨着。
白茸找顾寐之要了安神丹，吃完后，夜里便不会再做梦。
离开上京城后，她一直在服药。
吃完后，便会很平静，宛如超脱般的平静。也不会再像之前，一想起那个名字，想起他的脸就要流泪。
白茸穿着中衣，服下丹药，正预备睡下，瞟到手腕上鳞片，陡然想起了顾寐之之前说的话。
这段时间，鳞片都不像之前那样日日折腾，反而很是安静，几乎消弭了存在感。
她却陡然发现，银色的鳞片，上头竟然泛起了微微的血色，在圆润的边缘隐约浮现。
白茸愣了一下。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鳞片，血色没褪去，反而蔓延开来，像是横纹一样，遍布了整片心鳞。
没像之前那样一碰便有反应，触上去，温度甚至都冰冷了不少。
……
上京城，月色正好。
沈长离回了行宫，在净房沐浴，褪掉了那身沾满了斑斑血迹的白衣。
他今夜除掉的人是梁王以前的心腹，朝中二品大员，梁王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觉，要撬动需要花费一番精力。
他没时间了，索性用最简单快捷的办法。
简单沐浴完后，他擦洗了一下黑发。
宫中清寂，只隐约听到不远处的打更声，守夜的还是他从沈府带来的两个小厮。
沈长离不喜吵闹，也不需要人服侍，要求的就是简单清净。
他回了自己卧房，独坐于卧榻上，燃了灯，却没有半分睡意，用手指拨弄着那一簇火苗。
阿麦却陡然扣门，低声禀报：“太子殿下到了。”
……
沈云逸见他乌发披散着，衣裳也穿得随意，身上还沾染着沐浴后的水汽。他身形高大颀长，双腿修长有力，身形一看便是多年习武之人，让不良于行的沈云逸很是艳羡。
他笑道：“之前李文给你府上送来了一大堆美妾，如今你怎还是形单影只，大晚上一人独眠，也没个女人暖被窝。”
那李文见三皇子如此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以为他好美色，便大手一挥，投其所好。
沈长离在他对面坐下，冷淡道：“不合心意罢了。”
沈云逸好笑：“你见都没见，也没碰过一个，怎知不合心意？”
除去江婉，他也另有三个侍妾，在皇室男子里头其实也不算多。只有沈桓玉，妻没娶上不说，行宫里还是这般冷冷清清。
沈长离不言语。
庆帝诏书如今已公布，传位于东宫太子沈云逸。这段时间他接管朝政，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有沈桓玉在，他性情冷酷机敏，倒是正好中和了他的优柔寡断，而且身手极好，是一流的刺客。
如今沈成钧已班师西北，朝中梁王残党也已经基本清除，算是大势已定。
他预备等自己登基后，择个时日，再给他们再赐婚，要白家将那小姑娘送给沈桓玉。
沈云逸开口：“你预备什么时候去青州？”
“后日。”
沈云逸问：“离开前，你要不要最后再见一次龙姬？”
沈长离道：“不用。”
对青姬而言，生下他，不过是图谋一件好用的工具罢了。
她被困于宫中，需诞下新的血脉脱困，去为全族复仇。
母子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或许因为本来就是冷血动物，互相也都懒得遮掩客气了。
沈云逸瞧了他很久，“阿玉，你如今真的畅快吗？”
沈长离唇微微一掀：“皇兄，你的问题太过天真。”
他畅不畅快，心里是如何想的有什么意义？
他浅色的眼眸凝向沈云逸：“我有我需要完成的事情。”
沈云逸有帝王之材，比心胸狭窄，做惯了阴私勾当却无多少才干的梁王适合接任这个位置。
半晌，沈云逸方才叹道：“其实这江山，本应是你的。”
沈桓玉自小灵透，庆帝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一切都是按照太子规格来培养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无一不是一点就通。
先帝宠爱三皇子，沈云逸又有天生的足疾，这么些年，他这太子之位也是坐得飘摇。
先皇后十年前因病去世，沈云逸也是在她过世后，方才从母后以前的贴身嬷嬷嘴里知道，她曾对幼年的沈桓玉下过剧毒，想过种种办法要除去他，可惜因为他特异的体质，一直都未成功过。
也是这些事情之后，有游方道人正巧来了皇宫，见到他，便说三皇子天生仙骨，有仙缘。于是，年幼的沈桓玉便被不远万里送去了青岚宗。
得知此事后，沈云逸很是愧疚，但是沈桓玉并不在意，未将这仇恨牵扯到他身上，甚至从未提起过此事。
他性子冷酷理智，对自己也是一样的心狠。
……
晨光初现，山河巍峨。
庆帝停止了最后一次呼吸，皇太子沈云逸即位。
时代的画卷向前翻了一页。
上京城百废待兴，在经历了庆帝晚年朝政的动荡后，终于迎来了一个仁爱勤勉的新帝王。
沈长离回青州时，正是一个暮春的清晨。
春雨滴答呢喃，将男人清冷英俊的面容润湿在朦胧的雾气中，浓长的眉睫都湿润，他不打伞，也没施避水诀，就这样行于雨中。
他杀了梁王，将头颅送于西宁王，强迫他与梁王头颅同榻共寝了三晚，避免了三王夺嫡的局面。
反噬来得快且厉害。
银鳞已经从手腕覆盖到了男人紧实的小臂上，并且昔日纯净漂亮的银色里弥漫起了浓重的血色。
他没管这些，也懒得化回原身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反噬的业力对每个人作用都不同。
刚回到青岚宗，他谁也不见，便开始准备飞升。
人间朝政稳定之后，清珞峰上聚集的紫色龙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的灵力也浓郁充沛，远超出了渡劫期应有的灵力，因为太满发泄不出来，时常让人有痛苦的滞胀感。
他轻易地引来了天地异象。
这一次感觉更为清晰。
云梯几乎已经成型，他甚至看到了那层阻隔他的障壁。
一道雄浑声音自云中滚滚而来。
“凡心未断，不舍尘缘。”
“你以龙身入道，较人身更难断舍欲念，亲手斩断尘缘之日，便是飞升之时。”
男人缓缓睁开了清冷狭长的眸子。
他细长的手指摩挲过锋利剑缘，陡然想到那日她哭得通红的眼。
大大的乌黑的眼，被一层清亮的水膜覆盖着。
她看他的眼神很专注，总是弥漫着浓浓的爱意与全然的依赖。
他不知以前自己看她的眼神是怎样的。
男人平静，眸底却一片冰凉，他没杀那女人，却也没有试着停下突破。
空中雷鸣阵阵，紫气更加集中。
剑分天地，一气万古。
听得那重声警告，他想继续想要强行突破，用剑意劈开障碍，直上仙界。
那声音浓重宏伟，似是从天空深处直接传来。
“沈桓玉，你屡次逆天而行。”
“身为化外之人，强行干涉人间朝政，更改因果。”
“业力迟早会回馈于你身。”
雷声终于结束时。
男人睁开了眼，神情平静，眉目清俊冰冷，他修长的手指间已满是银色的磷磷血迹，他却浑不在意，低眸缓缓拭剑，只是轻缓拭去了剑上浮尘。
几日后。
楚复远的心腹弟子上了葭月台传信：“沈师兄，掌门说有要事相商，邀你去清珞峰水榭的密室。”
沈长离起身，掩去了眸底神色。
水榭的密室中，楚复远已早早到了。
见到沈长离，他沉吟了片刻，似对他到来也完全不意外。
楚复远道：“长离，你可知，红月即将到来，妖祭之日也不远了。”
沈长离自是知道，不过，他并不关心。
楚复远瞧他模样，又说：“你心底应是清楚的，挽挽自小便一直钦慕于你，希望可以嫁与你为妻。”
“以前因你身负婚约，我便没有与你提起过此事。”
上京一行，夏金玉私下与他说了，是沈长离将楚挽璃带出客栈，去往山中的，并且两人姿态很暧昧，一起去山中独处了好几日。
他很了解楚挽璃，这种情况下，沈长离要做点什么，他那傻女儿不可能拒绝。他作为父亲，自然也不能让此事如此不明不白。
沈长离不知他为何忽然又提起婚约。
莫非，这便是楚复远说的要事？
对面的青年腰背笔挺，神情毫无变化，微垂的长睫甚至都没有动弹。
楚复远看他不为所动，终于缓缓道：“我有一法，可以不走寻常飞升的路数，径直前往仙界。”
沈长离抬眸，平静看向他：“什么路数。”
楚复远只说了三个字：“不周山。”
不周山是人间与仙界的相连之处。
楚家直系血脉能使用特殊功法，在不周山打开去往仙界的通道。
沈长离天赋过人且修行刻苦，十余岁时便已经晋入了渡劫期，只差雷劫了。
楚复远有意重用他，想让他在青岚宗担任职务，却都被拒绝了。
他说过几年他便会离开宗门，也无意飞升，感念青岚宗这十余年的栽培。这么多年，他为青岚宗做的宗门贡献完全能抵上青岚宗的栽培了，因此，楚复远也不能说不允他离开。
那时楚复远固然失望，但是他知道沈长离身份，他若是想做回沈桓玉，回到俗世里，也无可厚非。
如今一切都变了，沈长离数次尝试飞升未果，楚复远约莫知道一些。
并非修为问题，沈长离的实力早够飞升了，如此看来，只可能是因为心境原因，被牵扯住了脚步。
他转修心法，抛弃记忆，斩断情丝，却依旧无法完全摆脱桎梏。
楚挽璃生母并非常人，血脉特异。因此，楚挽璃修炼天赋极佳，妖缘也一贯极好。
他从小一人带大了楚挽璃，如珠似宝看大。
沈长离性子沉稳负责，人品模样天赋都拔尖。
倘若两人成婚，他天人五衰后，身怀重宝的楚挽璃也不至于孤单一人，没有依靠。
他自小宠着女儿，虽然嘴上总嫌弃女儿不努力，但是想满足楚挽璃的一切心愿，要让她顺顺利利嫁给喜欢的男人。
楚复远道：“挽挽一心钦慕于你。你若是与她成婚，能护住她，一辈子待她好，便足矣。”
两人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再说更多。
“挽挽体质特异，你与她双修，两人都可大有裨益。待你们成婚，你飞升后，带她去上界，也可以再通过不周山通道往返人间。”
如今妖祭即将到来，玄天结界随时可能告破，楚复远必须提前为楚挽璃谋划。这时，若是沈长离已经带楚挽璃去了仙界，便可以完美避开这一场灾祸。
仙界灵气浓郁，也更清净无为。
他成婚后在天界安心修炼，要再突破境界也未尝不可。
青年没立刻答复，琉璃一般的眸子清冷沉静。
楚复远道：“这事儿不急，毕竟事关重大，你可以再考虑一番。”
他又道：“我虽是如此之说，只是你们年轻人婚取，还是得看自己意愿。”
沈长离嗓音微凉，平缓道：“多年青梅竹马情分，我会护着她。”
有了他这句话，楚复原便放心了。
楚复远含笑看着青年修长的背影，他知道，沈长离答应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来，今年便可以办完婚事，他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沈长离走出水榭时，已是深夜时分，雪停了，天幕挂着稀疏星子。
灼霜问：“主人，方才为何不直接拒绝？”
他眉目沉静，陡然道：“为何要拒绝。”
灼霜问：“楚挽璃身上，不是一直有异状吗，你为何还要与她成婚？”
沈长离冷淡道：“如此不是正好。”
要探查楚挽璃身上的怪异之处，还有什么比当她夫君更快的方法？
他刚于卧榻上坐下，正准备调息，一旁玉令便亮了起来，是霍彦的通讯。
霍彦先讲了讲金阳宗情况：“厚土蜈屡次欲冲破封印，都被老头与我一起按下了。”
金阳宗宗主，人称荒刀金蛮，倒是确实有几分蛮劲。
“你若是能来下个剑阵，便更好了。”霍彦道，“金老头子一直念叨着再想见你，与你比划比划刀法。”
“没空。”
霍彦揶揄：“……行吧，我知沈公子如今温香软玉在怀，乐不思蜀了是吧。”
霍彦说：“对了，她已经到了匹逻城。”
见到白茸，他倒是想起以前沈桓玉来匹逻时的一桩往事了，那会儿他婚期不远了，沈桓玉挑了不少此地的特产点心与漂亮宝石，都是带给他在上京的宝贝媳妇的，霍彦见怪不怪。
没想到，见成衣店人来人往，他也进门选了好些衣物——竟都是女子衣物，做工都上乘，是店内价格最昂贵的几款。
各项尺寸他都清楚，绣娘很自然地问他是不是给家中妻子添置，他也脸不红心不跳，沉稳地说是。
霍彦调笑道：“沈郎君，瞧起来倒衣冠齐楚，倒像个正经人。”
沈桓玉也不反驳，随他说。
那些衣物虽然漂亮，但是在中原显然也穿不出门。无非是想等成婚了，小夫妻关上门，让人穿给他一个人看罢了。
这沈负雪，看着清冷沉稳寡欲，脑内倒是想法多多。
见沈长离没切断通讯，霍彦便抖擞了精神，继续道：“她与那合欢宗的男修一起，下榻在一个客栈，同行还有个生得特别漂亮的猫妖少年。沈桓玉，模样比起你没差多少呢。”
如此看来，白茸确是把他之前的话听进去了，甚好。
霍彦摸着下巴道，“说起来，合欢宗的男修，在床上，应该比较会伺候女人吧。”
比没经验的男人好用多了。
他声线清冷平稳：“这便是你想与我说的事情？”
霍彦道：“怎么，说不得？是不是污了清贵的负雪公子的耳朵。”
沈长离宛如没有听到他的阴阳怪气，平静道：“想说，那你便再多说些。”
上京城那一晚后，他们这段纠葛不清的缘分已经彻底斩断了。
霍彦：“……”
他关了通讯，哆嗦了一下，觉得他是真疯了。
……
沈长离一直很平静，面上神情毫无波动。
送给那男人贴身帕子，两人寡廉鲜耻、旁若无人地当面调情。他甚至克制不住地想象起了那些不堪入目肮脏龌龊的画面。
他跏趺坐于卧榻上，腰封解了，发冠也卸了，乌发披散下来。宽阔的背脊与窄韧的腰缓缓紧绷。
心底燃起一股无名火，他知道这火毫无道理，且毫无立场，却越烧越烈，身上几乎满溢的灵力无处发泄，更加汹涌。
尤其陡然感应到心鳞的变化后。
龙鳞上的血色蔓延开，连带着手臂上的鳞片，刺骨的疼痛里，却又夹杂着异样的的酥麻。
大半夜，与旁的男人宿在一处，却这般狎弄他。觉得不满足是吗？他冷笑了一瞬。
今日不知为何，持续了很久。
他竟起了念，生平第一次，破天荒有些想化回原身。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划过一瞬，已被他按下去。
他是龙，并非其他低等妖兽，便是她不喜欢又如何。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喜欢，她若是现在在他面前，他瞳孔已经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他会让她此生都不敢再用脏手这样碰他一下。
楚挽璃连夜赶去了葭月台，今夜山上风雪格外大，好在这段时日，她被楚复远关着修炼，已经突破了结丹期，又裹着火鼠裘，还是顺利上了山。
最近竹石村的事情在青岚宗流传开，周围人都在夸她心地善良，从狐妖手中救人水火。
楚挽璃虽然有些莫名，但是她最喜欢被人赞誉夸奖，别人说多了，夏金玉更是舌灿莲花，说得她自己都有些信了，觉得是自己在竹石村降妖除魔，从狐妖手中救下了大家，没有记忆只是因为被狐妖蛊惑，模糊了记忆。
而且，还在那里与沈长离定情了。
如今，他也正式把婚退了。
楚挽璃多方打探，方才惊讶地知道，原来过往与沈长离在凡间有过婚约的，竟真是白茸。
以前很多年里，沈长离不让她近身，不许她上葭月台，也不许她叫他哥哥，只允她叫沈师兄……估摸着都是为了她，楚挽璃一想起，心里便酸。
好在白茸傻，竟真退了婚。
而且，他拔除了情丝，与她的过去都忘了，有时候，楚挽璃也觉得挺不错的，情丝拔除后无法复原，等于那些记忆都没有了，完全变成了陌生人，反而与她的记忆还完整留存着。
楚挽璃绕了院子一圈，瞧见沈长离平日住宿的屋子亮着一点灯芒。
楚挽璃抖了抖肩上与发上的雪，整理了一下发髻，便甜甜地招呼傀儡给她开门。
她得知沈长离回了青岚宗，哪里还坐得住，也懒得管晚上不晚上了。
“哥哥……”她试着叫了一声。
“进来。”良久，才有回音。
他没起身，只在寝衣外披了一件淡竹雪青色的外裳，更显清贵从容。
男人乌发未冠，散落在宽阔的肩上，眉眼沉沉的，像是高山冰雪化开，沾湿了一点莫名的清润，腰封勒住了一把窄韧有力的腰，无论模样还是身材都无可挑剔。他很像烈酒，看似清洌平静似水，只有真正入口，方能品到平静下的凌厉攻伐。
楚挽璃瞧着他的模样，面容微红，眼神却没挪开，沈长离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衣冠整洁，少见这般打扮。
爹爹说了，很快，他就会是她的夫君了。
楚挽璃扫过周围，试探问道：“哥哥，要不，你别住葭月台了，回清珞峰住好吗？”
沈长离最厌恶别人干涉他。可是，楚挽璃心里实在是膈应。楚挽璃觉得，如今他们关系不一样了，她可以提一点要求。
沈长离几年前搬入葭月台的，白茸生辰就在十一月，这都是夏金玉打探到两人订婚时的庚帖后与她说的。
葭月不就是十一月吗，她天性敏感，越想越不对劲，虽说不能确定，她还是不愿住这，也不想让沈长离继续住这里了，总觉得此处像是他两人隔空的爱巢一般。她要将他身上关于白茸的所有残余痕迹都清除。
窗外风雪越发浓重，风声呼啸。
他垂眸，琥珀色的眼平静地看着她：“你想让我搬去清珞峰哪处宅子。”他衣衫上沾染的迦南香木，混着年轻男人身上清爽炽热的味道扑面而来，迷得楚挽璃晕头转向，面颊通红。
他爱一个女人，便会明目张胆地偏爱，纵容到几乎予求予给。

第47章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白茸洗漱后与顾寐之汇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童欢与李疏月姗姗来迟。
白茸瞧见她领口下的红痕，几分赧然，不太好意思盯着瞧。童欢倒是大方，与李疏月两人在他们对面坐下，一起用早点。
顾寐之将沙匪的事情与童欢说了。
沙匪盘踞在乌角，黄沙秘境的入口也在那处。
顾寐之问：“进秘境之前，要如何处理这些沙匪？”
说这话时，他瞟了一下一侧白茸，他知白茸心肠软，又同情昨日的爷孙，心里估摸着是对这些沙匪起了想法的。
童欢思索道：“人太多了，不好处理，还是先隐秘行事。”
百来多个沙匪，都带着武器。
沙匪性情强悍狡诈，如果只是伤他们但是不杀掉，恐有后患。
修士杀戮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会有业力回馈，除了胆大狂悖的邪道魔修，很少有修士会动手杀普通人。
顾寐之道：“我的幻术可以用来短暂操纵他们。只是，要解决掉他们不太可能。”
童欢说：“还是先偷偷进去吧，不管怎么说，如今还是秘境要紧。”
她对白茸道：“你已记住地图了吧，进入秘境后，你便速去寻金合欢。”
“夺宝时大家都可能下杀招，进入秘境便是生死局，所以一定不要手软，就是不要轻信于人。”
白茸轻轻嗯了一声，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少女乌润润的眸子很清澈。
早上她与祝明决联络了，祝明决说，温濯最近心疾发作得越发厉害，如今已经卧床数月，现在好容易才睡着了，说温濯一直记挂着在外地的她，希望她早点回青岚宗，白茸听了心里很难受，虽祝明决安慰她，说她上次寻槐魑之心已经很尽力，白茸还是不能释怀。
这一仗她势在必得。
这一日，天朗气清，四人朝往乌角方向出发。
白茸远远便看到了沙匪的哨岗。
大清早的，周围零零散散果然已经来了不少修士，白茸换试了一圈，稍微松了一口气，他们修为都不高，她粗略扫过，最高也就还虚期，和顾寐之持平。之前遇到的各路神仙实在是太多，她如今已经觉得这样的对手没什么压力了。
秘境入口在一处帐篷门口的小沙台上。
一个男人骂骂咧咧正从帐篷中走出来，绕到帐篷后面，随后传来一阵淅沥水声。他提了裤子，满脸轻松地走出，又要进去帐篷里。
童欢低声道：“走。”
白茸还是第一次进秘境。
手指触上沙台光点，身体便陡然失重，旋即，整个人便都被吸了进去。
进入秘境地点是随机传送的，四人的落脚处是在一处水池旁。
意外的是，童欢叫李疏月随着他们两人，自己却绕道行动，李疏月也没说什么，便跟上了白茸与顾寐之。
白茸方向感很好，她回忆了一番地图，便径直朝着金合欢所在地掠了过去。
秘境中有特殊的灵力压制，秘境中所有人都无法御剑飞行，只能靠腿步行。
路上遇到了几波修士，顾寐之没出手，被白茸用剑招逼了回去，不过他们没参与夺宝，一路没和人产生真的冲突。
因为目标明确又有地图，找到池子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白茸看到池子对面的那一丛灵草时，眸子陡然一亮。
那一丛半人高的灵植，叶片正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流光溢彩，极为惹眼，和书上记载的金合欢别无二致。
可是，那金合欢生在池子正中的一小片土地上，池中灌满了水，入目皆是乌沉沉的黑，毫无波澜，瞧着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折射出半点阳光。
“别过去。”顾寐之观察了一番，“那是弱水。”
他随意掷了颗石子进去。
石子没有激起一点水花，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化掉了。
白茸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住了，好有博闻多识的顾寐之在，她完全不认识这水。
“弱水有剧毒，且有强腐蚀作用，但凡沾上了一点，结果便是如此。”顾寐之说，“其上连鹅毛也无法漂浮，轻身诀没有用处。”
弱水很珍贵，如今在修士中多用于处刑，青岚宗水牢中便存有一小池弱水，只用来对付骨头最硬的妖兽。
白茸想，怪不得周围没有多少来寻金合欢的修士，原这一次，产出金合欢的地点，竟随在了这里。
不能沾到这些水，不能御剑，不能漂浮。
白茸轻声说：“我试试。”
她化出了自己的灵藤，小心翼翼，试图慢慢从水面上伸过。
水面无波无澜。
她的灵藤不完全是灵力，倒更像是自己身体延展出的一部分，和她身体有通感。
似没问题……白茸心中一松。
顾寐之笑道：“我倒忘记你还有这招了。”
那个叫李疏月的少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
灵藤顺利渡过了弱水。
她心中一喜，预备用灵藤去够金合欢叶子。
不料，草地中，竟是窸窣而出一只硕大的黑影，啃噬上了她的灵藤。
灵藤径直连接着白茸的心脉，疼得她眼前一黑。
那竟是一群老鼠，背部呈沙黄色，吻部很长，数量极多，都纷纷朝她的灵藤扑来啃噬，她的灵力美味又纯净，灵藤对它们而言也都是难得的美味。
见一侧少年毫无动作，神情冷漠。
顾寐之厉声呵道：“李疏月，你在干什么？”他的幻术对动物没有用处，带他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作用。
妖兽性情多乖张古怪，顾寐之是真不喜欢和他们相处。
不声不响的少年方才上前，他秀丽的面容发生了淡淡的变化，黑发间支棱起来一对尖尖的耳朵，瞳孔也化为了细长的兽瞳，他喉中发出了奇异的低吼之声，音波扩散开来，那些啃噬白茸灵藤的沙鼠，身躯都一晃，随即纷纷逃窜。
白茸强忍着剧痛，这一丛合欢只凝出了两片带有灵力的金合欢叶子，她摘下叶片后，那一丛金合欢颜色都变得浅淡了些。
“走。”顾寐之感应敏锐，呵道：“来人了。”
有人发现他们摘下金合欢了，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本命灵藤被沙鼠啃噬，白茸疼得面色发白，脑内如今还在一跳一跳发疼，她强打精神，收好合欢叶子后，便催动灵力往回走。
一路遇到了好几波虎视眈眈的修士，白茸灵力消耗有些大，顾寐之见状，叫她与李疏月先去出口，等等再与他汇合。
他有些不放心李疏月，此刻却也没办法。
白茸与李疏月即将走到出口时，他却停住了脚步。
少年淡漠漂亮的眼看向她：“我也想要一片金合欢叶子。”
“你制药，应不需要两片吧。”
白茸猝不及防，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发难。
她顿了一瞬：“你要金合欢叶做什么。”
她取两片，是为了备用。
少年兽化状态已经恢复，精致的面容映着几分无动于衷的苍白。
他说：“与你无关。”
妖祭马上要到了，玄天结界即将开启，他想回妖界。
是他叫童欢来这个秘境取刀的，因知道里头还会产出金合欢叶。
合欢又名合昏花，除去可以治疗心疾，汁液也可解七情之伤。
两人身后追来了修士，白茸与他说着话，已经骤然拔出了那把精钢剑，回身与身后的大刀修士对上了，剑身一震。对面没想到，这个娇小玲珑的女修竟然会是剑修。
白茸与对面对招了数十回合，用着这把剑，她下意识模仿了沈长离的剑招，出剑和往日路数截然不同。
她没想到那把剑竟如此无用，沈长离的剑招过于凌厉，她学着使，与对面这样对招几回后，剑身承受不住，竟碎了，她喘气扔了这破剑，只能又拔出袖里绯。
终于逼退了对面，汗珠从她俏丽的鼻尖上滑下。
她问李疏月：“你若是不告诉我原因，我不会给你。”
李疏月冷淡道：“需要用来救我的命，这个理由够用吗？”
白茸愣了一下。
她沉默了，随后，竟真分出了一片叶子，递给他。
李疏月完全没料想到她真会给，他没接那叶子。
白茸低声说：“你很喜欢小欢，你们都是顾师兄的朋友，而且……”
她本能察觉到，李疏月没有撒谎。
白茸的第六感一贯灵敏。
过了一瞬，他方才接了叶子。
却也从自己袖中拿出了一个白瓷瓶子，抛给了白茸。
他不喜欢欠别人的。
李疏月说：“我们很诚实，没有你们人类这样多的遮掩。”
他垂眸打量她：“你身上也有被占有的味道。”如此浓郁，反复烙印，对方应是特别中意她。
他们身体最诚实，喜欢谁，便会对谁有欲望。而非人类这般虚伪狡诈，心口不一。
他确实喜欢童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被绑在了她身边。
他不想杀了童欢，却又走不开，只能依靠合欢叶解七情伤。
“这是什么？”白茸不懂他刚才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捧着那个瓶子，明净的眼眸看向他。
李疏月寡言，简单道：“我族秘药，只对兽族有用。”
白茸：“……不然，你还是留着吧。”她要这个做什么。
李疏月却懒得再与她解释，这是他身上最珍贵的物品，与金合欢叶交换，她也不算亏。
两人在秘境出口等待。不久，顾寐之也出来了，见白茸平安无事，方才松了口气。
他们一起在此地等着童欢，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扬起一阵尘沙，拿着弯刀的少女身形灵巧，身后竟吊着约莫十多二十个修士，童欢看到他们，杏眼圆睁：“还愣着干嘛，快跑啊。”
眼见那修士快追上童欢了，她赶不及出来了。
情急之下，白茸急中生智，伸出灵藤缠住了童欢的腰，随后，自己已经朝着秘境出口一跳。
她先出来了，童欢也被她拽出来了，两人摔成了一堆。
四人立马掐了隐身诀，顾寐之遮掩了几人的痕迹，马不停蹄跑路，直到回了另一处预定的客栈。
终于安顿了下来，童欢捧着那柄弯刀，喜不胜收，在白茸软软的面颊上吧唧了一口：“真机智啊小茸。”
又聪明，又可爱，还软软的很好捏，谁看了不喜欢。
这把融月弯刀是这次黄沙秘境中最珍贵的灵武，被她抢到了手，赚大了。
“对了，你们也拿到叶子了吧。”
白茸羞涩地捂着脸，点了点头。
童欢道：“好，很完美。”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累，白茸回了房，沐浴后换了衣裳，坐在床榻上，凝神看着这一片叶子。
金合欢弄到了手……可是，按那个方子，还需要男修心头血灌注。
她轻轻咬着唇，犹豫不决，陡然想起了一个人。
顾寐之正准备歇下，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倒是贵客。”他笑道，“我都要误会你要做什么了。”
白茸忽视了他的胡言乱语，在胡凳上坐下：“今日，谢谢你。”
顾寐之道：“小事。”
“对了，今天李疏月和你在一起，没对你做什么吧？”
白茸有些疑惑他为何如此问，摇了摇头。
顾寐之说：“妖兽和人不一样，对他们，你一定要提起警惕。”
“不要用人类的道德观去看待他们。”顾寐之说，“虽然他们能化人形，但是本质是完全不一样的生物，思维不同。”
“他们没有礼义廉耻，不在乎道德伦常，奉行弱肉强食，只依靠本能行事。”
白茸说：“我看……李疏月对童欢，似乎是真心的。”
顾寐之淡笑道：“那你可知，李疏月是童欢以前在黑市拍卖会上买下的炉鼎？”
白茸愣住了。
顾寐之轻描淡写道：“李疏月原身品阶不低，在妖界或也有身份，是因为意外流落来人界的。阿欢其实已经有几百岁的修为了，身边男人没断过，你觉得，李疏月若是真爱她，能忍受这种事情吗？”
“兽类和人不一样，对伴侣占有欲特别强，许多只能接受与一对一。”
“那日你和我提到的龙，也是如此。”
“异玄录里记载过，以前冰海有一条玄龙，曾硬生生把自己变心的伴侣吞吃了。”
“失了伴侣，他自己也活不下去。最后发狂，剥掉了自己全身的鳞片，在深渊里自戕了。”
达成了双死的结局。
白茸听得心惊肉跳又胆寒。
她默默想，变心是很正常的事情，既然如此，便应放手，何苦强求。
是她无法理解的思维。
聊完这话题，白茸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顾寐之笑着问道：“你今晚到底有何事？”
白茸有些不安，乖乖的，细白的手指捏着胡凳边缘，饱满的下唇都被自己咬出了一点浅浅的印记：“有一个方子，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关于鎏金合欢的……”
她把那日李慈真与她说的方子给顾寐之复述了一遍。
顾寐之沉默了一瞬：“原来，你要金合欢，是为此意。”
“鎏金合欢确有此制法，以前，在合欢宗，有人如此炮制出过鎏金合欢，给爱人解心疾。”
白茸眸子一点点亮起。那么说，温濯有救了？
可是……她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去找谁开口，要这心头血？
白茸想到病倒在床，气若游丝的温濯，心里极为难受。
月色下，她仰脸，对上了顾寐之视线。
白茸没错开视线，她桃花眼纯净又清澈，里头含着一点淡淡的祈求意味。若是顾寐之愿意帮她，她会尽自己所能的一切回报他。
良久，顾寐之说：“心头精血极为珍贵。”
“我本可以帮你。”
“只是，如今我即将冲击灵境期，时候不巧。”
白茸低着头。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很过分不合理，与顾寐之提起这件事情，已经是鼓足了她最大的勇气。眼下，她只觉得脸上烧得火辣辣的，难堪又难受，为自己的僭越和自私。
白茸习惯于付出了，在朋友面前温柔稳重。
可是，在亲密关系里，她很被动，内向敏感又严重缺乏安全感，需要的是细心的呵护与浓郁又不遮掩的爱。
她轻轻说：“对不起，是我过分了。”
顾寐之挑眉：“你还能找谁。”白茸人际关系很简单，周围也没几个亲密的男人。
白茸说：“没关系，你的突破最重要。”
“我会再去想办法的。”她扬起脸朝他一笑，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和，“谢谢你告诉我，方子是有效的。”
顾寐之已经帮她太多，是她不知足，越界了。
白茸性情其实很倔强。如此，已经是没有再回旋的余地了，他再提出给，她也绝不会接受。
顾寐之没再做声了，心头有些悔意。
其实，他方才只是想逗逗白茸而已。
顾寐之以前与女人相处时，经常喜欢开开玩笑，来缓和氛围，拉近距离。
白茸若是与他撒几句娇，求求他，他不会不答应，他本也是想借这个机会……与她关系再近一步。却不料，她性子这样的较真又倔强。
白茸没再多说，与他道了一声晚安后，回了自己房间。
她换了衣服，抱着膝盖在卧榻上坐下，心里阵阵泛起酸涩。
自小在白家长大，她其实很不习惯也极少主动开口找人要什么东西……即使以前对他也是，从来都是他主动。
她没来由，无法克制地想，若是他还在，她找他要什么，他都不会不答应，而且不会附带任何条件。
可是，要拿他的心头血去给别人做药。她定然是不可能舍得的，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会如此。
这件事，本就是一桩无解的悖论。
或许，只能用金合欢叶去试一试了。
白茸思绪过多，睡前忘记服丹药了。梦里，果然又见到了他。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也清楚地知道，这个他如今已经不在了。
“我已经不爱你，也不想见你。”她轻声说，“你走吧。”
男人置若罔闻，伸手拥她入怀，低眸怜惜地亲了亲爱人的唇，抚平她蹙起的秀丽的眉。
她不断流着泪，一动不动，被他用力揽入宽阔的怀中。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
金阳宗。
霍彦回了宅邸，正对上一个魁梧男人，看起来年过六旬，说话却中气十足：“人找来了没。”
霍彦摊手：“人说没空，在宗门温香软玉在怀，忙着谈恋爱，没时间来。”
“胡说什么呢。”金蛮气得吹胡子瞪眼，“沈负雪怎么可能和我那孽障一般不中用，沉迷女色。”
霍彦懒洋洋道：“他那么年轻，长得好身体好，凭什么不能沉迷女人了。又不是你，一把年纪，不中用了，而且老婆取了孩子也生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舞刀弄剑才合适。”
霍彦嘴巴皮子利索，金蛮也无言以对。
他是个武痴，得知上次在青岚宗，沈长离与金瑜比刀后，就摩拳擦掌，竟想自己亲自与他上比一回，若不是因为厚土蜈的封印离不开人，估摸着他自己早杀去金阳宗了。
“对了，我有朋友上门。”霍彦想起来了一事，“明日就不去看封印了。”
他原以为，厚土蜈迟早也会挣脱，却没料想到，或许是他们镇压得当，如今封印越发牢固，厚土蜈的动静也变弱了。
明日白茸来宗门找他，他怎么也得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她一番。
最近青岚宗出了个大新闻。
沈长离竟然从葭月台搬回了清珞峰，住去了梦往亭。
这并非沈长离搬去葭月台以前住的地方，却离楚挽璃住的水榭不远。
李汀竹在云筑院里，听到对面杜若阁几个师姐妹的议论声从轩窗中隐约飘入：“真是见世面了，沈师兄竟然会从葭月台上搬下来。”
“是不是为了楚挽璃啊……你们说，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就是说，沈师兄与她在上京定情，即将成婚的事情。”这话压低了声音。
“可能还真是哎，不然师兄怎会搬家。”
“这算不算高岭之花为爱下凡？也太宠着楚师妹了。”
“说起来，梦往亭离这里也不远……要不要去偷偷看看，小月你还没见过沈师兄吧，当真难得一见，我带你过去看看。”沈长离姿容是无可挑剔的，只是性情过于冷淡，失之风流，可是，许多人偏还就喜欢遭他冷脸。
女子笑音远去了，李汀竹睁开眼，还有些恍然。
他皱眉……想到沈师兄和楚挽璃，怎么也觉得突兀又不协调。
上京一趟，似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楚挽璃这段时间心情极佳，走到哪里，面上都带笑。
她早不想那么费劲，每次都得披着难看的火鼠皮去爬葭月台，忍受那里的天寒地坼。
“哥哥？”她扣门，里头却无人应答。
楚挽璃推门而入，在房间转了转，屋中没有半个人影，沈长离不在。
玄机阁，兽首香炉中溢出袅娜轻烟。
室内极为寂静。
挺拔的白衣青年，与着蓝衣，面目慈善的老人正在安静对弈。
这个世界，本就是一盘巨大的棋盘。
沈长离只信自己手中的剑，要当，他也只会当那个执棋的人。
李慈真道：“不周山地理位置奇异，据说在昆仑西北的一座浮岛之上，经常不断变化，周围有弱水环肆。”
他问：“你当真预备走这条路？”
沈长离背脊笔挺，在棋盘落了一子：“是。”
李慈真打量了一番徒弟，感应到他身上气息：“小玉，你造下的杀孽实是过重，恐有反噬。”
沈长离垂眸凝向他：“老师，你是否后悔当年传我剑法？”
他便是用李慈真亲手所授的剑法，血洗了半个上京城。
李慈真道：“若我说后悔，你会因我的话而改变心意？”
沈长离不语。
答案是必然不会。
他决定了做什么，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改变心意。
李慈真和缓说：“你的修为，如今在人界，已经无人能出其右。”
能随意操纵天气变化，能随心而动变化地形。
力量越大，失控却也越可怕。
见沈长离神色淡漠，只是专注看着棋盘，并未因他这句话有什么变化。
李慈真说：“世间必有一场劫难。你想瞒天过海，但是欺骗不了，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心，只会越走越偏。到时，追悔莫及。”
沈长离说：“我是如何想的，我自己心中最清楚。”
李慈真笑而不语。
他修行多年，性情越发圆融沉稳，温和地道：“凡事皆有因果。”
“小玉，有时命运便是如此，早已注定，无论如何反抗。最终，还是会走向那个既定的轨道。”
沈长离垂眸，修长冰凉的手指摩挲着手中棋子，轻声道：“老师，没人可以规定我该如何。”他从不信命。
李慈真说：“我是在担心你。”
他叹息道：“不要太逞强。偶尔，也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看看自己的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棋局结束，与老师道别后，青年修长的身影消失在云间。
不久，玄机阁又踏入一个人影。
金羽真人模样依旧维持在四十余岁，威严的中年男人模样。
李慈真欲倒酒与旧友叙旧。
金羽真人未沾酒，严肃道：“神女神魂如今在何处，你可知？”
李慈真笑道：“你原是为此而来。”
神女下凡，在司命神君的命格簿中未有记载，仙界并不知道甘木的神魂如今在何处，只知道，定然会出现在天阙化身周围，却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金羽真人只道：“天劫将至，需要早做准备。”
那日，沈长离欲强行突破，那一剑，剑气惊动了仙界。
他朝李慈真一拱手，驾云朝着远方而去。
千年前，天阙是仙界的心腹大患。
人仙妖魔，仙界一直在化外，制衡着人妖魔三界平衡，如今出了一个天阙，越来越多的妖聚集在他麾下，奉他的话为圭臬，三界微妙平衡的局面被打破，甚至有扩散，隐隐影响到仙界的泰势。
众仙想了很多办法，却一无所获。
他灵力超绝，性情又冷酷机敏，表面冷漠，实则狂悖无矩，简直毫无弱点。
仙界去找过夔龙族的长老，他们说管不了天阙，天阙父母殉情而亡，死前留下一颗龙蛋，在冰海孵化而出，他还是条小龙的时候，就谁的话都不信，只信自己。
月老宫中掌情的桃戊君笑道：“何不试试以情突破？”
以龙族的年龄来说，天阙还很年轻，但是也已成熟了，到了需要伴侣的时候了。他周围有许多追求者，却眼高于顶，人妖仙魔一个都看不上。
天阙人形模样是极出挑的，毫无妖气，反而身形高大修长，面容清挑俊美。龙形也漂亮矫健，他经常会化回原身，徜徉于云中或是海里，所到之处都会掀起巨大的风雪。
很多女仙愿意试一试，桃戊君见过她们，却都一一否掉了。
直到一次，他见到若化神君身边的那个一身白衣的小女仙，她抱着一捧含露的合欢花，噘着嘴，满脸不高兴。
她在学习仙法，但是学的不那么顺，若化麾下有十二月令花神，甘木想成为其中的一个，但是仙力还不够，若化正在安慰她，叫她不急，慢慢来。
她穿着一身白衣，面颊粉嫩，纤细婀娜，长而柔顺的乌发披散到脚踝，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
桃戊君眼前一亮，翌日便去了若化神君宫中。
如今，甘木依旧与他宿在一处宫殿，她对他有种雏鸟般的依赖，明明早该自立门户了，她一拖拖了好几百年了就是还不与若化分殿。
甘木睡得正香，少女微微蜷着身子，睡在水面漂浮着的一朵巨大的睡莲中，长长的乌发被挽在一侧，长睫翕动着，白纱衣下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纤细纯净得宛如一抔新雪。
听桃戊君说明来意后。
若化神君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并没有一口拒绝，只是为难地说：“甘木从未亲近过男人，她性子天真单纯，恐怕胜任不了此重任。”
桃戊君笑道：“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你也不用与她说什么。”
过几日，他会召开宴会，邀天阙来仙界。
到时。
她只要出现在天阙面前。
让他看到，一眼就够了。
……
果然，一切如桃戊君所料。
天阙来仙界越来越勤，也一点没遮掩，整个仙界都知道，天阙在追求她。
只有甘木懵懂不通情爱，回宫经常对若化说，他带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送了她什么，今日对她又做了什么什么。
天阙第一次亲近女人，还是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开始了，就没个完，不知满足。
甘木又说，他不允她和他再住在一起。说他还问若化有没有像他这样对过她碰过她，是什么意思。
作为一条第一次踏入爱河的龙，天阙很自然地把兽类谈恋爱的毛病都踩了个遍，他比一般的龙还要过分。
虽然没名没分的，但是已经熟练以她的夫君自居，开始逐个排除她周围碍眼的男人。
若化问：“你喜欢他吗？”
甘木果断摇头。
他太强势了，性子又冷又烈，和她在仙界以前遇到过的斯文的男仙都不一样。甘木觉得，值得倾慕的男仙，应都是若化这般高华婉约的。
她一点都不喜欢。
*
沈长离给霍彦发了个通讯。
霍彦道：“哟，我是不是看错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竟会主动联络我。”
他瞧了眼外面日头：“绒绒和她的新男人都还没到呢，约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呢，你就这般急？”
对面男人清冷的声线毫无情绪起伏，冷冷淡淡：“厚土蜈封印如今如何。”
霍彦：“……”原是为了这种事情，真没意思。
他道：“你不来帮忙，也不来看一眼，还能如何。好在我们几人撑住了，还算是没事吧，封住了。”很神奇，其实他本来以为，厚土蜈也会像那两只那样跑出来，但是没有。
“你真不来？”霍彦又说，“多久没见了，你难道不想？”
他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霍彦：“……”他磨了磨牙，决定要想办法，把白茸多在这里绊几天。
就沈桓玉以前那样，回京的日子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沈长离去了水牢，往魂灯内缚着的六盲蛟被他亲手封进了水牢深处。
他进了内水牢，一层层往地下去。
内水牢关押的都是妖兽，一般弟子没有权限进去。
男人大手拎着一盏红色的灯笼，一身白衣，身姿清越修长。
他路过之处，牢笼中囚禁着的狰狞妖兽无不屏住呼吸。
只在倒数第二层的一只老鼍，见他后，便开始疯狂摇晃身上的锁链。
“沈长离，你也有今天。”
他哈哈大笑：“现在，你身上已经被业力严重反噬了是不是。”
“你现在敢不敢化回原身看看啊。”
男人长睫丝毫未动，老鼍喉管却陡然一凉，骂声戛然而止。
他走到底层，拎出了六盲蛟，问：“那日，是谁破坏了我的剑阵封印，把你放出来的？”
六盲蛟沙哑着嗓子，讥讽道：“自然是你那心上人。”
“她仗着自己爹是掌门，有职权之便，便肆意乱闯锁妖塔，破了你的剑阵封印。”
“我知道，你不会说，你要包庇她是不是。”
没等六盲蛟说完，他视线已经再度一黑。
男人眸色未变。
他自不会完全信任六盲蛟所说。
只是，有些事情，似都开始逐渐清楚起来了。
沈长离回到梦往亭时。
楚挽璃正坐在厅中，靠着一张美人榻打瞌睡，睡得无知无觉。
见到他，方欢快睁了眼：“哥哥，你去哪了？”
他眉眼未动，平淡道：“去办了些事情。”
他衣袖上沾了一点肃杀与血的味道，估摸着，是刚从水牢办事回来。
楚挽璃揉了揉眼，站起身：“哥哥，你最近好忙呀。我有些想去匹逻玩玩，之前，金瑜还发信与我，让我去金阳宗找他玩呢。”
她没想到，沈长离搬家了，也还是这样见首不见尾，经常找不到人。
今天，见他回来了，看到他，她其实就心满意足，有些不太想去了。
沈长离说：“别去。”
语气不容辩驳，他性子本来强势，只是在意的东西太少，所以日常便显得寡淡，万事不在乎。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用这种语气如此说话。
楚挽璃愣了一下，瞧着他夜色中俊美的脸，脸一点点红了，试探道：“哥哥，因为是金瑜叫我去玩，你吃醋了吗？”
他没说话，神情淡淡。
他狭长的眼，眼底原有一点淡淡的痣，给那双眼增了不少神韵，鼻梁高挑，一张丰神俊秀，清冷如雪的俊颜。
楚挽璃以前从未有机会这般近距离地看过他，被他这样看着，她心便怦怦直跳，舍不得挪开视线。
沈长离竟为她吃醋——她一想到这里，心便酥酥麻麻。
他在一侧坐下：“去年你是否去过东辰。”
沈长离难得这样与她聊天。
楚挽璃回想了一番，含笑道：“去年夏天，爹爹带我去紫玉仙府赏荷花，去玩了一阵子。”
她不知沈长离为何忽然这般问起，瞧着他俊美的侧脸，笑眯眯说：“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去。”
……
夏金玉去水榭找楚挽璃玩。
楚挽璃正坐在窗边，有些长吁短叹的意思。
“怎么，高岭之花都为你下凡尘了，还不高兴？”夏金玉揶揄道。
楚挽璃犹豫了半晌，脸颊染了一点点红，低声说：“可是，那日墨坪山后，哥哥……再也没有碰过我一下。”她是女子，沈长离日常又极给人距离感，她也不敢太过主动。
夏金玉不假思索：“沈师兄是谦谦君子，发乎情，止乎礼。”
“这般没名没分，所以不会碰你。”
楚挽璃叹气：“倒也是。”
“我知道，你是不是希望明日便把婚事定了，后天成亲，晚上便洞房花烛？”夏金玉坏笑道，“沈师兄这人，看起清冷端方，人后指不定如何呢。”
楚挽璃面颊飞红，羞涩地一言未发。
夏夜的燥已经逐渐蔓延起来，水榭对面便是一池邯郸，夜风夹着一点点燥热。
爹爹说过，尽量把他们婚事在秋天办了。
她有时候简直觉得，她想要的，都能得到，简直心想事成。
这个世界就像是设置好的一般，围绕她运转。
心音警报声一直在滴滴作响，它甚至懒得再劝说楚挽璃去西平释放厚土蜈了。
沈长离实在太敏锐，一点蛛丝马迹，便能猜出太多。
他的情绪也不显在脸上，心音也不知道，沈长离如今到底猜到了几分。
它提醒过楚挽璃很多次，要离他远些。楚挽璃却宛如被猪油蒙了心，就是听不进去任何劝，如今更是头昏脑涨。
夜间。
清珞峰较葭月台气温高出许多。
又逐渐入夏，风里送来一点燥热，周围传来一点鼎沸人声，是下日课的弟子的谈笑声。
沈长离不喜炎热，不喜人多，不喜吵闹，更不喜别人近他的身。
用冰水沐浴后，燥热终于缓和了些。
他披了一身薄衣裳，腰封都懒得系了，只把乌发随意束起。衣裳薄，锁骨都露在外头，越发显出一副宽肩长腿的好身材来。
沈长离床榻边，一柄悬起的短剑旁正挂带着一个碧绿的香囊，上头绣着两丛草，绣工精致，明显是女子自绣，贴身放于小衣内的物品，这般挂在一个没有婚娶的年轻男人床帐内，显出这种男人的轻浮孟浪来。
香囊上弥漫着一点未散去的少女轻暖的体香，与青年衣角上的迦南木香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种暧昧浓郁的熟悉味道，他五感敏锐，也并非未经人事的男人了，很了解这气味发生的情境。
上京城一别，他们没再见过面，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所以也没把这脏破的香囊扔还给她——不过，他想起这里头的平安符还偷偷写着他的名字，虽已被他毁了。那也不是她的了。
她随意乱扔香囊，是不是知道，之后有男人会从那里经过，想蓄意勾引谁？以为这样会有效吗。
深浓的夜色蔓延开，不知何时，他细长的手指已经摘下了香囊，肆意把玩着，漫不经心想起一些画面，思绪浮动，因为天气燥热，他身上灵力也汹涌，滞胀得难受，人也较往常轻浮些。
想她做什么，想她有了别人？他唇角含了一丝淡而讥诮的笑，这种时候，他应想着楚挽璃才对。

第48章
秘境结束后，童欢与李疏月两人与他们道别，说是要回去合欢宗。
童欢还邀请白茸有空也一起去合欢宗玩，说她定然会很受欢迎。
既然拿了金合欢，温濯病情很重，在这边也没多少时间拖延了，白茸预备去一趟金阳宗见霍彦。
顾寐之问她需不需要陪，白茸思索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毕竟霍彦和顾寐之也不认识，去一趟金阳宗而已，没必要让人陪着。
顾寐之沉默了下来，那日那件事情，他至今还后悔着。
他轻轻握了她垂落身侧的小手，少女小手纤细温软。
白茸没料到他竟然陡然如此，愣住了。
顾寐之的手温暖干燥，与他总是冰凉的手指触感很是不同。
以前他经常牵她的手，喜欢把她的手完完全全收在自己掌心，极致占有的姿态。
顾寐之凝着她，不露神色将她拉近了一些：“那合欢之事，我……”
不等他说完，白茸含笑打断了他，不露形迹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回。
日光下，她瞳孔漆黑，温润明澈：“无妨的，师兄，你专心突破吧，这事儿我会再想办法。”
顾寐之苦笑。
他想，他似乎错过了一个重要的，被白茸真正打开心门接纳的机会。
眼见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其实，这么久相处下来，他约莫知道一些白茸对男人的要求。
她虽然没有明确说过，顾寐之能猜出来。她对喜欢的男子，最高的要求其实是专一，身边不能有其他女人，需要完完整整只给过她。
这一点，顾寐之心里清楚，他已经早早没了资格，心中却还是止不住泛起些许苦闷。
这世上，果然还是无法事事如法，许多事情，一错过，便无法回头。
白茸顺着着地图，独自去金阳宗找霍彦。
金阳宗建筑极为气派，远远便可以看见一处牌匾，字迹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书曰金阳，完全不同于将自己隐身在山巅，甚至没有大门，低调雅致的青岚宗。
大门口，正站着两个穿着暗金色弟子服的守门弟子。
白茸拿出了霍彦的令牌，这是上次在青岚宗分开时，霍彦给她的。
弟子查验了真伪，便客客气气带她进去。
金阳宗宗内氛围与青岚宗迥然不同，白茸原本以为青岚宗女修算少的了，可是她这次一路走过来，就没在金阳宗没见到一个女修，几乎都是男人，打着赤膊，正在练刀修体，在西北暴烈的阳光下，肌肉虬结的身体上闪着斑斑汗水。
陡然瞧见一个这般姿容端丽的姑娘，这些男人都纷纷回头，有人还朝她吹了几声口哨。
白茸低着头，目不斜视走着自己的路，粉面却也微微蔓起了一点红——她还是并不习惯这种场合。
终于有一刀客按捺不住，忍不住上前：“姑娘是来此处寻人的吗？”
“你是不是姓楚？”
白茸愣住了，轻声说：“并非。”
刀客挠了挠头，身旁一人笑道：“楚姑娘不能过来了，她道侣不允她来呢，气得少主今日都出去喝闷酒了。”
“是嫌我们这儿男人太多了吧，可惜了。”
白茸抿着唇，没等她说什么，霍彦揣手，从屋中走出，朝这些男人挥了挥手，像是赶鸡崽子一般：“都走开，走开，别围这，这是我的贵客。”
白茸紧绷的身体方才缓释，朝霍彦感激一笑。
她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雪青衫子，纤细的腰上围扎着一条月白色腰带，鸦青的鬓角不见一丝汗水，粉面桃腮，整个人都是纤雅秀丽，袅娜娉婷的，虽身已入玄门，只是还是遮掩不住身上京城大家闺秀气质。
霍彦带她进屋，又叫人上茶水。
对这般姑娘，即使知道她也是个不弱的剑修，依旧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来。
“霍大哥。”她只抿了一口茶水，便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向他，柔柔说。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专注瞧着她，白茸一张素白的小脸神色却很正经：“前几日，我在黄沙街正巧遇到了沙匪路过。”
霍彦坐正了一点。
白茸轻声说：“他们从街边打马而过，后来，秘境开启前，我也去了他们在乌角的老巢，意外见到……”她抿了一下唇，“那顶最大的帐篷边上，插有绘有金阳宗印记的旗帜。”
霍彦挑眉，似笑非笑：“目力倒是不错。”
白茸柔声说：“我知道，我们这般宗门，是定然不屑于与沙匪混迹一起的，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推测，不知那沙匪首领，是否是正欲加入金阳宗修行的弟子呢？”
沙匪都用刀，金阳宗也在匹逻城，是最负盛名的刀修圣地，如今正巧也是招收新弟子的时候。
霍彦没说话，神情却越来越奇异。
白茸捧着茶杯，润了一下干涸的喉咙，轻声说：“当时实在是太急，我没来得及再多看。这些大部分都是我推测出的……若有冒犯，希望霍大哥见谅。”
霍彦放声大笑道：“你确是敢猜。上月时，他正来过金阳宗求师。”
霍彦以前行走江湖，混迹黑白二道，对这些事情都司空见惯。因此，他对沙匪之事情虽有所耳闻，却一直也没做什么。
白茸羞赧地说：“我这一路走来，发觉，金阳宗在匹逻城民众心中口碑都是极好的，若是……”
霍彦一挥手：“行行行，不必再给我们戴高帽了，我是个直肠子。”
“你既与我开了这个口，我会尽力去协调此事。”
“谢谢你，霍大哥。”白茸唇边终于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甜甜地说。
她一口一个霍大哥，声音又甜又软，叫得他身上都有些痒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白茸亲手给他斟茶，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的皓腕凝如霜雪，她给他斟茶，手腕半分不抖，点出的茶水一点波澜不起。
其实，若不是时间紧张，或许她还会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一起处理沙匪的事情，这一次确是赶不及了。
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便是纯净温柔，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说话做事都温温柔柔的。霍彦也可以理解，为何沈桓玉会那样的喜欢她。
“你既不远万里来了，便是客人。”霍彦说，“我有一物想给你看看。”
他叫弟子拿了个细长的匣子过来，放在几案上。
霍彦掀开盒子，锦盒中盛放的却是一把修长的剑，瞧不出是何种材质所制，很是漂亮，白茸看第一眼，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霍彦观察她神色：“拿起来比划看看。”
白茸以为霍彦要她帮忙试剑，便拿起了剑。
剑身有种冰一般的质感，散发着淡淡的寒意。而剑铤竟意外贴合她的手掌形状。
白茸很喜欢这把剑，每个剑修身形和用剑的习惯都不一样，这把剑长度正好，剑柄被她握在手中极为合衬，简直像是比照着她的尺寸打造的，她试着挽了个剑花，只觉得说不出的舒展熨帖。
“如何？”
“是把很好的剑。”白茸眸子明亮。
霍彦抚掌：“好，喜欢就好，那便赠与你了。”
白茸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仰脸迷茫地看着他。
“你的本命剑过于小巧了。”霍彦说，“兵器这种东西，毕竟一寸长，一寸强，你用短剑，与人对阵能一剑封喉，但交锋时，自己也容易受伤，所谓杀人三千，自损八百。”
有双剑，一长一短，正好可以互补。
白茸没想到霍彦考虑竟会如此细致，对她和剑也都如此了解。
她以前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一回想，自己当初在大比上与楚挽璃的对阵，因为楚挽璃的本命剑剑身长，袖里绯短，她其实很吃亏，身上多处受伤，确实也和这一点脱不开干系。
她低打量着剑，剑刃是清白色的，寒光凛冽。
那优美的剑镡像是层层起伏的浪，又像是像是银色的泛着波纹的鳞。见她不动，剑镡后的刺竟主动竖起，刺破了她的手指，随即，剑身便亮了一下。
灵剑认主了。
“这把剑是新锻的，目前还并未生出剑灵来。”霍彦瞧着这一幕，笑道，“以前没有过主人，也没被任何人用过，只属于你，你尽可以放心使用。”
白茸踌躇着，憋了半晌，才红着脸对霍彦说：“霍大哥，这个需要多少灵石。”
这般珍贵的礼物，正对上她的需要，又比她昨日用的精钢剑好出了不知多少，她实是不好意思无故收受。
“给我灵石，倒是瞧不起我了。”霍彦说，“之前金阳宗那些小子对你出言冒犯，这就当是一点小补偿了。”
白茸抱着剑匣子，弯身朝他行礼，郑重说：“霍大哥，谢谢你，以后白茸定会报答。”
霍彦一直对她很好很照顾。
她真的无以为报。
“小事。”
见她对这把剑真喜欢得不得了，平摊在膝上，看来看去，简直爱不释手。
霍彦叹气。
霍彦说：“其实，我本预备好今年去参加你们婚礼的。”
白茸垂着眼，一言不发。
“不过。”霍彦道：“人生路还长着，没必要再惦记他了。”
霍彦人生格言便是活得开心就好，酒管够，肉管吃，有架打，便是好。
白茸抱着剑，轻轻嗯了声。
“你且在此处歇一歇，我有要事。”两人正聊着，霍彦接到传音。
金阳宗镇压厚土蜈的地点很是特别，在一个巨大的瓦钵状法器里。
霍彦刚进去，便见到一个笔挺的背影。
他一身白衣，站在四起的风沙之中，衣角依旧一尘不染，眉目低垂，正在查看厚土蜈的印记。
“如今又有空了，沈公子？”有他在一旁，霍彦人也轻松，笑着说。
沈长离没说话。
他叫他们解开多加的几重封印，只留基础印记，不要再像之前那般集全宗之力压制厚土蜈。
这般疯狂的提议，也只有沈长离说得出来，问他为什么，自然也是不会给理由的。
金阳宗紧急召开了会议，最后还是决定按他说的做了。
这几日宗内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全力戒备。
没想到，竟然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厚土蜈依旧在安静沉睡。
男人抬起一只修长的手，竟是把所有封印都散去了——他行事如此肆意狂悖，霍彦都是一惊，手按在了身后刀鞘上，男人一身白衣被风吹动，一切如常，厚土蜈依旧陷入在沉睡中，没有立刻醒来。
其实这才本应是正常的，多年被封印，身上灵力自然也流淌迟滞，这种时候，除非有外力作用，很难立刻醒来。
“叫人来恢复，用以前的戒备等级即可，他不会再醒来了。”沈长离眉目泠然，语气和平日差不多。
他的猜想是对的，也从厚土蜈上采集到了需要的东西。
霍彦摸着下巴，只觉得他这人当真是浑身都是秘密，心思也完全琢磨不透。
沈长离性情确实琢磨不透，心情好时，却越发冷若冰霜，偶尔窥得一点温和笑意，下一瞬，却可能是对方人头落地。
他也懒得琢磨这些七弯八拐了：“好，我安排人来做。”
他笑道：“对了，她还在厢房中，不自己过去见过一面？”
沈长离眉目淡了下去，结了冰一般，冷冷道：“她如今与我有什么关系。”
霍彦耸肩，行吧。
推门前，他却轻描淡写：“留她宿在金阳宗。”
霍彦：“？”
看来，这是不愿让她回去和顾寐之下榻同一间客栈了。
沈长离说：“找一间独立清静些的屋子。”
此地如此之多男人，以免厮混，当是替她夫君行些好事。
霍彦是真不懂他的想法：“好，好，给备最好的屋子。”
他着实不懂。为什么知白茸就在这里，自己也过来了，却能真的下狠心，面都不见一次，一句话也不说。
这么久没见了，总该想了吧，都是男人，他就不信他过来这次什么也不图。
白茸坐在厢房中，安静等待霍彦，春夏之交，温柔的阳光落在她雪白的面颊与身上的衫子上，越发显得人温软如一池春水。
她从窗户往外看，见到一对儿小童，正也在练刀，都是九、十岁的模样，男孩子顽劣，总是喜欢去逗弄女孩，被忍无可忍的女孩子用竹刀劈了脑袋，劈得抱头鼠窜。白茸忍不住唇角带了笑。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多美好的回忆。
白茸第一次见沈桓玉是在宫中一次宴会，那会儿两人都还小，她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认得他是谁，只模糊记得他长得很漂亮。
沈桓玉一贯寡言，难以接近，那日竟显得比平时更冷漠几分，多的一眼也没看她，也不说话，比对旁人还冷淡。
白茸不记得，后来他们关系是如何变好的，或许是见她太傻太弱老是遭人欺负，他看不过眼。
两人都长大了，他对她也越来越好。
两人第一次接触，是沈桓玉拉了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牵了一路没放。
白茸开窍晚，以前只拿他当哥哥，也不知道未婚夫到底有什么具体含义。
是他一点点、或明或暗地有意她察觉，他是她未来的男人，不是哥哥。
白茸曾问过他，若是与他有婚约的是别人，他还会不会娶。
沈桓玉没犹豫：“不娶。”
白茸被宋惜君怂恿，第二日又红着脸小声问，那他自个儿心里喜不喜欢她。
沈桓玉说等婚后再告诉她。
白茸便有几分闷闷不乐，她一贯需要很多很多浓烈的爱与安全感。
他是见不得她有一点不开心的，拥她入怀，低眸在她耳边说：“很喜欢，只爱你。以后，一生一世，都只有你。”
喜欢到一见她就挪不开眼。
不想让任何其他东西分走她的注意，恨不得她眼里心里也能都只装着他。
他久不在京，总怕她被其他男人抢了去。只想快快成婚，把她锁在他身边，然后生生世世不分离。
白茸脸蛋红红的，说话本子那些坏男人就是这样哄骗女人的。
沈桓玉只是笑了一下，看向她眸底灼灼，却什么也没说。他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男人，以后她就知道了。
白茸如今想来，或许，他确是对无数个女人都说过这样的话吧。
她轻轻一笑，看向那对小童。
人长大成熟了，总是会变的，少年长成了男人，曾许下的诺言，也随着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如风一般消逝。
她也该长大了，逐渐成为别人的依靠。
霍彦道：“带你参观参观金阳宗，你也难得来一次，不如今晚便宿在这里，我与你准备了客房。”
白茸刚收了他的照顾和礼物，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听之前那些刀客的意思，金瑜应是不在，她便答应了。
白茸传音给顾寐之，说今晚不回去了。
霍彦口才好，与他相处很愉快，晚膳味道也极佳，有西北风味。
白茸用完膳，沐浴后，方觉浑身舒爽。
霍彦唤了两个小丫鬟，给她送了一坛子酒，说是本地特产，葡萄酿造的，喜欢可以试一试。
或许是最近太劳累，白茸竟真好奇，给自己斟了一杯，小小抿了一口。
她以前滴酒不沾，酒量极小。
酒面泛起了一点波澜，口感醇厚，但是回味起来，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涩，还是挺好喝的。
她双颊泛起淡淡的酡红，只呷了半杯，便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净口后，白茸昏昏沉沉上了床，没多会儿，便睡着了。
西北白日炎热，夜间却有几分凉爽。
白茸睡得很不安稳。
雪白轻薄的床帐帘幕在风中翻卷，带来了一缕清冽的木香。
她身上浓重的蔷薇水香味，挥之不去。
与顾寐之同吃同行这些日子，合欢宗有用浓香的习惯，她很自然的也沾染上不少。
男人薄而漂亮的唇贴近，却没有碰她，只是停在她唇边，轻声说：“将我的鳞片还与我。”
似有人掀开了她的袖子，带着凉意的修长手指，要剥下紧贴在她手腕上的鳞片。
白茸在梦里中挣扎，下意识便伸手死死捂住，这鳞片救过她好几次，她不想莫名其妙交出去。
他细长有力的手指顿了一瞬。
“不愿还我？”他声音里含着一点凉薄的笑，“白茸，你还想要几个男人服侍？莫非还想享齐人之福，你配么。”
因为无法飞升，他灵力满溢，身体状况紊乱得很，无法释放的灵力在经脉中乱冲。
所以才会这般浮躁。不然，他碰都不会碰这般女人一根手指。
他□□着她柔软嫣红的唇。
弄了很久，方才俯首，慢条斯理含住。
应是听他的话，把顾寐之当成她新夫君，夜夜笙歌了吧，之后是不是就该成礼了？正好，倒是可以与他与楚挽璃的婚礼同一日操办。
日期不如就择定在他们原定的婚期那日吧。至少，也算在那一日，把自己嫁出去了，是不是。
青年气质清冷高华，在人前一贯寡言克制，只会在她面前露出这种模样。带着浓烈恶意的侵略性与不加掩饰的放浪。
太久没见，开始了，就无法停了。
唇舌纠缠在一起，她连喘息都没有漏出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外头打更声，鸡鸣阵阵。
浑身盗汗，白茸陡然惊醒起身时，身上的白色中衣已经汗湿了。
她捂着胸口，乌发披散在雪白小巧的肩头上，还在激烈地喘息。
光敞的室内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如霜似雪的月光流了满地。
……
许是因为妖祭即将到来。
空间乱流波动极大，妖气四溢，人间妖物四处横行。
童欢在客栈下榻，刚坐回床榻上，便听得外头隐有声声狼啸，忍不住笑着说：“这狼是不是也叫春了。”
李疏月只是安静坐着，他穿着一身玄衣，衣衫半遮半掩，露出半截秀气的锁骨，坐于床榻上。
“像你一样。”她轻笑着，坐回他怀中，拨弄他的睫毛，“再叫几声给我听听。”早听说兽族男人，在榻上都很会喘，放浪得不行，李疏月算是保守的。
他那段特殊时期已经过去了，夜间，两人却依旧宿在一起。
李疏月不理会，也不回应。
童欢也习惯了他如此寡言，她躺在少年怀中，反复描摹着他眼尾一点潮湿的红意：“我瞧昨日，你与那小茸姑娘聊得倒是好。”李疏月很少与人说这么多话。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这般温柔姑娘？”
李疏月轻声道：“是。”她确实是很多妖兽会喜欢的人类。
童欢脆生生道：“我可不温柔，那你喜不喜欢我？”
他声音喑哑：“我恨你。”拥着她的手臂却半点没有卸下力道。
李疏月刚成年时，在妖界遇到了空间乱流，被乱流从裂缝中冲入了人间，受了重伤，随即被一个邪修捕走，被用化形丹强迫显出人形，辗转被童欢拍下。
童欢出身合欢宗出名的家族，是下一任族长的候选人，她修为高，模样又生得漂亮，在宗内从来都是众星捧月，这么多年，她没有抛弃他，在外人眼里看来都是一件奇事了。
可是也只是如此了，童欢周围经常有各种炉鼎，甚至常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当着他与其他男人亲热。
这种时候，无论她如何软硬皆施，他都不会碰她一下。
可是，童欢也知道，他放不下她。
“那你恨。”童欢咯咯笑着，揉捏着他发间尖耳上的绒毛。
“什么时候也化回原身让我玩玩？”她给他拭去额上一点汗水。
李疏月一言不发，这么多年，他始终未曾突破这个底线，依旧固执保留着自己的一点所剩无几的尊严。
童欢本能察觉到他今晚有些不对。
和许多同类一样，李疏月性情敏感，又寡言乖张，不过，这么多年，除去因为无法克制的嫉妒，弄伤过她几个炉鼎，总体还算是听话，与人类男人比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她还是很中意李疏月的。
童欢睡着了。
李疏月看着怀中少女白皙的面容，正无知无觉躺在他的怀中，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尖细的兽瞳，五指上化出了尖锐的爪子，只差一点。
……他到底还是下不了手杀她。
“还要等到几时？”说话的是一头赤狼，他在窗前沉默等了他许久，已经等到几分不耐烦。
等到妖祭的时候，玄天结界会短暂打开，九州有四个点位，可以通过空间裂缝回到妖界，赤狼与李疏月预备好去的便是其中一处，那一处，可以直通青丘，青丘聚落内，多猫狐狼虎等走兽，赤狼的老家也在此处。
李疏月系好衣裳，从凌乱的床榻上起身。
金合欢叶熬的药确是有效。
他从窗口一跃而下，姿态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赤狼道：“变回原身吧，你这般不憋屈吗？”还是用原身舒畅，不是在这该死的人界，怕引人注目，他压根就不愿意用这人形。
少年模样缓缓变化。
清朗的月色下，耳边风声呼啸，那道巨大的漆黑身形越跑越快，几乎与风相融。
李疏月一路都没有回头。
……
另一边，金羽真人也正寻着神女神魂。
他乘云去了上京，青姬被囚于上京宫中，也有几百年了。
按理说，天下大乱，应会有大批亡魂进入地府，六道轮回，因果不爽，方才是天道的平衡。
可是如今，沈云逸成功登基，三王之乱没有爆发，也自然没有那样多的亡魂。
有人在逆天改命。
并且，这涉及无数人的命格，想必业力反噬也会极其凶猛，如此狂悖之人，世间也少有，却不知到底是谁。
金羽真人一路进了皇宫，去了囚龙之地。
他此番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去探视被囚禁的青姬，另外一个，便是寻找神女神魂下落。
那一身青色宫装的女人还在，纤细雪白的脚踝上系着金色的镣铐，乌黑如墨的发丝披散在肩，神情却与几百年前不一样了，没有愤怒，没有癫狂，反而有几分淡淡的释然与满足。
“哟，倒是稀客。”青姬朝他笑道。
金羽真人站定，笼手于袖袍之中，扫视过她：“此番，我是来人间寻找甘木神女的神魂。”
听到这个名字，青姬金色的瞳孔扩大了一瞬，面上含着的笑意却没有变化。
千年前，回到了仙界的神女修为精进极快。后来，她却因为人间的事情，触犯了天条，按理应受雷劫。
处刑时却出了意外。
天阙已经身陨，他的护心鳞却依旧死死随附在他心爱的女人身上，替她受了那三十六道天雷。
仙界处刑不了她。最终，由若化神君做保，将甘木带出了天牢，后来想法子给她洗脱了罪名，恢复了清白，
这么多年，神女仙力越发精进，在仙界地位也水涨船高，大有成为若化继任的司木神女的势头。
如今，天劫将至，仙廷派人去寻神女时，却发现神女正在沉睡中，三魂七魄不全，三魂少了人魂，五魄则只剩了雀阴与非毒。
若化神君说她是因为意外流落了人间，他也一直在寻找，却也遍寻无果，不知到底去了哪里。
神女神魂绝不能落于天阙之手。
青姬掩唇笑道：“你该知道，我们全族都有多恨她吧。”
金羽真人道：“天阙与神女之事，不过是底下口耳相传的风流韵事罢了，神女冰清玉洁，与天阙不曾有过任何首尾。”
青姬只是冷笑。
骗别人还能骗骗。
可是，天阙的两片心鳞都给了甘木，龙类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条公龙一生也就能有这两片。
青姬道：“若我知道她的下落，定然已早早唤人将她千刀万剐，不需等你再找上门。”
金羽真人笑道：“真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寻她，不会让她落与你们手中。”
金羽真人倒是没再与她纠缠此事，他打量着青姬面容，视线扫过她：“你身上，如何会有这般毒烈的曼珠沙华毒素气味？”
她面容雪白，下颌和脖颈上蔓延的红色纹路便分外明显。
青姬被囚在此处，去哪里能身中如此奇毒，看起来也不像是新有的，竟似浸润已久。
青姬笑着：“是，算起来，已有二十余年。”
从她知道自己怀孕开始，便给自己种下了这种毒。
金羽真人道：“毒素残余体内如此之久，怕是沉疴难返，神仙难救了。”
她眼睛生得极美，雪肤乌发，高挑窈窕，是人世间少见的大美人，从头到尾无一处不惊艳，沈长离模样大多是随了她，都是狭长清艳的眉目。
青姬不需再活下去，龙类寿命都长，她已经活够了。
金羽真人道：“没想到，你竟然愿意与人类结合。”
青姬是世间最后一条夔龙，金羽真人没想到，她竟会愿意委身人类，生下混血后裔。
龙类与人类通婚，要受孕便极难，生下健康，灵力强大的后裔更是难上加难，加上他们性情极为高傲，是万般看不起低贱的人类的，因此，当年，他们都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后来得知他的存在后，也并没有多少警觉。原本以为只是混血，血脉不足，不值得重视，却不料他天赋如此出类拔萃。
青姬满不在乎：“这算什么。”
青姬缓缓道：“仙官大人，你知道恨是什么感觉吗？”
分明是冷艳端庄的长相，如今眸底却含着说不出的怨毒与恨。
见族裔一个个惨死在面前，化成一具具白骨，甚至连魂灵也无法安息。
这种刻骨的仇恨，岂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她要复仇，即使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向仙界复仇。
落子无悔。
棋局已经布好。
如今，也没有回头的路。所有人都无法回头了，这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
金羽真人一扫拂尘，叹道：“如此便看，到底谁棋高一着，可以笑到最后。”
与此同时，冰海。
清霄跪坐于蒲团之上，正在认真祷告。
面前沉浮的玄冰琉璃里，盛放着一副被出剥离的仙骨，原本晶莹剔透，如今，却蔓延着丝丝缕缕的红色裂纹，像是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其上萦绕着一抹死气沉沉的黑气。
自从一月前，便开始冒出这些黑气了，不是之前的胎毒，瞧着倒像是业力反噬，这是与沈桓玉伴生的仙骨，他造下的业障，仙骨自也会受影响。
清霄很惶恐，可是，他知道，去问少主他也绝不会回答，只能在心里隐隐担忧。
离开皇宫后，金羽真人思索了一番，天阙化身周围的女子。
天阙只会化身在夔龙族裔身上，其实原本是没有复苏的可能的。他们没想到的是，混血竟然也可以，而且，没有天阙的身躯，以混血之身，力量竟也能如此强大。
他曾与一位女子订过婚，但是未曾成亲，已经退婚了。
金羽真人命人去找了那女子小像，仔细看了一看。
确是花容月貌，担得起美人一词。
只是，和甘木神女五官并不相似。
金羽真人将画像收入了袖中，思忖着，还是决定再回青岚宗看看。他是五百年前，从青岚宗飞升到上界的剑修，如今，倒是也熟门熟路。
这么多年里，他在青岚宗修行，身边有个青梅竹马的师妹，关系很是亲密。
不知这两个之中的哪个，才带着神女神魂。
……
那天晚上之后，白茸整个人都恹恹的。
她在净房洗漱完，又回了卧房。
她昨夜明明服了丹药，却又做了梦。
是个迷迷糊糊的梦，醒来忘了大半，却只记得那种滋味着实不好受，持续了很久，让她几乎有种溺毙感。她太生嫩，压根受不住这般粗暴又毫无怜惜的多待。
白茸视线陡然一顿。
今日匹逻少见的凉风习习，微风卷起雪白的纱帐。
圆桌上放着那一盏酒，白茸记得，自己昨夜只抿了几口，试了试味道，还余下一大半的残酒，如今杯盏竟已空空如也，似在有意恶意彰显着昨夜发生过的某些事情。
白茸拿起酒盏，仔细一看，又揉了揉眼，用手触着自己的唇，愣神了半晌。
应……是她记错了吧。
白茸与顾寐之在客栈修整了一晚，没缓多久，便赶回了青岚宗。
白茸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先去丹阳峰看了一眼温濯，温濯还在睡着，瘦了些，看起来很是苍白，但是呼吸还算平稳。
祝明决笑道：“最近情况还好，今早上还在念着你呢，问绒绒是不是快要回家了。”
白茸抿唇一笑，从储物戒里，小心翼翼拿出了金合欢叶。
“你竟真的把金合欢叶带回来了。”祝明决惊叹，“成色还这样的好。”
她惊喜而小心地将它放于她特质的药池中：“温养七日后，再用来制药，效力最好。”
祝明决有意没提起鎏金合欢的事情，这条件实在是太苛刻。
用金合欢，定是无法根治温濯心疾的……但是，或许，也有用呢，可以缓和些许，她看向她苍白消瘦的小脸，实在不忍再让白茸为难。
白茸只是笑了笑，也没提起这件事情来。
只有七日了。
她回了云筑院的家，方收拾好换了身衣裳，戴墨云便上门了：“给，这是你的手钏，我姐给你锻好了。”
她笑嘻嘻的，几月不见，似乎长高了些，神采飞扬，活泼可爱。
白茸忍不住与她抱了一抱，两个小姑娘愉快地坐在一起说话，戴墨云便留宿了。
翌日清晨，两人挨在一起用早膳，边聊天。
白茸从轩窗望出去。
春夏之交的时候，青州多雨，这一日，也是个朦朦胧胧的雨天，雨水下个不停，云筑院的湘妃竹都被雨水淘洗如新，斑斑泪痕更为明显。
白茸许久没有回来了，如今，竟然有几分近乡情怯，像是回到了家中的错觉。
朦胧雨幕之中，她却见不远处，水榭前的柳树枝上挂了一点红。
白茸顿了顿：“那是什么？”
戴墨云顺着看过去：“啊，那是前几日几个师兄姐开楚挽璃玩笑，给她在门口挂的红绸。”
白茸下意识别开了视线：“……红，红绸？”
戴墨云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我忘了你不知道了。沈师兄，从上京回来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从葭月台上搬了下来，你知道吗，我听说的时候都惊呆了——就搬去了梦往亭，就在楚挽璃住的水榭边上。”
“真是奇怪了，沈师兄以前对她分明很冷淡，为什么出去一趟便转了性子？”
“他们都在说，楚挽璃的好事将近，所以用红绸庆贺。”
白茸身上一阵凉一阵热，说不出什么感觉。
从她的轩窗望出，就能毫不费力看到那相邻的两处院子，都临水，清风毓秀，环境清幽。
就是要让她日日看着，看他们成双成对，日后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阿玉，这就是你想要的？
没等她说什么，她已经见到，那对神仙一般的眷侣，男人高大修长，少女小巧婉约，从梦往亭的院子并肩走出。
在如此早的晨露拂晓时分，昨夜，楚挽璃估摸是宿在了那里。
她已握紧了戴墨云的手，温声说：“墨云，我可以暂时搬回丹阳峰，与你暂住一段么。”
她神情镇定，声音平和温柔。
戴墨云立马说：“好，正好陪陪我。”
戴墨云发现，她纤细的手指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并非有意的，面容正迷茫地看向远方天幕。
……
清晨，沈长离从竹林练剑回来。
梦往亭前，这一池一望不见边际的菡萏池子，是楚挽璃刻意叫人栽培的，她知沈长离不喜炎热，等以后夏日，他们便可泛舟于此，夜间共赏菡萏。
沈长离生活规律简单，每日晨起练剑，入定调息修神，都有固定时间。
楚挽璃一大早便来找他，见到厅堂中青年挺拔的背影。
青年乌发高高束起，着一身窄袖白衣，腰身挺拔，云靴润湿了一点清润的竹叶露水。
她欢快道：“哥哥。”
沈长离回眸看向她。
“这处住得可否舒服？”楚挽璃又问，“我明日，再叫人与你添一些布置。”
明明是沈长离的宅邸，她却像是此处的女主人一般，里里外外打点。
楚挽璃大着胆子问：“比葭月台如何？”
他漫不经心：“更热闹，有烟火气。”
楚挽璃面颊红红的：“哥哥喜欢便好。”
她笑着说：“哥哥，我给你做了一些衣裳，叫人给你拿来？”
那日在墨坪山，被他拥着时，她悄悄估量了他肩腰腿的大概尺寸，那会儿心里便有了这个想法。她羞红了脸，想到那裁缝赞不绝口，夸她夫君这身架子生得真好，在剑修中也是一等一的，她日后有福气。
沈长离站起身，淡淡道：“改日。”却也没管她如何知他尺寸。这男人性情当真是有点磊落的凉薄。
沈长离不喜过于浓烈的颜色，衣裳颜色都清淡，多是白青玄三色，他自小性情清冷持重，不喜惹人注目，从未穿过红色。
楚挽璃有些失望不能今天立马拿来，但是没被拒绝，也还算满足了。她想看他穿着她买的衣裳，里里外外都是她的。
待他们大婚那日，他穿红衣，不知有多好看。
沈长离说：“过段时间，我要出一趟远门。”
楚挽璃下意识问：“去哪？”
他唇角浮现了一丝浅淡的笑：“尚不明白具体方位。”
楚挽璃很是茫然，却还是贴心说：“好。”
他近段时间对她比往常温和不少，说话都是有问有答。
一切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了。楚挽璃本应感到满足，如今却老觉得有些惆怅……还是进展太慢了一点，她有些贪心了，想要更多。
两人还没有交换庚帖，沈长离也没应下婚约，他其实还算不得她未婚夫。
楚挽璃知道这一点，她心里其实偶尔会有些说不明白的不安，不过倒不是因为未定的婚约，而是因为……她感觉，他对她的身体，欲望并不强烈，可能真是如夏金玉所说，他性子寡淡，或是因为守礼，还是等婚后吧。
她想象了一下，心情又好了起来。
楚挽璃羞涩地打量着他，隔得近了，视线却陡然一顿。
青年薄红的唇上，有一处创口，不明显，很浅淡。以沈长离的修为，很少有什么能伤到他，遑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楚挽璃说：“哥哥，你这里是不是不小心磕伤了。”
她从储物戒翻出一个白瓷瓶：“要上些药么？”
她想亲手给他的唇涂药。沈长离坐下，她站着，便能够到他的唇了。
沈长离没让她碰，指尖从药瓶中蘸了一点药膏，随手涂抹在了自己唇上伤处。
他身上有种浑不在意，却自成风流的气质，以前楚挽璃只看得他身上清冷肃杀，如今偶尔能窥到一点他属于男人的这一面，让她极为动心。
楚挽璃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那点莹润的药在他薄而漂亮的唇上化开，用眼神描摹过他唇形。
她心砰砰直跳，想象着被这双唇亲吻的感觉，那日在墨屏山，明明也有过，她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味，觉得沈长离的吻不该是如此，她本能地觉得，他不可能会有那样的多情温柔。
楚挽璃在梦往亭待了很久，与他说话，沈长离阅读典籍，她便在一旁叽叽喳喳说最近宗内趣事。
一直到了亥时中，夜色寂静，再也拖延不了了的，楚挽璃方才恋恋不舍打灯笼回了自家宅邸。
心音告诉了她，近期会有机缘，让他们关系得到突破，到时候，它会告诉她如何做，沈长离最终还是会成为她夫君。
她脚步轻快，面容带笑。
……
窗纸上方印映着两人剪影，从对面的云筑院看过去，历历可见。
顾寐之与李汀竹在院中对弈，晁南在一旁观战，白茸去朋友家小住，他们这院子，陡然便显得空了。
晁南道：“没有了师妹，这里一下显得好空好寂寞，师妹什么时候回来住呀。”
顾寐之抬眸瞧着对面梦往亭，和那窗上剪影：“这般情况不变，许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维持得再淡然，也不可能受得了这般日日搓磨。
顾寐之淡笑，果然，只要遇上了那个爱的人，一切对爱人的标准都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痴情女恋上薄情郎，当真只有一种结局，若顾寐之是女人，沈长离便是他绝不会沾染的一类男人，心坚如铁，危险、疯狂又恶劣。
……
夜间，明月高悬。
待到楚挽璃离开之后，他方才起身，离开书室。
这是不是就是为人夫该做的事情？他虽如今没有伴侣，但也会耐心去做，耐心去学。
沈长离瞧见对面那竹影葱茏的院落，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为了照顾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男人，她又搬去了丹阳峰，不过他也无所谓，早习惯了她的博爱，如今左右也与他无关了，该是她男人操心的事情。
他漫不经心想，那般羸弱的男人，为何不直接去死，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满都满足不了她。
他若是成了那般羸弱残破的无用模样，定会立刻自裁。
今晚是朔月夜，体内龙骨毒发作得格外厉害，因他这段时间频繁动欲，又一次也没满足过，牵动了龙骨。
漆灵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
从入口一路顺着隧道往下，是个巨大的地下湖，湖边结了晶莹剔透的冰。
这里比起葭月台上的寒池面积更大，不融冰更多，如非克制不住，沈长离来得少。
乌发白衣的清俊男人褪去了衣物，露出一副宽肩长腿，结实优美的身材，这具身体如今已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正是成熟得刚好，完美的青年时候。他踏入了池水，眸光冰冷，安静地阖上了眼。
手指触到了唇上的伤。
那晚，他弄得狠了，她呼吸不畅，在梦中咬了他的唇。她一贯喜欢咬人，他们第一次时，那晚便重重咬了他的肩和手臂。
不知其他女人是否也有这毛病，他懒洋洋想，她们的男人倒是享福。
龙骨一阵阵燥热，这点浮浪完全没有褪去。
他思绪飞得远，觉得这副身子束缚。
脑中却陡然划过一个念头。
她若是守规矩，与他成婚后，他可以允许她用手抚慰他的原身……他的身躯，龙角，尾部，还有很多地方。
他视线清明了，神情已经阴沉起来，为自己这个荒唐可笑的念头。
从学会化形开始，十多二十年里，他都没有再在人前化回原身过，遑论给她碰，她配吗，他便是想找人了，怎么也轮不到她。
身上异样不但没有消褪，反而越来越厉害。
天间撒落瓢泼大雨，阵阵闷雷震耳，似就近在耳畔边炸开。
男人靠在池边怪石上，只是随意舒展开了修长的四肢，什么也没做。
他在上京城中滥杀的业力反噬，竟在此时来了，倒是来得正好。
层层叠叠的透明冰层，结成了一朵硕大的冰莲花形，将池子周围无声地封禁起来。
水波剧烈起伏了一瞬，倏尔平息。
……
夜间陡然下起暴雨。
白茸从噩梦中挣扎着惊醒，她搬回了丹阳峰，这几日，除去照顾温濯，便一直泡在藏书馆，试图寻找能制造鎏金合欢的新方子。
那日，她在云筑院撞见了那一幕，夜间便又开了经常性的梦魇，都是各种噩梦，白茸如今也习惯了，丹药效力似对她不再明显。
她最近很少再梦到他们定情后的事情，多是她年尚幼时，无忧无虑，温馨平静的回忆，那会儿两人都还小，她把他当哥哥依赖，他为她采喜欢的花，买爱吃的点心，替她抄写她被夫子罚写的经书，给她擦眼泪，尚还不熟练地学着哄她。
醒来后，喉咙极为干涸，眼眶也是干的，白茸下意识摸了摸枕头，窸窣端了白日剩下的一盏雪梨汤，润了润喉，觉得舒服不少。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曾以为再激烈无法承受的情绪，随着时光流逝，似都可以慢慢适应。
她手腕上的鳞片正在一阵阵发热，其上蔓延起的血色更为浓郁，忽明忽暗。
白茸燃了灯，给自己披了件外裳。她拧眉瞧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暴雨如瀑，混杂着声声遥远的闷雷声，天气极为恶劣。
以前，鳞片从未如此过。
那条素未谋面的龙，用鳞片救过她好几次。
白茸担心鳞片的异常，其实，自从月前，还在上京时，它就开始不对劲了，只是都没有今天这般剧烈。
她唤醒了楚飞光，示意他看：“师父，他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心鳞与龙是相通的，遇到这种情况，确是他本体出现了问题。
楚飞光沉吟道：“并不是受伤……更像是业力反噬的诅咒。”
白茸愣神：“业力反噬？”
楚飞光从容道：“违背天道，便会受到业力反噬。”
“那会如何？”
楚飞光：“不知道会如何。每个人反应都不一样，这龙看起来如此强大，或许反噬也会越厉害。”他没说的是，看起来，造的杀孽也极重。
她犹豫道：“师父，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你用这心鳞，可以感应到他位置。”楚飞光道，“离得越近，鳞片会越亮。”
他说：“看如今的亮度，他应就在青州。”
之前，这龙应该一直用的人形，有意收敛了自己气息，心鳞感应不到。如今，估摸着因为化回了原身，也没控制，气息便一下浓郁了许多。
见白茸披衣起身，又开窗瞧外头雨幕。
楚飞光提醒道：“天气恶劣，你确定要去寻这素未谋面的龙？”
“这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而是一条极为危险强大的成年公龙，若是正好在特殊时期……”
他用这鳞片护她，显是对她中意，兽类大都粗暴，没有人类这么多道德伦常，尤其这种时候，白茸主动去找他，在他们眼中，几乎等于明示了。
楚飞光不想说的太难听，只是，这些都是确实存在的风险。
白茸低着眼，给自己披衣，她瞧着外头的瓢泼大雨，低声说：“师父，我还是过去看一眼罢。”不然，她不会安心。
“谢谢他的救命之恩，也顺便——把这鳞片还给他。”她拿着，总归不合适。

第49章
仙界都知道，天阙的两片护心鳞，都在甘木神女的身上。
即使在天阙陨落很久之后，甘木神女身上，都依旧隐隐萦绕着他的气息。
甘木回仙界之后，便很少再有仙再提起之前的事情了，宛如她只是去凡间游玩了一次，甘木自己也未曾再提起过那一段经历。
他的护心鳞，是有一天他强行给她的：“不许取下来。”
甘木说：“没有珍珠好看。”
那种低贱的蚌的分泌物，怎配和他的护心鳞相比。
趁他离开，甘木便扔了那鳞。
他很快便察觉到了，天阙性格强势，又绝顶高傲，他也没再提起这件事，却干脆用咒术把他的护心鳞强行绑在了她身上。之后，他又带她去了南海，让她去挑珍珠，那些蚌妖都毕恭毕敬，给她献上了最好看的珍珠。
最开始，他嘴上经常说再也不见她了，每次却又都过不了几天就来了。
后来干脆就不说了。
甘木也不在意，反正他来与不来，对她也没区别。
一日，两人坐在云池边，俯瞰着仙界。是他带她上来的，说这里无人打扰，以前她从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天阙问她：“等我们成婚了，你想住哪里。”
她哼了声：“我才不要与你成婚呢。”
天阙声音冷了下去：“你想和谁成婚？你那师父？”
他其他事情都顺着她，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毫无回旋余地，他强迫她从若化神君的殿中搬了过去，搬去了仙界另外一处独立的行宫，甘木一直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看见他就来气。
或许因为种族原因，天阙的占有欲本就强，尤其因她对他一直冷淡，更加剧了这种扭曲的情感，他对若化神君的敌意尤甚。
其实有时候她也不能理解，论容貌，她虽然好看，但也不是天界最好看的女仙，妖界钦慕他的女妖更是一抓一大把，个个都生得美艳绝伦。
论性格，这么多年里，她自小就被若化神君无微不至的照顾，被养得娇气得很，从不会逢迎。
天阙却就喜欢她。
她也说过让他去找别人，他一言不发的冷笑，那天晚上便把她的唇亲肿了。
天阙无父无母，没成年时便在冰海出了名，成年后，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四处攻伐上，因为天赋卓绝，性子又狠绝敏锐，所到之处几乎无往不利，只在她身上第一次栽了个大跟头。
成长过程中，他几乎没接触过女性，以前他对女人毫无兴趣，只有一点道听途说的经验，性格又强势，最开始她不理他，他就强迫她。后来才慢慢学会了一点男人取悦女人的办法。
神女纤细洁白的手腕上贴着一片银鳞。还有一片缀在她乌黑的发间，被打磨成了扇状，在金乌光下下，散发着点点光泽，极为莹润漂亮。
看他的人乖乖地戴着他的心鳞，他冷硬孤傲的一颗心里，泛起了一点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以后，无论他们生不生小龙，他的两片心鳞都只给她。
他学着当一个好夫君。
他俯首，迅速亲了一下她洁白的手指，又往上，轻轻吮了吮她花瓣一样的唇，甘木今日心情还不错，他很敏锐，也很会抓住机会顺杆爬。
给她心鳞定情后，有一日，这沉浸在爱河里的龙，很顺理成章化回了原身，想给自己爱人看看。
对于天阙而言，他其实更习惯用原身，自然也想让她见见他真实的样子。
天阙并不在意自己长什么样子，他因为容貌受过的夸奖太多了，以前妖界有不少女妖夸过他的原身好看，他完全不在乎，但是……这一次，他想看她的反应，也想要她的亲近。
甘木却极度惊讶，随即迅速抽身远离了他。
天阙人形样子高大俊美，比仙界的男仙都不差，甚至更出挑，她勉强还能接受。
她在仙界长大，喜爱柔软、温雅、精致的事物，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只妖兽，他的样子完全不符合她的审美。
他迅速化回了人身：“……你不喜欢？”
甘木摇头。她喜欢人和仙，不喜欢他。
她眼神和话语中的意味都太过明显，身体的反应更诚实。
后来，他再没有在她面前化过原身。
直到他陨落前，也依旧如此，一直只用人身。
那时，妖界与人界的战役正在最焦灼的时候，天阙很忙，能抽身陪她的时间少了很多。
他已经接受了她不爱他的事实。
她留在他身边，心里不能想着别的男人，这是他唯二的要求。
天阙寡言了许多，他本就安静，如今话更少，气质也和两人最初见面有了很大变化，变得更为成熟冷锐。
她轻声说：“你的龙心和龙骨，需要原身才能抽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那你别看。”
今生最后一次见她，他不想最后停留在记忆中的，是她那样厌恶的眼神。
……
春夏之交的夜晚，风雨越来越大，丹阳峰上无几点灯火，世界悄寂无声。
白茸在暴风雨中行走着，一路上尽量避人耳目。
手腕上鳞片越发灼热，白茸顺着鳞片的指引一路朝前，惊讶地发现，竟是朝着漆灵山方向。
她想起自己也是在漆灵山的溪水中捡到这一片龙鳞的，那一日，还是和沈长离在一起的时候。
白茸在心里犯嘀咕，这青岚宗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家后山藏着一条龙。
天气太恶劣，狂风将她撑着的油纸伞伞面吹得哔啵作响，遮不住多少风雨，一路走到漆灵山脚时，白茸已经被淋了个半湿。
漆灵山上有结界，每夜有弟子看守，只是以白茸如今的修为，这些弟子都不在话下。
她掐了个隐身诀，随随便便就进去了。
悄无声息进入了漆灵山地界。
白茸疾步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原本山路便不好走，如今被大雨一冲，更是泥泞。
漆灵山中，因为禁制的原因无法御剑，只能徒步。
贴在白茸手腕上的鳞片越来越亮，随着海拔升高，气温也越来越低，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白茸滑了好几跤，起来时膝盖和手肘作痛，她也没在意。
不过那一下之后，她手中照明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晃了一下，便灭掉了。
周围瞬间漆黑一片。
手中鳞片越来越亮，简直像是火一般明亮，还能隐约可以照清眼前的道路。
不记得跋涉了多久，白茸喘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鼻尖上的汗水。
她黑发已经几乎被雨水打湿，湿漉漉贴在雪白的面颊边。
燃了一支火折子，白茸方才发现，自己竟一路跋涉到了山顶。
她咕哝：“这里竟然有洞窟？”
洞口很隐蔽，挂垂着许多正在滴水的薜萝。
洞窟边有一池水波清亮的石潭，池面被雨水冲刷，泛起涟漪。
楚飞光一眼便看出，山洞门口设有禁制。
那龙估计也知晓自己即将历劫，所以提前设下了禁制，防止外人闯入。
楚飞光打量了一下，这种级别的高阶禁制——以白茸的修为，甚至发现不了此处设有禁制，这至少要渡劫期的修士方能试着破开，此龙修为果真高深。
他正预备要白茸回头，却见她一脸坦然，竟毫无障碍地进入了洞窟。
他看到她手腕上微微发亮的心鳞，心里有数了。
洞窟内极为冰寒，甫一进去，白茸便克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顺着小路往下走，不知多久，视野越来越开阔。
目之所及，竟是一个巨大的冰湖，湖泊边缘结满了透明洁净的冰层，像是一朵层层叠叠的冰莲，极为美丽。
随后。
白茸目光移过，屏住了呼吸。
冰湖正中，竟盘卧着一条巨大的……龙。
白茸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
远看，只觉躯体充斥着一种带着力量的美感，修长优美，头上生着两支长而峥嵘的龙角。
那躯体上却弥漫着一层雾雾遮遮的血色，看不太清楚原本的颜色。
眼眸阖着，似在沉睡之中。
白茸预备抬步接近冰湖，却被楚飞光制止了。
观他的龙角龙身，可以看出血统非凡。
只是，还如此年轻，身上业力便如此之重，煞气十足。
如今打量他的体态，和这周围层峦叠嶂的冰层，让楚飞光联想起来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
楚飞光没有见过天阙人形，却见过他龙形的画像，便是一条通天的银色夔龙，体态模样都和眼前这条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楚飞光对龙没有意见，对冰灵根也没有意见。如今这二者叠加，龙身形貌还和天阙那样微妙的相似，直接出现在他面前，已经让楚飞光心中无法控制地泛起不适了。
楚飞光是切身生活在过千年前的人，知道那时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天阙天生灵力超绝，性情冷酷自我，傲慢残忍，手上不知沾染过多少同类与人类的鲜血。
他是一只杀人无数，视人命于草芥的修罗恶鬼。
眼见周围结起的巨大的冰阵，甚至连结阵手法，都这般似曾相识。
楚飞光似又回到了在寿楚那一夜，回到了血腥的战场上，看到了那一轮血月和飘摇在空中黑金色的旗帜。
虽知天阙已身陨，楚飞光心中还是翻涌起种种情绪，他不愿看到自己弟子和天阙扯上任何关系。
见白茸正在看着那条龙，眼神竟有几分陌生又奇异的迷惘。
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条龙，心中却涌起一种久远的陌生感觉，觉得他并不会伤害她。
楚飞光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憎恨：“别靠近他。”
白茸第一次听到楚飞光用这种严厉的语气与她说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飞光说，“小茸，你是修士，要记得自己的立场。”
师父态度忽然变了，之前明明还没有这般抵触，甚至还说要她留着鳞片。
她小声问：“师父，他做过什么坏事吗？”
楚飞光冷冷道：“定然是做过，否则，怎会受到如此严重的业力反噬。”
“若是以后，玄天结界破损，与妖界再有一战，这龙，便是站在你面前的敌人，抬爪就可以随意将你彻底撕碎。”
白茸低声说：“以前，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入侵了自己的地盘，因此爆发了那样的矛盾。如此一看，若是玄天结界不破损，大家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纷争？”
楚飞光道：“或许是这样。只是，谁能保证玄天结界一直完好？谁又能保证，那些妖兽也如你这般想法，小茸，你是修士，便自然要站在修士的立场。”
他声音沉了下去：“看样子，是因为业力反噬，这龙被迫化回了原身，五感也都被暂时封闭了，正在沉睡调息。”
所谓五感，即形、声、闻、味、触。被剥除后，几乎等同于完全生存在黑暗悬浮的世界里了。
所以，也怪不得这龙会沉睡前，在自己周身设下如此高阶的禁制——却给白茸留了个通道，就不怕她进来，在这种时候杀了他或者对他做什么？不怕她把鳞片给别人？
楚飞光在心中冷笑，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般随意交付给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这龙性情倒是也稀奇，胆大狂悖不要命得很。
他道：“这龙确实救过你，你这次要帮他也无可厚非，我当时不该让你留着他的鳞片的。之后，你把鳞还他，与他一别两宽，算是互不相欠了。”
楚飞光声音消失了，他再度陷入了沉睡。
只剩下了白茸一人，孤零零站在洞窟中。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下了冰湖之后，周身气温更低。
白茸可以隐约听到龙低沉的呼吸声。
她小心翼翼踏着冰层，一步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随着她接近，龙毫无回应，甚至没有动弹。
如今离得近了，透过那层血雾，白茸才看清楚龙身。原本他的身躯应是纯净的银，如今，却爬满了繁复的赤色印记，像是锁链一般，将他束缚了起来。
这条龙气质高华，许是他们种族自带的特征，即使是如今境况，姿态依旧强势高傲。
隔得近了，白茸鼻尖方才嗅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白茸低眸，才发现他在流血，背脊处的鳞片间，在不断淌流出冰冷的银色血迹，淌在冰面上，又冻结了，因此并不显眼。
这龙毫无痛苦之色，满不在乎，白茸却看得心惊肉跳。
她试着施展了一下治疗法诀，把自己会的全试了一遍，都毫无用处。
他五感都封闭了，如今也无法沟通。
白茸咬着唇，有些为难，她想起了李疏月之前给他的那瓶药。
便把药从储物戒里翻了出来。
白瓷瓶中的药膏呈半透明的碧绿状，闻起来有一点竹叶的清香。
李疏月说是给兽类专用的，不知道能不能用来止血。
这药她留着反正也没用。
周围没有火，火折子用完了，白茸将药膏揣入怀中，用体温热了一下药膏。
等药膏化开了，她拿出一块柔软的布巾，蘸了药，犹豫着，又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方才隔着布巾，轻轻触上了庞大的龙身。
刚触上，她便下意识僵硬了一下，隔着柔软的布料，感觉到了手下冰冷的触感。
对着那些细密的鳞片，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了。
龙身之上，覆盖着层层叠叠，冰冷细密的银鳞，好在收起来了，因此并不扎手。
近看，他比那六盲蛟好看太多，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味道，反而有一种如冰似雪的清新气息，躯体紧实，充斥着一种带着力量的美感。
是一条很年轻的龙。
白茸一直很怕水生生物，不喜欢那种湿滑感和他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水的味道。
可是这条龙，她抿唇，多看几眼，可以说得上……还有点漂亮。
龙身实在是太大，白茸废了很大力气，踮起脚，方才勉强把药膏擦上了背脊那几处流血的地方，那些地方，也是赤色印记最深的地方。
弄完之后，白茸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收起了还剩下半瓶的药膏，在他身侧坐下，休息了会儿。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感觉那印记似变淡了一些，流血速度也放缓了。
……
沈长离正在炼化体内满溢的灵力。
既然因为心境原因迟迟无法登仙，便走另外一条路。
在他年龄尚小时，李慈真曾说过，说他做事不择手段，不问路径，需多加修心，在心中怀有慈悲和大爱。
多年清修下，他性子确实越发沉定，至少在表面上，谁看了他，都会夸赞一声，有光风霁月的剑仙之姿。
这么多年，他也做着正道魁首该做的事情，斩妖除魔，惩恶扬善，没有打破过任何规则。
只是，骨子里，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于他而言，只要能达到想去的终点，走哪一条路都无所谓，至于沿途有什么需要舍弃的东西，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
心境之中，白衣青年跏趺而坐，睁开了眼。
他纤长的指尖燃起了一点暗红的幽火。
指尖一点，随心而动，几百里外，漆灵山中一棵雄伟的古树，已经在雨中骤然燃烧了起来，随即被魔火化为了灰烬，一点不剩。
倒是因祸得福，这反噬的业力，送了他一场造化。
他发觉，这种力量，他也能用得得心应手。
或许仙骨本就不适合他，只是他强求仙缘罢了。如今，他用着这股力量，竟似比他苦修了二十年的仙力更为自然顺手。
沈长离不信天道，所谓业力，也不过是一种力量而已。
既是力量，便自有来源，自也可以驾驭和驯服。
他熄灭了指尖幽火。并不准备动用这股力量，而是将它压制回了内丹深处。
青年神情却陡然一变。
五感虽被闭塞，但是，他透过禁制的灵力波动察觉到，有人进来了洞窟。
整个九州，没人能闯入他设下的禁制。
除了那个有他心鳞的人。
青年冷笑了声，大好春宵良辰，她不与自己新夫君待着，来找他？
坐了一会儿。
白茸发现龙尾有几处地方正在发烫，不如其他地方冰凉。
她怕是因为流血引发的感染，于是想了个法子，削下了一杆空心竹子，将外头潭水引进了洞窟，给他冲刷那几处。
那把剑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简直削铁如泥，她又从湖中凿出了一些冰块，都堆放在他身旁降温。
想了想，她又出了洞窟，漆灵山中药草很多，白茸冒雨去采了一些止血的药草，用药钵研磨开。
等她做完这些事情，俏丽的鼻尖浸出了细密汗水，再回到龙身边的时候，夜色已经过去，近乎天光大亮了。
晨曦从洞窟上方缝隙中漏入，斑斑点点落在冰面龙躯之上，方更显出那种冰冷美丽的银色的透彻来，映着他身躯上繁复赤色的纹路，一路延伸往下腹，竟有种说不出，她如今还不明白的糜丽，白茸屏住了呼吸，给他的尾部上药。
他的触觉陡然恢复了。
随即，便感觉到一只柔软滑腻的小手，正在轻轻揉抹着他的身体，触及的部位越来离谱。
白茸感觉手下躯体紧绷，触感骤热。
身后庞大的龙尾竟然动了，准确无误缠裹住了她的腰。
她不是最讨厌有鳞的兽类吗。
这般碰他做什么？
白茸忍不住痛呼了，她完全受不住这力气，觉得腰几乎都要被勒断了。
她心头不自觉弥漫起几分惧意。
好在那龙估摸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人力量差距实在太大，便卸了力气。
白茸却怕了，再也不敢再继续给他涂药了。
……
见他再也没动静了，白茸方才敢又缓缓接近，给他继续轻轻涂药。
这次他很安静。
由着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往他身上抹，其实不需要，他不在乎流那点血，但也没制止，随她把他从背脊到尾巴摸了个遍。
懒懒地卸了力，细细体味着身躯上的一阵阵酥麻。
以前，因为没爱人陪在身边，这种时候，都是他独自捱的。他初体验了一下，比他以为的……确实还是要好一点。
不知她非要跑来找他作甚，腻了那新男人？
他现在鳞片和原身都远不如平时漂亮，没什么好看的。
他傲慢，身体却实诚地很。
只是，还没等他体味到多少，触觉已经消失了，什么感觉不到了。
一共只恢复了不到一刻钟。
见这龙又安静了，除去方才那陡然的一下，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白茸松了一口气，她怕和他沟通不了，产生矛盾，目前看来，还好。
眼见天亮了，她白日还有事。
白茸对冰面上的龙轻轻笑了笑，抿出两个酒窝：“我改日再来看你。”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她还是习惯性说了声。
随后，白茸急急忙忙出了洞窟，又把藤蔓放下，洞窟确实极为隐秘，也怪不得一直没人发现。
隔了两日，白茸又来了，带来了金创药。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明明楚飞光都说了，要她离他远一点的，她很听师父的话，这一次，却还是阳奉阴违来见他了。
龙很安静，身上印记没有消退，但是流血情况好了不少，药似乎还是有效果的。
白茸还是按照之前流程给他上药。
青州春季多雨，连绵不断，白茸给他上完药，擦了擦额上汗水，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
她的油纸伞靠着洞窟石壁放着。
一回生二回熟，白茸这次也没第一次那么害怕了。
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头上的龙角。
形似珊瑚，晶莹剔透。
白茸看了半晌，心里起了一种奇怪念头。鬼使神差之下，她竟垫脚，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龙角，见他没有反应，竟壮着胆子握住，捏了一下。
硬邦邦的，手感很奇异。因为是成年龙，不似小龙龙角那样柔软。
他这一次恢复触觉时，感觉到她在玩他的龙角。
不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玩过哪里。
明明已经和他退婚了，没名没分，不知羞。
他一动不动，由她握着。
触觉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消失，他不想再折磨自己。
只是让她靠着他的身躯坐着，不允许离远半分。
雨水从青翠欲滴的叶面上滑落，滴落在石潭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外头光线黯淡，风雨如晦，她和龙一起坐在这里听着雨声，两个都话不多，这龙很安静，很少发出声响，尾梢偶尔给她唇里慢慢缓缓塞个灵果，还要不动声色在她软软的唇上多停留会儿，白茸也没管有毒没毒，全吃了，吃完她身上摔的伤口都好了，灵力也越发充盈。
从此处远远可以眺望到小苍山，看到葭月台，如今，上头已经空了。
白茸恍然想起她在葭月台上小住的那段时间，应是重逢后，两人相处最平和的一段日子。
日日腻在一起，葭月台上只有他们两人。
后来，槐魑之心被他毁了，两人大吵了一架，她深夜从小苍山奔下，将订婚的玉簪与玉佩都还了他。
如今，想起来，竟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宛如隔世。
她心情苦闷，倒像把这洞窟当做了一个小小的桃源，短暂的栖身之所，借着躲在这里，逃脱俗世烦忧。
最近她经常觉得很疲惫，无论如何休息，都摆脱不了的疲惫，做什么似乎都提不起劲来。
或许是因为之前骤然大喜大悲过度，又常年压抑，这一年，她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是在夜半醒来。最近倒是没有了，只是又开始了各种噩梦。
这种时候，和一条素不相识，也无法开口的龙坐在一起，竟让她有种久违的平静感。
她无声地笑了，觉得自己是真病了。
待治好了温濯，她有些想离开青岚宗了。
随便去哪里，或许可以去找个地方，开一家医馆，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
楚挽璃这两日去寻沈长离，却一直不见他的人影。
沈长离行踪向来不定，楚挽璃想到之前他说之后要出去一段时间，有些怕他已经离开了，如今她习惯了天天要去找他，一天看不到就想得很。
她忍不住问心音：“上次你与我说的机缘，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心音说：“马上要到了。”
它缓了缓，与她说了一个秘密。
楚挽璃愣住了，怀疑起了自己耳朵，低声道：“可是，哥哥这么多年，都没有过任何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心音道：“他身世奇异，原本有一半人类血脉，只是，他憎恶自己的出身，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身，也没对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这段时间，他正处在特殊时期。”
“你若是可以这种时候和他结缘，拿到龙类专给伴侣的心鳞……”
光风霁月、清冷强大的沈长离，所有人都认识，都喜欢，她的喜欢便也没什么特别的。
若能喜爱他自己厌弃的模样，自然可以在他心中占据特殊地位。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爆炸，楚挽璃脑子一时都被炸得混乱。
她消化了一下：“那，那哥哥现在在哪？”
心音道：“漆灵山。”
*
这一日，春雨还在滴滴答答下。
龙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了，今日已经不再流血，估计没几日便会痊愈。
白茸出山时，愣神了一下。
漆灵山守备弟子显而易见多了起来，甚至都来了好几个戒律堂大长老，结界被加固了几层。
漆灵山在青岚宗是重地，忽然加强守备，莫非，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山上的龙？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还紧紧贴在自己手腕上的鳞片。
真被搜查，她没法保证自己不被搜身，放在储物戒里也没用。
她怕他们看到鳞片联想到什么，搜山找到他，对那龙做出什么来。
毕竟，青岚宗对妖兽的态度人尽皆知，她也不清楚那龙的底细，不知他修为到底几何，倒是也不想坑害他至此。
白茸用灵藤将鳞片托入了一棵巨大的榕树树洞中，顺便飞快设了个本命禁制，这样无论是人是兽动了她都能感觉到。
果然，处理完鳞片。
那几点火光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戒律堂青衣的长老，白茸不认得他，但是看他修为，估摸着至少在灵境后期了。
宋奉上下打量着这少女，倒是和颜悦色：“你便是，白茸，白小友？”
完全没有戒律堂对一般违反禁令的弟子的严肃与凶狠。
白茸倒是不习惯了，她低着头，轻轻嗯了声。
她对戒律堂有心理阴影。
会让她想起刚入门时，在漆灵山的那一晚，和之后她被冤枉鞭笞的事情。又想起了因为六盲蛟之事，她被扔进戒律堂的水牢时，被他羞辱的时候。
宋奉笑了，温和地说：“掌门想见见你。”
白茸随他走着，只觉得稀里糊涂。
没有半个人问起漆灵山的事情，也没问她为什么会在傍晚莫名其妙出现在漆灵山入口，见她满身山中露水和草木味道，也没人来调查她是否私闯了漆灵山，
楚掌门找她做什么？
漆灵山门口的守备，很快便悄无声息散了，像是从未有过这一场。
一路上，宋奉像是长辈一般，亲切地与她聊了几句家长里短，问她家人如何，又问她如今的修行状况。
很快便到了清珞峰，掌门居住的云水阁。
这里环境极为雅致，且并不奢华，庭院枝叶扶疏，错落有致，布置得反而很是温馨。
走到楚复远会客的大堂。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幅画像，设色典雅，是个少女。
白茸一眼认出，那画像是楚挽璃。
楚复远正在书案前提笔作画，见到她，温和地笑了：“来了？来，坐。”
他维持着四十余岁的模样，面容英俊，眼睛眉毛都与楚挽璃有几分相似。
白茸拘谨地朝他行礼。
楚复远道：“无需多礼，你与我女挽挽一般岁数，却比她稳重成熟很多。”
白茸父亲公务繁忙，经常外放在京，从小便很少给她笑脸，父女几月半年才会见一两次面，见面也就说一两句话，听楚复远如此说话，她低着眼，捧着手中茶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是个很好的父亲，很爱楚挽璃。
好在楚复远也没让她接话的意思：“上次宗门大比，我去观战了，你的剑练得很好。”
“我们楚家，曾也是修真界的知名家族，不过在千年前的大战中折损严重，因此，人丁凋零。”
白茸想到了楚飞光的经历……又想起了楚挽璃使的剑法，她捧杯的手收紧了一些，心中猜想越来越清晰。
楚复远却没再与她提起前话，上上下下，里外把她仔细看了一遍，又道：“我看过你生辰，很有仙缘。你的剑也练得很好，又勤奋好学，是个很好的剑修苗子。”
“之前，在上京城狐灾中——我知道，其实竹石村的村民，都是你救下来的吧。”他很慈祥，“只是被外头的人传得不像话，倒让挽挽居功了。”
白茸一愣，她完全没想到，楚复远会如此说话，一时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他面容更为温和：“你若是愿意，此后，我想给你引荐一位老师，可以授你剑法。”
“你可有想要的功法或者灵宝？”
白茸低声说：“多谢掌门抬爱。”
“只是……”她抿唇，想了想，“我如今不缺这些。”
而且，她最近有些累，想先休息一段时日。
“无事。”他笑道，“等你想好了再说。”
他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白茸有些无措，茶水都见底了。
她余光不慎扫到了一处洒金红漆面的箱子，堆放在书堂一角。
“那是预备给挽挽添置的嫁妆。”楚复远笑着说，“女大外向，我这当父亲的，也没有办法。”
“他们自小就好。”楚复远道，“如今，能将挽挽嫁给长离，我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白茸心中刺痛了一下，面色苍白。
“宗内许久没有办过什么喜事了。”楚复远从容地说，“今年开年不顺，也是需要几桩喜事来冲冲喜了。”
他和蔼地说：“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去去找挽挽玩玩。你们年龄相差小，你若是可以影响影响她，叫她不那么顽劣便好了。”
白茸从云水阁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沉了。
漆灵山把守森严。只是，没人说起那条龙的事情，树洞中的龙鳞也没反应，应是没被发现。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这一次，从云水阁回丹阳峰，白茸呆呆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楚复远那句话和那个洒金红漆面的箱子老是反复在脑海中浮现，夜半，她竟发起热来。
白茸烧得迷迷糊糊，戴墨云与她说话，她也没听清。
倒是隐约听到祝明决声音。
说她七情不畅，长期强行压抑情绪导致的积郁成疾，烧一场便好了。
*
这一天，洞窟外又有了动静。
他五感已经完全恢复了。
沈长离不是个喜欢被动等待的人，按日子算，她今日应该也该来见他了。
没等他起身，外头传来了姑娘轻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洞窟的钟乳石往下滴水，发出了浅浅声响。
龙睁开了眼。
灼灼的金色兽瞳扩大了一瞬。
他面前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雨过天晴，少女娇艳的面容在清澈阳光下分外清晰。
楚挽璃拎着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草药，一手拿着帕子，站在他身边，俯首朝他羞涩的笑：“今日，身体舒服些了么？”
龙冰冷的金瞳凝着她：“你是如何进来的？”
竟真是沈长离的音色，较平时低沉冰冷许多。
楚挽璃困惑：“径直便进来了呀。”
“对了。”她小声问，“这个，是你掉的么？”
她摊开掌心，女孩娇嫩的掌心中，正躺着一片波光粼粼的美丽银鳞。
“哪里来的？”
楚挽璃竟被他的眼神震慑了一瞬，有些畏惧得错开了视线：“十日前，我在清珞峰捡到的。”
她说：“鳞片发热，我便顺着找了过来，然后，看到你受伤了。”她有些语无伦次，话说的结结巴巴。
……
冰面上的银龙消失了。
他当着楚挽璃的面，化回了人形。
青年气质高华清贵，身上只披了一件银袍，墨发及至窄瘦的腰间，宽肩长腿，五官清俊利落。他清瘦平直的锁骨，依稀可见残余的艳丽赤色印记，紧紧贴在那身姣好的皮肉上，没入松散的领口，一直延伸到衣袍下紧实的小腹。
面容比平时苍白些，却显得分外清逸脱俗。
沈长离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方才波动了一瞬。
他面上并没半分被发现秘密的窘迫，反而极为平静。
他微笑着走向她，垂眸看着她：“所以，这几日，都是你在我身边？”
楚挽璃何曾见过这样的他，与平时清冷凌厉，难以触碰的剑仙模样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可以被得到被拥有的男人。
她晕头转向，点了点头，悄声说：“哥哥，我之前没想到这是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和爹爹说你身份的，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楚挽璃有途径能早早知道，这龙就是他，因此才会过来。
如此才对，才可以说得通。
而白茸讨厌带鳞的生物。在那六盲蛟面前时，她表现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厌恶，伪装不出半点。
沈长离并不信任楚挽璃。
可是，他更极端地不信任白茸。
他那会儿五感不通，鳞片黯淡，原身模样远没有平时好看。
她那种喜好美色，见到漂亮狐狸便走不动路的肤浅女人，又找了新男人，两人应该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春宵一刻值千金，她怎会舍得半夜过来找一条受伤的龙呢。他自也不会这般不识趣打扰。
他叫白茸将鳞片带在身上，永远不许摘下来。
十日，算起来，正是他五感不通时，她便将他的鳞片扔了。
是他高看了白茸。倒也正常，因为本来就不喜欢，坚持到现在才扔，倒真是辛苦了她。
这几日，他的原身，那些从未有人碰过，只有伴侣才能爱抚的地方，都被他允许那个女人碰了个遍。
原是楚挽璃。
不是白茸。
好。
很好。这样才对，没被她的脏手碰过。
他的身体，本就是要完完整整留给未来的妻的。
男人英俊清冷的面容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的笑，却依旧好看得像是明月落地，冰雪消融。
楚挽璃仰脸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哥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狭长的眼微微一弯：“当真？”
能接受原原本本的他？
青年衣角上，带着清清淡淡，若有若无的迦南香，随着清凉的晨风袭来，春风沉醉里。
楚挽璃面颊红通通的，点头：“我愿意永远陪着你。”
“好，我信你。”他薄薄的唇勾了一下。

第50章
夜半时分，水榭灯光未灭。
楚挽璃还没睡下，少女穿着中衣，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一枚鳞片正躺在她的手心里。
楚挽璃在灯下细细打量着，刚拿到手时，这鳞片上分明还闪耀着流光溢彩的银。
如今却已变成了一种冰冷、死气沉沉的深铁灰色，其上察觉不到一分灵力波动。
她怀疑地问：“我这样碰它，哥哥真的可以感觉到吗？它的颜色为什么变得这般厉害？”
伸手戳了一戳那鳞片，鳞片毫无动静。
那日，她听心音的调遣，用它教的法诀，从漆灵山的榕树树洞里头，无声无息取出了这枚鳞片。
楚挽璃喜欢美丽的事物，她喜欢之前鳞片波光粼粼的样子，原本想做成饰品佩戴在身上，但是如今变成了这般，她有些失望。
她问了沈长离颜色为何会忽然变化。
容貌昳丽的青年只是微微笑着，说无碍，随它去，如今的颜色更漂亮。
心音道：“按道理是可以的，颜色无需在意，你好好保存即可。”
它倒是也无所谓颜色如何，只要这确是天阙化身的护心鳞，便有用处。
心音没想到，楚挽璃拿到这片护心鳞会这样轻易。
原本它想要楚挽璃去收集三妖将的信物，楚挽璃没拿到，身上只有误打误撞拿到的一条九尾狐狐尾。
不过，天阙化身的本命心鳞足够抵消这些了。
这是伴随他出生，最珍贵的一枚护心鳞。
之后随着他成长成熟生出的第二枚护心鳞，也不会再像这枚这样灵动漂亮灵气充裕了。
楚挽璃的生母其实非人，是一只魅妖。
当年，青岚宗掌门楚复远出门历练时，意外爱上了一只受伤的魅。他是名门之后，正道剑修，青岚宗未来的掌门，而她只是一只身份低贱，力量弱小的魅妖。
人与非人结合，要诞下孩子极为困难，楚挽璃的出生耗费了魅妖的全部力量，而后，她力竭而亡，楚复远将还在襁褓中的女儿带回了青岚宗。
这是青岚宗的秘密，楚挽璃自己也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母亲是个出身普通的民女，因为难产去世。
楚复远对妖物恨之入骨，这是青岚剑宗的传统，千年前的大战中，楚家子弟折损如此惨重，作为楚家的后裔，怎么可能和一只卑贱的妖物在一起。
自古正邪不两立，掌门娶了一只妖物，掌门之女是妖物混血这件事情，是不可能流传出去的。十多年，楚复远一直用禁术，封住了她体内妖物血脉。
楚挽璃之所以被天道选中，关键的一点便是她的半妖之身和绝佳的修炼天赋。
如今，她得了天阙化身的护心鳞，妖缘已经足够浓郁了，可以完成修补玄天结界的重任。
她被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使命。
过段时日，待楚挽璃以身祭妖，它的任务便也完成了。
之后她再去妖界有什么机缘，就不归它负责了，说实话心音觉得自己很倒霉，遇了个扶不起的阿斗宿主，以及那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它到现在也看不透沈长离到底在想什么，到底爱不爱楚挽璃，原设定里的沈长离是外表清冷的高岭之花，用来给楚挽璃求而不得，启蒙爱欲的。倒是没写他会有这样琢磨不透的深沉心机。
楚挽璃将鳞片贴身收了起来，心中安定，笑吟吟道：“我定然会好好保存。”
楚挽璃什么都喜欢最好的，沈长离是她遇到过最顶级的男人，按心音所说的，他出身尊贵，前途不可限量，能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唯一道侣，自是好处多多，沈长离一贯很大方，出手从不吝啬。
况且，她本也喜欢他。
楚挽璃从小便是如此观念，比剑喜欢取巧劲，修行既然可以吃丹药突破，何苦自己辛苦炼气呢。生活也是，有个俊美强大的夫君可以保护提携她，护她一辈子，自然要牢牢把握机会。
或许是因为大局已定，心音倒是也多了几分与楚挽璃聊天的兴致。
它问：“你知道，你之前服用的那些丹药，是你父亲用妖物炼化的吗？”
青岚宗地底，有一个巨大的熔炼炉，弟子捕获回宗的妖兽，大部分都被宗内高层投放入此淬炼，从他们的躯体里，提炼出最精华的结晶。
楚挽璃吃的是其中最上品的，算起来，青岚宗高阶修士，除去沈长离——他不服用任何丹药，几乎都受惠于此过。
楚挽璃笑道：“或许是知道的吧。只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服用丹药便好，何必在乎来源，左右那些妖兽也不是她杀的。
况且，杀了就杀了，那些妖兽既然被捉入了水牢，定然也不怎么清白，能在死前做一点贡献是它们的荣幸。
有捷径可以走，何苦逼迫自己走累的那一条。她生来就是来这世间享受爱与幸福的。
到目前为止，楚挽璃想要的，还没有拿不到的。
以前只有一个沈长离得不到。
如今，也快了。
楚挽璃想起白茸，尽力忽视掉了心中那一点憋屈。
从很早开始，她便对沈长离严防死守，却不料，依旧被白茸钻了空子，不知廉耻地插足他们，好在如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在楚挽璃心里，白茸就应该过着入门时那般可怜的日子，一直用艳羡的目光仰望她。
如此，她便还可以对她施以善意。
楚挽璃其实还挺喜欢白茸性格的，她性子柔和，平日不争不抢，温柔恬淡。
只是，这种喜欢，仅限于她对她毫无威胁的时候。而不应该妄想与她争，妄想过上不属于她的生活。
*
白茸的这场病来得快而急。
祝明决要戴墨云将她送去了医馆，可是最近温濯病情又开始反复严重，祝明决忙得焦头烂额，白茸烧得迷糊，叫她不要管自己，去顾看温濯。
她已经是结丹期的修士了，不怕这些小病。
白茸这几日醒的时候少，几乎都是在浑浑噩噩睡着，反复发热。
这天晚上，又开始下起了雨。
她裹紧了锦被，齿关打颤，只觉得浑身发寒。
耳边似乎响起起了一阵奇异的笛音，若隐若现，时远时近。
随着那段旋律，她的魂魄似乎从身子中飞了出去，轻飘飘的，飞过河川，从很高的地方俯瞰着人间百态。
不知飞了多久，似来到了一座孤寂无人的小岛。
此处风景极为玄奥，一边是灼灼烈火，一边是飞雪冰棱。
两边不但景观极为不同，灵力流动速度甚至也不同。
被一道冲天的结界阻隔开。
上不见天，底下却是……白茸身子一晃，她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并非地面，那结界竟是生在一只巨大的玄龟巨甲之上的，龟壳上绘满了繁复花纹。
岛屿的溪水边上，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黄衣男人，约莫三十余岁，长眉润目，面容慈悲。
白茸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他的，但是又说不上来他到底是谁。
玄黄看着她，上下打量，只是微笑：“甘木，许久不见，你当真是变了太多。”
白茸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嘴里说的甘木是谁，她迟疑了片刻：“请问，此处是何处？”
男子道：“是终结之地，乃玄天结界所在之处。”
白茸以前从楚飞光嘴里听过玄天结界，据说是隔开妖界和人界的结界——她目瞪口呆，再看向此处时，更是觉得极为震撼。
冰火消褪之后，结界一侧是人间洪荒，星斗下倒映着清澈的河川草木——而另外一侧，天地倒悬，千里流火，焦赤色的大地蔓延往远方，寸草不生。
两边空间都在缓缓流动，互相挤压倾轧，如若不是有这个结界阻隔，想必早已重叠。
白茸想起楚飞光描述的千年前的景象，如今，她彻底明白了玄天结界的意义。
…这个男子，是结界的守护人吗？为何对她说许久不见，莫非他们以前认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玄天结界即将崩塌，人间会重回千年前的炼狱光景，到时，你可否愿意出手相助？”
白茸只觉神魂一颤，他的气息安宁平稳，对她并没有敌意。
她抿了抿唇，没有犹豫：“我要如何才能帮到你？”
她的血肉灵魂都是如此的美味，光是闻着，便如此心旷神怡。
男子笑意更为温和：“吾需要滋养……”
未等说完，他的身影已经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浓雾散去些许，眼前岛屿景象消失了。
白茸方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道湍急的水流边，她的半只脚已经踏入河流之中。
这水流是浓稠的血黄色，里面隐约传来冤魂啸叫，不远处的水流之上，架着一座古朴的朱红色桥梁。
竟是忘川。忘川又名三途河，是三魂七魄离体，去往地府的前站。
白茸自小体弱多病，可是自修行之后，她身体素质变好了不少，很少生病，明明只是一场莫名的发烧，竟会在梦中来到这样的地方。
那个陡然出现在浓雾中的男人身形修长，一身白衣。
青面獠牙的罗刹鬼面覆盖了他的面容，男人窄瘦的腰间悬着一柄青钢剑，一手拎着一个赤红色灯笼。
他没有与她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朝着雾中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示意白茸随在他身后。
白茸只是犹豫了一瞬，便跟了上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现她穿着一身纯白的纱衣，身上未有其他装饰，披散着头发，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奇异打扮。
一路上的魑魅魍魉都被他用剑气荡开。那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在他手中削铁如泥，无往不利。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隘口，微微散发着光芒。
男人顿住了脚步，要她就此离开。
忘川之水，对离体生魂损害极大，她魂魄原本残缺，先天不足，再在这里待下去，恐伤了根本。
水流漫漫，白茸即将离开，却陡然回眸，男子果然还未曾离开，面具后是一双漂亮凌厉的眼，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背影，未曾挪开视线。
白茸凝向他，唇角弯出一个怀念的浅淡笑意：“这是以前去看花灯会时，我曾送与你的面具。”
他以为她忘了。可是，又怎么会忘呢。
那时他总觉得她不够爱他，想要更主动的表达。
男人沉默看着她。
她走近了几步，仰目喃喃道：“那一次灯会，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自己的胆怯，在他们还曾热烈地相爱时，没有勇敢些，至少给过他一个吻。
那时候，青梅竹马，无忧无虑，总以为，今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在一起。
他们相顾无言，遥遥相望，身后是一条浩荡的忘川，时间已经不够了，东方既白，忘川水流越发湍急。
她的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踮起脚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根本抗拒不了她。两具年轻的、两情相悦的身体转瞬难解难分。男人有力的手臂紧拥着她细薄的背脊，白茸微微喘着气，承受不住，眸底蔓延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一对恋人依偎在一起，她在他怀中是那样的自然，短暂的温存过后，等待她的不是冰冷的羞辱，而是独属于她的温暖怀抱。
她靠在他怀中，两人十指相缠，他右手撩开她微湿的黑发，低眸在她柔软的面颊上爱怜地亲了亲，低声说：“绒绒，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远离玄天结界。”
“以后，再不要答应任何人这种事情。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活得平安喜乐。”
“去一个不会被我发现的地方。”
“这辈子，不要再见我了。”
…
他的身影已然模糊，随后，消失在涌动的忘川深处。
白茸从梦中惊醒，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金羽真人立于夜空中，面容晦莫，双掌收入袖袍中，袖袍被夜风吹动。
七日前，他对整个青岚宗，施展了引魂之术。
此法可以让魂魄不全之人的魂魄离体。
如果甘木神女的残缺神魂存在于青岚宗，应是已经起效。
可是，七日过去后，依旧没有任何异状。
他不动声色，撤掉了阵法。
莫非，是他想错了。神女化身并不在青岚宗？
晨光微熹。
室内安安静静，陈设还是睡前的样子。
这一间厢房位置十分僻静，在医馆最边缘的地方，这几日，她实在病得太厉害，又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让人听到她夜半呻吟，于是找了祝明决，要她把她安排在这里。
烧似乎已经退了，白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怔了一瞬，额上似还残余着一点冰雪般的凉意。
白茸想起那个奇异的梦境，百会穴还残余着一丝痛楚，一动脑思考，便牵动心神，一突突地疼，她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圆桌上放着一个竹叶青碗，里头是一碗竹叶石膏药粥，旁边放着一小碟樱桃蜜饯，散发着丝丝凉气。
茶杯中装着微甜的甘蔗水，也是她爱喝的。
祝明决一贯待她很好。
白茸喉咙烧得火烧火燎，去净房洗漱后，用过这顿早膳，她觉得精神好多了。
换了衣服，便头重脚轻、急匆匆往温濯住处赶了过去。
从轩窗往里头看，只见祝明决坐在他的榻边，端着汤药，在照顾着温濯。
温濯已经昏沉了好几日了。
祝明决憔悴了很多，回头看到她：“身子好了？这段时日实在是太忙，无暇顾你。”
白茸低声道：“你们已经对我很好了。药没有效吗？”
祝明决对白茸笑了一下：“是我医术低微，想不到更好的方子了。”
金合欢叶来得珍贵，祝明决不敢乱用，她用灵力水培了合欢叶一月之后，试着撕下了一角配药，其他用料她已经极尽所能的用好了，可是服用后，对温濯病情却几乎没有缓解效果。
果然，这方子里，最重要的是合适的男修的心头血，金合欢叶只是起到了一个中介药引的效果。
或许是察觉到白茸来了，床榻上的男人勉强睁开了眼，他原本白皙的肤色，竟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死意。
见到她，朝她露出了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来。
白茸怎忍看他这般模样，眸底已泛起酸涩。
那会儿，每夜下了剑馆晚课，来丹柏峰用晚膳的日子还历历在目，祝明决和温濯像是她的哥哥和姐姐，医馆是一个小小的家。
她太渴望太珍惜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所以，她才会那么努力拼命地想维护好这一切。
她的人生似乎就是如此，再如何努力，事情的结局也无法改变。
她离开上京，来到来青岚宗，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每件事情，她都很努力很努力的去做了，可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没有，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温濯只是笑，嘶哑道：“绒绒，这几日，能再多陪陪我吗？我怕是只有这些时间了。”
白茸眼泪从侧颊落下。
她心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关心她，爱她的人，似乎都会一个个远离她，她完全无法挽回。
温濯轻轻握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手：“待你病好了，以后，我们仨个一起下山，离开青岚宗，去青州开一家医馆。”
“你安心养病。”
温濯点头，眸底漾起浅淡的笑：“好。”
他咳嗽道：“有了你这番承诺，我定会多撑些时日。”
白茸陪了温濯一整日，与他说话，夜半才回了住处，只觉头重脚轻，倒头就睡。
这几日，她和祝明决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药的事情，只是每日陪着温濯。
白茸精力还没完全恢复，操劳过度后，夜间经常会觉得头疼。
这日醒来后，她方才发现，枕席又湿了大片，估摸着，又是在梦中流泪了，白茸如今很习惯这种事情了，也并未太在意。
室内空空荡荡，风徐徐吹入，倒是没有多少夏日燥意，较外头凉爽太多。
用过早膳，白茸方才想起漆灵山中的龙鳞一事来，都已经过了好多日了，她如今记性不太好，经常会发呆忘事。
白茸再去了一次漆灵山，发现那个榕树树洞竟然已经空了。
她愣了一会儿，她的本命禁制毫无破损，可是，树洞已经空了。
白茸爬去山顶，洞窟中，湖面还漂浮着残余的浮冰，那条受伤的银龙已经无影无踪。
她最近在宗内没有听说过任何遇龙的传闻，应该是没被发现的。或许，是他恢复之后拿走了树洞中的鳞片，随即自行离开了吧。
白茸想，这一段奇缘本就来得离奇，结束于此，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
这日清晨，白衣青年从练完剑，从竹林中回来。
灼霜问：“主人，要不要搬回葭月台居住？”
葭月台上的温度更适合沈长离，他们天生喜欢低温寒凉的地方，沈长离却偏要住在温暖的梦往亭。
这段时间入夏，天气越发燥热，灼霜也不喜欢，它看得出沈长离也不喜欢，他却偏要如此。
“无妨。”他淡淡道。
他细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把乌金匕首，银色的血渍还未干。
那男人没别的长处，生命力倒是顽强，都到现在了，还顽强吊着那一口气，就是死活不断气。也是，让别人女人这般陪着他，日夜贴身照顾，迟些断气，倒也划算。
沈长离掩上松散的衣襟，心口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痕，已经结痂了。
这具漂亮紧致的躯体上，有许多伤痕，这么多年执剑生涯留下的，不过他从来不在乎，也从没叫人见到过。
他一身精绝的修为和绝顶的剑术，固然有天赋原因，也离不开这么多年的苦修。
灼霜沉默了一瞬：“主人，是否要回漆灵山再探查一番？”
沈长离五感被封印的时候，灼霜自然也感觉不到外界，所以，它也没看到是谁。只是，它记得以前，白姑娘手指触摸剑身时的触感，和那日抚摸龙身时的感觉极为相似…
那日，她抚着龙角时，主人的身体变化实在太明显，遮不住，他也没遮掩的意思。不过白姑娘傻乎乎的不懂，主人又素来冷淡样，她完全没发现。
灼霜也不清楚，是否所有姑娘的手指都是这般温软又细腻的，照顾主人的动作那样的柔和，轻轻的，生怕弄疼了他，她是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姑娘。
他垂睫，整理好衣襟后，已经恢复了平时仪容，显得分外清冷，淡淡道：“何必浪费精力。”
至少他睁眼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楚挽璃，楚挽璃也看到了他的原身。
与她成亲，他紊乱满溢的灵力可以解决，也不必再受飞升之扰。
是一桩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姻缘。
他又有什么不接受的道理呢？
下了小苍山，楚挽璃便又来了。
下山之后，楚挽璃便一直缠着楚复远，一心想快些定下来，随后向全宗门公开他们的婚事。
她已经要楚复远早早操办好了她的嫁妆，只待沈长离上门提亲。
只是最近红月将近，人间动荡，之前逃脱的九尾狐与赤音鸾下落不明，青岚宗高层聚首后，得知不周山的新异变，再度加强了宗内戒严。
沈长离闭关了半月，出关后便被孙吾请去诛妖，青岚宗捉拿的部分妖力深厚的妖兽，除去沈长离，没人能诛杀。
议亲开始于纳采，纳采之礼需要男方上门，没有女方提亲的道理。
沈长离这段时间太忙，没空空出手来操办这些闲事，楚挽璃也知道他性情，他是个视自己的目标与前途远重于爱情的男人。因此也不敢催什么，只是越发频繁来梦往亭看他。
沈长离正在案几前写字，背脊笔挺。
天光日暖，楚挽璃正坐在他身侧，悄声说：“哥哥，可以再让我看看你的原身吗？”
她查阅了一些资料，要如何当他的伴侣。夔龙的敏感地带在龙角和尾部，都是只有伴侣才能触碰的地方，若是可以…哥哥应该能享受到。
他微笑着说：“丑陋骇人，恐惊着你。”
她自不必替他做这些事情。
哪里丑陋了？楚挽璃完全不觉得，其实那日她都没看太清楚，只是惊鸿一瞥，他便已经化回了人身。
楚挽璃托腮看他写字。
直到他搁下笔，转眸看着她：“你觉得，我能否当个好夫君？”
黄昏，水榭轩窗波澜荡漾，漾起一点金色的涟漪，风中捎来芰荷清香。
青年长睫微翕，姿态清艳皎洁。
楚挽璃愣住了，不知他为何会忽然如此问起。
他含笑道：“我身上带毒，一旦龙骨中的毒素发作，便会失控，直接杀了最亲密的枕边人，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再也醒不来了，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我身负宿仇，需飞升去仙界，一切阻碍我飞升的障碍都会被排除，杀妻证道也不是做不出来。”
“行事从来只顾自己开心，对旁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体贴。”
楚挽璃毫不犹豫：“哥哥，你不是这样的。”
她仰慕地看着男人俊美的面容，低声说：“而且，我不在意这些。”
楚挽璃想起心音的预言，这些，不过是他说着玩儿唬她的罢了。
沈长离品性光风霁月，天资绝佳，剑术绝伦，是九州出名的剑仙，未来也会成为仙界的负雪仙君。
“那几日，是你在我身边？”他似不经意问。
楚挽璃自然嗯了声，面颊微红。
他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眸子凝着她：“我为龙身且受损时，愿如此照顾我，想必也确实不会在意这些。”
那日之后，沈长离待她越发温柔。
气氛实在太好。
以前的他像是一座冰冷的神像，俊美绝伦，不沾染任何俗世尘土。如今却离她那么近，似乎触手可得。
楚挽璃被迷了心神，忍不住越凑越近。她今日刻意装扮了一番，夏衫轻薄，曲线毕露。
白衣青年端坐着，琥珀色的眼冰冰凉凉，他外表性子都清冷，眼尾却扬起几分正好的弧度，泄漏了几分这男人藏在表层之下的味道。他绝非木讷无趣的剑修。
她心越跳越快，很想扑入他怀中，让他像那日那样温柔地吻她。
轩窗未笼窗纱，正临水，一群从剑馆下学的弟子正欢声笑语过身，好几个正朝此处看。
楚挽璃如梦初醒，沈长离不是一般的男人，她也不愿让别人偷看到他动情的样子。
她站起身，压了压裙子，一路小跑出门：“哥哥，我改日再来。”
带着芰荷清香的晚间燥风从轩窗中吹入。
端坐的白衣青年一动不动，睫羽低垂。
自始至终，他神情都毫无变化，宛如外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想起了白茸。
想起那日女人柔软手指划过背脊的触感。
沈长离自小便有严重的洁癖，厌恶外人的触碰，甚至于被他认定伴侣以外的人多看一眼——尤其是他从不示人的原身，都会厌恶到想杀人。
他细长手指支着下颌，看向窗外荷塘之上流转的点点荧光。
白茸若敢像那日那般亵弄他的身体，他定会根根折了她手指，让她再也不敢靠近。
*
白茸想下山，去青州给温濯采买些凡间用的补药，顺便去看看铺子，祝明决说想想在山下开一间医铺，托白茸先去相看铺面位置。
她在青岚宗那么多年，不缺积蓄，只是因为少下山，对人间不太了解，因此需要白茸帮忙。
最近青岚宗管束得尤为严格，筑基期以上的弟子要下青州峰，都需要经过批准，白茸申请了好几次，戒律堂却一直没同意。
白茸只能亲自来了一趟。
白茸实在是很不喜欢戒律堂，青瓦白墙矗立在黄昏中，只觉得分外阴森，鼻尖甚至可以嗅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除去管理宗内弟子，戒律堂也管着青岚宗的水牢。
她还没进去，正巧有人出来，便见一双一尘不染的云靴，随即看到，高大的男人正踏步跨出门槛。
白茸让在一旁，一言不发。
沈长离兼着戒律堂主司，专管水牢中各式魑魅魍魉。
上次见面，似还是在上京城，沈长离说话很算数，那日后，说不来见她，确实就再没有来过。
男人浓郁的长睫在薄薄的眼睑上投下淡淡阴影，一旁一个青衣弟子恭敬禀道：“沈师兄，时候到了。”
沈长离没多看她一眼，只当是陌路人，便已过身。
戒律堂边的一块平场上，竖着一柄高高的绘有青岚宗破日青剑的旗杆，旁边是数个装着不同妖兽的铁笼，因设着封印，黑漆漆的，看不到内侧。
这便是处理妖兽和犯了死罪弟子的刑场。
白茸也抬步跨入门槛，去戒律堂询问她的审批。
听闻她的事情后，负责分放出宗令牌的大弟子同情地看着她：“你只能去找沈师兄，我们没有权限给你批。”
这里无论资历还是修为，没人能越过沈长离，他要压的事儿，谁敢给她过。
“今日，他正在刑场诛妖。”
白茸出了戒律堂，远远看到昏暗的天光中，他正收回剑刃。
一颗圆圆的东西，咕噜噜滚到了她脚边。
漂亮的杏子眼还圆睁着，青白的一张脸，狰狞地看着她。
那头颅竟是胡芊芊的，脖颈之下结着冰霜，一丝鲜血都没溢出。
白茸呼吸都顿住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浓重血腥味在空中扩散开，白茸胃中止不住翻涌，很想干呕，脸色煞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胡芊芊真的死了，被捕来青岚宗后那么久，她的九尾狐兄长确实没有来救她，甚至那时他就预料到了她的死状，妖兽是真的凉薄冷血。
她只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不知是为了谁。
黄昏中，男人神情寡淡，毫无动容，他修长的手腕翻转，灼霜剑身上溢下点点鲜血，已经重新恢复了如雪般的清光。
她第一次亲眼见沈长离杀人。那般漠然而无所动容…高高在上的玉面修罗……确是如此。
沈长离对她视而不见。
他斩杀妖物后，很快，便有弟子过来，用笼子带走尚且温热的尸身。
她便只能这样硬着头皮等着，待他处理完这些妖物，再坐回案几前。
两人都不开口。
白茸只是低着眼，盯着地面，贝齿咬着下唇，不自觉在嫣红柔软的唇上印下了一点痕迹，一言不发。
他眸光沉沉落在她唇上那点痕迹，眸底漾起丝丝冷嘲：“你在看哪？”
她不得不抬头。
刚亲手杀了那么多妖，他的云靴与衣袍依旧一尘不染。
这么久不见，沈长离气质和之前略微有些变化，面容略微苍白些，眉睫便显得更黑，装束也变了，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也更陌生。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红，不知有意无意。朱湛色的深衣更衬得清俊眉目皎皎如玉，玉带勒住一把瘦窄的好腰。
不提他身上浓重的煞气与沾染的淡淡血腥味，好个雍容清贵的公子，不染凡俗的剑君。
她垂目，竟开口：“你受伤了？”
他怕她担心，也怕她心疼，从前在外头受伤了从不和她讲。但是一旦被她发现，他又会不动声色地说很疼，来换取她的怜惜。
久而久之，她记住了他身上带伤时的许多小动作。如今竟下意识问出了口。
沈长离静默了一瞬，扬起好看的眉，冷冷道：“与你有何干系，白茸，你是我的什么人？”
她睫毛一颤，也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不再出声。
他落座：“下山做什么？”
白茸低着眼：“买药。”
“买什么药？”
她觉得自己像个毫无尊严、任他摆布的玩具，死气沉沉供述：“温濯重病，欲下山去泸川药铺采买补品，预备买人参、当归和首乌。”
“还想在城内，寻觅一处适宜开医铺的地点。”
她没和任何人说，她也很想随祝明决一起离开青岚宗，远离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来了。
他搁了笔，薄薄的唇弯了弯，眸底浮起料峭冷意：“白茸，你倒确是忙碌又多情，豁出命来，救完了这个，立马又马不停蹄下一个。”
衣衫不整彻夜照顾。
为他病情夜夜梦中流泪，难以入眠。
最开始，她去葭月台找他的时候，不就也是为了救这个温，对这病秧子倒是长情。
白茸神情毫无变化，她的心或许是被伤得太厉害了，已经千疮百孔，再没多的感觉了。
“沈公子既不愿意放白茸下山，此事便无须再多说。”
她转身就走。
一瓶封好的玻璃注被他随手抛上了案几，里头是一罐新鲜透彻的红色血液。
白茸愣住了，迅速看向他。
他垂眸：“将死之人的心头血。”
白茸心急速跳动了一瞬，青岚宗水牢关押着许多灵力高绝的死囚，沈长离弄到他们的血自然不难，虽说不知不是心甘情愿给出的是否有效，但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见她神情迅速恢复了鲜活，他笑了一下，眸底隐隐满是讥诮。
白茸：“……用什么可以交换？”他绝不可能白白给她什么。
室内只剩他们两人，天光暗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眸光扫过她，狭长漂亮的眼中，那点意味不言而喻。
白茸想起在上京城玉华楼中的那一夜，又想起漆灵山混乱的一晚，脱掉人前那层清冷的外皮，卧榻上的他让她又怕又惧，且从来只对她一个人如此。
她低着眼，后退了一步：“沈公子，请你自重。”
她剩这一点岌岌可危的尊严，实在不愿再送与他践踏。
他倒是毫无动容。
直到她低声说：“也当是为郎君即将进门的妻子着想。”
她面容和语气都很平静。
沈长离眸光已经骤然冷了下来，他扬了扬唇：“我自会为她着想。”
他天性傲慢，无论在何处，绝不服输或是低头。
下一瞬，他细长冰凉的手指重重掐住了她细瘦的下颌，粗暴地钻入她唇间，充满恶意的动作。
要他为妻守身，那她便只配被这样弄。
门扉半掩，甚至可以听到外头隐约人声，一旦有人推门而入，便能看到这一幕。看到青岚宗清冷守礼的剑仙是如何对待女人的。
他轻轻笑着：“白茸，我替妻着想，还需要替你着想吗，你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那个男人还能撑几天？”
“我以前失智的时候，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有了错觉，觉得我很爱你，离不开你？”
她似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精致磨喝乐偶人，呼吸急促，雪白的面颊上残着红痕，唇红得异样，灵魂残破不堪。
那双大而无神的桃花眼绝望地看着他，满满映出他的身影。神情终于有变化了。
她声音沙哑含糊，仰目看着他：“沈桓玉，你究竟想要如何？”
看着她湿漉漉的脸，他心尖划过一丝扭曲的情绪，自己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何。
沈长离兴奋起来时，时常会错乱疼痛与快感，他最初的记忆便始于疼痛，是幼年时被灌下穿肠毒药，五指曾被一根根用钉子凿穿时感受到的疼痛。
那股子暴虐的恶念直冲脑海，他充满恶意地想，待他与旁人成婚后。不如便把白茸拘了，卸了灵力，四肢锁了，锁在帐中，让她日日看着，如此对待，才最适合她。
“去吧。”他抽回手指，似是腻了，又似是嫌她脏了他的手，温声道，“买些补品，回去好好照顾，多陪陪他。”
他抬手，将那物随意朝她抛了过去，白茸咳嗽不止，惨白着脸踉跄上前，接住了那一注血。
“这是第一次的量。”他道，“用完后，自己来找我。”

第51章
拿到血，白茸迅速回了丹柏峰，将那瓶心头血带给了祝明决。
温濯这几日一直在昏迷。
祝明决原本已经心灰意冷，事情却这样出现了转机。她甚至都顾不上问白茸到底是哪里来的，是何人的心头血。
白茸带回来的金合欢叶已经被祝明决磨粉作引，粉末原本呈现淡淡的浅黄色，注入这一汪心头血后，却发生了奇异的反应，开始泛出灼目的金色来。
这心头血竟然是真的，和方子一切都对得上，而非某种毒血。
其他配药材料祝明决早早已经备好，用的白茸在古书上看到的方子。
将心头血灌溉之后，器皿中的液体呈现出了淡淡的金黄色，像是流淌的液态黄金，只是其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银色，祝明决看着皱眉，只是她以前从未配置过这种药，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否是正常反应。
白茸将温濯从榻上扶起，祝明决给他喂下了这珍贵的药。
以心养心，用另一个健康男人的心头精血，来供养温濯残破的心脏。
白茸和祝明决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反应。
温濯原本一直在沉沉的昏迷状态。
服药后，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眼睫一颤，竟然睁开了眼。
白茸没想到这药竟是真的，也没想到竟然起效如此之快，她唇颤了颤，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温濯朝着她们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这段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祝明决道：“你先别说话，先等等，我给你检查一下。”
白茸安静站在一旁，看到他逐渐恢复血色的唇瓣，眸底情绪越发复杂。
温濯醒后，因为药力作用，只来得及与她说了几句话，便又睡着了。但是看得出来，精神较之前好了许多。
祝明决用手指蘸了一点玻璃注中残余的血液，放在鼻尖嗅了嗅。
她也没想到此药效力会如此之好，温濯的心疾她是最清楚的，多年沉疴难返，极难治愈，寻常修士的血估摸着也不会有如此效力。
看来那供血的男修不但修为高深，灵力精纯，身体素质也很好，给的是不打折扣的精纯的心头血。
再来两次，温濯的心疾便可以缓解大半，配合疗养法子，便能彻底无碍了。
祝明决问白茸：“这是谁的心头血？你哪里来的？”
沈长离说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心头血，应是从水牢中某个囚犯身上弄下来的，他有许多折磨人的法子，或许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死囚愿意取血。
从死囚身上取血自是违反宗规的，白茸没告诉祝明决实话，轻声说：“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友人的血。”
祝明决道：“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到时候，等温濯痊愈了，定然要重重答谢他。”
她不知白茸哪里来的这种灵力高绝，并且愿意折损自己修为寿数救活温濯的朋友。
祝明决思索了一下，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毕竟是友人的血而非小茸本人的，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若是她心生悔意，疼惜自己朋友，他们而骑虎难下。
她知道自己暗自在心中这般忖度对不起白茸，可是，这一次机会实在是太宝贵，让她也患得患失。
第二次用药是十日之后，想到还要去见他，不知还要遭受什么样的折辱，白茸心中那一点因为温濯恢复燃起的喜意都消隐无踪，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般，沉甸甸的。
沈桓玉以前对她无条件的纵容，看似再荒诞不合理的事情，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默默给她办了。
她再回到戒律堂时，沈长离不在。
方才那个蓝衣弟子给了她一个令牌：“批准了，你可以下山了。”
“你是要去泸川吗？路上一定要小心。”弟子说，“近日，泸川平白无故多了许多从妖界过来的妖物。”
玄天结界崩塌越来越厉害，两界间的空间重叠扭曲随处可见，有许多妖物误入人间。
红月将临，青岚宗严格管束高阶修士下山，一是为了避免提前激化与妖界的矛盾，二是因为怕修士在人间的活动过多，灵力波动加剧了空间扭曲。
白茸轻轻点了点头，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她原本便话少，最近越发不爱说话。
去泸川一路上很是顺畅。
城内倒是依旧人声鼎沸，白茸在官道上静静站了一会儿。
将自己浸润在凡尘百相烟火气中，能驱赶掉一点挥之不去孤独。
泸川的医药铺不少，白茸一间间逛了，先去一家药材铺给温濯买了几样补品。
药铺老板说有上品人参，价格很贵，白茸思索了一下，也买下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有在攒钱，虽然也没攒下多少钱，但是一直有在默默攒。
在深宅中长大，憋了那么久，她一直无比期待这美好的未来。
没有父母给她操持，她少不得自己给自己打算一点，想到时候开开心心嫁给他，婚后也可以给他们的小家做些贡献。
后来来了青岚宗，这习惯也没怎么改掉，在最艰难吃不饱饭的时候，也没有动过自己压箱底的这一份钱。
白茸笑了笑。
她出拿了那个织金钱袋，撂在柜台上，让掌柜拿了最好的那枝参，也没再计算自己钱袋子中还剩多少。
这些私营的医药铺子分类很详细，门口都挂着牌匾，有专治疗跌打损的、治脾胃不良的，也有专治小儿病痛的。
白茸来青州之前，曾经短暂的在一家蜘蛛精开的药铺帮过忙，后来去了青岚宗，也经常在医馆帮忙，对常见的药材都非常熟悉。
她每家都抓了几副方子，预备带回去给祝明决看看。
南淮巷尾有一家治疗小儿腹泻的药铺，推门进去，大堂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草药香。
一妇人牵着孩子正在看大夫，小童约莫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对襟褂子，玉雪可爱，歪头瞧着白茸笑。
孩子笑容天真纯稚，白茸忍不住也朝他笑了一下，阴郁的心情倒是终于散去了几分。
笑意还未消退，她余光瞥见房梁上掉下来的一抹白，闪电般朝着小孩站的方向冲去，白茸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想也没想，伸手一捉，便笼进了自己袖中。
袖袍内冰凉凉的一片，触手都是滑腻冰凉的鳞片。
白茸浑身都是僵硬的，好在小孩什么都没发现，欢欢喜喜还朝她露出了个少了几颗牙的笑。
趁着大夫转过身抓药，白茸悄悄掀开袖子瞥了一眼……便看到一条白色蛇尾，缠在她手腕上。
她整个人都轻微的一炸。
大夫问她：“这位姑娘，是要一剂治疗小儿伤风咳嗽的方子？”
白茸勉强维持了笑脸，僵硬点头。
药铺内满是孩童，她用手笼住袖袍，特别怕那蛇忽然蹿出来。
大夫终于给她点好药，白茸拿起药包，匆匆出了药铺。
行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巷子，她方才揭开袖子。
白茸原本怕极带鳞的动物，好在那日在洞窟中遇到那条银龙后，与他相处了那一段，倒是缓和了不少，至少现在敢直视这蛇了。
它约莫有半臂长，与白茸手腕差不多粗细，一身漂亮光泽的白鳞，生着一对灼灼的金色兽瞳。
白蛇缠绕在少女雪白的手臂上，像是缠在阴山的树枝上一样自在。
她心中害怕，用右手轻轻拎住他的蛇尾，与它小声商量：“你能下来吗？”
蛇吐出鲜红的杏子，扬起尾巴，朝她龇牙。
白蛇腹部上有一道深深的创口，正在流血，她手臂上都沾了不少。
白茸想起方才那弟子说的，因为空间扭曲，最近人间来了许多被从妖界莫名抛来的妖兽，这白蛇身上妖气极为浓郁，或许还真是被从妖界抛来的，又受了伤，便找来了药铺。
白茸硬着头皮，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瓶金创药，学着那日给龙上药的法，给它的创口也这样涂抹了一番。
或许察觉到她没有恶意，方才凶煞的蛇态度也变了。
她动作很轻，一截纤细的手臂像是纤嫩的藕节，它腹部贴着的皮肤光滑又清凉，散发着一股自然的少女馨香，还混着清新的草木灵气味道，特别好闻。
白茸其实怕得不行，也不知这蛇有没有毒，若是咬她一口就麻烦了，她手指僵硬，想起那日，那龙虽不吱声也没动弹，但她给他涂抹尾部时，似是喜欢的紧的，于是也按照一样的手法给这蛇做了一遍。
白蛇昂起脑袋，吐出鲜红杏子，露出了两颗尖尖的獠牙。
和那冷淡傲慢又矜持的龙不一样，它喜欢，便要诚实地表现出来，给所有人都知道，冰凉的尾巴缠在她手腕上，拍了几下，嚣张又率直。
终于上好了药，伤口止血很快，白茸手臂被它的尾巴勒得生疼，见它正垂着脑袋，打量自己伤口，白茸立马趁机将它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放在地上，随后飞快掐了一个隐身诀，便跑了。
跑了很久，见它没有追上来，白茸方才松了一口气，抱着药袋子，踏着暮色，朝青岚宗方向回去。
一路上，白茸嗅到的妖气确实越发浓郁。
她在泸川城外，第一次亲眼见到了空间扭曲。
在一团朦朦胧胧的杂乱雾气中，竟然隐约可以看到异界的影子，青州多雾而潮湿，而另一侧，竟似是在阴沉沉的火山之侧，干燥炎热，远远可见陡峭的黑色山脉，看不分明。
白茸一路顺手帮几个妖气缠身的人祛了妖气，他们并未遇上妖物，只是受到妖界妖气影响。
白茸回想起来那个扭曲的梦境，梦境中遇到的那个黄衣男子，她问楚飞光：“师父，若是玄天结界真的崩塌，那是否会像千年前一样，再有一战？”
楚飞光近日醒来的时候也越来越短。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是不可避免的。”
天阙麾下的几员大将并未陨落，复活后定然不会甘心于此，恰好红月在即，是妖兽力量最强的时候，对方定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楚飞光说：“若是真的打起来，东辰会成为前线。”
妖界和人界的地点是一一对照的，千年前，双方都早早绘制出了对应的舆图。
东辰州是人间最繁华的地界，人口密集，但是在妖界中却对应着一片荒芜的海，远离中心地带。对于人类，输了便损失惨重，对于妖界，输了这一片也不痛不痒，同时，大海也是最适合天阙发挥力量的地方。千年后，只要地形未变，楚飞光觉得这一切依旧还是会从东辰开始。
白茸没有多想：“那时，我便去东辰好了。”
若真的要掀起战役，青岚宗作为三大宗门之一，门内修士定然是首当其冲。
白茸想起戴墨云、尘无念，想起自己在剑馆习剑时，遇到的无忧无虑的同门。
这种日子，或许很快也要一去不复返了。
她明明还是个少女，容颜娇嫩，正值韶华最盛的时候，原本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有恋人，有友人，过着花团锦簇的生活，享受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如今，成日思忖接触的却都是一些这种事情，没有几时真的开心过，楚飞光心中禁不住生起怜意。
他顿了片刻：“你修为并非绝顶，并且体质特异。”
若是真的去了，大概率回不来了。
白茸笑了笑，剔透的眸子反而燃起一点灼灼光华：“那样也好。”
如此，也算不虚此生，没有愧对师父教导，和自己这一身苦修出的剑法。
她原本确是很厌恶冲突和争斗，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她想到方才泸川城中安宁的一幕。
那恬静幸福的场景，怎么舍得让人打破。
她希望世人幸福。
楚飞光沉默了片刻，笑道：“到时候你若去，我便陪着你，走完这最后一场。”
白茸也无声地笑了，双眸弯弯：“谢谢师父。”
*
青岚宗这几日戒严。
宗门地底密室中里头正在议事。
修真界大小宗门门主都到了，为首的便是三大宗门的掌门。
紫玉仙府掌门暮秋说：“如今天结界破损越发严重，今年估摸是撑不下去了。”
金蛮转向楚复远：“玄武已经到了极限。楚掌门，这一百年中，玄天结界是由青岚宗负责，楚掌门可得拿个章程出来。”
任由结界崩塌，与妖界开战，是下下策。
上策定然还是稳定结界，维持现状。
玄天结界背负在巨龟玄武的背甲之上。妖祭，原本目的就是为了为玄武提供生祭。
楚复远道：“青岚宗已早早储存了诸多妖兽妖丹。”
合欢宗掌门以手掩唇，笑吟吟道：“楚掌门的这些妖丹，怕是过于斑驳，效力不够啊。”
玄武本身便是妖兽，并不缺妖丹。
旧日祭祀，都是选用灵根精纯，修为在结丹期上下的活修。
这是各个宗门高层心照不宣，各自引而不发的一桩秘事。
两权相害取其轻，牺牲几个修士，能维持安稳的现状，自然比闹起来血流成河好许多。
以前，妖祭选取的对象大部分都是可以任意消失，无甚根基的散修。
只是今年不同，今年是大凶之年，红月当空，活祭人选不可能再如往年那样随意。
楚复远道：“妖祭人选我心中已有数，月底前，我便会拟出一张单子，给大家过目。”
……
楚复远从秘室中走出，回水榭路上，正遇到沈长离。
他没配剑，面目冷淡，身上却含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煞气与淡淡的血腥味道，楚复远便知道，他是方从水牢中来。
他叹道：“辛苦你了，做这些繁累事情。”
青岚宗水牢中关押着大批妖兽，红月会激发这些妖物的狂性，不得不都处理掉。
因为数量太多，而且事情隐秘，这事情几乎都是给沈长离做完的。
沈长离道：“无妨。”
他容色淡漠，确不在意：“三日内，便会全部处理完。”
楚复远含笑颔首。沈长离做事从来挑不出什么毛病。水牢诸多妖兽在他的管控下，服服帖帖，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任何岔子。
楚复远笑道：“我还记得，你最开始来宗门时的模样，时间过得真快。”
身侧青年已比他高出半头，高大挺拔，修为精纯，以后能成为楚挽璃很好的依靠。
对沈长离的态度与立场，楚复远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他身上确有一半人类血脉，这么多年的表现也无可指摘。
沈长离来青岚宗时年尚幼，一条尚处于幼年期的小龙，如何能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瞒得严丝缝合。
龙虽然并非妖，却也非人，算起亲缘，定是更接近妖界，甚至还出过一任妖王。
只是他根骨绝佳，天生仙骨，又是人皇血脉，楚复远反复斟酌下，还是收下了他。
楚复远也不是没想过，但凡他表现出一些不听话或是走了歪路。废掉他的灵根，挑掉手脚筋，让他断绝修仙之路，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只是，沈长离这么多年的表现完全是出类拔萃的修士。
道心坚定，对叛徒或者妖物，都没有手软过，死在他剑下的妖物数不清。
楚复远道：“如今宗内事情，大部分都仰仗于你，我这掌门，反倒是成了你的负累了。”
他淡漠道：“只是做做杂事罢了。”
楚复远笑着说：“不必如此谦虚，你属实给我分担太多。”
走了一程，楚复远又说：“我回去看看挽挽，这几日，她每日都来水榭闹腾我。”就是为了早早办完与沈长离的婚事。
见沈长离无动于衷。
楚复远沉吟了一会儿，决心道：“妖祭之前，你若是要去往不周山，便提前带挽挽走吧。”
青岚宗与不周山素有因缘，多年前大战中，楚家子弟的流血牺牲，换来了仙界的恩赏。
他们可以通过血脉打开一次不周山天堑，去往仙界。
这一桩辛秘，只有楚家的青岚宗掌门才知道，代代相传，这么多年都没有用掉过这一次机会。
如今，是时候了。
楚复远道：“将你们婚事早些办了，也让我放心。”
小夫妻若是感情和睦，说不定，在他天人五衰前，还可以抱上外孙。
沈长离垂目，过了会儿，只无波无澜道：“好。”
树影落在青年俊秀的面容上，那一双云遮雾绕的眸子，愈发让人难以揣测思绪。
楚复远回了水榭，刚点亮灯烛，却见案几上伏着一团黑影。
楚挽璃竟在这里等他睡着了。
他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秀发，她掀开眼皮，看到是爹爹，便失望无趣打了个哈欠，也懒得今日再说，翻身继续睡着了。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衫子，腰间挂着香囊，外头正贴着那一枚铅灰色的扇形鳞片，竟还是白日打扮，估摸在这等了许久。
楚复远失笑，他原本怕她着凉，想将女儿抱回榻上去睡。
感应到她身上气息，却忽然皱了皱眉。
这么多年，楚挽璃身上的妖气都被他想法子遮掩住了，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半妖之身。
如今，却不知从何沾染上了一丝邪异妖气，感觉不出到底是什么种类妖物的，很是斑驳杂乱，各种味道都有。
那日从狐山回来之后，他分明已用秘药替楚挽璃祛除了身上妖气，却不知如今是如何又蔓延上来的，竟还如此浓郁。
……
青岚宗水牢最深处，关押着一只老鼍。
以前每次，沈长离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含糊的骂骂咧咧，只是沈长离以往从来不管，听之任之。
如今水牢也空了大半，他解了禁制，将老鼍从水牢中提了出来。
老鼍睁了浑浊暗黄的眼，声音嘲哳难听：“道君，今日终于要来除去我了？”
沈长离没做声，他并未配剑，一双狭长清冽的眼凝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老鼍是冰海中的老妖，是被十五岁的沈长离亲手抓入水牢中的。
沈长离问：“你曾在不周山列岛环游多年，水下的那条通天之路，你可否见过。”
老鼍默了半晌，大笑：“道君竟想通过天堑之路登仙？岂不枉费了多年苦修。”
以沈长离的天赋和修为，正常飞升绝非难事，却不知为何非要舍近求远，选择这条道路。
龙入大海，再深险的地方都能探到。
老鼍道：“以道君本事，自是可以轻易找到那一条路。只是，那条通道，没有任何妖进去过。以前，也有不少海妖起过念想，只是都还没进入通道，就都被激烈潮汐与旋涡撕成了碎片，据说，更深层，还有雷电与烈焰环绕。”
如此说来，也是可以过的，不少人尝试了，只是以前无人成功过。
沈长离神情很淡，看不透心中想法。
见他竟就这般未有下文，预备转身离开时。
老鼍黄褐色的眼骤亮，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身上忽然蹿起了气力：“道君生而为龙，天赋超绝，却反倒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族类因你而蒙羞。”
老鼍在冰海数千年，在以前夔龙还生息鼎盛时，他曾在宫中待过很多年，千年前，他便离开了冰海，开始在各处环游。
沈长离顿住了脚步，清冷的眼静静看过来。
“你以为，我不知你身上天阙龙骨的秘密吗？”老鼍哈哈大笑道，看向他依旧清明的眼，“换骨之后，每夜是不是都很痛苦？能撑到如今，道君倒也确是道心稳固，意志超群。”
“我劝道君不要妄想太多，还是应趁早完成自己应做的事情，你来人间这一趟，本就是为了赎罪。”
沈长离毫无动容，淡漠道：“我如何行事，只由自己决定。”
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旁的人，他只是他。
沈长离是个情绪很淡的人，旁人的夸奖、羞辱，咒骂，对他而言，都不会带来太大的波动。
“我的仇，我自会一点点报回来。”他轻声说，“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与我说教？”
他一张清俊淡漠的脸上毫无表情，细长的手指捏了老鼍脖颈。
这老鼍竟会知道如此多麻烦的辛秘，且呱噪嘴碎。好在一直在水牢他的看管下，可以确保无第二人听到。
他手指用力，收紧。
老鼍脖颈竟就这样被他生生捏断。
他面容上被喷溅了点点鲜血。
沈长离抽回了手，老鼍软绵绵的尸首滑落在地上，他随意用水冲了冲手，吩咐外头弟子进去收敛尸骨，便抬步离开了水牢。
过了几日。
第二次拿药的日子到了。
沈长离这段时间忙。
他记起这件事，再踏足葭月台时，已经过了傍晚。
葭月台上冷清了许久，寒池边的合欢树叶子早恢复了浅黄，在灌溉下心头血的一日之内，叶片才会变色，一旦超过了时间，便又会变回通常叶子。
沈长离知道这个方子，也还得多亏了那时无意将换骨时多余的心头血浇灌在此处。
他瞥了合欢树叶子一眼，淡淡笑了，眸底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褪去衣物，捏了那把乌金匕首。随后，沐浴更衣，洗净了身上的血腥味道。
或许因为近来事情太多，思绪繁杂，又或许是因为方杀了那老鼍，他心境和平时不太一样，有几分说不清道不白的少见的郁躁，龙骨躁动极为明显。
有一下没一下听着更漏声音，小苍山上风雪悄寂。
直到约莫到了亥时，山上风雪间，方才冒出了一个纤细的淡影，映在雪地上。
朝这边跋涉而来，却像是走不动路一般，走来走去，影子都未曾挪动多少距离。
白茸吃力在雪地走着，梦往亭边上住着的弟子说沈长离回了葭月台。
她身子一轻。
他随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冷淡道：“没长腿。”
白茸早习惯了这种冷言冷语，他臂膀结实有力，抱着她，轻轻松松走过了这段距离。
到了葭月台地界，她挣扎着要下来，他也没多少留恋，随手便把她扔了。
室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迦南香，帐后的铜纹兽首中冒出袅娜白烟，陈设似和以前没多大区别。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衫子，很符合山下春意盎然的景色，乌发如云，衬得腰段细细，面容素雅娇嫩。
她理了理衫子，站定后，对他道：“沈公子上次给的血很有效果。”
沈长离正坐着，一身月白色深衣，乌发及至瘦窄的腰，正翻阅一册舆图。没理会她半分。
白茸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咬着唇：“公子若是可以告诉我，血出在谁人身上，下次，我也可以自己去取。”
男人淡淡轻嗤，方才抬眸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想得倒好。”
见他眸光扫过。
白茸已浑身紧绷，低眸说：“沈桓玉，你若是还对我残存着半分青梅竹马，儿时玩伴的情谊，烦请不要再折辱于我。”
他视线从她腰后别着的长剑上看过，微微挑眉：“若是我偏要如此，你打算如何，当场自刎，还是一剑杀了我？”
语气平静，这话里的浮浪意味却显而易见，她在他面前翻不出任何浪来，连自刎也做不到。
白茸清楚地知道。
如今，他只是将她视为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低贱玩物。压根不配与他明媒正娶的妻相提并论。
没兴致时，便叫她去嫁旁人，起了兴头，便又叫她过来发泄，让她承受他人后肆意的轻薄与孟浪的侮辱。
她身上一阵凉，一阵热，低眸道：“当年，漆灵山那晚后，公子不是原本便预备一剑杀了我？不知那时三年后的约定，是否还有效？”
沈长离是个从不低头服软的人，无论在哪方面。
这次竟没说要杀她的话。
他支着下颌，懒懒看向她：“你不是知道，我喜好流连勾栏。如今想来，那一晚倒是也算不得什么。”
她知道，他是在刺她。刺她以前在上京碧华楼时，对他说的那句怨话。
只是如今，她太疲惫了，也无意再探究。
她不知道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与他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想赶紧拿了案几上那一注封好的心头血离去。
沈长离没阻止她，视线回到了手中舆图上，只是神情冷了下去，听之任之。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却顿了脚步，轻声说：“我本以为，你上次给我的是毒血。”
白茸心底素来纯善，以前从不怀疑人，更不会怀疑他。因为毫无疑问，他曾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爱她的人，直到如今，她也丝毫没有怀疑过，他曾给予她的那一份沉甸甸的爱。一个男人在他少年时，能给出的最纯粹炽热的感情。
而他那样畅快地给了她血，她竟怀疑过，沈长离给她的是否一管毒血，就为了见她痛苦难看的模样。
她麻木地想，他若是想看，她给他看就是。温濯情况再也拖不下去了。她平静麻木，抱着这样的想法拿药回去，却没想到，真的可以应上方子，并且有效。
他眉睫未动，语气染上几分冰凉：“便是毒血。”
“过几日，待他毒发身亡了，你再去为他戴孝哭坟，岂不正好？”
伤言如刀，她的心，早被数不清的钝刀子，一刀刀割得没有感觉了，也流不出多少血了。
轩窗未阖，外头卷入一阵清凉晚风，白茸方嗅到他衣衫上，沾染的一点清冽的梨花雕味道。往上，便看到高挺的鼻梁上，一双雾霭沉沉，清冷漂亮的眼，正望着她。
两人对视着，白茸唇动了动：“你要顾好自己，不要让人担心。”
她察觉得到，他身上有伤，他不说也瞒不过她。沈桓玉从小就不在意自己身体，常需她记得。
以后长路漫漫，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陪他走下去了。
拿了那管血，白茸转身要走，却没有走掉。
一双大手从背后揽了她细细的腰。
清浅的呼吸落在她颈窝里。
他人较平时略苍白，那段清冷不近人情的气质极明显，眸子却幽亮，像是雪地中燃起的一簇缥缈的冷焰：“方才，可是在心疼我？”
白茸浑身僵硬。身后，这具已臻成熟的男人身体温热有力，心跳坚实，和以前像，又不完全相同。
她语气也紧绷：“以前又不是没说过。”
他道：“不记得了。”要独给他的，他不和人分享。
和沈桓玉一样一样的。
白茸视线一晃，却陡然看到了身后剑架。剑架上盛着灼霜，一旁却搁着一个瓷盘，里头养着一株盛放的鹤望兰，鲜亮明快地盛开着，是他绝对不会养的。
白茸看周围陈设，也是，她之前怎么会觉得没有改变呢。
葭月台马上要有女主人了。无论是在梦往亭还是葭月台，楚挽璃都喜欢操持他的生活起居，乐此不疲，明里暗里对所有人宣誓所有权，沈长离是她的。
仔细闻，葭月台的熏香其实也变了，清淡的迦南香气里，夹杂了一些女儿家喜好的茉莉兰草的甜香。屏风也被悄无声息换了花样，变成了轻俏的花鸟图。甚至连卧榻，他们或许也曾在其上抵死缠绵，他也会像那晚那般，用力时，半垂着那双清冷的眼，似笑非笑用微哑的嗓音在耳边叫楚挽璃的名字。
那个曾和她山盟海誓、信誓旦旦的男人，早已不属于她。心里有了别人，纵容自己身上处处有了别的女人的痕迹。
她麻木地说：“我有很多朋友，对每个都说过，没什么特别的。”
外头风雪深深，骤然呼啸。
男人眉宇俊美凌厉，方才神色已尽数消退，看不出半分端倪，他已然松了手。
他道：“白茸，是我高看你了。”
她只配被如此对待。
他比她高出太多，男人高大的影子覆盖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他毫无怜惜，重重捏了她耳垂，沉沉瞳孔映着她的影子，门扉骤然敞开，他简短道：“出去，回去服侍好他。”
白茸抱着那注心头血，疾步走入了风雪中，低垂着眼，面容无悲无喜。
白茸下小苍山的第二天，沈长离与楚挽璃订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青岚宗。
她那时正在给温濯熬药，失手打碎了一个瓷勺，娇嫩的手指被瓷片割得鲜血淋漓，祝明决一直在耳畔担心地叫她，白茸抬眸朝她笑了笑，面容平静，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把瓷片都捡了。

第52章
第二次服药后，温濯身体大好，这天中午竟然喝下了一整晚药粥，可以下床行走了。虽说面色还是苍白，偶尔呼吸提气不畅，但是比起之前已有死气之相，无疑是好多了。
近来入夏，天气愈发炎热，医馆吹入一股燥热的穿堂风。
白茸进屋探看温濯时，温濯靠在卧榻上，原正在与小弟子说话，见她进来了，便遣了弟子出去。
见她纤细的手指上缠着纱布，他消瘦的手指握了她的手：“怎么弄成了这样？”
白茸原本想抽回手，温濯却没松开。
他身上沾染着清苦药香，因为病痛，原本温润公子模样变得形销骨立，手指上的力气都是浮着的，其实也困不住她，却很坚持。
白茸笑了笑：“不小心弄的，没关系。”
温濯一双黑眸看着她，朝她笑，声音还有些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白茸摇头，治好他的病，是她上山的时候立下的誓。
如今，过了这么久，经历了种种，也算是终于还愿了，了却一桩心事。
少女出落得越发娉婷，黑发如云，腰肢婀娜，长开了许多，比起刚上山时候，她身上少了生涩的拘谨，多了几分沉稳，眸底也沉淀出了情绪。
不再是以前那个一无所有，怯生生的柔弱小姑娘了。
其实他更喜欢以前的她。
温濯见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用了些力气：“绒绒，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没有把你当成妹妹过。”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靠着垫子的姿势，长叹了一声：“只是，那时候，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我如何有资格对你说这样的话。”
她的眸子大而明亮，像是一汪背阴的水，清澈地看着他，似有些迷茫，不知他在说什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秀丽面容，积压在心中许久的话终于再憋不住：“若是你，对我也有情分……”
白茸方才反应过来，唇动了动。
她对这些事情反应总是迟钝半拍。情窦初开后，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也未曾想过其他。
白茸避开了他的视线，无措道：“师兄……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这些。”
她把医馆视为自己在青岚宗的家，把祝明决和他视为自己的兄姐，她愿意为他们竭尽全力，排忧解难。
以前在白家，她的兄姐都与她不是一个母亲，待她都不好，后来因为惧怕沈桓玉，不敢明面欺负她了，往来却也少。白茸很憧憬渴望亲人，来了青岚宗后，也是怀着满腔慕孺之情来对待温濯和祝明决的。
只是，她从未有过这般想法，更没有想到温濯会如此看她。
让她觉得别扭，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室内一时安静了下去，偶尔听到温濯的咳嗽声。
“那么，你到底爱谁？”温濯看向她，“还在妄想着沈负雪吗？”
白茸细瘦的肩晃动了一下。
“以前，我见过很多次你在夜晚独自哭泣。”温濯道，“他在九州有无数仰慕者，未来要娶妻，定然也是会对他有所助力的女修。”
“绒绒，死心吧，也是为了你好。”温濯咳嗽了声，黑眸看向她，“我很早便一直想告诉你……”
白茸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很是难堪，声音忍不住提高：“我没有妄想他。”
如今他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夫。
她也不是那般轻贱的人，若不是因为她的阿玉，她何以与他牵扯到这般地步，她甚至压根不会来青岚宗，他再厉害与她也毫无关系。
事已至此，她实在是不想再想她和沈长离那一堆扯不清的烂账，更不习惯与温濯在此这般谈论自己的感情。
她站起身，对温濯生硬道：“师兄，你累了，今日早早休息吧。”
不等温濯再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出门，恰好遇到祝明决，她正端着一个托盘进屋，给温濯送药来，她奇怪看了一眼白茸：“绒绒，怎么了？”
白茸只是摇头，没有回答。
祝明决进屋后，过了不久，室内重新传来了讲话声与低低的笑声，与方才她在室内的低气压迥然不同。
这一次，温濯情况危险，祝明决情绪也一直很是低落，直到最近峰回路转，她的情绪也才明显好起来。
祝明决对温濯的关心，其实一直也不比她少。
祝明决与他在丹柏峰已经相伴了百年，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默契，温濯与祝明决在一起时，其实更为自然舒展，原本白茸一直以为，再给点时间，他们两人能顺理成章走到一起，却没想到温濯骤然对她说了这番话。
她原本预备待温濯病愈后，她与两人一起下山，去青州经营医馆，过平静日子。
如今，得知了温濯心思，又被他说了那几句话，她心乱如麻，只觉得难堪又别扭。
温濯那日之后也没有再与她提起这个话题，祝明决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私下问过白茸，见她不说，后来也就作罢了。
只是，每次只要她出现，气氛便会不自觉地变僵硬。白茸识趣，见温濯身体越发康健，于是后来也逐渐减少了去的次数。
晚风燥热，原本是个好夏。
不远处，传来隐隐的钟磬之声，从清珞峰方向传来，是一曲悠扬的《关雎》
她在晚风之中，慢慢独行回了家。
几分迷茫。
只觉得天地之大，不知自己的容身之所到底在何方。
……
因为玄天结界破损，局势紧张，宗内一直处于戒严模式。
最近，方才开始有条不紊派出修士前往各地除妖，宗门弥漫起紧张氛围。
只是祝明决和温濯都是医修，这种紧张的气氛，并没有蔓延到丹柏峰之上。祝明决忙忙碌碌预备着去青州开医馆的事情，因为温濯身体日好，医馆最近弥漫着一股喜意。
白茸却去得越来越少了，她实在不知道要再怎么面对温濯，只能减少见面次数，搬回了云筑院住着。
李汀竹被宗门派去了东辰除妖，正巧顺便回去见妹妹，晁南也随他一起去了，顾寐之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云筑院经常只有白茸一人住着，倒是安静，只要尽力忽视掉不远处的水榭，络绎不绝上门道喜的的楚挽璃闺友，从里头飘出的清脆的谈笑声，偶尔夹杂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白茸也报了名想下山，如今她实在是不想再待在青岚宗，正在等着分配地点。
这一日，晚间，她正在院中练剑，却撞见顾寐之回来了。
他捏一张红笺，对她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过几日便可以下山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便是你要去的地方是东辰州，如今被妖气腐蚀最厉害的寿楚。”
白茸完全不在乎这些，她原本便想去寿楚，轻轻点了点头，神情终于轻松起来：“谢谢师兄。”
顾寐之看向对面柳梢系着，那一匹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红绸，回头笑道：“等你回来，他们婚事应该也差不多办完了。”
白茸笑意僵在了脸上，垂着眼，却也没有什么多的反应。
顾寐之继续说道：“九月便要妖祭了，他们婚期在立秋，赶在妖祭前办了。我本以为会更晚些。”
青州的负雪剑仙与青岚宗掌门独生女的婚事，在最近波澜不断的修真界，也算是个少见的喜事儿，出席人等定然极多，排场也不可能小。
顾寐之没想到日期这般急，就是不知道是哪边如此迫切。
立秋吗。
白茸抬眸看了一眼天边月亮，待过了这最后一个夏。
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其实过与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顾寐之拢手入袖道：“你迟些回来，在那边能拖多久是多久，若能错过妖祭，倒是也好。”
“今年祭祀玄武的时辰是阴月阴日阴时，正需要女修。”
白茸愣了一下，没理解顾寐之意思，他却也没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揉了揉她脑袋，便朝屋子方向走去。
走之前，他随手朝她抛了一个白瓷瓶，白茸接过，迷茫地看向他。
“上次与你说的忘化丹，以后，你若是觉得需要了，便服下吧。”顾寐之没有回头。
白茸捏着那个瓷瓶，良久，朝顾寐之背影低低说了声：“谢谢。”
随后，方慢慢将瓷瓶收入了储物戒。
门内修士一波波都出发了，前往九州不同地方，青州峰悄寂了不少。
只有楚挽璃居住的水榭内依旧维持着往日平和，楚挽璃最近懒得去剑馆练剑，怕给手磨出了茧子。
反正这些事情也都不需要她操心，她爹爹是青岚宗掌门，未婚夫是当前九州第一剑修，下山除妖这种脏累事情轮到谁都不会轮到她。
她今日用调制的蔻丹染了指甲，阳光下，十指纤纤，肤白如凝脂。
“师兄定然会喜欢。”木槿在一旁由衷赞叹。
楚挽璃也笑了，却又叹了口气：“不知哥哥几时能回来。”
外面的世界再如何紧张，反正也影响不到她，楚挽璃依旧过得顺心快乐。
她唯一不满意的是：“他最近外出太多，根本没时间陪我。”
人经常不在，偶尔回宗，也待不了多久，很快又走了。
如今又走了七八日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至今还没有半点回来的消息。
沈长离性子淡得很，对什么事情都说不上多热衷，偶尔流露一点热情，她便能欢喜许久。
她有无数裙下之臣，对她热情的男人数不过来，却偏爱一个冷漠傲慢又琢磨不透的男人。
两人婚事流程有条不紊在走。
他对她说不上多好，但是也没多坏，把一个男人对未婚妻该尽的礼节都尽到了。
楚挽璃不满足，她想要他对她热情渴望，也希望能真正成为他的女人。修士并不在乎虚礼，并没有说一定要成婚后才能双修的规矩。
况且，她看着掌心鳞片，这是龙类给伴侣的信物，如今她日日带着。
心音告诉了她此鳞的许多隐藏用法，与龙当伴侣的一些秘闻，听的她脸红红的。心想成婚后，定要与他在帐中一一试试。
那日，拿了鳞片，去漆灵山寻沈长离，是她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楚挽璃有种直觉，若是那日在漆灵山，让他睁眼时看到了白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楚复远原本想把婚期定在冬天，也方便好好走完各个流程。
楚挽璃却不同意，觉得太晚了，她老觉得越晚越容易生出变故来。
沈长离对这些都不在意，他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既说是要娶，便也不在乎时候。
于是最后，楚复远决定把婚期定在了立秋。
木槿安慰道：“如今时局吃紧，怕妖军趁机来袭，师兄定然是查看边防去了。”
楚挽璃皱眉道：“我知道……这些人真是。”
以前她无所谓这些。但是如今，她定然是不愿意见自己男人因为这些事情遭到危险，甚至受伤的。那些底层人关她什么事情，死了便死了，也是自己命贱，若是因此连累沈长离受伤，才是罪该万死。
楚挽璃对木槿慢慢说起一件事：“哥哥上次去了南宣海，在那待了足足十日，回来时身上带了些伤。”
以沈长离的修为，九州没有修士能伤到他，楚挽璃觉得很诧异。
他带了伤，看得出情绪却不错。
沈长离性子冷，喜欢安静和独处，不喜人近身。
她叽叽喳喳问他去南宣做了什么，为什么受伤了，沈长离说无碍，之后再没有别的话了。
楚挽璃委屈地去找楚复远。楚复远却也说叫她别管沈长离的事情，管好自己，安静等出嫁便行了。
不周山浮岛近期正出现在南宣，沈长离去探路很正常，待他们成婚，楚复远用秘法打开海下那条通天通道，一切便都成了。
木槿察觉到她情绪不佳，立马将话题拉回了她喜欢的事情上：“挽挽，你的嫁妆如今置办得何如？”
楚挽璃果然便开心起来，与她一桩桩说起。
说到这里，她噘嘴道：“我有个想要的，等哥哥下次回来了，便去找他要。”
沈长离衣食住行都简单清淡，他唯一用的配饰，便是那一支羊脂玉佩，平日一直悬在男人窄瘦的腰间，很是惹眼。
夔龙纹样，他戴着的是阴玉。
那必然会有一块对应的阳玉。
“上面刻有哥哥本名。”楚挽璃笑道，“据说是家传的玉料雕成的，就做了那一对儿呢。”
这么多年，终于与他有了名正言顺的一层关系，楚挽璃说不出的畅快，觉得自己如今有资格找他要这玉佩。
男子持阴，女子持阳，配在腰间，旁人一看便知，这个男人已经有所属了。
木槿笑着说：“师兄没有不给的道理，毕竟，不给你，给谁呢。”
楚挽璃爱听这样的话，只是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人。
白茸。
正好，她要下山除妖。
楚挽璃便与负责的长老提了一句。
楚挽璃是沈长离的未婚妻，又是楚复远的女儿。她敏锐地察觉到，如今，沈长离未婚妻这层身份，甚至比青岚宗掌门女儿甚至更有分量些。
他们婚讯传出之后，楚挽璃能感觉到，周边人对她态度变得更好，更敬畏了，甚至涉及的范围不止青岚宗内。
她既如此说了，长老自然便也顺水推舟，将白茸分配去了结界崩塌最严重的寿楚。
楚挽璃掩唇笑道：“等过段时日，便有好事儿看了。”
她看不惯白茸也曾与沈长离定过亲，也怕她之后再来纠缠沈长离，觉得还是处理了干净。
木槿不解。
楚挽璃这时却从半敞的轩窗中看了出去。
白茸背着剑，正从外面练剑回来，她穿着一身简单白衣，背影纤柔，不施粉黛，唇和面颊却都是自然的粉润，她身上有种花骨朵一样的天真娇弱的气质，那是被人多年精心呵护在羽翼下，养出来的。
楚挽璃看着，便骤然觉得几分不快，她起身，从柜子中翻出了一件物事，又整了整衣衫，梳理了一番，便出门了。
白茸正预备回院子，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
楚挽璃正站在一棵柳树下。
眸子水盈盈的，身段娇柔，身上多出了几分润泽的属于女人的妩媚。
她拢了拢自己微微凌乱的鬓发，抬手时，不经意便露出了衣襟下，锁骨上的一点暧昧红痕，她面容如海棠般娇艳，朝她一笑：“白姑娘，许久不见，哥哥前几晚明明都在的。折腾得我一宿都没睡好觉。”
“今日白姑娘好容易搬回了清珞峰，哥哥却又出门了，当真是无缘啊。”
沈长离在此留宿了。
白茸低着眼不看她，转身便走。
她不欲与楚挽璃多说什么，低着眼，转身要回去。
楚挽璃却又叫住了她：“等等。”
她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物：“你可知此物是什么？是上次哥哥送与我的。”
看清她手中物品之后，白茸瞳孔陡然扩大。
楚挽璃手中的罗刹面具已被一根灵藤卷走。
“这是我的旧物。”白茸声音微颤，“楚姑娘，还请归还于我。”
楚挽璃眯了眯眼，欣赏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微颤的手，心情终于愉悦了。
她要证明，沈长离是她的了，无论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是她的了。
她施舍一样笑道：“这是哥哥随手送我的玩意，既是白姑娘的旧物，那白姑娘便拿回去吧。”
反正以后他们成婚了，夫妻一体，他的什么都是她的，别的女人留下的东西，早点还回去也好。
白茸紧紧将傩面抱在怀中，快步离开。
她手指轻轻触碰过那个罗刹傩面。
面具有了些年头，但是显然被保存得很好，没有半点划痕。
她很是怀念，透过面具，看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阿玉以前嘴上不说，但说她送他的什么幼稚玩意都会好好保存。白茸绣过的第一个针脚歪斜的香囊，缝过的半成品帕子，都是给他的，她嫌太丑不好意思要他扔了，他都用的堂而皇之，一用就是好多年。
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
看到华灯初上时，那个揭下木面的白衣少年，牵了她的手，说他是她夫君，以后一辈子，都不许将他与别的男人弄错。
水滴落在面具上，发出轻轻声响。
白茸紧紧抱着傩面，外头点滴落着夜雨，又是个冷火孤灯的孤独夜晚。
她抱着面具，终于在卧榻上蜷紧着身子睡着时，已是夜半三更。
*
楚复远正在拟定妖祭人选。
青岚宗适龄女修的生辰八字都有记录，筛选掉阳气过重，与时辰相冲的，修为不够的，还剩下五十人。
思虑良久后，楚复远并没有将楚挽璃排除掉。
楚家曾是修真界极有名望的除妖世家，千年前大战中牺牲良多，一贯有英勇正义之名。这种时候，若是他利用职权将楚挽璃排除掉，显然不能服众，也会有损青岚宗与楚家的名望。
楚家这一辈小辈都资质平平，楚挽璃虽然天赋拔尖，可是心性完全不适合修炼。
下一代青岚宗的掌门定然不会出现在楚家。
沈长离之后携楚挽璃飞升，若是可以诞下子嗣，以他两人的天赋，子嗣天资必然拔尖，到时候他抱来养育长大。
如此这般，青岚宗掌门之位，也还是得留在他们楚家后裔手里。
楚复远思忖着这些，也没耽搁手中提笔写下名字，晾干笔墨。
他叫来心腹誊抄，叫他将这份名单送与各个宗门。
由擅长卜算的玄雍门掌门来测算，决定最后的名单，再由青岚宗内部选出人选。
玄雍掌门是楚复远多年老友，楚复远倒是不操心这点。
近来思虑过多，他头疾发作得厉害，关于青岚宗此次的活祭人选，其实他心中已有计较。
近来确是多事之秋，水牢妖兽都被沈长离处理了。
楚复远却没想到，他的处理都是真处理，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给他留下。
楚复远一直暗中合作的丹鼎最近在与他发难，要他如期供应妖兽尸身，他只能再派弟子出去拿妖，近来因为空间扭曲，防线吃紧，原本宗内已经派出不少弟子了。这一来二去，人手紧缺得很。
楚复远思来想去，只觉得头疾发作得更加厉害，唤来了两个医修替他用了安神香，方才睡下。
沈长离回宗的时是一个晚上。
他身上还带着北寰的浓重寒气，刚行到青州驿站。
一只白羽的报令鸟从空中盘旋，鸣叫了几声，随后停在了男人宽阔的肩上。
不远处，便见到一个将士打马而来，下面屈膝道：“殿下。”
是来自上京人皇的传书。
他展开丝帛，看完后，便烧掉了，神情没有变化。
青姬死了。
浑身溃烂，败血而亡，浑身布满了赤色纹路，死状恐怖。
死后尸首化为了一条瘦弱不堪，伤痕累累的银龙。
青姬在宫中一直没有名分，对他也没有过几天的抚养之恩，但毕竟是沈桓玉的生母。
沈云逸思索了一番，还是派人传书来了青州，至少知会他一声。
……
今年妖祭不需要金阳宗出人，霍彦心情轻松不少。
得知沈长离今日回宗，霍彦没多想，便去葭月台找他，他上小苍山的时候，正赶上沈长离回来。
霍彦从储物戒翻出一坛子酒，陈年的烧刀子，够味，他只有来找沈长离时方才会带。
两人对饮，一直到月上中天，霍彦已是微醺，对面男人神色却依旧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淡漠，让人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霍彦想，自己认识他这么久，就没有见过他失控的模样，便连喝酒的时候也是。
西平最近事情也多，霍彦不耐烦忙活那些布置边防的琐事，索性借故留在了青岚宗。
霍彦道：“也是太平日子过太久了，做起这些事情来，还真觉有些烦累。”
“不过，这次你的选择……”他声音含糊，“倒是真让我意外。”
霍彦很了解沈长离，这男人真实性情极端冷酷自我。
虽说这么多年，他除了这么多妖，但霍彦心底从没觉得他真在乎什么正邪是非，天下大义过。
而今两界纷争，沈长离竟真站在了他们这边，甚至还在这时要与青岚宗掌门女儿结亲，释放出了这般明显的信号。
沈长离很淡的笑：“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份吧。”
霍彦背脊冒出冷汗，酒醒了一半，方察觉自己的失言。
沈长离真身的事情，在几个宗门高层之间，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
霍彦最开始知道的时候，惊讶了一瞬，后面却越来越没把他当非人看待。
霍彦手指用力握了手中酒盏，观他淡漠不在意的神情，实话实说：“你和那些我见过的妖兽都不一样。或许，是那半人类血统占了主导？”
妖兽大都直来直往，残暴嗜血又重欲，与沈长离寡淡克制的性子实在是相去甚远。
他眸底漾起一点冷薄的笑意：“很可惜，换骨之后，那一半血对我已经毫无意义。”
天阙的龙骨入体后，他也算不得混血了，几乎就是纯血的龙类。
霍彦极为震惊：“换骨？为何要换骨？”
霍彦觉得沈长离今晚也是醉了，不然定然不可能与他说起这些事情。
他细长的手指握了酒盏：“觉得我是为了更高的修为？”
霍彦半晌没说话，诚实道：“你若是不愿，又有谁能逼迫你做什么。”
他道：“确是我自愿。”
他又问：“你知道我体内这具龙骨是谁的么？”
龙骨……再联想到他绝佳的冰灵根天赋与平日施咒的手法，霍彦背脊发寒，手中酒盏落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沈长离原身为龙，不少人知道。但是，他身怀天阙龙骨的事情，霍彦可以确保，无人知晓。
他不知道，为何沈长离今晚要莫名其妙把这个巨大，压得人心里发沉的秘密告诉他。
天阙若是在他体内复苏，以他的恐怖磅礴的灵力，加上沈长离这一身超绝的修为和剑法。
霍彦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是看陌生人与敌人的目光：“你不怕，在这种关键时期，我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沈长离淡淡笑道：“但说无妨。”
他道：“霍彦，你当真觉得，就没有人猜到？”
霍彦唇动了动。
如今人皇是他胞兄，由他帮扶上位。
楚复远等着他打开天堑带女儿去往仙界。
九洲需要他对抗即将到来的妖军。
人都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而对一些无力改变的事情装聋作哑。
霍彦问：“沈桓玉，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饮了一口酒，没答，反而问道：“你可知一种叫做赤葶的毒？”
此毒潜伏期极长，发作后会让人浑身剧痛，发狂杀人，所爱所恨都不放过，最终力竭后神魂散乱而亡。
青姬□□已经脆弱不堪，因此没有害死任何人便陨落了。若是换了正当盛年，灵力高绝的公龙，在他力竭前，他想杀的人，逃去九州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逃得过。
霍彦只听说过此毒，但是从未见过。
“此毒从冰海的葶苧中提取。”他细长有力的手指曲起，轻轻敲了敲石桌：“我亲眼见了那副换下来的骨，上面爬满了赤葶纹路。生根可能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霍彦毛骨悚然……这种从娘胎里带下来的毒，从母体直接浸淫到还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沈长离轻笑了一下。
若是不换骨，算起来，倒是正巧在他及冠成婚后发作吧。将一个正体验人生快事，处在幸福顶峰的男人彻底摧毁，确是好谋划。
霍彦低声道：“你的意思是，你被你的……你被人下毒胁迫，方才不得不换骨，接纳天阙的龙骨？”
他低眼，漫不经心道：“自然不是。”
是他自愿的。
霍彦一愣。
或许让很多人失望了，那段换骨的日子，他撑了过来。
而且直到如今，天阙的龙骨也并没有控制他，他依旧葆有完全且清明的自我意识，半点不觉得自己是天阙。
在业力反噬，他在漆灵山被迫化回原身的那晚后。他炼化了业力，骨毒发作的频率竟降低了许多，剧痛与失控也变少。
沈长离敏锐地察觉到了。
前几日，沈长离去北寰时，顺便回了一次冰海，找了一位信任的巫医诊断。
巫医说，他的身体状况堪称奇迹中的奇迹。
命运弄人，多年前，冰海所有巫医的诊断结果都一样，告诉他，换骨后，因为体内赤葶余毒尚存，他若仍要葆有自我意识，龙骨力量排异，迟早会失控发狂，变成只会杀戮的野兽，迟早害死身边人。
如今，巫医怎么也没料想到，他能恢复得如此之好。
若是爱人一直陪在身边，陪他度过这段特殊时期，维持心境平和，不大喜大悲激发龙骨兽性。
又有足够坚定的意志，能抗下炼骨的剧痛。或许，之后有希望能试着控制龙骨。
霍彦默然了半晌，还没有消化掉这些消息。
他知道沈长离身世复杂，却没想过，会扭曲到如此程度。
不提上界，至少，如今人界妖界，都没有可以奈何得了沈长离的人了，他平日展现出来的修为，甚至都未曾动用过天阙的力量。霍彦已经摸不透，沈长离如今的真实修为如今已经到底到了几何。
霍彦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到了这一步，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笑了一下，语气竟极温和：“自是想要飞升成仙，去往上界，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
“霍彦。登仙，难道不是每个修真者最终的目标？”他道，“我又有何不同。”
“如此，也才不愧对体内被人千辛万苦放入的龙骨，是不是。”
沈长离情绪素来寡淡克制，说这话时，不经意溢出的一点情绪，已经让霍彦心悸至极。
他狭长的眸子再看向霍彦，那一丝泄露出的情绪已经消失了，眸中藏着一点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从容。
霍彦知道，沈长离还有很多没告诉他的事情，他说的也未必是真实想法。
只是，今夜，与他说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的了。目前他的行为，倒也确实符合他说的。
霍彦与沈桓玉相识一场，至今已有十年，今夜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都从未认识过这个朋友。
他低声道：“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与以前的沈桓玉，完全判若两人。”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没有什么不同，他便是我，我便是他。”
“对了，听说你要成婚了。”霍彦道，“恭喜你。”
沈长离神情变化了一瞬，随后恢复了素日的冷淡，笑了一下：“是。”
并未再多提起。
两人对饮了一宿，直到东方既白，霍彦方才离去。
他褪去衣物步入寒池时，分明还清醒着，却在池中见到了睽违已久的心魔。
他也没在乎，从背后熟练掐上她细细的腰，毫不怜惜在她脖颈那块雪白皮肉上重重咬下，听她细碎的哭声，发泄心中那团恣肆的火。
直到她细白手指轻轻抚过他心口那块如玉的紧致肌肤，其上几道狰狞的新伤。
碰他做什么。
他更发了狠，单手捉了她的一双手腕吊到头顶，不让她碰到他身体半点，清俊的面容却含笑：“白茸，这不是你想要的？”
是不是很愉快，能折损自己恨的人，去救自己心爱的人。
少女摇头，用女人的温软包容接纳他的一切，融化了一池冰水。
“以后，给我守着吧，等我。”清冽的酒气扩散开来，他觉得自己真是醉了，素来强势傲慢的男人懒懒俯首在她颈窝，大手紧紧缠绕着她的腰，低声喃喃着。
清晨薄雾散去，池中只有他一个人，男人长睫上挂着淡淡的水珠，他睁开了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
李汀竹老家在东辰的潮梧，潮梧城与寿楚挨着，距离很近，他的妹妹李如兰如今也在潮梧生活。
李如兰如今已经嫁人了，嫁给了县中富户的庶子，如今已经怀孕了，日子过得不错。
白茸来寿楚之后，没想到两地挨得如此之近，便顺理成章与李汀竹和晁南汇合了，李汀竹因为记挂怀孕的妹妹，还是待在潮梧。
晁南却随着她一起回了寿楚，此地危险，也确实需要更多修士，晁南的调动申请很快被准许，没过几天，顾寐之竟然也来了。
眼见人越来越多，白茸哭笑不得。只是他们三个住处不在一处，每天也都很忙，其实也没太多见面的时候。
寿楚这个季节多雨，连绵下个不停。
白茸出门巡查了一圈，祛除妖气，回来时雨靴上满是泥水，披着的斗笠也脏了。
环境确实很是艰苦，她来的是环境最差的一个营地，每日任务也重。
只是虽然辛苦，比起她在青岚宗的时候心情倒是好多了。
如今从妖界过来的妖物越来越多，上京也增派了在寿楚驻扎的将士。此地原本驻扎的都是普通的城防兵，对于如何处理妖物都没有经验，都对能施展各种仙法的修士很是艳羡。
白茸是青岚宗来的修士里头唯一一个女修，漂亮乖巧，没有其他修士那样的倨傲，很是好说话，将士都很喜欢她，给了她尽量的照顾。
白茸在这边过了一月。
好在结界一直只有小范围的波动，偶尔过来的也都是几只小妖，青岚宗来了十个修士，与紫玉仙府的弟子加一起共有二十余人，对付这些小妖倒是不吃紧。
入夜之后，白茸回了帐篷，脱了斗笠和雨靴，擦了一把额上雨水。
她背后背的那把长剑也被放在了一旁矮桌上，剑鐔闪过一抹漂亮的银光。
随着夜幕降临，外头燃起了火把，火光灼灼。
白茸最近很怕孤独一人，换了衣服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也坐去了篝火旁，抱膝缩成了小小一团，边咬着馒头，边听大家说话。
她旁的草丛中，慢吞吞游出了一条小白蛇。
白茸原本想拿剑，察觉到它身上一点妖气也无，方又没动身。
见它一直不走，她随手撕了一点自己吃的馒头，扔给它吃。
怎么最近遇到那么多白蛇呢，白茸心想，在青州一条，这里又遇到一条。
白蛇觉得受到了侮辱，昂头朝她吐出信子。
只是，一看是她吃过的，上面覆满了她的气息和一点对于兽类很分明的……交换唾液？不知道人类把这个叫什么，它思索了半晌，还是吞了。
又在地面游了几圈，方才又懒洋洋，慢吞吞走了。
钻入草丛后，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身躯陡然扩大了数倍，一条浑身鳞片明亮秀美的巨大白蛇灵巧钻入了夜色中，消失不见。
夜间，白茸方歇下，便被同帐篷的方杏叫醒了，低声道：“绒绒，外头有动静。”
白茸立马迅速披衣拿剑，起了身。
外头全是明亮的火光，人声马蹄声乱成一团。
天上还下着雨，方杏出去打探了一圈，回来时面容苍白，唇颤抖着：“玄天结界破口了，妖界的兽潮冲过来了。”
白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或许之后，永生难忘。
高高的城门外。
原本漆黑的夜幕，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撕出一道口子，对面是漆黑的荒原。
源源不断的兽潮从巨口中流出，有灰鼠、鬣狗……以及许她不认识的奇形怪状的妖兽。
像是潮水合流，震天呐喊之中，人与妖很快战作一团。
身侧那个每天给白茸多打一勺饭的憨厚将士大哥，右手臂被一只黑色犬妖活生生撕咬下了一块肉，痛得呼号不出。
那个还才满十六岁，话很多的活泼少年，正在被三四只巨鼠撕咬，半边脸都血肉模糊，他还那样年轻。
凡人在这样的兽潮前，毫无反抗之力。
白茸催动灵力，一剑斩下了鬣狗头颅，又掐诀扫去了巨鼠，将两人护在了自己身后。
可是，兽潮源源不断，实在太多太多。
人太多，敌人也太多。
黑夜似乎漫长看不到尽头，白茸听到身后方杏的呼喊，似乎是叫她先撤回去，修士毕竟宝贵，不能白白浪费在了这种时候。
她看了看腰间袖里绯，想起楚飞光的话来，他说会陪她走到最后。
又骤然想起他来。他们是两种迥然不同的男人，楚飞光常鼓励她冒险，沈桓玉却从来不会，她的安危与快乐是他最在意，凌驾于一切之上的。
白茸无声笑了笑，她看了看身后人群，咬了唇，没有退缩。
白茸换了长剑，以她为界限，划出了一道扇形区域，将他们护在了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人在大声呼喊什么，似乎是在叫撤退。
阴沉飘着雨的天空变了，气温开始急速降低。
将士都开始停下动作撤离。
“白姑娘，可以了，可以了。”身后有人在大声叫她。
白茸浑浑噩噩，终于僵硬转动视线，随着周身人群，一起抬眸看向了一个方向。
天光微露出一点霁色，远处苍灰色的城楼上，立着一个影绰修长的身影，白衣被夜风拂动。
他面容与神情都看不分明，不见多少动作。
寒气从地面开始升起，地上雨水凝冰。
冰层顺着地面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快，吞没掉了兽潮，甚至将那结界破角也被凝冻。
触之者死，体内血液都被瞬间封冻。
千里冰封，六月流雪。
寿楚是千年前，天阙一战成名的地方。
相距千年，依旧是在寿楚，一模一样的手法，攻伐对象却换了边。
他开始肆无忌惮，随心所欲使用龙骨的力量了。
简直像是一种低调却傲慢，不知对何人的挑衅。
白茸喉咙干涸，一动不动。
她没有撤回去，依旧呆呆立于原地，眼见那冰层吞噬了兽潮之后，开始朝她的方向蔓延。
那道修长的身影不急不缓出现在她身后。
那致命的冰层在即将扩散在她脚下时，自动停了下来。
“是不是想死？”他淡道，“想死我便一剑杀了你。”
*
方杏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里头，正在与寿楚城主对话的男人。
没想到，青岚宗那位传闻中的剑仙，竟会如此年轻而俊美，清逸脱俗，实力也这般……让人畏惧。
他话不多，但讲得很清楚，三言两语安排好了寿楚接下来的关防。城主逢此劫难，如今也是笑逐颜开，听他竟然还会在寿楚停留七日后，更是欢喜无尽，不住恭维，道要大摆宴席，还说给他们都准备了酬谢。
自是被拒了。
他神情已经恢复了冷淡，显然毫不在乎这些。比如他也知道此刻门外有人偷看，只是因为无关紧要，便也不在乎。
他离开城主房间时，与方杏擦肩而过。她嗅到他衣袍上一点类似沉木，淡而清的香。
当真是个神仙般的男人。
分明寡情薄义，却总落上满身风流。
端的是，多情总被无情恼。
……
白茸右手臂脱臼了，大夫给她对位骨头，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疼得她面色发白，眼泪都疼出来了。
晁南和顾寐之都急疯了，正在一个一个帐篷的找，终于找到了白茸。
看她红着眼圈，正坐在一地凌乱中，捧着自己的右手长吁短叹，见他们来了，她睁圆了那双清亮的桃花眼看他们，露出了一个有些心虚又讨好的笑容来，胳膊都不捧了。
顾寐之觉得好气又好笑。
知她倔强又爱逞强，是听不懂撤退两个字的，好在这次或许是因为局面闹太大，沈长离亲自过来寿楚了，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外头飞雪还没停下。
顾寐之看向帐外，心头也是一悸，想起那次在狐山的事情，那时他觉得沈长离强大，确实是见过的剑修之首，不过那种强大是在他的理解范围内的。如才知道，以前，他不过是陪他们玩玩罢了。
白茸伤势不严重，脱臼加上脱力，还有些皮肉伤，大夫已经几下给她收拾好，去治其他伤员去了。
顾寐之也懒得盘问多的了，直接问：“饿吗？”
白茸点头：“饿。”
她目前还没辟谷，灵力被掏空之后，便觉得饿得不行。
“带你去吃点。”顾寐之道。
白茸晕晕乎乎站起来，腿脚却是一软，之前的脱力还没恢复。
顾寐之口中埋汰，却将她打横抱起：“走。”
他掀开帐篷，抱着她刚走出去。
便见到一个修长的影子，落在黄土地面上。
“你体质特异，这种时候出来，是想被残余妖物吃了？”
溶溶月色落于他身，满身清寒。
白茸转过脸，不看他。
沈长离看着顾寐之，淡道：“放手。”
音量不大，语气并无波澜。
顾寐之提醒：“沈公子，是你的未婚妻将绒绒害来此处的。”如今，他用什么立场说这句话的。
“嗯？如何害的，且说说看。”男人身姿清朗，似没什么特殊的神色，反而挑眉看向白茸。
顾寐之反而语塞。
白茸沙哑着嗓子：“无事，她没有害我。”
他神情反而冷淡下去，复又看向他们。
顾寐之手腕剧痛，已经被迫条件反射松了手。
白茸跌落在地，踉跄了几步，站都站不稳。
他清寒的眼淡漠看着她。
过了片刻，见她吃了苦头，开始摇晃站不稳时，方被他慢条斯理独占入自己怀中。
沈长离很耐得住性子，像是蛰伏许久猎捕的野兽，也能等食物最美的时候才入口。
他随意掂量一下怀中人，抱起来比之前轻了不少，看来近段时间被养得不怎么好。
若是给他日日养着，定然不会养成这样。
白茸偏过脸，看着顾寐之苍白的脸，嘶哑着声音问：“师兄，很疼么。”
对剑修而言，手腕极为重要，影响握剑。
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疲惫地问沈长离：“你对他做了什么？”
男人低眸，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确是谁都有。”
“白茸，你这心意，当真是不值钱。”他可看不起半点。
当着顾寐之的面，大手捏了她下颌，迫使她转向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低眸在她粉粉的面颊上碰了一下，竟不由自主道：“这心意，你以前可曾施舍给你那前未婚夫半分过。”
两人离得很近，视线相对。
他在等她回答。
他琥珀色的狭长眸子凝过来，清凌凌的。这男人性格冷漠得很，唇倒是很软，沈长离以前从未这般亲过她。
这样的神情和少年时有些相似，和沈长离之前看她的眼神有了变化，变得更加明显而强势，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灼灼逼视过来。
过去沈桓玉想找她讨要一点甜，要她说爱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动声色看着她的。
……她心里又苦又涩，低眸错开了视线。
想到那日楚挽璃锁骨上的红痕，和被疼爱过后水汪汪的眼。想到他方与楚挽璃缠绵后，便又来碰她，白茸开始在他怀中开始剧烈挣扎。
感受到她的挣扎和抗拒，复又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的时候，他眸中温度瞬间褪去，沈长离高傲了一辈子，从未对人低头，更别说是对一个压根不爱自己的女人俯首求欢。
白茸沙哑着嗓子道：“沈公子，你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他眸底沉沉，淡笑了一声。
“以前我们耳鬓厮磨，同床共枕，你在我身下叫我名字，说的那些话，也都是误会？”他在耳边轻问，白茸苍白的脸涌起血色。
有一瞬，她竟然很怕，怕他把这些都说出去。
“师兄，绒绒不情愿。”顾寐之见他们两个如此姿态，不知在说什么，委婉提醒。
他方才看向顾寐之，含笑问：“你如今算她的什么人？”
顾寐之不语，又道：“师兄，你已有未婚妻了。”
他笑了：“她自与我未婚妻不同。我有未婚妻又如何，纵是未来成婚了，影响我对她做什么？”
人后，她还不是得乖乖给他弄。
莫非，还以为他想娶她。还是以为他会为她守身如玉，一直不娶？
他细长的手指肆意一收，她被无形灵力束缚，卷回了他的方向，不等碰到他的衣角，却已又被抛还，施舍般赏赐给了顾寐之。
瞧她踉跄过去，依赖地靠着顾寐之。男人狭长的眸底掠过一丝寒凉冷意，朝她抛了一个瓶子。是那最后一注血，已经转身离开。
白茸死死握着瓶子，看向里头淡银色的液体，看了几秒后，收了起来。大大的眼中毫无神采，对顾寐之笑了笑：“师兄，走吧，去用膳。”

第53章
白茸没想过，会在寿楚遇到沈长离。
寿楚城很繁华，兽潮事件并没有影响城中正常生意，顾寐之精通吃喝玩乐，带白茸去了一家城中最大的酒楼。
两人谁都没有提起之前的营帐中发生的事情，顾寐之陪她用膳后看，又与她一起在街上逛了逛。
白茸心不在焉，记起沈长离给她的那最后一注血。
她来寿楚已逾一月，温濯也到了服用最后一剂药的时候了，取下的心头血需要在一日之内用来配药，方才有效。
第三剂药方能帮他断掉病根。
白茸联络了上次运送手钏的云鹤门，半日之内将血可以送回青州。
这血是方取下不久的，白茸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注，看一抹银色在流淌。
白茸看向那诡异的银色。之前两次，沈长离给她的血都是普通的红色，这一次颜色却这般诡异。不过仔细想起来，方子并没有要求是同一男修的心头血。
“这是龙血。”楚飞光的声音从袖里绯中传来，比起平日疏远一些。
白茸迷茫看向手中玻璃注：“龙血？”
她一下想起了那日在洞窟中见到的受伤银龙，那时，他伤口渗出来的血迹也都是银色的。
可是，这是沈长离弄来的血？他能从哪里弄到龙的血，莫非水牢之中其实关押着龙？不会是那日那一条龙被抓了吧。
楚飞光道：“昨日，你被困在兽潮之中时，我其实醒来了。”
他原本想救白茸，随后，那个立于城墙上的男人便出现了。
楚飞光问：“小茸，他与你是什么关系？”
楚飞光并不喜欢窥探徒儿生活，除非感应到她遭遇生命危险，不然，白茸不主动唤他，两人的联络都是切断的。
他那日在袖里绯中醒来时，原本预备出手将徒弟拉回安全区内，不料，却意外再次见到这冰封千里的场景，千年前的回忆逐渐清晰起来。
他没做声，只是透过袖里绯，远远看那男人冰封了兽潮，出现在了白茸身侧，自然也见到他抱起她，在帐内旁若无人亲她面颊。
白茸低声说：“……他以前，与我有过婚约。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楚飞光心想，看起来倒不像是断干净了。
他看白茸手中这一管血：“这也是他给你的？我可以告诉你，他很大概率与龙类有联系。或者本身便有非人血统。”
楚飞光实在无法想象，人类修士，单凭自己的修为可以制造昨日那样的场景。一个剑修剑法再超绝，也很难能修炼出那样滂沱精纯，能覆盖千里的灵力，昨日见到的那个男人，显然对这力量得心应手，完全不像是借助了外力，便是他本身的力量。
可是……若是真是非人，为何又会看似站在修士这边，莫非是来卧底的细作？
楚飞光想不明白。他对妖兽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白茸半晌没说话，她心乱如麻，下意识辩解道：“师父，这血，是他从水牢中妖兽身上取来的。”
沈桓玉与她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也未对她提起过任何。若是以前有人告诉她，阿玉不是人，她只会觉得是那人疯了。
况且，如今的沈长离对她极尽折辱。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很恨她，偶尔给她的一点点好，都像是心血来潮的赏赐，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折辱她。
在小苍山时，沈长离察觉到她对他有所隐瞒，便毫不犹豫毁掉了槐魑之心。他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珍贵的心头血送她去救温濯。
那血不可能是他的。他也不可能有什么非人的血统。
楚飞光没与她多纠缠这个话题，径直道：“倘若他真为龙身，且与天阙有所关联。你还会继续爱他，与他牵扯不休吗？”
他声音倒是没什么怒气，很平静，白茸却愣住了。
“小茸，我的至交好友便是死于千年前的寿楚，死在天阙手中。我至今都记得，他父亲来寿楚为他敛尸时。”楚飞光道，“八尺高的汉子，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都碎成了冰屑。我帮他老父在无落崖给他建了一座衣冠冢，那时他刚成婚不久，孩子才满月，遗孀终日在家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眼。”
“那时，我立誓要给他报仇。”
“没过多久，天阙死在了神女手中。”他道，“我没了亲手报仇的机会，如今也过去了千年，我业已身陨。我本以为我放下了，可是，昨日亲眼看到那个场景，我发觉自己压根没有放下。”
楚飞光说，“小茸，你是我这辈子收过的唯一徒弟，我希望你过得开心顺意。只是，你若是坚持要与他在一块儿，恕我实在是无法祝福于你。到时，我们也缘尽于此，你可将我残魂重新封回剑阁。”
白茸心像是被揪住了一样，眼中已经泛起一层薄薄泪光，恳求道：“师父，你不要这么说。”
她喃喃道：“他如今也已另有婚约，我与他今生本就再没有可能了，以后也不会有瓜葛。”
她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都离开了她。
她习惯了有袖里绯和楚飞光伴在身侧，虽然楚飞光每日醒来的时间很短，对她而言，他很重要，是她全心信赖的恩师，也是可以安心交付后背的友人，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彻底孤独的。
她一直还想着，等自己变强大了，要去想办法找到楚飞光完整的灵魂，找到他坟茔所在的地方祭拜，度化他让他的灵魂重入轮回。
“我本是一抹残魂，不定什么时候便消散了。”见白茸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实在不忍，叹息道，“我并不是在阻碍你，小茸，你尽可以听从自己心意选择。”
“我因为灵力损耗，需要沉眠半月。”他最后道，“这段时间，好好照顾自己。”
袖里绯微光暗淡下去，只剩失魂落魄的她的孤影。
……
之后，又过了两日。
青岚宗温濯的回信到了，道服药后病根已除，如今恢复很好，身子已无碍，又道，他与明决如今已去了泸川，盘下了一间白茸之前相看好的铺子，开了一家医药铺，预备体验热闹的人间生活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再去找他们玩，语气客客气气，没有再提起任何旁的。
读完这封信，白茸神情未变。
她方来青岚宗时承的那段恩情，总算是还给了他们。
年岁长了些，经历的事情也多了，她终于也褪去了几分天真少女的心性。
或许人世这条路总是孤独的，能曾并肩走一段路，已是大幸。她也无法再奢求更多。
白茸也学着他语气，客客气气修书一封，送回青岚宗，捎了一个她在寿楚买的砚台，当是给他们新铺子开张的道喜礼物。
她没有提起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温濯却也便没再回信了。
白茸那日收拾储物戒，看到她用自己原本攒的嫁妆钱给温濯买的滋补身体的老参，方才终于泛起一点迟来的难过——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送出去。
她将自己一颗心变钝，努力承受这些伤痛，却也始终无法做到无情，一颗肉长的心，偶尔还是会痛。
……
近来他们主要任务是修补破损的结界，巡逻以及收拾残局，妖兽尸身已经被沈长离解冻了，收拾起来倒是不难，只是脏和累。
白茸右胳膊还有些不太方便，又是伤员，统管修士的青岚宗长老给她分配的任务每日却都很繁重，晁南气不过，去吵了一次，也没什么效，白茸默默做着，好在顾寐之与晁南有空也都帮她分担了些，除去累之外倒是也都完成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好消息是，这几天她都没怎么看到过沈长离，让她心头松了一口气。
他这段时间事也多，兽潮来了这一轮后，寿楚上下官员都像是惊弓之鸟，凡事都倚仗沈道君。
倒是确实也与阿玉不同，白茸怔怔想，他最不耐烦麻烦事情，估摸是定然不干的。
这一日，白茸从外头巡逻回来时，正要去吃饭，便见到不远处，一座帐中隐约传来女子清脆的说笑声。
她愣了一瞬，方杏端着饭盆过来，眨眨眼，与她说：“据说，是沈道君的未婚妻来寿楚找他了。”
“白日我还见到了，当真是个娇滴滴的漂亮仙女。”方杏叹道，“可真是命好。”
方杏是紫玉仙府的弟子，以前很少见到剑修，她忍不住又回想起那日在城主处见到的那个清俊寡言的男人。
无论是作为男人而言还是作为修士，他无疑都是上品中的上品，竟会在这样年轻的时候便有了婚约，少不得让人艳羡那个未婚妻。
楚挽璃？她想，也是，他既来了寿楚，楚挽璃要来，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那是城主给沈道君安排的帐子，只是早几日他都不在。”方杏压低了声音，“估摸着，这姑娘，今晚要宿在此处了。”
说着说着，那边一只纤纤玉手撩开了帐子，走出一个婀娜多姿的年轻姑娘。
如云乌发梳成了单螺髻，双臂挽着浅粉披帛，洒金间色裙，额间花钿，面如桃花，顾盼生辉。如今楚挽璃完全不再作剑修打扮，更似一个秀美娇柔的仙女儿，聘聘婷婷出现在这兵营中，简直像是黑夜里骤然投射下的一束阳光，惹眼极了，周围男人知是沈道君的未婚妻，都不怎么敢看她，唯恐冲撞。
白茸抿着唇，低眸看向自己溅满了泥点子的厚重雨靴，与身上的深色胡服——因为近日多雨，为了方便巡逻走动，她好几日都是这般打扮。
她没与楚挽璃打招呼，楚挽璃倒是一眼看到了她，朝她亲亲热热走来。
楚挽璃与她耐心温和地问了几句话，问那天晚上的兽潮情况，又关心她身体，道是宗内都在记挂着他们这些出来支援的修士。
白茸话很少，面容隐有疲意，也苍白，未施粉黛，打扮更不起眼。
楚挽璃傲慢看着。
只是，看到少女依旧清秀淡雅如山水画的眉目，又起了不满。
她境况越是凄惨，反而身上越有种招人的柔弱破碎的美。这样一朵毫无攻击力，看着能让人随意蹂躏的小白花。也怪不得，走到哪里都有男人抢着捧着。
楚挽璃神情蔓延起淡淡不屑，她是看不上这般小家子气的好看的。
她将白茸弄来寿楚，在她的通行令牌上下了吸引妖兽的药粉，若是顺利，她早应被昨日兽潮撕成碎片了。
只是楚挽璃怎么也没想到，沈长离会恰好也会去寿楚，倒是让白茸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来。
她瞅着她神色，又掩唇笑道：“既然来都来了，定然要保重身体，哥哥这几日都在查看东辰的边防情况，今夜会从潮梧城回寿楚，你们若是有什么处理不来的紧急情况，可以来这找他问问……”
白茸实在不想再听她与沈长离的浓情蜜意，浅浅行礼后，便与方杏一起离开了。
倒是方杏敏感察觉到了方才氛围的一点不对劲，闹了个一头雾水。
过了这几日，结界已经修补了大半，也终于没法再看到妖界那边的地貌了。
与此同时。
妖界，阴山。
一条身躯庞大的金瞳白蛇正从繁茂林中快速游过，陡然被林对面的中年男子拦下。
中年男子一身暗金袍子，气宇轩昂，虽然有了些年龄，但是看得出浓眉大眼，很是英俊。
白蛇昂首，嘶了几声，中年男子倒是怒斥道：“还真是一点记性不长，没事不在阴山宫殿待着修炼，去四处瞎跑。这种紧要时候，没事跑去人间，若是被你坏了军师大计，仔细你的皮。”
白蛇竟然也口吐人言：“只是意外罢了，又不是我想去的。”
他音色清亮悦耳，是很年轻的男人声音。
他恰好遇上了乱流，被抛去了人界，还受了点小伤。
中年男子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你此番去人间，可去过寿楚，见了那次兽潮？是否见过陛下的化身。”
白蛇道：“没跑那么远，就在一个叫青州的地方玩了圈，没见过什么兽潮。还有，那龙不是已经早陨落了吗，骨头都不见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化……”
“住嘴。”男人脸色青青白白，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孽障，竟敢对陛下如此不敬，看我不抽死你。”
他手中已经化出了一道流火鞭子，朝着白蛇一鞭子就抽了上去，一点没留劲儿，把白蛇那一身漂亮的鳞片抽得都剥落了几块。
“父王，儿子可还未曾婚娶。”白蛇喊道，“若是鳞片被这般糟蹋了，可没人看得上了。”
他们还是最在意原身模样。
男人手持鞭子，原本正挥舞得虎虎生威，听到这句话时，手竟然迟疑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转性了，居然还对娶亲感兴趣了？
不料，卡着他迟疑没落鞭这会儿，白蛇已经早已顺势跑路，三两下，便哧溜溜滑进了丛林，一点不见影子了，气得男人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
这一夜风声阵阵，夏意渐浓。
那夜的雪早停了，夏日的热气浮郁上来，倒是生动得很。
沈长离从外头回幄帐时，方进去，便见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影，正在皱眉侍弄着灯火，她不太会用火石，又对营帐不熟悉。
他没做声，一弹指，随手引燃了那盏灯。
“哥哥，你回来了？”楚挽璃转身，一眼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眸子一下都亮了。
“惊喜吗？”她笑吟吟说，“我来寿楚找你啦。”
沈长离嗯了声，在长几边落座，拿了舆图，执笔点掉了几处地方。
他的这间幄帐已经算是内部空间很敞阔的了，但是也就灯火、长几、并唯一一套枕褥。
楚挽璃靠着他坐下，她身上甜润的蝴蝶香极为浓郁，夜间已经刻意换了一身薄纱衣，凸显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来。
微晃的灯影勾勒出男人英俊瘦削的面容，睫毛投落的影子都清晰可见，他视线依旧落在舆图上，神情淡淡的。
楚挽璃也和他一起看了会儿舆图，都是和边防有关的，实在枯燥，失了兴致。
她自己坐着，忽然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心形的鳞片摆弄。
“哥哥，这般有感觉吗？”她细白手指抚过那一枚鳞片，好奇仰脸地问。
他没抬眼：“有。”
当真是很神奇。
楚挽璃面容微红，甜滋滋说：“那日，得亏得我捡到了哥哥鳞片，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男人终于放下了手中舆图，那双狭长清寒的眼，似笑非笑落在了那深灰色的鳞片上：“确是。”
“可以再重些。”
他声音沉磁清润，冷淡淡的，教她如何玩这鳞片，让她面容浮现两多越发浓重的红晕。
见她拿在手中，用手指不断抚弄着那枚死气沉沉的鳞片。他并再未出言，只是垂下睫，半垂下那双狭长的眼，看了过来。
楚挽璃最喜欢的，就是他这种介于清冷和性感之间的神情。
对她而言，他像是她花费了巨大力气，用了很多很多年，终于请回家供奉着的一座清冷的神像。让她总想亲近，想亵渎。
如今，她有了名分，是他的未婚妻了。
楚挽璃性情原本骄纵，这段时间，有了这层身份，出于一种微妙的试探心理，她顶着他的名头，在外头也闹出不少事情。
他知道，但是也纵着，并不在意，甚至没有问起过。
让她觉得被宠爱，很是幸福，唇部挽起笑意。
沈长离身上一直有种举重若轻的冷淡与傲慢。
直到如今，楚挽璃还清晰记得以前的事情。
沈长离小时与现在性子略有不同，没有那么冷淡，但也话少不合群。
他上山来的前几年，便和其他人明显不一样，除去修行进步奇快之外，行踪也很神秘，每月总有几天无端消失，他平日练剑很认真，只是每月总有那固定的那几日不来剑馆，楚挽璃好奇去问过楚复远，哥哥被带去了哪里。
爹爹没详细解释，只说他体质特殊，年龄小怕控制不好，怕误伤了他们，需要多加仔细看着。
那时他身上总是带了伤，有的是习剑除妖时受的，有时是被带去禁地后回来有的，从那儿回来那几天，偶尔能闻到到淡淡的血腥味儿。
只是他自己不在乎，也从不提起，大家也都没提起，沈长离素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和打扰。
沈长离自小寡言，楚挽璃那时性情骄纵，别人都捧着她，楚挽璃最开始在他那里摔了几回跟头，心中不服气。后来，他出落得越发清俊，卓尔不群，她对他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太多，经常追在他身后跑。
只是那时他眼里从没有过她，少年清俊寥落，在山上独来独往。
而如今，灯火之下——
他瞳孔清幽幽的，这样专注看她一眼。
她心就忍不住酥软，从记忆中愉快回神。
他的道号是爹爹取的，却是她定下来的，从几个道号里选了长离，与她名字有一个字的音相同。
既入此门，他便不再是凡间的沈桓玉了，是她未来的夫君沈长离。
她幸福托腮看着他。
灯火跳动了一下，发出荜拨声响。
她又陡然想起一事来，撒娇道：“哥哥，妖祭快了，爹爹说，这次将我名字也一起陈上去了。”
“若是我被挑中了该如何是好。”她小声说，“我倒是愿意为天下大义牺牲，只是就没法和哥哥……”
他没抬眼，冷淡声线中似多了一分温柔：“放心，不会如此。”
楚挽璃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正想再说什么。
男人拿了案几上的玉令，起身出了帐子，帘幕外传来一缕燥热夏风，复又合上。楚挽璃不敢问他去做什么，只能又怅然若失坐下，独自一人坐于帐中。
星空明灿。
他随手设了个禁制，听到那边传来霍彦骂骂咧咧的声音。
“玄雍门这些老秃驴，宗门穷得要死，什么都没有，倒是看守得紧。”他觉得自己都都闯了九九八十一关，方才终于找到了掌门住的地方。
沈长离给他交代了桩麻烦差事。只是，霍彦承认，和他的这桩交易还是很划算的。
他就知道，沈长离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那日小苍山与他对饮，无端说那么多，必然是有目的。
青岚宗来的那一纸青书灵封还未拆。
青纸上，用刺眼的红朱砂写着数个名字。
赫然是之前楚复远交给玄雍们掌门卜算的那一纸活祭名单。
他与沈长离传音，惊奇道：“……绒绒竟也在上头。”
不过想起来也不奇怪，那丫头毫无背景，年龄修为又正合适，八字属阴。还是木灵根，原本阴气便重，又与行土的玄武契合，当真是个好人选。
有楚挽璃也不稀奇，估摸着是楚复远那老匹夫好面子，想替自己与独女赚一波名望。楚挽璃这么多年，白白有个仙子之名，但是未曾做出过多少实际成绩来。
这一次，她与沈长离婚讯传出的时候，其实暗地里有不少声音，觉得她配不上沈长离。不过都没人敢在明面上讲出来而已，毕竟还是顾及着她背后的青岚宗和她的父亲。
毕竟，能为妖祭牺牲，在九州其实是一桩大荣誉，甚至之后可以立庙接受供奉。楚挽璃上名单也是一种态度。
霍彦其实对妖祭没什么太多别的想法。左右这张交上来的名单理由所有人都是符合要求的女子，所以，沈长离这要求，对他而言并不过分。霍彦也能让接受，青岚宗内部的事情，他们只要求到时候能看到人，能维持住玄天结界便好。
霍彦其实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他觉得自己在得知了那天的秘密之后，依旧可以继续和沈长离交往，甚至还可以与他办事，已经显示出了他心性之强大。
霍彦手中蕴起一点灵力，本想抹除掉白茸名字，转念想起沈长离如今对她的态度来，一时间却又左右为难起来。
毕竟还是沈长离委托他来办的事情。
好在他试了试，弄不掉，那青纸上的赤字固若金汤，不知被施了什么术法。
最终，霍彦只能还是放下了手，决定先办完沈长离交代的事情。
他拿出一张银色符箓，扯开灵封后，符箓上金色字迹发出微光，光芒竟从符箓中钻了出去，随后一一覆盖在了青纸之上。
他挑眉，想着原是为了给楚挽璃遮掩，怕她被挑中，倒是也真有心。
做完这一切，霍彦将青纸灵封复原，放回了远处，随后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
对面男人问：“弄完了？”
霍彦道：“行嘞，都弄好了——”
他离开了玄雍门，化作一道流光回了山中。
……
外头隐约传来一点早蝉的鸣叫。
楚挽璃呆呆坐在帐中，他还没回来，夜色越来越深。
帐内隐约还残余着一点沈长离的味道，那样清淡，被笼在帐内，却有一种辛凉浓郁滋味的迦南香。
她身上忍不住有些燥。
两人久别了那么久，今晚，她已经打扮得那样好看妩媚了。可是，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尤其这一次，白茸也在，明明他与白茸没有任何接触，看她的眼神也是寻常的冷淡，没什么特别的，可是楚挽璃就是不安，今晚更加重了这种不安，他对她很温柔，但是总让她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很想填补她的不安。
木槿得知她要孤身一人，离开青岚宗来寿楚找沈长离时，在她出发前，神神秘秘给她塞了一盒香，笑嘻嘻说，这次去寿楚，与他独处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
楚挽璃听木槿附在耳边低低讲了此香妙用，这是她的一个合欢宗友人，以龙涎为底料，用了数十种各色香料调制出的。据说用了后，再清冷的神仙，也得撕破外皮，露出那层男人的底色来。
况且……今晚正巧是朔月夜，以前，心音曾与她说过这件事情，也曾透露过关于龙的一些习性。
楚挽璃望着帐外，不知是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胆子，鬼使神差，她起身燃炭，将那手掌大的香丸放在了香炉隔火上。
亥时，沈长离回到帐中时，衣摆沾了几分夜间露水的清与凉。
方掀开帘子，一阵浓郁奇异的香味便席卷而来。
他嗅到一丝滋味，神情变化了一瞬，旋即，抬步跨入帐中。
“哥哥。”被褥中，女人笼着散乱衣襟，身段玲珑，妩媚地扬首迎向他的视线。
……
夏夜蝉鸣阵阵，晚风夹杂着阵阵燥热。
白茸沐浴冲凉后换了寝衣，用帕子弄干了头发。
她帐篷空间狭窄，褥子有些薄，睡起来时，细窄的背脊其实被硌得微疼。
白日她实在是太累，一沾枕头，便香甜睡着了。
营地里偶有巡夜将士的隐约的交谈声，马儿打鼻鼾的声音，火把燃烧的意思，这些丰富多彩的声音，倒是让她睡眠改善了不少。
她枕侧规规矩矩放着一长一短两柄剑，短的是一把美丽绯刃，长剑剑鐔发出淡淡的银光，层层叠叠宛如波浪，漂亮得紧。
白茸睡着后又做梦了。
依旧是在忘川之畔，远远见到那个叫玄黄的男人，在浮岛上朝她温和的笑。
白茸知道，他是在叫她去那里，她身体被吸引，不由自主想过去。可是……这一次，梦中没有沈桓玉了，她却清醒了过来，想起阿玉上次说了，不让她过去。
玄黄朝她温和笑道：“何必强行压抑自己本性。”
“甘木，你可否是要违背自己曾许下的诺言？”
什么诺言？他叫她什么？
白茸远远看着他，唇瓣微启，几分迷茫。
场景却忽然模糊了。
她的帐篷帘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挑开，夏季燥热的夜风灌入。随后，又被放下。
少女睡成了热乎乎一小团，睡得甜甜的，一头缎子似的黑发被掖在白嫩的脖颈一侧。
他凝神看了会儿。
那只冰凉，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脖颈后贴了一下，冰凉凉的，把她冻醒了。
男人身上的迦南香木味道沉沉覆盖过来，笼着她。
“你做什么？”她半睁了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然，为何会半夜看到他。
仰脸看到他清瘦漂亮的下颌线。
他道：“中药了。”
“什么药？”
他薄唇一动，清冷道：“催情药。”
唇边漾出一点冷意。在朔月晚上，为他专门量身定制的强力药。
他说这几个字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语调，与说金创药的语气无甚区别。
白茸彻底从梦中清醒过来了。
沈长离却没管她，随手撩开了被子，将她剥出来。
“为何不去找你未婚妻解药？”白茸胸口起伏，愤怒道，声音都不敢太大。
她住的帐子与隔壁是相连的，中间只隔着薄薄一层毫无隔音效果可言的布料，方杏正在隔壁香甜睡着。
他懒得回答。
低头从吃她的唇开始，淡道：“先来找你解一轮，不然如何舍得找她。”
是，她低贱，是一个可以用来肆意发泄的工具，却舍不得如此对待楚挽璃。
她的反抗毫无用处，也反抗不了，沈长离是断然没有安抚她的耐性的，只是为了发出药力，她四肢都被定住。
这种事上，他惯常了全盘掌控。
白茸侧过脸，看到黄色的帐幕，被晨风鼓动，一步之隔的地方，方杏还在安静睡着。
她手指细嫩柔软，指腹贴着一层因为练剑磨出的薄薄茧子，触感特别。与别的女子区别很大。那只冰凉的大手握了她左手，引导她贴近。
“嗯……帮别人弄过多少次了？”他咬住她耳尖，低哑道，“这般熟练。”声音里多少沾了一点沙哑，也不是看起来这般无所动容。
学得那么快。
垂眼，便看到她通红的眼睑和耳尖，眼角湿湿的。
也没真对她如何，倒是会扮样，一脸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室内极静，只听得衣料窸窣与偶尔响起的吻声。
沈长离行这事时很安静，眉睫深郁，几乎不吐一字，冷淡俊秀的面容也看不出多少失控，只有透过湍急的动作与升烫的温度，方能感到他已过界限的情绪与欲念。
白茸呆滞侧过脸，看到黄色的帐幕，被夜风鼓动，一步之隔的地方，还有人在安静睡着。她不敢出声，想起方杏之前对他的赞誉，心中只觉得冰凉又嘲讽。
终于差不多平息，已经到了晨光微霁时分。
清晨淡淡的阳光下，男人肩膀宽阔，背肌厚薄正好，窄瘦却极有力的腰，配一张谪仙般清冷无所动容的脸，是一具几乎完美的身体。
他右肩上有个她刚咬的新鲜印子，齿痕极深，她方咬下时，唇便也被他定住了，她被迫启齿，男人细长的手指慢条斯理伸入，掐住，用力，含笑问是不是用这里咬的。
她平躺着，盯着帐篷顶，木然沙哑道：“你还要娶楚挽璃？”
“自是要娶。”他漫不经心道，话音却没多少犹豫，更无商量余地，已经起身披衣。
这一瞬，她恨到浑身发颤，几乎真想一剑杀了他。
解决完药力，便该走了，没有多的停留。
他垂眸看她，像看一件毫无感情，已经用完了的工具。
他半披上衣时，面容不见一丝欲望，已经又是那个清冷澹澹，丰神俊秀的沈道君了。
她大而明净的瞳孔覆上一层朦朦的水光：“沈长离，你就是个人渣。”
她想起以前，想起楚飞光的话，想起楚挽璃…心都似要被硬生生撕扯成了一片一片。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与他在一处，看到他，想到他，都变成了这样痛苦折磨的事情。
人渣？他停下动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也没动真格，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怜惜她了，男人眸光凉薄，毫不眷恋离去，只余满身狼藉的她。

第54章
白茸安静躺在褥子上，不知这一晚是什么时候过去的，躺了很久，直到到外头夜幕逐渐亮起。
待到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听到了外头兵士走动交谈的声音，已经到了卯时了。
白茸起身，收拾好床褥，换衣裳，出门巡逻。
方杏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她面容很白，几乎是没有血色的白，薄薄的眼睑却红着。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清褐色的圆领窄袖胡服，只是露出的一段纤细脖颈和一点莹莹耳垂。
方杏看着她的唇，悄声问：“绒绒，你是不是有情郎了呀？”
昨夜，她起夜时，回帐中时，似隐约似乎听到了隔壁动静，之后，甚至听到了一声——男人低沉的说话声，透着一点哑，并没有遮掩。听得她面红耳赤，孟浪恶劣得像是合欢宗修士会说的话，她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是之后便安静了，再无声音。
白茸一言未发，反应像是慢了几拍，摇了摇头。
不远处，那二人住的帐子，悄寂无声。
帐篷内，映出了一个伸着懒腰的曼妙人影。
他回去陪楚挽璃了，一夜缠绵。
第一次听楚挽璃说起时，她心中刺痛，如今亲眼见到，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痛苦，许是已经习惯了。
营地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中映衬出的少女苍白面容。
白茸眨了眨眼，见溪中的人也眨了眨眼，只觉很是陌生，似乎都不认识自己了。
“白茸，今日不必去巡逻了。”白茸正准备与方杏一起离开时，被莫长老叫住，“人手不够，给你另外安排了事情。”
这段时间，沈长离用自己的灵力修补好了寿楚的空间破损，又在几处特别节点都设置了哨所，由将士轮岗放哨，他的威压太强大，这几日，再没有过半只小妖从妖界过来。
如今这一带已经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了，修士继续待着也没什么必要。
况且，妖祭即将到了。楚复远给他们下了掌门密令，要在此地的青岚宗修士十日之内都撤回宗内，准备妖祭之事。
莫长老与她说的事情，原是叫她去寿楚城郊处理残余的妖兽尸体，是一桩都不爱做，最脏最累的活儿。
白茸收拾好行囊，便安静去了，不吵不闹。
*
那间大帐直到日上三更的时候方才有动静。
楚挽璃掀开帐幕，聘聘婷婷走了出来。
楚挽璃几个好友也随着她一起来了寿楚，此刻都心照不宣，拱手道贺她与沈道君新婚愉快，春宵一刻值千金。
楚挽璃只是掩唇笑着，眼波流转，身上自有一段娇俏的妩媚。
这些人都散后，楚挽璃神情方才变化，笑意顿时无影无踪。
沈长离是鸡鸣时分离开的。
昨夜里，意识到那是什么香后，他只是看了她，面色如常，旋即便起身出了帐子，并未有任何失态之举。
楚挽璃缩在他卧榻上，将自己紧紧包裹在被褥中，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晨光微明。
沈长离已经回了帐中，袖袍带着些微露水的清新凉意，正坐于案几边，提笔写信，一切看似与昨夜没有任何区别。
楚挽璃只敢缩在被中，笼住自己。
她看向青年清越的身影，清疏俊雅，眸光清澹，哪有半分沉浸欲望的模样。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如今，被清晨阳光一照，昨夜色迷心窍壮了胆，白日彻底清醒过来后，她才觉得惴惴不安。
她抬眸看向身侧青年英俊瘦削的面容，眨了眨眼，眼泪便从侧颊大颗大颗滚了下来，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哽咽道：“哥哥，昨夜之事……你不会怪我吧。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才一时冲动……”
“你会不会因为此事厌弃我。”
沈长离素来最厌恶被人欺骗，他其实并不是多刻薄的人，求他办事，若是坦诚相告，撞上他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便无偿满足了。
相反，若是算计他，这是他的大忌。
尤其是这种事情……从前他很厌恶别人近身，别人碰过的物件都不会再用，甚至在葭月台上也只用没有生命的傀儡，自己的事情从不假手于人。
青年浓郁的长睫在玉白的脸上拂落阴影。
室内安静良久，她越来越害怕。
他方看向她，淡淡道：“无碍，不怪你。”
沈长离说这话时语调平静，神情很淡。
楚挽璃心中方安定些许，忙止了眼泪，与他坐近了些。
他说这话，看起来应是原谅她了的意思。
可是，看他这神情，楚挽璃又忐忑了。
那催情香是专针对男子的，对女子无碍。
一般的催情香对沈长离没有效果，昨夜，她按心音指导，在其中又加了几种特殊的料。
心音与她说了一些秘密。兽类成年后，大部分都会经历一趟发情期，期间会被本能操控，需要伴侣日夜陪伴。因为体内龙骨换了仙骨，让血脉更加浓郁，他早该到这时候了。只是因傲慢且厌恶此事，一直用葭月台上的寒池水压制欲望，抱元守一，不破元阳，压抑下了本能，不断延迟了这段时期。
昨夜，她用的特制的强力药。按理说，沈长离断然不可能这般毫无变化。
楚挽璃有几分迷茫，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是不是药有问题？
沈长离并未在帐中待多久，鸡鸣时分，便去练剑了。
楚挽璃从衣袖内摸出那一片铅灰色的冰冷鳞片，贴在自己在心口。
心音道，这鳞与他通感同命，是专给认定的伴侣的。
楚挽璃安慰自己，虽说沈长离经常不在，好歹有这鳞片陪着她，也算是他的化身了。
鳞片一动不动，躺在她掌中。
心音说了这护心鳞的万般用法，楚挽璃很好奇。她有生命危险的时候，这鳞片，真的可以帮她抵挡住伤害吗。
想着想着，鬼迷心窍，楚挽璃竟捏出了一把小匕首，想朝自己心口捅去试试。
心音声音恰到好处传出：“你安分些。若是真的试了，他也会受伤。昨日之事他既都容忍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如今你已得偿所愿，不要性急，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只会浪费你们的感情。”
楚挽璃手方才停在半空中。
她问：“你给我的方子是不是有问题？”
心音却又不说话了。
她叹气，伸手戳了戳鳞片：“没办法，谁叫我舍不得你呢。”又收了起来。
她确是怕他生气，又不爱她了，这爱来得太来之不易。
寿楚城郊，有一座高山。
沈长离寻了僻静地方，那里有一泊清澈湖水。
他用灵力将池水化为冰冷雪水，褪了衣物，将自己身体浸了进去，开始调息，随手借她发完最初的药力后，已经回到了他可控的地步，她便没用了。
闭上眼，想起她的脸，活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桃花眼眼角都是绯红的，面颊和小巧瓷白的耳朵也都通红。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泪水却像是止不住，沾湿了枕头。
他并不在乎她哭，只觉得好笑。漆灵山那次不是还挺开心的吗，还会主动迎合呢，现在是忘了还是别人不喜欢所以改了呢。不过他也无所谓，沈长离性子素来高傲刁钻，除非像那晚那般莫名完全失了智，是断然不可能要她这样的女人的。
昨晚她哭成那样，倒越发加剧了他的恶念，做出那副模样，哪天真被男人弄死在榻上了，也是她该的。
几年前，沈长离用引魂灯拔除掉了自己的情丝，断了情，连带着失去了一段记忆。
因他原本性格冷淡，与周围人都不亲近，拔除情丝之后，也无人看出多少变化。
可笑的是。爱欲分离，情确实没有了。欲却没有消失，像是阴魂不散的鬼，一直缠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心魔如约而来。
男人撩起那双清凌凌的眼，淡道：“滚吧。”
心魔却不管，依旧要去搂他的腰。
没碰到。
被他大手单手掐住了纤细的脖颈。
青年眉目如玉，在一池雪光里淡雅生辉，眸底却蕴含着真正的浓郁杀意。
随着他有力的长指逐渐收紧，少女呼吸困难，雪白的脸蛋逐渐绯红，乌黑羞怯的桃花眼漫起朦朦水雾，睫毛和眼尾全湿了，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
他面无表情看着，将她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心想她唯一价值也就这双眼神了。
沈长离将心魔碎掉时，池中雪水也融化得差不多了。
男人结实的肩背靠于池畔，方懒洋洋想。
楚挽璃没什么不好，至少比她强出许多。
雪水消融，水光淡淡，池中青年身躯线条优美洁净，肤白如玉，手臂上浮现出淡淡的美丽银鳞，既清且俊。
谁能想到，私下性情如此放荡呢。
圣人与娼妇，本也只有一墙之隔。
沈长离很少后悔什么。
可是，如今思及过往，若是能再回到漆灵山那夜，他定会在她碰到他之前，毫不犹豫一剑杀了她。
*
这一日，楚挽璃一直在营地等着。
沈长离不知去了哪里，不见人影。她正想着要去哪里找他，刚出了帐子，却见远处朵朵云霞中，降下了一个金衣男人。
广面方颌，身形壮硕，头戴羽冠。
楚挽璃正楞着，他上前，和蔼问道：“姑娘，你叫什么？”
楚挽璃柳眉倒竖，面容沉了下去，拔了腰间细剑，随手一道剑气砍了过去：“你是谁？”
大部分时候，她脾气算不得很好，尤其如今心情不佳。
那人倒是不动声色，卸了她剑气，捉了她胳膊拉近，仔细端详。
楚挽璃方才察觉那人灵力的深不可测，她的这点灵力，几乎是蚍蜉撼玉树，毫无用处。
“如今，你留在他身边，很是危险。”金羽真人不疾不徐道，“我是在救你。”
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留在他身边会危险？
她眼角余光看到不远处那一道修长人影时，愤怒的神情瞬间切换成了温软无害的委屈。
沈长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如今也差不多摸出了一点门道。
“哥哥。”她捂住自己胳膊，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沈长离隔开了金羽真人与楚挽璃，意味不言而喻。
楚挽璃立马躲在了他身后。
金羽视线落在楚挽璃身上。见她一身白衣，婀娜多姿，作仙子打扮，腰间玉坠上配着一片灰色龙鳞。
他观察了一番，觉得她身上没有神女气息，可是却带着他的护心鳞，或许是天阙化身这一世的爱人。
就是不知护心鳞如何变了颜色。以前他在仙界时，见神女所配的那一片，是流光溢彩的银。
一道凌厉剑气已朝他面门劈过，金羽真人下意识拔剑格档。
金羽真人飞升前，也出身青岚宗，曾是剑修。
这是两个剑客的较量，沈长离未动用灵力压制他，便随意与他打了个天光暗灼，凌厉剑光四溢，几乎看不清快速变换的身形与招式。
那柄清霜长剑也是把绝世神兵，在他手中用得出神入化，已经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
虽原身为龙，但是他剑招中丝毫不见凶煞，反而意蕴清灵，隐有仙气。
金羽感慨：“确是天赋绝伦，可惜了。”
他没想到，天阙这一世的躯体，竟会有如此高的剑术天分。
若是没有那龙骨，专一用人身修炼，想必早已登仙，位列仙班，前途不可限量。
金羽真人开口道：“不错，你能放下过去，有了新爱人。”
“那日你封冻了寿楚，我知，你如今已经成功炼化天阙龙骨了吧。”金羽真人不急不缓道，“那么，他的记忆，你看到了几分？”
就在他以为沈长离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冷淡讥诮道：“看见了那头低贱的公兽，被欲望迷了眼，对一个压根不爱他的女人摇尾乞怜。见那女人杀了他后，便回了仙界，与爱人双宿双飞，夜夜同榻共眠，好不快乐逍遥。”
当真可悲。
金羽真人叹道：“你若是记起来了，那便放过神女神魂，将她还归仙界吧。”
看他这般神情，估摸着已经发现了，神女在凡间的化身是谁。
“如今的她并不完整，不过是神女一魂三魄所化，先天不足，很是羸弱，也没有半点以前的记忆，不该无端承担你的怒火和仇恨。”
“神女原身如今依旧在仙庭沉眠，等待神魂归位。”
“你将她给我，待她回归，神女便可复苏，也能恢复记忆，届时你亦登仙，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千年前，天阙被神女抽骨剥心镇压，冰海夔龙族裔也随即被剿灭，尸骨被镇压在天上龙冢，由若化神君看守。
夔龙王女青姬屈辱委身凡人，生下躯壳，又偷出天阙龙骨，隐忍多年。沈长离能生生忍受换骨的剧痛，无非也就是为了复仇呗。
他笑起来也是很冷淡的，眸底不见多少笑意，慢慢问：“凭什么？”
金羽真人愣住一瞬。
“仙界那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
像他不觉得自己是天阙，他也不认为白茸是那神女。
“那种羸弱的灵魂，还给你们，复位之后，意识立马便会被主体同化吧。”
虽说不觉得那些冤仇与他有什么关系。但是，猜到白茸身份时，他觉得这事有趣。
看来，她确实生来就该是给他折辱玩弄的。想必他失忆以前，待她也差不离，当个玩物养在身边，心血来潮了便逗逗。
金羽叹道：“你这般刚愎自用，偏激孤傲的性子，倒是与从前一模一样。”
他不语，眸底冷意澹澹。
沈长离素来寡言，今日能与金羽真人对话如此之多，已是极限了。
楚挽璃被他护在身后。
男人高大的背影挡在她身前，那般的可靠，似可以给她遮挡一切风雨，让她目眩神迷。
金羽一声长叹，终于还是放弃了，御剑离开。
沈长离也归剑入鞘。
这一片天地终于恢复了平静。
方才被那金衣男人下了无声禁制，楚挽璃并未听到两人对在说什么，只知道那男人是来欺负她的，哥哥保护了她，心中不禁也有些甜蜜。
沈长离也没有与她多解释什么，只道：“回去吧。”
“对了哥哥，知我们马上要回宗，今夜寿楚城主与夫人设了宴，要宴请我们。”楚挽璃问，“不知哥哥晚上能否抽出空来。”
沈长离性子安静，喜欢独处，并不喜宴会交游。楚挽璃却喜欢热闹。
他看向远方天幕，神情寡淡：“想去便去。”
虽也说不上多热络，得了他这句话，楚挽璃已是满意至极，昨夜那点忐忑也被熨平。
只觉得，他对她当真是纵容，将这辈子最大的耐性与温柔都给了她。
……
金羽真人来人间已逾数月，依旧一无所获。
沈长离是定然会登仙的。
今日与他交手后，金羽真人更加确定了，他成功飞升那一日，便是仙界安宁日子结束之时。
仙界诸仙，包括若化神君，都想过许多办法，想唤醒在莲花中沉眠的甘木神女，却都失败了。
他们只能将之理解为是因为缺少神魂。只要她流落凡间的神魂归位，神女自然可以苏醒。
只是，金羽皱眉，他完全抓不到神女的气息波动，似是被人隐藏了，翻遍了整个青岚宗，都见不到。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青州。
楚复远正刚送走玄雍门的柳承。
他立于水榭之畔，与楚挽璃传音：“在寿楚玩得如何？”
楚挽璃声音甜滋滋的：“开心极了。”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气，楚复远含笑听着。
却听楚挽璃又问：“爹爹，柳叔叔的活祭名录是否已经卜算出来了？”
“差不多。”
她说：“到时候，不如把女儿添上吧。”
楚复远无所动容：“你这妮子，这是好玩的事情吗。”
“我是太阴之体。”楚挽璃道，“原本便适合祭祀。爹爹，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原本便是一件可以光耀楚家门楣的事情，爹爹不是一直嫌弃女儿不争气吗。况且……”她说，“我也想看看哥哥到时候如何说。”
“胡闹。”楚复远沉声呵斥，“管好你自己，昨日楚熙告诉我，你临行前，在我书房偷了丹鼎的联络方式，你到底要做什么，简直翻了天。”
他说着说着，那边竟没了声音，被楚挽璃单方切断了传音。
与沈长离定亲之后，她行事更加骄纵肆意了，只是很多时候，他也不方便管着了。
方才，在密室内，他与柳承仔细研究了名录。
楚复远指着一个被排除的名字，问柳承：“此女是否可用？”
他指着的是白茸名字。
柳掌门道：“其实本应合适。”
“只是……卜算结果乃是大凶。”
他用蓍草卜算，无论如何，用这姑娘活祭的结果都是大凶，其他人都没有这种情况。
当时柳承也好奇，便把这白姑娘生辰八字单独拿出来，给她卜仔细算了命格，结果大惊失色。
柳承一生卜算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命格，八字极轻，刑克却重，天煞孤星，又是早夭不足之相，过于灵透福薄缘浅。算起来，她本应活不过十六岁的，应是已死之人，只是被人强行逆天改命留了下来。
柳承第一次在仙门弟子中见到这种命格，没有半点仙缘，如何也不该来青岚宗修仙，更莫说修到结丹期。
命中劫难不断，条条看起来都是死路，竟然能安然活到如今。
他继续耐心相看，却见了一点特别之处，她的命局与紫薇星君紧紧相连，处处牵连，紫微星君乃人间帝王之星，耀亮鲜明，生意十足。
这般吊诡的命格，能安然活到如今，许是受了帝星灵运庇佑？
柳承也不解。
不过，祭祀需要祥瑞，用这种大凶之女，实是过于冒险，柳承并不敢冒这个险。
其实算起来最合适的人选，其实应是楚挽璃。
她桩桩条件都与白茸近似，但是福禄极佳，又是适合祭祀的太阴女体。
柳承却不好与楚复远说起，还是将这两人都从名录上划下。
*
白茸驾着马车，行了一个时辰，终于走出了寿楚城。
因为怕妖兽尸体上带着余毒，这些事情都是交给修士负责。
她从马上下来，看到这堆积如山的妖兽尸身，沉默了片刻。
她需要将这些妖兽尸身拉回寿楚青岚宗的驻扎地，再由宗内长老带回宗，统一处理。
白茸扎起袖子，开始不声不响慢慢做，这些尸首都是被沈长离冻结的，夏日温度高，冰层逐渐融化，到现在，已经开始散发出一点腐臭味道了。
白茸尽量让自己忽视这些，努力完成工作。
却不料，刚过午时，荒原上出现了几个陌生大汉。
为首男人瞧着她，吹了声口哨：“别忙活了，这些都给我们留着吧。”
白茸问：“你们是？”
她心里已经提起戒备了，这三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身上有邪修的魔气。
“丹鼎的人。”为首的大汉说，“这些妖兽尸体，是你青岚宗欠着我们的。”
丹鼎在九州大名鼎鼎，掌握着最隐秘的对付妖兽的技术。
黑市贩卖的兽奴，生剖的新鲜妖丹，以及用妖兽生体进行的器官移植，都是丹鼎运作的。
他们跨越黑白两道，在九州名声不好，但是素来无人敢招惹。
白茸抿了抿干涸的唇：“你们可否拿出信物来？”
她没有听说过青岚宗与丹鼎有过什么交易。
“信物？”
周围几个男人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声。
这小妮子，看着倒是单纯，完全不知隐秘浑水，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人。
白茸低了眼，握紧了手中剑。
青岚宗是名门正派，除妖也是正正当当，不会做这般乌遭勾当，也不会与这种邪魔外道有往来才对。
眼见她只是一个结丹期的小妮子，孤身一人的，这几人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那男人上下打量她，点头：“倒是确实生得不错。”
他伸手，想把她拉近点看看。
一道绯色剑光闪过，他抽手快，但是那只手掌也依旧被削了一道深深的痕迹，鲜血直冒。
黄廖面容阴沉，反手蕴了灵力，就是狠狠一巴掌抽了上去。
白茸左脸迅速肿了起来，但是依旧咬着唇，乌落落的大眼睛看着他，丝毫没有退缩。
“倒是性烈。”
那三人也都各自抽出手中兵器，呈犄角之态，将她包围了起来。
楚飞光还在沉睡，她没有了任何底牌，只能靠自己。
那三人一人用鞭子，一人用刀，一个是法修。
白茸咬着牙，她手腕被刀意割伤，分神的这一瞬，袖里绯竟然被黄廖用鞭子卷走，他掂着那把剑，轻蔑道：“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修为倒确是还不错，倒也不愧是青岚宗培养出来的。”另外一个男人说，“到时候拍卖会宣传宣传，青岚宗的貌美女剑修，应有不少客人中意，能拍出个好价钱来。”
他话音未落，一鞭子狠狠抽上了白茸右手腕。
疼到她浑身发麻，袖里绯被那法修用法器框住了，唤回不来。
剑修没了剑，能耐少说折损六分。
那三人显然经验老辣，对战很是娴熟，之前那一刀，不过是为了诱使她放松，好夺剑。
好在……白茸擦了一把唇角血迹，抽出了剑鞘中的长剑，她还有一把剑。
少女细嫩手指上的血流到了剑鐔上，那片漂亮宛如波浪起伏的银色变得更为耀亮。
白茸能感受到，从剑鐔上传来的一股强而有力的灵气。
霍彦给她的剑，竟这么快便生了剑灵？
白茸来不及思索，握住长剑，继续与那三人周旋。
烟尘滚滚，她独自一人，对上三个几乎灵境期左右的邪修。
倒是罕见的双剑剑修。
黄廖原本以为只是个小差事，不料这小姑娘如此倔强顽强。
她换剑之后，出招越发凌厉，之前体虚力弱的弱点也被弥补，反而显出招式的轻灵精准。
她那把剑也古怪，不知是什么材质，竟一剑断了何山的本命灵鞭。
见他鞭子落了，她剑分三路，身形一晃，已经朝着法修冲了过来，要抢回袖里绯。
法修不擅长近身，陡然被贴身，本能用法器一挡，已被白茸使剑劈成两半，袖里绯迅速飞回了主人身边。
她看着温顺，真打起来，却是最不要命的那种打法。
黄廖皱眉，替何山挡了这一击，只觉这姑娘的气劲，竟都比之前增长了许多。
他们三个加一起，竟拿不下一个结丹期的小姑娘，简直匪夷所思。
虽说要打肯定还是可以打，见她唇角不断流下鲜血，面色惨白，是体力灵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点的标志。
只是……
黄葛已经注意到诡异之处了，低声对同伴道：“撤。”
九州如此之大，藏龙卧虎，谁知道她背后有什么神通。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硬碰硬为好。
三人身形一晃，消失了。
白茸喘息着，擦了一把脸，双腿一软，剑也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暗沉下去的时候，她终于恢复了些许体力。
白茸勉强起身，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唇角淤青，休息了会儿，便开始继续收敛尸体。
白茸再度驾上马车后，右手握着缰绳，心口却忽然陡然一热，竟咳出了几口鲜血。
她不做声，用手帕擦掉了唇边血渍，继续驾车回寿楚。
走着走着，她心肺越来越痛，喉间蔓延起铁锈味道。
此刻已经进了城，但是还是不到青岚宗驻扎的地方。
实在是不行了。
白茸跌跌撞撞下了马车，勉强给马车下了一个禁制，随即，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
天光已经黑沉了下去，她看到两件屋舍之间，放着一个干燥草垛，脑子已一片空白，任由自己倒了下去。
小小一团，缩在草垛中。
白茸死死咬着唇。
告诉自己。
她不需要任何人。
自己保护自己，也是一样的。
不知昏昏沉沉缩了多久，天边下起雨来，是一场夏季的暴雨。
白茸浑身淋透，昏昏沉沉在草垛中睡着，呼吸急促，面颊烧得滚烫。
又过了会儿，一个撑伞，提着灯笼的妇人正过身，听到草垛中动静，壮着胆子过来一看，惊吓到手中雨伞都差点掉了。
……
方才她又发了噩梦。
梦到阿玉，两人似已经成婚，新婚小夫妻在闺房玩闹，他把她放在腿上，说要学着给她涂口脂，是她最爱的那种清冷正经的模样，凃着凃着，两人唇却又纠缠到一起去了，他眸光灼灼，低低在耳边叫她绒绒，娘子，宝贝。那时她确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可是，场景一下变了，变为了昨夜，狭窄的营帐中，暧昧扭曲的气氛，以及在她耳边轻声说着那些话的他。
白茸浑身发汗，大汗淋漓从噩梦中醒来。
眼前透入光亮。
她面前是一张中年妇人枯槁的脸。
白茸环顾了一下四周，是在一间放杂物的后屋，她躺在一张床板上。
她似是被一户人家捡了回来。
“你醒了。”薛贵娘子絮叨道：“要不要喝点水？”
白茸一连喝了三碗水，方才能嘶哑开口：“谢谢您。”
她想给她行礼，只是身上太疼了，实在动弹不得。
薛贵娘子刚壮着胆子给她稍微擦洗后，发现是个极年轻的姑娘，五官精致，头发黑黑的，皮肤雪白，如今看她仪态，都这样狼狈了，依旧有种藏在骨子里的雅致，瞧着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就是不知为何会被打成这般模样，晚上倒在街边上，好在是被她看到了，若是被哪个地皮无赖趁机捡走，不堪设想。
薛贵娘子是个话多热心肠的，给她擦了脸和脖颈，又问她是何方人士，如何将自己弄成了这样，家人在哪里。
白茸精力很差，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力。她本不想说假话，可是实在无力解释太多，只能草草说她是来寿楚探亲的青州人，路上不慎遇到了仇家，被伤了方才倒在路边，家人都不在。
说着说着话，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青布衣，红脸蛋，很质朴，手中拎着一个绘着牡丹的食盒。
薛贵娘子道：“小娘子，你先吃些填饱肚子。待会儿，若是我家官人回来了，我们便没法再留你了。”
薛贵外出喝酒至今未归，就他们娘两在家，所以才敢壮着胆子收留白茸。
小春在她身边蹲坐下，给她揭开食盒，里头都是些精致的酥点，都是她以前在家中吃惯且爱吃的，龙井酥、梅花脯，甚至还有一道她最爱吃的蜜饯樱桃。
“快吃吧，都几乎没动过的呢。”小春说，“家中也没什么多的吃的，怕动了米面柴火，叫爹回来发现了。”
白茸点头，与她道谢。
见她尚还梳着云英未嫁的姑娘发式，又看她淤青的唇角，薛贵娘子忍不住絮叨：“你年龄如此之轻，又生得美貌，日后擦亮眼，好好寻个靠谱夫君，有了个依靠，便不会再将自己弄到这般凄惨地步。”不像她，她嫁了个赌棍醉鬼，娘两成天活得战战兢兢。
白茸只是沉默，握筷子的手顿了一瞬。
“好吃吗？”小春见她红红的唇，吞下那一口龙井酥，这种时候了，吃相还这般斯文好看，她心中忍不住有些艳羡。
白茸将食盒朝她推了过去，努力朝她笑。
小春还是摇头。她是伤员呢，伤那么厉害。
她又说：“你倒是运气好，今日有大人物在醉仙阁宴饮，我去送餐点，被仙女姐姐赏了这盒点心，不然，家中还真没什么可以给你。”
她指着不远处，悄声道：“据说，是城主今夜在醉仙阁宴请仙人呢。”
她在一家小面馆做事，因为面馆有道面剪做的特别好，被醉仙阁唤去送菜。
知道有仙人在内，她头都不敢抬，偷偷从外头看了一眼，看的都呆了。
那个白衣广袖的年轻男人，是她此生见过的生得最俊俏的郎君，只是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身姿挺拔清冽，不似书生，与凡间她见过的郎君气质都不一样。
而身侧，他的夫人，那个仙女姐姐也很美，貌若桃花，是极为般配的一对儿。她偷偷这么说了，那个仙女姐姐似乎听到了，朝她笑，随后就叫人把这食盒赏给她了。
白茸顺着她目光，从格窗远远望去。
夜空星子稀疏，明月高悬，远处高楼云渺，丝竹阵阵，人影绰约。
那一道修长的身影凭栏而立，只一个背影，分明是倦怠疏离姿态，却有点说不出的清疏风流。
夜风中飘来一点清凉的雪意，是他在用术法逗心爱的姑娘玩呢。
白茸心中明白过来，再低眸看向那盒熟悉的点心时，只觉荒谬顿生，心中悲痛，连同心肺都痛得难以抑制。沈桓玉从小不重口腹之欲，也不爱吃点心，他只会点她爱吃的，这么多年下去，已是下意识的习惯，却不对楚挽璃胃口，如今辗转，被楚挽璃施舍给了她。
白茸咬了一口龙井酥，勉力咽下。
她知道，自己在发高烧，并且灵力耗尽，不得不补充食物，来恢复体力。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心也再痛不起来，一口口，塞入唇中。
小春笑得很质朴，手圆圆红红。
她朝她们感激的笑了笑，继续平静吃完。
小春还在与她们叽叽喳喳说着见闻。
薛贵娘子也听得神往，却又说：“别多想。和我们这样的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小春？！薛春年！”门外传来了醉醺醺的男人拍门的声音。
“爹爹回来了。”小春和薛贵娘子都吓得不轻，怕被他发现了那受伤姑娘，待薛贵娘子白着脸跑回后屋时，发现门板已经空了，窗户开着，人已经不在了，门板上留着五锭足银。
她将她随身带着的所有财物都留了下来。
已经宵禁了，街道僻静无人。
白茸手腕很疼，因为情绪骤起骤伏，体内气血翻涌，她御剑飞了一半，便飞不动了，又换了步行。
夜间下起暴雨。
黑发紧贴在少女颊侧，她面容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眼见远处荒原中有一间残破的祠堂，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推门而入，进去后，眼前便一阵阵发黑，索性在那祠堂下的草席上蜷缩着躺了下来。
沈桓玉早早弃她而去，师父也要离开她，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她很努力了，从家中跑出，独自一人跌跌撞撞来了青州，怀着满腔热情来寻找爱人。
来了青岚宗后，也一直努力修炼，与人为善。
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她依旧与来时一般孤独，甚至多了一身累累伤痕。
最后，还是两个素未相识的好心人帮了她。
白茸迷迷糊糊睡着之后，又到了那个梦境之中，这一次，忘川之水更近，湍急的水流声几乎近在耳畔。
他叫她不要接近那座浮岛，可是，他早就不要她了，她为什么还要听他的呢。
白茸蹚水入了忘川，朝着对岸跋涉。
她面容苍白，却一步也没有回头。
黄衣男人盘腿坐于树下，朝她一笑：“你终于来了。”
他独自支持玄天结界如此之久，早以力竭，甘木神女许诺过，愿意以神魂饲他。却一直迟迟未曾兑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口中反而吟诵起来一首小诗，“若是未来来灾殃，你愿意再次为世人牺牲吗？”
神女博爱世人，这是她注定的命运，也是最适合她的道路。若是被拘泥于小情小爱，反而注定痛苦。
夜色黑沉，暴雨如注。
祠堂中的神女像面容悲悯，俯视着她。
她昏迷在神女祠中，呼吸急促，烧得双颊通红。
*
夜宴结束时，城主特给他们派了车马，楚挽璃图新鲜，非要坐坐。
本来是很完美的一晚，沈长离滴酒未沾，她倒是喝了不少。
她总觉沈长离今晚心情不佳，不知在想什么。马车中熏香浓郁，两人不远不近坐着，她偷偷侧过脸，偷看他在月光下清净俊美的面容，睫毛那么长，似乎都蘸着一点清淡的月光。她心怦怦直跳，借着酒意偷偷挪近，凑身过去，半真半假，想去吻那双好看的唇。
沈长离睁了眼。
他姿势没动，眸光深凝，由着她接近，却在她碰上之前，淡道：“今晚没兴致。”
两人之间，是他占据绝对主导。
他性情那样冷淡，可是只要一个眼神，却很能让人沉迷。
楚挽璃咬着唇，坐回了原位。三番五次主动，都被没有任何理由的拒绝，让她觉得委屈。
每次都是如此，没有兴致。可是不与她试试，怎能知道没有兴致呢。
“对白茸，你是不是就有兴致了？”楚挽璃觉得自己是真醉了，血气上涌，这句压在心底良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说完便后悔了，脸都吓白。
青年狭长清寒的眼望向她，良久，反而笑了，缓缓道：“嗯？那你想让我如何对你，像对白茸那样对你？”
看来他对白茸还是太好了，竟还可以让人艳羡。
“你不是之后还要与我当夫妻，白茸配与我当夫妻吗？还想要什么，来，都与我说。”他声线温和，狭长的眼凝向她，“以后一桩桩做。”
语气虽然温和，视线却较平日完全不同，比起平时的寡欲少言的清冷剑客，简直像个高高在上，充满侵略性的暴君。
他中途下了马车，扬长而去时。
楚挽璃还呆呆坐在车厢中，手抚胸口，回想起他刚才的眼神，品出一点难言的味道来，竟后知后觉脸红透了。随即，想起那个扫兴的人，却又眸光变换，一撇嘴，心中有了计较。

第55章
夜雨茫茫，几点磷青的幽幽荒火在荒原中闪烁，平原上蒿草疯长，更衬出此地荒茫。
沈长离抬步踏入祠中。
破败的祠堂中，正中供台上没有任何香烛贡品，只见一小截不知何时凝出的烛泪。
只见一团破旧的草席上方还残余着一团新鲜水渍。
他狭长的眸轻抬，打量那悲悯神像。
神女不染尘俗，面纱之上，露出一双清净秀丽的眼。
竹石村中，他便见过这神像，只是那时并未仔细注意。
沈长离凝了一瞬，竟抬手捏了神女下颌：“你们生得倒是不像。”
姿态轻慢肆意，看不出半分尊重。
梦中，他被禁锢于天阙的躯体之中，看那女人如何耍弄他，像是耍弄一头愚蠢低贱的野兽，他的龙身，甚至都愿意让她赤足踩踏。
白茸敢这样对他吗？若是如此，想必碰他的手足都会被他砍下来。
他也亲身感受到了，冰凉剑刃捅入心中，在生息尚存时，被生生掏心抽骨的滋味。
他冷眼旁观，旁观了一段与己无关的回忆。
原来，炼化天阙的龙骨，还会有附赠这样有趣的礼物。
男人唇边衔着的冷笑更深。
白茸生着一张不甚端庄的瓜子小脸，嵌着一双乌黑的桃花眼，瞧人时水光朦胧，神情很像是某种怯懦的动物，让他看了便心生厌恶，尤其和梦中情景叠加，更是厌恶至极。
她身上没有半分神女气质，也该就这样一辈子困于红尘里头。
他爱看白茸哭，见她流泪，心中陡现的快感，比任何时候都强。
祠堂中布满了凌乱的足迹，是小巧的女子鞋履痕迹，水痕一路通往了祠堂外。
他眸光扫过，无动于衷。也并未有半分要追过去的想法。
离开祠堂前，沈长离随手弹出一簇苍白的冷焰，倏尔笼罩住了整间祠堂。这一场荒原中的火，燃烧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将整座祠堂都付之一炬，燃为灰烬，一丝不剩。
烈火中，神女神情依旧悲悯，像是在看着弃她的而去的那个清俊男人。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芸芸众生。
*
一个时辰以前。
白茸还陷入在梦境里。
她被困在浮岛上，与黄衣男子对弈。
她低眸看了一下自己打扮，身上是鲛纱织成的纯白纱衣，乌发一直垂落到脚踝，像是她，又不像是她。
白茸以前曾习过围棋，得闲时常与沈桓玉对弈。沈桓玉自小做什么都拔尖，却唯独不擅棋艺，每一次都输给她，他愿赌服输，心甘情愿被她支使做各种事情。她每次赢棋之后便会乐滋滋的偷笑，他自己不爱笑，却最喜欢看她笑，每次都能不动声色看很久，把她看得都羞赧不好意思。
白茸与外人对弈很少。
眼看黑子棋路将尽，她出了一招，弃一子，入虎口，引诱白子入阵。
这是她以前常用的一招。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待落子收局，黑棋便可以反过来绞杀白子，场面局势完全变换。
她棋风便是如此，水利万物而不争。
随着那颗晶莹的棋子即将落于棋盘。
那一片方寸棋盘竟然开始变换，以天地山河为局，棋子瞬间化为千军万马厮杀。
白茸手指顿了一瞬，竟犹豫了一瞬，那一颗棋子没有落下。
棋盘上白子转瞬已经化为一条银白色的冰龙，占据了半面棋盘，将她执的黑子狠狠绞紧，贪婪吞噬。
棋局结束。
白茸神思不定，胸口还在起伏，不知刚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对面的黄衣男人端详着她，叹道：“你还有尘劫未了，待过段时间，彻底了却，再来陪我对弈吧。”
旋即，他伸出一只手掌，轻轻一推。
随着一阵眩晕，白茸被从梦境中抛离。
她依旧躺在那一处破旧的祠堂里。
几秒钟后，她神魂归位。
袖里绯依旧别在她的腰间，那一柄银色长剑被她紧紧抱在在怀中。
祠堂中，神女像悲悯低眸看向她。
白茸拄着长剑，勉强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外头走去。
还在下着暴雨，荒原寂寥。
她身体依旧滚烫，高烧还没退，气旋内灵力迟滞，一运转，便是一阵剧痛。
想必是伤到了经脉。
楚飞光这次沉睡得格外之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苏醒迹象，不知和她如今灵力如此衰微是否有关。
自从白茸在西平获赠新剑之后，袖里绯与她说话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这一路走的极艰难。
好在那几个赤衣男人没有再出现。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见到了营地一点在雨中摇曳的火光。
她去寻顾寐之时，顾寐之正在帐中与晁南一起用晚膳。之前两人去了潮梧见李汀竹，在潮梧城待了一段时间，今日方才回来。
看清白茸模样之后，顾寐之诧异至极：“你怎弄成了这般模样？”
她一侧面颊青肿着，鸦青长发披散在肩上，未曾束起，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乍一看，简直像是一个雨中浮现的清艳女鬼。
白茸沙哑着嗓子：“师兄，我在去荒原敛妖尸的路上，遇到了几个邪修，他们自称是……丹鼎来人。”
她与那两人对阵时，持刀的男人隐约与她说了一句，叫她不要做无畏的抵抗，他们与青岚宗有交易，这一批货，无论如何，最后还是会到他们手中。
白茸以前在丹柏峰那么久，耳濡目染，也知道黑市上这些妖兽尸体的用处，药修炼制各种被禁止的秘药时，高阶妖兽妖丹与尸首，是极为重要的原料。
那些秘钥都是被仙盟明令禁止的，白茸想起，她听祝明决说过好几种，有的可以让人神志全失变成提线木偶，有的可以经脉全毁为代价强行提升修为，还有用蛇妖汁液提取的致幻让人成瘾的丹药，被禁多年后，方才慢慢消失在市场上。
从妖界过来的妖兽灵力精纯，炼制的丹药药效也极佳。
这一车妖兽尸身，若是真要给丹鼎，白茸宁愿毁了。
顾寐之愣了：“丹鼎？”
白茸哑声道：“他们说，与青岚宗有交易，过来收取妖兽尸身。”
一旁晁南愣住了：“师妹……你，你在说什么？”
顾寐之艰难道：“这不是能瞎说的事情。”
“丹鼎臭名昭著，如何会与青岚宗有联系？”
“白师妹，你是不是太累了导致认错了人。”晁南面颊涨红，“还是脑子糊涂了？”
顾寐之是中途来青岚宗的，晁南却是青岚宗一手栽培出来的弟子，自小在青州峰上长大，对宗门感情很深。
少年便连脖颈上都绽出了几根青筋，他很喜欢白师妹，但是这与承认自己引以为傲并且视为家园的宗门与邪修暗中勾结是两回事。
“顾师兄，你之前与我说过，李疏月不是就是童欢曾在黑市的拍卖会上拍来的？”白茸口齿清晰，虽然声音沙哑疲惫，但是没有半分糊涂样子，“那时，我记得你与我提过，黑市拍卖会便是由丹鼎暗中主持的。”
“那三人亲口所说，要将我拿去拍卖。”
顾寐之语塞了一瞬：“以前我在合欢宗，因争风吃醋，被栽赃诬陷废了功法，逐出师门，是青岚宗收留了重伤的我。”
“这么多年，我们宗门修士一直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从未有过你说的这般事情，至少我没有看到过。”
“绒绒，这是很严重的指控，若是没有确凿证据，还是……”
正派仙门，声名最是重要。青岚宗已有千余年历史，一直矗立于仙门之首，从未有过什么丑闻。
若是门内弟子在外传播这种没有证据的流言蜚语，结果只会是被暗杀，清理门户。
白茸沉默了，没有再继续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需要顾寐之说完，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答案，和顾寐之几人相识一场，她不想让他们的关系结束于如此尴尬的局面，也不想逼迫他们做出什么选择。
这是她自己的路，左右需要自己走完。
“绒绒……你等等，我给你治疗一下。”顾寐之追出帐子。
白茸没有回头：“谢谢师兄…不需要了。”
他怅然若失，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像是一只孤鸳，没入了冷雨之中。
……
莫轩正在安排回宗的云舟，见到白茸时，略一思索，想起她来，皱眉道：“怎这么晚才回来？”
因为妖祭在即，寿楚大部分修士都撤走了，白茸应该是回撤的最后一批。
他看她孤零零一人：“妖尸呢？”
白茸轻声问：“莫长老，妖尸可否过十日再交回宗门？”
按照规定，被带回青岚宗后，这些妖兽尸身会由戒律堂安排修士统一销毁。
莫轩拒绝得毫不犹豫：“自是不可。”
两人视线交错了一轮，少女形容狼狈，鸦青的鬓发散乱，眸光却极亮，像雪地中骤然燃起的一簇烈焰。
她道：“那便对不起，白茸今日只能在此处，先行替宗门销毁了。”
莫轩这才看清，她纤细的指间，竟夹着一道天火符箓。
白茸解开了禁制，那一辆绘制着青岚宗标识的马车，原来便一直就停在他眼前。
待莫轩反应过来时，白茸已经引燃了符箓，那一马车妖尸，当着他的面，被烈火灼成了灰烬，完全不能用了。
这少女看起来柔顺内向，闷不作响，莫轩在青岚宗数百年，却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狂悖弟子。
“好，好。”他反而气笑了。
“白茸，你想明白了。”莫轩道，“做事，便需要承担后果，这是掌门下令要带回去的妖尸，你既目中无人，执意要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那也怪不得人。”
她白皙的面颊上青肿未曾消退，整个人很是凄惨，但是眸中光华烈烈，没有半分后悔的意思。
莫弈倒也是个惜才之人，白茸是之前宗门大比魁首，内门弟子，年纪轻轻的结丹期修士。
只是，青岚宗等级分明，律例森严，他不能为白茸一个人坏了规矩。
莫轩沉着脸道：“带走。”
两个化神期修士已掠出，夺了她的剑，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
“绒绒！”顾寐之追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见到那一车妖尸灰烬时，禁不住目瞪口呆。
白茸朝他笑了笑，神情很宁静，也并无悔意。
她被押解上了云舟，随即被扔入了一件狭窄的小房间，双手被反剪到身后，双手双腿都被锁灵绳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她还在发烧，身上伤口也没有治疗，有几处又开始渗血。
白茸闭了眼，行了一日，终于有个女弟子给她送来了一碗水，白茸朝她感激一笑，喝完了那一碗水。
青岚宗云舟速度极快，从寿楚到青州，不过两日。
到了宗门后，白茸被扔入了水牢最深的一层。
水牢比起以前见过的荒芜了许多，空空荡荡的。
白茸唇瓣干裂，整个人依旧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脑子烧得稀里糊涂。
被扔进来之后，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周围环境，便又陷入了半昏迷。
*
楚挽璃心情不是很妙，尤其在得知那一马车妖尸下落之后时。
她烦躁地在密室内来回踱步，身后那张门，却在这时无声无息打开了。
那个高而瘦的赤衣男人出现的时候，楚挽璃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勉强抑制住了。
来人用兜帽遮了面容，看不清模样。
他落座，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楚大小姐，第一次见面，幸会。”
“在下丹鼎堂主祁放。”
堂主？
楚挽璃没想到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祁堂主，这一次竟然会亲自过来。
她背着楚复远，暗中联络了丹鼎，原本是存着一石二鸟的心思的。
叫他们过去直接收走那些妖兽尸身，顺便带走白茸，借丹鼎的关系网，将白茸拍卖出去。
楚挽璃以前只从木槿嘴里听说过黑市的拍卖会，转眼就想到了白茸。
沈长离若是想找人，白道之中，没有他找不到的人，可是，丹鼎不一样，他们地下关系盘根错节，一个小小女修，被拿走了，便像是汇入了大海的水滴一般……纵然找回来了，那时的她，哥哥也定然再看不上了。他爱洁，眼光又极高，从来只用最好的。
楚挽璃没想到的是，白茸竟能从丹鼎手中逃出来，还毁掉了那一车妖尸。
她那双玉白细嫩的双手紧紧纠缠在一起，显然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一位阴骘瘦削的堂主倒是朝她笑，手指敲在膝上：“楚大小姐，你之前与我们的人做交易，似乎暗中隐瞒了信息啊。”
说是叫他们去拿妖尸，顺带收走一个炉鼎。
“你道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男人抚摸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却没有提起过，那是在青岚宗大比上夺魁过的，你们青岚宗的内门女剑修。”
他说话不急不缓，说这话时，倒是也看不出有多生气。
楚挽璃却听不得别人提起那一次大比，一时没有管住脾气，竟冲口而出：“谁知道，你们派过去的人连她都收拾不了。”
祁堂主露了个阴沉沉的笑：“哦？看来……楚大小姐，是在抱怨我们做事不力？”
他身体前倾，兜帽微微滑落，露出半张狰狞丑陋的面容，灰黑的面颊上，皮下似还隐约有脉络在隐隐跳动，吓得楚挽璃当即挪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们派去的三个护法都死了，死状凄惨，十根手指都被一根根削下，身上却没有残余任何气息，压根寻不到是谁杀的。他们没有拿到约定的妖尸，还折损了人手。算起来，这倒是他们丹鼎与人交手做事，第一次吃这种哑巴亏。
楚复远与他们暗中合作这么多年，双方只能是说处于平等地位，丹鼎并不惧怕青岚宗。
楚挽璃看人下菜，见这男人眼神，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这种情绪：“可，可是这也不赖我。”
她已经开始后悔今日独自来见这诡异的堂主了，早知道，便应全部交给爹爹处理，或者是……等哥哥回来。
“哥哥去了蓬莱，过两日就回来。”她唇发颤，下意识道，“你们若是需要什么补偿，到时候，我可以与他说。”
“哦？”
祁堂主停顿了一下：“沈道君？”
不得不说，沈负雪未婚妻这个头衔，倒确是唬人，比青岚宗掌门之女要好用许多。
见他这般反应，楚挽璃终于也不再那么害怕，稍微坐正了一些，只在心中默默祈祷，沈长离可以快些回来青州。
却见祁堂主又露出了个丑陋狰狞的笑，饶有趣味道：“沈道君既是你未婚夫，你们都快合籍了，那他是否知你真身？”
楚挽璃迷惑：“什么真身？”
“你是楚复远与幻妖之女的这个秘密。”男人声音嘶哑，像是毒蛇盯准猎物一般，又像是蛊惑，“你身上有一半妖物血统，乃是半妖之身。”
楚挽璃瞪大眼：“你在说什么？”
“你莫非就没有怀疑过，你天生桃花如此旺盛，谁都喜欢你，又是一纯金灵根与太阴女体。”他讥笑道，“你如今，是不是压根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人与非人的混血，三岁后方能控制化形，之前都是妖相，楚复远要瞒着楚挽璃她的血统，便定然会抹去她三岁前的记忆。
他见楚挽璃反应，倒是觉得有趣，楚复远与他做了一辈子交易，大半其实就是为了这个半妖女儿，她从小到大吃的丹药，至少有一半，便是出自他们丹鼎之手，如今，竟然对他们如此惧怕。
楚挽璃后退了几步，觉得他就是个疯子：“爹爹说我小时曾发过一次高烧，忘了以前的事情。”
“忘了？我看，是被楚掌门消除的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楚挽璃尖叫道。
她已经猝然站起身，撞倒了那一把黄梨木椅子。对面裹在赤袍中的男人只是冷笑，倒是并未发怒，他苍白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有节奏的敲击着，不急不缓。
楚挽璃已经转身，跌跌撞撞从密室中跑了出去。
那个诡异的男人实在是太可怕。她开始后悔起来，自己为何会和这种人有交集，都怪白茸……如果不是因为她，她这辈子都不至于置身如此恐怖的境地。楚挽璃养尊处优，从小还从未受过这般惊吓。
楚挽璃一路跑回了水榭。
那晚的事情，像是梦魇一般，她没法从记忆中消抹，但是也就这样过去了，之后也并没有人再来找她。
楚挽璃便也逐渐开始放下心来。反正她做了什么，爹爹都会给她收拾好烂摊子。
她和沈长离的婚事就定在立秋，如今楚挽璃心烦意乱，更加剧了对他的思念，开始一心一意期待沈长离从蓬莱仙境回来。
她想找他寻求安慰。
至于那日那祁堂主说的话，楚挽璃只当是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不料，过了几日，她出门时，撞见了夏金玉与木槿，两人原本正说着什么，见到她忽然都住了嘴……甚至不止他们，青珞峰上弟子，瞧她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有几分这样的怪诞。楚挽璃在家大光其火，发了一次怒，方才终于打听到。
青岚宗掌门之女楚挽璃，乃是半妖之身的流言，如今已在整个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待这消息传回青州二十八峰时，已时甚嚣尘上。
楚复远调动了青岚宗与他的所有人脉，去镇压这道流言蜚语，谣言愈发恶劣，闹得满城风雨，止无可止，甚至终于也传回了清珞峰上。
唯一能稍微打击这一桩谣言的事情，便是沈长离没有与她取消婚约。
光风霁月，独坐高台的沈道君。
他如何会与一只半妖定亲呢？沈长离的不回应，便是对这一桩留言的最好打击。
楚复远这段时间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
这一夜，他正与心腹议事，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楚挽璃闯了进来，眼睛通红：“爹爹，你有没有听到最近的传言？”
“说，说我是半妖之身，说你多年前被美色所惑，喜欢上了一个低贱的妖兽。”楚挽璃愤怒至极，“与她无媒苟合，才生了我。”
“爹，你说话啊，这难道是真的？”
楚复远面容青白。
“难道是真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她喊道，“爹。”
若是真的，她的这辈子，毁了，全毁了。
楚复远脸色铁青，扬手对她便是一巴掌。
楚复远唤来楚熙，厉声道：“看着你妹妹，别让她出这房间一步。”
楚熙吓得魂飞魄散：“好的，伯父。”
楚复远已经拂袖而去。
这一间室内，所有陈设都被楚挽璃砸碎了。
她想到了即将回宗的沈长离。
若是她是半妖之身的事情被沈长离知道了，她心中陡然泛起恐慌，心中恨极。
定然是那日后，丹鼎那个祁堂主，为了报复，方将这个谣言传播出去的。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白茸，若是她那日不抵抗，乖乖交出那一车妖兽尸身，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
青珞峰山巅，这山口竟呈奇妙的环绕状，周围绕着一圈微微摇晃的白水，而正中，竟是一个纯白色的巨大祭坛。
祭坛上，白衣的巫祝正在祈祷。
祭坛中燃烧着圣火，乃是用一百种灵火之中炼化而成的净火，其中用的主火，是有来自圣鸟凰的烈焰，据说，可以净化一切不洁之物。
被净火所燃，身躯与灵魂俱灭，再不入轮回。
表面上，祭品是将被呈送给玄武，用来感念玄武托呈玄天结界的恩德。
实际上，是巫祝施以秘术，用祭品的血肉与灵魂，来为玄天结界提供灵能。
巫祝嘶哑着嗓子：“今年选中的那姑娘，资质不够，不妥。”
如今情况紧急，今年妖祭本便特殊，五位负责妖祭的巫祝，对青岚宗呈上的人选都不满意。
其中一位巫祝道：“其实原本卜算的结果，应是楚复远之女楚挽璃才对吧，楚挽璃身为青岚宗掌门之女，楚家后裔，自然有义务要站出来，祭祀玄武大人。”
大巫祝道：“不急，今日诸掌门议事，正在谈论此事。”
华阳堂是青岚宗规格最高的议事堂。
今日在华阳堂的秘会，修真界几乎所有能说得上名号的仙门掌门都到场了。
这也是楚挽璃被困在水榭的第三天，虽然好吃好喝候着，还有人上门陪她聊天解乏，但是楚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整日大闹发泄。
沈长离还没从蓬莱回来，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两天。
她心中惊恐，想起这事儿来，便患得患失，终日无神地看向轩窗外，人比之前完全没了精气。
许久未见的心音竟然这时又浮现在她心中，诱导：“这种时候，唯有一个法子。”
“他们不是都质疑你的血统吗，并且，都对你爹爹妖祭的决策不满意，若是这时，你答应以身祭妖……便能让这些人都看到，你作为楚家血脉的骨气，青岚宗的挽璃仙子，心中是怀有大义的，岂是一只半妖能做出的事情，到时，什么样的谣言，便都不攻自破了……”
楚挽璃眸光涣散，听着，听着，她脑中最后一根弦陡然崩断。
她竟拔出了细雪，一剑劈开了楚复远设的禁制，随即便跋足狂奔，一路朝着华阳堂冲去。
华阳堂大门被一道剑气劈开。坐于最外侧的金刚门的掌门下意识展开了一道结界，沉声呵斥道：“什么人？”
便见一个红衣的雪肤花貌的少女，迎着晨光，毫不畏惧走入。
她环顾了周围众人一圈。
“我去。”楚挽璃抬起尖尖的下巴，冷笑道，“我去祭妖，这是不是就是你们想要的？不要为难我爹爹了。”
都说她是半妖，那她便活祭给这些人看看。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好，好。”良久，金阳宗掌门金蛮是第一个抚掌大笑的人，“不愧是楚家女儿，有血性。”
玄雍门柳承方也道：“如此是上解，就是委屈了楚姑娘。”
合欢宗掌门花柔掩唇笑了，如水眸光扫向面色铁青的楚复远：“楚姑娘是太阴女体，倒是也适合祭祀，我就说，之前楚姑娘原也在名单之上吧，就是不知楚掌门，是否舍得女儿如此。”
楚复远额上青筋跳动，恨不得当即上前，再抽楚挽璃一个巴掌。
一言既出，覆水难收。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有性子火爆的修士已经开口道：“楚掌门，你女儿既都已出此言，你还犹豫什么，莫非是舍不得自己女儿？舍不得自己女儿，就舍得要别人家女儿去？”
“楚掌门，莫非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家有胆？为了一己私欲，维护亲人，就要置天下人于危难之中？”
楚复远手中所拿持沉木所制的拂尘柄，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他朗声道：“好。”
“既是众望所归，此轮青岚宗的妖祭人选，正式更为楚挽璃。”
……
楚挽璃闯入华阳堂之事，被压制得很好，并未扩散开。因为诸仙门都对此结果都很满意，也都并未再提出什么意见。
白茸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水牢之中。
十日前，有人终于给她解了手足上的捆仙锁，但是又立马换了沉重的镣铐，将她双手双足都锁住了。
铁制的镣铐极重，她手腕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一动便钻心的疼，只是白茸如今习惯了疼痛，也知道，再如何疼痛，也无人会怜惜心疼她，便也不觉得有那么疼了。
她今日得了一个包子，包子中心夹着一点点糖心馅。
白茸喜欢吃甜，她吃得很慢，一小口小口，让那一点点糖心的味道在舌尖停留更久，今天身上不那么疼了，竟也觉得有些幸福。
这个糖心包子，是同囚室的一个男人给她的。
她年龄小，瞧着很惹人怜，这一间囚室关着十个犯人，每次三顿膳食都是一起的，白茸个子小，伤势又重，经常吃不上饭。
见她小口啃着包子，神情很是幸福。外头漏入一点隐约光线，那张伤痕累累的小脸蛋被映得明白，五官竟然好看得夺目，秀雅精致，像是一块伤痕累累的温玉。
几日前，这男人与她搭话：“你又是如何被抓进来的？”
白茸愣了一下，小声说：“因为擅自毁掉了宗门指明要的一车妖尸。”
男人摸自己的络腮胡：“倒是看不出来，柔柔弱弱，竟做得出这种事情。”
他又说：“这青岚宗，这么多年下去，根子都臭掉了，毁得也好，不然不知他们要拿去做什么龌龊事情。”
他三十多岁，一身玄衣都破破烂烂，白茸没有问他又是为何被抓来的。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对话，但是那之后，这男人都有意护着她，今日还接济了她这个糖心包子，白茸很感激他。
今日天光乍暖，啃着包子，又喝了一点水，她蜷缩在角落。
进水牢这么多天，她像是被遗忘了一样，也没人拉她出去走审判流程，给她个痛快，看要关多少年。
今天天气好，那几个守门弟子也闲得无聊，在聊八卦：“你们信不信楚大小姐那个传说中的身世……”
“不信。”
“若是真的，她为半妖，沈道君怎么可能还不退婚。”
“他今日便要从蓬莱回来了，据说，不但没有退婚，婚期还提前了。”
“怎么说，倒是也有道理。”
“那也不一定吧，万一道君就是对她情根深种，不在乎这些呢。”
“楚姑娘乃是青州第一美人，沈道君到底也是男人，不能免俗，对这般绝色，舍不下也很正常。”
白茸尖尖的下巴搁在自己膝上，有些走神。
这几日，她总觉得自己思维很迟钝，似云遮雾绕一般。
楚挽璃是半妖？她很意外。沈长离没有退婚，她却不意外。
他性情确是如此。
他爱她的时候，确是爱得毫无保留，白茸从未怀疑，那时叫他为她去死，他也能毫不犹疑。
莫说楚挽璃只是半妖之身，便是楚挽璃是邪魔所化，他也一样会喜欢并且会维护。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咬着包子，那一点甜味，却再也品尝不到。
“快别说了，在此处议论道君私事，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几人瞬间闭嘴。
白茸在枯草上蜷着身子睡下，将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她体虚畏寒，贺崖前几日借了他外袍给她，垫在枯草下，好歹能睡得舒服一些。
……
沈长离今日清晨从蓬莱归宗。
楚挽璃喜不自禁，立马要求去见他，楚复远到底还是允了。
沈长离立于梦往亭的轩窗侧，正在拭剑，灼霜剑身上，沾染了一点若即若离的血气。
他此番去蓬莱，是因为蓬莱秘境开启了，这一次，其中出了一株特别的金品灵植，有培元固魂，白骨再肉之效。
察觉到人进来了，沈长离也没抬眼，细长有力的手指捏了揩布，落于剑上。
依旧是那冷淡模样，宛如一只清颀的雪鹤。
“哥哥。”楚挽璃看了几秒了，小声叫他。
他方才抬眸，平静看向她。
楚挽璃复又挪开视线，不安道：“哥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爹爹可否与你说过。”
他不置可否：“什么事？”
“我……”她眸底含了眼泪，“我之前想着，若是为了天下苍生牺牲，我也是甘愿的，只是……哥哥，看到你，我才发现，我舍不得你。”
他袖袍一尘不染，慢慢拭着剑，冷淡淡的：“婚事不是没有取消？”
对她这番剖白，他似也没什么触动。
有了这句话，楚挽璃心中却骤然安定了下来。
对，是的，婚事没有取消，既然没有取消，沈长离断然不会对她坐视不管，看着自己妻子去祭妖，也说明了，他不相信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楚挽璃心情又好了起来。
一段时间不见，她一寸寸用视线打量他，视线最终落在他薄韧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上。
楚挽璃看着看着，忍不住悄悄挪近了些，伸手想去解他腰间玉佩。
“要这做什么？”
楚挽璃嘀咕：“既是要成婚，我想先要点哥哥的东西，作纪念。”
见到那一块夔龙玉佩，他微眯了眼，勾起了一点久远的回忆，唇畔含了一点慵懒冰冷的笑，由着她了。
楚挽璃顺利拿到那玉佩，欢喜无尽，握在手中，方才发现，原那玉佩一角，还有他名字，一个隶书的玉字，巧妙隐藏于花纹之中。
她欢喜收起。
室内一时悄寂。
看着男人清瘦英俊的侧脸，她思绪飘得很远。
为了他，她真是吃了好多苦，之前丹鼎之事，说是为了白茸，其实根本还不是为了他。
她含了一点怨，心想，若是能与他春风一度，之后再以身祀妖，成为他难以忘怀的朱砂痣，叫沈长离一生为她痛苦痴狂，体验到今日冷淡她的苦果，倒是也值了。话本子写的女主角不都是如此吗。
想着想着，耳边却听得他淡淡的声音：“你若是真想跟我，便收了背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楚挽璃顿时清醒了一半，做贼心虚，双手绞起。
莫非是那日丹鼎之事被他发现了？只是，看起来沈长离也没半点责备她的意思，只是无所谓。
白茸对沈长离显然没多重要，只是偶尔兴致来了玩玩而已，她也看出来了，只是出于占有欲，她也不想让白茸再碰他，所以才出此下计。
楚挽璃心中落了一半，支吾了几声，便说好。
对沈长离而言，天塌下来，仿佛也就这般波澜不惊，情绪从不摆在脸上，她也没法推测出他指的到底是哪件事情。
聊完了这件事情，又暂时无话了。
他冷淡倚在窗边，干净的玉革白袍，背后一剪葱茏碧竹，映得人说不出的神清骨秀，英英玉立。一段说不出的冷清的风流气。
楚挽璃看得意动不止，多日未见他，她想与他多亲近些，想要更多……楚挽璃心怦怦直跳，低声暗示道：“哥哥……”
沈长离收好剑，便推门离开了：“今日忙，午后有事，在家等着。”
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随随便便勾起她情念，却从来不管后续。去做什么，也是断然不会与她交代的。
楚挽璃有些烦，但她就是爱他这样的冷淡与若即若离，心跳如鼓。
楚挽璃想了半天，还是离开了梦往亭，又去找楚复远了。
那日，楚挽璃夜闯华阳堂后，父女两之间便再也没有沟通过，这还是楚挽璃第一次再去找楚复远。
楚复远苍老了许多，黑发中竟然夹杂了一些白发。
楚挽璃凑近，给他捶背，声音甜滋滋的：“爹爹，你想想办法吧，女儿知道错了。那日只是一时气急，急火攻心，爹爹，你最好了，不能对女儿见死不救吧。”
她还是想活下来，与沈长离成婚，之后一起飞升，做一对神仙眷侣。
她抱着爹爹臂膀撒娇，从小便是如此，只要这般，楚复远会把一切都给她处理好。
“我晚上回去，也再与哥哥说说。”她欢喜不已。
*
白茸被关在水牢中，开始逐渐习惯这样暗无天光的日子。
狱友比她想象中的好不少，很少欺负她，每日她练气调休，尽量试着给自己疏通经脉，偶尔与贺崖聊聊天，贺崖便是那日那个男人，被捉来也是因为犯了青岚宗的宗规，具体什么宗规他也没说，因此被关入水牢，判了十年囚禁。
今日外头又下起了雨，她左腿关节疼得厉害，因为被枷锁束着四肢，没法肆意挪动自己身体，腿弯曲着，越来越疼，也不知道之后出去了，这条左腿，还能不能恢复如常。
这一日，她就喝了一点水，正蜷缩在一角昏昏沉沉睡着。
半梦半醒之间，周围说话声都停了下来。
门被推开，光线刺入。
只见一角雪霁色的袍子，袍角绣着几只展翅欲飞的白鹭，缓缓步入水牢的男人，干净清俊得一尘不染。他走入这里时，这一片阴暗的囚牢，似乎都被短暂照亮。
他一眼便看到了缩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人。
“把门打开。”沈长离下颌微抬，示意道。
弟子将囚门打开，恭敬道：“道君，今日要提谁？”
如今的水牢，几乎是沈长离的一言堂，妖兽都被处理掉后，楚复远也插手不到这边来。
沈长离却并没有说要提谁，反而自己抬步，不疾不徐，跨入了这间囚室。
室内弥漫着一点腐臭味道，以及变质食物残渣味道。
白茸蜷缩在一角，靠着栏杆，正在发梦。
“阿玉……”她眼角挂着泪珠终于滑下，低低喊了一声。随后，又开始说胡话，一声声喊，“娘……”
她实在是太难受了。下意识，便叫出了最记挂的人的名字。
她的娘亲过世很多很多年了，白茸甚至已经早记不清她的脸了。沈桓玉以前每一年都会陪她去祭拜，他在她阿娘坟茔前发誓过，他以后为她夫君，会一辈子爱她对她好。她来青岚宗后，已经没有再回去过阿娘的坟茔了。
她鸦青的长发滑落在瘦到只有巴掌大的小脸边，遮住了大半，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早看不太出原本颜色。身下垫着一件男人的宽大外衣。
“叫她起来。”他漠然看着，吩咐一旁看守弟子。
弟子手中掐诀。
未等他施诀。
白茸长睫一颤，已经骤然睁开了眼。
看清男人冷淡的面容时，她眸光瞬间清明，已下意识瑟缩后退，旋即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薄薄后背的抵上了背后冰冷的栅栏，手脚都被镣铐捆缚着。
沈长离冰冷的浅色眸子看向她。
他拎起白茸，她被迫在他眼前展开了身子，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的私人物品。
她面容泛起激动愤怒的的红。
沈长离没给她解开镣铐，牵扯到脚踝伤处，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白茸嗅到他衣角清幽的迦南香，其中还混着一点淡淡的女儿脂粉味道，估计来前，方才与楚挽璃温存过，她心中泛起凉意，挣扎越发剧烈。
在这般肮脏破败的水牢里……周围全是人。
她脸红红白白，拼命挣扎，他无动于衷看着，见她手脚被磨得血肉模糊，却仍要继续，像是扑火飞蛾。
“怕被看见了？”他笑道，挑起她下巴，“还是怕被谁看到了？”
都到如此地步，被关入在水牢里，身体虚成这样，还不忘勾搭男人，是有多不知满足。左右一个也是，两个也是，何必对他摆出这般抗拒模样。
白茸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不知沈长离今日为何又要来找她，或许是最近无聊，又想将她弄出来玩玩了。
她闭了眼，鼻尖嗅到他身上浅淡的香味，痛苦道：“沈长离，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放过我。”
其实原本，她烧掉那一车妖尸时，心中便已经存了死志。
他轻笑。放过？倒是好笑。
这种事情，只由他决定，哪天玩腻了，自然就扔了。
他视她懦弱、愚蠢且轻浮、不忠，从来没有真正看得起她过。
“对了，妖祭人选定了，改成了楚挽璃。你知道吗？”他含住她耳垂，咬了一下，“消息发出去了，当着几百人面，要再改人，可得费一番手脚了，麻烦得很。”
“她夜夜缠着我哭，说是不想献祭。”她不想听，细腰却被他长指扣住，不紧不慢继续说。
“你既什么都可以替她捱着，那晚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定然是有什么技巧吧，练出来的，不然，如何让他每次都离不开她，总记得她。
他在耳边缓缓夸奖，“那这件事情，不如也一并替了吧，白茸。”
他从来都知道，如何用短短几句话，彻底摧毁她的自尊。
白茸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鲜血，双目紧闭。
“看好她。”
沈长离给她手腕扣回镣铐，解了方才那一重禁制。
这弟子不知刚发生了什么，见他身姿清肃，仙姿玉质，冷淡模样，雪白的衣袍下摆却都被弄脏了，肩上和绣着银线的腰封上也有女人纤细的指印痕迹。如此事务缠身时，依旧不忘来狱中偷香窃玉，显出一点风流放浪姿态来。
只是那弟子自然不会如此想他。
他见那女子薄而细瘦的肩微颤着，鸦青长发垂落下来，整个人都在不住颤抖。
在心中鄙薄，心道当真是下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敢妄想沈道君，随手关了囚门。
白茸待遇没有丝毫改善，反而镣铐加重了几重，周身被下了禁制，再也无法与贺崖说话了。

第56章
水牢之中，暗无天光。
白茸周身被新下了特殊禁制。
之前，原本可以听到牢笼外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可以通过水流声来确定时间，如今，水流声听不到了，整个世界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她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身上伤口倒是不疼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了那个疼的劲儿，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疼痛了。
也不是很饿。
白茸蜷缩着，昏昏沉沉睡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体内，因为过度运功而残破的经脉竟隐有复苏之迹，少女纤细的手足上，伤处开始一点点愈合复原。
而她灵智依旧不清，依旧昏昏沉在自己的灵境之中。
不知何时，白茸开始在灵境中见到一个女子身影，原本她以为这女子是自己的幻影。
随着她越走越近，几日后，白茸方才看清楚她的面容。是个身披纯白纱衣，窈窕玲珑、穿花拂柳的清丽女子。
竟与那日，她在竹石村中见到的神女像极为相似。
为什么神女会出现在她的灵境中？
白茸试图与她说话，并没有得到回应。
神女看向她的眸光慈和怜悯。她如何不懂，千年前，天阙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将她囚在了妖宫中，纵然躯体和灵魂都变了，那种冷酷、偏执、极端的性情，依旧铭刻在骨子里。
命运似乎就是如此，再如何轮回往复，局内人再如何努力，最终，也都会回到那个既定的轨道上。
神女伸出了一根雪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上她的额心。
一股纯净宁和至极的灵力通过触碰传来。
像是有什么被猝然解开，白茸整个灵境之内，都掀起了滔天洪水。
她再惊醒时，浑身冷汗，小衣都被汗湿。
手腕脚踝上的镣铐沉重，白茸依旧被困在暗无天光的水牢之中，丝毫没有变化。
只是，她试着运气——惊讶发现，灵境中神女所授仙力竟依旧存在于她的经脉里，她体内，之前几乎支离破碎的经脉已经早早被修复好，白茸试着牵引仙力入气旋，吐纳调养。
她突破时，周身满溢而出的灵力如同汪洋似四溢，本应撞上四周透明禁制，激起重重涟漪的。可是，奇异的是，那禁制撞上仙力后，竟宛如冰雪撞上烈焰，丝毫没有反抗，随即便瞬间消融，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宛如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茸再睁开眼时，已复看到狱中景色。
她如今被迁移到了一个单独的囚笼，方寸狭窄，身量纤细如她，也难以转身，只能堪堪维持正坐姿势，丝毫没法子离开。
如今应是夜半时分，同室囚徒大部分已然入睡，贺崖也在，他也正闭眼睡着，背对着她，看起来完好无损——白茸本能松了一口气。
贺崖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却在这时也睁了眼，他依旧是胡子拉渣吊儿郎当的样子，见到破开禁制的她，很是意外。
他坐直了身子：“你竟可以突破这种级别的禁制？”这禁制是沈负雪亲手所下，他原本想试着帮帮她，发现自己毫无办法，能从外到内破开沈长离亲手所设的禁制的人，在目前的九州压根不存在。
这小女修原本不过结丹期，就算再如何茅塞顿开越级突破，也不可能能办到这种事情。甚至还是这般轻易而无声地破开。
只是，他再如何不理解，发生也还是发生了。
白茸朝他疲惫笑了笑。
她手腕脚踝上还系着沉重的镣铐，无法多活动。
贺崖看向她，黝黑双眸竟然泛起两点锋锐的精光：“你想不想出去？”
“出去？”
贺崖道：“离开这里，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看向她苍白的面容，纤细的身子，像是一朵可怜的被风雨无情摧残的莬丝花，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说实话，听到贺崖这句话，她也有些茫然，她自是想离开这里，可是，离开之后，她又该去往何方呢？
贺崖一耸肩：“没多少时间了，要走便趁早。能在这里相遇一场也是缘分。”
他咧嘴一笑：“没办法，都赖我这人心肠实在是太好，见不得人那样可怜，便最后渡你一把吧。”
他举起了手，指尖酝起金色暗芒，随即化气为刀。
白茸鬓边乌发被卷起，激烈的气流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手脚竟然都是一轻——那原本用精钢特制的镣铐，竟然都这样被风刀割断。
“你运气百年难遇，这锁链上没覆着他灵力，他也没给你用捆仙锁。我是金灵根，又修过失传已久的无形天罡刀法。”以气化刀，且削铁如泥，对金属有特殊的克制效果，正巧可以对上这精钢锁链。
其实若是只是想囚禁，原本用他的禁制便完全足够了，何必还加上这，贺崖觉得这锁链就是折磨人。原本她不可能跑得出去，外头人也进不来，甚至都无法看到她。
只是不知，这特殊的禁制如何会被这样莫名其妙的消除掉。
白茸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许久没有说过话，她发现自己声音很是嘶哑，轻轻问他：“那你走不走。”
贺崖摇头，他换了个姿势躺着，在这囚笼中也很是自得：“以前有人给我算过卦，我命中注定该在这，走也走不掉，懒的走了。”他会陨落在青州二十八峰，这是很久以前别人给他卜的命卦。
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白茸不知他的过去，也不知他为什么会被关进这青岚宗的水牢之中，贺崖自然也没有与她说的意思，像是他也一直没问她有过什么过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都只是他人人生的短暂过客。
贺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走吧走吧，再不走就迟了。以后离开这里，之后离开青岚宗……去找个对你好点的。”
白茸微微一愣，方才低头，朝他行礼：“谢谢前辈恩情，那，就此别过……以后，希望还有机会再见。”最后半句话声音很轻，她也知道，几乎是不可能了。
贺崖帮她破开了牢门，又原样关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那些囚徒依旧都还在沉睡中，有人翻了个身，还在嘟囔着梦话。
水牢原本设置在地底，光线幽暗，而且路极为不好走，弯弯拐拐，白茸灵力恢复了小半，她掐了隐身诀，凭借之前的记忆和绝佳的方向感，一路往上。
路上又遇到了几重禁制，神女仙力庇护着她，让她一路畅行无阻。
终于走出了水牢。
那一角天空似乎隐约透着微蓝的光，月亮藏在云层后，能见到几颗稀疏的星子，水牢门前种的那一刻枫树，叶子竟已隐约染上红意。
白茸微微一愣，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水牢中被关了多久，如今出来了，竟有点到乡翻似烂柯人，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然。
青珞峰多槐柳，青色枝头都被系了大红挂幡，彰显着喜事将近。白茸心中微微刺痛，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水牢门口原本应有弟子看守，现在竟也空无一人，很奇怪。
白茸她其实也不知道，离开了这里，自己之后要去哪里，下了青州二十八峰，天下之大，似乎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看到外头阳光，有一瞬，她甚至有种极为荒唐的想法，一直待在水牢也不错，在水牢，好歹还可以与贺崖说说话。
她刚抬步，跨出那一道漆黑的门——
天边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白茸在水牢中与世隔绝这么久，如今出来，方才察觉，外界妖气已经浓郁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
清珞峰都能感觉到这般妖气，外头世界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得到了神女点化，白茸发现自己目力变得更好了。见那一轮红月似乎挂在遥远的山巅，白茸可以看到浮现在半空中，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幽冥妖火，比起之前小范围的结界破损，她没想到，情况竟恶化到了这般地步。
白茸犹豫了片刻，还是先往清珞峰云筑院方向走去。
云筑院亮着灯，李汀竹已经回来了。
庭院中的石桌上搁着着酒盏，并一碟子干果，垂花石榴、五色果、巧柿。
三人正围坐着，顾寐之正在给李汀竹斟酒，晁南喝得有些上头，正兴冲冲在与李汀竹打听，李如兰新生孩子的事情。
过了许久，三人谈话中，都没有提及她来。
一切都显得那样和谐温暖，她住的那一间院子，大门紧闭着，上头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黑锁。
白茸在门外站了很久，低垂着眼，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云筑院对面便是之前沈长离住的梦望亭，她不小心扫到一眼，竟然没有灯光，白茸看向北方的葭月台，也是沉黑一片，不见月色。
迎面撞上两个提着大红灯笼的青衣修士，正在巡逻。白茸迅速掐了隐身诀，藏身在了一棵槐树后。
听到那两个修士正在对话，其中一人仰脸看向山巅红月：“如今情况真是糟糕，山下妖物伤人事件也越来越多了。只是人手不够，也顾及不了。”
“好在妖祭只剩两日，不然，真的再撑不下去了。”
“是啊，没想到，挽璃仙子竟愿意以身饲妖。”
楚挽璃愿意以身祭妖，沈道君为了天下大义，也愿意牺牲爱人，青州二十八峰如今流传着关于他们伉俪情深的传说。
紫玉仙府一个弟子以他两为原型写话本子在修真界广为传播，大受欢迎，甚至还传播到了凡间。既然到了这地步，楚挽璃半妖之身的传闻，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无人再提起也无人在意，倒是保住了楚家门楣。
白茸站在树后，只是听着。
旁一个那个矮些的弟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原本妖祭其实是有两个人选的吧。”
“还有一个你也认识，是那丹阳峰上，原来一个外门弟子。”
“好像姓白，后面进了内门。”
没想到会骤然从别人二中听到自己名字——她恍惚中，想起了那一日在水牢中，她听到沈长离说的话。
她为何要活着，不能替楚挽璃去死？
是啊，所有人都会好奇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去死的是楚挽璃，而不是她。
果然，那个高一些的弟子也是这般想法，推了推一旁弟子手臂：“你说，为什么不是那个白茸去祭祀呢？”
“不知道。”
“也真是可惜了挽璃仙子……”
“因为挽璃仙子愿意为了苍生祭妖，沈道君刻意将婚期提前了，让挽璃仙子能以他妻子的身份祭妖，当真是深情。”
“是啊，不就是今晚吗，在清珞峰的晴暖阁。我还分到了喜果，沾沾喜气。不过实在是太匆忙了，昏礼也没空大操大办了，说就简单办办。真是可惜，不然我也真想去亲眼见见看看。”
两个修士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昏礼？
白茸站在树后，一直呆呆站着，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被锤得冰冷。
她忽然想到，刚才在云筑院石桌上，看到的那一碟不合时宜的干果。
晴暖阁在清珞峰云回崖侧。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此处。
唇在不住的发颤，她想见阿玉，无论如何，想亲眼见他一面。
这是一处精致的随水小筑，依山傍水，地势极好，夜间淡，能清晰听到一旁云回崖的冷泉淅沥声。飞檐角上悬着一个大红色的鲛纱宫灯，透出红色喜烛朦胧的光亮来。
芍药花窗并未掩窗纱，窗户甚至也没关，可以清晰地透过窗子看到阁内景象。昏礼确实低调，只是，仔细一瞧，室内四处都结藏着喜庆的红。
翘头案上的龙凤喜烛燃了一半。
立于漆面案边的男人个头高挑，比一侧婀娜女人高了一个头还多，他身架子好，纵然是穿着这身喜服，依旧遮不住身形的颀长高大。
原是个性子清淡冷酷的人，如今被这一身浓郁的绛红衬得肤如冷玉，乌发白肤，玉带勾出一把窄瘦的腰，乌皮靴，不显半分俗气，反而越发清雅殊绝，难得一见的俊美郎君。
楚挽璃满头珠翠还未取下，正含笑坐在珐琅凳上，伸手挽了新娘青色喜服袖口，给他斟酒。
她腰间悬挂着一个精致的夔龙玉佩。玉佩在她手中十余年，陪她一起长大，每一处的花纹她都熟悉，她曾无数次用手指摩挲过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玉字，这么多年，她从未佩戴过那个玉佩。如今，这样堂而皇之悬在楚挽璃腰际。
她边仰脸对他说着什么。
沈长离神情和往日差不多，神色略微温和松散些，他视线掠过那一角红色灯笼，没平日那样冷淡不近人情，眸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挽璃举起酒盏，凑去他唇边，想让他喝。
“哥哥，你愿与我如此，那白茸怎么办？”她喝醉了，嗓音很甜。
他没接那酒，错开了唇。依旧满身清冷，只是手指支着下颌，狭长的眼尾扫过来，竟轻笑了声：“她对你就如此重要？”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提。
白茸怎么办，与他有何干系。
大不了，之后随意找个男人，把她嫁出去不就行了，他可以亲手给他们操办婚礼。
左右她也不挑，都会愿意，谁都能乖巧侍奉，对谁都能露出那种怯生生的模样来。
况且，她不是那样的想嫁人？什么都准备好了，甚至还在攒嫁妆，他以前见过她偷偷一遍遍数着那可怜巴巴的乾坤囊，只觉可笑得很，倒是个愿意倒贴送上门的，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花烛之下，楚挽璃看那张俊美的脸，有些目眩神迷，这是她自小仰望，多年求而不得的男人，像是天边一轮冷淡皎洁的月亮，终于被她摘下。
她复又红了脸，小心问：“哥哥，明日，便要妖祭了，今晚，我，我可以改口吗？”
她嘴上这么说着，挪近了，伸手，想轻轻去解他衣襟与腰间革带。
他没动，似笑非笑，冷淡目光看住她。把她那点小心思都看透了，顺着她话头：“不可以。”
他能纵容她，但不喜欢过于得寸进尺。
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改口吗，还是不可以解他衣衫与他亲近。
她心如擂鼓，一下又觉得他虽然笑着，但心情其实是坏的，可是他心情不好时，反而却能沾染点温度，不那样满身冰冷，对她也能多几分兴致。
两人身后，便是那深红罗帐。
她的手没碰到他，僵僵抽回来了。沈长离也满不在乎，他已起身，步到窗边，那双琥珀琉璃色泽一样的眼，淡淡看向了窗外。
他在风中捕捉到了一点微妙的香气，眸光已经变化了。
随即，他转眸，漫不经心看向楚挽璃。
方才还有点忐忑的楚挽璃，已被他用无形灵力摔入了那繁复的罗帷里，动作丝毫谈不上温柔，冷淡粗暴，她被摔得晕乎乎，陷入了被褥。
见他颀长清冷立于榻前，面无表情，双眼居高临下看过来。她脸一下红透了，一点点不满都消融了，只剩心动与期待。
原本知他今晚定然也没兴致做什么。沈长离性情是真冷淡，很难动情，也不懂爱。
这不算昏礼的昏礼，也是她央他给她了却一桩妖祭前最后的心愿。
沈长离答应了。不过也与她说了，要跟他，考虑清楚，许多东西他给不了也不会给。
出席的只有楚复远与宗内几个长老，因为太匆忙，沈长离也不喜欢这些繁琐事情，昏礼仪式几乎都没走。
却不料，有这样意外之喜。
他却不再靠近。
看着榻上身着喜服的女人，他笑了，在椅上坐下，修长双腿交叠，方才那点气质忽然消退了，恢复了清冷淡然。
或许是因为闻到气味，脑内浮现那张尖俏苍白的小脸，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憎恶，身体也有了反应。
有一瞬，恨不得将她从水牢中提出，就锁在这张榻上，狠狠弄死她。
喜烛火光跳动。
原本一切悄静，她怅然若失。只希望他能再多在这陪陪她。
“叫。”他忽然凝神，长睫翕动，睁开了那双眼。
“什么？”
“叫夫君。”他琥珀色的眼凝着她身上的喜服，不知道在看什么，眸光沉沉，声线冷淡克制，语气却有点说不出的意味。他性子自小早熟，早是成熟男人，对此事向来举重若轻，收放自如。
楚挽璃哪里被他这般对待过，被迷得七荤八素，眼神都舍不得挪开。
……
夜间起了一阵晚风，带着水汽的冰凉，送来了那两字。
——夫君。
白茸覆着神女仙力，方从那浑噩的状态中回神，意识自己在做什么。
她跌跌撞撞，转身就跑，用自己最大的速度跑掉。
唇都惨白，在不住发颤。
她还能来找他做什么呢，亲眼见了他们新婚夜甜蜜调情，还要继续看他与楚挽璃洞房吗。
她手指无助蜷缩着，浑身发凉。感觉自己就是个卑劣无耻的下作偷窥者。
眸中含了一包掉不下来的眼泪。
或许因为在水牢中被关押太久。
她如今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了。
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幻境？
白茸觉得自己脑子可能是有点稀里糊涂了，她想下山，却不知在朝着哪个方向瞎跑，
不知跑了多久，竟然没有撞上任何一个夜巡的修士。她像是一只迷了路的蜜蜂，稀里糊涂在蜂箱中瞎窜。越走越迷乱。
直到脚踝一崴，摔倒在地。
她爬起来，爬到一旁树下，哆嗦着抱住自己，下意识蜷成了一团。
她想起那大红喜字，红帐罗帷。
想起楚挽璃那声夫君。
阿玉，你当年如此，将我从病中救回，多年这样爱我呵护我，就是为了如今这般折磨我吗？
她跌跌撞撞站起身，想继续走，不料在夜色竟浮现了两个蓝衣修士身影，修为她压根看不透，都是陌生面孔，一左一右拦住了她，左侧修士朝她一拱手：“白姑娘，一直有人想见你，得罪了。”
见她？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随着脖颈一疼，已经昏迷了过去。
白茸再醒来时，鼻尖嗅到一股浓郁的返魂香气味。
这里这似乎是一间密室，空间不大。
她正卧在一张用于歇息的罗汉榻上。
屋正中摆着肃穆的三清像，神像前燃着三柱亡魂香，暗红的火光明灭。
一袭宝蓝袍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之上，手持着一炷燃香。
见到白茸睁眼，他将手中往魂香插入了香炉中，方才不紧不慢起身。
白茸认得楚复远，很久之前她见过他一次，只是没想到，几月不见，楚复远竟变化如此之大，浓密的黑发间夹杂上着几乎半数白发。
白茸从罗汉榻上起身，坐直了身子，头还在一阵阵发闷的疼，眼睛也疼得厉害，估摸着是肿了。
楚复远和蔼道：“我很早便想再见你，聊一次，只是可惜，一直没寻得合适机会。”
“这是你的剑吧。”他指了指桌上那一柄短剑，白茸一看，正是袖里绯，只是，不见她另外一柄银色剑鐔的长剑。
“其实，说来，袖里绯，其实本也不该是你的配剑，本应是给我女挽璃准备的机缘。”他温和看向白茸。
白茸听到那个名字，细瘦的身体微微颤动。
她声音沙哑：“袖里绯，是我亲自从剑阁中寻到的剑。”是袖里绯选择了她。
楚复远道：“你既持有此剑，定然也已见到过剑中人了。楚飞光乃我楚家第三代嫡系传人，也是分光剑法的创始人。他年少成名，只可惜英年早逝，还未满二十五岁，便牺牲在了对抗妖军的前线上。”
言罢，他用一道气劲割破了自己手指，一滴血落在了袖里绯剑柄之上。整把剑都发出了浅绯色的微光。
袖里绯外形竟然发生了变换，剑身变得更为晶莹剔透，剑形几乎增长了一倍，剑鐔也变为了灼灼桃叶形状。
楚复远道：“想真正驾驭袖里绯，需要配合我楚氏族人的秘法，但是秘法必须有我族血脉，外人是无法使用的。”
“甚至包括其间楚飞光的残魂，他最近是不是现面越来越少？因为消耗过大，你非楚家血脉，无法给他提供温养，他消逝是迟早的事情。”
白茸唇微微颤着，脑中有片刻空白，一连串事情接踵而来，她一时完全无法消化如此之多信息，只觉得心中翻涌的全是痛苦，便是唇齿间，泛起的也都是一股灼然的铁锈味道。
“当然，不是指责你夺剑的意思。”
“毕竟是袖里绯自己的选择，需要尊重剑的意愿。”楚复远温和道，“我也并非如此不通情理之人。”
她只觉自己已是疲惫之极，无法再承受更多任何的信息，甚至连开口的气劲都不再有。
“袖里绯还给你们，希望你们给它找个珍惜它的主人，师……楚飞光，也拜托你们了。”她已经拖累楚飞光至此，也无法发挥袖里绯全部的实力，还有什么颜面再继续私占。
她嘶哑道：“楚掌门，今日大喜日子，你寻白茸有何事情，便直说吧。”
既然楚复远都用这种办法将她请来了，她看了看四周，她没剑，没有灵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这件密室逃走了。
楚复远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你看，天外这一轮月亮。”
“今年红月妖祭，马上就要到了。”
“如今形势紧急，你作为青岚宗修士，应也明白，玄天结界的重要性。”楚复远说，“妖祭便是为了祭祀背负结界的玄武。”
“已经维持很多很多年了，每一次，都会有修士自愿为天下大义牺牲。”楚复远声音越发温和，“至今已有八十一人众，其中，有我青岚宗十一名修士。”
她惨笑了一下，想到之前两个修士的话……心中越发清明起来，知晓楚复远将她带来这里的原因。
铺垫那么多，无非想让她替楚挽璃去妖祭。
他对她从水牢中跑出来毫不见怪。
或许，最开始，他们将她弄入水牢，不过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沈长离那句话在心中浮现——是，或许，他起初也就是存着这样的念头。
何苦这般大费周章呢，不如直接与她说。还是说，原来只是为了两全楚挽璃的名誉。
楚复远道：“你也应该知晓，挽挽如今正新婚，她对这桩婚事很是满意，一直很期待。”
“我希望挽挽夫君可以对她一心一意，挽挽被我惯坏了，又很爱他，只容得自己夫君心里有她一人，是断然看不得他与别的女人瓜葛不清的。”
白茸像是被人当面迎面抽了一耳光一般，苍白的脸上涌起血气，难堪又痛苦。
尤其想到那一夜帐中发生的事情，更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她算是什么，一个低贱且没有名分的外室？供他在卧榻之上发泄的玩物。
楚复远温和道：“他有仙缘，其实原本就该是属于青州的。只是以前凡心未了，好在，如今也转过来了，长离与挽挽青梅竹马，情谊甚笃，我也放心将挽挽交于他。”
“如今，他们刚为夫妻，立马又要阴阳相隔，实是一桩憾事。”
他苍老疲惫了许多：“白茸。我身为青岚宗掌门，自然是无颜对门下弟子提出如此要求，只是，我身为一个父亲，实在是不忍心。”
他确实很爱楚挽璃。
白茸闭了闭眼，想起了她的父亲，这么多年，她与白行简说过的话，或许没有超过一百句。他公务繁忙，不苟言笑，甚至从小也没有抱过她。
她心中酸涩。
不管是父亲护女儿，还是郎君护妻子，都是如此的合理。
楚挽璃有很多人爱着。她死了，很多人会伤心。
而她，什么都没有。就算死了，也没有人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她若是死了，本希望会有人记得帮她建一座简陋的坟茔，在清明时，给她坟前放上一朵她喜欢的花。不过，想来也都是奢望，她死了，只能成为没有坟茔的孤魂野鬼。
白茸脑中嗡嗡作响。又想到他说的那句话——既是她什么都可以替楚挽璃做了，为什么这件事情不可以呢。
妖祭已经不能再拖了，左右需要一个祭品，那么，是她就好了，她死了无人会伤心，却有很多人会得到幸福。
白茸的纤细的手指捏着自己衣带，再抬眼时，少女脸色煞白，眼圈已经全红了，眼泪却再也未曾掉下，只平静沙哑说了两个字：“我答应你。”
见她如此痛快，不需要再用上后面的手段了，楚复远态度更为温和：“白茸，你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家人也好，朋友好，与他们有什么交代，都可以与我说。”
他会尽力调用青岚宗的资源，帮她完成。
仔细想，她孑然一身漂泊在这尘世间，亲人没有，爱人没有……至于朋友。
活到她这份上，也是罕见了。
她出了一会儿神，低声道：“希望楚掌门以后可以多多关照墨云和无念……”这是她最开始来青岚宗交到的两个好友，之后虽然因为志向不同，往来少了，但是她心中一直还记挂着，在剑馆学剑那段时光和之后比，已经算是快乐时光了。
“青岚宗水牢中，关押着一个叫做贺崖的囚犯，若是可以，希望掌门尽量对他从宽处理。”
“我留下的物件，都搁在了清珞峰我屋子里头，虽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她顿了一下，“这些，便都留给墨云处理吧。”
她掀开袖袍，少女纤细的手臂上戴着一个白狐手钏，这还是她到手这么久后，第一次试着使用这一件灵宝。
随着一阵纯白光芒闪过，白茸跪坐在蒲团上，看向楚复远，声音微颤而哑：“像吗？”
是一张无比熟悉的，少女灵动俏丽的面容，双眸含着泪。
楚复远叹道：“你是个好孩子。”
他唤人给她呈上了一个托盘，放着两颗丹丸，左侧是一颗血红色丹丸，右侧是一颗碧绿色丹丸。
“这一丸，乃是固颜丹。”楚复远道，“可以助你加强固定化颜术法的效用。原本还想给你一颗化颜丹，你既有这宝物，便不必了。”
“这一丸，是止息丹，可以暂时麻痹知觉，到时……不会那么痛苦。”
都是来自丹鼎的极品丹药，他所藏也不多。
楚复远温和道：“服下吧，然后便睡着了，醒来，就到了那一日了。”
白茸没有犹豫，吞下了丹丸。
她视线开始逐渐模糊，随后，陷入了黑甜梦境里。
待醒来的时候，便是她替楚挽璃去死的时候了。
*
白茸沉浸在绵长的梦中。
其实，她之前曾有过濒死的体验。
她在十六岁那年的尾巴上生了一场大病，起因只是游园时受了一点寒，回家后就开始发热了，白茸以前经常动不动发热，原本没放在心上，却没料到，这一次竟发作得这般严重。
不住咳嗽，昏迷不醒，过了几天甚至发展到开始心绞痛，随后开始咳血呕血，瘦了许多，几乎就靠汤药吊着一口气了，一日没多少清醒的时候。
白行简公务繁忙，那会儿在京外放没有回来。嫡母象征性给她请了一个大夫，大夫来看过一次，给她开了个风寒方子，之后便也没有再来过。
白茸不记得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她察觉榻边有人。
他正坐在榻边，白羽鹤袍，竟还是道门中人打扮，只是未冠，乌发垂落在肩上，握着她的手，搁在他修长掌心中，正垂眼安安静静看着她。
昏暗光线从小轩窗透入，他清隽的轮廓被映得半明半暗，姿势也没变，就这样一直一动不动凝着她。像是一尊被精工细琢而出的清灵毓秀的神像。
他不该还在青州修行吗？白茸还以为是自己发梦了。
他面容很白，几乎毫无血色，原本浅色的瞳孔竟被衬出几分幽深。
她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异常模样。
沈桓玉从小寡言，内心情绪起伏越大，反而看上去越安静。
见她终于醒了，沈桓玉也没说话，而是起身给她从小方桌上拿了药，扶她坐起，一勺勺喂她喝下去。第一次忘记给她拿蜜饯了。
不知那是什么药，很苦，暗红黑色，夹杂着一点奇怪的腥味，苦得她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竟然还有心情朝他笑：“阿玉，你说，我若是没熬过来怎么办？”
他继续喂她吃完那调羹药，给她慢慢擦干唇角药渍，方才说话，声线透出一点多日未合眼的沙哑：“你死了，我也随你去。”
他也朝她轻笑，笑容俊秀干净，冰凉手掌贴上她柔软的面颊，缓缓说：“烧成灰，下了十八重地狱，也会把你抓回来，捆在我身边。”
“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妻。”
他平素性子清冷克制，说这话时语气也平静，可是，不知为何，凝着她时，竟隐透出几分森冷疯狂的意味。分明生着一副清俊皮囊，那一瞬，竟好似自来地狱的恶鬼罗刹。
见他这般模样，白茸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把接下来的话吞回腹中。
沈桓玉没和她提起自己是如何来的，又来了多久。
后来还是她的侍女牡丹偷偷告诉她，沈公子得知消息，便从青州赶回来了，已经在这里守了她半月了，几乎不休不眠。
许是因为有他一直陪在身边，她心情好，又或者是那古怪的药起了效。
她恢复很快，隔天便能喝下清淡的汤粥了，之后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在上京陪待了几乎两月，把她养的比以前还好。
那时候，白茸想，她要努力，好好养着身体，好好活下去，她若是死了，怕他也活不成了。他还这么年轻，生得俊秀、出身优渥又有本事，没必要被她拖累一生。
她病中其实想过要取消婚约，看沈桓玉这般模样，也不敢再提了。
好在那一场病过去后，她身体奇迹般好了很多，竟然不再那样大病小病不断，反而日益康健了起来。
转眼。她又梦到，最后一次见到他，送他回宗。
那时会儿他高大的骨架还未彻底撑开，正是高高瘦瘦，从少年往青年过度的时候。
白茸舍不得，坐马车一路与他到了上京郊的禾关驿站，他叫她别继续了。合关驿站外，便开始是妖鬼作乱的混乱地界。
白茸见他离去的身影，心中泛起一点莫名的不安，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发了会儿呆，陡然甩开了侍女，拔足狂奔，提着裙角就跌跌撞撞追了过去，唤他：“阿玉——”
他停下脚步，白茸想都不想，便扑了过去。沈桓玉朝她张开双臂，隔着她披的那件厚厚的白狐裘，将她拥入自己怀中，捏了捏她耳朵，低笑：“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很吃这套，就喜欢她软软的，独独依赖他的样子，不愿让别人看去了分毫。
白茸埋首在他怀中，小声说，她总觉得心里有点莫名的不安，以前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让她别多想，安心在家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下次回来，就是娶她了。两人如此说了好久的话，他要走，她就像个小狗狗一样黏着，牵他衣角，用那双乌润的桃花眼可怜巴巴看着他。
知他抗拒不了她这样的眼神，最后是沈桓玉一手遮了她的眼，一手把她抱起，强行放回了车厢。她身子骨不好，吹不得风雪，她只能又从窗户探出脑袋瓜，看着他离去的高挑背影。
蓬莱此去无多路，待到下一次，带有他尺素的青鸟抵达上京，又得是什么时候了，漫天风雪之中，她看着他雪中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久，一直到消失不见。
她多傻。
那日之后，真的就那样一直痴痴等着，等着他回来娶她。
……
白茸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寒玉所制的冰床之上。
或许是因为楚复远所给丹丸的效力，如今她四肢都无力，甚至连面部也麻木了，做不出任何表情，也感觉不到凉气，知觉迟缓。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
她已经换了祭祀用的广袖白衣，袖上绘制满了奇异的青色符文。
身体应该也是被人清洁过了，散发出清淡的兰蕙香。
浓密乌发被编成了发辫。
冰床的对面，正是一面水镜。
水镜之中，映照的少女面容，和楚挽璃一模一样，便连神态也几乎完全相同。
她第一次使用白狐手钏，未曾料想效果如此卓绝。
也无怪那日，那只九尾狐冒充沈长离时，她都没能没能一眼认出来。
她躺了会儿，室内便进来了一个白衣巫祝。
牵过她的手，她力气很大，白茸就这样被她牵着，朝着室外走去。
“还有半个时辰。”巫祝道。
方才已经验证过，确是适合祭祀的女体。
还有半个时辰，是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半个时辰。
红月当空。
远远看过，那一道圆形的纯白祭坛十分圣洁。
只有神职人员可以进入祭坛。
两个巫祝将她抱起，带入了祭坛内。
此处应是在山巅，深秋空气微凉，夜风很干净，山谷之中绿意盎然。
祭坛正中，乃神木扶桑，不燃于火。
她双手双脚都被捆缚于扶桑上，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巫祝引燃焚寂净火。
白茸地垂着眼，没有害怕，只是平静。
直到一阵夹杂着淡雪的晚风拂过，她忽然抬了眼。鼻尖嗅到一缕清淡的迦南香。
他果然来了。
月下，一道修长人影缓步而来。
这祭坛周围的山谷，原种满了桃与梅，只是这时都不开花，他本也不喜这种繁盛的花。
所谓雪月最相宜，此番夜景风光，月下人更清绝。
沈长离踏入祭坛时。大巫祝朝他行礼。
沈长离生来有仙骨，他年幼时，曾被楚复远送去过灵山除净，因为根骨绝佳，天赋出众，巫咸曾考虑过找青岚宗要人，想培养他成灵山的继任者。
只是后来，他依旧选择走上了剑修的路，便不再做此考量，这么多年过去，沈长离偶尔会回灵山，与十巫都还有有联络。
巫咸曾亲自给他做出过预言。巫咸的预言从未出过差错。
他曾说过，他之一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毁于自负，抱憾半生，所想之物终求而不得。
沈长离不信命，只信逆天改命。
他眉眼淡淡，抬眸看向那一轮红月。
青岚宗的护宗大阵，如今几乎是由他一人的灵力撑起，阵眼便是他的本命剑的剑魂，因此，这段时间，未受多少玄天结界波动的扰乱。
大巫祝勉强可以感受到他身上同时共存的仙气与魔气，不过，到了如今的地步，也只能指望他持身清正，可以压制。
白茸呆呆看着他。
沈长离走近了些，袖袍的浅淡迦南香味道更近，萦绕在鼻尖。他一身白袍，乌发未束，月白腰封，眉眼玉润冰清的俊秀，浸润在一泓冷淡的月色里。
完全瞧不出是昨夜方才大婚的男人。
看向她的眼神也凉淡。
她想，世上如何可有性情凉薄至此的男人呢，昨夜洞房花烛，与楚挽璃榻上欢好，做了恩爱夫妻。今日见枕边人被祭祀，也可以这般无动于衷。
只是，纵然如此，楚挽璃在他心中，总归也是比一件低贱的泄欲工具重要的。
沈长离缓步走入祭坛，看向她。
那双浅色的琉璃眼，清冷湛湛。
他修长冰凉的手指竟挑起她下颌，似在端详，低低道：“如何真要是你呢。”
“为何不能是白茸。”他漫不经心道。
不然，将那女人肮脏的骨血都用净火燃尽，让她彻底消失在他眼前，也是一桩好事。
她的心已经死了，听到这番话，甚至也再无法更疼，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待他知道，去死的确实是她，不是楚挽璃的时候，定然是开心的吧。
白茸用目光描摹过他英俊瘦削的面容，想到漆灵山那情迷意乱的一晚，这双凉薄漂亮的唇吻遍了她全身，让她几乎化在了他怀中。
那时，她无比幸福，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他，此后便会与他幸福相守一生，却不料只是一场漫长噩梦的开端。
沈长离很久没有用这样平静淡然的眼神看过她了。
不对，因为是看着楚挽璃。
他看她，从来都是俯视、冰冷讥诮的眼神，粗暴的对待，未有过半分温柔。
终于。
巫祝恭敬提醒：“沈大人，时候到了。”
“请您点燃长明祈福。”
沈长离漫不经心，指尖弹出一道冷焰，随着他的动作，祭坛周围环绕的火把都被接连映明。
随即，一道燃烧着巨大虚凰幻影的净火从祭坛深处燃起。
妖祭，是用灵魂□□祭祀玄武。
焚寂是用来除妖的净火，修士但凡沾上，修为全毁，神魂尽灭。
火光灼灼。
她的知觉逐渐恢复了，第一个感觉到的，便是钻心的疼。想必是梵寂净火清除掉了她体内的灭真丹药效。
白茸原本以为，自己如今耐疼能力已经足够高了，却没想到，被火焰焚烧是这样的疼。
来青岚宗后，她好不容易，日夜苦修出的一点真气，与体内气旋一起，已经很快被净火焚尽。
她艰难抬眸，看向火光之外，男人若隐若现的清俊面容。
据说，被净火焚烧所灭的灵魂，□□和灵魂都会被尽数焚毁，没有来生，死后不入轮回，往生不入地府，会彻底泯灭于天地之间。
眼睛被火灼伤了，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什么都再看不清了，只是依旧看着那一道修长身影。
火光之中，她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朝他笑：“我曾经，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想与你白头偕□□此一生。”
她一无所有。身上最珍贵的，就是一份对他的纯真炽热，一往无前的爱意。
世界上最好玩弄的，不就是这样的一颗可怜又好笑的真心吗。
他自然知道，白茸也明白沈长离知道。
她那样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对她好一些，她便能傻乎乎暗中高兴好久，又开始痴痴做梦，他可以变回以前的阿玉，她就与他和好，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甜甜蜜蜜。
怎么遮掩得住呢，随便一个路人都看得出来。
他不过是享受于高高在上，傲慢的玩弄她的身体与感情，享受践踏她真心的快感。
好玩吗？应该是，很好玩的吧。
男人或许都是如此。毕竟，明明每一次碰她，接近她，对她说那种话的时候，她的阿玉，他们青岚宗清冷淡漠、不沾情欲的负雪剑仙沈长离，反应都那样激烈了。其他人，想必应是更喜欢的吧。
如今，白茸只觉平静宁和，甚至有些说不出的如释重负的幸福。
净火终于开始焚毁换颜效力，她的眉眼鼻唇都已经悄然变化，火光里，露出了一张苍白皎洁的少女的面容，随即，便被烈焰吞噬。
“若有来生……”
少女窈窕细弱的身体已被熊熊烈焰焚毁，彻底吞噬。
之后的那几个字都模糊了。
彼时的他，只是无动于衷听着陈词滥调的表白，他不缺人仰望，不在乎爱，也不为之所动。
直到他看清女人面容，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的一瞬。她身躯与灵魂都已被大火吞噬。
她的眼睛已经受损了，再看不清火光对面的他的神情，或许是在开心吧。
至于来生到底何如。
沈长离也已经听不到，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如了他的愿了。
那个他轻视鄙薄的女人，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了。那个他觉得愚蠢、懦弱，一无是处的不忠女人，就该这样死了，神魂俱灭。
死在了他用本命灵火亲手引燃的净火之中，连一点尸骨都未曾给他留下。
“沈道君，仪式还未完成。”一位巫祝急匆匆跑上祭坛，满头大汗，声音也不敢太大。
需要立刻对含有祭品灵魂与躯体碎片的净火施以秘术，用来修补结界，要在新死的时候施咒才好，可以最大程度利用活祭的灵力。
白衣男人背影清拔如鹤，仍然立在祭坛净火前，一言不发，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第57章
扶桑木上的焚寂净火，颜色已经悄然变化了，悄然夹杂上了一缕青气。
白茸的本源灵力开始和净火融合了。
原本，这是施展秘术的最佳的时候。得了这样的滋补，玄天结界可以至少再维持一百年。
可是，巫祝睁大了眼。
他亲眼看到。
祭坛中的焚寂净火，竟然生生停止了跃动，被他封冻住了。
整个祭坛，以沈长离为圆心，周身气温急速下降，巫祝脚下已经蔓延开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道君。”巫祝双膝发软，极为惊恐，不知他到底忽然想做什么。
男人终于回头，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看向了巫祝，只是一眼，让他吓得匍匐在地上，背脊都开始发颤，哀求道：“道君，如今玄天结界已经到了不得不修补的时候，若是中断祭祀。之后，妖界和人界碰撞，会重现千年前的灾难，人间即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啊，还请道君三思。”
沈长离没有说话。
袖袍无风自动，祭坛上卷起了一阵急风，他正在结阵。
那一段扶桑神木，连带着其上净火，都被白色霜华覆盖。
他竟想将神木连带净火，一起从祭坛中拔除带走。
祭坛上的巫祝无人敢动，只是呆呆看着，难以相信这一幕。他们面颊和眉毛都已经结了霜，体内灵力都迟滞，运转不起来。
这是名满九州的负雪剑仙该做的事情？
未曾想，那浅绿色的灵力粒子，在被他灵力困住，停滞了一瞬之后，竟又开始重新扩散。
竟然就这样穿透了他的灵力阻隔。
千年前，天阙曾答应过神女，许诺了她三次从他身边逃离的机会。
如今，这被他囚住的淡绿色的光点，从雪色禁锢中消融而出，重新蔓延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翩跹火蝶。
繁星点缀，这无数翩跹的细碎火蝶，含着她的灵力碎片，顺着这通天的扶桑神木攀援而上，连接了天空与地面。
巨大的玄天结界竟然在此刻显了形，即使没有巫祝施展秘术，这些灵蝶，依旧这样顺利的融入了玄天结界之中，化为滋补它的养分。
这景色如诗如画，竟然如此美丽。
这是她残存的最后意志。
所有人都看呆了，仰目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一个巫祝身形一颤，他腰间悬挂的祭祀用剑已自动出鞘，飞去了沈长离手中。
夜风扬起男人乌发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细长的手指握定了剑。
随即。
一道凌厉滂沱的半月形剑气，已经劈砍而出，朝向的方向竟是玄天结界位置。
剑气激起了巨大的透明涟漪，结界似乎都开始震颤，发出淡淡的蜂鸣之声。
是沈长离曾在九州成名的剑招。施展出时，看似流风回雪般清雅，实则攻击性极强，蕴含着强烈的凌冽杀意，一旦出招，没有任何退路，也无法收回，如他性格一般酷烈。
在场所有巫祝皆目瞪口呆，目光震撼。
他要做什么？要毁了玄天结界？
“道君，求您。”大巫祝匍匐在地，苦苦哀求道，“已经迟了，那个女子的灵魂已经没法回来了。”
沈长离如今修为已独步九州，他难道会不清楚吗。
入了净火后，□□和灵魂都会被焚毁，如今已经迟了，就算不用她的灵力去祭祀，也不可能再带回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干净，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回了。
即使强行留下有她灵力碎片的净火，不过也就能聊以慰藉而已。
他无动于衷。
随着第三道剑气劈砍上玄天结界的时候。
翩跹灵蝶终于停止了扩散，天地间，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轻叹息。
随即，那些剩余的光点，都缓缓流回了净火之中。
沈长离没再用动用修为，以剑意为笼，用剑阵困住了净火。
随即，他扔了那把剑，唤出了往魂灯，将净火存于往魂灯内。
一直到他修长的背影消失时，这些巫祝依旧在不住颤抖。
这一场元年妖祭，终于结束了。
天边忽然下起一场淅沥的雨。似是天空的眼泪，又或许，这一场雨，是某个女子日夜思念深爱的情郎，常年流下的泪水所化。
……
楚复远正端坐在华阳堂外，感应到玄天结界的变化之后，睁开了眼。
他的计划完美实现了，空间碎裂开始逐渐缓和。
祭祀应该是完成了。
楚挽璃正在水榭里屋坐着，她收拾打扮一新，换了漂亮衣物。
今日妖祭，禁止神职人员以外的人进入祭祀场地。
爹爹和她说了，会找人去替她祭祀，她只需要等妖祭结束之后，由沈长离带她去不周山，飞升去仙界。
之后改名换姓，从头开始。
她心头一喜，试探性问爹爹，是找谁，她还是想把白茸送去。她始终不安心，甚至那一晚与沈长离洞房花烛的时候，他明明温柔迁就，她却老觉得哪里不对。
看楚复远反应，大概率应就是白茸替她了。
如今妖祭也顺利结束了，按理说，白茸应该化成灰了。可是，楚挽璃本能还是有些不安。
妖祭开始后，心音便一直没有消息了。
这时，她骤然听到心中传来的一道古怪声音，不似心音平时说话声音。
“剧情偏离，即将启动偏离修复系统。”
按道理，发展到这个阶段，楚挽璃应会身死魂消，转生去往妖界。
可是，妖祭完成了，玄天结界被修补了。
楚挽璃还活着，一切都发生了偏离。
楚挽璃额上透出冷汗，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本能感觉到，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就在这时，她感应到外头有灵力波动。
“哥哥？”她心中一喜，迅速推门而出。
白衣男人从朦胧的冷雨之中走出，没有避水，清润的眉眼，乌发白衣都被雨水浸湿，整个人都像是一块柔和清冷的玉。
楚挽璃撞上他如静水湖泊般的眼，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与平时毫无二致。
她高高提起的心，在这一瞬，似乎又落了下来。
随后，楚挽璃朝他扑了过去。
窈窕秀美的姑娘扑入俊美高大的男人怀里，在刚结束一场动荡的危机之后。
多么合理，原本应是美好、温馨的一幕。
如若不是雨中，忽然蔓延开来的血腥味道。
楚挽璃艰难转动脖颈。
她发现，一截剑尖正从自己后背缓缓冒出。
楚挽璃唇角开始溢出鲜血，神情却迷茫。
她僵硬着手，从袖内掏出了那一片铅灰色的护心鳞，艰难握在手中。
为什么？
以前心音说过，一旦给出，护心鳞不受本体自己的意志控制，即使是原主要杀她，也一样会保护持有者，会保护她一辈子。为什么沈长离可以杀她？
她咳着血，迷茫地问：“哥哥，你不爱我了吗？”
“自是爱的。”他垂着长睫，淡淡道，“我们不是都已经做了夫妻？”
从他这样的男人口中说出的爱，冷酷却缠人。
他怎会和不爱的女人成婚呢？楚挽璃那日不是在洞窟中救了他么。甚至她给他下了烈性药，他都原谅了她，怎么不算爱。
她看了他的龙身。并且，之前那几日，两人同在洞窟中，他的龙尾和龙角都给她摸了。他也一样可以很有感觉，怎么会不爱楚挽璃呢。
雨水从长睫上落下，他狭长冷淡的眼看向她手中的鳞片：“很喜欢？”
因为急速失血，楚挽璃唇色已开始发白，哆哆嗦嗦点头。她不懂沈长离在想什么，只想凭借本能，为自己挽回一线生机。
“那便带下去陪葬吧。”
冰冷的剑气在体内炸裂开来。
“你，你没有心……”楚挽璃双目圆睁，身体软软倒下，血沫不断从唇边溢出，她的心脉都在一瞬已被彻底粉碎，将她那一身白衣染成了血衣。
那片铅灰色的护心鳞，无声无息掉在了地上，毫无反应，其上沾满了楚挽璃的血。
沈长离抽出她体内那把锈剑，随手扔了。
本就是冷血生物，情丝都没有了，被他亲手抽出来全烧了。
怎么还会有什么心，顶多只剩本能的野兽欲望。
沈长离没有继续动她的尸身。
因为楚复远来了。
他这时，方回眸看向楚复远，神情依旧平静。
他从小性格就安静，从不会大吵大闹发狂。
男人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溅了血迹，没有擦掉，却更显唇红齿白，清俊不群。
一尘不染的神仙模样，扭曲冷酷的魔鬼心肠。
自己女儿就在眼前被杀。
楚复远冲向女儿尸首，用灵力给她锁魂，嘶哑道：“沈长离，我当年把你带回青州山，十余年抚养之恩，如今，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
“抚养之恩？”他唇角弯了弯。
“养在弱水的抚养之恩吗？”
五岁时，他被从上京皇宫带来青岚宗，很快便被发现了身上那一半的龙类血统，楚复远用符箓强行让他化回了原身。
每隔一段时日，都被带去宗内地下水牢，锁在弱水中，用弱水来压制他身上的龙血。
因楚复远很早就发现他是绝佳的剑修根骨，想让他成为九州第一剑修，假以时日飞升，挽救青岚宗已摇摇欲坠的颓势，让青岚宗可以继续矗立于仙门之首，怕他身上的龙族血脉污染了剑仙应有的清灵剑气。
幼龙身上的鳞片全都掉光了，终日流血不止。龙血龙鳞都是很珍贵的药材，这些掉落的药材，楚复远自然也没放过。否则丹鼎那段时日，高价流拍出去的龙鳞龙血，都是哪里来的。
一直到他十三岁，修为已经晋入化神期，并且学会了李慈真一身剑术，可以完美控制身上龙气与化身，方才开始拥有完全的自由。
他的鳞片方才又开始逐渐开始长出来了，只是生得稀稀拉拉。龙类性情高傲，他更是其中翘楚，自尊心极强，绝不会把这样的原身给心仪的人看一眼。
直到经历了几次蜕皮，他成年换鳞，才重新换出来一身可以见人的完美漂亮的银鳞。如今，他的龙身上，那些曾被弱水腐蚀烙下的丑陋伤痕依旧都还留存着，在那些新生的漂亮银鳞之下。
楚复远抱着女儿尸首，忽然大笑：“你那时候小小年龄，竟就如此会伪装？好一副恶鬼般的毒辣心肠，沈长离，原来你一直如此恨我们，恨青岚宗…这么多年，你伪装得实是太好。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沈长离眸光淡淡，他从不伪装什么，也谈不上恨他们。
他那时年幼力弱，技不如人。被如此对待，不是正常的事情？像是青姬生他下来，不也就是为了给天阙的龙骨找个容器。甚至为了防止他长大后不听话换骨，在他出生前，便给通过母体给他下了赤葶毒。
只可惜，龙骨被他完美炼化，如今成了他自己的力量，他自主意识却没被天阙影响半点，依旧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不信任人，不给出爱，也不需要爱，只相信绝对的利益与力量。
楚复远即将天人五衰，早不可能是沈长离的对手。
从他彻底炼化天阙的龙骨开始，整个九州，已经没有修士，可以在他手下走过五合了。
楚复远大笑道：“你敢杀挽挽，还想让我再打开天堑，让你飞升。”
沈长离毫无波动。
楚复远说：“如今既已至此，无论你怎么办，白茸也不可能回来了。”
“她完完全全是死在你手中的。”
死于他的凉薄与残忍。
所有人都知道，白茸是被沈长离抛弃、鄙夷的前未婚妻。
若是他之前稍微表现出一点对她的怜爱与维护。如今，整个九州，谁敢偷天换日，将沈负雪的女人送去祭妖？
沈长离没说话，抬起那双冷酷，冻湖一般的眼，看向楚复远。
他原来还是会有情绪波动的啊。
“你们非人性情都这般无情酷烈，终究不是人啊。”
楚复远大笑道：“你知道白茸是谁吗？”
“她是你以前最爱的未婚妻啊，从小呵护到大。你宁愿舍弃一身剑仙修为，也要下山去和她相守，都已经早早与我说了离开宗门的时候。几年前，你得知她生了病，本是闭关突破的关键时期，宁可违反宗规，自领一百鞭刑，也要下山找她。”
“你抽掉了情丝，又改修了无情道。但是，心魔是压抑不住的，况且，你身上的赤葶毒也复发了吧，沈长离，你离走火入魔不远了，迟早会被反噬，自食苦果。”
“到时候，你就可以全部想起来，细细品味亲手杀掉爱妻的快感了。”
“我期待那一日……”
楚复远话音忽然变得模糊，没说完。
他被生生捏碎了颈骨。
沈长离面容平静，瞳孔却已经近乎完全龙化了。
原本琥珀色的瞳孔几乎变成了暗金色的竖瞳。
那双漂亮的手，骨节细长，修长如玉，却蕴含着极为可怕的力量。
沈长离随意扔了楚复远的尸身，扔在了他最爱的女儿身上。
他淡而冷地笑：“你既这么觉得，怎又还会以为，如今的我，飞升还需要通过天堑呢。”
他刚把楚挽璃也杀了，飞升又怎么还会再被心魔困住？
雨水越下越大，周围或许来了人，又或许没来人，左右无人敢接近。
他细长的指尖上燃起了黑色的魔焰，这是他炼化业力后掌握的，还从未使用过。
没有原因，他已经用不了自己的本命灵火了。
大雨之中，两人尸身很快燃烧了起来，烧得很慢。
直到化为了齑粉，包括那一片铅灰色的护心鳞。
沈长离离开了。
过了片刻。
那地上一半细碎的黑色尸骨粉末，忽然消失了。
“宿主即将前往魔界，进入新的剧情阶段。”
……
白茸住的那一间小屋子位于云筑院。
沈长离去了云筑院，推开门，进了白茸房间。
室内透着一点茉莉淡淡的馨香味道。
里头物件不多，但是都摆放得很整齐，有少女房间的温馨。
她的卧榻边，摆着一对磨喝乐人偶，一男一女。
她到底还是没舍得，让宋惜君给她从上京寄过来了，摆放自己卧榻边上了。
她太孤独了，晚上睡不着，就经常抱着磨喝乐小人说话。
沈长离垂眸看着，他一眼认出，上头有灼霜的剑气残余，估计是以前的他亲手所雕。看得出剑气用的还不够纯熟，她竟也当个宝。
他扫向屋子一角，白茸来青岚宗后，用的劣质木剑还收在角落里，没舍得扔了。
衣服就三套，都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妆奁放在架子上，沈长离看了会儿。
取下，打开一看，空空荡荡的，没有首饰，只有一根以前一起逛夜市时，戴墨云送她的木簪。
他感应到一点灵力残余。是以前放在这里的寒玉簪和夔龙玉佩，都还给他了。
他拿出那一枚阳玉夔龙玉佩。并寒玉簪，给她都放了回去。
她就那样小气？就因为没了这些，就要去死？
一旁木盒里，放着几角碎银子。
抽屉中的账本上，记录自己每天的收入与开支，之前本来劲头很足，一笔笔事无巨细，给自己攒嫁妆。
直到今年初，就再没有记录了。
大概是意识到，他已经不爱她，并且永远不会来娶她了。
沈长离安静看着，把账本也原样放了回去。
柜子里面都是药和药方，还有几本剑谱、一封信。
到离世的前一个月，她还在努力学习医术。
看得出，房间主人过着很清苦的生活，几乎没有多少快乐日子。
他在室内待了很久，一处处看了过去。随后，安静关了门，走出了房间。
他将这个院子，都从空间中剥离，完完整整收入了自己的剑灵空间中。
*
妖祭，确实给三界都带来了不少影响。
包括人间。
街上没有再动不动出现那些奇形怪状的妖物了，大街上那一层红色的血雾，终于也慢慢化开了。
青板桥，南淮巷尾。桑柔那一间小小的裁缝铺子，终于又开张了。
她正指挥丫头正在给门前洒扫，却不料，见清晨淡淡的雾气中，缓步走来了一人。
桑柔定睛一看。
是一个很年轻的白衣公子，袖袍似乎还沾着露水。
“公子如何称呼。”桑柔问。
青年道：“我姓沈。”
桑柔有些不自在：“沈公子？”他神情安静，气质高华，但是桑柔不知为何很怕他。
“我们是成衣铺，您是想定制衣物吗？”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桑柔展开信一看，是白茸以前与她约定来取喜服时间的信，对他态度热情了些：“绒绒以前在我这里订的喜服，早已经做好了，不知为何她一直没来取。”桑柔掀开帘子，进了内屋，不一会儿，便抱了一个包袱出来。
“很久以前，她和我说，她的婚期快到了，但是原来的婚服放在家中拿不出来了，所以想再做一套。”桑柔说。
泸川被幻妖封城的时候，白茸帮她去除了身上妖气，并且给她带来了夫君虞风最后的遗言，那会儿，她就说了，白茸以后若是想要成婚，可以来找她做喜服。
后来白茸其实还来过几次。看得出，她其实过得不是很好，但是每次还是都努力朝她笑，只是笑容中依旧有几分忧愁。
“你是她夫君吗？”裁缝眼神都毒辣，桑柔上下打量了几下青年身架。见他窄腰长腿，宽阔挺拔的肩背，心里大致有了数。
青年没说话，拿了包袱，略一颔首。
“哦哦，那么恭喜你们了，怎么不见小茸，她是不是忙？”
青年淡淡说：“外出了。”
桑柔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既是如此，还有这个。”桑柔道，“这是绒绒以前在这里没事儿做的，忘在我这里了。你也一并带给绒绒吧。”
她拿出来的是个荷包。
已经做完了大半，只差封线了，是个入云白鹤的纹样，月白色，素雅精致，右下角用银线织着一个小小的离字。
桑柔说的白茸绣这荷包的时间，应是她刚来青岚宗那会儿，被他从葭月台赶走的时候。
盯着那个离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接过那个荷包。不知是不是没看出是半成品，没有犹豫，竟直接就挂在了自己腰边了。
好在他人生得好，白袍玉带，配上这入云白鹤的香囊，倒是也不显轻浮怪异，很是清雅，压得住。
“多谢。”青年温雅礼貌。朝她道谢，声音也极好听。
“没事，不客气，等你们新婚了，便让小茸告诉我一声，我去道贺。”
过了会儿，青年平静道：“嗯。”
他望向她时，桑柔才仔细看清他模样，眉眼淡秀，惊心动魄的好看，桑柔以前从未见过这般俊美郎君，她知道小茸是修士，这青年估摸也是了，身上那种气质，有点飘飘仙气儿。
他将一物放在了柜上，离开了。
待那修长背影消失在雾中时，桑柔方收回视线。心里替白茸高兴，嫁给了喜欢的人，看起来，感情应该也和睦。
桑柔拿起了那物，手竟一晃，差点没拿稳。
几乎怀疑起了自己眼睛，竟是一颗夜明珠，如烟似雾，比她以前在虞府见过的最好的夜明珠品相都好太多，她甚至估计不出价格。
离开泸川之后。
沈长离改了主意。
他将剑阵的范围缩小了，从整个青州改成了青州二十八峰。
回到清珞峰后。
沈长离去了往生堂。
往生堂依旧灯火长明。
琉璃灯盏内，供奉着两张藤黄纸，其上用朱砂写着两个生辰。
一张是他的生辰，另外一张，十一月初七，葭月初七，是白茸的生辰。
是几年前以前放置的。他失忆之后看到了，但是也没动，依旧放着。
夜空中，此生辰的对应的星宿已经暗淡，与紫薇帝星之间的微弱联系，已经几乎完全断裂。
沈长离看了会儿，拿走了那张写着白茸名字的藤黄纸，回了葭月台。
葭月台上竟有一道流光落下。竟是李慈真。
沈长离打断妖祭，杀了楚复远、楚挽璃父女之事，自是震惊了青岚宗所有高层。
李慈真看着男人模样，叹道：“小玉，不要做傻事。”
他其实正好到坐化的时候了。
却没想到，青岚宗的劫难，早不来迟不来，却偏是这时。
李慈真知道，他个性看似冷酷理智，实则极其偏激偏执，从来不信任任何人。
“她已经死了，找不回来了。”李慈真说。
沈长离没抬眼，淡然道：“她没死。”语气很笃定。他也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张滕黄纸还存在着。
并且，她的骨血、灵魂，所有的情绪，从头到尾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白茸对她的身体没有处置权，她凭什么敢死的？
他语气平静，对李慈真：“老师，你走吧，离开青州，去外地坐化。”
他控制不住满溢的灵力了，也不想控制，不愿到时候侮辱恩师遗体。
李慈真不说话了。他看向一旁花池，里头漂浮着一株浅色莲花。
那是沈长离前段时间前从蓬莱仙境中弄来的的珍贵灵植，可以与龙鳞炼药，有生骨固定魂之效，至今，依旧还被他的灵力温养着。
只是，如今，已经永远用不上了。
李慈真只能在心中暗叹。谶语终究成真。
他陡然想起一事，几年前，他那会儿已经闭关了。
出关时，正遇到了沈桓玉，那时，他已是长成了清俊高挑的少年。
李慈真觉得他心情很好，虽然他向来喜怒不言于色，但是就是可以感觉到。
一问，才知道，原来方从上京回来。又见了自己未婚妻。
“她知道你是龙身吗？”李慈真问。
他一直觉得沈桓玉其实过得没有看起来那样轻松，旁人只见他位高权重又天才，李慈真却知，他有多少是都需要自己争取的。他年龄那么小，就因为皇室内斗，被送来青岚宗，来了之后，因为身上龙血，要证明的比别人总是多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眼道：“等之后，会知道。”
他的龙鳞还未完全长好，毕竟，还是想给心爱的人看自己最好看的模样。
不过，他知道，白茸不会介意他的龙身，他是什么样，白茸都会爱他，就像他爱白茸一样。她是世界上，他唯一愿意放下心防的人。他愿意给白茸看到他真实、脆弱的一面。一旦被其他人看到，他都会想杀人。
少年清冷眉眼不自觉含了浅淡笑意。想起她被他拥在怀中的模样。两人都是第一次拥抱，抱了好久都没松。白茸红着耳朵，偷偷说很喜欢被他抱的感觉，觉得很安心。
他没说他也很喜欢，竟生出了点迫不及待，就想把她带回家守着，只给他一个人看的妄念。
尤其想到，他之后会还是她的夫君，可以一辈子与她名正言顺相守，对她好，心中更是满足。
李慈真看向如今挺拔冷淡的青年。
这三生三世无解的孽缘啊。
葭月台上只剩他一人。
沈长离展开了包袱。包袱中有两身喜服，一身是青红的女子喜服，一身是霁红的男子喜服，霁红颜色很特殊，较晚霞深浓，又名醉红，沉郁光艳，很需要人穿。桑柔说，是白茸亲手挑选的颜色。
木傀儡给他脱了外衫，又细细展开了这身喜服，给他披上。
肩、腰尺寸都十分合适，像是量体裁衣。
这几年，他的体型比以前其实有不小变化，长高了，骨架也更高大。这一套男子喜服，贴合的是他现在的身形。
以前，在葭月台时，她在他睡着的时候偷看过他，有时候还会偷偷碰，因为知道他不属于她了，不能随意碰，只敢用指尖轻轻点点他的面颊。
沈长离其实知道，只是懒得说，都由着她了。
以前巫咸预言过，说他是天煞孤星，挚爱之人会因他而死。
楚挽璃今日倒确是死了，预言算是应验了。
他与楚挽璃洞房花烛，与楚挽璃调情，让楚挽璃叫他夫君的时候。
原白茸正在窗外，都看到了。那时，她就从水牢他的禁制里跑了出来。
他嗅到的那一缕气息，来自真实的她，而不是幻觉。
葭月台的花池，正漂浮着一株浅色莲花。
那是沈长离前段时间前从蓬莱仙境中弄来的的珍贵灵植，可以与龙鳞炼药，有生骨固定魂之效，至今，依旧还被他的灵力温养着。
寒池中，千年寒玉被一分为二，温养着那一盏含有净火的往魂灯，依旧泛着淡淡的青。
清俊修长的男人，那身霁红的喜服还未来得及脱下，立于黄昏之中，眉眼清艳，配上这样的场面，却显得无端可怕。
直到池中响起淡淡的水花声，黑发白肤的少女涉水而来。
他的心魔竟开始逐渐有了实体。
白茸模样的少女从背后环住了男人宽厚的肩，随后，开始解他身上衣衫。
竟真像是洞房花烛夜。
衣衫褪下。
这具漂亮躯体上，之前原本已经暗淡消除的赤葶毒纹，都已经卷土重来了。
白皙如玉的身躯上，重新爬满了繁复的赤色纹路，比以前严重许多，从紧实的小腹，一路蔓延到锁骨。
心魔攀住了他的脖颈，抱了他半晌，努力去吻他，摸索那一具漂亮的身体。
可是，无论怎么弄，他身体依旧都冷冰冰的，毫无反应。
青年淡淡抬眸，看向远处湛湛夜空。
为何呢？可能，还是因为这心魔还不够像白茸吧。找些足够像的，或许就会有反应了。反正这具放荡的身体，对所有女人都可以有反应。在洞窟之中，被楚挽璃摸，也可以接受并且动情。
他对那往魂灯中的净火说：“只是与楚挽璃洞房花烛，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看着就受不了了吗？”
就要从水牢中费尽心思跑出去，自己上赶着去死？未免也太脆弱。她当着他的面，被其他男人搂搂抱抱解衣服的时候，他不也没有介意？都包容了。
“不是最爱你那阿玉了吗？”
他语带讥诮，饶有兴趣，轻笑：“再不说话。那么，用这具你爱的男人的身体，在你坟前，与不同女人日夜交合。让你看个满意，好不好？”
他面容是极清俊的。身上衣裳却被女人褪去了大半，光郁的红，越发衬得如玉肤色。他半露的锁骨上，爬满了繁复妖艳的赤纹。漫不经心说着这话，荒唐放荡极了。
他却也不管，只是垂下浓长的睫，看向那团火焰。
火焰一动不动。
他拿了把匕首，随手在自己手腕上一划，银色的鲜血从创口中汩汩流出。
白茸以前很心疼沈桓玉，知他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她又不知阿玉剑术修为到底如何，只知道当剑修本来也危险，每次他回上京，她都要仔细检查，见他身上又生了新伤都会眼泪汪汪的，回去还会偷偷哭，哭的眼睛红肿，只恨不得自己替他受了。
眼见鲜血越流越多。
灯中，泛着青色的火焰开始跳动，焰尖朝着他的位置靠拢。
他心中竟泛起一点异样的快感，冰冷的身体也开始发热。
便又用灵力摘了那一朵莲花，捻碎了，随后，用龙血与生魂莲的莲花汁液，一起滴落在那腾黄纸上，给生辰主聚灵。
藤黄纸毫无反应。只是那点残余气息被他强行用龙血维系住。
他也不急，视而不见，慢条斯理，放出更多的血。
男人狭长的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火焰。
过了会儿，见不流血了。
他便又在原来伤口上补了一刀，支着下颌，不看那纸了，只看朝他跳动的火焰。
还会心疼。
果然是假死。
到时候，等他把她弄回来，定会让她为今日之事后悔，与他忏悔。
青岚宗的护宗大阵正在发出微光。
作为剑眼的灼霜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青州二十八峰都开始颤动，开始下沉，寒气从每个角落开始蔓延。
山雨欲来。
天空开始暗沉，发出轰隆声鸣，他的雷劫，在这种时候竟然也再度到了。
九霄云外，即将迎来新神。
*
妖界。
天阙的宫殿旧址，过去了千年，白色的大理石略微暗淡，仍可见曾经建筑的华美壮观。
原本，有天阙残存的灵力一直庇护着此处。
可是，几年前，这股灵力忽然便消失了——因为天阙龙骨的力量被转移，不再能庇护此地。
因为此地地点实在绝佳，又一直无人居住，各种植物疯长。因此，着几年也开始逐渐有胆大的小妖接近，有的是来祭拜妖王，有的纯粹是来玩的。
天空挂着两轮红月。
一条粗大的白蛇正从草丛中游过，轻车熟路游去了温泉宫。
这是天阙以前为爱人修建的甘泉宫。
正中白玉所雕的一泓灵水散发着白雾。
白蛇很喜欢这一口灵泉，原本蛇性也喜水，他在灵泉中游了几个来回，却忽然停住了。
白蛇感应到了熟悉的味道。他顺着那味道寻去，去了宫阙深处。气息来自一个紧闭的白色玉盒。
上头原本设有灵封，压根触碰不得，可是，随着龙骨力量转移，这灵封，也失去了效果。
打开盒子一看，里头竟然是一截木头。
白蛇很是好奇，用尾巴卷出了木头。
很轻，纹理像是波浪一般美丽。竟是半截合欢木。
气息还是很熟悉，与他之前去人间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很好闻，并且帮他疗伤了的少女味道很像。
他反正也没事做，于是将它从天阙宫殿中偷了出来，放在自己洞府中。
这洞穴依山傍水，旁有一条小溪，背后是深林，白蛇每日在这，过得好不自在逍遥。
某日，一只豹子路过他洞府，瞧他趴在那里晒太阳，忍不住道：“九郁，阴山君都要气死了，妖祭马上就要到了，他们都想着趁机毁了玄天结界。你还不回府上去，躲这儿玩。”
玩性太重了，随心所欲的，明明天赋很好修为也高，还是阴山君的独苗苗，偏就是不务正业。
白蛇说：“没事，让老头子气着吧，气会儿就不气了。”
白蛇爱干净，每日都会用清溪洗刷自己一身漂亮的白鳞，洗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有一身细密漂亮，完美无瑕的白鳞。他性情肆意洒脱，知道大家都觉得好看，也不吝啬给大家多看看。
“啧。”豹子盯着，“在这发春呢？”
“走开。”白蛇拍了拍尾巴，“又没有对你。”
不过，想起，那天，在人间的时候，小木头还摸了他的鳞片呢——因为二者气息太像，他擅自给那个记忆中的忧郁少女也取了个名字，叫小木头。
白蛇也没事做，每日去游玩，修炼一下，回来就陪着这木头说话。
他从阴山跑了，老头子虽然嘴上说着很愤怒，但是也没找把他抓回去。
越看越觉得这一截木头很是芳香可爱。
“小木头，我要出去修行了。”白蛇每天早晚都会和木头说说话。
“今天给你带了一朵花，你看看，好不好看。”白蛇用尾巴尖尖卷了那一朵漂漂亮亮，还含着露水的百合，放在了木头上。
他想用点好听词汇形容，但是又形容不太出来，于是作罢了。
木头一直毫无回应，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白蛇也不介意，每天还是照旧。
直到这一日，他正在洞府盘卷着睡觉。
忽然感觉玄天结界巨震了一瞬，白蛇从睡梦中惊醒了。
原来妖祭到了。
他洞穴内，那一根一直平静的小木头却似乎亮了一下，又暗淡了下去。

第58章
青州依旧下着朦胧冷雨，亭台楼榭，阆苑琼楼。都被掩在这宁静的一蓑烟雨之间。
楚氏族人给楚复远父女悄无声息收敛了尸骨，却无人敢上葭月台去寻这始作俑者。
宗主被杀，太上长老李慈真于昨日坐化，青岚宗风雨飘摇，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惶然之中。
这日清晨，见小苍山峰隐约萦绕紫电黄雷，轰隆雷声越压越近，几乎近在耳畔，却半点不见飞升之象，他似乎在耐心等待什么。
贺崖在水牢中。
也听人议论起这番事情，为楚复远这偷梁换柱之事心惊，有人感慨，那可爱的小姑娘当时还不如一直待这水牢之中，或许还不用遭受这一无妄之灾。
水牢中众囚都对白茸印象很好，她太乖了，那样安静又可怜可爱，实在是无法想象出，什么样凉薄残忍的人，可以对她那般狠心。
“不走也改不了结局，早晚而已。”贺崖听着外头响动，“她已经不想活了。”
贺崖在外行走多年，见过许许多多人。白茸虽然看似平静，举止如常。还那样年纪轻轻的一个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已被磋磨得没有了求生意志，只会平静呆滞地接受承担一切。
那段时日，沈长离每隔两日便来一次水牢，每一次堂而皇之，旁若无人，每次都要待不短时间，离开时唇上留着明显的印记，彰显着二人见不得人的关系。再后来，他甚至干脆设下禁制，不允她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明目张胆地对周围人表示着，她就是他拘在水牢之中、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禁胬。
更可悲的是，她还爱着这样一个男人。
贺崖听着外头响动，敏锐察觉到。如今，他们都大限将至了。他也不如何急，就待在这里，等着命运的到来。
第二日正午，长老堂终于忍不住来小苍山寻沈长离。
方来到山顶葭月台，众人都惊住。
葭月台都被冰层覆盖，形成一朵巨大的层叠冰莲形状。
正中的寒池中，端坐着一个白衣青年。
他身侧，放着一盏剔透的八角琉璃灯，里头燃着一点若隐若现的青色净火。
白衣青年正坐在寒池边上，低眉敛目，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用自己的血，去喂那一盏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不知他到底放出了多少血，又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诡异的景象。
最开始说话的是莫长老，艰难地道：“道君，擅自调换祭祀人选之事，乃是楚复远一人所为，他背后多年与丹鼎勾结，做出此番禽兽不如之事，确是罪有应得。”
宗内与丹鼎暗中勾结的到底有多少人说不好。只是，楚复远既已经死无全尸，死人不会说话，那自然便应多承担一点。
“丹鼎那日动白姑娘的三人。”另一旁孙净心立马补充道，“都已经被堂内处置，下场凄惨，这件事……乃是楚家人暗中操纵。”
青年面如冠玉，姿态清越，依旧一动不动。
他自然知道，丹鼎那三人死相凄惨。因为都是他在那日亲手杀，千刀万剐，抛尸荒原。
另一长老望向那盏灯：“事情既已如此，还请道君……节哀顺变。”
如今，他们想让沈长离继任青岚宗掌门位置。无论按照修为还是资历，他来坐这个位置，都是最合适不过的。
之前他一直无动于衷听着，没有多少表情。不知这句话中，是哪几个字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青年平静抬眸看向他，眼睫之下，是一双沉灼的暗金色瞳孔，平静道：“节哀顺变？”
不见那一道剑风是如何来的。那长老没话说完，话音忽然含糊，唇中满是血腥味道。他惊恐地跌坐在地，方发现自己口中已是空空荡荡，舌头没了。
周围所有人都静若寒蝉，想起了楚复远和楚复远凄惨的死状。自己青梅竹马的新婚妻子和岳丈，都可以杀得这般毫不犹豫。
……疯子。
而且，还是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可怕疯子。沈长离如今修为到底如何，只有青岚宗的人最清楚。
不知是哪个长老先后撤的，随即，大家都开始后退，纷纷御剑，从小苍山顶逃离。
沈长离也没有去追他们。
没有意义。
他从莲池中起身，袖袍与墨发末梢微湿润，袖袍都未曾沾湿分毫。
那一盏盈盈的灯，正空悬在他身侧。
因为失血，他面容像是玉一样的白，更衬得那双眸子发沉，在夕阳下，显出一种沉融的暗金来，像是融化的灼热鎏金。
时间到了。
他往小苍山顶雷劫而去。
青岚宗埋藏地底的护宗大阵，已被强行启动。
他不想再去分对错，追究缘由。
正好，便都与她一起陪葬吧。
……
这一日，桑柔与许许多多的青板桥百姓一起，站在街头，远目看着那仙山。
只见到天边亮起了一道异样的霞光，紫色连着金色的云霞堆积在山巅。
明明是秋天，竟下起了暴雪。
青州二十八峰都被席卷在剧烈的暴风雪之中。
随即，便是一阵轰隆的地鸣声。脚下开始晃动，桑柔几乎都要站立不稳，身边丫鬟忙搀扶住了她，两人互相搀扶。
桑柔抬眸，看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场景。
这连绵起伏的青州二十八峰。其上琼楼玉宇、楼阁台榭，巍巍仙山，开始在夕阳中缓缓下沉。
她半张着的唇久久无法合上，双手合十祈祷：“望绒绒和沈公子平安无事。”
她记得，他们也是住在青州峰上的修士。
只是后来，桑柔一辈子，直到垂垂老矣，也再没有见过白茸与她夫君。
那颗鲛珠，她拿去当了。对面给了她她十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她一辈子没有再嫁，倒是也衣食无忧，安逸幸福地过完了这一生。
直到半日后，山峰下沉方才完全结束，留下一块巨大的凹陷。
随即，竟然开始从地壳下方缓缓涌出碧彻的海水，形成了一片安静的湖。
此后的很多年中，没有人再敢靠近这一片不祥的湖。
后来，《仙异录》有过记载，九清负雪仙君沈长离飞升前，曾手刃其妻，屠灭满门，沉山入海。如此所为，可见其心性之残忍凉薄，多年后，他飞升后又堕仙，沦入魔道，成为三界九霄人人畏惧的可怖魔头，便也毫不奇怪了。
*
三尺青锋，终于回到了主人手中。
二十八道天雷，被他用剑气轻易击破。
他修为已经早早突破了渡劫期，只是一直因为心魔桎梏，始终无法飞升。
如今，桎梏他飞升的心魔死了。
心魔被他亲手点火，烧死了，死无全尸，神魂俱灭。
他爱人也死了，楚挽璃确实死在他手中了。
这些操纵他人命运，高居九重霄上的仙人，想必应当是很满意了。
已有五百余年，未曾有新仙从瑶台飞升。从前一般会有两个司礼仙官迎接，将其登录仙簿，随后由仙廷封神。
白玉瑶台上，鹤鸟翾飞鸣啼，鸣篪吹竽，仙乐礼颂。
翻飞的白羽之间，云中走出的青年一身白袍，眉目清俊秀雅，身形高挑颀长。
除去手中拎着的那一把尚且染血的寒冽青锋。只看面容，他甚至不像是一个武神，更似一个文弱的文官。
金羽真人与心宿星君早早在瑶台等候，见到那熟悉的眉眼，心中却已早早明白。
他们都心知肚明，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你果然还是来了。”金羽真人道。人间一别，如隔三秋，下界动荡变化，他在仙廷也能窥探到，只能感慨，命运弄人。
心宿牛头人身，乃兽体飞升。金羽青岚宗出身的剑修，仙廷派出他二人迎接，意味可想而之。
果不其然。
仙界西荒，是一片漆黑的荒原，其中是仙廷禁地，埋骨之地龙冢。
龙冢入口的白玉台上，正坐着一个盘腿打坐的白发神君。
若化神君已祭出手中法器，是一条绿藤长鞭。他是仙廷文官，不擅长打斗，只是这种时候，若是沈长离想强行夺走龙骨回冰海，他也必须恪尽职守。
可是，沈长离没有半分与他动手的意思。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
仰目，远远看向那煌煌龙冢。
一切都因此而起。
赤红的绵延高墙之中，满是坟茔，骸骨被埋藏其下。
几年前，他突破了渡劫期，剑术大成后，回了上京，预备将青姬从宫中放出来。青姬叫他化回原身给她看看，他拒绝了。那会儿他原身鳞片还没完全长出来，换新鳞时全身剧痛，偶尔还会渗血。他并不愿在人前露出原身，生母对他来说也是外人范畴。
青姬告诉他，时候已经快到了，他可以寻个没人的地方，看看自己原身，看是否可以看到赤葶纹路了。
这是娘胎中带来的毒，再不换骨，过不了多久，便会毒发。发疯癫狂，胡乱杀人，他是天煞孤星，亲人爱人都会死在他手里，直到力竭而亡。
他需要做的就是接受天阙的龙骨，上仙界，解开龙冢封印，将遗骸带回冰海，然后去给全族复仇。
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换骨的那段日子，他脑中日日都是各种错乱的记忆。待重新醒来时，头疼欲裂，不但肉身几乎被重塑了一遍，精神更是濒临错乱，表现便是，完全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
那段时日，冰海龙宫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也没有任何妖敢接近。
都知道少主发了疯，谁敢接近，都只有一个死。过了很久，他意识方才回位，重新占据了身体主导权。
那时候，他已经抽了情丝。也是为了提升修为吧。不然，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他凉薄残忍，心中只有自己和自己的修为，一心念着飞升，阻碍他的都要死。
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靠自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周围人都说他自小是个冷血的怪物，没有七情六欲，被如何对待都无所谓，不会有情绪波动。
沈长离觉得很奇怪。
在他力弱无法反抗时，那些人折辱他，不就是想看他的笑话，想看他下跪求饶还是摇尾乞怜？他为什么要遂这些人的意？这一生，他还从未对谁低过头，服过软，也不曾后悔过。
“母亲，原来，这便是你想要的？”他望向那阴森恢弘的龙冢，眼睫上沾染了水雾，轻笑着，眉眼竟有几分柔和。
“儿臣如今可以替你办到了。”
想必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一路上，不过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而已。
他昨日又开始做起了迷蒙的梦，梦到了上京城的重重宫阙。
他年幼的时候，被独自关在在宫中。表面是金尊玉贵的体面小皇子，衣裳下看不到的地方，遍布了各种伤痕——他是个好玩的小怪物，以前还长着尾巴，毒不死，血是银色的，被刀割破的再深的伤口，几日也愈合了，漫长的日子里，他始终孤身一人。
这一次梦中，不同的是，有个与他手拉手的小人。长大一些后，得空了，他就经常跑去看她，照顾她维护她，不让她遭人欺负了去。
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离不开她，像个贪婪的恶鬼，依附在她身上，不断汲取光热。他呵护她，爱她，予求予给，唯独信任她一人。
同时，也通过汲取她的爱意，维持正常模样，一心一意，持身清正，按照世俗谦谦君子塑造自己，等待着以后成为她的夫君，与她组建一个小家。
只可惜，他始终看不清梦中人的面容。
那个人对他而言不存在。
他脑海中真实存在的记忆，便是他独自一人，走过了这条孤独的路。
而他逐渐继承了天阙的全部记忆。尤其是他身陨前的那段回忆，无比清晰。
梦到那个酷似白茸的女人，手持长剑，亲手掏出了天阙温热、尚且还在跳动的龙心。
轻声对他说：“你是兽体，而我是仙身，始终殊途，不是一类人，我永远不可能爱你，也不可能与你一起。”
……
如今，他也该完成这桎梏他前半生的使命了。
毕竟，他生下来，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男人修长的指尖酝起一点黑金色的烈焰。
在随即赶来的众仙错愕眼神中。原本都在提防沈长离想夺走龙冢中骸骨。
可是，那一团黑金色、夹杂着魔气的烈焰，夹着风声与剑气，朝向的不是他们，而是朝着龙冢呼啸而去。
他竟然抬手引燃了龙冢。
白袍青年长身玉立，面无表情，神情是极致的漠然。
瞳孔中映照着这一场滔天的大火，逐渐吞噬整个龙冢。
最后，是玉灵官控雨，浇灭了那一场燃烧了十日的大火。龙冢已经被烧尽，满地都是无人收敛的焦黑龙骨。
诸仙见他行事癫狂至此，心中都涌现了彻骨的寒冷。
那是他族人的坟茔……竟然就这样被他用魔焰烧毁。
他就是个疯子。
这件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只是仙界后来被称为万仙之乱的一个开端。
比起天阙，他更可怕。
不但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还完完全全继承了千年前天阙在三界征伐的记忆和修为。甚至还有这一世修出的精纯仙力和一身超绝剑法。
仙界太平太久，靡靡之音繁盛，都崇尚享乐、以和为贵。
仙界的世家子并不擅打斗，仙廷中司战的职位大抵都由下界飞升而来的大能修士担任。
这几百年，因为仙廷内部党同伐异，飞升条件越发苛刻，下界飞升的修士竟是越来越少。
仙廷陡然面对这样一个从血海中走出的煞神，竟然没有多少应对办法。
并且，仙廷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不少飞升散仙，非先天仙体的仙君，心中早早已经对仙廷有了不满。
不少飞升上来的仙裔，其实明里暗里站在沈长离这边。
其中，金羽真人与心宿星君，便是两类很好的代表，一是他同宗的飞升剑修，一是他同类的兽体成仙。
金羽真人飞升后，在仙廷过得并不多好，香火高职轮不到他，倒是有一大堆琐碎事情，譬如之前被派遣下凡寻找神女魂魄，并非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便也就随意糊弄了一下，更多只是旁观，在这仙廷里，似乎谁都可以来指使他一手。而心宿原因变更简单，兽身成仙，一贯是最被看不起的一类。
他们都愿意追随沈长离，倒逼仙廷改革。
他年轻、修为超绝，手腕残忍而强硬。
仙廷被搅得一团乱麻，诸仙分成为三派，一派坐壁观上，一派守旧，一派却也加入了叛乱。
没人知道沈长离到底要什么。他什么都不要。
死在他手中的仙族越来越多，全是天生仙体的世家子。没人知道他下一个要杀谁，要出现在哪里，一时都惶惶不可终日。
他剑上鲜血越积越多，没有终点，也不知休止，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要将自己与对方烧尽，直到油灯枯竭倒下为止。
直到某日，他去了化露池畔。
池边，有一朵未曾绽放的莲花。莲蕊中，沉睡着一个乌发白衣的女人。
是甘木神女。
司命星君将她带来了此处，又悄悄离开了。他是文官，并未参与这一场变乱。
神女还未曾醒来，依旧在沉睡，用任何办法都无法唤醒。
沈长离神情很平静，原本清透长剑上，已被鲜血染变了颜色。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只是低眸看了她一眼，依旧冰冷无情。
莲瓣被剑挑开，剑气即将冲到了沉睡的神女面容上。
他如今确实不是天阙了。
而是白茸的情郎沈桓玉。
可是，他看清了莲花中女人面容。
神女莹润的耳垂上生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和白茸一模一样。从前，他含住那里时，她浑身都会克制不住的哆嗦。
他顿了一下。
灼霜剑身上酝酿的剑气，在即将削去她头颅的前一刻，终于还是偏了。
随后，若化神君到了，他脚踩祥云，怀中抱着一个玉坛，其中是一抔淡褐色的泥土。
“沈桓玉，此为孕育白茸身躯的土壤，你当真想要都毁了这里？”他声音满是疲惫，看向宁静的化露池。
若化知道，仙廷会有一次大难，却没想到，从这里应起。
青年收了剑，那一抔灵土，已经变到了他鲜血淋漓的手中。
良久，他抬眸看向若化，淡淡道：“说。”
若化神君说：“白茸确是神女化身，但也不完全是。”
“她灵魂乃神女一魂三魄，躯壳则为化露池畔的合欢神木所化。”
十八年前。由神女亲自栽培生出，又点化了，附着神女的一片灵魂，送入了凡尘转世投胎，托生成了白行简家的女儿白茸。
若化不知神女此举是为了什么。却没料想到，合欢下凡，会与另一条夔龙产生这样的一段孽缘。
他降生后，没多久，她便又被送去了他身边，成了他青梅竹马的妹妹，往后的恋人与未婚妻。
两人都与神女和天阙扯不开干系，却又都不完全是他们。
当真是纠葛不清。
若化道：“十多年前，合欢化身前，曾在仙界遇上过雷劫，被分为了两段，其中一段……你明白，所化身躯已毁。另一段，也随之下凡了，虽不知所踪。但是，如今，或许还存在于世间的某一个角落。”
“只要等候的时间足够长。”
“或许，你还可以有与她再见的那一日。”
若化也没说谎，他二人命运紧密相连，纠缠不休，缘分还没到了结的时候。
他知道，如今沈长离此举，已经摆明了，打算与仙廷玉石俱焚，不死不休。
他性情本来就偏激自负，换骨后精神极不稳定，如今又用这种惨烈的方式没了爱人。
到如今这地步，若化也可以预料。
他其实也不知另一截合欢木的下落，可是，如今只能如此一说。
他不知沈长离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只是别无他法，也只能赌了。
仙河对面，鹤鸟展翅飞过，青年一身银袍，手中还拿着剑，袖袍沾着斑斑血迹，说不清多少是他的，多少是死于他手下的冤魂的。
原本一直维持着暗金色竖瞳的瞳孔，此刻，已经悄然变了一些颜色，化回了浓郁的琥珀色。
他看向那一抔灵土。
可以察觉到，上头确确实实残存着她的气息，浓郁而安宁，并非他强行留下的破碎悲戚的灵力。
很奇妙，她竟是由这样平平无奇的一抔灵土孕育而出。
他身上裹挟的暴乱戾气，那一股浓郁的血气，终于开始逐渐平息。
仙廷开始与他议和，承诺将白茸栖身过的所有灵土并化露池清含宫都送给他，清含宫乃甘木神女从前居所。
三日后，沈长离拿走了灵土，但是没要化露池和清含宫。
此外，他还做了一件事情。
强行自上而下打通了不周山的仙道，从此之后，无论是妖，是兽，还是人。从此之后，只要修为足够，都可以自行通过天堑飞升。
仙廷无法，最终也只能接受。
除此之外，他不要任何仙职，也依旧拒绝接受仙廷的任何诰命。
他将那一抔灵土，收入了自己如今居住的天枢宫中。
因为玄天结界之事，他在九州积累了不少人望，又因是修士飞升，在下界香火十分旺盛。
想起来倒也很讽刺，简直堪称笑话，他杀人无数，满手鲜血，沉了青岚宗，如今却仍接受香火供奉，在仙界有神位。
琅嬛仙境，浮岛之上，便是他如今居住的宫阙，离北斗星辰最近的一处。
因沈长离不喜欢有人在身边，偌大一座仙宫，云遮雾绕，竟然没有半点活物的声响。
宫中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乌发白衣的青年半躺于在榻上，面容很是安静，在看手中的荷包。
那一个绣着白鹤的荷包。
被他握在修长如玉的手中，垂眸端详上头那个离字。
这是那个女人为他做过的唯一一件礼物，还是个没做完的半成品。
她确实小气。从来没有想过，要认真送他什么。
他将白茸居住过的那一间小院，也原样挪到了天枢宫。
他本嫌这小院子脏乱，踏不得脚，唤了仙官：“去打扫。”
可是，见人真要推门进去，却又被他皱眉唤住。
闲杂人等进去，会弄杂了气息。
那仙官知他性情乖张，心情也阴晴不定，这种时候也不去触他霉头，唯唯诺诺又走了。
沈长离入住天枢宫后没多久。
都知他是成年龙身，如今又还孤身，诸位仙界同僚便给他送去了不少貌美侍女。
在仙界，这种事情很正常，极为讽刺的是，仙界并无礼法约束，如何快乐便好，如有极乐登仙一说，耳边都是仙乐靡靡。男欢女爱，自然也是其中一环。
他发现，妖祭后，他已经接近不了任何女人了。
他的发情期还没有结束，明明这放荡的兽身欲壑难填，极容易动情，对着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有反应，谁都可以当他伴侣才对。
只要近身，还没碰到，他便会反感到控制不住，想呕吐。甚至还会升腾感到一股更强烈的，想杀人的欲望。
只要看到红衣，红灯笼，红帐幕，他经常也会头疼欲裂，心中烦躁不堪，杀意更甚。
之前用杀戮强行压抑住了这股情绪。
如今闲置下来，他只要闭目，经常会看到那一团熊熊大火，和她在火中含着泪的眼眸。
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越发清晰频繁。
沈长离在天枢宫虽住下了，他飞升时的那一场劫难，依旧让仙廷心有余悸。
于是，过段时间，有人又被送入了天枢宫。
仙廷想故技重施，想重现千年之前，神女与天阙之事。
韶丹也是花木成仙，是芍药所化，生得清纯可人。
她被装扮成了千年前神女模样，一身白纱衣，被送去了沈长离所居的天枢宫。
只是，她的样貌却十分酷似白茸，尖尖的下巴，有双乌黑乖怯的眸子。
怯生生的，娇弱不堪，说是侍女，成日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反而闹出了一堆鸡零狗碎的麻烦。
随在沈长离身边的两个武官，华渚和宣阳，都对她很不满，屡次要赶她走。
这两位都是天堑打通后飞升的小仙，华渚原身是一只水隼，但他不愿为妖，只想登仙。宣阳更为奇特，原身是一柄上京城武官手中的名刀，主人战死沙场后，他受主人死前心口鲜血浸润而诞生了灵智，后来阴差阳错开始有了修为。原本，以他两人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登仙的。
后来，跟了沈长离，这两人都对他死心塌地，崇拜至极。
沈长离倒是没赶她走，他在三界行走，压根没时间管天枢宫事情。他不需要人服侍，在仙宫的时间也不多，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倒是韶丹在这空荡荡的宫阙此处待久了，知道他性情随意，宫中也没人，胆子也略微大些了。
传闻这位仙君是龙身，见到了真人，倒是与之前她以为的粗鄙的兽类都不太一样。一举一动却很有风仪。
加上，他刚登仙时的事情，韶丹也听在了耳中。知他修为如今独步三界，仙廷也拿他无法。自古美人爱英雄，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况且，她大抵是在仙界待久了，见多了温文柔软的男仙，见到这样一个这样强大，看不透又强势的，竟然心中也真有点欢喜。
一天晚上。
沈长离从人间回了宫，难得宿在寝宫中。
夜半，有人进了他的寝宫，他察觉到，有脚步声出现在身后。
是女人柔软的手臂，伴随着一股如兰似麝的淡淡香味。
爬了他的卧榻，想解他衣衫。
这具身体异样的冰凉。
随后，男人已经回身，单手握了她纤细的脖颈。
韶丹原本心中一喜，很快便察觉到。
并不是什么情人之间的爱抚，那可怖的力道，在逐渐收紧。
他浑身都是冰冷刺骨、毫无热气的。他想掐死她。
韶丹身上那一点修为对他毫无用处。
“仙君饶命……”她拼命挣扎。
月下，这双大而乌黑，盈盈的桃花眼，含着泪水。
他指尖卸了力，眸光逐渐变化，仿佛又看到，那一日，被他亲手点火，生生烧死的白茸，她此生见他的最后一眼，也是这般含着眼泪。
她的面容在火中逐渐模糊不清。
他松了手。
韶丹浑身瘫软，掉在了地上，白嫩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修长淤青指印。
他确实对她动了欲，不过，起的是蓬勃的杀欲。
沈长离没放她走。
青年乌黑的发垂在宽阔的肩上，身着月白色寝衣，眉目当真清俊至极，也很温和，完全不像方才要暴起杀人的样子，更不像诸仙口中那可怖疯狂的杀神。
韶丹浑身瑟缩，还在不住咳嗽。
“不是一直想嫁我？为何要中途变卦，还要背叛我，离开我？”他在她面前蹲身，眉眼温柔清俊。
韶丹不敢说话，只敢听他说。
他问：“你既招惹我，为何又三心二意，见异思迁？”
他其实并不沉迷肉欲，以前，从来忽视甚至蔑视肉身感受。
若没有漆灵山那一晚，他定然一辈子都会保持元阳，也不至于如今被折磨至此。
白茸让他体会到了情欲之苦。
却又抛下他，去爱别的男人。那他自然也可以在其他女人身上找回来，报复她。
他做的有什么不对。
为何白茸要离开他去死。
为什么如今他已登仙，成了仙体，她还不回到他身边来。
为什么替她报仇雪恨，青岚宗被他杀了，仙界那些要阻碍他们在一起的仙也被他杀光了，她还不满意？
他两片护心鳞，都给了她。
她害了他一辈子，害他再也生不出第三片护心鳞，可以去送给旁的女人了。
她把他伴生的鳞片扔了，叫楚挽璃捡走后，也不管不顾，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他眸中含了一点凉淡笑意，笑道：“那日，楚挽璃给我下药，我进帐的时候便闻出来了。”
可是，他还是进了帐，由着强力药效在自己身体里发作。
想看看，白茸会如何反应。
漆灵山那一次，她分明是喜悦羞涩且主动的。
这一次，却如此不同，便是因为她变了心。
他可以不爱白茸，但是，白茸若是变心了——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敢背叛他，他自然也不会让她好过。
既然白茸只把他当成一件怀念过去的工具，而不看一眼现在的他。
他便也要用着这身她旧日情郎的皮囊，在她的面前，与其他女人交颈而卧，琴瑟和鸣。见她为他流泪、为他痛苦，他心中便会泛起异样的感觉，甚至更甚于肉体上的刺激。
痛苦、压抑、仇恨，这也是他从前二十年最熟悉的情绪。
都是他。
凭什么白茸只爱以前的他，而不爱现在的他？就因为他露出了真实的样子，她就不喜欢了？
她应该老老实实爱他，待在他身边。无论他做什么，是什么样子，都应该永远爱他，对他一心一意才对。
是，白茸是答应过他。
他头疼欲裂，骤然恍惚了一下，脑海中竟忽然出现了模糊画面。似是一个花园中，四周悄寂无人，她埋在他怀中，红着脸软软的与他说情话，说好喜欢他啊，分别的时候一直在想他，爱阿玉，爱哥哥，爱属于她一个人的小郎君，什么样的他都爱，以后要与他日日相守，在一起一辈子的。
是，既然如此说了，为什么违背诺言？敢失约，敢骗他？
他伴生的那片护心鳞被强行易主后自绝了。
他生出的第二片护心鳞又要去找她，他冷笑，索性锻剑，将那片心鳞做成了剑镡，给了霍彦。没想到，最后辗转，倒是还是到了白茸手里。
如今，那把孤零零的银剑摆在卧榻边的剑架上，像是一只孤零的鹤。
白茸死的时候，这把剑并未被她带在身边。
他忽然拿起那一把长剑，扔给韶丹。
他轻声道：“我不是说过，让你日日带在身边，不要松开，可以护你一生。”
韶丹吓得半死，下意识去接那把银色长剑，还没到手，却像是捱到了火焰一般，被烫得立马抽手。
“为何不要？”他问。那双浅色的狭长漂亮的眸子，似也是沉了点点星光。被一个素来冷淡的男人，用这样深邃专注的眼神看着，她心几乎都酥软了一下。
随后，韶丹胆怯道：“烫……”
“滚出去。”他像是认出了什么一般，眉眼陡然凌厉。
那副清俊的眉眼冷沉起来的样子，压迫力极强。
随后便是一道剑气，她方才要去碰他的那只手，差点被生生砍下来。
韶丹被那吓得都不敢站起来，惨白着脸，立马跌跌撞撞跑出了宫阙。
烫……
天枢宫外，燃着一轮不灭的凰火。
他浅色的眼眸，凝神看了会儿，抬手便把那把银剑扔入了火中。
护心鳞与他本体相连，是他原身上，最敏感，感觉最集中的一处。稍加触碰，都有千百倍的感应回馈。
他立马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钻心刻骨的灼痛，这灼痛之中，却又夹杂着，一股难言的异样扭曲快意。
此后，他但凡在宫内，便夜夜去锻烤，由着凰火燃烧那把剑。
那夜，韶丹半夜惨白着脸，赤足从天枢宫中连滚带爬跑出的事情在仙界也小小轰动了一把，诸仙一般行这种事情都是缱绻体贴的。又看到她脖颈上淤青，更好奇了，这龙性情到底有多残暴。
兽与仙果然就是不同，看他完全不会怜香惜玉，竟把韶丹弄成这般。
韶丹被花神暂时接回了自己宫中，安抚她，让她在这住会儿，寻到时间再回去天枢宫。
华渚听到传闻，他原身是鸟，也被扫射，气得半死，更厌恶这女人了。宣阳性格沉稳些，又因为是刀身关系，与灼霜交好，因此只是注意不让这事儿传到沈长离耳中。
只是未曾料想到，他冷静到几乎漠然，毫不在乎，压根没放在心里。
只是照旧做自己的事情。
那日若化所说的另一截合欢神木，他派人在三界搜索。
他用搜灵术，走遍了三界，在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白茸的灵魂碎片。
那一抔曾孕育出神木的灵土，被他带在身边，遍寻了聚灵的顶级灵药，加了新鲜的龙血，日日浇灌。
白茸那颗生辰星也一直没有暗淡下去，被他强行用咒术，逆天而行，维持住了一点微弱的生机，不让它彻底陨落。他并不怕遭受反噬，左右造的孽障也足够多了。
他这般淡漠反应，倒是又激发一些八卦小仙探寻，对他感兴趣的女仙很多。没想到这仙君看似清冷不近人情，竟惹下过那么多桃花债，只是随后，又立马听闻他曾在新婚头日，便手刃妻子飞升，不免咂舌惊叹。
他去寻过司命，寻白茸命格，司命说他从未写过。
去了地府，生死簿中，也未有白茸的半点记录。
受华渚提醒，沈长离去又了一次月老处，不料这一次，竟然寻到了她的名签。
月老的千年桃树下，眉眼清隽干净的青年原本正低了眼，正在认真查看，看清与她相连的人后，他眉已经皱起，旋即冷笑了声，化了剑气，将她名签周围所连所有红线都割断了。
天枢宫中有一口巨大的冰泉，占据了一整间偏殿。
今日或许是心情不好，他今日倚靠在池边休憩时，察觉到身上赤色纹路越发深浓。
他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换骨后，他体内残余的一些赤葶残毒，之前在人间时，曾莫名其妙大好过一段时间，后因为情绪不稳，又开始复发了。
只是，如今他也不在乎，随它什么时候发作。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去了月老祠。
这天晚上，他竟梦到了白茸。
他推开那扇院门，看到她纤细的背影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很久也没进去，只是沉默看着那许久不见的背影。
她正站在那小院中，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豆青衫子，梳着双环髻，手里拿着药锄，正在侍弄那一丛药草。
高大的男人一直站在院门口，久久没动。
她倒是发现了他，看到他，便立马笑容满面，扔了药锄，朝他扑了过来。
他很不适应，站着没动。
但是，依稀又记起梦中的自己，是还没有拔掉情丝的沈桓玉，梦中场景，应是他们顺利成婚后。以前—白茸好像曾对他说过，以后成婚了，想要一个单独的院子，种漂亮的花草与各色药草，她想学医术。
于是，他站定，伸臂搂了她。给她细细擦去了额上汗水。
白茸靠在他怀里，只是偷偷笑。
他随手帮她把药园的活都做完了。白茸便很满足，围着他叽叽喳喳，欢欣雀跃。她原来那么容易满足，一点点廉价心意，就可以高兴至此。
晚间两人一起用膳，他早已辟谷，但是陪着她一起用了些。
夜里，沐浴后，两人都躺上了卧榻，他把她抱在怀中，下颌懒懒搁在她颈窝里，边嗅着她秀发上淡淡的香，边听她在说着一些琐碎的小事，都是鸡毛蒜皮的邻里琐事，也有与她学医和种药草有关的。听着倒是也没想象中的无聊。
他以往极少真正入眠，夜间闭目，多半只是在清修。
心中总是充斥着压不住的戾气。
这一次，搂着她，心情却很平静，什么都没想。
过了会儿。
明明只是松松搂她在怀，没想到，已经又所意动了。他才想起自己发情期还没过。
原本轻车熟路、预备去粗暴撬开她的唇强迫她。
但是转念间，又想起，如今，他不是青州山上的剑尊沈长离，而是她的夫君沈桓玉，两人琴瑟和鸣，白茸心里头没旁人，也只念着他爱他一人。那他便自然要收起那些磋磨人的手段，对她好些、温柔些。
于是，他含了她莹润的耳垂。用尖尖的犬齿，咬那一点小小的红痣。
见她未曾抗拒，只是耳尖都滴血般的红，他轻笑了声，去勾缠她的舌尖，用自己的身体，去引导她一点点体味这件事的趣味。他很熟练，驾轻就熟，掌控全盘，少女面颊却都红透了，颤着睫不敢看他。他忍不住沉沉地笑，手臂用力，搂紧了她。
沈长离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很奇怪，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是一种和单纯满足欲望完全不同的感受。看着怀中女孩瓷白面颊，他低头，居然有点想去轻轻亲一下她嫩嫩软软的脸蛋。
可是，转眼之间，怀中伊人却化为了一具被烧得焦黑的枯骨，两个空洞的眼眶，呆滞看着他。
红粉骷髅，只在一念之间。
梦中燃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她、那一重小小的院落，他的幻梦，都在火焰中化为乌有。
如今他只能用黑焰，那一日引燃净火的本命苍白灵火，已经用不出来了。
他睁开了眼，平静看着远方。
他还浸泡在灵泉之中，身体上的赤色纹路，越发深浓。
赤葶毒，本就可以扰乱心神，让人见到幻象，逐渐疯狂，再被灵泉一激，效果越发强烈。
他很久没有再见过白茸了。
于是，索性由着这毒发作，也不管自己身体变化。
甚至再去寻了药，加重了自己身上的赤葶余毒。
在梦中与她相会，有一便有二，他开始越发得心应手地扮演她心爱的夫君沈桓玉。他很会扮温柔郎君，本就天生一副绝顶皮囊，只要遮掩住其下恶劣不堪的性情，便有了十分模样。
他扮演得越来越熟练，甚至学会了与她很自然地说那些假模假样的甜言蜜语，她竟也完全听不出来，听了都甜滋滋。
有时，也会在梦中找她收取一点小小的甜头。作为她的夫君，这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这样的梦也越来越少，更多的，还是她被烧死的那一日的幻境。并着这么多年，死在他手下的无数冤魂恶鬼，都开始回魂。
再后来，赤葶毒妖纹已经几乎爬满了身体。
但是，也见不到白茸了，闭上眼，只能见到阿鼻地狱罗刹之相。
他望着，倒平静，只觉得那一个个在火海油锅中挣扎的狰狞罗刹恶鬼，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的相。他造孽实在太多，剑下亡魂无数，沾染了满手血腥，迟早报应。
最近，他开始越来越多分不清真实和幻觉了。
沈桓玉幼年时，曾问过教导他的太傅，到底何为黑何为白，该如何厘开清浑。
他性情自小执拗极端，事情总要分个对错黑白。
太傅答，命运便是如此，黑白无常，命运也无常，这世间没有任何纯粹的事情，只是一盘黑白互交罗，交错转化而已。
幼年的他回答。若是不纯粹，那他宁愿不要，全毁了才好。
太傅翌日便禀告了皇帝，三皇子性情偏激，未来行事恐走极端之道，不是交付江山社稷的好人选。
如今，他性情依旧没有变化，偏激且从不回头。
这一日，见他如寻常一样，放血浇灌灵土。最近，他也开始学着用龙鳞炼药。
金羽真人提醒过：“仙君适可而止，莫要折损了元神。”
对身体负担实在太重，况且，在他看来，也只是求得一个心理慰藉罢了。
金羽真人其实反而在心中觉得，那女子死了，身死魂消，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让他如今重蹈覆辙，走千年前天阙的老路。
如今正是仙廷势力交替的关键时候，他们很需要沈长离。
沈长离却不以为意。
他寿命很长，原本龙类便长寿，加上他已有如此修为，寿命长到几乎没有尽头，有的是时间与白茸耗着。
这段时间，他三番五次去了魔界，开始搜寻传闻中的复灵秘术。魔界秘术，只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肢体，记忆、感情、仙丹……什么都可以拿回来。
魔界独立于三界之外，素来混沌无序，从来无主。如今听说有一新魔主，最近大婚取了魔后，开始试图整顿统一魔界，但是大体还是各自为政且杂乱的。
如今他为仙体，本来心魔未除，在魔界又难免沾染魔息，他修为这般超绝，三界之内都寻不出什么敌手。一旦走火入魔堕魔，仙廷完全不想看到这局面。
他身边人都知道，只是也劝不动。知他自负的性情绝不会听。
一直到如今，他其实都不接受白茸已身死魂消的事实。
“仙君很爱那个女子吗？”华渚终于忍不住好奇，“为何这般执拗？”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子。
三界都知道他上天下地终日在寻什么。他也没有遮掩。
华渚追随沈长离也有这么久了，知他有多冷心冷肺。
他摇头，良久，风中听得他的答复：“我要寻回她，问她一个问题。”
他要找到白茸，听她说完那句话。
若有来生，她到底会如何。
后来，又过了几年。
这一次，从魔界回来后。华渚总觉得仙君有哪里不一样，似乎心情很是不错。
他回来，便操办了一件事情。
大宴宾客，昭告三界，与她成了婚。日子就定在四月初六，他们以前的婚期。
与那一盏燃着灵火的琉璃灯盏。
天枢宫中人都惊呆了。韶丹还跑来哭闹了一场。
只有沈长离毫不在乎，他本也不是个会在乎外界看法的人。
不过今日，也算不得什么正式昏礼。
只是补完一场以前该有，却未完成的仪式。他们本来就有婚约，是未婚夫妻。
送走了宾客，内室只剩他与那盏灯。
“我知你心中不愿，我其实也不愿，只是如今，既已走完了流程，你我名义上便是夫妻了。”他平静道。
随即，他凑近了，伸手出触碰净火，也不管手指被灼伤，眉眼含笑，借着酒意，像是情人之间的低语：“既待走了这场仪式，往后，你要是再敢离开我，我就再亲手弄死你一次，好吗？到时，我们两个尸骨埋在一处，我已经选好了地方，都永世不得超生，也算是不分开了。”
今晚他少见喝了不少仙酒。清淡的眉眼都被映得多了几分浓郁。
换下喜服后。
他将灵火放入了自己神境，用神魂触碰了一下。火光下，她柔和温暖的气息传来，因为多年日日被他随身温养，已经有了一丝摆脱不了的他的味道。
火焰像在担忧地抚摸他的面颊。他眸子微眯，靠近了些，又想到上次小院中，她说让他少喝酒，好好养身体，下意识应：“下次不喝了。”今天是因为有喜事。
说完方才又意识到，如今好像不是梦，他也不必伪装沈桓玉，对她说什么多余的甜言蜜语。眉眼缓缓沉了下去。
他是第一次尝试神魂交融。
她灵力虚弱，因为知道自己粗暴没节制，这么多年，他没有碰过。今夜是特殊日子，自然不同。
与她灵魂浅浅纠缠了会儿，感受她的气息被他包裹，孤弱柔顺，似全身心依赖着他。他看着如此乖顺的她，喉结滑动，下意识逼近：“……叫夫君。”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他身体陡然凉了下去，兴致完全消失了。
那日，一墙之隔，从水牢中跑出，满身是伤的白茸就蜷缩在窗外，听楚挽璃与他洞房花烛，恩恩爱爱，唤他夫君。
身体已恢复了刺骨的凉，温度甚至比往日更低。他索性披衣起身，看着便觉得好笑，这身体早被楚挽璃摸遍了，哪个女人都能碰，一碰就发情，还装什么冰清玉洁呢。
外头已是清晨。
仙界精致的连绵飞檐下，他独自站着，站了很久，被雨水淋湿了也没觉得。
像一只孤拔的白鹤，立于高处，一尘不染。
空中似乎都浸润着一点冰冷的水汽，远处，有成群鹭鸶从仙河涉水而过，激起大片水花。
白茸走了多久了。
他记不得了，依稀已很多很多年。有生以来，他们还从未分开过那么久。这么一想，好似真的看到了她不愿意与他分开，哭红了眼的样子。
如今，至少表面上，他们已经结为夫妻了，待她回来，除去他身边，又还能去哪呢。

第59章
周边都是无穷无尽，没有尽头的黑。
没有五感，也没有灵智，一切都在混沌之中……记不清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白茸一直沉浸在黑暗中，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黑暗的湖面里，有一滴血滴落，像是一滴露水落入了湖中，泛起涟漪来，随后便开始日复一日。
那血十分香甜，并且饱含灵力。
她没有意识，只剩下本能，也不知满足，好在每一次都会被喂饱。对方灵力足够充盈，任她索取。
只是，她的身体依旧极度虚弱，依旧没有半点聚灵的意思。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某一天，她意识忽然恢复了些，似乎可以开始感应到四周了。
她便感觉自己宛如置身一个被封闭的黑匣子。
白茸迷迷糊糊顺着唯一一点光亮摸索过去，飘过了一条狭长甬道，视线陡然开阔。
这地方竟然是一个热闹的瓦肆，人潮涌动，只是这些人似乎都看不到她，和他们说话都没反应。
白茸只能自己飘着找了个位置，这里人多。她喜欢人多热闹，陪着自己就不孤独了。
瓦肆里头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坐在勾栏中的一个长髯说书先生。
白茸寻了个角落坐下。
听到第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只是看了眼周围，大家都在认真听，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干脆也一起听了起来，当是听一个同名故事了。
话本子情节曲折跌宕，白茸迷迷糊糊听了一晚上，才终于差不多厘清了大概情节。
这话本子名叫《七情劫》，故事围绕着青岚宗掌门之女楚挽璃展开。
从幻妖生下楚挽璃开始，写她一路成长，长大再描绘她与三界诸多美男的缠绵纠葛。其中有妖界九尾狐祭祀、嗜血魔君、清冷剑仙……各种类型，不一而足。
白茸——听到说书先生说到这个名字，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叫这个名字的人似乎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早早被退婚的小炮灰，大概就是用来对比烘托，负雪仙君对楚挽璃的用心、温柔和深情。
她抿了抿唇，心想，怪不得，漆灵山那晚，他会如此愤怒以至于想杀了她。
故事高潮部分是楚挽璃以身祀妖拯救苍生，堕入妖界，又因为各种因缘巧合被复活，在妖界开始的一轮新的邂逅。
不过听到现在，她大概也有点明白了，她生前过得这般凄惨的一大重要原因。
作为一个连他袖袍都不配碰的小配角，她和楚挽璃的男人发生了一点不该有的关系。
连代替楚挽璃祭妖，或许都只是一场没有必要的自我感动。毕竟，楚挽璃献祭了，之后还能复生，这只是她和沈长离虐恋情深的一环，有楚挽璃祭妖，玄天结界也不会有事。
而她献祭了……目前看来，像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她修为不高，天赋也不高。曾经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有个小小的温暖的窝，可以过上不被侮辱、不被欺负，平静安宁的日子。
要是可以再来一次。
白茸想，她还是会从那个王爷手中跑掉、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逃走。
但是，她定然是不会再去青岚宗和青州了。
世界那么大，转个弯去哪里不好。仔细想来，自从她去了青岚宗后，似乎就再没有过一天快乐日子。
白茸继续听了会儿说书，方才发现，后面竟然还有剧情。
写的是飞升上九重天之后的负雪仙君，为着爱人楚挽璃堕仙，走遍三界，求而不得，因爱入魔。曾经高高在上的傲慢高岭之花，因为情之一字，彻底堕落。
那个冷酷至极、心坚如铁的傲慢男人，说实话，她着实难以想象他这般模样，完全无法想象他对人服软折腰的样子。
不过，如今与她也没有关系了。
听完这一出话折子，白茸闭了眼，听了一会儿又困了。
这酒肆之中，上演着不同话本子，那日的只是其中一个，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不同的。深情妖王与无情神女，单纯善良的美人主子与她心存妄念、以下犯上的下奴……不过还是这一出七情劫说得最多，可能是因为最受欢迎。
白茸也没其他地方去，就飘在这里，迷迷糊糊地听。听多了，这《七情劫》给听得滚瓜烂熟，她觉得自己都能上去代替说书先生了——就连其中的艳情戏都倒背如流，说上句可以接下句。
她记性本来从小就好，几乎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直到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某日，她的灵体正漂浮着在睡觉，眼前忽然一花，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忽如其来的滂沱力量正在疯狂涌入身体。
她压根承受不了，痛到想尖叫，都快爆炸，身上一阵阵极寒极热交替。
随后，便是急速坠落。
……
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艰难地睁开了眼。
四周光线极为暗淡，似乎有一点点萤火虫在上下翻飞，隐约照亮了洞窟。
白茸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草堆上。
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竟没有穿衣服，浑身赤裸，乌黑的发掩盖着雪白的肩。
她看到自己锁骨和腰上都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她原本的身体上似乎没有。身上的伤痕也都没有了，白茸记得，自己肩上曾被那个丹鼎的邪修砍过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后来在水牢中也没有得到治疗，不可能不留疤，但是如今肩头皮肤光洁雪白得像是新生的婴儿肌肤。
她有些艰难地起身，在洞穴寻了一遍，洞穴中有几件基本的生活用品。
最后竟然找到了两套绿色的女子衣裙，她便拿了一套换上了，大小竟然也合适。
只是她手脚都还有点不听使唤，头发是没法梳理了，只能披在肩上。
好在……她费力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周围，洞穴中没有任何人。
白茸有些艰难地直起身，跌跌撞撞走出了山洞，方才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洞窟，外头悬挂着藤萝，极目望去，不远处，银色瀑布飞流而下，在下游形成了一条坦阔的冲击河。
远处天边悬挂着两轮红色的月亮，白茸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不在人间了。
这里景色和人间不太一样，处处都有浓郁妖气。
她没办法从洞窟离开，因为身上没有剑，无法御剑飞行。
她回了洞窟，盘腿坐下，发现自己修为竟然还没有消失——她怔了一下，发现自己内丹变了颜色，从原本的翠绿色夹杂着银，变成了彻底的银，散发着一股寒气。她没事做，索性开始盘腿修行运气，试图适应掌控自己这具新身体。
夜间外头窸窸窣窣下起了雨，妖界的夜晚似乎格外长，那一轮血月还悬挂在天边。
白茸呆呆坐在洞窟门口，抱着膝，像一朵发霉了的小蘑菇。
直到她听到脚步声……有人来了。
白茸心一下提了起来。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腰，后腰是空的，没有剑。
那人撩开了藤萝，弯腰走进了洞窟——是个男人。
她后退了几步，紧握了那根树枝，警惕面向他，浑身都紧绷。
隐约光线中，白茸方才看清，那竟然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看着就二十岁上下，身量颀长，着一身白衫。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都倒竖。
甚至有种本能的防备。
“……小木头？”男人走近了，看向她。
他很是惊喜，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没想到回来，便见小木头化形了。
这么多年，他打量了一下她，觉得和记忆中的小木头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般可爱。
“你……”白茸还是改不了剑修的本能反应，警惕地持着树枝看向她。
“你不认识我了？”他琥珀色的眼划过一丝失望。
随后，方才迅速想了起来，他现在是人形。
随着一道光芒闪过。
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手腕粗细的金瞳白蛇：“这样呢？还记得我吗？”
白茸眨了眨眼，调动记忆……终于想起来，这似乎是很久以前，她在寿楚，一家药铺遇到过的小白蛇，也是金瞳白鳞。
她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再遇到他。因为怕蛇，她那时候把他从手腕上揪下来，扔了就跑了……
白茸有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握着树枝的手也稍微松开了些。
“那，这……这里是哪里？是妖界吗？”她问白蛇。
“是。”白蛇道。
对于妖而言，几十年也不算什么，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
期间九郁搬过好几次家，但是一直记得把这小木头带在身边，他被他家老头子追杀，干脆用了阴山秘术，把他们行迹都遮掩了。
这一次，他又搬回了妖界，一回来就遇上了惊喜。
没想到，这块木头，竟还真与她有关联。
他看到她身上的衫子，唇边忍不住蔓延起笑意。这是他之前没事儿瞎逛，看到绣娘在卖成服，觉得小木头穿着可能会好看，便也买了两套回来放在洞窟，没想到立刻就派上用场了，小木头穿着果然很好看。
“这里是妖界王域，云山山腰。”
“小木头，你是合欢妖吗？”他音色很好听，是很年轻的男子音色，不笑时，都天然含着几分笑影儿，虽说从一条白蛇口中发出难免有点奇怪，但是她一想到这里是妖界，便也默默接受了。
白茸不知道什么木头不木头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知道自己不是妖，本能摇了摇头。
白蛇正要继续说什么。
她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音很大，白蛇方才后知后觉：“我去给你采些果子回来。”
白茸脸默默红透了……谁知道她修炼了那么多年，竟然还没辟谷。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堆灵果。
她小声道谢，开始填饱肚子。
白蛇盘成一团，笑眯眯在一旁看着她吃。虽说蛇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白茸就是觉得，似乎是笑眯眯的。
她更不好意思了，总觉得自己似乎被他当成某种宠物在饲养。
终于差不多果腹，白茸问他：“你当年是如何去人间的？现在还能过去吗？”她毕竟是人类，在妖界长期生存也不太可能。
“当年我是被空间乱流抛过去的。”
“但是现在，妖界和人界已经被玄天结界完全隔开了，若是你想回人界，只能通过云山中心的倒悬翠。”他指向远方。
云山云遮雾绕，正中似乎是一棵巨大、生机勃勃的树。
最中心的位置，隐约可见一点透彻的碧绿——那应该就是白蛇所说的倒悬翠。
中间全是浓雾笼罩的山河溪涧，看着近，但是真的要跋涉过去，显然相当远。
她身体还很虚弱，完全没法操控自己的修为，甚至连走路都有点困难，要去那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自不可能好意思麻烦白蛇帮她这忙，还是得等自己身体好了，自己再找过去。
见她似乎有点迷茫。
“小木头，你若是暂时没有去处，不如先随我一起？”白蛇试探着问，“我在山下云溪村有一处落脚的院子，很宽敞，房间也多，平日就我住着……不，其实我住的时候也不多，可以就你住着。”
他指着不远处，山脚隐约可以看到一处聚落。
“当年你救过我。”白蛇见她犹豫，“人类不是有一句谚语，叫做滴酒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说得乱七八糟。白茸噗嗤一声笑了，双眼完成了明媚漂亮的月牙儿，纠正道：“滴水之恩啦。”
白蛇尾巴偷偷卷了起来。
她心中倒是一下松开了，大方道：“那暂时麻烦你啦。”
他明显一下高兴起来了，眉目舒展：“好，那现在就走。”
“来。”他身躯陡然扩大，“坐我背上。”
……
白茸没想到，他身躯竟然有那么大。
她自己没法御剑飞行，只能硬着头皮，斜身坐于白蛇身上，触手都是光滑细密的白鳞。
她刻在骨子里，对鳞片的恐惧几乎到了顶峰。这时，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是一条知恩图报、可爱好心的无害小蛇，方才终于压下了一点恐惧，不再那么僵硬。
好在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村落。
他在一处院前降落，化回了人形。
院落确实如他所说很宽敞，房间都空着，他非要她住最大的那一件东厢房。
她有两个邻居，东邻是一只叫欢娘的虎纹猫妖，西边是一只叫莫爷爷的槐树妖，年龄很大了。
白茸就在溪山村暂时住了下来养伤，这是个很小的妖族聚落，生活的都是一些灵力不太高，血统也杂的小妖——除了九郁。
白茸不知道他是什么血统，但是有一日欢娘对她提起过，说九郁和他们都不一样，血统要高许多。
这似乎也是妖界的冬天，院子中的梧桐树下，隐约还能看到积压的残雪。
妖界艳阳天很少，偶尔有太阳，白茸便能看到隔壁的欢娘在院子里晒她的宝贝老鼠干。最开始看得她头皮发麻，后来看多了，也开始适应了。
大家都以为她是木妖，很顺利地接纳了她。白茸便也没有再去刻意纠正。
再走过两户，是村里头兔大夫的家，兔大夫是方圆几里很有名的妖医。白茸身体恢复得慢，她经常能从兔大夫院子里闻到药香，心里实在痒痒，于是有一日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去找兔大夫，问可不可以找他学学医术，她愿意付报酬，给他帮忙做事，不料兔大夫竟然很痛快答应了——在妖界，好像没什么怕被偷师的忌讳。看她顺眼，就答应了。白茸欢喜无尽，每日都会过去找兔大夫学习，九郁也很支持。
有一日，欢娘在院子里，随意与她闲聊。打量她无甚血色的面容和纤细的腰腿。
“你身体这么柔弱，你家九郁修为高，血统又强，以后遇上发情期，你会不会受不了他。”欢娘说，“那可麻烦了，到时候还得给他再去找别的女妖。”
白茸原本在捧着茶杯，在看医书，闻言差点呛到，咳嗽不止，一张尖尖的小脸儿都咳红了。
妖兽说这些都很自然，和人不一样，她到现在都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不知不觉之中，周围妖好像都理所当然把她和九郁看成一对儿了，她边咳嗽，边解释：“我和他并非那种关系……”
没料想九郁正在院门外，她没说完，九郁已经推门进来了。欢娘脚底抹油，倒是跑得快，白茸只能无奈朝他笑笑，示意他别放在心上。
晚上，用晚膳时。
他忽然搁了筷子，抿着唇，漂亮的眼看着她，似乎下定心解释：“我们兽类对伴侣很忠贞的。”
“我父……我阿爹被阿娘管了一辈子。”他认真说，“绝对没有在外头找过别的女妖，以后，我定然也是。”
白茸愣了片刻，方才想起，他应该是在解释下午欢娘说的那话。
她低头，无声笑了：“嗯，我知道。下次与欢娘说，要她别这么说了。”
现在天寒，她弄了一锅暖融融的拨霞供。
云山很多猎物。九郁在外头打猎，经常收获不菲，涮起来十分喷香飘辣。
村子里的树爷爷，兔大夫，欢娘，猪妖……都和她关系不错。昨日，莫爷爷用葡果酿了酒，还给她送了一大壶。
好像很久没有过这样平静的好日子了。
喝一口酿甜酒，她瓷白的双颊蔓上红晕，裹得暖融融的。
以前，受楚飞光影响，白茸确实觉得，人和妖兽种族不同，有天然隔阂。
但是，在云溪村居住的这段时间，白茸能感觉到的就是，确实不同。
这些妖兽都很率直，虽说其实也各有缺点，有的急性子，有的暴躁，有的冷血……但是共同特点便是直来直往，不作假，也不会戴着面具，口是心非，颠倒爱恨，或是笑着笑着忽然捅你一刀。
有时候，她甚至有点错觉，觉得比在人间时的日子好过，至少不那么孤独。觉得这种日子，永远过下去也挺不错的。
至少平静，不会撕心裂肺，大喜大悲。
只是……她看向身侧九郁。
他一旦稍微离近了，她身子还是会有些僵硬。
她被粗暴地对待过太多次，有段时间，甚至他靠近，她都会下意识瑟缩。现在依旧不习惯被男人靠太近。
九郁也注意到了。
随着一阵光芒闪过，他化回了白蛇：“这样会好些吗？”
其实她原本也有点怕蛇……但是现在，已经好了许多了。
她心里暖融融的，借着醉意，忍不住在白蛇头顶点了一下：“谢谢。”
她是真情实感的……如若不是九郁，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在妖界过得如此安宁的一日。
被她雪白纤细的手指这样在头上一碰，他尾巴尖尖都紧绷，翘起来了。
她双眸忍不住弯成了月牙：“这么害羞？”
九郁反应总是很清晰，很好懂，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也不会遮掩。
他忍不住解释：“……人身还好。”
对兽来说，人身毕竟是化形，总有些阻隔，原身感觉就直接强烈得多。而且……还没有女妖碰过他原身呢，总是会敏感一点。
白茸握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倒是忽然想起一件过了很久的往事来。
很多年前，她在漆灵山洞窟中曾捡到过一条受伤的银龙，因为情况紧急，需要给他上药。加上那时，她压根没觉得自己和他是一个种族，那条龙全身上下几乎都被她摸了一遍……只是他一直没作声，也没动弹。或许是也不太清醒吧。
如今和妖兽打交道多了，在兔大夫那里也顺便学了不少关于妖兽的基础知识，她回想起，她来回摸过他龙角，还给他的尾部腹部都抹过药，觉得很是尴尬。
好在以后再也没见过。也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小木头，你会嫌弃我原身吗？”九郁又问。
他有什么便会直接沟通。这段时间，他好像注意到了，小木头确实不喜欢有鳞的冷血生物。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还是挺重要的。九郁后几年行走过人界，可以明显感觉到，人类对妖身的排斥，小木头说她原本是人类，九郁有点拿不准，她对他妖身的接受程度。
白茸愣了一瞬，再仔细看向白蛇。他鳞片确实很漂亮，光华四溢，身躯半点伤痕也无，修长有力。
她轻轻摇头，缓缓认真道：“不嫌弃。”
人有远近亲疏。她以后，也会学着慢慢适应，学会欣赏他的鳞片，欣赏他身躯的好看。
见九郁心情好。她忍不住也抿唇笑。
白茸身体恢复得很慢很慢，如今的内丹似乎与她不太适配，她行动起来，四肢经常还会有点木木的，不太听使唤。
她死前那几日，曾被丹鼎的邪修捅了好几剑，其中有一剑可能伤到了元神。
加上那一场火的后遗症，如今她畏寒又畏热，冬日经常咳嗽，比以前身子虚弱了太多，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岁前那种虚弱的身体状态。
她夜间咳嗽，也没对九郁说过，怕他担心。
最近莫爷爷给她削了一把木剑，她每日开始恢复剑术练习，争取想早日把修为都拿回来。
“小木头，今日天气那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欢娘早早来约她出门，“去云山采葡果去。”
他们都随着九郁叫她小木头，白茸也没有去纠正，她不想想起过去，索性干脆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她来这儿也有两月了，但是一直还没出过门。
云山很是漂亮。
她最近扎了一个纸鸢，原理和御剑飞行差不多，只是飞不很远灵力便会耗尽，远不够她去倒悬翠。
便带着欢娘试了一下，用纸鸢载她，欢娘这辈子还从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搂着她的腰，欢喜得不行。
随着欢娘指挥，白茸降落了一处宫阙遗迹边上。
这里灵力浓郁，生出的灵果品质也极佳。
虽说已过了千年，无人修葺，宫阙已有颓靡之相，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往日恢弘。
欢娘嗅觉灵敏，熟练带着她在断壁残垣中穿行，来到了正中一处温泉池。池边花架上挂着大串大串葡果。
温泉池中，一汪碧波未曾散去。
螭吻形的出水口，正在汩汩流出温热的灵泉。
她脚步不知为何顿住了，看着这池子。
欢娘回头：“据说，当年，天阙大人常与王后在这里共浴。”
白茸点了点头。如今她也开始习惯了，妖界与人界对天阙不同的态度。
欢娘又道：“天阙大人原身是龙。”语气有点压不住的艳羡。
妖界血统压制更加厉害，有的天生是龙，有的只是一条虫，从生下来，就注定了不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种族，身上总有点与生俱来的傲慢。
“不过，九郁就不太一样。”欢娘说。
没有一般高阶妖兽那样与生俱来的傲慢。
白茸点了点头，认同她的话：“他确实很随和。”
她又认真对欢娘道：“但是，你也不差呀，不要妄自菲薄。你还会抓老鼠呢。”她觉得欢娘的原身很可爱，毛茸茸的，背上花纹特别好看，兔大夫也很可爱，毛茸茸的，从背后看起来胖嘟嘟，脸颊都鼓鼓的，耳朵高高竖起来。
……她果然还是个没救的毛绒控。
欢娘听着便也高兴起来：“木头，你真会说话。”
她们边聊着天，边采葡果，也不累，反而觉得很是闲适。白茸想着等今天回家了，去找树爷爷学习一下酿酒，等过冬的时候藏在地窖里，冬天的时候涮拨霞供，便可以拿一点冰镇的酒酿出来了。
云霞还没落下，宫殿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厉声呵斥道：“谁在这？”
白茸从墙缝中看过去，对面，竟是一列银甲兵士。
欢娘弯腰：“是仙界来的人。”
“仙界？”
“嗯，这十年里，经常如此。”欢娘住在这附近，倒是也见怪不怪了。
天堑被打通之后，妖兽也可以升仙了，因此，两界不再那样水火不容，往来也多了不少。
只是，欢娘作为妖界的原住民，看到仙兵来妖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反感。
那一列仙兵已经过来了。
“是两只小妖。”
“胆子倒是大，没有允许，谁放你们进来的？”那仙兵拔了剑，架在她脖颈上。
这小妖面容清丽无双，一张小小的瓜子脸，肤如凝脂，只是面容有点缺乏血色，有点冰雕雪砌的气质，在妖界倒是罕见。
而且很平静，脖子上被架了剑，似乎也不怎么惊慌。
他们来天阙旧宫搜寻那半截合欢，依旧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找到，本来便心情不爽，没想到这一次，竟还在路上遇上了两个小妖。
“说起来，这小妖，怎么和沈仙君身边的韶丹仙子模样有点像。”
“不一样吧，比她丑。”
白茸安静低着眼，浓长卷翘的睫毛垂着。
倒是欢娘小声开口：“我们来这边采葡果，这儿似乎没写不允许入内吧？”
“以后别进来了，这儿马上要有主了。”一个仙兵警告道。
沈负雪和天阙的关系，在仙界就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公开。
如今二界关系日益缓和，妖界四大家族中，水生的文鳐与镜山赤鸾鸟的族长，已经私下来天枢宫表明了态度，假以时日，四分五裂的妖界，迟早也会恢复统一。
只是见眼前这女妖表情一直这样平淡，显然丝毫不怕他们。那仙兵有些恼火，他们在妖兽面前，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哪里受得了这种忽视。那剑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口子。
“松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从大殿那边，缓步走过一个白袍佩剑的英挺仙官，苍灰色的眼，一双眼生得格外凌厉。
“过来。”他对白茸说。
“把头抬起来。”
她纤细的眉拧着，显然并不情愿。
但是看欢娘这模样，为了避免麻烦，她还是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见她模样，他思索了一下，又仔细回忆了一下韶丹的长相。
这女子虽也生得很清纯，但是身段婀娜，鸦青的发，肌肤莹白，又有点装出来的弱柳扶风模样。比起清纯的韶丹，身上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女妖精。
华渚皱眉。他是隼，但是很不喜欢自己的妖身，处处以仙君模样要求自己，他多年随在沈长离身边，有意无意，也模仿到了他几分。
看在白茸眼里，就是似曾相识的傲慢仪态，冷漠强势，居高临下，让她很轻易地联想到一点不好的回忆。
华渚倒是也没有再仔细看，问：“你叫什么？”
白茸压根不愿意回答，见欢娘被剑压着，便说了句：“小木头。”
这种傻瓜名字。华渚冷笑了声，也没多放在心上。
这些年里，凑来沈长离身边的，这种长相的女人实是太多太多了。
再多一个也毫无意义。
他一扬手，放白茸走了。
“走，以后再别来了。”那仙兵松了欢娘，把她一推。
好歹没胡乱把她们杀了。
离开这地界后，欢娘骂了他们几声。
“我看他们腰牌，像是天枢仙君手下的人。”她压低了声音，对白茸八卦，“我之前，早早听说那仙君生活放荡，离不得女人，宫中人几日一换，不知今日又叫人下凡来做什么。”她怀疑是不是想换换口味，寻几只妖。九重霄上竟然有这般人，真是难以置信。
白茸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安慰了她几句。
她看出那仙兵也没动真格，只是吓唬吓唬她罢了，也无所谓，大不了下次不来了，去别的地方采果子。
她与欢娘踏着霞光往回走，回到了纸鸢上，又往云溪村赶回去。
*
九重霄之上。
天枢宫极为安静，这宫中几乎没什么声响，也没人，平日基本只有华渚宣阳，并几个撒扫侍童被允许进入。
宫中实在过于清寂寥落。活气似乎便只剩殿内燃着的一炉迦南香了，散发出丝缕袅娜轻烟。
重重帘幕之中。
青年再起身时，几缕银发从宽阔的肩上滑落。
他如今去了半颗内丹，赤葶毒发最厉害时，人形也开始受到一点影响，会不受控制显出部分本相来。
只是，因为性子极端骄傲，这般模样，他绝不会让外人看到分毫。
这十年来，他比上一个十年平静了很多，也不再经常折腾阵法。
他将白茸留下的那个小院收拾了一遍，院内种了各色药草，隔段时日会进去坐坐。
但是不会进内室，只坐在客堂，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离开。
“仙君，华渚大人回来了。”一个小侍童禀报。
他声音还有点睡起后的哑：“让他进来。”
他披衣起身，锁骨清瘦，人比从前消瘦些。
华渚道：“仙君，这一次，再度搜索了天阙旧日寝宫，依旧没见到那一截合欢神木。”
其实也不意外，他不意外，沈长离也不意外。
白茸的灵息早已在三界彻底消失了。他知道仙君用过各种禁忌阵法，代价很大，但是从未起效过。
华渚想起一事，又补充：“不过……这一次，我们在妖界又见到了一个酷似夫人的女子，自称名字，叫什么小木头。”
“她身上有很浓的妖息，估摸是有伴侣了。”华渚思索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沈长离似无动于衷，没抬睫。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华渚行走下界，遇到过数不清多少个自称白茸，想一步升天的女人，华渚都一一带回来了，结果全是一眼被看破的各路冒牌货，甚至有一个还叫了他一声阿玉，犯了他的大忌，差点当场被杀。后来，华渚才模糊知道，沈桓玉似乎是仙君飞升前，旧日用的俗世名字，只是，如今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不能提及的禁忌了。那件事后，也很少再有人敢伪装白茸了，这个女人是近年来第一个。
说完这事，华渚便又说起公务。他这一次去妖界，也去见了阴山腾蛇族长。
如今，妖界只有青丘九尾狐与他不合，是他与如今已是族长的胡九的旧日恩怨。
“仙君要不要去一趟阴山？”
“下月去。”
就在华渚以为他真不在意，正预备退下时。
他已经停下了翻阅卷牍的手，沉沉看着他，眉眼显出几分阴郁的冷酷来：“你在哪处见到那女人的。和谁在一起。”

第60章
回云溪村后，九郁今日还没回家。
白茸将葡果都收入了地窖中，等着之后处理。
晚间，她家中来了两只翅膀受伤的雀妖，说是兔大夫让他们过来的，白茸给他们净了伤口，敷药，又缠好绷带。如今她做这般已经行云流水，雀妖给她留下灵果道谢，白茸笑吟吟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送他们离开。
黄昏昏暗的光线里，少女面容清丽，身段窈窕，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小袄，只在乌黑的双环髻边簪了一朵雪绒花。
这个小院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门前一畦药草生得蓊郁，散发出淡香，柴屋中柴禾满满，还储藏着九郁打来的各色猎物。
烟火味十足。
白茸手指扶着门框，看着夕阳，心中浮现几分安宁。
她一直想要追求的，难道不就是这样的生活？
直到她想起今日在旧宫中遇到的仙兵，心中忍不住一沉。
白茸回了房间，拿出了一面铜镜，镜中映照出的少女面容苍白清丽，一张尖尖的瓜子脸。
如今她的模样依旧停留在很多年前，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几乎没有变化。
随着她心念一动，镜中苍白的少女，眉眼鼻唇开始有了浅淡的变化。
这是她复生后，最近才开始发现的技能。
或许是因为当年祭妖时，白狐手钏随着她一起葬身了火海，与她一起被二度炼化了。白茸发现，如今，她依旧可以驱使白狐手钏的力量，使用九尾狐的秘术易容。
只是，想要驱动白狐手钏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她如今身体虚弱，灵力运行总是很滞涩，要用出一个完整的化颜诀很难。
白茸将自己恢复了原貌。
她盯着镜中人模样。默默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既打算完全与过去切断联系，早知不如拼一把，把容貌也遮掩了。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这张总让她想起旧事的脸。
用了晚膳后，她觉得身子有些疲乏，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活动，今日又走路过多。
妖界夜间气温很低，白茸沐浴后，便早早爬上了卧榻，预备睡了，却总觉得夜间严寒侵袭，睡不着。
九郁今天进山猎捕了，屋子空空荡荡，就她一人。
直到亥时，她听到门口响动，知是九郁回来了，她方才长舒一口气，闭了眼，开始再度入睡。
入夜后。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见到了那个仪态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仙官。
她浑身盗汗，做了个噩梦。
梦中，那个暌违已久的高大男人，紧紧捏住了她细弱的手腕，倾身而下，一双冷漠的眼居高临下睨下，毫不留情挞伐，边在她耳低语。一遍遍提醒，要她认清自己，别想着被爱，她只是个他身下卑贱的泄欲工具。
一下又梦到哪场大火，将她卷入，吞噬四肢。
白茸醒过来时还在发抖，身上竟也隐隐作痛，她痛苦咳嗽了一阵，脸颊咳得通红，被褥下，纤细的身躯也不自觉都蜷了起来。
她如今这具身体极其虚弱，比起她上具身体，被邪修一剑捅伤肺时的状况竟也不遑多让。他在水牢中吻她时，她的喉口已满是铁锈味道。
白茸喘息了许久，方才意识到那只是一场噩梦。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静静地衷心祈祷，希望楚挽璃与他宫中那些女人可以满足他。让他以后少出去祸害些其他女人。
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后，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睁着眼瞪着天花板很久，依旧睡不着，强行又睡了会儿，终于受不了了，起身摸索着，轻手轻脚穿好了衣服。
独自在黑暗的厅堂坐了好会儿，白茸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隔壁卧房的门，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九郁，你还醒着吗？”
室内传来一声响动，似是他从榻上咕噜掉了下来。一阵窸窣穿衣声后，他拉开了门，乌黑的发垂落在肩上，淡色的眼还有点湿润，看着她：“小木头，怎么了？”
白茸下意识错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收紧：“方才……做了个不太好的噩梦。”
如今，她意识开始逐渐开始恢复，意识到梦和现实的分别，又见了九郁，方觉平静安心许多。
夜间气温低，她呼出了一口白气，喝了点热茶水，方才觉发凉的手脚开始重新恢复温度。
苍白的面容，才开始终于蔓延起一点血色。
“抱歉……”她小声说。
如今已经是夜半三更，她把九郁吵醒叫起来，又让他给她忙前忙后，很是不好意思。他在外猎捕了一天，也累了。
他声音确实夹杂着一点困倦，但是很快说：“没关系。”
“我陪你坐会儿。”
两人都去了厅堂，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坐着，九郁和她说着话，寻着轻松有趣的说，他心中似乎就没有过什么阴霾。
说他小时阿爹带他去人间玩逛庙会的事情，他吃太欢了，结果吃着吃着，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当场化回了原身，一大条白蛇，盘在那可怜老板的摊位上，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把那卖冰圆子的摊主吓了个半死，惨叫声半条街能听到。最后害他被阿爹收拾了一顿。
他说的轻快，身上少年意气十足。
白茸也被他逗笑了，打了个呵欠，心中开始真的安定。
一直陪着她到了快到清晨时，她才又睡下。
或许见这几日她精神都不太好。
第三日，九郁主动问她：“今晚云崖有妖市开张，要不要去看看？”
他也怕她成日在家，只顾着侍弄药草，看书，过得太闷了。
“妖市？”
一旁欢娘也鼓动道：“很好玩的，能买到各种新鲜玩意。和你们人类的海市蜃楼有点像。”
白茸原本情绪不太好，但是不想扫了两人的兴，收拾了一番，还是随着他们一起去了。
云崖离着这儿不远，三人走了一会儿，便也到了。
妖市，与人间灯会差不多，很特别的是，竟是在蜃妖制造的影子中开办的。
白茸走在那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建筑中，觉得像是走在一场梦里，这些都是人间的投影，甚至有些建筑她还隐约熟悉。
九郁和欢娘很是轻车熟路，带她在妖市中玩。
不少摊主长得有些奇形怪状，白茸见到了长得许多眼睛的蜘蛛，三头鸟，牛面人……不一而足，体型也很庞大。
倒是显得陪着她一直用人形的九郁和欢娘都有些格格不入。
欢娘买了许多小鱼干，白茸也大着胆子试了不少妖界的特色小吃，味道都不错。
两人正在一起喝着冰露，据说是用花妖用秋天第一滴清晨新露与花蜜一起酿的饮品。
九郁不知钻去哪了，他回来时，手中竟然拿了一个锦盒。
欢娘朝他们嘻嘻一笑，说她吃太多了，胃有些不舒服，先回家休息了。白茸给她说了促消化的药方子，她消失得飞快。
只剩他们。
白茸再打开盒子一看，盒中竟放着一支漂亮的芙蕖花簪。
鱼灯下，九郁几分不好意思地问：“我刚挑的，你喜欢这个吗？”
他一直有听说，并且在人间的时候也观察过，漂亮女子头上都是簪珠戴翠的。
小木头长得那么好看，但是头上却一直很素雅，基本没什么装饰，他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白茸低着眼，看着盒中簪子，沉默了许久——九郁很是忐忑，有点怕自己买到了她不喜欢的，却见她朝他笑：“很喜欢，只是，我已经麻烦你太多，这般昂贵的礼物……”
见她如此，九郁立马截住她话头。
“没有别的意思，你收下吧，就是一个……小小的纪念礼物，我想给你买。”他面容浮现淡淡的红，眼睛看着别处，“今晚玩得很开心。”
半晌，她终于收下了盒子，柔声道：“谢谢你，九郁。”她很感动，心里暖融融的。
他开心时，原本偏琥珀色的眼，便会显出一点暖融融的暗金色来，和白蛇原身的瞳孔颜色很像。
“走，我带你继续玩。”九郁却没在意，一转身，又叫她，面容在鱼灯光晕下被勾勒得清晰。
白茸朝他莞尔一笑，随了上去。
一路上，有许许多多不同妖兽，白茸一路还见到了不少成群结队的小狐狸，都在摆摊，卖力推销自己的换颜丹和狐绒。
九郁道：“应该都是青丘来的了，他们现任族长，本来是只九尾狐，但是当年不知在哪被人砍了两条尾巴，后来性情就大变了，变得很是乖张。青丘现在日子很是不好过，跑出了不少流民。”
白茸嗯了声，也没多问，又专心听九郁继续解说下一种妖。
两人玩的很是愉快。
这样安稳的日子，简直像是在梦中。
欢娘先回了云溪村，本来在哼着歌儿，却没料想到，见到的是通明的火光。
随后，便见一列佩剑仙兵从村中走出。
吓得她化回了原身，躲在外头，等他们都走了才鬼鬼祟祟回村。
她拉了一只犬妖，问道：“刚是怎么回事，这些人过来做什么的？”
犬妖也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似乎是来寻人的，每一户都搜了，村中木妖都被拉去验查了。”
好在仙妖素来不合，村中人又都与九郁交好，这一次，倒是勉强躲过去了。
欢娘捂住了怦怦直跳的心，一下就想到了那日在云山遇到的仙官。
好在九郁和小木头都恰好不在。九郁又有那遮掩气息的术法。她寻思着，回来定然要把这事告诉他们。
*
九重霄之上。
华渚离开后。
他眉眼沉沉压着，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华渚所说。衣衫和身体都极凉。
在冷寂的殿内安静坐了一个时辰。
殿中那一盏净火依旧燃烧着，但是其中残余的灵力碎片越来越暗淡。
终于，在去年的时候，也完全消失了。
她将曾给过他的所有东西，都收走了。
那个女人很可能不是白茸，出现的时间地点实在是都过于微妙。他性情冷酷且多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却也绝不会轻易相信。
若是假的，便抓出来，仔细杀了。
若是真的……他眉间凝起一点雾霭，不再多想此事。只想起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幻觉与被赝品欺骗后的暴怒。
那只原本握在手中把玩的白釉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碎了。银色的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指间留下。
他容色平静，扔了茶器，也不再管鲜血淋漓的手，开始在脑中思索下一步行动。
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韶丹清脆的声音传来：“让我进去。”
她手中托着一个托盘，其中放着一个白瓷瓶。
韶丹从小在仙界长大，无忧无虑，见过的都是花团锦簇的美好，所以还对这没心的冷血男人存在一点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
那一晚他差点把她掐死。韶丹本来很惧怕，但是辗转从天枢宫仙童嘴里打听到，才知他原是毒发产生幻觉了。他身上盘踞着伴生的赤葶毒，并且已有多年，一直被他靠修为强行压着。
她在花神手下做事，对花草毒十分了解，知这毒素有多折磨人，又想起那晚他看她的眼神，心中顿起怜爱。
于是绞尽脑汁，设法调配了一个缓解毒素的方子，今日终于配了药，想送到天枢宫来，却被宣阳拦住了。
这么多年下去，连华渚对她的态度也改善了些，天枢宫仙侍都与她关系很好，把她暗中看成了天枢宫下一任女主人。
只有这个死脑筋的宣阳，性格板正，从来只听沈长离一个人的，不允韶丹进入天枢宫：“仙君说了，现在不允任何人进去。”
沈长离喜欢安静，这么多年，在仙界时极少参与交游，几乎都是在宫内一人清修。
这一年，他身上赤葶毒发更加频繁，发作时，更是连他和华渚都不被允许进入内室，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毒发的模样。
韶丹：“我说了有急事。”
说着说着，她竟要和宣阳动手。他怕真伤了韶丹，又不能放她进去，只能只应对不还手，略显几分狼狈。
正说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宫中走了出来。
韶丹心中一喜。
他离得很近，绣着白鹭纹样的衣袍上带着浅淡的迦南香，琥珀色的眼看向她：“很喜欢来？”
简直看情人一般温柔，看得韶丹面容微红，微微点头。
他轻笑：“那你是否还记得，上次来时，我说过什么，若再踏入天枢宫一步，夜间爬我卧榻……”
“便把你内丹废了，手脚都砍下来。”
韶丹面容煞白，唇颤了颤：“我调配了药，可以缓解你身上的赤葶毒。”彻底根治是不太可能，但是，骨子里的剧痛和层出不穷的幻觉，可以缓解也是好的。
他毫无反应，漠然道：“滚吧。”
他不需要。
韶丹眼底含了一汪眼泪，回头便跑了。
他转向宣阳，平静道：“后日去妖界，你先下界，去提前告知阴山王。”
把行程提前这么多？
不过宣阳还是拱手应好。
……
云山山腰，便是天阙旧日宫阙遗址。
葡萄架下，是那日华渚所言，见到那“小木头”的地方，仙兵将这一处都封禁起来了。只是，他在此处，依旧感应不到任何她的灵息。
他发现葡萄藤下的草丛里面，落着一条什么，他视线缓缓凝住，却是一条寻常女子用的绿色丝绦，随处可见，并不特殊。
他也没扔，手掌收紧，握住了那条丝绦，缓缓抬起眼来。
男人眉眼沉沉，远远看向夕阳下，云遮雾绕的巨大云山。
仙兵已搜寻过附近所有村庄，未见其人。
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却在温泉宫前站了片刻，浅色的眼看向那一池子温热的灵泉。
天阙曾把神女囚禁在此处过。
手脚都锁着镣铐，灵力被封，每日只能见到他一人。
只是，他自然不会这么做。
几日后，新年前夕，阴山王在宫殿中迎到了这一位还很年轻的龙君。
虽说早早听说过他。但是，这还是阴山王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外貌是龙类一贯的出挑，只是略显几分没有血色的苍白。
阴山王也知，这不一定是龙君本来的样貌，仙身下界，多有化身。
尤其对他这般深居简出的仙君，说不定本体还在上界天枢宫中。
他飞升时，曾在上界火烧龙冢之事，阴山王也有所耳闻。
只是，如今见了面，光看模样，只觉清俊秀雅，完全看不出有这般疯狂。
阴山王用曾经觐见天阙的礼节觐见了他，在宫中摆了宴席。
沈长离继承了天阙龙骨，有纯正夔龙血脉，又有如此修为，要是想坐这妖君之位也名正言顺。
如今青丘与他不和，水生的文鳐是他的附生族裔暂且不提，只剩阴山与镜山鸾鸟，两地本就因争抢领土素有摩擦，子民也不合。
阴山王希望可以与这位龙君提前打点好关系，未来可以借势打压鸾鸟。
宴席上，侧席上只有阴山王和王妃两位主人，阴山王见他目光投射在大殿挂着的画上。那上头画着两只鸭子，明显是幼童所绘，笔触很是拙劣。
阴山王便解释道：“那是小儿四岁时所作画作，让龙君见笑了。”
阴山素来不提倡奢靡铺张，宫中人也不多。他成年后没多久，便与王妃成婚了，之后一辈子也未再有过其他后妃，两人感情很是甜蜜，膝下也只有一个独子。比起王宫，其实更像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他补充：“小儿如今外出历练了，恰好不在宫中。”
沈长离从画上抽回视线：“世子如今多大了？”
阴山王如实答了。
他问：“那世子是否已去过了赤蟒府？”
阴山王膝下确实只有一个独子，阴山九郁。
他记得，阴山腾蛇与湟水赤蟒家应是世代联姻。
阴山王踌躇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小儿性情顽劣，和赤蟒家那姑娘并不投缘。”
说他不喜欢，也不想和她成婚，公开抗婚，从宫中跑了出去，一跑就是几十年，没有再回来过，只是偶尔报个平安。
“不愿？”他挑眉，像是有几分意外。
阴山王一想起独子就头疼不已，只是想着他以后继承了他的王位，要管着整个阴山，事情够多的。不如现在趁着年龄小，放他出去快活快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毕竟，按我们阴山王府的传统，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阴山王道，“我希望小儿可以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他眸中看不出情绪：“阴山王很宠爱儿子。”
可以由着性情来。他自小，似从未享受过这般自由，起居坐卧皆有要求。这种画作若是出自幼年的他笔下，只会被太傅撕毁，随后被鞭笞，莫说悬挂于殿中。
阴山王却心中一凛。
他语气平静，这话却说的意味不明。
他身上压着一点多年身居高位的傲慢，掌控欲很强，性格和多年前天阙并不完全一样，天阙性情更随意不羁些，他更多疑而冷酷。
龙君此前从未见过九郁，也未曾和阴山有过什么瓜葛。
阴山王实不知道该如何再接话，只能略过避谈，另起话头。龙君看起来，着实不是喜欢闲聊，关心人家府上这种私事的性子。
好在，之后沈长离也再未继续这个话题。
这一顿宫宴吃的食之无味。
直到席间，阴山王妃无意问了一句：“听说龙君也已婚取，夫人这次未曾同行？”
他停了一瞬，含笑道：“她身体不适，留在了天枢宫中修养。”
这句话不知哪里取悦了他。
他竟给王妃亲手斟了一盏酒。
克制、有礼，和其他女人保持了距离，但是明面上的礼节也都做到了无可挑剔。
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进退有度的成熟温雅男人，谦谦贵公子模样。
他是骗惯了女人的。因此，即便对他做出的那些偏激疯狂的事情有所耳闻，依旧抵挡不住阴山王妃对他印象甚佳。虽说之前一直听说龙君妻子身体不好，缠绵病榻，如今一看，两人感情倒是好，他很爱他妻子。
步辇离开阴山王宫之后。
青年安静坐于软榻上，不知在思索什么，他看向远方浓雾，交代随行的宣阳：“去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在云山附近。”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徐徐图之的耐心。
左右已经等了那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次。
沈长离并不喜欢待在妖界，这么多年，除去必要的事务之外，他几乎从未来过妖界，更别说是停留。
只是宣阳性子沉稳，从不质疑，便应声是。
他与原本预备去寻个和天枢宫差不多规格的住所。
不料他又说：“不要太大，五进足够了，带个前院。”
他苍白眉眼被笼罩在阴影中，显出几分沉甸甸、难以揣摩的阴郁来。此刻，宣阳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情，说不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领命而去。

第61章
白茸和九郁回村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时，天空朦朦胧胧亮着，呈现出朦胧的月白色。
天边第一缕晨曦就这样出来了。
两人站在云峰之上，一起仰望着初初亮起的天边。
“小木头，你瞧。”九郁指着天空，太阳刚出来时候，远处堆雪一样的浓雾中，竟然朦胧浮现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影，像是海市蜃楼的残景。
九郁说：“这就是玄天结界。你们人间，就结界的另一边。”
“是不是很漂亮？”
那光晕只显出了一刻，很快便消失了。
白茸恍然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玄天结界，原来，这就是她从前以身祭祀的结界。
离她身死不知已过去了几十还是上百年。人间那一场危机似是过去了。
她的身体和灵魂化为了它的滋补，让它一直存续到了今天，至今依旧维持得很好。
空间扭曲已经都复原了。
残冬的时候，风中都带着一点淡淡的清寒。登高而望，眼前景致像是一副徐徐展开来的美丽画卷。
那些往昔的爱恨情仇、恩恩怨怨。在这一瞬间，都从胸臆中逐渐扫空。
她打从心底中喜爱这和平盛景，并希望可以永远维持下去。
甚至，这一瞬，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了。
回到云溪村后。
她身子困乏，先去内室睡了会儿。
晚间再起来时，九郁已经弄好了晚膳，他独自在外惯了，会弄菜，虽然有些粗糙，但是看得出是上心了。
用过晚膳，白茸打开盒子，看到盒中簪子，含了点笑，思索了片刻，将自己的针线盒子也翻了出来。
既收了人家的礼，她预备也给九郁做个回礼。
室内暖炉生得很旺，柴禾足足的，她裹实得很厚，手边摆着安神的花草茶，正在认真做着绣活儿。
方做了大概个花样，外头便传来动静。
欢娘与犬妖来串门了。
白茸迎他们进来，欢娘在她身边坐下：“昨夜，狗旺说，村子里来了一列仙兵。”
“仙兵？”云溪村素来和平，村庄也小，几步路便到头了。
白茸想不明白，云溪村和仙兵能扯上什么关系。
狗旺道：“那领头的是个高个仙官，灰色眼睛，很傲的样子。”
“就是那在天枢宫沈仙君手下做事的华渚仙官。”欢娘机灵，直接提点，“小木头——就是我们先头在妖王宫遇到的那一列仙兵。”
“他们在寻木妖……我一下就想到你了。”
上仙要抓走他们这样的小妖，左右没什么好事，不是要掏心挖肺，便是要用他们灵根炼药。他们压根看不起这些妖界低贱的妖。
“嗯。”半晌，白茸朝欢娘感激笑笑，“我晓得了，之后出门时会小心注意些，不让他们看到了。”
听到这名号，她尖尖的下颌绷着，也没有什么反应，手头活儿甚至都没停下来，只是低眸抿断了一根细线。
打从认识她开始，欢娘便一直觉得，她身上有点说不出的清灵毓秀的宁静气质，和普通小妖差别太大了。
许久没有做过这种精细的针线活儿，她白茸觉得自个手脚还有点不协调，送走欢娘他们，这香囊做了一小半了，她再拿起一看，方发觉，用的竟是月白云锦布料。
她拿了剪子，毫不犹豫把这个成型了大半的香囊绞掉了。换了雨过天青色布料，又寻了个新花样，从头做起。
这时，外头有人推门进来，涌吹进来一点夜间寒风。
九郁方在盥室沐浴，这会儿方穿戴整齐进屋了。乌黑的发梢垂在肩上，还弥漫着水汽，低垂的熠熠眉眼，越发显出几分似曾相识的少年气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似是好奇在打量她手中针线。见那玉白细腻小手灵活穿针引线，由衷赞叹道：“小木头，你手真巧。”
她却怔忪抬眸，迎上他视线，看了会儿，旋即低声道：“九郁，我或许无法再在此久居了，莫拖累了你。”
她不确定那些仙兵是否是来找她的，只是，她实在是不想再与从前扯上任何关系。
那男人，清濯俊秀的外表下，是一副残忍冷血，阴晴不定的恶鬼般的心肠。
昨日种种，都如昨日死，她如今也没必要想个究竟。
她只想过新的平静生活。
九郁想都不想，浅色的眼眸微弯，其间像是落了一泓光，不假思索：“那你要搬去哪里？若是这里不喜欢继续住了，我们就搬，我随你一起走。”
或许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过于孟浪，他面容微红：“我也是从家中跑出来的，居无定所，你若是不嫌弃我……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着一起。”
白茸愣了一瞬，手中动作都慢了下来。
九郁这番沉甸甸的心意，让她实在是无以为报。
她张了张唇，方又觉得唇舌无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颗悬浮的枯冷的心，似被用温热的泉水逐渐泡开来。
“你若是想回人间。之后，我也可以陪你去倒悬翠。”九郁说。
她朝他轻轻一笑，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让他几分目眩神迷。
这一日之后，白茸确实开始为随时离开做准备。
九郁教会了她，据说是他们家祖传的遮掩气息的屏息秘术，他逃家这么多年，原就是靠这种秘术一直遮掩住了行走痕迹，没被家里人发现。
她最近一直勤奋修炼，灵力充盈了不少。于是，开始试着驱动白狐力量使用化颜诀。
如今，出门在外的她，是一个细眉秀眼，不起眼的小兔妖。
只有在家中，方才会化回原来模样。
她这张脸本来就有点扎眼，出门总被各种妖物打量。或许也就是因为这张脸，那日才在妖宫惹出的麻烦。
她出门很少，并且一旦出门，必定用化颜之术。
其间，仙兵又来了两次，都平安度过了。她伪装成了一只新搬来此地的小兔妖，气息容貌都装得天衣无缝。
白狐手钏的易容效果确实天衣无缝，连当年的沈长离都可以骗过去，莫说这些仙兵。
既然无事，白茸也有些舍不得云溪村的村民，于是一直拖着拖着，最后还是没有搬走。
两人在这里住了小半年，日子平安和顺，很是宁静。
唯一尴尬的就是，她经常会被人问起和九郁的关系，被误解的时候越来越多，她每次都解释，看到九郁通红的脸，心中也差不多明白了。
欢娘劝过她很多次，道九郁很不错，是个过日子的好人选，对她一心一意，言听计从。
她只是笑，心里头，其实也一天天松动了。
*
云山山脚有处合适的清净宅邸，是从前一个仙官在妖界置办的独立宅邸。坐落于湖畔，水秀山青，以前未曾有人住过。
如今，成了一个新仙君的宅邸。那仙君喜静，深居简出，是以过了这么久，也从未有妖见过他，只偶尔见到仙兵仙官出入此处。
正午时分，院内悄寂。
一身白衣的青年正端坐在书台边，白衣被映照出温暖的光晕。
他下界来没带多少人，身边随侍的就华渚与宣阳。
沈长离的灵力已经扩散开，覆盖了整座云山，其中人员出入变故，一动一静，皆可以被他感应到──想到这里，华渚都会在心中暗中感慨他修为的独步天下，综合种种，已经堪称三界他见过的最强。
只是，一直未有发现类似白茸的灵息。
仙兵也已搜查过三四轮云山。甚至连那日那个“小木头”也不见了踪迹，也再没有搜出过与她形貌相似的女子。
仙兵在妖界行动原本便有些不方便，两族素来不合，妖对仙素来积怨已久。
天阙陨落后，如今妖界上千年无主，四王分治。这云山所处的的王域，正是四不管的混乱地方，要彻底搜查，确实也难。
这一番搜查过后，他对继承妖君位置的事情，上心了几分。
沈长离本不耐烦这些事情。
只是，他掌控欲很强，事情一旦开始做了，便都要抓在自己手里。
坐了这位置，他可以调遣妖军。此后，只要她在妖界，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他都可以将她轻松捉出来，拿捏在自己手中。
这对他而言，不啻为一个巨大的诱惑。
原本华渚有些忧心沈长离一直居于妖界，或又因白茸之事而产生什么变故——一直到现在，华渚其实也不认为，那日见到的那个女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若是要寻模样一样的替身，他随随便便就能寻到十来个，而且都心甘情愿，愿意侍奉他。
如今看来，倒是还好。
他表现出来的情绪起伏没有华渚想象中的那样大。
华渚飞升后一直随在仙君身边多年，亲眼见证过他的变化。
最开始十年还好，似是没什么反应，依旧把周边事情都处理得很好。
但是从第二个十年开始，便有些不对劲了，他经常会去行走三界，走了很多地方，不知在做什么。
随后，他开始碰不得女人，见不得红色，见不得火。骨毒发作得越发厉害，开始出现幻觉，经常弄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也是他性情最差的时候，做出过不少荒唐事情。
过去一百年的时候，又好了，逐渐恢复了正常模样。
他看完了从仙界送来的青书，表情看不出多少变化。
华渚方垂手恭敬道：“仙君，这是前几日，四王合会的议事情报。”
仙侍呈上了一个托盘，其中放着两粒灵丸。
得到他的允许，华渚方从托盘中取出青色灵丸，捏碎了。
其中传出一道阴气森森的声音，内容听得华渚眉心直跳。
沈长离只是听着，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颗灵丸是文鳐手下的耳妖，用来记录声音的灵丸。
文鳐算他母族的附生族裔，一直对夔龙忠心耿耿，如今的文鳐族长与青姬沾亲带故，勉强算是他的远亲。
四王合会结束之后，他便派遣耳妖，将信息全部传递给了沈长离。
会议无非是在吵闹他继任妖君位置的事情。
那个阴森的声音乃是胡九，道他血统不纯，有一半人血，并且如今是仙身。他在人间曾沉了青岚宗，在仙界火烧龙冢，欺师灭祖，残暴弑杀，德行有亏，不适合成为下一任妖君。
“那又如何？”
说的倒是都没错，都是他做过的事情。
“那些纯血的龙，尸骨已都被我焚毁。”他道，“若是想寻，可以去九泉之下，阴曹地府细细寻来。”
妖界也在乎血脉这种无聊的事情吗？他原本一直以为，狭路相逢强者胜。这世界上，唯有权柄与力量是最不会骗人的，他不醉心于此，却从不否认此两样的重要性。
他近年按捺住了性子，修身养性，因为打算迎她回来，她估摸着也不爱看他滥杀人，和以前他装出来的模样也不像。否则，何必用得着这么麻烦。
华渚又捏碎了另一颗灵丸。
文鳐族长赞同他继位，阴山王发言很少，听态度，大抵也是在他这边。倒是镜山王，意外隐有站在胡九这边的意思。
最后一段话，也是胡九在说。
听着听着，华渚忍不住神情一变。
这一次是在说他藏在天枢宫，那个多年未曾现面的所谓“夫人”，只是一个早已身死魂消多年的凡人女子，根本只是个幌子。
况且，即便是真的，他若成了妖君，公龙与凡人女子也极难孕育后代，就算有了，所诞之子龙血也更为稀薄，血脉更接近人，完全不足以服众。
他若真是想当妖君，便应在四大家族中择妃。鸾鸟族的赤音或是文鳐族长之女都是现成选择。能早早诞下子嗣，延续夔龙血脉，青丘便认他龙君的身份。
鸾鸟族长倒是也未曾反对，赤音早年一直是天阙忠诚的下属，若是要她进宫为妃，她估计也不会拒绝。
他漠然听着：“他既对我私事如此关心。下次，叫他直接来觐见我。”
“还有什么没说完的。”他狭长的眼眸轻扫，看向华渚。
他自不会完全信任文鳐王，也布置了自己耳目。
华渚略一迟疑，对上他目光，一凛，低头一字一顿复述：“胡九说，仙君风流，和其他夔龙都不一样，无需守贞，也不在乎。在人间已成过婚，飞升后也是三妻六妾，夜夜笙歌，卧榻躺过无数女人，自是不在乎多几个妃子，因此，他若是对妖界无二心，便应如此行动，允许这几族女妖生下新的夔龙血脉，繁衍生息……”
他身上已泛起淡淡的杀意。
这压迫感实质性扩散开，华渚和宣阳都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随后，却消散了，男人光艳皎洁的眉目松开，化出了个好看的淡笑：“是，确是如此。”
被欲望和本能趋使，兽性不改，不知餍足。
他淡淡道：“劳烦他们为我费心。以后，送来了，便都收下。”
左右有一便有二，再多几个，又有什么不同。
——只是，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案几上的红纸，上头写着一个名字。
阴山九郁。
他在月老的桃花祠中，看到了与她有缘的郎君名字。
他后来又去看了几次。
始终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便将月老的桃花祠烧毁了。
他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据说，乃她未来正缘之人。
他竟然轻笑了声。清濯的眉目一瞬显出了几分潋滟。这赤蟒家的女婿，也惹了一身孽债，又能好到哪去。
男人薄冷的唇弯了弯，心被说不出的恶念占满。
她这一辈子，左右该是寻不到一个合心意的男人。
至于……他狭长的眼眸微微扬起，青丘的胡九，倒是老相识了。
当年，胡九的尾巴是还是下界修士的他亲手砍下的。
如今，在仙界多年，他剑法更加醇熟。
他还有七条尾巴，也足够给他一一试手。
…
这一晚，沈长离少见做了梦。
梦中，是一片空茫的白，似是无穷无尽的雪域。
清淡的月光下，乌发跣足的白衣少年，拎着一盏灯笼，一步步在昏暗的雪地里跋涉。此处设有禁制，无法御剑，他卸去了全身灵力，只能徒步。
走了很久。
这是灵山的药王谷，清寂的化外之地。
终年积雪，不见外人。
他千里迢迢，上门求药。
他起誓，愿意用自己全身修为，他的龙骨龙心，他的性命，用一切来挽回他重病昏迷的妻子。
这是他此生最为卑微狼狈的时候，求到药方时，浑身已经都是积雪，整个人都被冻成了冰雕。
终于求到了药方后，他没有停歇，便又匆匆离开，启程赶往上京，去陪在她身边。
喂她吃下药，重新抱她入怀的那一瞬，这宝物失而复得的龙，心中方才重新得到片刻安宁。
他在她乌黑的鬓发上落下一个爱怜的吻，双臂收紧，把正在沉睡的她紧紧拥入自己怀里。这样，她醒来时，一眼便能看到他，就不会再害怕了。
“哥哥，你回来陪我了。”她醒来时，信赖地靠在他怀中，鬓发松散，星眸含着水雾。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轻轻蹭了蹭她鼻尖。声音还有点疲惫的沙哑，却很是喜悦，将她拥入怀中。
不想松开，想就这样把她融入骨血，吞吃下去，一辈子都带在他身边。
转眼又看到。
往生堂内，那一盏幽幽的引魂灯前，他已在这里枯坐了三日三夜，青年面容苍白，幽暗如同鬼魅。
他很想最后再去看她一眼，但是不行。
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的骨毒随时可能发作。他怕再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她惨死在他剑下的模样。也怕他没撑过，死在了她眼前，看她为他痛哭流泪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醒来后，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怪物。
他只能陪她到这里了。
以后，她也忘了他，若是可以再找到其他喜欢的男人，平顺地相伴一生，也是很好的。
不过，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只是想象一下，她在别的男人怀中的模样，他胸腔中剩下的半颗心，就会蔓起丝丝缕缕的酸涩酸疼，以及嫉妒。他不放心，未来，她新的夫君，能呵护好她，像他这般待她吗。
随着记忆流逝，那些透明的漂亮情丝逐渐消散。
绒绒。
过往一切，都随着记忆消散在了风中。
……
醒来后。
沈长离只觉头疼欲裂，那冲天的火光似乎又在脑海中蔓延开，不知为何，心也在发痛，钻心刻骨的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忍受。
他没有情感，这辈子还从未体验过如此痛楚。
梦中，他看到的那个少年，似是他，似又不是他。
他不知自己看到的又是何人的记忆，全是各种各样的凌乱画面与碎片。
旋即，他又开始梦到那一场滔天的火，与巫咸宛如诅咒般的预言。
已经近乎黄昏时候。
屋外的宣阳听到动静，方知这阵毒过去了，他们可以进去了。
他下了榻，从帐幕之间披衣起身，睁开眼，嘶哑道：“她在哪？”
为什么不在他身边？他们不是已经成婚了？
宣阳已经习惯了。
这么多年，他毒发清醒之后，问的最多的话，便是白茸去哪了。
他后来才知道，白茸是夫人名字，但是已经死在了几百年前的妖祭里头。
宣阳只能沉默。
很快，或长或短，他便会恢复正常，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仙侍上前沏茶，氤氲茶香袅娜。
“她定然是活了。”他把玩着手中白瓷杯，淡淡道，“并且，就在这云山之中。”
又看向一侧宣阳：“既是如此，为何不来见我？”
他淡漠道：“因为有了新欢，移情别恋了？”
他眸光转冷。只是，这廉价的爱，他也不在乎。
宣阳闭口不言，只是听着。
无论如何，如今白茸是他妻子，就该回到他身边。他会对她履行夫君的职责，做他该做的事情。她自然也该履行她作为妻子的义务。
那根淡绿色丝绦依旧放在案几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剑馆练剑时，她袖子便是用一根淡绿色的丝绦束起。剑术拙劣不堪，但练得很专注，那一截碧绿的丝绦，像翻飞的蝴蝶，袖下露出一截玉白纤细的手臂。
他看了那丝绦许久，移开了目光，冷而轻的笑了声。
*
魔境之中，度州。
一道清澈的灵河水正在山涧中淙淙流淌。
此涧谷河溪是剑气所成，乃五十年前，上界的九清负雪剑仙在此处留下的一道仙息。
他的那一道剑气劈山分海，在此处形成了一条宽阔河道，水流潺潺。
之后此处被魔界众人称之为剑河。
五十年前，仙君真身来了魔界，在度州启动了星分仪，据说星分仪可以逆转命星轨迹，逆天改，只是代价极大。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也无人知晓。
新任魔后将魔宫位置选在了此处。
魔界独立于三界之外，是三界所有爱恨情仇终结，业力余孽轮回之地。是手染鲜血，恶贯满盈之人被孽力吞噬后的最终归宿。
魔域寸草不生，万里荒芜，四处弥漫着一团团血色的烟雾。
三界中，被魔气吞噬之物，都会以身成魔，沦为魔物。
魔界极为荒芜，燃烧着不灭烈焰，魔物不入轮回。一旦堕入了魔道，便无法再走出魔界，只能被永生困在此处。
因此可见，那位上仙，以仙身屡次出入魔界，是有多大胆狂悖。
她在心音的提点下，阅读了生死书后才知道，天阙和甘木神女的渊源。
多可惜，神女本质无情无欲，他所求只会是一场空。
楚挽璃记得。
他抽掉情丝前，在青岚宗最高的悬崖上坐了许久，那时她只敢远远偷看他，她偷看过一封他的书信，嫉妒得无以复加。好在，之后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属于她了。
他抽了情丝之后，那一晚洞房花烛。
她去解他衣裳时。他本很是漠然冰冷，可是，有一瞬，看到她身上大红喜服，似迷茫了一瞬。随即，男人原本冰凉的眸光已经变化了，低眸看着她，冷焰一般的沉灼。
她浑身发软，难以自持，便想去凑去吻他的唇，却见他薄唇中轻飘飘溢出二字——绒绒，让她五雷轰顶，几乎以为是错觉。
洞房花烛夜，她夫君对着她叫别的女人的名字。
她就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她雪白的胸口上，留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她复生之后，并未消除掉这一道剑痕，便是要让自己时时刻刻谨记着从前种种。
“比你从前那夫婿如何？”魔尊大概也逃不过男人的劣根性，缠绵过后，方要问问她的感受。
楚挽璃顿了片刻，随即，便娇滴滴道：“他从不知如何怜爱女人，自是远不如夫君。”
魔尊便得意得笑，看他丑陋的模样。楚挽璃强行藏住住厌恶，闭了眼，回忆起那个男人漠然、高高在上看她的眼神，身子又热了起来。
那一晚，魔宫的夜火亮到很晚。
“尊上，可否将仙魔阵阵眼给我掌控？”她喘了口气，趁机提出要求。
魔尊心情正好，便随口允许了。
她袖内，藏着一朵洁白的莲花。
千年前，在亲手杀死天阙后。甘木神女自封了所有修为与记忆，都封印在了化露池一朵露莲内。
仙界完全无人知道，这一朵莲花，竟被神女放置来了魔界。
用来吸收净化魔气。
如今，莲花瓣已经被染黑了一半。
她废了五十年，在心音的帮助下，方才将这朵莲花弄到手。
只是露莲之上设有灵力封印，她暂时还无法解开，只能等她修为再提升些。
她迟早要启用仙魔阵，用这朵莲花，将复生后的白茸拉入魔界。
沈长离舍得吗？他舍得让她独自待在魔域？
她要折了他一身傲骨，让他从仙堕魔，自此陪她永生堕落在此处。
他总要为之前的事情付出代价。
*
这是沈长离在妖界的第一年，春风化暖，他的灵力掌控范围又扩大了些，从云山扩大到了整个王域。
去年，他去了青丘，当着所有狐族的面，击败了胡九。随后，斯斯文文，亲手将他剩下的尾巴，一根根拔了下来。
狐族高层都被换了一遍，残阳如血。
过了五日，青丘宣布归顺。
血洗青丘后，这位新任的妖君，在一年内，自上而下统一了四王部落，只是一直到今日，妖界各众甚至还不知新任妖王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据说他是上清而来的仙体，仙体在下界多用化身，也不是本来模样。
此后，四王部族中，也再没妖敢公开言及涉及妖君夫人的八卦了。那些说要送去他宫中的妃子，听闻他那日在青丘所行之事，都被吓得再也不敢要去。
混乱了一千年的妖界，开始缓缓恢复秩序。
日子平静过着。
来云溪村的仙兵越来越少。
白茸开始越发习惯如今的生活。除去夜间依旧频繁咳嗽，畏寒畏热，她最近咳血频率少了。
只是，虽然她还是不太敢接近火，但是精神好了不少，最近都不怎么做噩梦了。
她开始试着给自己开方子医治，只是或许因为医者不能自医，一直不见多大效果。
她很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安宁生活。
这一日，九郁出远门了，说要三四日才能回来。
白茸看着空空荡荡的盐罐，预备出门采买。家中调味品空了、她前段时间亲手给九郁做了一身衣裳，家中针线布料也没有了。
她以前没有当过家。当家方知柴米油盐贵，家中琐碎的日用品消耗都很快，九郁不怎么了解这些，平日妖钱也用的随意，她便只能多管管，多计算一下。
好在九郁什么都听她的。
她学习医术很顺利，如今已经差不多接过了兔大夫衣钵，他对外人说她是他孙女，她很是害羞，这辈子，她还没体验过来自长辈的关怀，也开始越来越把他视为自己的亲爷爷。
云溪村一带受伤的小妖都信赖她，来找她医治。她偶尔还用木剑教教附近小妖，也会和他们讲讲人间的事情，认真告诉他们，待长大后，有机会去了人间，不能随便用妖力伤他们，他们也会流血也会疼。
她唇边浮现一点笑意，觉得能过上如今安稳生活很是惬意。
她今日进了一趟城里头。
这是云溪村附近的妖城，引都似乎是妖界重镇，往来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妖，许多都用的原身，各种奇形怪状模样，不过白茸也看习惯了。
以前，九郁与她说过，他其实也更喜欢用原身，要舒适不少，只是和她在一起时，他现在一般也用人形了。
白茸采买完自己需要的物品，手臂挎着小篮子，正站在长街边上。
少女穿着一身简单的青布衣，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着九郁送她的簪子。
今日似乎很是热闹，白茸在集市听了一耳朵，原来，似是妖界的新君要登基了。
白茸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随意听着，预备早点回去。
却见街道对面，有一架步辇通过。
或许是妖界的某个贵人出游，帷幕一角绘有繁复的银色纹章，不知是哪家家徽。
周围妖都避开了，她慢了一步。
一阵风好巧不巧在这时吹起了帘幕，白茸怔住了一瞬，正正看到其中。
两侧妖兵环绕中。
步辇里，端坐着一个漂亮的陌生青年。
身形高大，一头没有任何杂质的银发被一根玄色发带束起，松松披着鹤氅，端的清俊如雪，姿态仙逸。白衣下却露着一弯清瘦平直的锁骨，便在这清冷之下，显出一点隐绰的放荡来。
银线勾织的腰封勒住瘦窄的腰，正悬着一个月白色的陈旧香囊。
未等白茸下意识缩回人群，青年似感应到了什么，已经陡然睁开了那双狭长的眼，视线准确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看着不像是不知礼数之人。
可是第一次见面，这样肆无忌惮盯着路边不认识的姑娘瞧，也不是什么正经男人做的事情。
这种冰冷，傲慢，居高临下的检视。给她一点十分不好的回忆。虽然模样并不很相似，表情气质却太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的眸光，在触及她面容的时候，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随即已顿下，直视着她的眼。
像冰层下，骤然燃起的一簇幽幽冷焰。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似要焚毁一切。
白茸已经低着头，下意识后退，不动声色后退了几步，随即，已经把自己藏在了妖群之中。
在她身形消失的前一瞬。他撩开帘幕，从车辇中起身。
仙君性子淡漠沉稳，随行的宣阳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面色变幻不定，转眼又阴沉得能滴下水，转为难以置信的漠然。
偏这种时候，他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的疼，身上的赤葶毒发作了。明明昨日刚发作完。
宣阳立马回身，极为熟练地从随身玉盒中取出封灵钉。
这种时候，只能用封灵钉强行封住他三十六处穴位，抑制住暴动灵力。
否则，周围人妖仙全会无差别死在他手里。
方才刺入两颗，他已经短暂恢复了意识。
“去追刚才那个女人，抓了，死的活的，都给我带回来。”他眼前蔓起一片若隐若现的焰红。
随即，他已叫住宣阳，声音沉而阴冷：“留她一口气，要活的。”
……
白茸跑回了集市，下意识便朝着云溪村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
身后已经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有人在追她。
她身上养着千蚕丝，与九郁身上的是一对儿。
白茸催动身法，边跑动，边默不作声用千蚕丝的透明丝线，沿途给九郁留下了线索。
引都建筑四通八达，到处都是分岔的小巷子。
终于，她跑到一截巷子尽头时，停了脚步。
这是一条死路。
眼角余光，看到身后地面，也缓缓落下一道影子。
终于还是跑不脱了。
这是一个细眉细眼，姿容寻常的姑娘，与夫人并不像。
这一列兵士却没有任何质疑。
一个腰挎长刀的男子已缓步上前，他身后随着的一列妖军，已将她团团围住，密密麻麻，麻雀都飞不出去一个。
领头的男子并没有对她用粗，虽他手指一直按在腰际的乌鞘刀上，但是未曾出鞘。
周围安安静静，分明是在闹市区，但是竟然没有了任何妖物的响动。
反抗和呼救都毫无用处。
她的双手已经都被捆仙绳紧紧缚住。
男子弯腰行礼，对她温柔道：“姑娘，对不住，我家公子想见您，情急之下，多有得罪了。”
她被带上了那一辆步辇。虽然被捆了手，士兵都对她很恭敬。
白茸蜷缩在步辇之中，不知自己会被带去哪里，索性一言不发。把自己缩得更小，在脑海中思索着脱身之法。
步辇竟没有去往王城方向，反而朝着云山走了过去。
终于，半个时辰后，步辇来到了云山中的一座清幽院落，在垂花门前停下。
院内随意种了些桑槐，亭亭如盖，曲径通幽。
她视线被门前一畦郁郁葱葱，被精心侍弄过的药草与瓜果吸引住，这里竟然没有栽培名品花卉。倒给这精致的小院增添了几分烟火气，像是一对寻常贵族夫妇隐居住的院落。
厅堂左侧朱黑漆的委角上搁放着一个饕餮兽首香炉，隔火上正燃着一丸梅香，味道炼蜜光暖，是男人引诱女人起兴，用来调情的帐中香，竟被堂而皇之燃在了这厅堂之中。
给这清冷典雅的陈设增添了几分难言的轻佻。
她觉得极其难以言说。
博古架上布置了不少物品，都是些她很喜欢的精致小玩意，笔墨纸砚，白茸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
甚至看到了一对木雕小人，被放置在显眼的地方。物件都是成双成对。
很奇怪，分明没见到多少女子使用的物件。可是处处却又体现出，那个男人已有妻室。
既有妻室，为何如此。她又想到那香，生出点不合时宜的奇怪想法，觉得简直像是妻子走了，丈夫独自在家一直等待。偏又独守空房耐不住寂寞，便在外头掳女人回家。
步入室内，那隐约氤氲的梅香更为浓郁。
“公子在内室等您。”男子恭敬道，请她下步辇，步入厅堂后，竟要请她去内室。
她手上捆仙绳都没被解开。对方如此倨傲冒犯。
她眉眼间露出了不适，顿了脚步，皱眉看向他。

第62章
那个男子的态度，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有任何松动。
白茸深呼吸了一口气，她袖内藏着一包药粉，是之前在云溪村时，她自己看医书时学着调配的，专门针对兽类的药粉。洒出来吸进去，只需要一个指甲盖的量，便可以药倒一头结丹期以上的成年公兽。
之前她被追围时，士兵实在是太多，药粉派不上用场。
如今，若是这宅邸内只他一个护卫……
她看向男子，心念微动。
只是，她看不透这男子的修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种妖物。
“我家公子身患痼疾，不时发作，已久卧病榻。”宣阳观她神情，骤然温声道。
“方才，闻到姑娘身上有药草香，不知姑娘是否晓通药理？”他客气说，“若是可以，希望姑娘可以替我家公子诊治一二。”
白茸拧着眉。如今她在这一带确实还算小有名气，不少隔壁村庄的小妖也会过来找她诊疗。
她想起自己在步辇上看到的那个漂亮青年。看那公子的排场做派，可完全不像缺大夫的人啊。
她再度看向自己手上捆仙索，真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在大街上请大夫？
两人说着话，那一扇紧闭的门内传来细微响动。
宣阳侧耳仔细听着，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方抬眸看了她一眼，恭敬道：“姑娘，恕在下得罪了。”
她身后那一扇梨木门，无风自动地敞开了。
手上捆仙锁自动脱落了。旋即，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劲，将她推入了室内，那一扇门复又紧闭。
白茸身体摇晃了几下，好容易站稳了脚，浑身都紧绷。
已经是月过中天的时候，室内几乎还是漆黑一片，只燃着一盏明角灯盏，散发影绰光晕，勾勒出房中景象。
那一片月白色的锦绣鲛纱帐上正绣着雪霁江行图，清贵典雅，帘幕后遮掩的是一张阔大的拔步床，四根黑金漆柱，足够容纳三四人的大小。
拔步床上有人。
有人进来的那一刻。床帷内的男人已经立刻醒了，从床榻上半支起了身子。他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色中衣，其他什么都没穿。
银发垂在宽阔的肩上。随着人坐直，那原本松散的衣襟更是彻底滑开，露出了大半紧致结实的胸口，宽肩长腿，一把瘦窄有力的腰，身体漂亮强健，完全不像什么虚弱有病缠绵病榻的样子。
非礼勿视。白茸垂下眼，迅速后退了几步。
沈长离还没完全清醒，脑中依旧一片混乱。
他虽睁了眼，但是看到的世界依旧是一片血红，扭曲怪异的人影重重，是曾死在他剑下的各种人、妖、仙，耳边充斥着亡魂的啸叫。
然而，看到的更多的，却是那一具焦黑的枯骨，和她没了眼睛的眼眶中，流下的两行血泪：“阿玉，我这般爱你，你为何要杀我？”
浑噩中，他察觉到有个女子正站在床边。
他身上赤葶毒发作时，是禁止任何人接近，看他失控狼狈模样的。遑论在这时让女人进他卧房。
白茸察觉到他身上蔓延冰冷的戾气，这男人似在强行忍受某种巨大的折磨，开口后，声音都是沉沉的哑：“谁放你进来的。”
那双修长冰凉的手，像是鬼一样，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逐渐收紧，她浑身冰凉，喉管呼入进冷气，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自己把她强掳来，说是要找她看病，莫非，她现在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这样掐死了吗？
他的手没有再收紧。
女人发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自然淡香，像是夏日骤然饮下一泓冰冷的雪水，那双手松了力道，倒像是变成了情人温柔的抚摸。
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扣住了细软的腰。
男人跣足立于地毯上，眼前依旧是一片血红，下意识，已熟练将女人按在了自己怀里解渴。
这种时候，他需要安抚。
白茸浑身僵硬，想到之前那脖颈上可怕的触感，她面容苍白，咳嗽甚至都咳嗽不出，只能由着他这样搂着。
视线聚焦，呼吸也逐渐平稳。
清醒了一点后，他意识到自己怀里抱了个温软芳香的身躯。
“你是谁？”他喑哑沉沉道。
白茸挣脱不开，她仰眸看向他：“公子，你是否是认错了人？”把她当成了他的妻子或是妾室？
他清醒了几分，清楚地看到怀中。
是一个细眉细眼，容色平凡的陌生女人。
记忆逐渐回笼。
他没说话。
一双骨节修长的大手已经笼了下来，覆住了她的脸。
那双手指尖冰凉，将她的眉眼鼻唇，探寻了一遍。
她脸上没有人皮面具，感应不到任何术法，这张脸浑然天成，看不出任何变化的痕迹。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他声音低哑，凑近了些，灼灼的眸子一瞬不瞬看向她，几乎要把她灼痛。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公子，我是引都本地人士，只是只普通的兔妖，恰好路过您的步辇而已，医术也不精通，没法医治您的病。”
眸底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是稀松平常，像是看着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半晌，他冷冷地笑，眸底温度已经开始消退掉。
意识到那双手的搜寻范围即将扩大。
她已经使力开始强行挣脱：“公子，我医术不精，确实不会治疗您这种疾病。”
“若是无其他事情的话，请放我走，我要回家，家里还有人等我。”
“请您自重……”
自重、与他没有关系，要走、要回家。
男人薄冷的唇角蔓上一点笑意。
来了妖界后，逃跑那么久，躲着他，如今被他抓到，便说自己是什么兔妖……家都敢有了，还说，自己是什么引都本地人士。
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告诉他，她已经成家立业，孩子都生了好几窝了呢。
冰冷笑意中满满都是嘲讽。
既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男人眉眼压下，千万种情绪都化作冰冷低沉的一字：“滚。”
见他是真想让她滚。
白茸揉了揉酸痛手腕，转身，头也不回推门走了。
……
不知道室内发生了什么。
找到了夫人，明明是一件喜事，仙君情绪不好，宣阳可以感觉到，他没控制周身泄露灵力，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是，梨花木门打开后，那姑娘竟全须全尾出来了，除去脸色有几分苍白，似是受惊了一场。
白茸看向他：“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这病我治不了。”
宣阳顿了一刻，神情丝毫未变：“姑娘谦虚了，今日公子比平日已经好了许多，疗效相当不错。”
这随侍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连他身都没近到，只得了两个滚字，能治出什么病来。
不等白茸说什么，宣阳又道：“只是这病症持续时间长了，怕不是一两日能治好的，恐怕还要烦请姑娘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了。”
透过这菱花窗，白茸看到院落门口把守的那一列兵士，在心中无声叹气。
错落有致的院落内，白山茶与梨花开成一簇簇繁盛的白，极为美丽。
她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应是走不开这里的了。
*
翌日，去妖王都的步辇上，周围随侍都纷纷低头。
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王上的面容简直很是阴沉。
这令人心惊肉跳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了到王都行宫。
上一任妖君天阙，常年居住在云山行宫，很少回妖王都，因此，这宫阙没有多少居住痕迹，比起云山行宫荒废了不少，是因为最近新君即位，妖宫中人便又开始忙忙碌碌，洒扫整理，重新整理出了一座恢弘的宫阙。
沈长离之前不愿意做这妖君，便是因为只要做了，便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情要处理。
如今，为了方便抓人，坐了这位置，再要推掉也不是他性格。
妖君登基的公开仪式预备放在来年三月，如今，消息已经正式传递了出去。
当年天阙有统一妖界的宏图伟志，四王是他亲手分封。只是，做了一半，他便不管不顾被神女杀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让千年后的他来收拾。
天阙留下的嫡系部属分布在了全妖界，如今各怀心思。四王领土是当年天阙亲手划分，但是还未曾落实便死了，因此这一千年过去，妖域情况变化了了不少，需要调整。因为领土纷争，四王部族爆发过无数矛盾，都需要一一处理，还有各种职务变动，政令更改。
沈长离不耐烦做这些事情，但他性情也做不出半路撂挑子的事情来。只能去收拾这烂摊子。
他一想到那个女人戴着那假模假样的面具，与他说着那些话，心中更是撺起一股邪火，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烧掉，便更懒得回去了，索性待在这宫中，用做事来压掉这无处发泄的火。
待处理完今日政事，已是大半夜了。
夜空上挂着两轮红月，周边点缀着稀稀疏疏的星子。
宫人给他取了鹤氅，披上，他对侍卫冷道：“回去。”
侍卫原本正要朝妖王宫走，被宣阳使了个颜色，便立马换了个方向，朝着云山去。青年只是半阖着眼，一言未发。
于是大半夜，依旧摆驾回去。
别院静悄悄的。
他踱到那一间卧房窗边，从窗户往里头看，透出了一点隐约的暖黄微光。
这女人睡觉时必须要燃一盏小灯的习惯至今还未改变。她胆小，没有安全感，睡觉时喜欢被他握着手，要两人十指相扣。也喜欢被他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脑袋就依赖地贴在他胸前。
只是，他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了。
看到榻上她已经熟睡，平平无奇的面颊上泛起一点红，一把乌黑的头发被放置在脖颈一侧，睡得香甜安心，毫无心事。
他眸底又已经酝酿起风暴。很想进去，狠狠弄她一顿，让她又哭又闹，一辈子都再不敢这样安稳睡着，弄到她再也不敢逃跑，没他便不行。
站在那里看了许久，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
白茸待在这小院中的生活，比她想象的稍微舒坦一点。
那公子那日之后就没有再露面了，她反而见这个叫宣阳的侍卫多些。
她也试探性问过宣阳几个问题，这里到底是哪里，他们公子是何人，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回家去。
宣阳嘴巴很严，譬如他家公子身份的事情，她问再多次都不会回答，她什么时候能回家的事情也避而不谈，甚至还被他纠正，要她不要再使用回家这个字眼。
只是，对于这里到底是哪里，有一日他回答了。
宣阳道：“此处是公子专为夫人收拾的宅邸。”
夫人？
她猜想没错，原来真是个有妇之夫。她想到那一晚他的冒犯举止，心中更加反感。
“此处一草一木，各种陈设，都是贴着夫人喜好来的。”宣阳说。
白茸便随意看了看。
院子确实收拾得精致，亭台楼榭，花木扶疏。便连室内搁置的赏玩物件都很是清雅有趣，她看着也很是喜欢，心想，这个夫人倒是好命。
她左右没事做，便四处走着，到处看看，把陈设记在心里。心想，等以后，她与九郁搬了家，便也依葫芦画瓢，做这样一处院子，虽不可能做的如此精致好看，但是做个大概她也很喜欢了。
“那夫人现在在何处？”走了一会儿，她发了点汗，便问宣阳。
宣阳顿了一下：“夫人前段时间去世了。公子方才搬家，搬来此处。”
白茸倒是愣了一下。
不过……她心想，她没去世多久，尸骨未寒，这么快就在外掳将其他女人回来了，男人所谓的深情，可能也就这样了。
她喜欢欣赏洁身自好的男子，只要可以一心一意，在她心中，便是资质寻常，看着也甚觉舒畅喜欢。相反，对那轻浮孟浪的风流男人，纵然生一副锦绣皮囊，也只会惹人生厌，让她打从心底反感。
“我是不是长得和她很像？”她问。
以前她看话本子也看到过，什么替身文学，双胞胎文学，白月光文学。
宣阳一愣，随后哑然失笑：“自是不像的。”
白茸想到自己如今细眉细眼的平凡无奇模样，倒是也有些理解，点了点头，暂时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这一日白天，没有见到那个男人，院中反是来了两个巫医，道是要给她检查身体。
白茸不知这又是什么意思，是怕她身上有什么传染疾病吗？
那巫医面容倒是和蔼，态度小心，毕恭毕敬，问过白茸平时的作息，得知她经常夜咳，并且畏寒后，他细细给她把脉，又仔细问了她的生活起居。这一看，便约莫看了半日。
她如今也学医。言谈之中，很快察觉到这巫医水平的不凡。出于对医者的尊敬，她很是谦谨地与他交流，巫医有问必答，她也觉得自己收获不菲。
妖宫之中，他方才下朝，面色不虞，便见两个巫医都拎着药箱回来了。
朝他行礼后，沈长离示意他说。
一个巫医道：“夫人整体算是康健，并无任何疾病。”
“只是，身体尚弱，兼有体虚气短，阳气不足之证，导致肺气亏虚，多有夜咳。”
“不能劳累，需得好生保养，用药补调养，之后方可延年益寿。”
这些杂症对于巫医而言不算什么，妖宫有的是宝贝，随意她吃，滋补个几十年，就调养过来了。
他赏了这两个巫医，又叫他们开了药方和食补单子，先去配药试试。
如今入了冬。他想到她身上穿的那一身灰扑扑的青布衣，叫裁缝去量了尺寸，给她做了许多衣物，从贴身里衣到中衣，春秋的披帛半臂襦裙，到冬日的坎肩斗篷袄子，做了一屋子，叫宣阳给她送去。
“仙君预备什么时候与她见面？”宣阳问。
这一具身体，是沈长离用来在下界行走的化身，已经用了几十年了。他原身在天枢宫中闭关，这几十年中，都很少见人。
目前看来，夫人应当还没有认出他来。
仙君似乎也没有想要立马相认的想法。这段时间，他叫人收拾了一遍院子，收走了一些陈设。
连他腰间常年带着的那个白色香囊，也摘下来了。
并且，从前见过夫人的华渚，被他派去了仙界当值，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来过这里。
仙君如此行事，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宣阳也不会多嘴，只是在询问下一步的安排。
青年仰起了脸，从喉结到下颌线条流畅锋锐。清俊的面容上却覆下了阴影。
他揉了揉眼，冷淡道：“等回九重霄，大婚后吧。”
倒时候，给她办个正经昏礼。
他素来不耐烦这些繁琐仪式，只是，女人大概都是喜欢的。她背地里早早给他们都做了喜服，不给她办，心里定然不高兴。
当他的女人，这一点排场，必然还是会有的。
他站起身：“况且，还需要再观察几日。”
她既非说自己是兔妖，那现在便给他老老实实当兔妖，看能当到几时。
这么多年，他被赝品骗过无数次，便当她又是个赝品罢了。
……
那个妖医在这里只停留半日，第二日又来了，给她开了方子，第三日又过来增补药方。
宣阳道他是来给公子看病的，顺道给她一起看看。
见这巫医年龄也不小了，这般折腾，也不容易，白茸想起府邸明明也有多余的屋子。
于是，白茸困惑地问：“你们公子为何不让他留宿？”
“这是公子与他夫人的院子。”她第一次见宣阳露出这种神情，似有点无可奈何，“闲杂人等，谁都不允留宿。”
即便是他。
那她怎么还住在这？
不过，白茸想到那男人忽然发作的疯症，那天晚上，她几乎真怀疑自己会给他掐死。
她觉得他是个完全不能理解的人，想起来便胆寒。
“木姑娘不必担心。”宣阳宽慰道，“公子头疾发作是有规律的，一般至少会间隔半月，上次已经过了，这段时间，都不会有恙。”
她在谋划跑路的计划，听到半月，放心了不少。半月，她应该就已经跑走了。
这个叫宣阳的侍卫性子沉稳，但却意外温柔，说话从不高声，而且很有耐心，白茸对他印象不错。
她被捉来之后，放在这里，表面上还是贵客身份，至少没有被虐待，没有被强迫，偶然还可以出门走走，只是平静地在这过日子，连见那公子都少，已经比她之前料想过的强过许多了。
她正与宣阳聊着。
院门打开。
那男人迈着长腿，身后随着两个侍卫，正抬步跨入院子，不知今日又在外头遇了什么不顺，面容也是云遮雾绕的，冷得很。
她正坐在中庭石桌，紫藤花架下，微仰着脸与宣阳聊天，面容带着恬淡的笑。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白茸意识到时，再去看，已经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背影了。
又住了几日，她身边多了一个叫做小满的侍女，专门服侍她的饮食起居。
她发现这院子里有许多藏书，是她以前在人间时爱看的，各种新鲜话本子、游记都有，还有不少医书，都是外头难得一见的典藏。她一头扎进去，看得津津有味，倒是也找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新方法。
她乐观又随遇而安，性子也温温软软，从不高声说话，这么一段时间下去，周围士兵都对她很有好感。
这日晨起后，她惯例走到院子里，站在高高的朱瓦白墙边，往外看。
依旧不见千蚕丝的踪迹。
不知九郁有没有发现她留下的记号。
她想到这里便心中忧愁，她无端失踪那么久，他定然是要担心坏了。
必须从这里跑出去。
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经常会让她联想到一个不想回忆的噩梦。
她仔细看过。沈长离的喉结一侧，生有一颗很小的丹红的朱砂痣，他没有，这是易容很容易漏过的地方。
平日里，她观察了一下，便连一些细微习惯动作也不一样，譬如走路姿势，提箸握笔的姿势，她以前通过这些动作，很轻易地确认了沈桓玉和沈长离确是同一个人，可是这个男人却不一样，几乎没有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或许是因为两人性情有些类似，并且身材体型接近，才会让她产生这种不好的错觉。
好在这公子在院子里的时间也不多。
白茸每天傍晚时，都会顺着院子走几个圈，当是调养身体。
那个叫做宣阳的侍卫并非日日都随着她，这段时间或许是因为忙，在她身边时间更是少了许多。毕竟她不是囚犯，表面上还是被请来给他们公子看病的小大夫，他们也没有把事情做太绝。
这一日傍晚也是如此。
天空挤压着一点血红的云霞。
当她看到风中飘来的一段晶亮透明的丝线时，整个人都瞬间为之一振。
九郁来找她了！
之前，一路上，她用用千蚕丝给九郁留了信号。
她的千蚕引也在这时开始产生了反应。证明另外一只千蚕引就在附近。
她欢喜得不行。
只是，今晚……那公子会回来。
那个男人虽然不太正常，但是修为极其强大，强大到她压根看不透，而且感应也很敏锐。
便连那个叫做宣阳的侍从修为也非常高，虽说他对她温和，但是显然对他家公子更忠诚，真出了意外，不可能站她这边。
九郁可以对付门口那些士兵。对这两人，估计毫无胜算。
她很怕九郁被她连累。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她强忍激动，只用灵力送出了一条蚕丝，他们以前约定过暗号，如此是告诉九郁她就在此处，并且叫他不要贸然行动。
今晚，或许是因为她有心事。一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都没有睡意。
依旧坐在紫花藤下，就着月光，在信手翻阅一本话本子。
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裹着一件紫鹃色小袄，下着散花百褶裙，身段十分玲珑，便是这张细眉细眼、平平无奇的脸，被月色一浸润，倒也显出几分温软灵秀来。
察觉到男人在身侧站定时，他衣衫上裹挟了一段从外头带入的寒气，并浓郁的花雕酒香。
定定站在她面前，已经不知站了多久，冷得像是一块冰雕。
见他沉沉看着她。
白茸瞌睡一下都醒了，整个人登时都清醒了。
他披着鹤氅，内底月白长袍下摆绣着一丛苍灰墨竹，男人双腿修长，身姿挺拔高大，压迫感极强，月下清冷眉眼看不分明。
她心中激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你是白色的兔子？还是黑色的兔子？”这句话已经让她后背开始发麻。
他垂下眼睫，似笑非笑，“来，既是兔妖，便化个原身，给我看看。”
声音里有点抹不开的讥诮。
她后退了几步，低声道：“我，我不愿。”
强迫人形妖兽化回原身本来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她不愿意，也可以理解。
“我姿容平常，资质拙陋。”她已经退无可退，恐惧地看着他，“公子龙章凤姿，琼林玉树，小女子实是配不上公子。”
她已经尽力把自己的脸往低调里变了，如今用这容貌在外头行走，注意她的男妖少了许多许多，让白茸心里很是自在，从小到大，她的容貌就没给她带来过什么好事，反而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
从那个王爷开始，到去青州的逃荒路上差点被卖，再到去青岚宗后的遭遇，她顶着如今这张脸，舒畅多了。却没想到，如今她容貌都已经这般普通了，却还是得在大路上被掳，他为什么还是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配不上？倒确实配不上。”他冷清的眸中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低贱的兔妖怎么配得上他。
男人低眸冷冷笑道：“既是兔妖……岂不是终年离不开男人？都能闻到味儿了。今日，不如我来替你夫君分担些吧。”
省得她连这院中护卫也不放过。
她如遭雷劈，听到这样粗鄙的话，从这衣冠齐楚的清贵青年嘴里冒出，他似也不觉得半分羞耻，冷冷吐露，已经伸手把她提溜近身。
是喝醉了，还是疯病又发作了？
那个叫做宣阳的侍从低着眼，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隔着单薄的小袄，她背脊被身后槐树树皮磨得生疼，脑中嗡嗡作响。
男人一条修长的腿卡在了她双膝之中，大手掐住她的腰，让她完全动弹不得，成了一条案板上的鱼。
他容色冷漠，高高在上看下来，骨子里清贵姿态，脱了那碍事的鹤氅，内里衣衫一尘不乱，动作却毫不留情。
她个头只堪堪到他肩膀位置，他单手就能攥住她两只手腕。
双唇被弄开，被他毫不留情地攫取。
她含着眼泪，脖颈紧绷，拼命反抗，眼里已经泛起泪花。
九郁很尊重她，对她呵护又言听计从，平日两人相处时，他连偶尔碰到一下她的手指尖都会不好意思。
她原本是打算之后与九郁好好过日子的，谁知道会在路上遇到一个这样莫名其妙的男人，然后被他带人强行掳走。在这院子里，当着侍卫的面，被他这样侮辱。
她眸中泪光盈盈，那一点不出色的平凡容貌似乎都显得出彩了不少。
他面无表情，凝眸看着。手指堵住了她的叫声，捏住舌尖，狠掐下。
怎么多年未见，她竟还学会了反抗他，是哪个男人教会的？
酒意之下，妒火与□□夹杂在一起，烧得熊熊。他有点想把她撕碎，一点不漏地吞吃到自己腹中，方才能消解这滔天恨意的百分之一。
眼前蔓延起一片血红，他把这些恨意，都通通发泄在了眼前女人单薄的身躯上。
她后背几乎要被树干磨破，人已经没有反抗的体力了。
她哭了。
冰冷的泪水，让他暂时清醒了几分。
他方才看清楚，眼前这个容貌平平的女人，正在无声地流泪。
他想到那日那一场大火，以及火中，那双含着泪看向他的眼睛。
面容瞬间冷沉，已经兴致全无，他沉默了一瞬，就这样扔下了她，跨动长腿，走了。
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这院子。
他一松手，她身子便差点便瘫软在地上，察觉到自己舌头和唇都已经肿了，脖颈面颊和锁骨上全是凌乱的深深的吻痕和咬痕，腰上也还在隐隐作痛，定然被留下了指痕。
小满过来扶了她一把，她的身体才不至于完全瘫软下来。
遗忘已久的可怕记忆又重新翻卷而来。
她打着哆嗦，平静的日子过久了，她都差点忘记之前的噩梦了。那样的感觉实在是太相似。
一想起，便让她呼吸沉重，可是，他样子确实和沈长离不像，并且，以他傲慢性情，怎么可能会易容并且刻意去改变自己的细微动作。
况且，他妻子不是死了吗，可是，楚挽璃怎么会死呢，楚挽璃是主角，永远死不了。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
按照她听的那个话本子，沈长离如今应该正在仙界应对楚挽璃层出不穷的追求者才对，怎么可能会来下界。
她脑中像是塞满了浆糊，迟钝到简直无法思考。
小满不敢说话，搀扶着她起来，扶她往她的屋子慢慢走去。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开始，发生这种事情，其实也是她意料之中。
今日还算好，没有发生最糟糕的事情。
盥洗之后，她换了衣服，看到雪白的腰侧果然已经留下了数道淤青指痕。她死死咬着唇，眸底终于泛起泪花。
夜半，来了两个女巫医，给她处理了一下身上伤口。
她抱着自己膝盖，将自己紧紧蜷缩了起来，眸子空芒。
她现在只想找到九郁，早点离开这个宅邸，回到自己的家去。
如今哭也没用，经历了一次生死，她发现自己变得坚强了许多，如今想这些也没有意义，早日想办法离开，方是正解。
她蜷缩成了一小团，直到夜半，方才颤抖着睡下。
好事是那日之后，她连续几天都没再在院中见到那个公子。
所有人都对那日的事情交口不谈，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给九郁的信号已经传送出去了。
九郁有掩盖气息的秘术，并且可以乘空越过这间宅邸周围溪涧，她又调配了好几包药粉，左右这里的草药和医书都随便她用，到时候，把这些看门的兵士都药倒，让九郁带她离开即可。
只需寻得一个宣阳与那个男人都不在的日子。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确定这公子和宣阳是否也是兽身，若是的话就好办了，也可以试着对他们用药。
她给自己打气，等回去之后，她便开始着手搬家。
左右她现在身体也养好了不少，等之后，便去倒悬翠，和九郁一起回去人间去。
*
离开云山别院后，想到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方才的模样。
沈长离心情已经糟透到了极点，那一把无名怒火，越烧越旺。
到了行宫后，他阴沉着脸，身边随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已经立马去找来了几个艳丽妖妃，每一个都花枝招展，身姿袅娜，知道自己即将侍寝，心中都激动不已。
他没设后宫，但是往宫中送女人的并不少，退都退不完。他最近事情又多又忙，懒得腾手专门去处理，索性都积压在了那里。
龙君年轻俊美，血脉高贵，又大权在握，她们自然是愿意拿出十分本事侍奉。
进了寝宫。
白玉床边，身姿颀长的青年正沉着面容坐着，银发垂落在肩上，俊美无俦，可惜一侧面颊上，还留着女人的一道抓痕，刺眼极了。
眼前这两人，每个都比那个容色平常的女人美艳到不知哪里去。
这么多年里，他到底在做什么可笑的事情。
见他面无表情坐着，一尊冰雕一样，美人便款款走近。
终于，在其中一个美人试图攀上他宽厚的肩膀，去吻他喉结时，男人已经沉着面容站起了身，甩开她，大步踏出了宫殿。
心情更是坏的厉害。
一连好几日，这位新妖君，都宿在了王都行宫内，昼夜不停，处理积压的政务。
赤音这一日代表族中来觐见妖君，禀报鸾鸟族内事务，见的便是大殿内，他坐在案牍后，正在阅读积压成堆的文书，冷郁的眉目攒着。
“说。”他正一目十行看手头文书，叫她快速禀报。
于是赤音便说。
见他伸手拿了另张新的玉版笺，提笔写下自己的意见，掷给了赤音。
她粗粗一看，知他刚应是听到了，于是收好了玉版笺，揣在怀中，行礼告退。
他一旁站着的妖侍忙道：“赤音大人，晚上宫内有宴席，务必留步。”
赤音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全程，龙君都没有抬眼，提笔飞快勾画过。
她走出大殿，感受到几滴冷雨落在面上。
想这位新妖君，算很是勤政了。
他从小受帝王之术栽培，做妖君与做人皇，虽然不一样，但是也有相通之处。
只是，这段时间，见他处理政务的手腕，瞧着与天阙更加不像了，十分张弛有度，游刃有余。天阙只喜欢在外打仗征战，这些政事都积压在宫中不管。
新任妖君即位的事情，自是在仙廷也扩散开，大家反应各不相同。如今的沈长离是仙身，宫殿也在上仙，与仙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如今仙廷形势也有变，有不少曾受惠于他的仙官身居要职，因此，比起以前天阙，总体来说，这位妖君，算是仙廷乐见其成的。
若化神君如今已经退位，许多年没有管过俗务。
他听得这个消息后，便往化露池去了。
“你后悔吗？”他对着那一朵莲花，轻声问，“还是，这一切就是你想看到的？”
亲手封印了自己的修为与记忆，送入了魔界。并且，拆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送入了凡尘。
若化从前问过甘木，你爱天阙吗？
这也是天阙花了一辈子想得到的答案。
即使在最后一刻，天阙死在了她手下时，被她亲手掏出龙心时，他也依旧执拗地想知道这个答案。
神女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得知夔龙族裔被灭后，她曾迷茫地问过若化，她是否对天阙有所亏欠。
感情一事，谁能说得上亏欠谁，都是心甘情愿。
他们的故事，是一切的开端。
没想到，天阙千年前未完成的事情，兜兜转转，依旧会完成在沈长离手中。
人如蝼蚁，俯仰皆苦。
如何做都逃不过命运。
……
夜间，果然有夜宴，龙君也来了，只是这一次不喝酒，只喝清茶。
赤音远远看着他。
想起他们之前在人间有过一次见面，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当了这妖君。
如今看来，他似乎忘了这事儿了。
他如今用的这一具化身，模样一眼便可以看出龙族血脉，倒是看不太出身上混的人血。
与天阙不一样，天阙身上更多几分兽的野性不羁。
他目前看来更像仙界的世家公子，清贵冷淡，身上有一种引而不发，浑然天成的傲慢。
意识到这样多的不同，让赤音心情更加复杂。
“对了，妖君选妃的事情，到底是如何决定的？”宴席上，相熟的白隼部族妖官低声问她。
如今看来他这位置应该是坐稳了。那么后头一系列事情，便也应该跟着操持起来了。
赤音沉默不语。
其实她来王都觐见前，赤音的父亲，老镜山王与她聊过一次，道她以前那样仰慕天阙，又是三妖将之一，只是天阙不置后宫，如今换了这一位新的妖君，并且与天阙有渊源，她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给她去争取一个妃位。
以后，她要去当他妃子？
赤音看向首座的男人，有些迷茫。
鸾鸟与龙本是良配，祖上便曾有通婚传统，之前镜山王便对她说过，如今妖君未有后裔，若是她可以进宫，与他生下夔龙新的血脉，好好栽培，之后他们家族行事，也会方便许多，有了血脉牵连，之后镜山也会彻底效忠他，位置便更稳了，之后若想图谋更多，也不是难事。他觉得这一位新的妖君，是有野心的。
龙君方与妖相刚对完话，见她在看着他，他放下了手里的白玉杯，手指瘦长漂亮，也没说什么，只是对她略一颔首，示意自己看到了，很是冷淡。
对于立妃的事情，他从前没拒绝过，听说也有人侍寝了，对那些送来的女人都是可有可无。
估计对他来说，给她一个孩子，只要利益斡旋得好，也不算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赤音更无法将他与专情的天阙看成一人，只是……她低了眼，想到天阙小时候的模样，是一条很漂亮的小银龙，在冰海无拘无束地遨游，一身完美无瑕的银鳞折射着光，那时，她也还是一只刚破壳的光秃秃的雏鸟。她鼻尖发酸，她很想要一个有夔龙血脉的孩子，亲自养育长大。
她想起，这位妖君，即位前已取妻，据说是一位人类女子，只是这么久也没人见过他那妻子，她更未来到宫中过。
首先他的王后便不可能是人类。普通人类女子很难承受他这样正值盛年的公龙，更是极难有孕。他自己是由母龙与人类男子生下的，概率都已是千分之一还少。
若是……可以与他做个交易，赤音心中一动，看向他，心想，他们都需要后裔，要是都知道没有感情，怀上后她也不会纠缠。做个对他有百害无一弊的交易，或许他也不会拒绝。
她张口，原本预备今夜便对妖君提起此事。
却见兴致缺缺的他扔了酒盏，忽然站起身来，与身侧随侍交待了什么，随后，便披衣走了，只留下一片清寒。
自从那日之后，他已经有七八日未曾回去云山别院了。
妖君走后，席间反而更为热闹起来，像是一下解冻了。
众妖推杯换盏，嬉笑怒骂，宴席一直进行到亥时中，方才终了。
他上了飞马拉的行辇，驱使着飞马，从王城赶回云山别院。
这时，天上已经从雨水化成了小雪。
回来后。
他扔了鹤氅，长腿迈动，便冷着脸，径直朝着她居住的那一件屋子走过去。
青年长身玉立，站在窗边，雪花落在他长睫和淡秀眉眼上。
她房间亮着一点光晕，外头悬挂的灯笼在风中猎猎作响，里头一道窈窕身影走来走去，桌边坐坐，短榻上坐坐，翻翻话本子，又抄写会儿医书，最后，几下拱上了床榻，快活得不得了。
看的他眉眼又蔓起冷笑。
欠收拾。
看着里头人也没有什么其他动作了，他一转身，便大步走了。
最近这个男人，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白茸可以听到他步辇的动静，每一次都会被吓到不轻，好在他并没有来找她。倒是让她睡了几次安神觉。
不过，昨天她听到他们在议事，三天后，会去王城参加夜宴，那天都不会回来了。
白茸了冷静下来，用天蚕引密语给九郁传递了消息，把时间定在了那一日晚上。
等他们跑掉之后，就从云溪村搬走。之后，她再变化一个模样。运气应该不会这么差。不至于再在大路上碰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神经病男人。
这天黄昏，有一下没一下的下着小雨。
或许是因为这种天气实在容易让让人感到寂寞，又见院中无人注意，她便与九郁多聊了几句，问了问他关于云溪村的琐事，问他大家都还好不好，心情好了不少。
她正专心施咒，没提防身后门口步辇声音。
一段白蛇尾巴从外头苍翠欲滴的草丛中一扫而过。
她背上已经出了一点细密的冷汗，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了那公子。
他刚回来，不知是否看到了草丛中的九郁。
白茸心跳加速了两分，背后也冒出了冷汗。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九郁使了秘术，定然不可能被看到。
这是那一晚后，她第一次再见到他。
正站在一丛青碧的文竹后，身后随着两个侍卫，眉眼似有些冷冷的倦意，朝她望过来。
他不发疯病的时候，光看外表，就是一个斯文清俊的温雅公子。完全看不出来是那晚那个粗暴可怕的男人。
她已经下意识微颤。
他冷淡的视线扫过她粉唇上还没结痂的伤口，以及她纤细的脖颈上一连串的吻痕咬痕，便走近了。
下了一点冷雨。
他从一个侍卫手中接过伞，撑开，覆在了她头顶。
手指朝那日他留下的印记抚去。
白茸齿关打颤，下意识想躲他的手指，可是，他太高大而强势，影子沉沉覆盖着她，她压根没法躲开，依旧被他冰冷的手指拂过那里，一处处确认过。
他没想到，这女人身体竟会如此柔弱，完全受不了他，甚至比从前更甚。
他们之间，还需要多多适应。方能回到以前。
青年狭长的眼微挑起，透过那薄薄的眼皮，清透斯文地看定过来：“今夜，到我房间来，替我看诊。”
他抬起的袖内散发出一点光暖的梅香，与他身上原本冷淡沉郁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是诱人。
白茸没受他这伞，把自己细瘦的肩蜷缩住，只想远离他。
心中却在想着九郁的事情……幸亏，他应是没发现方才事情。

第63章
这天晚上，用过晚膳之后。
白茸独自坐在室内纠结，侍卫过来催促了两次，她实在无法推辞。最后不得不拿了药箱，去给那公子看诊。
这是她第二次进这一间卧房，比起上一次要明亮不少。室内多了一架三足架灯，清晰地映照出了室内陈设。
那公子便正坐在香楠禅椅上，案几上摆着几份书册，男人支着下颌，正在翻阅文书，有点不愉的样子。
见她进来，他抬眸看向她，眉眼间挂着的冷意略微化开：“来太迟了。”
白茸放下药箱，在他身边坐下：“晚膳用迟了些。”
见他看过来，她低了眼，又说：“合口味，用了不少。”
他方才略一颔首。她于是也不说什么了，叫他伸出手来，客气道：“我给公子把把脉。”
她坐在一个他不远不近的位置。
苍灰色的衣袖覆盖下，他左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似是曾被利器反复割破后留下的难以愈合的伤痕。
见她盯着这里看，他已覆下袖子，平淡换了右手给她。
右手是他持剑的手，以前从不与人接触。
她也没说什么，继续给他把脉。
那双手很大，腕骨修长，指骨也是细长有力的，只是覆着一层薄茧，她问：“公子可也会用剑？”
“略会一些。”他懒道。
白茸咬着唇，愣了片刻，还是什么也没说。
外头风雨呼啸，妖界冬季很冷，这里不知是烧了地龙还是用了某种法宝，室内温暖如春，两人这样安静对坐，都是话少的人，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到了这一幕，估计还会觉得有几分安逸的和谐。
白茸细细记着他脉象，拿出银针，试着通刺了几个穴位。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她迟疑着问：“公子以前是否中过毒？”
“瞧着像是阴寒的花毒。”
她想到他忽然发作的头疾。她这段时间在这里翻阅过许多失传的医学典籍，其中有一本草木经，讲的便是妖界的各种有剧毒的灵植，她自己以前中过的那一株曼陀罗花毒，毒液便有致幻的功效。
这种毒素一旦蔓延到头部，很容易导致神思混乱，她看他脉象，瞧着像是有了许久的痼疾，毒素囤积在体内一直不得发作，越积越深，因此才会导致这般严重的头疾和幻觉。
他没说话。见她细细的手指安静地搭在他手腕上，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以前曾中过朝颜花毒。”他淡道。
“如今已无碍。”
朝颜花确有致幻之效，此花在云山有分布，她遇到过不少中了朝颜花毒的小妖。只是此毒不难解，对他这般修为，压根不算什么。
既是已无大碍，为什么还要找她看诊，她想起那日他头疾发作的样子，属实不像是无大碍。
只是，既是他自己这么讲了，白茸便也不再多说。
她找他要了笔墨，慢慢研着墨，琢磨着提笔给他开了一个药方，就按着解朝颜花毒的路子开，顺便也加了些安神调息的草药成分。
她垂着眼，认真写着方子，偶尔停下思索，洁白细碎的贝齿便会不自觉咬着笔杆。
昨夜风疏雨骤，换来了今夜残雨过后的平安，这一间小院极为安宁，在寒凉的夜色里泛起一点温暖黄昏。
她就这样坐在菱花窗格下，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立领衫子，露出的一截柔软纤长的脖颈，上头还留着他留下的印记。
他支着下颌，凝神看着，视线扫过。
写完后，白茸拎起了那张纸，轻轻吹了吹，待墨水稍干，便递给他。
见他在看那张方子。
白茸便收好银针，拎起药箱站起身，客气且谨慎地行礼：“天色也晚了，既已给公子看过诊，我便先行告辞了。”
这一回，在他房内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
他眸色浅淡，略一颔首，放她走了。
今晚他的头疾也没有发作，是平日那种矜贵冷淡的样子。也没动她。
等她纤细的背影消失。
他将那张药方对折，示意侍卫把这些都收起来。
白茸走出了那一间卧房，紧绷的细弱背脊方才松开，整个人都神情恍然。
这两日，妖君回云山行宫很勤。
比起之外成日夜宿妖宫不同，把一些没处理完的政务也都拿回家了。
不过，他去看夫人的时候也不多。
只是确认她在室内即可，每日她大概做了什么。
白茸过了两日平静日子。
这一日，他却又唤人来叫她。
“公子喝了上次您开的药，觉得身体好了不少，想叫您再过去看一眼。”那个侍卫如此说。
明日便是她和九郁约好，打算离开的日子。
白茸咬着下唇，见她不答应，那侍卫便一直垂手而立，站在她身侧：“姑娘若是不去，待会儿，公子便会亲自来请。”
她无法，只能又提起药箱，去给他看诊。
一切流程都和上一次差不多。
他说是好些了，白茸给他号脉，倒是没看出来哪里好了。只能硬着头皮，再问了问他近日的起居作息。
他批着手中文书，随口答着，也没看她。
白茸看了几眼，发现那折子上写着的竟然全是妖书，妖界通用的文字有两种，因为妖界文化并不发达，传阅多的书本几乎用的都是人类文字，很少有用妖书写就的。
白茸到妖界来没多久，认识的妖文不多，大部分还都是些店铺牌匾上标记的简单字样。这折子上的字样，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复杂的妖书，基本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不识字？”他正垂着眼，却忽然问。
白茸愣了片刻，小声解释说：“稍微认得几个的，只是这折子上的字眼有些复杂……”
说着说着，又不做声了，说的越多越错的道理她很懂。她自然知道，自己能读懂人类文字却不懂妖文很奇怪。
他搁下笔，清冷的眼睨着她，慢条斯理：“还是个文盲兔子。”
她以前发蒙后，握笔老握不好也是他教会的。现在是不是还要重新教她认字了？
她咬着唇，不说话。
他说完这话后，又做自己的去了，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
“你也是兽身？”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抬眸看向他。
她来这里许久了，几乎没有和他沟通过，今日是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事情。
许久之后，白茸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听他平淡地说：“是。”
一瞬间，她面容上浮现了几分没控制好的错愕与迷茫。
那双狭长的眼，把她细微的反应都收在了眼底。
眸中似乎带了一点好笑，“你现在不也是在当兔妖？嫌弃起自己了？”
白茸低着眼，摇头，缓缓说：“没有。”
她也没有再仔细问他原身到底是什么。
直到过了亥时，他方才放她离开。
近日他的要求越来越多。
昨日她无事，原本正坐在石桌前，给自己缝袖子，没料想他悄无声息出现了。
叫她给他做个香囊。原来那个旧了，该换了。
她于是乖顺地说，要给他新做一个汀兰蕙草纹样的，很配他。
心中却一片冰冷，心想反正明天就要走了，随便什么都可以答应下来，做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做的。
……
妖宫宴席的日子终于还是到了。
这一次原本是大宴，四王使节都到了，新君宴请群臣，之前宫中做了许久准备，都忙得团团转。
沈长离处理完白日的事情，却叫人准备回云山的步辇。
宣阳以为他忘了晚上宴会的事情，于是委婉提醒了一句。
不料，他道：“我不参加了。你留神多看着点儿。”
倒不像说个什么大事儿，就这样轻易决定了。
宣阳迟疑了片刻，还是提醒道：“原本，今夜本是预备宣镜山赤音进宫的日子。”
镜山王已经上书，提出了这件事情。四方都没有反对，似是都乐见其成，赤音原本就在王都，镜山那边的意思，便是想要她早日进宫，把这事儿定了，能早早有子嗣便是更好的。
他披衣的手顿了一下，冷淡道：“改日。”
他对后宫中那一堆女人都是这般无二的冷淡，可有可无。有也不拒绝，没了也不在乎。
却也没说到底改哪一日，他已上了步辇，朝着云山方向回去了。
今天晚上原本是她和九郁约好的日子。
随着亥时越来越近，白茸看到天空中悬挂的两轮月亮，心中越来越焦急。
没想到，刚到黄昏的时候，她便听到外头车马声。
白茸迅速跑到窗边，隔着窗子，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篱笆边上时，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不知为何计划有变，今日他居然回来了。
她只觉得自己双手都在发颤。莫非，是那一日他真的见到了草丛中的九郁，因此调整了今日计划？
她略显匆忙地从箱子中拿出了她新调配的药粉瓶子，迅速装入了袖中。
好在前段时间她与他套话，得知了他也是兽身，还有这个临时可用的计划。
今日他心情似乎还可以。
两人一起用了晚膳，他用膳时，谨遵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每日菜色点心都是她爱吃的，只是，她今日味同嚼蜡，吃到口中，都没感觉到任何滋味。
给他看了一眼，又只能硬着头皮吃下。
用完膳，净口净手后。
他叫她过去。这一次，索性连看诊的理由都懒得用了。她却还是带了药箱，紧紧抱在怀中，似那便是她最后的依仗。
他刚沐浴过，就坐在那儿，长手长腿，姿态漂亮。看向她时，那一副冷冽清濯的傲慢眉目似乎也沉浸在氤氲的水汽里。
她对上他的眼神，被那样看一眼，心中已是一沉。知今日是逃不掉了。
室内很是安静，只听到桐油灯盏火光跳跃的荜拨声。
桌上药箱被撞倒，掉在了地上。之后，只听到一声低而短促的哭声和哀求，都被和着眼泪一起吞没。
她还在大口喘气，莹白的肌肤在月色下淌着光，整个人像是一条在干岸上脱水的鱼，脸又红又白，眸中泪光涔涔，被轻易玩到全身都瘫软。
而他依旧衣冠齐楚，一尘不染，低眸看着狼狈的她。取了布巾，擦净了修长有力的手指。
眉目压下一点浅淡的笑：“还真是个兔子。”
娇气得很。
小满服侍着她去洗浴。
她低着眼，唇都抿到发白，用清洗诀还不够，甚至用刷子将自己肌肤都擦到发白，泛起了血丝。
反复告诉自己，今晚就要跑了，不能出任何纰漏。
直到小满不安地提醒她，她方才僵着身子，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又回了卧房。
她麻木不堪，不知他还要如何折辱她。
“想睡会儿。”男人没再动她，他本正在案几前，皱眉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折子。见她进来，便扔了笔，扬眸看着她。
“过来。”声音里夹着几分倦哑。那双眼，看向她还泛着浅浅潮红的面颊。
她错开他的视线，僵硬着，一心一意在心中计算着时间。
室内燃着一支安神香，浅淡香味氤氲开来。
见他过来，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没有灵魂，由人摆布的人偶。
未料想，他没做什么其他的，只是枕在了她膝上。
连灵力也都卸了。
闭了眼，浓密的睫毛垂下。
许多年，他都没怎么睡过好觉了，大部分时间，一合眼便被噩梦纠缠。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几乎没怎么歇息。
多年剑修生涯带来的习惯，他睡眠极轻，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便醒了。
可是，这一次，这般睡着，还没有一刻钟，竟然沉入了睡眠，还睡得这般沉。
是身体下意识的放松，刻在骨子里的。
雨水打在院内芭蕉叶上，滴答轻响流泻。
离亥时越来越近。
他是真的睡着了，高挑舒展的身架子，肤色白皙如玉，只是略缺乏了些血色，鼻梁高挺，细薄的眼睑上，泛着的淡淡青黑此时便很是显眼。
她低眸看着。
心中蔓延起一阵难言的感受，只觉心突突的跳着，又涨又疼，一时竟然恨极。
她袖内藏着那一瓶装有药粉的瓷瓶。
这是专门针对兽族的迷昏药，对付寻常小兽，一指甲盖便足够让他们昏迷一整日。对他，估计至少需要一整瓶。
她漠然想。他有头疾，这般用量，定然会对神经有损害。只是，也更容易发起药效了，昏迷时间也会更长。
亥时。
九郁的信号如约而来。
今日那个叫宣阳的侍卫不在。
白茸没有犹豫。
她从袖中拿出了那个白瓷瓶，拧开盖子，洒出了那一整瓶药粉。
膝上青年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半炷香时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动。
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药应是已经发挥作用了。
就这样睡着，全身要害都露在了她面前。
一身凌冽戾气掩盖了大半，眉清目俊的，身上那点傲慢也收起来了，竟似个无害的漂亮青年。
有一瞬，她竟愣愣地想。
若是对着这咽喉刺下一刀，或许，一切痛苦，便都这样结束了。
她像是一抹游魂，起了身。推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他没有醒。
白茸回了自己卧房，换回了她来时穿的那一身青布衣。这段时间，送到她房间的药都被她倒了浇花。那些精致的衣物，她被迫穿过两件，现在都脱下来，洗干净，塞回箱子里了。
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装着她被抓来的时候带在身上的物品。
随即，推开了院门。
宣阳今日不在，九郁已经无声无息解决掉了门口卫兵。
他化回了蛇身。
“九郁！”她匆匆跑过去，朝他招手，心都松下来了。
只是见她全须全尾，没有明显外伤，白蛇明显松了一口气。
“快。”他显然也很焦急，没来得及多说什么。
他的身躯陡然扩大了很多倍，她骑了上去。
月亮似越来越近。
夜风拂动了她的长发。
终于跑出去了。终于自由了。
“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她想到这几日，不愿再回忆，低声道：“没有。”
“九郁，走吧，我们之后搬家吧。”离开了那个院子，她容色都轻快起来，“去倒悬翠，回人间去看看，好吗？”
他竟然一直没有回答。
或许是因为心情波动太大，走了一程，她方才注意到九郁的不对劲：“九郁，你怎么了？”
九郁性格快活率直，很少有这样迷茫纠结的时候。
两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也很了解九郁。
九郁问：“小木头，对不起，可以过段时日再回人间吗？我最近实是走不开。”
白茸只是愣了一瞬，很快道：“发生什么了吗？”
“九郁，前段时日，你去了哪里呀。”她问。
“我回了一次家。”白蛇金瞳露出一点迷茫。
白茸以前从未听九郁说起过他家，但是知道他是从家中跑出来的。
如今，新任妖君登基了，各方势力变动，阴山自然需要做出应对。
阴山与镜山的鸾鸟素来不合，有世仇，治下子民世代都有纷争，在朝堂上更是针锋相对。
如今，镜山赤音即进宫为妃，生下夔龙血脉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妖界最重血脉，若是镜山得到了一个这样的血裔……
阴山的压力陡然变大了，阴山王近年修为衰退得很厉害，族老上次召开了秘会，决定让九郁接受族内化身秘术传承，因为他是阴山王独子，唯一的继承人，这一辈血脉最纯净的腾蛇。
他很痛苦，并不想回去。可是，想到卧病在床的老头，实在是无法再做那般自私的决定。
“小木头，对不起。”他重复，“上次，都怪我离开，导致你遇了危险。”
他恳求道：“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将家中事情处理好了，便陪你回人间。”
白茸听得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她点了点头，眉眼温软，朝他笑，认真说：“嗯。”
“我会等你的。”她轻轻抚了抚他的鳞片，轻声说。
人各有难处，需要互相理解。
他似才终于放下心来，整条蛇都安定了。
……
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雨。
青年端坐在那一扇菱花窗前，光影移动，日头转眼落下，一日过去了。
没有一人敢说话，敢上前。
太阳穴依旧在一跳一跳发疼。残余的药性还没发掉。
这么多年，有很多人想杀他，也曾有许多人想给他下药投毒。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那个人会是白茸。换了一具身体，他也没想过要防备她。
门前案几上，放着一片闪闪发光的白鳞。这是从别院门口的草丛里搜到的。
冷雨从窗格飘入，濡湿了青年清俊的面容，他盯着那一片白鳞，一言不发，眸底竟已泛起了猩红。

第64章
九郁行动的速度很快。
听着耳畔风声。
趁着月色还没落下，两人已经很快回到了云溪村。
云溪村黑灯瞎火，大家已经都睡下了。
推开家门，室内陈设依旧和白茸离开前差不多，几乎没有变化，窗明几净，陈设没有多少灰尘。
九郁解释：“你失踪后，欢娘每天都会来这里打扫。”
白茸心中洋溢起一股淡淡的暖流。
只是……如今，她也不敢再在这里久待，无法再等天亮去和村中伙伴饯别。
毕竟，那药的效力到底能维持多久她心里也没数。她也就是借着这一次，他对她毫无提防而已。
一旦被追上，几乎就不可能再跑掉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物品，白茸对着镜子，小心修改了自己的容颜，将眉眼鼻唇都幻化了一番。随后，将头发束起，换上了一身男装，这是很早之前她为自己准备的。
室外屋檐下还悬挂着他从前进山猎捕打回来的猎物，她全做成了烟熏肉，如今已被晒得香气四溢。窗台上铺着许多晒好的草药、香料以及花草茶。
满满温馨的小家气息。
白茸坐在桌前，飞快提笔，给欢娘和兔大夫分别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叫他们不要担心，她有些要紧的事情不得不先行离开，之后有缘再见。
想来想去，她把这两封信放在了厨房竹筐中，竹筐中放满了咸香的小鱼干，白茸将信件用油纸裹好，放在了筐底，用鱼干盖上，随后扣上筐盖。欢娘之前经常来他们家厨房拿小鱼干吃，放在这里，她迟早有天能看到。
厅堂方桌上还剩一剂没有包完的药。之前一只黑熊来她这调理胃病，白茸把那药方写完，又给他配好了一个月的药，用荷叶包上捆好，按顺序放在了桌上。
随后，她去找九郁：“九郁，走吧！”
九郁在外头放哨，见到她，都不由得一愣。每次见她这幻化之术，他都会打从内心觉得佩服。
草丛结了淡淡的白霜，还没出太阳，夜风凉爽舒畅。
白茸背着包袱，锁上门。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居住了一年的小窝，心中滋味难言。
这段日子，虽是粗衣淡饭，她每一日却都过得很平和充实。
只是，如今也无法继续待下去了。
九郁安慰道：“无事，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过了这一阵子后，等我查清楚了那男人身份，想回来这儿住便随时可以回来。”
“嗯。”她心情终于轻松了片刻，对九郁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
如今，她乘着九郁的原身已经很是习惯。
那么下一站，去哪里呢？
“小木头，你和我一起回阴山吧。”九郁说。
白茸隐约知道一些九郁的身世，知道他老家原是阴山，似乎是个大家族。
“阴山属于四妖域之一，在王域西北。”
“到时候我们去搭乘云辇，约莫两三日就到了。”他说，“待我回家处理完事务，就再陪你去倒悬翠回人间。”
云辇？
白茸来妖界这么久，一直住在云溪村，还从未去过妖界都市。
这一次，到了丰都之后，倒是开了一次眼界。
丰都是妖界另外一座重城，也是妖界重要的交通枢纽，联通着王域与四大妖域，街道方阔，路面上满是熙熙攘攘的妖群，有的用的人身，有的用的原身，看着热闹极了，街道气派不输给凡间上京城。
只可惜两人行程匆忙，没有驻足观看的时间。
不多时，九郁带她去了租借的云辇的驿站。
妖界云辇管理很严格，若是需要通过云辇行走四妖域，需要出具通碟和路引。
九郁叫她在驿站外头等等：“我去找个人。”
不多时，他带着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微胖中年男人出现了。
男人瞧着有几分贼眉鼠眼，白茸怀疑他可能是某种鼠类妖兽，他上下打量了她几下，对九郁满脸堆笑：“九少，不是我不愿，只是，最近王都那边下了禁令，在严查没有身份的小妖通行，现在给您同伴办理路引，还是……”
他也不知九少真实身份，只知道他血统应该很高，他有几张身份文牒，名字都各不相同，不知是谁给办的，都天衣无缝。
金贵是混迹在丰都的黑市商人，几十年前，与九公子有过交情，他也不知道他真名，只知道周围人叫他九少，或许是因为在家行九。
九郁最不耐烦这些毫无意义的套话：“你说吧，要什么？”
“我最近在突破化神期，若是可以得一些蛇涎草……不要多了。”男人搓了搓手，小心翼翼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这个数，便够了。”
九郁从储物戒中翻出了几株草药，朝他一甩过去。
男人立马精心收起那几株草药：“九少稍等。”
九郁这才朝她回头：“狮子大张口。”显然很是不满。
就是见着他们要得急，平日一张路引哪里值得五颗蛇涎草，他倒不是舍不得，只是不喜欢被当做冤大头宰的感觉。
鼠目男人从房间中出来，手中持着一张金纸：“九公子，这是你要的通牒和路引。”
金纸上用朱砂墨写着名字，她的那张登记的名字是翠羽，因为她这一具身体，是那一截合欢木所化，所以随意取了这个化名暂时用着，登记的品种是雀妖。路引上则写着从丰都到阴山。
拿了金纸，只是九郁气还未消，这一点不快一直持续到了上了云辇。
白茸便温声安慰了他几句，好在他情绪变化快，而且听她的，这一点不快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好了。
九郁只是对她脾气特别好，其实他有时候生起气来，可以看得出是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公子。
她仰眸，看向他狭长微扬的眼，颜色也是浅淡的琥珀琉璃色泽，恍然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的另外一个少年。性子还是不一样的，他要寡言稳重早熟许多。
他们又寻了一辆新云辇，立马出发。
只要早日回到阴山范围，就安全了。
云辇由四匹飞马拉着，让白茸想起了修真界的云车，云辇内部空间要略狭小一些。
待两人的云辇消失之后。
金贵迅速回了房间，将两人的通牒与路引的复制件从袖中拿出，细心藏好。
丰都靠着饶海，隶属文鳐领土，丰都城主便是当今文鳐的世子文成熠。
龙君的母亲青姬是夔龙最后一任公主，青姬祖母有文鳐血统，与文成熠的祖父是表亲，一表三千里，如此算来，这位龙君也能算他表亲。文鳐族一直是龙君坚定的支持者，如今龙君顺利即位之后，丰都更是炙手可热。
金贵只是一只血统平凡的田鼠妖，几十年步步为营，在黑市混得如鱼得水，修为也到了化神期，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法则。
他凭借本能察觉到，九少和身边随行的小公子，都有不对劲。
那小公子，看起来虽是个清秀少年，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几分女气，金贵眼神毒辣，看得出来。
这两份文牒的复制件，在恰当的时候拿出，或许可以给他一轮泼天的富贵。
云辇之中。
两人对着坐着，白茸瞧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云朵，心情稍微放松了下来。
“小木头，我去查了，这段时间，将你掳走的那个男人。”九郁迟疑着说，“来头似乎不一般……”
那日他在引都收到白茸的消息之后，顺着蚕丝寻到了地方，只是很久都没能进去，一是因为白茸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二也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室内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威压，那男人也是兽身，并且修为血统在他之上，这在妖界十分难得。毕竟这么多年，他修行算是刻苦，修为即将突破渡劫期，并且，作为阴山腾蛇的纯血后裔，能在血脉上压制他的也极少。
这段时间，他也试图调查过这男人的来历，见门口把守的妖兵，他知可能是王都的某个有来头的人物，只是，一直没查出具体身份来，走的时候也很匆忙，没来得及去里头看一眼男人模样。
他预备等回了家，借老头的关系，再仔细查一查。
提到他，白茸方才欢快的神情平静了一瞬，垂下修长的眼睫，整个人瞬时都安静了。
她身子都不自觉收紧，细弱的肩瑟缩了一瞬。
关于他到底是谁。
她心中其实早就已隐约有了一个荒谬的答案。
只是她不愿去细想，更不愿去面对。
按照原本的剧情，楚挽璃献祭之后，会转生到妖界。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来妖界的概率很大。
原本以前在人界时，他对她便是如此，高高在上，轻薄鄙夷视她为玩物。
她不懂自己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当年他叫她去死，她已经如他愿去死了，他还有什么不满？
白茸不理解，他不缺女人，为什么就非要揪着她折辱？莫非就因为他们少年时那一点残余的情分，还是觉得凌辱自己以前珍而重之的人比较刺激？
可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对她来说是死着度过的，对沈长离而言，却是切切实实活过的。那十多二十年情分，就算万一曾有，她觉得也该褪色了，两百年声色犬马的日子，还不够他忘了她吗？
纠纠葛葛这么久，她已经累极。他不是总说她不配吗，很好，她也不想再高攀他了，甚至不想再看到他一眼。
他再耀眼，修为再高再有地位，也都统统与她无关。
白茸想到很久以前，楚飞光对她说过的，怀疑他身怀龙血的事情。那时她只觉得荒谬，如今一看，把这些零碎的线索都串联起来，剩下的那个可能再荒唐便也是真相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堵在脑中，让她头一阵阵刺痛，索性甩开，不再去想。
“睡会儿吧。”九郁柔声道，“到阴山还要两天。”
云辇中设有卧榻。她点点头，看着九郁，总算略微平静了些，在卧榻上合衣躺下，九郁给她裹上了一层细兔毛绒毯，裹得严严实实，他自己在对面坐下。
她在别院中一直提心吊胆，眼下终于松一口气，睡着了。
这一次，却睡得不是很安稳。
少见又做了一个梦，在云溪村这一年里，她已经很少做梦了。
梦到她，立于奔腾的玄色河畔，白衣乌发，手持一把银刃。
对岸的男人器宇轩昂，面容英俊。只是平静望着她，眸光隐有悲伤。
他全身心爱着她，从第一眼开始，爱了一辈子，可是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她的心。
她若是喜欢，这条命，拿走也罢。
她将剑刃刺入他胸口时，他手臂一揽，将她拥入了怀中，吻住了他朝思暮想的那对温软的唇，用了狠劲攫取，唇齿间顿时蔓延开血腥味道。
那把剑彻底没入了胸口，他却也不管不顾。
因为失血，男人已经被迫化回了原身，一条巨大的银龙。
龙血混着雨纷纷扬扬洒下。那一条河畔，都被银色的龙血浸湿，甚至连河水都变了颜色。
惊醒过来时。白茸的心还在突突直跳，面容苍白。
因为她认得那一把剑。
她曾经有过一把类似的，外形极像的剑。
是以前还在人间时，霍彦给她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剑鐔连带着剑刃，都是美丽的银色。
那把剑，被留在了凡间。
她心神不定，好在醒来之后，很快，那个梦也从脑海中褪色。
九郁在叫她用早膳，她睡了一整晚，如今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九郁今天着一身白衣，脚踏乌金靴，一头乌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很活泼有少年气。
最开始的时候，她第一次见九郁的人身，其实对这幅打扮和模样略有抵触。
可是，后来接触多了，两人越来越熟悉，她便也逐渐开始放下了心。
两人面对面用着早膳。
云辇又行了半日，隐约可见其下玄色的山脉蜿蜒。
九郁道：“你瞧，已经到了阴山地界了。”
随九郁下了云辇之后，走了一段路程，白茸见到一座巍峨宫殿，九郁带着她轻车熟路进去：“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两个乌金袍子的侍卫已经在阴山驿站等候，朝他单膝跪下：“小世子，欢迎回来。”
世子？
白茸有些懵懂。她没想到，九郁身份竟会如此高。
九郁有些头疼：“说了不要在外头这么叫我。”
他对白茸小声解释：“没办法，我老头这么多年就只生了我一个。若是还有别的选择，我是绝对不会选择回来的。”
族内的化身秘术传承，可以让腾蛇返祖，唤醒远古血脉。
若是还有别的人选，他并不想接受这传承，只是实在是无法。
韩园也朝白茸行礼：“这一位是？”
九郁轻咳了一声：“是我朋友，雀妖翠羽……”
白茸朝他笑了笑，弯了弯眼。果真还是用男身方便。
“哦好，那便将羽公子住处安排在……”韩园似乎正在犹豫。
九郁道：“我们是至交好友，她就住在华章宫，在我住处边上给她寻一处屋子。”
白茸朝着韩园轻轻颔首回礼：“麻烦您了。”
她对住哪里其实没有特别大的要求，路上她和九郁已经约好了，她会在阴山停留一年，等九郁完成传承仪式。之后，便会离开，去倒悬翠，回人间看看。
她一开始其实并不想住在阴山，这一年她也已经习惯了妖界生活，自己有修为，也有一身医术，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只是，她实在经受不住九郁软磨硬泡，少年用那双清亮好看的眼这样看着她，她实在是无法，只能答应下来。
况且，她其实也有点私心。
虽说她已经叫他提前准备好了作假的白鳞，如今又易了容，只是，但若那男人真是沈长离，这点花招，不一定能骗得过他。
有一句俗语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她可以易容，又没有身份，像是一滴水，回到了大海便消失不见，九郁比她目标明确许多，若是要寻她，一般人，自会从九郁入手。
可是，她了解他的性情，他极端高傲且自负，说不行反而更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并不信她会在九郁身边。
华章宫作为阴山世子的寝宫，修建得也很是雍容大气，一路亭台楼榭，并不输白茸在人间看到的府邸，只是建筑风格更为雄伟大气些，没有人间宫阙那般精致小意。
那叫韩园的侍从引着他们进去，猝然停住脚步：“九郁殿下，还有一事，属下方才忘记禀告了。”
“何事？”
“湟灼姑娘今日正巧来了华章宫。”韩园道。
一听这名字，九郁神色就变了：“你们做什么吃的，为什么不堵住她？”
韩园也很无奈：“属下已经劝说过了，湟姑娘却不听，我们修为也不如她……”湟灼是赤蟒家的大小姐，又素来张扬霸道，他们这些侍卫管家，哪里敢动真格阻拦她。
白茸也愣了一瞬。她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
不过不需要问了。
迎面已经走来一个赤衣姑娘，身材婀娜高挑，比她在凡间见过的女子约莫都要高出大半个头，容貌很是艳丽，手中卷着一根赤色长鞭。
“你还舍得回来？”她那卷住的鞭子抻开，朝着他们迎面扬来，可是竟没朝着九郁方向，反而直冲她而来。
好在白茸也没慌，她并没有忘记学过的一身剑法，催动身法，便轻易躲开了这一鞭。
湟灼见了她这身法，倒是对她饶有兴趣起来：“哟，你还会武？”
她不料这少年瞧着清秀弱不禁风，还会这般精妙身法。
九郁面色勃然大怒，已经用自己的白蛇灵鞭揪住了她的鞭子，甩出老远：“湟灼，你以为这是你湟水府邸，敢在这里这般放肆，我告诉你，我从头到尾都不喜欢你，我们婚约早取消了，我现在与你毫无关系，你下次再敢出现在这里，伤我朋友，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可惜湟灼半点不怕他，张扬至极，丝毫并未将他这威胁听到耳中，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么紧张你朋友？阴山九郁，你出门几十年，莫非已经变了断袖，方不愿和我成婚？”
九郁脸色难看。只是他生得好看，天生一张笑脸笑眼儿，便是沉着脸，也无甚压迫感。
白茸倒是平静，拉着他袖子，安抚道：“无妨，无妨，莫气了。”
她将两人对话听在耳中，约莫也大概明白了，是一桩什么事情。
“你倒是有趣。”湟灼瞧着她面容。这少年面容虽平凡了些，但也算清秀，而且难得别有一种韵味，颇有些仙灵之气，是妖界很难得一见。她瞧着也挺喜欢，很想找九郁讨来玩玩。
“今日我还有事。”湟灼挑起尖尖的下颌，“要赶去王都觐见妖君，只是顺道来阴山玩玩，便不与你们多说了，下次见面再谈。”
“出去。”九郁已经拦在了白茸面前，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待赤衣女人消失之后，他方才与她解释：“我们两家世代联姻，所以我刚破壳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摊上了这么个婚约，只是我们从小便合不来……我也完全不喜欢她，几十年前，便已经央父王上湟水退了亲了。”
退亲后，湟灼来阴山依旧出入无人之境，趾高气扬，他烦不胜烦。
“我就算没有遇到你，也绝不会和她成婚的。”
白茸愣了一瞬。
“小木头，你以后嫁给我吧。”他忽然脱口而出一句话。
那一双清亮的眼却看着她：“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绝不会有二心。”
“之后，你想待在阴山，便可以待在阴山，想出门，便可以出门，我都不会阻拦。你若是继续行医，我可以帮你在阴山开一家医馆，你想行走人间，我政务不忙时，也可以陪你一起。”
白茸对上少年漂亮的眼，一时愣住了。
九郁方才回神自己在说什么，白皙的耳朵都红了：“不行，方才的撤回，太草率了。你当没听见吧。”
她看着他，低了眼，竟轻轻说了个好。
九郁瞪大了眼，几乎怀疑起了自己耳朵，欢喜无尽，看起来似乎想抱住她，却又不好意思。
他匆忙道：“那，那什么时候？”
意识到自己或许显得太猴急了，他脸又一下红了，想解释自己没那么急。
白茸笑道：“先等等吧……待你传承结束之后，现在，我还不太想公布身份……”
她不想给阴山带来太大麻烦，现在，还是用男身更加方便。
九郁立马点头，与她各种说话，语气极为雀跃。
白茸静静听着，偶尔笑着点头，远目看向夕阳。
她想要的安稳、平顺、温暖，他都可以给她，又有什么不好呢。
*
九重霄上，天枢宫中。
大殿内，弥漫着安息香浓郁的气味。
正中供奉的那一盏往魂灯便分外明显。
白衣男人趺坐于往魂灯前。
他便是用这一盏往魂灯抽走了情丝，连带着与她的所有记忆。保存在往魂灯中的情丝几乎都被他燃尽了，无法找回。
他在此趺坐已有差不多五十年。
因为心魔日益加剧，几乎已经达到了反噬元神的地步，为此他开始使用化身，本体一直在此清心静养。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化身的情绪波动，影响到了本体灵境，开始打破了他的清修。
待那双狭长的眼睁开时，他眸中竟然已经开始蔓延起了丝丝缕缕的魔气。
清明灵台瞬间被入侵。
他身上魔气越发深重，竟隐有暴起的迹象。
沈长离缓缓站起身，剑架上的灼霜自动跳回了主人手中。
那身形化为一道流光，亲自朝着妖界疾驰而去。
……
云溪村中。
大半夜，火光通明。
拿着火把的妖兵将小小的村子团团围住。
所有村民都被押解了出来。欢娘、兔大夫、黑熊，犬妖……全都被绳索捆住，站成了一排。
“你们私藏重犯，几度抗命隐瞒，知道该当何罪吗？”说话的是领头的仙官，华渚从九重霄下来，听说这事之后，想到自己以前领人搜过几次这村子，都被他们骗过去了，简直恼羞成怒，手压在剑鞘上。
欢娘站在最前边，猝不及防对上华渚一双凌厉的灰眸，被他身上戾气吓得腿都要软了，瘫软下去，被华渚一手给提了，轻笑道：“你便是那日那小猫妖，骗我骗的好玩吗？”
“我，我……”欢娘吓得哆嗦。
随后，她见妖群簇拥一个高挑的男人，瞧着气度非凡，地位很高的样子。
欢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华渚手臂上就是一口，他显然没料想到这猫妖还会咬人，疼得一时松了手，欢娘连滚带爬，爬到了那个男人脚边，想去抱住那双修长的腿求饶。
她还不想死啊，想活着多吃点鱼干。
她真的没想到，小木头竟然惹了这样可怕的人，她一边呜呜替自己哭着，一遍想着幸好小木头跑得快，不然被抓了，不知会怎么被这些可怕的男人折辱。
自然是没碰到他半点，便被四五个妖兵拦住，又被华渚提着领子拎走。
他周身剑气破开了那张木门。
华渚威胁道：“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
“……是。”
“她在这住了多久？独居还是和人一起？”
“小，小木头是一年多前搬来的……住，是和小蛇一起搬来，之后也住在一起的。”
沈长离神情未变。
听到“一起搬来”“住在一起”“一年多”这几个字眼，他淡薄的唇线略微抿起，露出了个浅淡的笑。
等捉了她回来，她连他的卧榻都不配上了，只能在宫中当个最卑贱的婢女。
华渚看向欢娘，厉声道：“什么小蛇，人家没名字？”
欢娘吓得眼泪汪汪：“我，我们不熟，也不知道他名字，只知道，是一条小白蛇……”
沈长离没多纠缠这件事情。
她在这里居住至少有了一年。
看得出来，生活并没有多阔绰，家中并无多少值钱物什。只是女主人很是爱惜这个家，窗户上贴着窗花，屋内收拾得整洁干净。
因为年关将至，还有几幅写好了的红纸对联整齐叠在书架上。
有两间卧室，卧榻却都很宽大，完全足够躺下两人。
他漠然一点点看过去。
其中一件卧房，柜中放着有一套男子衣物，针脚细密，叠放得很整齐，看得出平时很是爱惜，只是因为走得过匆忙，忘记带了。
华渚眼风扫过，欢娘立马识相开口，哭丧着脸：“这。这是小木头给小白蛇亲手缝制的，我记得，缝了差不多半月，手指扎破好几处，小，小白蛇也很喜欢。”她不知男人问这个做什么，也只能如实回答。
沈长离没说话。
纤长的手指，叩住了腰间那个陈旧的白色香囊，拽下便掷在了地上。
那柜子已经燃起，连同那件衣物一起烧的一干二净。
烧完了，他心里丝毫没觉痛快。
眉眼反而越发冷沉。
“都拿下，关去引都地牢。”
“……那，还继续寻白姑娘吗？”
他已拂袖而去。
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宣阳俯身拾起那个香囊，小心收好，又叹息道：“人手不动，继续搜。各城镇驿站都保持戒严，有什么可疑人物，立马报上来。”
……
今日，正值湟水赤蟒家进宫觐见妖君。
湟灼很是激动，直到觐见汇报完后，方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
殿上高高坐着的男人，有一副相当清冽俊美的容貌，与之前听人描述过的样貌不同。
这似乎是龙君的真身仙体，而非化身。
他很高挑，面容略显苍白，冷淡气质里，却极有压迫感。
不急不缓打量她：“你便是阴山九郁的未婚妻？”
“是。”她单膝下跪，毕恭毕敬道。
说完后，被那样看一眼，却又心虚了，她不敢欺骗他，只能又解释：“回禀王上，只能算是前未婚妻。湟水五十年前，便已经与阴山退婚，所以，这婚约，如今……也做不得数。”
心中有些不懂为何龙君要问起她婚事，她也听说过这一位龙君的风流事。莫非，是想将她也纳入后宫？湟灼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赤蟒能攀上龙血，自是飞升。
他若有所思，已淡淡看向湟灼：“从明日开始，沃河便划给湟水，封你为郡主，由你直接统管。”
湟灼简直怀疑起了自己耳朵，要被这天上掉下的巨大馅饼砸晕了。
湟水领土夹杂在镜山与阴山的交界处，其中沃河是两地交接地带，交战的前头岗，必争之地。镜山曾为此地与阴山交战过数百年，至今仍没有争夺出归属。
那一片地带土壤肥沃，灵气极为充足，生着数不清的至宝灵植，极为适合蛇蟒繁衍。
给湟水来管理，倒是确实是一步好棋。
他示意秉笔妖官记录。
湟灼忙叩谢：“谢王上赏赐。”
“湟水全境，此后愿为王上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这一晚，湟灼主动留在了妖宫。
龙君心情似乎很是不佳，她不敢直视他的眼，只敢跪坐在他腿边，不住给他斟酒，听宫人说，伺候他时，不允许说话也不允许主动动作，直到天蒙蒙亮时，或许是因为微醺，见他起了兴，湟灼刚想去服侍他，男人却已经站起身，扔了酒盏，沉着眉眼，一挥袖袍便走了。
翌日，湟灼入宫觐见，被封为了沃河郡主的消息，便传回了阴山。
简直是祸不单行。
阴山王坐立不安，想到龙君各种近来各种反常举止，又想到九郁与湟灼曾经的婚约，心中真是一个千回百转，苦不堪言啊。
九郁已经和他提了，他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只是身份暂时不方便告知，待了这个年，便要成婚。
这边却忽然冒了个这种事情。听湟水的意思是，他们还愿意恢复婚约，到时候湟灼嫁过来，沃河自然也归了阴山。
沃河对于如今的阴山实在是过于重要。
龙君这一步，无异于把他们架在了火上烤。
阴山王左右为难，实在是愁得不知如何是好。九郁如今即将接受传承，实在是经不得任何打扰。
白茸正在华章宫的花亭里，坐在秋千架上，正在阅读膝上摊放的一本医书。
白衣少年轻轻从她乌发上拿走了一片叶子，热烈的眼神一直随着她。白茸朝他浅浅一笑。
自从她答应婚约后，九郁待她便越发热情。纯情少年第一次谈恋爱，很拘谨又生涩，毛毛躁躁，显著特点倒是话变多了许多。
身边侍女春实和小虹正在八卦龙君的风流韵事，昨天他宫中对象似又换了。
白茸听了几耳朵，面上笑容缓缓消失了，她翻了一页书，继续八风不动地看。
九郁却道：“没想到这一位龙君，竟是这般人物。”
白茸低着眼：“和以前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九郁解释：“夔龙很忠贞，一般一旦动心了，一辈子都只有一个伴侣，公龙求偶时姿态都很卑微，为了争夺配偶，厮杀起来死伤都很正常。”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子嗣不旺，后来人丁调零。
天阙和神女的事情便是个很好的例子，天阙一生都没有后代。
白茸点点头。心道他是在人间长大，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经验技巧多纯熟啊，自是和其他龙不一样。
至于姿态卑微，他以前找楚挽璃求偶的时候，也没见他姿态多卑微过。都是楚挽璃卑微。
她也着实难以想象他对人姿态卑微的样子。
夜间，她沐浴的时候，低着眼，唇抿得发白，用力擦洗过自己的胸口，腰，腿……所有他狎昵过的地方。
……
清晨，妖宫之中。
男人披衣而起，乌发披散在肩上，沐浴后，又吹了一刻钟晨风，方才觉得略微舒适些。
他结实光滑的胸口上，有一道约莫三指长的深深伤痕。多年前，他便是从这里，亲手取出了自己的半颗内丹。这么些年，这具身体伤痕累累，这个伤痕倒是也算不得什么。
已经过了两月，白茸依旧杳无音讯，像是蒸发了一般，遍寻不到。
白茸那日跑了后，他几乎再没合过眼，也没再回过一次别院。
那药粉不知是她用什么方子调配的，他如今依旧经常头痛欲裂，又开始频繁看到幻觉。
沈长离拒绝大夫再来诊断，也拒绝服药疗伤。
他唤宣阳来，没说什么。宣阳自然知他在想什么，将这段时间探查的情况一一汇报。
那日草丛中拾取的一片白鳞，经过查验，并非腾蛇鳞片，只是普通蛇妖鳞片。
阴山九郁已经回宫，道是他此前在北境修行，如今为了接受族内传承仪式方回宫，身边也未曾有符合条件的可疑姑娘。
宣阳汇报：“全界的路引都已经搜寻了一遍。没有任何符合条件的兔妖或者木妖。白姑娘应是化了新的假身份。”
沈长离漠然听着汇报，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在听。
宣阳瞧着他苍白的面容，谨慎道：“上一次，应是因为仙君用了化身，未用本体现面，夫人未认出来。否则……夫人定然不可能舍得的。”
他重复了一遍：“不可能舍得？”
他看向宣阳，似笑非笑道：“她当真就没有认出来？”
当年，九尾狐幻化的他，她都可以一眼认出来。
认出来了，她给他下药。
没认出来，便更可笑了。能在一个随便掳走她的陌生男人身下如此乖顺。
他道：“下月，也该轮到阴山使者觐见了，便宣阴山九郁来王都吧。”
他很平静，甚至饶有趣味的想，若是他提前把阴山九郁杀了，他们那正缘是否还能维持？一起去地下当一对鬼鸳鸯吗？
他看向远方，倏尔一笑，光影沉沉笼罩着，那一把清隽的眉目却显得极为冷酷：“那几只关在地牢中的小妖，找时间也拎出来晃晃。”
“她一日不出现，孤便一天杀一只，千刀万剐，看他们能撑几日。”

第65章
白茸在阴山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阴山地处妖域西北，年关将至时，气温要比云山低许多。
复生后，她身子骨比之前差了许多，尤其受不得寒，这段时间发作得更厉害了，夜间经常咳嗽。
她怕九郁担心，从未对他提起过自己身体抱恙。
因每次离开宫中都需要易容更换男装，十分麻烦，于是这一段时日，她暂时没有出过华章宫，她性格本来不喜交游，宫中面积也足够大，倒是也不觉得无聊，每日学习妖书、看看医书、养养身体，日头便就从东往西地过去了，很是好熬。
五日前，九郁进了位于山巅的腾蛇祖祠，正式开始接受传承。
原本他每天都会过来看她，陪她至少待两个时辰，如今少了九郁，华章宫更显得冷清。
九郁给她派了两个侍女，侍女是两条小竹叶青蛇所化，一个叫墨柳，一个叫绿衣，年龄都小并且性子活泼，平日围着她叽叽喳喳不停歇，每日踢毽子荡秋千，给宫中平添欢声笑语。
因为要维持易容术需要耗费不小的灵力，见宫中几乎没有外人进来，白茸索性撤掉了术法，每日依旧用自己原本的样子。
这一日夜深了，她独自一人睡在床上，陷在梦里，忽觉冰凉，体温骤降。
那一股熟悉的寒气浸透进了五脏六腑。
她发了噩梦，几声呓语之后，终于在梦中挣扎着醒来后，只觉一颗心还在突突跳着，额上满是汗水，身上寒冷还没有褪去。她复生后，内丹颜色变化了，便得了这寒症，隔三差五发作一次，发作时，裹多少被子，燃多少火盆都无用。
她喘了一口气，咬紧齿关，勉强熬了过去这一阵，可是还是冷到蜷缩成了一小团，这段时间，发作越来越频繁，白茸也不知这寒症到底从何而起，也不知该如何滋补。
等好了之后，方才发现，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被风刮得碎玉乱琼般，扑簌簌打在窗棂上。
冬更深了。
白茸胸闷气短，忍不住一阵咳嗽，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她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了很久之前还在青岚宗的时候，她被锁在阴暗潮湿的水牢之中，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
男人眉眼冷淡，居高临下望过来，只是一眼，已经让她下意识的瑟缩发抖。
绿衣睡在外头，听到内室响动，很快便醒了，给白茸端来了一盏润肺的雪梨汤。
她拿着瓷勺，轻轻搅动着雪梨汤，忍不住失神。
这一次做梦，她又梦到了往事。
离她死去，一下过去了那么多年，也不知如今青岚宗的各位故友如何了。
修士不同于普通人，寿命更长，活几百年不成问题。
只是，她心想，之后若是回了人间，也还是不要去见面了。
毕竟，她已经打算好了，要和过去彻底了断，开始过新的生活。
“九郁已经去了五日了。”她喃喃道，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噩梦，白茸现在很不安心，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一般。
“姑娘别怕，过几日，世子就历练回来了，开春等你们成婚了，晚上有世子陪着，便不怕发噩梦了。”小丫头倒是伶牙俐齿，边给白茸顺气，便宽慰道。
绿衣见姑娘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纤弱的身子裹在中衣里，露出的肌肤无一不是光晶莹砌的，性格温柔和顺，又生得如此美丽，真是她见犹怜，莫说是世子了。
墨柳也说：“已经五日了，再过五个五日，世子便出来了。”
“姑娘放心吧，世子是尊贵的腾蛇血统，继承仪式后，血统修为都会更高，这是场好造化。”
绿衣也笑着说：“等姑娘以后和世子成婚了，好日子还长着。”
她们都是普通的竹叶青，腾蛇血脉对她们来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贵血脉了。九郁又那般喜欢她，她们都觉得，之后有无穷的好日子等着她过。
白茸想着还有二十五日，九郁就能回来了，心里也略微安定了一些。
原本，她和九郁商定好了婚期，就放在年后的元宵。只是，她如今不知阴山世子的婚事是否能有这般简单，她都还没见过他的父母，也没有置办嫁妆，只有两人独处时口头商定的婚约。
妖界似乎很是在意后代血统，九郁是这一任阴山王的独子，她却是人身，从血统上来看，九郁之前的未婚妻无疑与他更般配。
她想，若是九郁父母不答应这一桩婚事，她便离开。
寻一处安宁地方，像是云溪村那般的村子，独自住着，如今她的医术小成，治疗一些普通疾病都没有问题，再教教村中小孩子读书练剑。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平顺安稳地过去了。
白茸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比以前，隔三差五便要被肆意折辱的日子实在是要好过太多。
想了这么多，又擦身更衣折腾了许久，白茸觉得疲累，终于闭着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阴山王宫中，阴山王在宫中接待了上京来的妖使。
下月便是阴山觐见的日子。
王上指名道姓，要阴山九郁进京。
阴山王更是愁云惨淡。
送走了妖使，见阴山王愁眉苦脸，王妃倒是不解。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那位年轻的龙君印象很不错，便说：“九郁是世子，你迟早要传位给他，让九郁早早去王都看看有什么不好？”
早点适应未来的生活，顺便也与龙君见一面，有什么不好。
阴山王沉着面容道：“沃河的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大部分妖看来，这件事情很简单，就是湟灼上王都后，得了龙君的喜欢，于是得了封赏。
尤其当想到那一次在阴山的晚宴，龙君亲口问起了九郁的姻缘，后又有湟灼被封沃河郡主之事。
他道：“我听王都探子说，龙君这段时间，一直在全界搜寻一只兔妖……”
这一连串怪异的事情，在他脑海中，竟电光火石一般串联了起来。
他又想到九郁带回家的那个未婚妻，心中总觉得隐隐不安，虽说这种猜测很是荒唐也没有多少理由，却多少成了他心中一团阴云。
王妃说：“九郁未婚妻就是个非妖身的普通人，以前一直与他待在一处，能与王上有什么关系。”
“况且，王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龙君在妖界的风流韵事她也有所而闻，只是她也并不很意外，毕竟他年轻、大权在握，又是夔龙最后的后裔，多寻几个妃子开枝散叶，将血脉流传下来，也不是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况且他虽风流韵事多，却也没听说过专宠谁过，是为君之道，王妃不觉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若是真的，这女子，之后或许会给阴山带来祸端啊。”阴山王道。
这龙君上位没多久，虽有一副斯文俊秀的外表，却和他血腥的行事手段形成了极大反差。
是个性情冷酷的，手腕又铁血残忍，完全不似九重霄上仙人。
伴君如伴虎，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阴山明哲保身那么多年，他不想因为一个女人将族裔卷入纷争。
阴山王妃也迟疑了：“我们阴山毕竟是妖界四大部族之一，九郁又是未来的阴山王，这是他要娶的正妃，龙君也不至于做出夺臣下之妻这般事情来吧。”
“龙君心思你如何又猜得出。”
“若是要夺，你又能何如？莫非还想反了？”
王妃吓了一跳：“不至于到这地步吧。”
只是九郁娶个亲而已，如何能一下扯到造反去。
“况且，龙君若是真喜欢，为何不自己来阴山搜查，甚至要下月才传九郁过去觐见？”
阴山王不语。
龙，素来以傲慢的性情出名，让他们主动俯就，真是太难。
他想，若是真的如他猜测的那般。
龙君此举，就要逼他们主动毁约，捡回之前与湟水的婚约。不但羞辱了阴山，更重要的是对那个女子，让她体会被抛弃的感觉。
从身体到心理，彻底摧毁，让她臣服。
这才更像是傲慢的龙的性情。
王妃说：“龙君不是这般性情。”
她对那日见到的温雅俊秀的青年印象依旧很好。况且，他继承天阙的位置之后，作出的决策并不昏聩。妖界和仙界关系得到了改善，妖界分裂的四部如今也至少形成了表面的统一。
算是贤良之主，况且他该是九重霄上的仙身，如何会做这般荒唐事情。
她觉是阴山王过于疑神疑鬼了，王都只是来了一道诏书，要九郁下月去觐见而已，语气甚至都很是平和，并无疾言厉色之词。
“九郁是世子，未来的阴山王，之前还没去见过王上，这一次，要他去觐见有什么奇怪的。”
王妃说：“你当真是老了，等九郁接受完传承后，快早点传位给他吧。”
阴山王叹道：“希望是如此吧。”
他其实心中还是有几分不情愿的，毕竟，九郁接受传承之后，血统会更强，原身说不定可以化身返祖，有了这等机缘，若是他愿意取赤蟒，强强联合，下一代血统自然会更强。
龙君那样的只是极少数，大部分纯血统的高阶妖兽，与人类通婚生下的混血，实力和血脉都会大打折扣。
阴山王妃也无奈：“你儿子自己喜欢，你又能怎么办呢。”
九郁这性情，不还是从小被他们惯出来的。
“你儿子已经提前与我通过气了，我已经早早命人在给他们筹备婚事了。”
阴山王大惊：“什么？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事？”
不声不响，也不经过他，就把这般大事定下来了。
王妃嗔道：“那还不是看你喜欢疑神疑鬼，又唠叨。”
“不过，说到这里，她也来了这么久了。”阴山王妃慢慢说，“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我便过去看看她。”
那在华章宫的姑娘被九郁保护得严严实实。来了这么久了，他们夫妻二人，都没有见过这未来的儿媳妇。
翌日下了满园大雪，银装素裹，满目都是银白。
白茸方起来不久，她受不得寒，裹着及脚踝的斗篷，乌发挽起，素着一张小脸，微微笑着瞧着远处庭中绿衣和墨玩雪。
她正看着，那两人却都停了下来，行礼道：“王妃。”
白茸愣了一瞬，回头便见一个高挑的美艳宫装女人，身后随着两个小侍女，正袅袅娜娜走了过来。
阴山王妃……那岂不就是，九郁的母亲？
白茸这一上午过得都有点昏沉，紧张也谈不上，更多的是一种似有点不真实的怪诞感。
王妃是个很平易近人的可亲性情，握了她的手，细细问了问她情况，又与她说了之后昏礼的安排。
她道因为九郁早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只是自己迟迟不愿娶亲，因此，王府中早早已经备好从成婚所需物品，不需要他们再操心，到时候到了日子，想办便办。他们妖界没有人间那么多规矩，两情相悦就可以成婚，不过若是白茸喜欢，他们也可以仿照着人间规矩来，从提亲开始。
被白茸委婉回绝了，说按照妖界规矩来便好。
“九郁被家中宠坏了，也这么大了，性格还天真又马虎，还像个小孩，很多事情想不到。”王妃笑着说，“你来了这么久了，他也一直把人藏园子里，也不给我们看看。以后，若是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事情，你直接告诉我便是，不要亏待了自己。”
九郁天生的一双笑眼儿看来是随了王妃，王妃瞧着白茸，夸赞道：“好姑娘，生得真是俏，我瞧着也喜欢，也不怪九郁会喜欢了。”
倒是闹得她面红了一瞬。
王妃没有待很久，半个时辰便走了，见她背影消失之后，她紧绷的肩方才松开。
“姑娘，王妃也是支持你们的婚事的。”绿衣欢喜道。
阴山王妃也出身赤蟒家，她原本还以为，王妃会向着湟灼，倒是没有想到她竟是这般喜欢白茸。
白茸还有点没回复过神来。
或许因为她还是在人间长大，这么多年的礼教熏陶下，下意识觉得口头答应的婚约没什么约束力，没有父母之命媒灼之约，也无人见证。
因此，原本她一直没什么即将成婚的实感，今日被王妃这样一提点，她方才觉得，自己和九郁的婚事落出了几分实感。
她是真的要嫁人了。
夜间，她在窗边坐了许久，看着外头夜空发呆，随后，便叫绿衣给她拿针线盒来。
她以前给自己绣过喜服，也给未婚夫，她深爱的郎君亲手缝制过喜服的革带。
如今既然要与九郁成婚，其他嫁妆来不及备了，她怎么说也得也给他做一条革带。
之前给他缝制过衣裳，白茸那会儿便问过了九郁的尺码，如今要绿衣拿来了针线盒，便开始预备缝制了。
她想，可惜实在过去太久，以前给他做过的物什估计都已经没了，不然她迟早一把火烧了，不想再看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才觉得心跳又平稳了些。
*
这一天晚上，又开始下起了雪。
之前王妃来过后，华章宫隔三差五便会有宫人上门来，让她相看各种物什，问她是否喜欢。
约莫妖界这边昏礼和人界不一样，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白茸都从未见过，器皿衣物上的纹样她以前都从未在人间见过，有许多蛇图腾。
只是，她一概都答喜欢。
看得出，九郁已经对她很上心了，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日子平淡过着，她白天失眠的时候越来越长，晚上也睡不着，咳嗽越发厉害起来。
她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这一日，终于好不容易睡着了，没料想，却做了一个梦。
久违的梦到了他。
应是那一日，她病得快死的时候，他天上地下给她求药回来，少年面容都是白着的，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他坐在榻边，低垂着头，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暖着，另一只手轻轻贴着她面颊。
她便由着他了。
看了一瞬，她忽然说：“我要成婚了。”
她静静看着他：“沈桓玉，你会祝福我吧。”
他们已经结束了。或许已经结束在了很早很早的时候，后面的折磨，都是她自找的。
少年神情未变。眸中似酝酿着某种幽微难言的情绪，他一言未发，手指越发冰凉，更握地紧住了她的手。
他从前爱她爱到发疯，对她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却唯独只有这个底线绝不能跨过。她的眼里不能有别人，只能看着他。
他一直没有回答。
不知什么时候，卧榻边，握着她的手的少年模样悄无声息变化了。长高了，骨架撑开了，五官英俊成熟，神情却也变了，变得傲慢而凉薄，高大的男人缓缓站起身，挑了她下巴，似笑非笑：“你要成婚？”
“和谁。”
神情温柔，手指上的力道却陡然变重。
她口不能言，只觉自己下颌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贴在她耳边，像是爱人之间的低语，轻声道：“你敢？不怕和你的小情人，一起被我弄死？”
白茸背脊发寒，被吓到浑身直冒冷汗，汗水涔涔地睁开了眼。
卧榻边竟却竟然真的有个男人。
她咽下尖叫，面容惨白，已经下意识已经抄起了床架上摆着的一个珐琅花瓶，朝着黑影投掷了过去。
“小木头，是我。”那人有点狼狈地接住了花瓶，因是夜间，声音也不敢大了。
她胸口还在起伏，不住喘息。
那人一身雪水味道，燃了一旁的灯，方才看清来人面容。
确是九郁。
“你这么快便下山了？”见是九郁，她放下心来，只是呼吸还有些未平复，声音嘶哑。
“对。传承顺利，提前结束了，我很想看看你，就提前回来了。”这件事也是他孟浪了，主要是太急迫了，想着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一下又这么久没见到她。其实他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过来看一眼就走，没想到她如此警觉。
他面容似比之前成熟了几分。
瞧着她：“我出关了，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过来看看你。”
说话时还残余着之前的天真少年味道。
她呼吸还没有平复，勉强朝他一笑，却又想起方才梦中男人，心中浮现一丝阴霾，低声道：“九郁……不然，我们还是迟些成婚吧……”这个梦让她很是害怕。
他显然一愣，立马道：“为什么？”
她迷茫道：“我，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我可以护得住你。”他说，“你不用怕。”
这一次传承之后，他修为也突破了，已经摸到渡劫期圆满了，如今比起之前也有了更多自信。
“只要你愿意嫁给我。”他急迫地道，“我也什么都不怕。”
见白茸沉默，九郁盯着她瞧：“你是不是在这里宫中闷久了，所以总是胡思乱想。”
他们认识也有很久了，自从那一日，在云溪村捡到她重逢开始，他就觉得自己走了一场大运。
如今，她终于答应他的求婚了。
他也想早点办完婚事，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谁也无法再从他身边抢走她了。
见她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近，阴山实在太冷。”他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我之前不是说过，等家中事情办完之后，便带你出去。”
“你待这宫中，应差不多也觉得无聊了吧，正好，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玩玩。”他朝她眨眼。
九郁在遇到她之前，曾在妖界浪迹过一百年，去过不少地方，都是风景秀丽怡人，适合修养身体的地方。
和九郁说了会儿话，白茸心中没来由的烦躁和不安也平息了，朝他努力笑了笑：“好。”
九郁瞧她笑得好看，看着都不想走了，又见她衣裳单薄，裹在衾被里，更显得单薄纤弱，心疼道：“我叫人给多给你添些衣物被子。”
“这炉子也不暖。”他嘀咕了下，又觉得自己没照顾好她。
白茸笑道：“无事，我不冷。”
她柔声道：“九郁，天色晚了，你疲累了这么多天，也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见。”
得了她这句话，他欢喜得笑眼弯弯，和她道了别，找她硬要了个“定情信物”，她用的帕子，方才心满意足走了。
送走了九郁，白茸起身，关严实了窗，一直压抑着的咳嗽方一连串从喉中溢出，咳得脸都红了。
她坐回榻上，心想，搬去温暖一些的地方，也挺好的，可以养养身体。
九郁的父母也都不错，不难以相处，对她很好。
这样的日子，她以后定然可以过得不错。
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担心一些无谓的事情。
她真的过够担惊受怕，被肆意侮辱的日子了。
白茸坐在室内发了一会儿呆，从枕下翻出了那一条没做完的革带，又开始缝了起来，针却歪了，不小心刺伤了手指，一连三四次。
她疲惫地想，她可能真是被折磨得魔怔了。
九郁动作很快，翌日，便真的带她坐上了云辇出宫。
连带着绿衣墨柳两个小丫头都带上了。
坐了约莫两小时的云辇，到了地方。
白茸刚下云辇，便感觉到一阵潮湿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小山谷。
入目便是满目的红枫，简直太奇妙了，外头明明是酷烈的寒冬，这个小山谷和外头季节竟不一致。
满目都是她不认识的奇珍异草，她甚至在其中见到了好几颗只在医书上见过的珍惜植物。
见她似是真的喜欢，一双眼都看不够，九郁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九郁哥哥。”很快有几只小兔妖跑了过来。
这里的小妖似乎都认识他，那几只小兔妖之后，又围绕上来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小妖，看起来都和九郁十分熟稔。
“喜不喜欢？”九郁笑道，“喜欢的话，便多住一点时日。”
“喜欢……”白茸犹豫了一瞬，“可是，我们昏礼日子不是快到了么？”
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她出神看了会儿面前如画的风景，这里似是个山清水秀的小山谷，又像是某个秘境，里头住着不少小妖，看着都很天真，似乎没怎么接触过外界。
“没关系。”九郁飞快地说，“只要你愿意，可以就在这里办完。”
她愣了。
九郁低声说：“我其实也不愿在阴山久待。”
他与阴山王聊了。
老头竟似不愿他与小木头成婚，说什么沃河，什么湟灼……他好说歹说他都不松口。再待下去，他怕婚期被老头借故拖延，路上就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了。
不如干脆先斩后奏，等他们成婚了，说不定很快能给老头抱回去孙子，到时候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九郁指着不远处一处院落，笑着说：“我以前曾在这里住过，物什都齐全。”
他笑容中有几分赧然：“母妃准备的昏礼用品，我也挑了些必要的，全部带来了。”
他其实看出来了，白茸并不喜欢在宫中的生活。
等过几日，生米煮成熟饭，小木头就是他的人了。
之后合适时，再回去阴山公开办一个公开的盛大昏礼。
白茸推开竹栅栏，走入了院落，又看向室内整洁的陈设，外头天朗气清，宁和静谧，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
她朝他浅浅一笑：“谢谢你，九郁。”
“我嫁给你。”
以后——她如释重负，看向浅红的天幕。她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过上梦寐以求的平静日子了。
*
王都，妖宫。
天阙有许多朋友和追随者，从前这里还算热闹。
沈长离性格却冷情。
将近年关，这么大一座宫殿，几乎没什么响动，这段时日王上心情极差，宫人各个都屏气凝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他坐在大殿上，独自一人，火烛光影摇曳。
正在翻阅一本纪录禁术的古妖书。
“阴山那边回话了。”宣阳进来禀报。
“阴山九郁在传承结束后，会如期前来觐见。”
男人冷淡的侧颜映照在屏风上，他没说话，只是略一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
自从白姑娘从别馆中逃走之后，仙君便就是这模样了。他情绪素来不摆在脸上，除去那一日见到云溪村那一间木屋时，有一瞬明显的情绪起伏，之后便一直就是如此。
回到王都后，这一月，倒像是又不在意这件事情了，除去继续派人搜捕白茸，每日依旧平静规律地生活。
白姑娘走后，他夜间头疾发作的次数明显频繁太多，近来几乎到了一日一次的地步。
只是，以他骄傲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承认，他的头疾与白姑娘有任何关系的。
“还有一件事……”宣阳迟疑道。
他还没说完，宫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有人掐了仙诀，便腾云冲进了这宫殿，摔倒在他眼前。
华渚带着一队妖兵，狼狈地追了上来。
沈长离眼都没抬：“叫人把她带出去。”
韶丹许多年没有见过他真身了，见到男人瘦削英俊的一张脸，神情寡淡，也没多看她一眼，和以前比起来没什么区别。
韶丹喘了一口气，下意识便道：“你需要按时回玉清池，驱散身上魔气。”
沈长离没抬眼，不过一具肉身。为人为鬼、为仙为魔，对他来说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
韶丹却恨恨看着他。
之前几十年，沈长离一直都是用化身在下界行走，韶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年，他忽然就用本体下了妖界。
她想到方才闯入宫中，在宫中看到的一堆美艳女人，只觉一口气都堵在嗓子眼，委屈得想掉眼泪：“你之前在仙界，两百年都待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又要来妖界。”
那在天上的两百年，他生活很干净，独来独往，天枢宫从未出现过女人，为何现在就忽然变成了这般。
她很怕天阙，但是喜欢沈长离，也不知他为何忽然就要下妖界来继承这劳什子位置。
这一张熟悉的面容，干净清秀，仰脸看着他，满脸倔强，桃花眼眼底却浮着藏不住的爱慕。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郁气，几乎要将人焚毁。
像是看到了在青岚宗那几年，白茸看他的眼神。
只是一眼，让他恨到，恨不得在这里弄死她。听她无助地哭泣，朝他道歉。
他缓缓起身，朝韶丹走去：“你喜欢我？”
他确实有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容，每次被他那双冷淡的眼盯着看，她都忍不住会心跳加速。
韶丹一下愣住了，面容微红，移开了视线。
他已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对宣阳道：“把她添入册子。”
宣阳自然照办。
见韶丹一动不动发楞，他似笑非笑望过来：“要我动手？”
他从不主动脱女人衣裳。
意识他这话的意思，韶丹面色瞬间由红转惨白，双唇都在发颤。
华渚宣阳也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似都习惯了这个场景，脚跟生钉一样，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眶发红，恨道：“你为何变成如今这样？”
莫非，都是因为来了妖界？还是被那个这么多年都不见踪影，抛弃他的坏女人害的。
他不在意地笑：“你是第一日认识我？”
韶丹还要说什么，华渚已经掐了个迷昏诀，从背后趁机把她打昏，拖了出去。
沈长离没再管这事情，视线收回了书页上，很是平静。
仿佛这插曲毫未发生。
拖着昏迷的韶丹离开，华渚感慨：“还真是痴情。”
都两百年了，并且，据说韶丹和仙君以前那心上人长得很像，华渚寻思着，若是自己，可能还真心动了。
宣阳静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们性情并不一样。”
别院一段时间，他与白姑娘朝夕相处了几日，能明显感觉出她们的差别，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白姑娘外柔内刚，其实性格很是坚韧倔强，一条路不会回头。
……
大殿上，只剩他一人。
心中的那一团火没有发泄出去。
他又开始一阵阵头疼。
眸底竟浮现了几缕淡淡的猩红。
若她此时出现在他面前。或许真会被他弄死。
他闭上眼，头疼欲裂中，又看到了断续的一幕。
许多年前，娇俏的少女安静趴在少年怀中，偷偷笑着，说好期待以后嫁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一起一辈子。
他神情淡漠，远远看着灵境中的自己，对她许诺，一辈子，都只爱她，只会有她一人。
她听了，欢喜得不行，双手环着他的腰，小声说，她就信了，记住了。若是他违约了，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他面上浮现了一点浅淡冷笑，这点谎言，便能让她如此开心？
男人沉浸在浓情蜜意中说的话，竟然还有人会信，无非哄骗女人的招数罢了。
……
丰都。
这一日，文成熠刚晨起没多久，便听到心腹上来禀报，倒是丰都北驿的驿丞有事想要拜见。
驿丞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原本是没有见城主的资格的，只是……他眉心一蹙，已经起身：“叫他进来。”
这驿丞是一只黄鼠狼妖，正在厅堂惶惶不安地等着。
文成熠随口问：“你有何事？说来听听。”
那驿丞立马匍匐在地：“前段时日，小人路过驿站时候，曾见到过有两个行踪可疑之人，如今听说王都在寻一失踪小妖，属下便想起了那事。”
文成熠方才懒散的眼神已经瞬间聚焦：“可疑之人？”
驿丞忙不迭点头：“属下这里有一份线索。”
他小心展开了一直抱在怀中的包袱，露出了其中两份文书，恭敬递给文成熠。
文成熠接过，视线略一扫过，道：“那两人什么模样？”
驿丞立马说：“都是年轻公子，一个身量很高，另外一个小公子矮不少，脸色很白，似染了风寒……当时还咳嗽了好几声。我瞧着，那走路姿势有点说不出的奇怪……或许，真可能是女扮男装也说不准。”
而且此后走得很急。两人包下了一辆云辇。包下一辆云辇，需要一百妖石往上，也不是寻常妖能承担得起的。怎么看，怎么可疑。
“昨日，我得知城主一直在搜一只身份不明的女妖。”他邀功一般，“便立马想到了这两人，所以便立马连夜赶了过来，想告知大人这件事情。”
路引是从丰都到阴山的，上头盖着北驿的官章，没什么问题。
倒是这度牒，文成熠双眼微眯，瞧出了其中端倪。
竹叶青。
阴山九郁是蛇，用如此伪装很是合理。
至于另外一个……雀妖。他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心里大概有了成算，起身道：“我去一趟王都。”
那驿丞见他反应，也欢喜不尽。
文成熠吩咐：“你自也有重赏。”
他走出城主府的时候，心腹已把已无声无息了的驿丞拖了下去。
将龙君要找的人放跑了，还想要什么赏？十条命都不够赔。
文成熠寻了云辇，赶去了王都。
这厢，金贵得知那驿丞再也没走出城主府后，抚着胸口，还有几分后怕，却也也不意外。
那些大妖原本便是如此残暴，不把他们这些小妖的命当命看，好在他给自己下了双重保险，并没有亲自过来送书。
原来，那九爷，还真有可能是阴山世子……金贵心中起了一点想法，索性也蹭了一辆云辇，朝着阴山去了。
文成熠只花了不到半天的功夫，便到了王都，轻车熟路找到了他的随侍仙官宣阳，要求面见龙君。
沈长离正在后苑歇息。
后苑是以前天阙时代修建的，阆苑瑶台连绵不绝，其中各式瑶草琪花，奇石珍禽，只是他素没多少赏花的雅兴，只是没事时偶尔过来坐坐。
枝叶扶疏之间，沈长离从假石后踱步而出。
他应是方才结束练剑，沐浴过后，着一身简单的流云纹白衣，乌发披散在肩上，洁净清朗，妖界少见的贵公子气质。
文成熠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妃子随行，宫中其实很是清寂，没多少人气。
文成熠一直很喜欢这位表哥，觉得他们很像，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液，沈长离对文鳐族一直也不错。
他对沈长离的行事手段也很是推崇。
“表哥。”文成熠朝他行礼。
有了这一层血缘关系，人前他依照礼节来，人后他便唤表哥。
沈长离问：“有何事？”
文成熠说：“您一直在搜寻的那个女子，我这边有了一处新的线索。”
沈长离神情似乎变化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一双眼沉沉看过来。
他在石桌边落座。
文成熠从袖中取出了那两份文书，双手呈上，又将那丞驿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沈长离安静看完了那两份文书。
视线在翠羽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竹叶青和翠羽鸟。
倒是般配。
翠羽鸟那张度牒上，用灵力绘着一张面容，还是清秀孱弱的少年肖像，眼眸沉静，淡淡看向绘制人的方向。
他凝神看了会儿，唇角已不自觉蔓上一点冰冷笑意。
这度牒上，有熟悉的灵力残余。
一滴银色的龙血滴落在了那张泛黄的度牒上，随即扩散开，化为无数光点，朝着天空深处飞去。
这是这段时日，他闲暇时，从妖书上翻阅到的妖族术法之一。
还有许多有趣的术法，等找到了，可以一轮轮在她身上试试。
只可惜他从前习的都是清正的仙法，从未真的试验过这些妖术，也不能保证没有偏差，只能委屈她当试验品了。
文成熠见这一幕，心中更是清明。
他约莫也知道一些这女人的事情。知她胆大妄为，算计了表哥，还从他身边跑掉了。
龙族性情大都高傲，这算是一桩奇耻大辱，他这么上天遁地搜索她。
恨比爱长，文成熠觉得，大概率也只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要把那女人弄回来报复，出这一口气。
不过，他想，表哥方方面面都算如今是世间顶顶级了。连这般男人都瞧不上，还敢从他身边跑了，这女人性格倒是烈，说不定，被抓回来了，玩得也不尽兴。
想到这里，他低声说：“表哥，丰都城有不少地方……不听话的女人，拉过去，专让人调教一番……”
丰都经济发达，自也是有许多对应人间的秦楼楚馆之地，许多大妖家不听话的婢子，送入其中调教一番，再烈的性情也都驯服了，让往东不敢往西，百依百顺，若是有需要，他自可以给表哥引荐。
这话没说完，文成熠呼吸忽然滞住了，咽喉像是忽然被扼住，让他呼吸不过来。
沈长离抬眸看向他，一言不发。
那双狭长的眼，眸底缓缓升起寒意，是彻骨的寒凉。
文成熠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揉着脖颈，语气已经变得很是恭敬，沙哑道：“过段时日，等人找到了，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见嫂嫂一面。”
沈长离没有正式取过妃，对宫中被塞入的这些女人，他清醒不犯头疾时，几乎都可以说是置之不理。
因此，目前还没有一个女人，能称得上是他的嫂子。
文成熠大家族出身，这一套察言观色，自小便浸润到了骨头里。
他说这话语气毕恭毕敬，似方才插曲从未发生过。
沈长离平静说：“见她？”
他眸中寒意褪去，看了一眼那张路引：“还是算了。”
捉回来了，便老老实实在宫中当个做脏活的粗使婢子罢了，何必见这见那。
文成熠低眉顺目，一言不发。
沈长离收好了那两份文书，吩咐宣阳传令：“狱中小妖先留着。”
王都天牢中，牢门被打开，欢娘正哭天抢地，那拎着她的狱卒冷声道：“王上改主意了，暂时留着你们的命。”
那悬在她手腕子上的刀被拎走，欢娘方才又被扔了回去。
太可怕了……她心想，这种阴晴不定的恐怖男人，小木头怎么可能嫁给他，九郁比他好多了，至少情绪稳定。
宫中，宣阳已经备好了出行的云辇。
原本准备晾一晾，让她主动回来。
看来，是等不到了。
沈长离道：“下月，叫阴山使者不用来觐见了。”
宣阳道：“不用？”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青年面容清冷俊雅，容色透着淡淡的倦懒，披上鹤氅时，越发显得长身玉立。
风雪猎猎，他看向天空深处，有飞雪飞旋而下。
云辇行出去一段，男人细长漂亮的长指间，捏着那张残存着她灵力碎片的度牒，看向宣阳，似在思忖：“给她送点什么见面礼好？”
他没有往日清肃坐姿，长腿微屈，漫不经心道：“不知窝藏她的猫妖的一双手，合不合适？”
宣阳轻声道：“白姑娘恐会害怕。”
他想起那日药粉，轻笑了声。
怕？白茸还会怕吗。
她和阴山九郁在一起鬼混多久了，混的爽吗？算起来，是不是从她复生的时候就开始了。在别院和他那次，心里是不是也想着阴山九郁，怪不得如此激动。
还真是脏到令人作呕。他饶有趣味想，既是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介意他身边的女人摸他碰他呢。

第66章
九郁带她来的地方叫做枫谷。
他对白茸说：“这是五十年前，我历练时曾遇上的一处秘境。”
妖界也像人间一样，分布着许多秘境，这秘境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哪个大能留下的，不但范围极大，而且很是隐秘，从外头极难攻破，只能由着里头住民邀人进去，九郁多年前意外救了一只出身枫谷的小妖，自己也受了伤，对方把他带了进来养伤。
这一间屋舍不大，但是五脏俱全，白茸走进厅堂，随便看了几处，发现楠木椅子还光洁如初，没有半点灰尘。
白茸略微惊诧，九郁说是有五十年没有回来过这里了，她原本以为室内会落满灰尘，看室内却比她想象的干净许多。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推开了身后大门，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圆脸，面颊红扑扑的：“九郁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帮你看着你家里东西呢，前几日刚洒扫过，你看，屋子现在干净吧。”
她还没说完，便看到了他身旁的白茸。
那姑娘原本还欢欣雀跃的，这一下，面上笑意就缓缓消失了。
九郁笑眯眯的：“我说呢，这屋子怎么这么干净。本来都准备好了叫人打扫。”
“这位是……我马上要成婚的未婚妻。”他给那姑娘介绍。
说到这里，九郁偷偷瞧了一眼白茸，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面颊。
“这一位，是我以前救过的小妹妹，叫小锦，便是她带我来枫谷的。”九郁也对她介绍了一道，“她是只兔妖，在枫谷土生土长长大，你以后若是想去哪儿玩，可以寻她带路。”
听到未婚妻这个字眼，小锦瞪大了眼，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隐约敌意。
搬运行李的小厮赶了过来，九郁便赶着指挥他们布置物件去了。
他显然完全没在意到小锦细微的情绪变化。
九郁素来比较粗枝大叶。
他寻了人从云辇上搬下行李，又叫小厮和墨柳绿衣一起过来布置，云辇上确实捎带了不少王妃给他们置办的昏礼用物，这么多人一起忙活下来，室内很快变了样，有了新房的红火热闹和喜气。
小锦也没走，就这样杵在门口，也不说话不做声。
白茸倒是平静，也没多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招呼小锦落座喝茶，声音很轻柔：“姑娘不如进来喝口茶？今日我们刚搬来，事情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随意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翠绿衫子，挽着双环髻，发色鸦青，面容清丽，除去略微苍白了些，整个人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小锦瞧着桌上摆着的茶具，看出都是阴山王府出来的物什，上头印着阴山的家徽。
小锦紧抿着唇，也没回话，茶水都没接，扭头就跑了。
“真是没礼貌。”墨柳瞧着很不喜欢，不过，她倒是有些意外，为着姑娘如此平静。
“姑娘，你不多问问世子这事儿吗？”她瞧着九郁出门了，小声问白茸。
阴山王府素来都是一夫一妻，白茸嫁给了九郁，自然是府中唯一的女主人，这些乱七八糟别有心思的女人，都应该提前打开些。
白茸一笑：“有什么好问的。”
“我信九郁。”
原来，这便是未来的阴山王妃的气度。墨柳很是赞佩。
这一日，众人都收拾到很晚，方才彻底安定。
因为离元宵还有几日，两人现在依旧分房睡着，白茸与他在云山一起生活一年多，倒是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她如今身体比从前虚许多，尤其前一日走多了路，晚上又做了噩梦。
第二日，足足睡到了午时才起床。
到了第二日傍晚，九郁却神神秘秘拉她出门，说带她去看看好玩的。
白茸便换了一身衣裳，略微梳妆打扮了一番，好脾气随他一起出门。
枫谷比她想象的大许多，这里屋舍都是依山而建，被山谷中倾斜而下的瀑布河流一分为二，然后蜿蜒着顺着山道一路往上。
两人的屋舍在半山腰，九郁一直带着她爬山，白茸擦了一把汗，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视线却忍不住被路边的一座小小的祠堂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是简陋的小祠堂，供奉的神像前放着三四个碟子，里头装着贡品果子，竟然都还新鲜。
白茸愣了一瞬，看着那一尊神像，只觉得莫名眼熟。她愣道：“这，这是甘，甘木神女？”
为何妖界也会有人供奉她，按理说，妖界不应该对神女恨之入骨吗？
九郁解释：“妖界也不全然是不喜欢神女的。”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连接人间和妖界的那一棵巨树吗？”他对白茸说，“那棵树，叫做倒悬翠。”
“倒悬翠便是妖界一根苍云楔的一部分，你若是把三界想象成三个不同的空间，其中，玄天结界是将二界分割开的一张纸，但是，空间的骨骼却另有其物。人间和妖界，在天地分离之后，都是靠苍云楔支撑起来的。”
听到这些陌生的字眼，白茸很是迷茫。
九郁笑了，换了种说法：“你应该知道当年，我们英明的天阙陛下，在统一了妖界之后，还想过要破坏玄天结界，进攻人界吧。”
这个白茸知道，她点了点头。
九郁道：“我不能清楚地知道陛下的想法，但是，约莫可以推测出一些。除去他想成就一番宏图伟业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当时支撑妖界的苍云楔出了毛病，按理说，人界和妖界各有两根苍云楔，方能维持空间。一千年前，妖界的苍云楔却开始了莫名的坍塌。”
白茸很聪明，可以说是一点就透，她迅速抬眸看向九郁：“所以说……”
九郁点头。
按照大部分妖朴素的想法和天阙一贯的行事作风，解决方法必然是——既然自己的坏了，那便去抢别人的好的来。
夺走人界的苍云楔便好。
只是，此举还没有完成，天阙便死在了神女手中。
关于神女到底是如何杀掉天阙的，其实现在依旧众说纷纭，至今却依旧没有定论。
天阙陨落后，她回仙界前，神女用尽了全力，用某种仙法，暂时修补好了妖界的苍云楔，并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因此，妖民对神女一直有两种不同的说法，其中之一便是高血统的好战派，他们希望可以在天阙的带领下攻占人界，到时候，苍云楔的问题自然可以解决。这一派的妖将对于甘木恨之入骨。
另外一边却是主和派，只想在妖界好好生活，并不愿意背井离乡去人间的，这一派以低血统的山野小妖为主，虽然数量多，但是没有多少话语权，所以声音也很小，只是，他们陆陆续续一直在民间偷偷供奉了神女像。
天阙刚陨落的那会儿，神女像在妖界是违禁品，看到了会被查处。
后来，日子久了，便也没有多少妖管了，于是，许多小村中都开始陆续出现了神女祠。
九郁其实自小也是听着神女的故事长大的，他的玩伴也多是妖界贵族，因此，这些玩伴都对神女厌恶仇恨。
只是，九郁却不讨厌她，他第一次去人间看到神女像时，甚至很是痴迷，仰目看了许久。
后来，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把自己定居的地方选在了云山，离天阙旧日宫阙地址如此近的对地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忍不住从宫中取出了那一截小木头。
白茸轻轻点了点头，这些故事的信息量对她而言有些大，听着太阳穴有轻微的刺痛。
不过……白茸看向那一尊柔和悲悯的神像。
想到自己以前在人间见过的祠堂，心中竟然安定不少。
那一日她被三个丹修追杀，重伤后，差点死在被暴雨中，也是遇到了一间在荒原中的神女祠，最后方才得救。
聊着聊着，她也休息好了，于是九郁拉她起来，两人继续往山脚走。
还隔着一段距离，白茸愣住了。
在那一片最开阔平坦的河谷地方，竟然出现了那样繁华的一条灯道。
夹道数不清的枫树树梢上都悬着灯盏，皎若流光，点点流萤。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秘境中，竟也会有人办元宵灯会。
九郁走在她身侧，一直注意看着白茸眼神。
他笑问：“你们人类姑娘是不是都喜欢这些？”
枫谷中居住的族裔很复杂，人、妖、仙族都有，因此习俗也复杂，便是各界习俗混着一起过。
白茸低了眼眸，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便好，走，带你去玩玩。”九郁只要她高兴就好，于是陪着她一路玩。
路过摊贩时，他给她选了一盏花灯，不由分说塞入了她手中，要她拿着。
白茸：“你知道花灯会的习俗呀？”
九郁不假思索道：“我看别人都有，你喜欢吗？”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点过傻了，他只能朝她一笑，琥珀色的眼里满是笑意。
白茸唇忍不住愣了，抬眸看向那双眼。
九郁虽原身是蛇，却无半点她曾经印象中蛇的阴冷，反而更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两人眼睛颜色酷似，那人的一双眼更狭长些，平日只觉冷清秀致，一旦他沉下面容冷眼看人时，便觉出十足的傲慢睥睨的煞气来。更像可怕的冷血的兽。
她双肩微微发颤，努力让自己思绪全放回九郁身上。
九郁在枫谷相当有人望，许多摊贩都认识九郁，一路上，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和他热情打招呼，九郁一一耐心回复过去、
“这一位是？”她更是被无数人询问。
“我的未婚妻。”九郁便答。然后说他们昏礼在即了，笑容满面地邀请这些人到时候来昏礼玩，人多才热闹。
白茸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听多了，也习惯了。
“这个你喜欢看吗？”走到一处戏台边上，九郁又问。
这里竟然也有唱傩戏的。
妖界的傩戏比起人间更加精巧华美，正在唱的这一出折叫做《捉黄鬼》，这一出傩戏讲的是天鬼入世，给世间带来无数灾殃，洪水、瘟疫、火灾……最后，众人将邪恶的黄鬼处以火刑。
白茸便随着九郁，随便看完了这处，看到有几个头顶着各种耳朵的精怪也挤在人群中，在折子结束时鼓掌，不由也觉得几分案可爱。
傩戏一般都会贩面具。
白茸崔错开了视线，预备叫九郁走，对面却走来一玄衣男人，面上覆着一个青面獠牙的狰狞鬼面。
白茸顿时走不动路了，脚像是生了根一样，被钉在了地面，面容瞬间褪去血色。
那男人也注意到她了。
毕竟她反应实在太大，太明显。
他挠了挠头：“小娘子，我吓到你了？”
摘下面具之后，露出的是一张浓眉大眼的男人的脸，平平无奇。
她耳朵边似乎还在嗡嗡作响，低了眼，小声说：“抱歉。”
九郁拿着两串糖葫芦回来，塞了一串给她：“怎么了？”
“罗山，你欺负我未婚妻了？”他不客气，锤了这男人一拳。
“九爷，你可真是冤枉人了，你家这小娘子，在路上，一看到我这面具，就给吓得脸色发白，站这一动不动，怎成我欺负她了。”
“没事的。”她拉了九郁衣角，拉着他快走。
走出了一段，她才意识到自己汗水涔涔，面色苍白。
一阵冷一阵热。
她太傻了……已经过了那么久了，那个面具早没了。
况且，当时她哭着，卑微地从楚挽璃手求回了那个面具，之后就小心地藏在了青岚宗自己的住处，锁在了匣子里。
这面具也不可能在他身上了。
“阿修罗傩面丑是丑了点，有这么可怕吗？”九郁摸着下巴。
“阿修罗？”
“对，方才那一张是阿修罗王的傩面。”
传闻中的阿修罗王生于海底，是一位嗜战的恶神，与天帝的那一场恶斗，流血漂橹，死伤无数。
曾经那一场花灯会，少年少女两情相悦，都是情窦初开，心里眼里都只有彼此。
只想着，在一起的时间能多一点是一点。
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戏其实也没听进去多少，止不住小鹿乱撞。
那一场傩戏，她被他借故牵起了手，就牵了好久，压根没听进去一个字，听完后，还稀里糊涂的，以为那是寻常罗刹面具，买了便送了他。
如今回看，那是不是其实是一句谶语。
天道在提前告知她。
他是食人的恶鬼而非谪仙。
她食不知味，呆呆咬着糖葫芦，唇沾了艳色，九郁一瞬不瞬看着。
只觉她人比花娇，简直太好看了。
只是……他有些忸怩，想着反正就一日了，明日便是他的妻了，便又忍了，只是拿手帕，叫她自己擦了擦。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
把她拉回了现实，白茸朝九郁真情实感笑了笑。
她心想。
如今，她和九郁在一起很好，很安稳，很幸福。
九郁把她救了回来，又给了她一个新的家，她从心底感激。
她现在大部分时候都很平静，很少有那样可怕激烈的情绪波动。
可以过上不做噩梦，不发寒疾，不被羞辱的安稳日子。
她不奢求什么更多，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
这一日清晨，天光未亮，还雾蒙蒙的。
阴山王听到下属汇报，龙君已经抵达阴山时，登时便惊醒了过来。
他顿时慌张得从卧榻上怕了起来，披上外衣，收拾着穿上了靴子。
“九郁呢？”他边穿着衣，边问王妃。
王妃也被他慌张感染，语气不由得有些飘：“九郁提前下山了，说是要带小木出去玩几日。”
“这孽障。”阴山王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赤色的脸涨得更红。
知子莫若父，他如何不了解九郁的心思，无非是就是见他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想要先斩后奏罢了。
阴山王戴好发冠，急匆匆问王妃：“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九郁临走前和王妃说过，王妃迟疑了一瞬，对上丈夫要吃人的目光，最终还是不得已说了出来。
“走，速速和我一起去见龙君。”阴山王不由分说。
……
云雾之中，那一盏有夔龙印记的云辇停在山巅。
他独自站在白玉观景台上，眺着远方。
打扮很简单，一身便装。
阴山王和王妃匆匆赶来，行礼。
阴山王道：“匆忙之下，礼数不周，还请龙君不要见怪。”
说完，他方才抬眸，去看沈长离脸色。
他面上倒是也看不出多少怒容。
“臣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宴会。”阴山王试探。
龙君没什么反应。
他方才说了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听在阴山王耳中，却宛如一道迟来的炸雷，轰得阴山王七魂六魄掉了一半。
他问：“阴山九郁在哪？”
“犬子正好出门游玩了。”
“游玩？”他重复了一遍。
阴山王跪拜道：“九郁此前不知那女子和王上有旧。”
“臣现在立马去唤回他。”
沈长离没言语。
远处赤色山脉在云雾中蜿蜒，看不清晰，朦朦胧胧。
他狭长上扬的眸子微敛，轻声说：“孤素来有个怪脾性，但凡用过的东西，再不合心意，宁可毁了，也不会再让别人用了去。”
“世子现在在何处？”他再问了一遍。
王妃面色发白，观景台上风声呼啸，将她挽好的鬓发都吹乱。
他站在那里，分明神情淡淡着看着你，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因身上透出的血腥和杀伐之气。
和那宴席上的温润青年宛如不是一个人，他这两张面孔切换得天衣无缝，却判若两人。
过了一瞬。
阴山王道：“去了，阴南的枫谷。”
他略一颔首。
他这一次，来得走得也快，待到青年背影消失后。
阴山王妃克制不住垂泪，哭喊道：“你为何要告诉龙君九郁在何处？”
“你这老不死的，是不是要害我孩？”她完全不要了仪态。
他看起来就是来者不善，以这一位传闻里的心狠手辣，万一将那些对付佞臣的手段用在九郁身上，他如何受得了。
“你真以为，我守口如瓶，龙君就找不到？”阴山王疲惫道。
以他的修为和如今的地位，找到九郁，只是时间早晚。
甚至他可能早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最后给他们一个机会。
或者，就是单纯就是想看他们主动说出来而已。
这种时候，他顺着来，说不定还可以保住九郁。
阴山王心中明白，按道理，龙君怎么也应不至于为了一个普通的女人动阴山的世子。
可是，这位心思诡异莫测的龙君，又实在是让他心中没数又惶恐。
“之后怎么办啊？”王妃抽噎。
阴山王道：“备云辇，也去枫谷。”
……
宽敞径直的云辇之中，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眉眼艳丽，只是也略显憔悴。
湟灼被从湟水唤来，在云辇中，方才完整听到了那一场对话。
阴山王妃是她同族的远房姑母，以前她一直把她当未来的婆母看待，知她一贯是好脾气，端庄贵气的王妃，也是第一次她这般失态模样。
湟灼父母交待了她，要她一切顺着王上心思来。
湟灼也约莫可以猜出些，沈长离这一趟要带她一起的原因。
一是防着他路上头疾发作。二则是，要带她去见九郁……为了他们之前婚约的事情，阴山这段时间隐已经有松口的意思，湟灼家的长辈也同意她继续与阴山联姻。
沈长离坐在她对面，随意靠坐着，低垂着眼，似若有所思。
他眼睫生得长而密，这般垂目安静思索时，竟显出几分沉静无害来。像是一个可以被拥有，被驯服的男人。
只是，当他抬起眼看过来时，这样的错觉便瞬间消失了。
“阴山九郁为何不要你？”
语气听不出情绪。
湟灼说：“臣不知……或许，是因为臣太乏味。”
他说：“那女人比你乏味多了。”
阴山九郁为什么要她，不要湟灼？
因为喜欢？
他情绪少有波动，身体可以被女人轻易挑起欲望来，在他看来，女人都差不多，也从未对谁生出过喜欢或者爱这样的情绪。
只有白茸是个特例。
从前，她便可以让他清晰地感觉到仇恨与厌恶。
后来，白茸死了，那股感情却也没有消失。
几百年过去了，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忘了她。
反而愈演愈烈，折磨了他几百年。
沈长离确实不能理解。
阴山九郁是纯血的腾蛇，和人类成婚，自然会降低血统，生出的混血后代也都是劣等品，为人为妖都不容，只能一生痛苦。
他没有后代，也不喜欢幼年兽崽。以后一旦决定要了，自然也只会选择高血统的女妖兽。
路上，沈长离看向窗外的云，他少有这种懒散姿态：“以后，你为阴山九郁的正妻，她便作妾吧。”
湟灼低了眼，换了称谓：“奴家是善妒之人，眼里只有夫君一人，到时嫁了九郁，恐因争风吃醋伤了白姑娘，反而惹得龙君心疼。”
他竟然慢慢笑了，他笑得很好看，只是极少，声音含着点懒倦的哑，语调却阴冷：“随你去弄，弄死了也罢。”
湟灼知他头疾又发作了。
他这病发作起来时，意识不清，会看到幻觉，现在已经频繁到一日一次了。
……
淡红的云霞，一缕缕都堆在天边。
白茸早早将那一条革带缝制好了，要墨柳去送给九郁。
今日一大早，墨柳和绿衣便围着她转，给她上妆，涂抹各式各样的脂粉，细心给她装扮。
对于白茸而言。
这一套成婚的流程都陌生又顺利，像是做梦一样。
她稀里糊涂坐了轿子，被九郁背进了礼堂，拜了堂，随后又被簇拥着进了内室。
只中途被他掀开盖头短暂露了一个脸，九郁白皙的面容都红着，周围簇拥的人都纷纷开始起哄，他便连忙放了盖头。
之后，绿衣和墨柳便扶着她，送进了新房。
小锦握着着一个扫把，正在院前打扫，扫着落下的枫叶。
见水镜波面微荡，是有人进来了枫谷。
秘境很少有外人进入，但是既然进入了，一般都是有人引荐，所以她也并不害怕。
看清走在最前的来客时，小锦愣了一下。
是个好俊的公子，瞧不出是人还是妖。
一张冰雕雪砌的脸，淡红的唇，显然身居高位久了，看人时冷漠的检视毫不遮掩。
没有半点和她说话的意思。
随在他身后的另外一个青年问小锦：“阴山九郁现在可在此处？”
竟然是来找九郁哥的吗？想着山头上现在的锣鼓喧天，她心中一阵难受，抿唇道：“在。”
“九郁哥从外头带回了个不认识的女人，说是要成婚呢。”
成婚？
华渚惊呆了，甚至连一贯沉稳的宣阳也愣住了，随即便立马去看王上脸色。
白衣公子此时方看了她一眼：“他住在何处？”
离得近了，小锦嗅到他衣袖上散发的清幽的香。脸热热的，挪开了视线：“就，就住在山腰。”
她指着身后高山：“顺着这一条上山的路，一直走到尽头，再左拐，就能看到院子了。”
“哥哥，你是要去参加他们的昏礼吗？”兔妖问了一句。
那公子原本垂着眼，此刻，却缓缓举目，看向半山腰那刺目的红，唇勾出一个淡漠的笑：“是。”
小兔妖捧着花，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还在发呆。
男人面上笑意无影无踪，眸光阴沉。
成婚。
他反而笑了。
无所谓。已经够脏够恶心的了，他反正也能兴奋，再多几个也无所谓。
眼前却已开始浮现一阵阵若隐若现的血雾，让他头疼欲裂，心中发出一团不知从何而来，没有出口，难以抑制的火，让他几欲杀人。
“把出口守好。”华渚吩咐手下。
“说不定，今晚，一个都出不去。”华渚低声对宣阳说。
比起略显暴躁的华渚，宣阳性格更加温和冲淡，就像是一把刀，不会质疑王上的任何决定。
宣阳眉间竟然都笼起了一层察觉到风雨欲来前的阴云。
他道：“一切听命行事。”
枫谷境外，已经被妖兵满满包围了起来，谁都放不出去。
……
昏礼从傍晚开始，九郁还在外头喝酒。
白茸安静坐在床头，素白的双手绞在一起。
她是第一次嫁人，难免紧张。
从窗棂看出去，天色早早黑了。绿衣在室内点燃了大红喜烛，光影摇曳间。
卧榻上铺着缠颈鸳鸯喜被，并排放着两个瓷枕。
白茸坐在床边，蒙着盖头。
盖头之下，少女清丽的眉目显出了几分难得的娇艳，远山眉，樱桃小嘴，额心还贴着桃花花钿。
如云的乌发刻意梳成了交心髻，簪着九郁送给她的蛇形发簪。
九郁在枫谷人缘非常好，枫谷邻里乡亲不知他身份，但是都很喜欢他，这一次宾客挤满了这个原本便不大的院子。
人间的纳采六礼都没有，这闹洞房，灌新郎倌酒的习俗倒是流传下来了。
白茸知道九郁酒量不行，甚至比她现在的酒量都不如，喝一杯就倒了看，不免有些担心。
她披着盖头，坐在织金的喜被上，一双细白的手安静放在自己膝上，很是规矩。
外头原本锣鼓喧天，隐约还能听到划拳行酒令的声音，这一阵喧嚣，不知什么时候都平静了下来。
她又坐了一阵子，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叫：“绿衣，我渴了。”
没人应答，她又叫了几声墨柳，依旧没人回答。
白茸正奇怪着，便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不急不缓，推开了门。
白茸头上蒙着厚重的盖头，看不到外头，只能垂着眼看地。她看到一双一尘不染的云靴。
那人走到了她跟前，站定，却没有动。
就这样站了许久。
“夫君？”她头昏脑胀的，试着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应。
白茸心中一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九郁今日穿的应是一双赤色的喜靴。
窗子被打开了，外头卷进来的夜风夜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那人身上睽违已久的淡香冲鼻而来。
白茸尖叫堵在了嗓子眼，跌跌撞撞，从床榻上起身。
视野却忽然一亮。
那只大手握了喜秤，挑起了她的盖头，毫无怜惜扔在了地上，随着那双乌白云靴缓缓碾过，盖头瞬间已皱成一团。
“找你可找得真苦。”他笑。

第67章
“好久不见。”
确是许久不见了。
龙凤喜烛火光微微跳动，映照在墙上。
他一身白衣，与室内满目鲜红的景致很不协调。
面容依旧清挑俊秀，狭长的眼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天生的睥睨冷傲，与很多年前，她死时没有任何区别。或许因为多年在仙界当上仙，被万人仰望，甚至比以前显得更显清冷出尘。
只可惜，她知道，这幅皮囊之下，隐藏的是一副怎样的恶鬼般残忍冷酷的心肠。
他视线蜻蜓点水一样掠过，看她满头珠翠，面若桃花的一张脸，收拾得娇艳漂亮，还想要嫁人。
眸中已含上淡淡的嘲讽。
白茸后退了几步，背脊贴上了冰冷的门。
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
他云靴下肆意践踏的那一条盖头，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绣出来的。
烛火摇曳了片刻，她方才看清，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原出自他手上。
男人白皙的手指间，正在缓缓淌下鲜血，白茸心一沉——那血是普通的暗红色，不是他的血，那是谁的血？
她已经退无可退，纤弱的背脊抵到了栊门上。木质坚硬冰冷，她试着推门，固若金汤，完全没有用处。
这种时候，她反而出乎意料冷静了下来。
白茸声音很沙哑：“外头那些来参加昏礼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大部分我都不认识。”
“你把他们怎么了？”
“太吵。”他唇角挑起一抹轻笑，“暂时让他们安静了会儿。”
她唇动了动：“……九郁呢。”
九郁不是他的对手，几百年前她死的时候，沈长离在青岚宗就没有对手了，如今他修为更加可怕。
况且，她听外人提起过他的事情，虽然她有意避开，一直掩耳盗铃不愿听。但是大概也知道，他如今在妖界只手遮天的地位。
一切都怪她，心存侥幸，奢望自己可以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结果，反倒把九郁也拉进了万劫不复的泥淖之中。
她眸底泛起泪意，又被强忍下。这种时候，她只能冷静下来，努力做好自己还能做的事情。
他笑了，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踹开了脚下那皱巴巴的盖头。
看她的视线，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低贱恶心的脏东西。
他似乎也没有要对她做什么的意思。
只是淡淡俯视着她：“白茸，我给过你机会。”
再见她时，他没换回原身。
若是她能老实些，他可以给她一个留在他身边的机会，一直用化身陪着她，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既往不咎了。
他本也不喜她成日对着他叫阿玉。
可惜，都被她亲手毁了。
他在圆桌边坐下，用洁净术，给自己净了手，他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很不喜欢弄脏手：“你是怎么认出我化身来的？”
以她低微的修为，按理说，应不可能看得出任何端倪。
可是，她每次却都看出来了，说实话，让他很意外。
她仰脸看着他，大眼睛很是呆滞，半晌才答：“你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来。”
从小相识，一起长大，还是她曾深爱过的男人。
若说之前不能十分肯定，那么从他枕上她膝盖的时候，她就彻头彻尾确定了。从前沈桓玉疲累时，两人独处，他偶尔会卸下人前的冷淡傲气对她撒娇，她心就酥软了，融化成了一滩水。
他也喜欢枕她膝上小憩，那时她经常会用手指描摹过他的面颊，他就睁眼朝她轻笑，笑得特别好看，还会叫她宝贝。他的宝贝。
“九尾妖狐幻化的你，也不是你。”她呆呆的，颠三倒四地说，“那幻术对我没用，我都可以一眼认出来你。”
他化成灰她也认识，不会因为易容术而认错。
沈长离显然没料想她会这样回答。
他沉默了，面上笑意也消失，只是一言不发，眸光阴冷看着她。
她仰目看他：“九郁现在还在外头吗？”
“我求求你。”她几乎要把唇咬破，面容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哀求道，“你放过他，留他一条性命，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他了。”
沈长离面上那点和平日不同的异样缓缓消失了。
他唇角掀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缓缓说：“放过他？”
他看向那一张喜床：“世子妃若是让我满意了，倒是可以考虑。”
沈长离将一物掷到她脚下。
那是一个绘着阴山纹章的腰牌，上头还沾着新鲜的血迹，那是九郁的随身物品，从不离身。
九郁真的在他手中。
她心狠狠一沉，像是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揪住了，随即缓缓沉入了看不到底的深渊。
双唇都克制不住地发抖，他将她惊惶的模样尽收眼底，讥诮更甚。
白茸太熟悉他这样倨傲残忍的神情了。
之前他没有骗过她。
白茸心头燃起最后一线希望。
是她太蠢，心存侥幸，觉得他会放过她，觉得她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是她连累了九郁。
外头风声呼啸。
她在沈长离身边坐下，依旧呆滞，一动不动。
“世子妃以前不是很会服侍男人，怎么，这么久不见，忘了本事了？”他漠然道。
白茸唇颤了颤。
她向来知道他的癖好。
她还穿着大红喜服，双手不住打颤，解了三四次，方才解开了外裳繁复的系带，脱下了那一件宽大的绣着莲花缠蛇纹样的喜服外裳后，就露出里头的青红襦裙。沈长离依旧一动不动。
白茸紧紧抱着自己，想维护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尊严，她毕竟还是个有羞耻心的人，只能看向他，神情透着哀求。
可是，他眸光冰冷，毫无怜悯。
她比以前瘦了许多，单薄得像是一片纸，锁骨都凹了下去。她来青岚宗前，多年被人细细呵护精细养着，看着纤细，身上其实有肉，如今都掉得差不多了。
她抱着自己，抑制不住地打哆嗦。
感觉自己像一条流浪狗，趴在这个金尊玉贵、衣冠楚楚的清贵男人身前摇尾乞怜，他却无动于衷。
他冷冷道：“把手拿开。”
她不得不拿开。
他审视着她细瘦的肩，眸光毫无变化，一动不动：“他们没给你吃过饱饭？”语气晦莫。
白茸愣了一下，看向自己，心里明白了。是嫌弃她太瘦了，复生后她其实过得也不好，晚上经常噩梦，夜咳，食量也小。
她垂下眼，轻轻说：“没，没瘦。”
“也一样可以的。”她扬起憋着泪水的眼，小心翼翼看他。
沈长离不说话了，阴沉地盯着她。
白茸想到那个沾血的腰牌，九郁的命在他手中，她被迫抛下了一切，咬紧了齿关。
她原本体虚畏寒，被窗缝中钻入的寒风一激，忍不住低垂着眉目，朝他挪近了一步。
她一颗麻木皴裂的心，靠那一点点残存的自尊，涌起一阵阵悲凉。
可是，她不知道，如今除了这一具残破的身躯，她对沈长离还有什么别的意义。
发了会儿呆，她只能又靠近他，细细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身上那腰封不知是何种质地所制，轻薄柔软，她忽然记了起来，是以前戴墨云对她提过的，仙界专供的流光雪缎。月白的底子上，用雪银线勾勒出了精致繁复的纹样。
男人胸口禁致坚实，柔软的乌发披散在宽阔的肩上。
白茸呆呆坐着，一动不动，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做什么。
他慢慢笑了。
以前她怎么不这样听话呢，谁教她的？
她经验少的可怜，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如何。
他手指修长冰凉，忽然问：“妖祭时，你为何要赶着替别人去死？”
他给她找了活的机会，打破了预言，把她从妖祭名单中换出来，她却要自己上赶着去死。
再蠢的畜生都知道求生。
“是，是你让我去的。”她眸光有点发直，口齿不清地回答道。
白茸茫然对上他骇人的视线，陡然改口。
这样答话有些吃力，她只能木然重复：“啊……因为，因为我处处不如楚挽璃，剩下的唯一用处，就是替她去死。”
这是在青岚宗的水牢中，沈长离亲口所说的话。她至今还记得，为了讨他高兴，便原样复述了一遍。
他罕见沉默了，一双漂亮清冽的眼，阴沉沉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白茸勉强喘了口气，不懂他为何忽然要这么问，莫非是又想和她翻旧账——她死了害他和楚挽璃吵架了吗，所以他不高兴，要加倍地折辱她？
于是她低声道：“我不是故意把自己和她放一起的。”
“我出身低微卑下，天赋差，性子沉闷无趣不讨喜，不配爱你，不配碰你。只配当个工具。”
她双目无神，木然地重复着这些字眼，专挑着他喜欢听的说。
以前他把她当成心尖尖上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只是甜蜜地享受他的爱情。
而后来，他们在青岚宗重逢后，她已经被他无数次身体力行告知了，她要牢牢记住，她不配，不应该奢望被他爱。
没说完。
她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捏住了下颌。
她泛着水光的眸子迷惑地看着他。
他说：“别说了。”
白茸很茫然，以为是自己说的还不够，他不满意，于是搜肠刮肚，找出了自己知道的最恶毒的话，结结巴巴说着，来侮辱自己，极尽所能的贬低自己。尽力想让他高兴些，满足些。
他高兴了，满足了，就可以放过九郁了。
她面色和唇色都泛白，薄得像是一片纸，不断乖顺麻木地重复着这些话。
室内竟升腾起了一股骇人的寒气。
“我叫你闭嘴，白茸，你是聋了，听不懂？”
男人身上瞬间爆发出的戾气极为可怕，随着他灵力波动，整个枫谷秘境的温度都下降了。
她闭了嘴。
哦，她恍然明白了，沈长离不喜欢女人话多，她不该和他说话。
想了好一会儿，她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将一缕黑发掖在耳后，想去吻他。
“我，我很听话的。沈长离，你放过他，好不好。”她含糊不清地哀求。
沈长离的眸光已经阴寒到难以形容。
还没碰到他，白茸已经被一股激烈的力道弹开，后背撞上了床架，撞得生疼。
男人披衣下榻，踹开了门，一股凉风夹杂着夜雨，从外头侵袭而来。
白茸也顾不上后背疼痛，也匆忙爬下了榻，只来得及胡乱裹上喜服外袍，就赤着脚往外跑。
凉风从外头灌入。她喜服外袍的袖子被风吹到簌簌鼓起，长发飞扬，整个人木然矗在那里。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俄而电闪雷鸣。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照明了室内。
他修长的指尖拎着一个什么，黑漆漆的。
外头依旧电闪雷鸣，这种时候，白茸目力远不如他，这种时候，暂时还无法看清外。
沈长离一抬手，将那物扔给了她。
竟是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到了她脚边。
显然已死去多时，断颈处的血迹都干涸了。但是双眼依旧圆睁着，看着她，死不瞑目，像是地府中来的幽魂。
“啊！”白茸看清了那头颅的五官，登时发出了一声凄利的非人的惨叫，她双目通红，随后已经跪下，膝行爬去了那一颗头颅面前。
沈长离骗了她，他早就杀了九郁。
她手指都在发颤，把那一颗头颅紧紧抱在了自己怀中。
双目发直。
她唇边流下了一道细细的鲜血。
沈长离反应极快，迅速掰开了她的唇。
她竟然要咬舌自尽，给那男人殉情。
他面色更为阴沉骇人，狭长的双眼几乎淬了冰。
被她咬破的舌尖被他强行止血。随后，她下颌直接被这个盛怒的男人掰脱臼了，再无法闭合。
白茸唇无法闭合，只剩下双手拼命抓挠。
随后，她被一只大手拎起，扔回了卧榻上。
白茸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几乎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还在持续地尖叫，状若疯狂，将手边可以拿到的所有东西都砸向他。
他背对着窗页，身形高大，喜烛滴下了一滴眼泪，火光被夜风摇曳，额心多了一道隐约的血色印记，让那张清俊如玉的面容显出了几分邪异的俊美。
她手边已经没有东西了，摸到自己发上簪子，拿下朝着他就捅了过去。
他躲都没躲，由着她拿着簪子刺了过来，刺了进去，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长而深的创口。
凌乱的记忆涌入了脑海，她头疼欲裂，爆发出一声更大的尖叫，跌跌撞撞后退。
创口涌出银色的血，像是溪流一样流下，这是他自己毫不在意。
他无动于衷：“怎么，不再重一点，捅穿我的心脏，给他报仇呢？”
他随手拔出了那根染血的簪子，扔到了地上。
沈长离随手拎起了她，甩回了卧榻上。
他衣裳都没脱，眉目清濯俊美，动作却宛如罗刹恶鬼。
白茸拼命反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直尖叫，反身想去抓挠他，把自己还记得的各种术法都用了出来，都对他毫无用处。
沈长离右手握住了她一双细弱的腕子，用最长的那根布条将她的双手束住。
发簪被扔在了地上，她一头鸦青的长发完全披散开了。
那一颗头颅就滚在榻边，死不瞑目。
她脑中一片混沌，似乎还回响着持续不断的尖叫。他在耳后说话，音色清润，却宛如恶鬼。
沈长离甚至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停止挣扎的了。
只觉得不够。
她还不长记性。
翌日清晨，沈长离清醒过来时，周围一片狼藉。
女人已经厥了过去，细弱的手腕被布条磨得血肉模糊，依旧被吊在榻边架上，面色死人一样的惨白，气息微弱，毫无声响。
昨夜他疯了。积压已久的情绪，全都倾斜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还有未融化的冰散落在榻上。
白茸有他一半内丹在体内，不排斥他的灵力，他迅速用灵力吊住了她的命。
翌日清晨，难得天朗气清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从山谷对面漏出来，散在地面上。
宣阳和华渚带人守在室外，妖兵围绕了整个秘境，两人都低眉顺目，整个晚上，都没有发出什么响动来，一直默默守着，枫谷中原本的住民都被转移了出去。
沈长离以前去宫妃殿中从未有过这般动静，一般进去很快就走了，宣阳知道他心里其实很不喜欢这种事情，甚至很厌恶，他本性完全不像宣阳见过的其他妖兽，冷淡得很。
他厌人，大部分时候都只喜欢独处。
那些女人都爱焚香，用的妖界特制的香，一个比一个浓郁，衣袖沾染了味道，他每次回来都会去沐浴更衣。
下回却还要继续去，因为他不喜欢被人认为专情深情，更不喜欢被人和一心钟情神女的天阙相提并论。
宣阳却想到了在别院的那一次，和华渚视线对上，心知肚明。
一直到了清晨，吱呀一声，那一扇紧闭的门扉被打开了，有人从室内出来了。
男人身材高大，乌发披散在肩上，他怀中打横抱着一个人，被褥子裹着，身躯软绵绵的，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头缎子般的发披散下来，身上依旧可以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灵力。
“把最快的云辇叫来，回王都。”他声音透出一点阴骘的沙哑。
枫谷被封冻了大半，树上还结挂着冰棱，地上寒霜尚未褪去。
晨风中淡淡的血腥味尚未褪去。
昨夜，地上的血迹汇聚成了小溪，只是夜间都被人清理掉了，清理掉了痕迹，便显得无事发生了。
沈长离抱着她上了云辇，一路上，不断给她输送灵力，强行维持了她的体温。
飞马拉着云辇，不断被催促加速。
只花了半日功夫，这一架云辇，便回到了妖都中。
宫内已经早早收到了消息，好几个巫医在宫门候着，待到云辇停下的时候，迅速接过了王上怀里抱着的人。
沈长离全程一言未发，看着巫医带走了她。
汀兰宫被清理了出来，禁止任何人靠近。
宫内妃子迅速都得知，王上带回了一个女人，宫中女子虽然不少，但是都是被各方势力送来的，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带人回来。
沈长离没回寝宫，在主殿中坐了一整晚。
没去看她，也没有召见任何人。
韶丹现在在兰华宫中暂住，得知沈长离回宫之后，她想去找他，却被宫内侍卫拦截了下来，怎么也不让她进去大殿，也不告诉她沈长离到底在不在。她急得团团转，终于在进宫的路上寻到了华渚，于是迅速拦住他：“沈桓玉是不是回来了，我要去见他。”
以前在仙界的时候，韶丹不经常能见到沈长离，他态度也很是冷淡。但是来了妖界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韶丹不知道原因，但是很欢喜，不过人心都是贪婪的，有了一点，便想要更多。
她说的口无遮拦，华渚愣了半晌，方才说：“这不是在上界，是在妖宫中，夫人最好不要称呼王上这个名讳。”
“况且，王上现在谁都不见。”
“我有很要紧的事情。”
见华渚不为所动。显然不觉得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华渚和她一直不太对付。
她一咬牙，索性从袖内小心翼翼掏出了一件物事：“你看这个。”
她手心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华渚认出，这是出自深海的龙珠，极为珍贵，却不知韶丹是在哪里弄到的。
关键是，原本应该充斥着洁净的白色雾状烟气的珠子，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血红色。
韶丹说：“其实……这是仙帝亲手交予我的。”
她能顺利来妖界寻沈长离，也是因为受到了仙界的首肯。
沈长离使用禁咒，逆天而行，身上早有魔气的事情，仙界不少高层都知道。
从仙堕魔只是一念之差，他修为太高，身份又特殊，一旦真的堕仙，入了魔界，之后三界与魔界的微妙平衡便会被打破。
新任的魔尊原本对上界虎视眈眈。
沈长离一旦堕了魔，会如何想完全不得而知，仙与魔的行事方式完全不同，况且，他飞升时，血染九重天的场景众仙都还没忘，一旦他真的成了魔，之后没有了仙身束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难以预料了。
这一颗珍贵的龙族来自冰海深处，仙帝亲手将这颗珠子给了韶丹，就是想要她借着便利，来监视沈长离的身体状况，一旦有异变，便立马告知仙界。
在完全入魔以前，沈长离可以定期用仙界玉清池水濯洗身体，去除魔气，但是完全入魔后就迟了。
他如今真身下凡，妖界不比仙界洁净，总会接触到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自他下妖界之后，这颗龙珠异变频率便越来越高。
昨夜更是魔气忽然大盛，一颗珠子都被污染了大半，韶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暂且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韶丹说，“你去告诉沈桓玉，再拖下去就要晚了。”
仙界既然给了她这颗珠子，那必然是有后手准备。沈长离从飞升到登仙到如今去了妖界，一路手上血腥无数，这么多年，他行事极端，手腕强硬且无所顾忌，只是因为他实力超绝，无人敢明面上说什么，实际上，背后看他不惯的仇家绝不是少数。
华渚也沉默了：“我会将这件事情禀报给王上。”
华渚虽然是在仙廷有职位的仙官，但是他和宣阳一样，本是走沈长离打通的仙途飞升，这么多年又都一直在他麾下做事，他和宣阳一样，比起效忠仙界，更像是效忠沈长离。因此，韶丹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沈桓玉昨夜做什么去了。”韶丹追问，语气有些不满。
他原本生活很有规律，昨日忽然离宫，又连续好几日不回寝宫，只在大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华渚不做声，无论韶丹怎么盘问，都不再说话。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晨曦初绽了，这座宏伟的宫阙内种着许多雪白的绒草——天阙前的一任妖君是只好大喜功，穷奢极欲的大妖，这座宫阙也是那时修建的遗址，如今这绒草没有任何观赏价值，却坚韧不拔，生命力很顽强，风吹过，便洒溢了漫天。
第三日，破晓时分，汀兰宫中有人匆匆赶了过来，说是夫人醒了，巫医说身体暂时无恙了。
沈长离缓缓扔下笔，他也两日没合眼了，眸底泛着淡淡猩红。
他去汀兰宫时。
两个小宫女正守在榻边，伺候着她，见龙君来了，都纷纷起身行礼。
白茸还在卧榻上沉沉睡着，一头缎子般的长发，被挽在了脖颈一侧，面容终于泛起了一点点血色，呼吸很不均匀。
沈长离站在卧榻边，看了半晌，开口：“她如何了？”
巫医道：“身上伤已经差不多治愈了……只是……”
这一位巫医已经很是年迈了，是被沈长离从灵山的药王谷中专门找来的，这一任巫彭的亲传大弟子。
原本沈长离找他过来，是打算让他给白茸调养身体。后来，她从云山别院中跑了，巫医还是一直留在了妖王宫中，没料想，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红叶是他的女弟子，这几日一直在贴身服侍白茸，白茸醒来后的这几日，也大多是红叶在照顾白茸。
身体损伤暂时不提，宫中灵丹妙药很多，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可以治愈。
“夫人似乎患上了很严重的癔症。”巫医迟疑了片刻，还是说。
“癔症？”
一旁红叶正在配药，准备让小丫头拿去熬。见沈长离来了，她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这个清辉玉树的挺拔青年，同为是女人，她对白姑娘很是同情。
“神志不清，发狂，说各种胡话。”巫医说，“应是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刺激。”
沈长离什么也没说。眸光冰冷，他情绪向来不摆在脸上，此刻什么也读不出来。
巫医犹豫了片刻，长长作揖，委婉提醒：“龙君生来□□和精神都强大，十分痛楚，或许只能感受到一分，只是……对于没有这般强大的旁人而言，落在身上，十分便还是十分。”
他本是兽身，正值盛年，修为超绝，体格强健。而这位姑娘灵基都不稳，还是个身体虚弱的病人，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粗暴的对待。
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巫医也没再说话。
白茸之前一直在昏迷，醒来后，便开始发狂。和她说什么都没反应，除了两个名字。
提到阴山九郁，她就会开始大哭，要爬下卧榻去找他。
而提到王上，她就会开始尖叫发狂，面色惨白，反应极其激烈，要三四个宫人才按得住。
好在宫内有强大的幻妖，用了法子催眠她，方才让她安静了下来。
可是她也是有修为在身的人，这种幻术只能维持三四日，让她接受完治疗，人毕竟不能总活在幻境中，太久了会损害元神，想必王上也不会同意。
沈长离问：“怎么可以治好她？”
红叶抱着药罐，低着头不敢说话。
进入幻境，吃下药物之后，白姑娘很是温和，清醒的时候没有任何架子，再苦的药也可以面不改色吃下去，很少说话，但是红叶找她说话时候，也经常可以保持微笑，只是她不能见男人，不不能听到任何激烈的响动，否则一旦开始发狂，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完全无法沟通。尤其对于王上的名字，反应更是激烈可怕。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红叶只敢在心里默默想，其实只要沈长离少来，让白姑娘安静地歇息和修养，恢复速度自然便快了，只可惜，她人微言轻，不敢说，说出来之后，也毫无用处。
巫医说：“夫人身体现在很是很是羸弱，元神不稳，身上还有各种陈年的痼疾。”
“只能一步步来，按时吃药，不要再受到任何刺激，慢慢调养。”
之前在别院时，巫医给白茸检查了身体，只是身体略虚弱，之后好好调养便可以恢复。如今再检查，发现她状况变差了许多，元神受创很严重，身体也虚弱，因是因为常年郁结于胸有心病，又陡然受了这样一场折磨。
“龙君下一次，可以选择宫中其余妃子陪伴。”巫医谨慎说。
他视线落在卧榻上的人儿，她在睡梦中依旧惨白着脸，还在微微颤抖，把自己蜷缩成了小小一团，良久，方才缓缓道：“好。”
离开前，他吩咐宣阳：“你派人把守住汀兰宫门，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出入，把她身边的人都换了，她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要与孤汇报。”

第68章
这段时间，白茸的状况一直时好时坏，偶尔醒来的时候，也经常说胡话。
沈长离后来又抽空来了两次汀兰宫，他来的时候，白茸一直都没醒。
她被一日一日困在噩梦中，灵宝药材都一筐筐抬进了汀兰宫，用在她身上，却没有看到半分效果。
幻妖的幻术效力过去之后，这十日以来，她清醒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人也一天天清减了下去。
某日，沈长离把她从榻上抱起时，发现她已经轻的可怕了，整个人都像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他唤来巫医：“不是说已经无碍，为何还未醒？”
巫医给她检查过一遍身体，毕恭毕敬道：“王上，夫人身体确实已经无碍了……或许，是因为受了精神上的刺激。”
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看卧榻上的女人。
莫非真会因为精神刺激便醒不过来？
白茸性格很倔强，很少和他服软，难道因为这点事情就会崩溃？
还是说，他讥诮笑了声，就那样的爱阴山九郁。
沈长离说：“孤要亲自看一眼。”
室内，巫医和侍卫都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他，两个侍女和红叶。
红叶方才不得已上前，去解开了白茸的衣裳系带。
少女衣裳下露出的肌肤莹白皎洁，却满身都是惨不忍睹的痕迹，瘦到锁骨深深凹下去，转生之后，她换了一具新的身体，原本应是光洁如新生的，如今却布满了伤痕。
“这叫治好了？”看了半晌，他沉着脸问红叶。
红叶小声说：“最开始，白姑娘被送到这儿来的时候，身上更严重。”
说完，意识到了什么，她又打了个寒颤，迅速低头。
在场众人都极为安静，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沈长离沉默不语。
那天夜里，他确实失控了。
那时候他处于一种极端愤怒的状态，又因为很久没有过——他不愿将这归咎为头疾发作。他极为厌恶失控的感觉。
“其实，白姑娘前几天醒来的时候，状态还不错的。”红叶又说。
那几日，沈长离没有出现，白茸短暂醒了两个时辰，喝了下去了半碗汤，精神状态还可以，还和红叶说了话。她说话细声细气，很是温柔，红叶对这一位姑娘印象极好，也更加怜悯她。
红叶没说的是，其实每一次，沈长离过来的时候，她的情况都会恶化。
“还有就是，师父之前说了，白姑娘灵魂不完整。”红叶说，“因此，精神受创比旁人更加严重一些。”
白茸只是甘木神女的一魂三魄所化，原本灵魂就残缺不全，比常人虚弱，又被净火灼烧过。
一旦陨落入了轮回，便不再会有转世，上一次，她被烧死之后，是他花费了几百年，把白茸复活。
沉默了半晌，沈长离吩咐华渚，“你回一趟天枢宫，去把培灵的药材都拿来。”
几百年间，沈长离在三界行走的时候，收集了不少适合培育灵魂的天地宝物，都存放在了天枢宫中。
华渚领命去了。
沈长离见她依旧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
他最终还是皱了皱眉，大手贴上了她细瘦的背脊上，给她输送自己的灵力。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沈长离察觉到，她浑身都是冰冷的。他体温已经比常人低了，白茸如今体温却比他的还低，大殿中分明已经燃了火盆，地暖温度也升了起来，按理说，不应如此。
“白姑娘身患寒疾，经常会这样。”红叶解释，“体温很低，春上的时候，夜半经常会在梦中打寒颤，药物调理也无用，她也因为这个经常睡不好。”
沈长离想起自己在她体内的半颗内丹。
白茸原本便不是冰灵根，是畏寒的木灵根，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他的内丹。
他以前没想过，自己的内丹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白茸又在睡梦中打起了寒颤，紧咬着齿关，整个人都开始在梦中发抖。
“孤今日留下。”外头天色已黑，刮起了风，沈长离看了一眼菱花窗，春寒料峭，妖王都位置偏北，其实也算不上温暖。
“今夜，王上原本应去庄妃那里。”他的随侍提醒了一句。
沈长离半晌才记起来那个妃子是谁，是西北雀族前段时日送来的，他还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也不记得她全名叫什么了。
他自小独来独往，很厌恶别人碰他。少年时代习剑，和其他剑修对阵时候偶尔会身体碰撞，都会觉得心中不适。
最开始，但凡对他表现出暧昧意思的女人接近一点，他都觉得恶心得想吐。楚挽璃那一晚在山洞中肆意摸遍了他的龙角龙身和隐私部位，把他全身都玩了一遍了，他当时就很想砍了她的手。那次之后，他再没有化回过原身。
只是什么都是可以练出来的，如今对坐着，他已经可以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来厌恶了。再多些时候，想必也可以和其他女人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交合，到时候，白茸也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如今，在这些妃子心中，这位年轻的新君是个文雅温润的青年，除去个性略微冷淡，也挑不出其他错处。
“今晚你去。”他吩咐灼霜。
灼霜化身的人形和他生得很像，神态也足有九分相似，不熟悉的人几乎分辨不出来。
灼霜领命而去。
沈长离把白茸从榻上抱了起来，吩咐侍女给她沐浴净身。
白茸一直没醒。
夜间外头寒风呼啸。
沐浴后的水汽味道似乎还氤氲在空气里，他想到了云山的温泉行宫，天阙以前倒也是个会享受的。
等白茸醒来了，他预备把她也放在宫中。
妖宫中没有品阶，只是根据各个妃子的出身血脉来排列的，若是可以有子嗣，便能升一级。白茸是人，品级自然是最低等。不过他不在意这些事情，也并不想给她多特殊的待遇，最低等很适合她。
他抱起白茸，将她放在自己怀里。
两人体型差很大。白茸依旧没醒。他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第一次放轻了动作。
外头寒风呼啸。
把细瘦的少女抱在自己怀中，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触。
“你若是乖顺些，我便不会再如此。”他说。
像是说给白茸听的，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想，白茸怎么就意识不到，他可以不要她，但是她只能是他的，她从前那么爱他，只想嫁他。她穿凤冠霞帔的模样自然也只能给他看。白茸自己不识抬举，不识趣，那也怪不得他。
几百年过去了，夜间，两人第一次像是一对寻常小夫妻一般，一起歇在榻上。
男人细长的手指把玩着她一缕黑发，她的黑发和他的，都铺在枕上，混在了一起，人间有结发两不疑的说法，他想，白茸若是听话了，以后，他们也可以办个昏礼。
她安静地睡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他比划了一下，她的脚掌差不多才有他的手长。
他把她往怀中压了压，给她渡过去灵力，他的灵力能缓解白茸身上寒症。
过了一会儿，白茸惨白的面容浮现了些许血色。
睡梦中，她依旧蜷缩成了一小团，是极端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睡姿，背对着他，又被他搂入了自己怀中。
她以前是这样睡的吗？
以前的他和天阙一般的蠢，如今，他自然不会再走这可笑的老路。
以后她便安心待在这里，做他后宫中的一员。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沈长离便走了。
因为阴山九郁的事情，最近已经稳定的妖界格局又开始重新动荡。
原本因为他砍断了胡九的尾巴，青丘也对他不服。
最近借着阴山世子被砍头之事，之前从青丘狼狈出逃的胡九又开始蠢蠢欲动。
沈长离的血统也受到了质疑，他身上原有一半的人类血统。
胡九说出了他以前在青岚宗的往事，沈负雪作为修士之首，助纣为虐，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妖族的鲜血，他亲手在狐山肆意屠杀狐族，甚至连镜山赤音，在人间时，也曾被他重创。
沈长离来自九重霄，现在依旧是仙身，就算他本体为龙，有天阙的龙骨。但是论迹不论心，单看他的行事，他与天阙完全不同。
让一位王统率妖界，显然十分荒唐。
胡九打出的口号收到了一小部分妖的赞同。
众妖如今也分为了两派。只是，目前，明面上支持沈长离的依旧是多数。
他实力实在是太强，又从不心慈手软，行事随心所欲，手腕强硬，众妖并不敢轻举妄动。
阴山虽为四大部族之一，但是位置位于西北蛇域，赤蟒如今完全归顺了沈长离，对面还有老对头镜山虎视眈眈，阴山造反，想突破蛇域也有难度，遑论攻到外界。
沈长离的幕僚觉得这一步棋没走好：“王上若是想除去阴山九郁，可以用其他办法，徐徐图之。”
而不是用这般简单粗暴的办法，倒是给了对面话柄。
沈长离淡淡道：“他该死。”
他寻了那么久的合欢神木，被阴山九郁从温泉宫中偷走。
取了他一颗头，已经算是宽宥了。
不然按他性子，阴山九郁会死无全尸。
沈长离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十分强，外人不能碰一根手指，自小便是如此。
况且，他也早想打一场仗了，清理门户，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他上位太过简单，必然根基不稳，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和屠戮。
合会结束之后，他先回了一趟汀兰宫。
他最近开始习惯，每日晚上都过去看她一会儿。
白茸依旧没有醒，但是面容似乎多了点血色，因为这几夜两人一直歇在一处，有他渡气，白茸夜间体温有回升，也不再发寒疾。
沐浴后，他脱了外裳，便习惯性上榻搂住她。
他最近开始习惯了和她睡在一起。
适应速度之快，让习惯了独来独往，还厌人的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
白茸一直断断续续沉浮在梦境中，她梦到了许多许多人。
梦到了很小的的时候，还在阿妈怀中撒娇，梦到自己对爹爹的畏惧，梦到了小时候被兄姐欺负，好神奇，或许是过去了太久，她甚至都开始记不清楚兄姐的面容了，只有在梦境的最后一刻，无论是什么样的梦境，最终都会结束在九郁滴血的头颅上。
他死不瞑目，眼睛依旧睁着，看着她，眼眶流下血泪：“小木头，为什么不救我？”
白茸尖叫一声，只觉得脑中激烈震荡，随后又是一阵刺痛，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随后，她便醒了。
醒来的时候，白茸看到熟悉穹顶，周围依旧是那两个之前伺候她的白衣姑娘。
见白茸终于醒了，两个宫女也面露喜色，立马为了上来。
她指了指自己喉咙，比划了一下，朝她笑了笑，其中一人立马拿了杯盏，给她倒谁：“这是哪里？”
水中加了花蜜，很是甘甜滋润，她被火灼烧过的喉管方才感觉到了一点舒畅。
“您又昏迷了十日。”拂花说。
白茸点了点头，她一直在做梦，之前醒来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被带回了妖王宫。
沈长离夜间正好下朝，从主殿过来汀兰宫，便见到里头灯火通明。
白茸依旧躺在卧榻上，双目无神，看着拔步床的雕花顶。
她一直双目呆滞无神，一言不发，沈长离进来汀兰宫时，她也似半点没有发觉。
华渚已经从仙界带回了药材，汀兰宫内弥漫着清苦药香，红叶架着炉子，正在用小火煨药。
那一株极为珍贵的五叶灵珞草被熬成了药，加了龙血，对于温养灵魂的效果十分之好。
沈长离看着那个瓷碗，又看向卧榻上女人。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天夜夜睡在一起，他对她的感觉和之前有些不同。
红叶朝他行了礼，随后，挽起了袖子，预备给白茸喂药。
“把药给我。”沈长离看了会儿。
红叶意识到，在白姑娘面前，他好像会不自觉换回以前的自称，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在他的示意之下，红叶很乖觉，把碗地给了他，知道沈长离想要亲自喂她。
最开始的时候，红叶觉得沈长离定然是不爱她的，否则为何会将她弄成这般模样，逛青楼的男人都很少这样对待姑娘。只是，后来看沈长离的表现，又觉得，他对白姑娘的在意比她原来想象中的好像要多点，红叶弄不懂这个男人的想法。
白茸被两人扶起，细瘦的后背后头被垫上了几个织金软垫。汀兰宫中用度都是一流，但是这堆金砌玉里，她更加显得像是一朵枯萎的白蔷薇，毫无生气。
她似是没有看到沈长离，只是呆呆坐着，盯着前方，看着那虚空的一点。
沈长离在她身侧坐下，拿了瓷勺，舀了一勺子药。
红叶之前喂她吃药时，她一直很乖，从不反抗，再苦的药也都能面不改色咽下，因此，现在红叶也没有多在意，转身去收拾药炉子了。
不料，却听见一声脆响。
白茸伸手，打翻了那一碗珍贵的药。
他今日穿着一件竹青色的深衣，袖口散落着竹叶，干净的乌发披散在肩上，很居家的穿着。两人都琦年玉貌，外形十分登对，远远一看，倒像是一对居家的恩爱的新婚小夫妇。
白茸没有表情，那瓷勺落在了地上，碎了个干净，那深褐色的药泼了出来，泼在他衣上，迅速被布料吸了进去，将那清润的竹叶青色染上了污渍。
小厮迅速拿了帕子，递给沈长离。
沈长离一言未发，用帕子擦干净了手指。
从小到大，他没有给谁喂过药，也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这样过。
白茸依旧呆呆看着远方。
她的下颌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给捏住了，强行启开了她的唇。
她剧烈挣扎，双手却又被捆仙绳捆了个严实。
勺子被塞进了唇中，嗑到了牙齿上，甚至被粗暴地捅到了喉口。苦涩带着血淡淡的腥味的药汁被灌了进来，一勺接着一勺，直到一碗药都见了底。
他方才放下碗，擦干净手。
白茸止不住地咳嗽。
原本面色苍白，眼下却咳到双颊都通红，心肝脾肺似乎都要被咳出来，细瘦的背脊弯成了一道紧绷的弓。
沈长离面色也不好看。
巫医于是又被叫了过来。
夜间，白茸原本好起来的病情又开始恶化，汀兰宫中灯火亮了一整宿。
白日，巫医找到沈长离，面容疲惫憔悴，委婉道：“王上，再这样下去几次，白姑娘身体怕是要彻底坏掉了。”
看不清沈长离此刻神态，他转身，拂袖而去。
这几日都再没有来过。
阴山祸乱，加急的文书一封封传入了王都。
这几日他通宵处理战务，半点没去看过白茸，夜间便随便找个妃子寝宫歇下。
又过了六七日。
白茸状况稳定下来了。
夜间，约莫亥时，外头下着大雨，汀兰宫的宫门被人从外推开时，原本正在守夜，有点瞌睡的两个小宫女都吓了一跳，见到是谁，顿时睡意全无，都通通跪下不敢看他。
高大修长的男人面容阴沉，从外头踏了进来。
他甚至没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衣。
他的女人，他的妃子，为何不能过来。
乌发上还带着潮湿清新的雨水味道。
他上来时，白茸其实就感觉到了，她今晚醒着，只是依旧闭着眼。
她被那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
沈长离在她耳边问，声音很轻：“白茸，你还醒着吧。”
他身上还沾着脂粉味道，今日是芍药味的，显然他刚从另外一个女人卧榻上过来，还没尽兴，于是继续来找她。
他去找别人从来不瞒着她，半点不遮掩。
男人都多情，有的狡诈男人会做做样子骗骗人，就像是她的爹爹，虽然有了她阿娘，但是每次去找主母的时候，都会记得沐浴更衣。并且从在主母面前提起。
闹了半生，她依旧也是做个贱妾的命，甚至过程中还搭上了不少无辜的好心人的性命。
她欠九郁的，要怎么还清。
至少要赔给他一条命。
白茸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像是一条死鱼，躺在卧榻上。
沈长离倾覆下来时，从那浓郁的芍药香中，还能闻到一点他身上清淡的迦南香味。
他原本不太高兴，但是来了之后，情绪似乎又好了些，狭长的眼底有几分慵懒，男人那双有力的臂膀抱着她的腰，把她收在怀中暖着，清瘦精致的下颌，就搁在她颈窝里，他干净的乌发也落在她颈窝。
她寝衣十分宽大，袖内藏着一根被磨得很尖的簪子。
电光火石之间，她细瘦的手指死死握着那一本簪子，反手便要捅入他胸口。
那一根簪子未刺出去，便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细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这一根簪子，看了一眼那尖头，估计打磨了至少四五日，远远一扔，便扔到了不知哪里，簪子落在青玉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俊美的面容沉了下来，掐了她下颌：“果然还是这般蠢，玩不出什么新花样。”
日日都是如此。
白茸依旧恢复了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一言不发，也不看他。
沈长离手指伸过来时，她身体便已被他驯得熟透了，自然而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她忽然又像是活了，那一晚可怕的场景又开始浮现在脑海中。
她浑身都僵硬，面色瞬间惨白，双手拼命挥舞。
像是又看到了那一晚的场景，看到了那个滴血的头颅。
她哭了，含糊地叫着：“九郁，九郁。”
这种时候，叫出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对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身上男人动作顿住了。
她还在惊魂未定地喘息，迅速脱离他，缩成了一小团，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颤抖。
他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冷冷泵出几字：“滚出去。”
他手背上青筋直跳，琥珀色的眼底蔓延起丝丝缕缕的赤色：“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白茸衣裳都没系，迅速从卧榻上跳下，头也不回，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玉石上，便往大门不要命地跑。
晚风猎猎，拂动了她的长发，她不要命朝外跑着。
两个守门的宫女见她这模样，都吓得脸色发白，迅速合上了沉重的大门。
……
她似乎是在大门前就又昏了过去。
醒来后，她意识到，那一晚上，她应该算是熬过去了。
之后，沈长离再也没有来过汀兰宫。
簪子找不到了，只是，那日白茸要刺杀他的事情被似乎也没有被传出去。
她身为人，敢在妖王都刺杀妖王，罪不可赦，妖族原本便仇视人类，按照妖界的律法，她应已经被处以极刑。
只是，她被从汀兰宫扔了出去，扔去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宫殿，不知是哪里。
她住的屋子很破旧，四面通风，夜间冷得要命，穿的衣裳也都被换成了质地粗糙的麻布衣裳。
只是，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她没有一个说话的对象，每日行动依旧被严格监管。
除去一个每日过来训斥她的老妪，老妪除去训斥她做活之外，也不会和她有任何闲聊。
白茸需要打理这一座荒芜的花园，枝叶都早早枯了，花草死了大半，明显没有任何人居住，更没有任何人来看这枯败的花，但是她每日都得做活。
这老妪一双精光的眼十分毒辣，每日死死盯着她，不允许她脱出眼皮一步。
过了几日。
沈长离正在看传来的军情。
宣阳过来启禀，说白姑娘在冷宫中开始绝食了，终日不吃不喝，怎么劝说也无用，似是想饿死自己。
阴山这一场叛乱闹得不小。
他正在看军情书，眼都没抬，面无表情道：“天牢中不是还关着那些云溪村抓来的小妖。”
“不吃，便在里头拿一只妖物，给她烹熟了端去。”
说罢，他继续处理军务了。宣阳行了个礼，回去便把沈长离的原话给白茸复述了一遍。
白茸面容惨白，扶着门，便开始呕吐，吐了很久，一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下午，再有人给她送来饭菜时。
她像是一个木偶，坐在桌边，提着筷子，一口口，木然往嘴里塞着食物。
……
这段时日，这些宫妃聊天的时候也会提到白茸。
“汀兰宫那个女人是不是失宠了？”庄妃问。
“刚来的时候，王上似乎很宠她呢，在那里经常一待便是一晚上。”
其中一个妃子压低了声音：“据说，她进宫的那一晚，被大夫抬进来的……被王上弄得很惨，带回来治伤，然后就留下来了。”
“人类真是羸弱。”另外一个妃子道。
她们都是妖身，习惯了如此。
沈长离那样冷淡的性情已经属于极为少见，上上任的妖王，在位的时候有上百个宠妃，子嗣更是无数，沈长离到如今都并未有任何子嗣。
这些妃子大部分是被家族送来的，有许多都从未去过人间，对人类并无好感。
如今在这宫中，待遇都不缺地位也高，除去寂寞无聊见不到他，其他倒是没什么不满。
宫中除去那个新来女人和韶丹之外，其他妃子都是女妖，韶丹平日也不和她们有任何来往，只是她是仙身，这些妖都得让她几分，不过对白茸，这低贱羸弱的人，便不会有这分谦让了。
况且，她们最近还听说了阴山叛乱，原也和这女人有脱不开的关系，只觉得真是狐媚祸水。
好在她不争气，是个人身，也怀不了龙君子嗣。过段时日，玩腻了也就扔了。
“她最近似乎得罪了王上，被罚入了西偏殿。”一妩媚女人道。
西偏殿甚至不算冷宫，是宫中发卖戴罪奴婢的地方。
龙君性格温雅宽和，对她们都不偏不倚，这么久了，也没把任何妃子送去冷宫过。他性格不苛刻，也不苛待下人，因此那里一直空无一人。
这人倒是好笑，来了没几日，便如此得罪了好脾气的龙君。
周围众妖都纷纷笑了起来，那点本来泛起的酸味也都没了，还打算着，什么时候去看看她的笑话。
*
九重霄，紫宸宫中，那一颗放在玉案正中的龙珠颜色变得血红。
仙帝看着那一颗魔气森然的珠子，沉吟了半晌。
“韶丹仙子并未通报情报。”负责监管这颗龙珠的灵官禀报道。
仙帝道：“女人容易因情误事。”
韶丹在他身边待久了，生出感情来了很容易理解，仙界也早早做了准备，在仙界留下了一颗龙珠。
“看这龙珠模样，怕是入魔已深了。”说话的是司命。
他掌管天下命格，但是众仙都不在他的司掌范围内，倒是他写过作为凡人修士的沈桓玉的命格，他原本应是人间的紫宸帝星，和爱妻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满命格，只是如今，他拿了龙骨之后，便已经完全偏离了原定的命格轨道。
沈长离原身为龙。
龙有一处命门，便是他的护心鳞。
这是他最珍贵的宝物，却也是他的致命命门。
“沈长离的护心鳞，如今在何处？是否有脱身，神君可有线索？”司命转眼便问若化神君。
若化神君说：“上一辈子，天阙曾用护心鳞锻剑，并将此剑赠与给甘木驱使。”
是他身上最大的弱点，甘木神女上辈子用的本命剑，便是一把银色的龙鳞剑，以天阙的护心鳞所锻，无往不利，无坚不摧，也是世上，不多的可以给天阙致命一击的武器。他们爱上一个人，便是全心全意，偏执极端，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对方随意处置。
这一次，若是可以再寻到他的护心鳞，做出这样的一把剑，或许……可以有机会压制魔化的沈长离。
不过，沈长离不是天阙，他比天阙残忍冷血得多，不一定会这样轻易地把自己命门交出来。
“若化，你下凡一趟。”仙帝沉吟了片刻，“去找那个叫做白茸的合欢姑娘。”
“见一见她，若是可以，最好能把她带回上界。”
“她毕竟也是我仙界神木所化之躯，也是我仙界子民，未有在下界漂流之理。”
若化作揖，接下了这个任务。
毕竟，沈长离一旦堕仙，将是三界所有人的灾难。
他们必须提前重视此事。
……
沈长离预备出发去平定阴山叛乱时。
也没有再见白茸，甚至也没有再提起她半个字，似都忘了这个人。
宣阳问了一句，他冷笑了声，说提起那个奴婢做什么，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碰那奴婢，叫他抽个时日去发卖了，随后就这样离开了。
白茸依旧待在冷宫中，每日做活，她已经一月没有见过任何人了，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
她每日都在思索，要怎样才可以离开这里。
到了这里，至少离开了沈长离的眼皮底下，可以方便她行事。
她要给九郁报仇，至少，也要还他一条命。
为此，她需要先离开这宫殿。
想办法从倒悬翠先回去人间一趟，她的剑，都还留在人间，她这几日特别想念袖里绯，来了妖界之后，她给自己削了一把和袖里绯长得很像的木剑，但是自然不是它，不会和她聒噪，也不可能有袖里绯那样合她心意。
今日她在打理花圃西北角的芍药，这里种了许多芍药。
因为要做活，黑发随便用一根布带捆了起来，布衣袖子也被捆了起来。
簪子都被拿走了，为了防止她自残，她只能用布带捆住头发。
她正在做着看，春日逐渐到了尾巴上，夏日快到了，温度也升高了，今日便是一个大太阳天。
白茸正在用铲子铲出以前枯萎的芍药，然后洒下新的种子。
今日，她用过早膳，是一碗糙米粥，喝完之后，总算没有吐出来，现在感觉还行。
围栏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白茸没有抬头，擦了一把汗，依旧做自己的事情。
不料，这一次，篱笆对面来的竟是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满是肥肉，一双小小的三角眼，见到白茸面容，眼神一下都挪不开了。
见她穿的破破烂烂，连个束头发的簪子都没有，只能用布带，瞧着就是个贱婢样子。
早听说妖王宫中美人无数，倒是没有想到，一个奴婢竟也如此貌美。荆钗布裙不掩身段和美貌，心中顿时痒痒。
他血脉很高，却天生畸形，平日最是好色，却有难言隐疾，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貌美柔弱的小家碧玉。
王寿是西北蛇域的小领主，不过常年居住在王都之中，平日行商，在王都中生意做得很大。
因为最近阴山叛乱的事情，王上需要蛇域势力，也需要置备军需，他方有了进宫朝政的机会，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了王上，按以往，他完全没有见觐见沈长离的资格。
有了这一层，王寿最近在王都炙手可热，今日他正巧进宫与守备议事，离开时走错了路，进了这荒芜的西偏殿，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一个这样如花似玉的小美人。
白茸正在剪花，便听得对面有男人在叫他。
她认出那个男人也是妖身，高血统的妖兽，人形一般都很俊美，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
她没有理会这人，只是平静继续做自己手中的事情。
不料那男人却绕过篱笆，走了过来：“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走近了看，发现她肤质细腻如玉，一双手也洁白，虽然头发凌乱没有打理，只穿着一件麻布衣服，衣服领口下，露出的莹洁肌肤上，还印着一点痕迹，他这一眼认出，那是男人留下的还没消退的吻痕，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心头火起，心想她被罚入这里，可能就是因为在宫中和哪个小厮偷情被发现了，看来也是个胆大包天的饥渴婢子。
王寿走近了。
白茸也没有半点反应，拿剪子剪着枯枝败叶。
男人即将接近她的时候，却被一道剑气弹开了。
不远处，桃花树下，走出一个身姿修长的白衣男人。
王寿本来勃然大怒，看清宣阳的脸和他的腰牌后，神情瞬间变化了。
宣阳是沈长离的副官，也是他从仙界带来的心腹之一，地位超然，众妖臣都认得他。
哪怕王寿最近炙手可热，也得卖他一个面子，他讪讪地抽回了手：“我不知，原来宣阳大人现在也在此处散心呐。”
他寻思着，这小小婢女，若是他和宣阳都看上了，或许，他还不一定抢得过，或者只能趁早找王上提一提，借个抢先的机会，求王上把这婢子赐给他当个小妾。王上如今出征了，待他回来，王寿便准备对他提起此事。
“这里尚是宫中地界，禁止外人入内，王大人还请速速离开。”宣阳平静地说。
“我是不小心误入，方才进来，还望宣阳大人保密。”王寿忙赔笑。
沈长离对女色不热衷，对妃子都很随便，他也知道这一点，又想着这里是发卖奴婢的地方，方才敢来，不然借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接近。
王寿急匆匆走了。
白茸仿佛对这一场对话恍然未觉，依旧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修建着桃花枝，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在乎。
宣阳沉默了片刻，对她行礼：“夫人，还请保护好自己。”
苍白的少女置若罔闻，过了会儿，墨黑如玉的眼睛才看向宣阳，指了指自己嘴巴，指了指宣阳，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是在问宣阳，和她说话，他会不会被沈长离杀掉。
宣阳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很久没有人和她说过话了。
“夫人方才为何不躲开？”宣阳问。
那个男人明显包藏坏心。
为什要躲开。
她扬起明澈的眼看着他，迟钝地想，和她之前过的日子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被强迫和侮辱。

第69章
沈长离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来过西偏殿。
他正在外行军，整个妖界北域，都开始重新陷入战火之中。
阴山王和王妃从枫谷秘境中带走了阴山九郁的尸身，放回了阴山祭坛。
阴山世子因为一个人类女人被龙君斩首的桃色绯闻在妖界闹得沸沸扬扬，只是虽这祸水名头传得红红火火，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姓甚名谁，现在到底在何处，也无人知晓，被藏得严严实实。
白茸对外界的事情浑然不觉，她待在西偏殿中，每日做自己的事情，最开始，她经常被那个严苛的老妪训斥，后来，也开始快速上手这些侍弄花草的事情了，播种、水培、修剪……甚至还学了一些小术法，可以让花长得更漂亮。
她将这座原本荒废的花圃整理得蓊蓊郁郁，她原本就是木灵根，和这些植物待在一起时，会觉得心平气静，可以短暂把她从那种整颗心都在被火灼烧的痛苦里解脱出来。如今，她的心没有一刻是宁静的，一闭眼，便能看到九郁正在滴血的头颅，双眼圆睁，眼眶流下两行血泪。
每日做着繁重的劳动，肉体上的苦累和磋磨反而给了她片刻精神上的喘息空间。
沈长离这一次出征，便走了约莫两月。
从中央王域开始，一路行到了西北，大体上很是顺利。
阴山军并无和王域抗衡的力量，不过，他们的意图也并不是反攻全域，阴山出了一张檄文，上头详细呈列了从在人间开始，沈长离的一系列行为，包括在青岚宗屠灭满门，飞升后血洗九重天，然后因为个人私怨，斩了九郁头颅。妖君性情残暴冷血，他治下的子民人心惶惶，他们反出王廷，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沈长离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他向来是个不在乎这些事情的人，只信奉武力和强权。
战火持续了两月。
阴山军已经被从蛇域逼退，开始偏安一隅，缩回了阴山地界。
只是他们也没有投降，只是借着阴山易守难攻的地势，依旧负隅顽抗。
沈长离倒是也不急，用军一点点蚕食周围地界，将阴山孤立了起来。
其实本不必这么麻烦。
“王上若是结冰阵，覆盖整座阴山。几日之内，想必便可以攻下来了。”那一日的作战会议上，幕僚辛云指了指地图上的沃河地界，建议道。
阴山四面环水，有足够充足的水源，足够冰阵消耗，选个夜晚施咒，还没打，阴山地界内估计就已死伤无数，到时候兵不血刃，可以轻松拿下。
以沈长离的修为，要做到这件事情并不难，蛇本来也畏寒，冰阵效果很显著。
只是，冰阵除妖是不分对象的。若是如此，阴山界限内不参与战争的所有妖民估计都难逃一死。
华渚想到阴山写的那张檄文，冷笑道：“记打不记吃的贱东西，阴山好几条蛇，不也是借着王上打开的天堑上了仙界，如今却反咬一口，竟还敢提九重霄之事，这般血口喷人，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货，不如全杀了。”
他性格偏激，和温和冲淡的宣阳是两个极端，两人关系倒是一直都很好。
沈长离倒是漠然，对于这些流言蜚语，好的坏的他一贯都不在意。
全杀了。他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沈长离从前一直不觉得杀戮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在他从小经历里，他不杀别人，别人便要杀他，既是如此，那为何不做那个先下手为强的人。
营帐内，数双眼睛都盯着沈长离，等着他决策。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光竟略微变化了一瞬：“土地荒芜后，再寻外域妖兽填充，过于麻烦。”
阴山的地盘最适合蛇蟒生活，其他妖兽搬去也并不会适应。
“攻入后，不反抗的，留他们一命。”
众人都很是意外，尤其是华渚。这个决策并无问题，只是不太符合沈长离平日的作风，不过，他们是来平叛的，确实需要顾忌展战乱后的治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王上竟然会有这样放人一马的仁慈时候。
帐内众妖将都忠于沈长离，自然不会质疑他的决定。
这一次出征，沈长离把华渚带在了身边，把宣阳留在了王都。
营帐内人都走了，他却还没起身。
男人眉间簇起几分慵懒，修长的指间把玩着一个传音玉简，忽然对华渚道：“叫人拿一个去西偏殿。”
妖军中常用这种存音玉简传递消息，能长期储存声音。
王上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华渚笑着领命：“是。”
王上也离开王都那么久了，让白姑娘说几句好听的情话，用这玉简装着，传来听听，自是不错。
他们是晚春时出发，离开王都的。
眼下已经是盛夏时候了，夏日日头逐渐长了，他们足足走了两三月了。
如今已经打到了阴山外缘的喀南山脉。
沈长离掀开了帐子，看向外头天光，连绵雪山在灰蓝色的天空之下显得分外壮丽。
他视线一顿，便看到了日光下的一片雪色。夏风吹过，拂动了那鲜嫩的绿色花枝。
这里海拔很高，这薄雪花只生在雪山山巅，很是罕见，晶莹剔透的雪白花瓣中，还簇拥着一点鹅黄色的花蕊，小小的，娇嫩美丽，惹人怜爱又鲜活。
薄雪草还有个名字，叫雪绒花。
想到前几日白茸在玉简中说的话。
他看了会儿，走近了些，手指一收，那几支雪绒便从岩壁上飘飘落了下来，飞回了他手中。
花蕊里还含着一点露水。
他掐了个诀。
他的灵力可以将花维持在盛开得最艳的时候，做成一束栩栩如生的永生花。
对侍从说：“带回去。”
……
两日后，大军正式开始进攻阴山。
湟水的赤蟒和阴山多年通婚，原本族内许多妖都有血缘关系。阴山九郁逃婚，宁愿要取那个低贱的人类女子，也不要湟水家的女儿。此事传开之后，不啻于狠狠打了湟水一巴掌，若是退婚取个血脉更高的他们还可以理解，找个人类女人，简直是把他们的脸都抽肿了。
湟水因为沃河之事原本就受惠王都良多，如今又出了此事，阴山反了，他们最终选择了站在龙君这边。
这一次，沈长离派出了先遣部队，指定由女将军湟灼统帅。
沃河之畔，湟灼冷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扬鞭，第一个冲锋，率领妖军杀入了阴山。
随在她身后，最前冲阵的妖兵全是湟水赤蟒家的子弟，他们交战的对象，许多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亲人。
阴山只坚持了七日，便正式被攻破。
只是，搜遍了全境，都不见任何阴山王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生死不明，包括祖祠中阴山九郁没有头颅的尸身。
*
阴山大捷消息传回时，白茸依旧在西偏殿花圃中做活儿。
她最近开始习惯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对外界世界的变化完全一无所知，也丝毫不感兴趣。
她拿着树枝，正在回忆剑法。这段时间，她不再绝食了，虽然是粗茶淡饭，但是每日依旧都强迫自己吃下去。
每日晨起之后也会练剑一个时辰。她看到自己瘦的一把骨头的手，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她需要积蓄力量，若是继续作践自己的身体，以后就算从这里逃出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近段时间，她依旧在总是做梦，只是这一次，梦中除了九郁，还总是多出了一朵正在徐徐旋转的莲花，她觉得那一朵莲花很是熟悉，里头似乎藏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她却总是触碰不到。
见她拿着树枝练剑，老妪倒是也没有阻止，只是在一旁冷嘲热讽说着闲话。
白茸不管她，充耳不闻，依旧按自己的日程来。
这老妪应是出自文鳐族，身上总有点若有若无的水气，一双精光四射的三角眼，终日死死盯着她。
今日，做完下午的活儿，她直起腰，似乎觉得今日宫中气氛似有不同。
老妪道：“今儿龙君凯旋回朝了，正在办庆功宴，宫中来了不少贵客。”
老妪又厉声道：“当然，这些都和你这罪奴无关。你待在这，不要妄想，好好做活儿，不要出去冲撞了贵客。”
白茸继续低头用剪子修剪着蔷薇花枝，显然对外头事情漠不关心。
那一晚，大殿灯火通明。
过了一日，又过了一日。
夏季日头很旺，这日正午，白茸正在花圃中弯腰做活，给新播种的茉莉浇水。
她的手比之前磨粗了不少，面颊也被晒黑了些，布衣衣袖用带子系了起来，袖子上还沾着斑驳泥土。
忽然，却被一双有力的男人手臂从背后掐住腰，整个人都被揽进了他的怀里。他随手解了她系发的布带。
白茸鼻尖传来一阵隐约的清淡的香，这般夏日，他身上依旧没有半点暑气，手指尖也是冰凉的。他穿着一身竹叶青色的便装，干净的乌发垂落在肩上，便显得很清贵矜持，无意识和她的黑发纠缠在一起。
白茸没有反抗，由着他抱着。
过了不知多久，他松了手。
她便继续弯腰摆弄花草，她今日想种点狗尾巴草，是她意外捡到了种子，打算在一旁给自己开辟的苗圃上新种下的。
“我在外行军时，你传音说，那日是你做错了，很想我。”他盯着那泥巴地，眸底那点隐约的愉悦已无影无踪，“便是如此想的？”
她头都没回，呆滞道：“是他们强迫我说的。”
随后，那双无神的大眼睛看向他：“他们手里拿着刀，说是，我若是不说，便要在我面前，砍了欢娘的头。”
“我很怕，怕她也被砍了头。”
……
沈长离一言未发。良久，只听得一声冷笑。
他慢条斯理松了手，掸了掸被她碰过的袖袍，眼神冰冷，像是被什么恶心的脏东西捱到了一般。
随即，走了，一步都没有回头。
她呆呆地捡起铲子，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今日若是做不完，便又会挨老妪训斥。
翌日。白茸正准备出去做事，老妪匆匆忙忙就赶来了，厉声训斥了她一顿，又用木炭涂黑了她的脸，说是今日有贵人过来，叫她不要出去乱走，让贵人看到了不好。
因此，见到人影出现时，她很快躲在了篱笆后。
沈长离如今是妖君，她却一直没有实感，直到今日见到装容整肃的他，比起平日似显得更加遥不可攀。
宫人在身后撑着伞，
他身侧依偎着一个婀娜的美人，身穿一身绿衣。
“这些花真是不错。”韶丹赞赏。
见到那葡萄藤架子，紫藤萝花，大片的雪白芍药，绣球……个色奇葩争奇斗艳，谈不上多规整，但是自有一种蓬勃野性的美。
韶丹显然很是新鲜，“和我们仙界的花味道都不一样，是谁打理的？”
那老妪谄媚道：“平素都是我和一个婢子在打理。”
“你们都是爱花之人。”韶丹赞赏。
她拍了拍手，叫身侧侍女拿了几件赏赐：“那个婢子在哪？”
老妪忙叫了白茸出来：“过来。”
她拉着白茸，给她行跪礼。
眼见这姑娘脸都看不清楚，乌漆嘛黑的，韶丹皱眉道：“她脸怎么了？”
老妪说：“奴婢都是些做脏活儿的，平日不注意，就……”其实她知这婢子生得和韶丹夫人很像，怕她看了觉得被冒犯，心中不悦，因此早早用黑炭给她涂花了脸。
白茸一言未发，一直垂着头，匍匐在他们身前。
“哦。”韶丹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深究。
她身侧男人身姿很是挺拔。
光影寥落，他眼皮很薄，那冷漠的双眼在树影映衬下显得越得狭长冰冷，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篱笆后那个纤弱的身影。
“为何非要到这荒僻园子来走。”他问，语气有几分不耐，“宫苑不够你看？”
“那儿都看腻了嘛，每日都是一样的。”韶丹看着那些争奇斗艳的鲜花，心里头很是喜欢，“我想摘些，拿回去做插花。”
他随便看了一眼那花，显然完全看不上。
“要做插花，把这拿去，比这儿的略微能入眼些，得些野趣。”
他唤了侍卫过来，侍卫端着一个朱漆花瓶，其中放着一束还散发着幽香的雪白花束，透着一股娇嫩欲滴的清艳。
这侍卫伶牙俐齿：“这是王上在外行军的时候，从雪山采回的。”
韶丹欢喜得脸都红了，认出那是珍贵的雪山花，立马接过了那一大束花，轻轻嗅了嗅上头幽香：“真好看。”
沈长离性格相当冷漠难以接近，两百年，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别说给她送花了，花束上还残余着他的灵力，是他亲自做的永生花。
许多女人都喜欢漂亮的花，尤其是心爱的男人送的。
并且，还是在行军途中摘下来的，更是意义非凡。证明他在外行军的时候心中也惦记着她。
韶丹这一趟出游极为开心，叽叽喳喳，音色清脆。
她确是没什么心眼，甚至压根没有再注意到白茸。
白茸穿着布衣，垂目站在一丛篱笆后。
白茸看着她那张与她八九分像的面容。
和她很像。准确的说，是和以前的她，沈桓玉的心尖宝贝白茸很像。脸上还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纯洁又活泼。
她站在那里，胃部忽然一阵难受，随后竟哇的一下，把清晨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一点汤粥又全吐出来了。随后，她独自一人扶着草屋门框，面色惨白，细弱的背脊都弯了。
……
又过了七八日。
入夜了，白茸用浴桶给自己清洁了一下，因为出身凡间，她一直觉得清洁术不够干净，依旧习惯沐浴。
她现在就两身衣服轮换着穿。
刚想躺上那张破旧的床。
外头一阵劲风冲开了门，门口夜色里浮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今日宫中似乎办了另外一场庆功宴，白茸嗅到了一股清淡的酒味，她从榻上爬起，赤足后退了几步。
高大的男人在门口一动不动，一双傲慢漂亮的眼，沉沉盯着她。
庆宫宴上，觥筹交错。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沾酒，醉了，转来转去，不知为何，又转到了西偏殿。
月色下，他一身暗云纹的流云白衣，墨色的发，浅色如琉璃般的眼眸，到那双乌云靴，都一尘不染，和这间简陋破败的屋舍毫不搭界。
“今夜，有人找我要你。”他站了会儿，方才拾步而入。
眸光在室内环视了一圈，落在那肮脏破旧，不知被多少人睡过的陈旧卧榻上，丝毫不掩厌恶。
因为成了皇商，加上在阴山战役始中立了功，过了这么久，王寿一直还念念不忘自己见到过的那个娇嫩的小美人，于是忍不住借着酒意，找他讨要这婢子。
他眸底几分好笑，走近了些：“其他封赏都不要，就要个婢子。”
他随手一挥，一侧空中悬出一面水镜，水镜中，浮现了那一个男人面容。
“他叫王寿，是如今王都最大的粮草商。”
就是那日，她篱笆边上遇到的那个痴肥丑陋的男人。白茸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睫，很是麻木。
“若不是他找我要你，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再见得着我？”
他幼年生活在宫中，被人多番下毒割伤烧伤，又被青岚宗落过一身鳞片，此后他就一直厌恶别人近身。而白茸给他下毒药，多次忤逆他，甚至还想刺死他。
按理说，她早该死无全尸了，而不是这样安然无恙坐他的后宫里。
她该死，他却一直杀不掉她。
在外连番征战了好几月，他比从前清瘦些，月光下看着，和少年时沈桓玉模样特别相似，即使这样挑眉浅笑时，也有遮掩不住的嶙峋冷意。
他渡步到她榻边，伸出一只细长漂亮的手，那手如玉一般，没有一分瑕疵。她跪坐在他面前，下意识要去启唇去含，神情呆呆的。他嫌脏，没让她碰，反手捏了她下颌。
“他既这般喜欢，一个婢子而已，孤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把你赏给他，让他也开心开心。”他轻声说。
白茸说：“谢王上赏赐。”
“奴婢愿意。”她低着眼，露着一段细白的颈子。
跟了那个男人，就可以出宫了。
之后，就可以想办法逃走，实施她的计划了。
他既然如此说了，那便如此吧。就算走不了，也无所谓，左右和现在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闻言，男人原本浅淡的眸色已经缓缓变了。
她纤细的脖颈被那双有力的大手卡住，整个人都被从卧榻上拎了起来，他双目泛起浅浅的血红，额心那一点如血的魔痕也开始隐隐浮现。
有一瞬，白茸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沈长离活活掐死。
她跌落在地上，一直不住咳嗽，咳到浑身都发抖，小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她身边，漠然看她匍匐在他的脚下不住咳嗽，倏尔一笑，眸底却酝酿起了一阵阴寒的风暴：“既是如此，孤便成全你们这对鸳鸯。”
“把她带走，洗干净些，送去王寿府上。”

第70章
白茸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半点反应，无动于衷，依旧匍匐在地上，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沈长离却没有离开。
那双乌云靴依旧停留在她跟前。
“白茸，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大手掐住了她的下颌。那双狭长漂亮的眼里，眼底盛满了阴沉的怒火。
她低垂着脖颈，麻木疲惫却清晰地重复：“奴会好好服侍王大人。”
百依百顺，谦卑柔顺。
她真的已经累了，累到有时甚至觉得，只有一死了之才可以重新获得安宁，可是她现在也死不了了，她肩上压着几十条沉重的因果。只能被囚禁在这个炼狱一般的世界里。
盛怒之下，沈长离身上爆发出来的灵压已经将她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白茸畏寒，只觉身上寒疾似又发作了，喘息都十分艰难。
“你在和我置气。”他声音透着一股阴狠，“因为怨我杀了阴山九郁。”
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奴婢怎么敢。”
“奴婢又有什么和王上置气的资格？”
那双漂亮的杏眼，眼底死气沉沉一片，没有半分光华，整个人都像是一架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她的灵魂，在那晚后，已经彻底死了。现在不会哭，也不会笑，只剩下了一具徒徒的空壳。
“你以为摆出这幅模样，我就会后悔？”他手指越收越紧，她几乎以为自己下颌会被他捏碎。
他却又忽然笑了：“孤只会后悔，只砍掉那颗头实在是太便宜他了。那日晚上，孤为何没有当着你的面，将阴山九郁碎尸万段。”
她被扔回了地上，白茸身子一阵发软，彻底瘫软在了地上，双唇还在发颤。
他先是毁了她的阿玉，又杀了九郁，他毁了她在世间的一切幸福和快乐。
她心中涌起了一阵汹涌的潮水，想掩面大哭，却发现自己已经掉不出一滴眼泪了。
她死了，又活过来了，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又会活过来，莫非因为她抢了楚挽璃复生的机缘，所以现在才会遭到这样的对待？才会连累九郁，连累欢娘，连累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为什么不让她去死，而是要让她活着遭受这样的折磨。
……
沈长离走了。
白茸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又开始不住咳嗽。
室外冷风灌入，她一直坐在原地，过了许久，方才又呆滞地拾起被子，回到那张脏破的榻上，睁着眼躺下。
她失眠很久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没等这一晚过完。约莫寅时中，她住的这扇小屋的门便被人从外头粗暴拉开。
室内鱼贯进来了几个宫女，把她从卧榻上弄了起来，带去了一个小房间，给她草草梳洗了一番，换掉了那一件布衣，给她裹上了一身绸缎衣服，随后，她被塞入了一顶软轿，径直抬出了宫。
妖王宫占地面积很大，建筑恢弘。白茸之前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有意识，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出过西偏殿，因此对妖王宫的景物毫不熟悉，如今她也只是安静坐在轿中，丝毫没有窥探外头风景的想法，对外界没有任何好奇。
轿子是走偏门出去的，出了那一扇朱红色大门，便到了王城宽大的官道上。
白茸以前还从未来过妖都，转生之后，她一直和九郁住在云山山脚，很少出门。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
原来是被夜巡的鸦官拦住了：“今夜宵禁，禁止出行。”
侍卫应道：“这是龙君赏给王寿大人的婢子，叫我们连夜送出宫。”
他确是王家侍卫，刀鞘和轿子上都绘有夔龙纹章。再度说了几句，鸦官马上放行了。
白茸恍恍惚惚，依旧坐在轿上，隐约听到轿外你来我往的寒暄。
她确实出了宫，被沈长离送给了那个叫王寿的男人。
他在她新婚夜砍掉了她夫君的头，强占了她。将她带回了宫，贬成了仆役，随后，又将她随手赏给了别的男人当妾。
又过了不知多久，软轿落了地。
一个着朱衣的陌生佩刀侍卫掀了帘子：“下来。”
她身子虚弱，被晃荡得有些恶心，下轿子的动作迟缓了些，那侍卫便不耐烦道：“贱婢磨叽什么，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小姐？”
白茸置若罔闻，只是抬眸看了看四周景致。
日光强烈，她被照得眯起眼，眼前妖王极是繁华，街坊和人间构造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想起，以前还在云溪村的时候，九郁和她说过，妖王都到倒悬翠并不远，到了那里，她就可以回去人间了。
白茸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原本干涩的眼角，终于有了一丝湿意。
还好，她没有失去味觉，舌尖尝到的眼泪还是咸的。
王寿出身蛇域，原身是一条响尾蛇，他血脉不高，修为不强，却很有一番商业奇才。
被家族派遣来了王都经商后，王寿花了几十年终于站稳了脚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贾。只是，他虽不缺妖钱花了，始终因为血脉问题无法再往上爬，修为也一直停留在化神期，依旧只过忍气吞声，居人之下的日子。妖界社会等级相当森严，血脉和修为几乎决定了一切，而妖的修为和血脉关系又相当之大。这上万年间，坐过妖君位置的，无一不是血统修为都顶级，有上古血脉的妖兽。
直到这一位龙君上位，王寿借着阴山平叛立下了双重功劳，在龙君面前成了红人，如今他自是今非昔比，看着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贵族如今都对他曲意逢迎，可也真是妖生一大快事。
可能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太顺，那一日庆功宴的时候，他喝多了，借着酒意，就说希望龙君可以把西偏殿那个种花的小婢子赏给他。
龙君当时只是微笑，说那婢子犯了错，正在西偏殿思过，且一无可取，不听话。可是——他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似并无答应他的意思。
王寿酒醒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龙君一贯很慷慨，若真是个寻常婢子，可能已经直接赏给他了。仔细一想，那西偏殿虽是处罚罪奴的地方，却也不是他能够乱闯的。
可是，他惴惴不安之时，沈长离却也没再追究这件事情，甚至都没有问他是如何见到这个婢子的。他心思一贯很难琢磨。
那日王寿见那小美人穿着打扮，也确实完全是奴仆模样。
这一日清晨，王寿刚醒来，在热腾腾的被窝中，抱着自己的第十房小妾，一大清早便开始绞尽脑汁，想起这事儿，还是觉得不得劲。
一直到用完早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知道龙君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时，他的小厮进来传话，说是翠妃来府。
王寿匆忙叫他们设宴招待。
翠碧也出身蛇域，和王寿一个家族，算血缘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王寿的父亲蛇王足足有四五十个子女。只是王寿母亲血统低，而碧翠母亲有腾蛇血脉，因此她家族地位远非王寿能比，碧翠是去年被家族送入妖王宫的，因为天赋好修为高，在宫中地位不低。这一次他之所以可以顺利拿到军需供给这大肥缺，也少不了碧翠在其中的搭桥引线的作用。
翠碧看起来情绪还不错，于是席间，王寿自然而然找她问起了那个婢女的事情，旁敲侧击，问她是不是惹了龙君不痛快。
翠碧口气冷了起来：“一个罪奴罢了。”
“不过，我得提醒你，她可不一般人。”碧翠说，“她身上也是有修为的，可没有看起来那样柔弱。”
王寿愣了片刻，想起那小美人清纯的面容，还是心痒痒：“没关系，我藏着散灵药，到时候一喂，修为都废了，不怕她不听话。”
翠碧冷笑：“我可得告诉你，那是王上临幸过的女人。”
只是一句话。原本还兴致勃勃的王寿，像是被兜头泼下了一盆冷水，一下萎掉了。
夔龙有过的东西，便是不要了，外人也是不能碰分毫的。
可是，沈长离的女人，为什么会被这样扔在西偏殿的花圃，还穿得那样破烂不堪。
就在这时，他的贴身小厮弯着腰跑了进来，在王寿身边耳语了两句，他面色瞬间难看，色心一下都消掉了大半，简直像是拿到了一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烫手山芋。只不过一宿而已，人竟然都给他抬府上来了。王侍说是他那日要的婢子，王上赏给他作妾了，其他什么都没说。
“这，我要把娘娘送回王宫吗？”他问翠碧。
“她算什么娘娘。”翠碧说，“只是个婢子，现在被玩腻了，又开罪了王上，不然如何会送给你。只是，既是王上亲手送给你的，那便是给你了，你可得仔细看管好。”
“若是这婢子从你这儿跑了，追究起来，你可才是真担不起这责。”
她那双妖娆的蛇目与王寿对上，王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应承道：“是，我会好好关照。”
碧翠于是也笑起来，从容说：“你若是喜欢，可以多用用，左右不会怀孕。”
“不过，既然是奴婢，那便也得有个当奴的章法，打上奴印，这样以后跑了，也都能找到。”
王寿忙不迭点头。
又过了一个时辰，王寿满脸堆笑送走了碧翠，她一走，他面上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也是个老精怪了，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想起碧翠的吩咐，又细细揣摩了一番沈长离的态度，还是决定对她采取置之不理的放置态度，他不想为了这个婢子开罪碧翠，但是又不想做太绝，只能不能太轻，也不太重，放那儿不管是最好的。
毕竟夔龙对伴侣占有欲很强，忠贞又护短，一旦动了感情很难变心，眼里只有自己的配偶，一般来说，公龙漫长的一生都只会有一个伴侣，伴侣意外身亡，给自己伴侣殉情的也不在少数。譬如天妖阙在位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后宫。像如今沈长离这般对送来的女人荤素不忌，照单全收的，少之又少。
进了王府后，被人带着走了几程，白茸被扔进了一间狭窄耳房，又锁了门。
耳房一般是仆役居住的地方，这一间格外窄小，隐约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沤气，只有一个极小的圆窗，位置很高，几乎透不入多少光。
她没去寻火烛，只是习惯性寻了个角落，蜷缩下来，将细瘦的背脊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抱住自己膝盖，冷冷的月色从圆窗内洒下，不知什么时候，她又睡着了。
过了会儿，门打开了，透入了几缕光亮。
有人给她送来了午饭。海碗中是一碗冒尖的还带血的生心肝，白茸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开始干呕，只是因为太久没进食，什么都没呕出来。
下午，几个女妖进了耳房，把她架了起来。
“哟，来了个人奴。”周围那些妖奴都瞧着她叽叽喳喳。
几百年前玄天结界被修复之后，妖界的人类越来越少，现在都是珍惜品种了，她们都好多年没有见过人类了。没想到这一次，府中竟还来了个人奴。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白茸有些恍然。
她拼命努力了半辈子，她其实也没多少贪婪的想法，只是想和心爱的人一起过上平静的生活，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家。她无力地笑了，她努力了半生，越努力越凄惨。
原本是家中不得宠的庶女，小时候，兄姐经常嘲笑她是个小杂种。后来，成了青岚宗底层的外门弟子，再后来，成了妾，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真奴仆了，成了那日见到的那个男人的小妾，或许连小妾都算不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最开始鼓起勇气离家出走的契机，她那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除了一颗纯澈的真心以外什么都没有，欢欢喜喜地千里迢迢去寻找爱人，便是因为嫡母想将她送给一个肥头大耳的伯爵当妾。她还妄想着等见到了他，要和他诉苦，在他怀里诉说她的委屈和害怕。如今想起来，她确实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命运还是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上，只是如今，她已丝毫不想反抗了。
被收入府中的新奴都有一道验查阶段，她被强行扒下了衣物，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是否有疾病残缺。
这过程毫无尊严，她如今竟然也可以忍受，只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死肉，任人宰割。
“你既为奴，身上为何没有奴印？”说话的那个女奴膀阔腰圆，比她高了一头。她人形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方颌红脸，说话中气十足，很有威严。
王咏也是蛇。是王寿从家中带来的管家，她对碧翠忠心耿耿，碧翠早早吩咐过她，要她好好照顾这婢子。
白茸一言不发，给自己裹上了那一件薄薄的外衫，她想起身，却又被按住了。
“你是哑巴？”王咏问。
白茸依旧一言不发，她神情安静，有双乌润的葡萄籽一样清澈的眼，很亮，遮掩在长长的睫毛下，眼神有点迟缓的麻木，但是瞧不出多少畏惧。
瞧着便让她很是不爽。
“来人，先给这人奴打上我们府上奴印。”王咏也是蛇妖，她想到碧翠大人的交代。
以前两界空间扭曲时，王咏曾有许多族人被人类邪修捕走，在黑市拍卖会上拍卖，卖作了妖奴，修士奴役妖奴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王咏对人类一贯憎恶，尤其她能从这女人身上感受到灵力波动，估计也是个有内丹的修士。
白茸被人架上了一把长长的胡凳。她身上还只裹着那一件单薄的小衣，鬓发散乱。
有人拿了一把长钳，夹来了一块烙铁，上头烙施了咒，一旦烙上了，终身无法消除，标志着她之后生死就是王府的奴才了。
烙铁碰上了那截白嫩纤细的后腰，发出一阵轻轻的滋响。
白茸额上陡然冒出了豆大的冷汗，眼皮都在跳，疼得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烙印终于结束了。
她已经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整个人似乎都要虚脱，视野晃荡，视物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可是，这样的痛苦之中，她似竟然感受到了一种释然。
仿佛她越痛苦，她身上背负的累累罪孽，她欠九郁的，欠所有人的，似乎才可以减轻一分。
……
夜间。
夏日长了，园子里隐约可以听到一阵阵隐约悠扬的蝉鸣声。
沈长离独居在妖王宫正中的清霜宫中。
自那夜他见白茸回来后，头疾又发作了。骨毒发作，他没有控制住心魔，几百年后，再次被迫化回了原身。
清霜宫的正中是一个散发着寒气的池子，里头放置着和葭月台如出一辙的寒玉，此刻，一条巨龙盘旋其中，满身银色的鳞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湛的乌金色，魔纹已经几乎爬满了全身。
他双眸是阖着的，正处在一个久远的梦魇之中。
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幼年，他生活在深宫中。青姬对遍体鳞伤的他说，他是她最爱的，寄以厚望，最引以为傲的孩子，是族裔最后的希望。他自小几乎什么都可以做到最好，自然也担得上这赞誉。只是这赞誉是为了让他更好的当个工具，要他的命，他当然就亲手了结了青姬性命。
又梦到在洞窟中，他和楚挽璃的那三日。
宣阳把守在宫门口，他入魔时，不允许任何妖接近。
他瞳孔还是兽瞳的形状，眸底血红还没褪去，看向空旷的大殿，声音透着淡淡的喑哑：“白茸呢？”
每一次，白茸都不会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她该死。
宣阳已经很习惯了。前段时日，白姑娘在宫中的时候，她昏迷的那几日，沈长离夜夜都宿在汀兰宫，夜间和她共寝一榻。宣阳见过一次王上抱着她，从背后彻头彻尾笼着，完全占有的姿态，边用自己的灵力温养，手指把玩她的一缕黑发，唇角含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愉悦。
宣阳回禀：“昨夜，白姑娘已经被送去王寿府上了。”
他的脑子方才逐渐清明过来了，想起那天晚上他们的对话。
是，白茸已经被他送给王寿了，是他自己亲自下的口谕。
池中巨龙消失了，化成了一个银袍的年轻男人。
“孤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宣阳说。
沈长离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白茸给他下毒逃跑，和其他男人私奔，还妄想要成婚。
对一个这样数次背叛他的女人，他没有把她与阴山九郁一起杀了，已经是网开一面。
几百年都这样过来了，他并不缺白茸，离了她又不是不能活。
宣阳一言不发，他知道沈长离这种时候也不需要他回答。
大部分时候，他是个高高在上的暴君，强势专制，说一不二，不容许任何人反驳。
他要白茸听话，对他百依百顺，不允许她有任何自己的主张。可是某些时候，他却又隐晦但迫切地需要她的反驳和否定。
离天亮的时候还差很远，沈长离无法再入定，也不想再在那个空荡荡的寝宫里头待着。
他索性起身，去了韶丹住着的流照宫。
韶丹原本已经歇下了，听侍女说沈长离过来了，她急忙起来换了衣裳，又开始在梳妆台前忙活。
待到沈长离进来时，她已经收拾齐整，乌发如云，身姿娉婷。
韶丹和白茸面容生得很像，并且比她柔软听话许多，按理说，她完全可以替代白茸。
“你如何这时来了？”她很是欢喜，“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他说：“没有。”
听得韶丹撇嘴。
沈长离在案几边坐下，流照宫中布置得很是精致典雅，雅致的院落里，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丝丝缕缕的梅花暗香。
博古架上放着一只朱漆花瓶，里头插着那一日沈长离给送她的雪绒花。
他只看了一眼，一弹手指，指尖弹出了一小簇幽白的火焰，那一束花已瞬间被无声无息焚毁。
韶丹傻眼了，气得脸颊通红：“沈桓玉，你做什么呢。”
他倒也没计较她的僭越，淡淡说：“这花配不上你。”
“我就喜欢这花。”韶丹气消了些，但是还是不满，毕竟这是他在外行军的时候刻意给她带的，意义和普通的花能一样吗。
“下次给你带更好看的。”他随口说。
他哄人时显然也完全不走心，随口敷衍，眼睛甚至看都没看她，只看着菱花窗外隔着的朦胧雾霭。
男人斜斜倚在丹朱色的美人靠上，衣衫松散，乌发和眉睫都还有些湿润，长眉入鬓，削薄的下颌，看着便薄情。
他并非浓眉大眼的英武长相，反而眉目都收得狭长，这样垂着眼时，平素冷俊里显出几分风流意气来。垂落的双手指骨修长，右手无名指一侧生着一颗小小的痣。韶丹平素最爱他这双漂亮的手，身子酥软，气也消了大半。
宫中充斥着女人身上的暖香。
他空荡荡的心，本应能得到一些抚慰。
头疾却又在这种时候开始发作，他面容沉下，用心念唤了灼霜过来。韶丹丝毫不察，他掐了个诀，索性走了。
径直出了宫，这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其实，对他来说，妖界、仙界与人界都是一般的无趣。
他原本的寿命应该很长，几乎长到没有尽头，不过，寿命再长，之后的日子，也都是这样一眼望得到头的无趣。
沈长离忽然觉得很无趣。
他被生下来，是为了族人，后来，他把族人尸骨都全毁了。
如今，他想报复的人都报复完了，青岚宗满门被屠灭，青姬死了，九重霄也被他血洗，天阙遗留下来的未竟事业，也即将被他完成，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为何他依旧会觉得那样无趣。
甚至比起白茸死掉的那几百年还要空虚，他不懂自己到底是缺了什么。
清晨的时候，妖都已经热闹了起来，沈长离穿着便服，随意走在人流之中。
不远处有一处面点摊，清晨生意很是不错，有一家三口正吃完早点结账离开。是居住在王城脚下的一对寻常夫妻。
妻子正笑吟吟地给丈夫整理袖口，一手顺便摸了摸丈夫面颊。而那男人一手抱着小孩，一手牵着自己妻子，满脸幸福，怀中小孩眉眼五分像他，五分像女人。
平庸低贱，生出来的小孩也一眼劣质，毫无潜力。不如早早死了。
都是像白茸那样的劣等品。从漆灵山第一眼起他就厌恶她，厌恶她的弱小、可怜、懦弱，像一条可怜的任人宰割的狗。
他却没有挪开视线，一直冷冷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平凡劣质得一无是处的男人。
那一家三口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冷淡贵气的男人的视线，见他锦衣玉带，气度不凡，知道定然是某位妖都的大人物。都有些慌乱，生怕自己哪里冲撞了他，夫妻两畏惧地朝他行礼，牵着小孩急匆匆走了。
他抽回了视线，独身走在宽阔的街道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心中尤然而生一种难言的郁躁。
*
那日被烙下奴印后，白茸低烧了几日，之后，身体开始逐渐恢复后，她开始有意去摸清这一座大宅邸的布局。
王宅在妖王都中心地带占了几条街，家中有上百各色仆佣。她居住的耳房位于宅尾，隔壁也是一户大宅，两家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红砖高墙，邻居深居简出，这几日几乎没见到任何邻人出没。
她名义上说是王寿的小妾，但是这么久了，王寿也未曾现面过，白茸对此漠不关心，既没有逃过一劫的欣喜，也没有对之后的惶恐郁紧张，只是平静。
她做着些打杂的活儿，成日在这巨大的宅邸中跑腿。
白茸方位感很好，走了几次之后，已经差不多记清楚了这座大宅的布局，垂花门后便是女眷居住的内宅，内宅没有开门，想出去必须绕过影壁，走前门，或是走那一扇专给王寿夜间出门开的小北门。她路过了两次，有些中意那一扇小北门，出口更为隐蔽，不在大街上。
白茸想，她身上没有妖钱，并且还被打上了奴印，无法乘坐云辇，单靠双腿行走又太慢，大概率会被抓回来。
她需要一把灵剑，只要有了灵剑，她就可以御剑了，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无力。
如今她没有什么具体的差事，有活儿便做，做的最多的就是跟着膳食房的婆子打杂，那婆子见这膳食房里打杂的丫头，洗干净脸了竟然长得很漂亮，于是经常遣她去给贵客送餐。那贵客喝醉了，想摸她手，她就站在那里，也一点不躲，倒是贵客后来看清楚了，她一双细软的手上，满是未愈合的伤痕。这么漂亮的一个年轻小丫头，居然生着这样一双手，顿时倒了胃口，又见她呆滞无神，越发觉得玩起来没趣，放她走了。
后来，不知怎么好像被王寿知道这件事了。婆子被换了，之后再也没让她出去见过外客了，都做些体力活。
这一日，白茸从膳食房慢慢走回来时，已经是黄昏了，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那件狭窄的耳房，勉强擦了一下身，便在墙脚的破席子上躺下了。白日因为奉菜站立太久，她觉得自己小腿都有些浮肿了。迷迷糊糊，后背也疼得不行，她蜷缩在被窝里，又有些想吐了。
她吃力从被窝中爬起来，走到门口时，却意外看到一个黄衫姑娘，手里端着一碗桂花酒酿，碗中散发出一点甜香。抬眸见她煞白的面容，那姑娘不好意思道：“你吃不吃？”
“你们吃不惯我们的食物吧。”她面容现在估计很是难看，那姑娘看着都有些畏惧，“这是之前一个贵客赏给我的，我不爱喝甜的，你喜欢的话就替我喝了吧。”
白茸漱了口，握着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舌尖终于尝到一抹淡淡的甜味，是这些天的第一次，是这样的甘甜，弥漫在舌尖，让她忍不住回味。闻到这甜香，她终于不再那样克制不住的想干呕。
白茸仰脸朝她笑，声音有些嘶哑：“谢谢你。”
黄莺不假思索说：“原来你会说话啊，我们本来还以为……”
以为她是哑巴呢。
白茸喝酒酿的速度慢了些，好脾气笑了笑：“不是的”。她只是越来越不想说话了，她觉得自己像个身负诅咒的怪胎，所有和她接触对她好的人，最后都会遭遇厄运。
这一碗酒酿之后，白茸和这个叫黄莺的小妖慢慢熟悉了起来。
王寿府邸上养着一个歌舞班，黄莺便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舞女。
她年龄小，话多又天真活泼，和白茸年龄相仿，这么相处下来，很快就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个干干净净。
白茸才知道，原来黄莺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一只鹰。几年前，她的恋人参军戍边去了，一直未归，她因为家中太贫穷，母亲又重病，不得已卖身进了王府来当舞女。白茸想，原来这些事情，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和妖界，其实都差不多。
黄莺很爱笑，对未来充满希望，她说她和王府签的是活契，等之后攒够钱了，便给自己赎身，她说起自己爱人时眼睛亮亮的，说他说过，退伍了便回来娶她。她藏着恋人给她寄来的信，那纸张因为被反反复复看，显得很陈旧。
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了，黄莺也已经快攒够了赎身钱，过两月就打算离开王府了。
黄莺不认得妖书，是之前托教书先生给她翻译的，她献宝一样把信拿出来给白茸看。
白茸几乎已经可以读通妖书了，她笑着念给黄莺听，看她幸福地捧着脸听。
信中是年轻男人满满的爱意，说他都很想她，要她再等等，等他回来了，就娶她。
或许全天下陷入爱河的男人，表达爱意时，无论身份地位才华，都是这般遮掩不住的庸俗。
白茸真心祝福她。
黄莺幸福地收起了信，又开始教白茸，她这些年的生存之道。
她还教白茸，被那些坏男人欺辱了，不要当回事，便当是被路边臭虫咬了一口，迟早会过去。
白茸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安静听着她说话，朝着她笑，眼里像是落了皎洁的月色。
黄莺其实也好奇问过她，她是如何落到妖界来的，又是如何被卖进了王府，是不是也是欠了钱，要多久才能赎身。
“我赎不了的。”白茸轻轻说。
沈长离估计想让她当一辈子奴隶，被所有人日日践踏，他才会满足。
黄莺问：“为何？绒绒，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呀？”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或许确实是得罪了。
她想，她的故事说起来实在太荒唐，甚至无从说起。她只能告诉黄莺，是因为意外。
黄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和黄莺就这样越来越熟，某日，黄莺随着歌舞班子处了府，晚上回来时，白茸帮她卸着妆，便问她：“莺莺，你出府的时候，有在附近见到灵武店吗？”
黄莺想了想：“南缘坊有一家灵武店，离我们府上最近的一家了。我之前路过时见过，里头刀枪剑什么都有。”
“你会武吗？”黄莺好意外，看着她的细胳膊细腿。
白茸说：“以前学过一些剑术。”
“我们府上不允许下人佩剑的。”黄莺又说，“而且灵武好贵的，最便宜的灵剑至少也要八百妖石。”
八百。
白茸如今了解妖界物价，换算起来，其实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知道数字便好办了，慢慢攒，迟早可以攒出来买剑的钱。只要有一把剑，她可以做的事情就很多很多了。
……
仙界。
若化神君即将出发前往妖界，离开以前，他最后去了一趟化露池。
若化对着那一朵闭合莲花，温和说：“甘木，我如今要下凡尘了，去寻你的化身。”
若化捧出了一颗剔透的龙珠，里头满是鲜红的血雾。
“魔尊在魔后的影响下，最近，隐约已经有想与三界开战的趋势。”若化轻轻抚摸了一下莲花花瓣，动作柔和，不急不缓说。
他对神女有养育之恩，也见证了几千年她一步步走到这地步。如今，对有她灵魂碎片的白茸，他一样也充满了爱怜的护犊之情。
“他如今入魔已深，怕是救无可救了。便是你，也无法再挽救他了。”若化看着那颗龙珠，叹息道。
沈长离如今行事残忍程度，比起当年的天阙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从百年前他私自在魔界启动星分阵法之后，就已经开始沾染无法拔除的魔气了。从心性上来说，他与魔几乎谈不上有多少区别。
若化觉得这是天生的性情，他自小就凉薄，亲手弑母，烧毁族人尸骨，屠灭满门，从来没有手软过，也没见有任何常人的痛苦和纠结。若化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作为人与仙的宽和慈悲，反而更像是天生的魔，残忍无情冷酷。
“沈长离心性较从前天阙不同，修为也更精纯。魔龙若是重临于世，后果不堪设想。”若化说。
现在他几乎已经统一妖界，地位日益稳固，到时候若与魔界联手，两侧力量会更加失衡。
妖界叛乱的妖族也有暗自和仙廷联系，仙帝叫人秘密接纳了其中一部分，为之后做准备。
“你如今已经无法再挽救他了。”若化温和地说。
“未来三界必有一劫难，三界的苍云楔也都已经沾染了魔气。我们只能从现在开始准备，找到白茸是第一步。”
白茸身躯被净火毁掉之后，被沈长离通过魔阵再度复活，合欢神木重塑了她的人身。
只是如今，若化也寻不到她的具体位置，或许是沈长离做了某种手脚，他在仙界通过仙仪搜寻白茸的灵迹，一直都是一无所获，自从数百年前她死于净火之后，她原本的气息便消失了，或许是有了某种他不知道的变化。
只有找到白茸了，他才可以通过她寻沈长离的护心鳞，再用他的护心锻造龙鳞剑。
沈长离是眼下世间的最后一条龙，想重创他的原身，只有此剑可行，之后才可以考虑用伏魔印压制。
他知道沉睡中的甘木依旧保有本能。
莲花一直没有动静，若化温和耐性地等着，不急不缓。
终于，在他在化露池边候到第三日时。
那一朵巨大的莲花散发出微微的光亮，花瓣轻轻颤动，随即，一片粉白的叶片从花盘上飞出，轻轻落在了神君手中。
若化将那那片叶子放入了星盘中，星盘微微亮起，指针开始变换方位。
若化手持星盘，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妖界方向掠去。
……
天边挂着一轮橙黄的月亮。
妖界，同一轮月亮下，白茸对这些毫无察觉。
她在王寿府邸上的日子依旧这样平平淡淡过着，没人给她发月钱。可是，她生得漂亮乖巧，而且什么脏活累都愿意做，也不喊苦喊累。府上来了贵客时，她经常能得些赏赐，白茸把这些杂七杂八的赏赐都收了起来，打算慢慢攒，到时候拿去当掉，能换一把灵剑就够了。
那一日，她正收拾挽着袖子，蹲在地上洗碗，抬眸，便见到一只身形健硕的豹猫从隔壁房梁上越过，屋顶上方便悬着一轮硕大的圆月，她忽然有些怔忪。
隔壁很是安静，几乎听不到多少动静。
白茸想到很久以前，自己还在人间的时候，曾见过的唯一一只猫妖，真好，她眸底浮出了淡淡的艳羡，是那样的矫健和自由。
只是，还可以那样自由行走的日子，对如今的她来说，已经是无法奢望的了。
这一日府中似乎有些不同，白茸刚从膳食房打下手回来，便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她认得，为首的那一个是歌舞班的班主，也是一只蛇妖，她抽了黄莺一巴掌，正在厉声呵斥：“你明明知道今晚府上有贵客要来，出不得半点差错，居然赶在这种时候给我闯祸，仔细下月我把你这贱婢给发卖了。”
黄莺正跌坐在地上，捂着正在流血的面颊，眼眶通红。
白茸走过去，轻轻掰开了她的手，看了一下她面上的伤口，唇角有淤青，脸上还有几道横七竖八的伤口，不深，但是这新鲜伤口，看着很是丑陋碍眼。
原来她今日在街头见到有人在欺负小孩，她是个热心肠，便又上去替人出头，黄莺身上几乎没有半点修为，结果被揍了一顿，面容也被划破了。
白茸想，若是她现在手头有金创药就好了，可以给她治到不留疤，只可惜，金创药在妖界很是稀少并且价格昂贵，不是她可以随便弄到手的，府邸上便是有，也不会给黄莺这个小小的舞女用。
班长盯着白茸：“明晚有贵客要来，王大人亲自钦点了要舞女献舞，一个都不能少。现在就她这样，如何去表演？怕污了贵客眼睛。”
白茸抱着黄莺，听她住不住抽噎，她轻声问：“我可以替她吗？”
班长神情变化了一瞬，从她纤细柔软的身段上扫过，又看向她清丽的面容。心中倒是起了念，她生得比黄莺好看。有这张脸，就算舞跳得不好，要是被哪个贵客看上了，她也算是有功了。
“过来试试。”班长嫌弃地看了一眼她身上穿着的灰布衣，“先去把衣裳换了，把脸也洗了，洗干净些。”
白茸被带去了一间小屋子，有人给她描眉画眼，换上衣裳，她丝毫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打扮。
班长见到她时，眼睛一亮，之前嫌弃的神色都少了不少，她拍了拍手：“今晚跳破阵和采薇，你记记动作，到时候跟着做，不要出纰漏。”
“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冲撞了贵客。”她严厉道，“你们就是府上养着的奴才，贵客要做什么，都不允许反抗。”
白茸垂落的长睫微微翕动，看不出心中想法。
她走出那间屋子时，黄莺正在外头焦灼等着，见她立马扑了上来，眸光很是焦灼：“你真要替我去？”
“那……会来很多不好的男人。”黄莺咬着唇，“我怕他们在宴席上欺负你。”
白茸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黄莺有心爱的男子，还在等着他回来娶她，想赎身，她以后还有许多许多值得期待的好日子。每次和她闲聊时，看着黄莺闪闪发光的眼睛，她觉得自己都好似多了一些活气，像是干涸的土地被重新注入了水流。
白茸随着歌舞班一起练习了两日，她记忆力好，肢体也很是柔软，并且有以前习剑的底子，因此学起来很快。
跳起来也像模像样，班长很是满意，决定让她穿黄莺的衣裳替她上台。
……
这一日王府氛围完全不同，阖府上上下下都如临大敌，道路早就被清洗了一遍，门口牌匾被洗濯得闪闪发光，没有一丝污垢。
龙君今晚要来府上宴会。沈长离性格很冷清，他坐上这位子这么久，王都宴会几乎没有参加过，而这一次，竟然亲自来了王寿府上，显然是个殊荣。
如今阴山叛乱已经差不多平息，湟灼接管了阴山，一阵鸡飞狗跳过去之后，如今局势也算是安稳了下来。
东北角的青丘却未曾解决，胡九率军盘踞在妖域东北，他性情狡诈，擅用幻术，且与沈长离有解不开的断尾之仇。他想真的重构版图，少不得还得出征青丘一趟。
王寿心里明白，沈长离是为了商议军备之事而来。只是，这一次，他没召王寿去妖宫，而是自己亲自来了府上，王都上下都知道他不喜交游，这一次，也是给足了王寿面子，让他喜上眉梢，可不得叫下人铆足了力气准备一场完美的大宴。
宴席上山珍海味数不胜数，王寿说着话，却不住看首席上坐着的男人，生怕菜色不合他胃口。妖兽喜肉食，口味很重。但沈长离自小在道门中长大，养出的口味也是道家的清淡，这宴席也是合着他口味做的。
只是这一顿饭，他也几乎没怎么动箸，只喝了些酒。
席间聊完了正事，听他意思，这一次，还是预备让王寿继续负责粮草辎重，王寿不由喜上眉梢，趁着大家饮酒的时候，拍手叫舞女上来献舞，他笑着说：“我府上养了些小雀子，平日没什么用处，就是舞姿还勉强可以入眼，希望王上不要嫌弃。”
沈长离身侧坐着他的幕僚辛云，辛云笑着说：“早听说王大人府上舞女姿容超绝，各个都鲜艳妩媚，不知属下今日有没有这个眼福？”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一侧的沈长离。
沈长离正在饮酒，眉目淡淡：“叫她们上来。”
他丝毫没问起王寿那日被他赏给他的婢子，似早忘了这事情，不急不缓。
那事儿原本一直是王寿心中的一个疙瘩，现在看他表现，也暗自放心了不少，心想估计真就是个玩玩的婢子，玩过就忘了。
见他没有拒绝，王寿自是立马叫了舞班进来献舞。
众舞姬舞姿曼妙，在场的都是男人，大饱了眼福和艳福。
领舞是个妩媚的蛇女，也是生得最艳丽的，她进屋之后，视线瞬间停在了坐于首席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
他显然在此处地位最高，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舞女见惯了这样的场合，一双玉手端着酒盏，笑吟吟地给他斟酒，眼角眉梢满是妩媚。
沈长离没拒绝这杯酒，舞女很是欢喜，原本暗暗想继续靠他身上，见他丝毫没有兴致，也不敢继续下去了。沈长离显然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男人。
王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知他见惯了美人，也不意外。他愿意喝这杯酒，已经是给他面子了，他一整晚心情都很好，笑眯眯的。
直到差不多亥时，舞姬换班，二次进来了一波新的舞女。
白茸随着众多舞女一起走进了宴厅。
一个叫做莫昕的妖将，一眼就看中了走在人群最后，那个面嫩的穿着鹅黄衫子的小舞女。
明明都穿着一样的舞姬服，她身上那鹅黄的轻纱勾勒出了曼妙的纤细腰身，裙下隐约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玉白小腿，很是惹眼。
“模样身段得真不错，你小子可有艳福。”辛云贫嘴，朝王寿挤眉。
宣阳坐在宴尾，只是安静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
王寿已经喝醉了，正搂着一个舞女，喝着她杯盏中的酒。他醉醺醺的，也没抬眼仔细看，只是嘿嘿的笑。
“来，舞就先别跳来，先来服侍你主子，给莫将军斟酒去。”他醉眼朦胧，朝那小舞女叫嚷道。
白茸便出了列，斟满了一杯葡萄酒，朝那个粗野的妖将走去。
她手腕纤细柔软，跪坐在他面前，捧着那一盏葡萄红的酒，乌发星眸，像是做惯了的事情。
她眼睛很乖，丝毫没有多看谁一眼。满席的男人，伺候谁喝酒对她都也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男人对她容貌身段的评头论足她也听到了，却毫无反应，也不在意，没有羞耻，没有气愤，什么情绪都没有。
莫昕是熊妖，性情粗野，见她这模样，骨头都酥软了一半，立马凑身过去，想就着她的手喝一口酒，另一只手，也不老实，想暗戳戳去搂那一截纤细莹润的腰。
没碰到酒杯。
伴随着刺耳的杯盏破裂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长离抬眸，冷冷看向他们，拿起手边搁着的瓷釉杯，掷了出去，砸到了他两人面前，那瓷杯在桌面前摔得四分五裂，碎瓷乱飞，将宴席上原本的欢声笑语都击了个粉碎。他身侧舞女也吓得面色煞白。
他性格冷漠，喜怒无常。虽然之后不再有后续，这个动作已够众人噤若寒蝉，莫昕更是吓得大汗淋漓，匍匐在地，他上过战场，知道这个看起来秀雅清冷的男人的可怕，他本质就是一只可怕冷血的恶鬼。
方才觥筹交错的场景一下冷了下来。
王寿这才看清那小舞女面容，已经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酒全醒了。
……
白茸低垂着眼，那杯盏就在她眼前炸裂开时，她甚至都没有丝毫反应，像是个精工细作的低眉顺目的偶人。
她的手也被碎瓷片划破了，正在流血，她被人带回了那间狭窄的耳房，有人给她草草处理了一下伤口。
她全程都很听话，让她如何便如何，似乎丝毫没有半分自己的意志。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打起了闷雷，夏季狂风骤雨，白茸呆呆坐在自己那破旧的蒲团上。
室内黑漆漆的，毫无光亮，没有火烛。她还是很怕这种天气，也怕黑，把自己稍微蜷缩了起来，尖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
黄莺就住在白茸隔壁的耳房，不知今晚发生了什么，宴会上似乎出了点意外。
她被禁足了，正在自己屋子里头焦心着。便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夜色里，肆无忌惮推门进了白茸的屋子，吓得六神无主。
这是王府上，奴仆本质都是属于王寿的，和外男私通，被抓到了下场很是凄惨。
她不认得这个男人，莫非是绒绒的相好？看着身份不凡，她有这般相好，如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
有人推开了门，风卷入一股山雨欲来的清新的草木味道。
他这样沉沉站在她面前，很挺拔，面容被掩盖在夜色里，看不清神情。
她靠着墙角，忍不住再度瑟缩。
沈长离视线准确无误找到她，轻笑了声：“白茸，你可真不老实。”
“小妾都不满足了吗，想出去到花楼当舞女？”
“你是不是还要感谢我，把你送来了这里？”他俯视着她。
白茸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抱着自己膝盖，如今在他面前，她仅存的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似乎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规避一些潜在的伤害。
“说话，哑巴了？”他问。
走近了，白茸嗅到他月白的衣袖上，又沾染着不同的女人的香。哪天在他身上闻不到其他女人味道了，只是她如今早司空见惯，觉得哪天闻不到了，似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室内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亮光。
他随手把她从角落里拎起，皱眉盯着那个肮脏的蒲团，把上头结了薄冰，方才坐下。
她身上有点淡淡的香，不是任何香薰味道，纯粹是天生的体味，自然没有费尽心力的名贵香好闻。男人高挺的鼻梁亲密地埋入她的后颈，嗅了又嗅，大手重重握了她纤小的手，两人紧紧贴着，很亲密的姿态，像是一对寻常的爱侣。
只是，被这样被一个毒蛇般冷酷无情的男人如此搂着，她浑身都克制不住的发抖。
随后，果然，他很快清醒过来，注视着她身上这一身舞女服时，一瞬间，眸光中的迟疑都通通化成了居高临下的轻视与厌恶。
“脱了。”他看向她身上那一身暴露的舞女服，冰冷道。
白茸咬着唇，双手下意识护住着自己的腰。
他笑了一下，便真的没继续了。阴沉道：“要给王寿守节是吗？孤成全你。”
“你来这多久了？”他问，“记得吗。”
她摇头，把自己拉远。
“那你还记得什么，记得穿成这样出去给男人看？”他冰凉的手指隔着衣物划过。那薄纱制成的舞女服压根抵挡不住触感。
“在这服侍过几个人？”他又问。
她呆呆说：“记不得了……”她怕他以为她做事不尽力，要把她从这带走，立马补充，“很多很多。”
沈长离神情沉了下，化作了波澜不惊的冷笑，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激怒他，他会介意吗？
他拧过她下颌：“不错。既是如此，那再多一个，你想必也不在乎。”
嗅到危险的味道时。白茸脑中瞬间完全空白，跌跌撞撞从蒲团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想离开他，被他握住脚踝拽回。她乱蹬的柔软的小脚蹬到了男人紧实有力的小臂，似踩到了什么异样的坚硬触感。一道闪电从窗户口划过，暂时照明了室内。她才看清，他袖下手臂上头，竟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银鳞，流摄着冰冷的光华。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显了原相。
两人动作都一瞬间都顿住了。他原身很敏感，比用人身时要灵敏十倍不止。
沈长离已经克制不住，想起了那在洞窟的一晚。
可是，白茸旋即已下意识爬远，眸底满是抗拒和惧怕。那冰冷微潮的触感还残存着。
他浅色的眸色也发生了变化，已经重新升起一股暗沉的火。
他似笑非笑问：“嗯？不是早已知道我非人，现在露出这模样做什么。你如今在妖界当花奴，难道不该学着早早适应不同的妖兽？”
她视线陡然一黑，沉入了一片黑暗里，视力被完全剥夺。
她只记得用双手死死捂住腰间残存的布料。承受着这仿佛没有止境的羞辱。云鬓散乱，眼泪从眼角滑落，变成压抑的啜泣。他每次都可以轻而易举，用最侮辱人的办法把她抛入地狱。
“你既如此喜欢待在这里，那就永远待下去吧。”
“既喜欢跳舞，以后多练练，孤让他们送你去更大的地方，表演给所有人看。”
沈长离在这狭窄肮脏的耳屋待了一宿。天蒙蒙亮时才走。
她裹好那些残存的布料，双腿都在发软，几乎站不起来，白日却还要继续做活。
昨夜的事情，包括那一场夜宴，在王府上下没有任何人再提起。
沈长离没给她任何名分，名义上，她依旧是王寿的小妾和整个府邸的奴仆。至于宴席上的摔杯，和后来熊昕被砍掉的那只手，他只是轻描淡写解释为，恰巧心情不好。

第71章
白茸哭着从噩梦中醒来，还在激烈地喘息。
她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细瘦的背脊紧紧抵在墙角，室内亮着一点入豆灯光。
白茸没钱买灯油，知她晚上容易害怕睡不着觉，这灯还是黄莺买了送她的。
仰仗着这样一点微弱的光亮，过了许久，白茸方才终于又入睡，白日还有许多活儿要做，她晚上必须休息，不然恢复不了精力。
王咏最近改叫她去浆洗房做事了，活儿比起之前在膳食房更繁累。她每日几乎都要弯腰劳作整整一日，手指都被皂荚腐蚀得发白。
转眼便要立夏，倒是发生了一件好事，黄莺终于凑齐了赎身的妖钱，满面喜色地给自己赎了身，明日她便可以离开王府了。
在府邸的最后一日，黄莺拉着她的手，还是很舍不得她：“绒绒，我成婚的时候，你要不要来观礼？”
那日宴会据说是接待贵人，但是到底是什么贵人，他们这些下人也是没资格知道的，后来黄莺才知道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白茸替她去了，给她顶过了那一次弥天大祸，让黄莺很是感激。黄莺的未婚夫寄了信回王都，说他即将退伍，正巧能赶上他们原定的婚期。
白茸无神的眸子亮了一下，她很想去。
黄莺便陪着一起她去问了王咏，却被告知，白茸不能出府一步，莫说一日，一个时辰都不行。
“爷亲自交待过。”王咏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少女瘦得只有巴掌大小的脸，“这小蹄子哪儿都不允去，只能老实待在府上。若是跑了，我们全府上下皮都不保。”
离开管事院后，见白茸眸底隐约的失落神情，黄莺愤然：“你平日做活儿这么辛苦，但是一点月钱都没有，这半天工夫都不准假，我看她就是故意刁难你，当真是歹毒。”
王寿虽然名声不好，但是并不苛待下人，府上奴婢小厮待遇都不错，却不知为何就对白茸如此苛刻，当真是比最底层的卖身下奴还惨。
说到这里，黄莺想起那夜见到的那个进了白茸耳房的男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莫非，是因为被王寿发现了这件事情？可是，绒绒现在依旧在府上安稳待着，也压根无人追究此事，简直像是没发生一样，这惩罚对于私通外男来说又实在是太轻。
见黄莺这义愤填膺的模样，白茸眸光暗淡了下来，但是还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不必再多说。
她知这件事没了回旋余地，也不是王咏可以做主的。
沈长离摆明了不想让她好过，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做到。
夜间，白茸拿出了针线盒，继续缝制那一条交颈鸳鸯手帕，这是她想给黄莺的新婚贺礼，材料是用一个客人赏的簪子和隔壁婢子换来的，如今也差不多完工了。
她的新婚已经成了一场噩梦，这辈子，她都不会有再披上盖头的时候了，但是她由衷地希望黄莺可以有一场幸福甜蜜的昏礼。
绣着绣着，白茸看向自己那个几乎装满了的小箱，沉默了片刻。
如今，她差不多已经攒够了能换一把灵剑的妖钱，但是还是压根没找到能逃出去的空当。
如今欢娘他们都还在沈长离手里，白茸甚至都不知道，沈长离将他们关在了何处。
以她如今虚弱的身体，要如何去救他们出来？
她心情愈发沉郁，夜间又开始做噩梦，梦到九郁滴血的头颅。
翌日白天，白茸惯常去浆洗房做事。
傍晚时分，天边悬着几缕晚霞余晖，她费力拎着一大桶还没浆的衣服往耳房走去，光洁的额上满是汗水。
她走的得吃力，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了花圃对面走来的一个白衣男人。
白茸身子有些僵，没抬眼，直直朝房门走去。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白姑娘。”
他眉眼神情很温和，视线从她细弱的手上挪到她苍白的面容上。
白茸只是停了一瞬，旋即继续费力拎着那一桶湿衣服往耳房走。以前她是剑修，身体底子在那，拎这样一桶衣服不成问题，只是如今她复生后，身体虚弱了许多，做这样的体力活便很是吃力。在王府被打上奴印后，她的灵脉也被封了，一旦用仙诀便立马会被发现，只能靠体力做这些事情。
宣阳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一桶湿衣服，帮她拎去了室内。
白茸轻轻说：“多谢。”
走近了看，宣阳见她一身粗布衣裙，质地很是粗硬，面容苍白，身形特别单薄，比从前那个鲜妍的姑娘憔悴了太多。
宣阳默默帮她拎了衣裳进屋，用了个清洗诀浆完。又帮她把几大桶花肥都搬去了屋前的花圃。
有了个男人帮忙，她做活的速度便快了很多，在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前，竟然做完了这一天的活儿。
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宣阳没走：“你若是想回宫，我可以带你回去。”
夕阳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少女面容娴静清丽，在这样的苦难里，却反而显出了一点奇异的圣洁。宣阳有一瞬联想到了仙界的神女像。
他看向她那双皴裂的手和细瘦的肩：“回宫后，你不用活得如此辛苦。”
白茸垂下眼，眸底甚至有几分迷茫：“回去？”
宣阳顿了一下：“回去之后，只要你之后不要再想逃跑，并且不再在王上面前提起阴山九郁。”
“等时日长了，王上会给你妃位的。”
他真情实感觉得，白茸若是愿意服软，求沈长离放她回宫，日子会过得比现在舒坦太多，他是一把剑，没有多少悲喜，却也忍不住对她的可怜，
“我在这里很好。”她温和地说。
她背脊单薄纤弱，现在无论哪个状况，都和好说不上好，见她神情，却完全不似说谎，也看不出半分后悔。
没等宣阳继续说话，她心头忽然涌现一阵莫名其妙的不适。她已扶着树干，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瘦削的身子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一直吐到直不起腰来。
宣阳见她这模样，担忧问：“需不需要我去替你找个大夫？”
白茸已经吐完了，她用清水净口，用手帕擦了擦唇：“无事的，我已经习惯了。”
之前，她因为吃不惯妖界的食物就经常呕吐，后来好了点，如今可能是胃病再度复发了，她没怎么在意。
确定她真的不后悔，也不想回宫后。
宣阳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朝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宣阳走了之后，白茸没有回到那一件狭窄的屋子之中，她站在外头，第一次看了一眼外头月亮。
“你一直在看着吧。”她轻轻说，语气有些疲惫，也不知道到底是对谁说的。
她住的这一间耳房位于王寿府邸边缘，宅邸最西边，与隔壁那一间大宅正巧相联。
清澈的月光下。对面屋脊正脊的鸱吻边，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是个年轻男人，正曲着腿，仔细一瞧，他手里拿着一柄翠绿色的笛子，凑到唇边，但是没有吹响。
白茸一直知道，他们隔壁住着一户猫妖，但是从未见过他们的人形。
她方才和宣阳对话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宣阳没有注意到，或许是发现了但是漠不关心。
屋脊上的男人侧过身，不咸不淡看过来，他面容生得很秀气，甚至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漂亮。
借着月光，终于看清那一张脸，隔着久远的记忆，白茸瞬间想起了回忆中的一张面容，不过那时候他还是少年模样。
李疏月。
白茸甚至都愣了一瞬。
一别几百年，什么都变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遇到李疏月的时候。
不过，李疏月似乎没有认出她来，他举起那柄苍翠欲滴的笛子，凑在唇边，旋即，从笛身流泻出一端清丽的音节，是人间的一首曲子，江南小调，白茸默默听着，听他演奏完，方才仰目看向他：“你是……李疏月？”
他搁下笛子，终于点了点头，看向她，神情依旧冷淡。
“我是白茸，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从前我们在西北见过。”
她知道李疏月也是妖，但是，如今看到了他，少见有种他乡遇故交的熟悉感。
“我自然记得。”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我要感谢你的鎏金合欢，让我成功摆做出了断情药，在结界关闭以前回了妖界。”
白茸记得李疏月和童欢的事情。
她见他打扮不凡，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段，与王寿当邻居，白茸没想到，李疏月出身竟然如此之高。以前，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流落凡间的一只普通小猫妖。
“我一直被家族独自禁足在此处。”李疏月说，“实是闲着无事，倒是没想到，可以在这里看到你。”
他后半截没说，看到如此凄惨的你。
白茸抿了抿唇。
“所以……你都看到了？从我第一日来府上？”她低声问，心里不知道是如何滋味。
自从她被发卖入了王府，对她的种种羞辱，她都极为麻木，也感受不到多少耻辱，心中几乎没有任何波澜，而如今，或是因为见到了一个与过去，还在人间的白茸有所联系的人。
她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的羞耻心，终于极为迟缓地浮现出来，心中升起一阵阵痛苦。
李疏月点了点头，无波无澜：“从你被送到这里来的第一日，我就看到了，你被强迫带走打奴印，我也看到了。”
猫妖视力超群，他生活无趣，经常登高远望，并非有意偷窥，但是见到了许多场景。
他面容并无怜悯，似也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凄惨。
她咬着唇，低了眼，一言不发。
“那奴印一辈子都去不掉。”李疏月说，“在妖界，一般卖身的活契奴都不会有这印记，只有犯了罪的死契奴才会有。”
“打了奴印的妖奴。”他说，“一辈子都不被允许生育，能被任意转卖。”他顿了一下，没说的是，高血统的妖兽都能随意奴役被打了奴印的下奴，在律法上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白茸不了解这奴印，也没有想了解的欲望。
原来有这个含义？她从没有仔细看过自己后腰上的印记。
只是她如今，对这些也不是很在意了。
她很疲惫，心想，她和李疏月，似也没有多少可以说的事情了。他们立场本质不同，完全是两类不能互相理解。
“我不会替你做什么。”倒是李疏月，俯视着她苍白细弱的身体，和伤痕累累的手，已经提前说了。
当年，他给白茸的绿玉膏已经完全足够抵消她给他金合欢的恩情了。
绿玉膏是天下至宝，也是他当年身上仅存的家族信物，他故去的母亲给他留下的保命用的遗物，一整瓶都被他给了白茸。
他没主动提起绿玉膏，倒是没想到，那苍白疲惫的少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白茸仰目看向他：“当年，你给我的绿玉膏还剩下半瓶。留在我的储物戒，如今还在人间。”
她调动自己的记忆，迟缓地说：“你若是还要的话，可以回人间去取。其实本该是我亲自给你的，只是我如今身陷此处，很难再回去。”
李疏月显然怔住了片刻。
白茸轻轻解释：“那瓶药膏，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对不起，当年遇到了一点要紧的事情，我被用掉了差不多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我藏在了漆灵山顶的藤萝洞内，进洞第三个石潭后的墙上洞窟里头，那里设了我的禁制。”
当年，李疏月拿了她的鎏金合欢，一定要给她那绿玉膏。
当时其实白茸就不想收，之后，她原本也没打算动那绿玉膏，想着什么时候再遇到李疏月了物归原主。只是后来，她遇到了洞窟中那条受伤的龙，为了给他治疗，不得不用去了一半，之后她也意识到了这药的宝贵，再也没有动过。
她去祭妖之前，将自己的灵物都收了起来，将储物芥子藏在了漆灵山中。
李疏月沉默看向她。
其实，遇到白茸之后，她让他想去了自己在人间那段屈辱的经历，原本，他是有意对她发泄恶意。却没想到，白茸竟丝毫不察，甚至也没多介意。
流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她似乎也没有多少自怨自艾的情绪。
和李疏月说完这些，她有些困倦了，明日起来还得做活儿。
她推门，即将进去那一间狭窄的耳房，却被李疏月叫住了。
“我给你的是完整的绿玉膏。”他沉默了片刻，“你若是还一半给我，我可以再替你做一件事情。”
白茸愣住了，下意识拒绝：“不必了。”
那本来就是他的物品，物归原主而已。
男人已经从邻家屋脊上跳了下来，无声无息落在了她面前。他的动作，还带着一股猫的敏捷。李疏月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也长高了，白茸现在比他低了大半头。
“说吧。”李疏月冷淡地说，“我不喜欢欠别人恩情。”
白茸咬着唇，意识到今日不说出一事来，他估计是不会妥协的了。
万一被看到了……她与外男说话。
眼见李疏月站在她门边，白茸没有放他进去。她从室内抱出了一个小匣子，掀开盖子一看，里面都是她这段时间被打赏的零碎首饰，也难为她能把这些都收集起来了，李疏月眸光一时有些复杂。
她麻木的面容第一次露出了赧然，略微局促：“这些……可不可以帮我拿去市场上，换一把灵剑回来。”
把这些首饰都当掉，应该是差不多够一把灵剑的钱的。
竟然是这种无足挂齿的小事。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离开这里？”李疏月没接那个箱子。
白茸修长的眼睫颤抖了一瞬。九郁滴血的头颅瞬间又浮现在了眼前。
她是个不祥之人，若是真的要李疏月帮她逃跑。
之后被他发现了，他定然是不会放过李疏月的。
她惨然一笑：“我压根没法跑，我若是走了，我朋友都会死监狱中。”
李疏月愣了一瞬。
甚至只是这一把剑，白茸如梦初醒，又打起了退堂鼓，退后了几步：“你当我没提这件事情……”
“我不要剑了，你走吧。”她唇色发白。
李疏月只是沉默看了她一眼。
“我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他说，“你现在反悔也无用了。”
说罢，不等白茸再回答，他身形已经消失了。
没有带走那个小箱子，这一场和李疏月的谈话，简直像是做梦一般，过了，便了无痕迹。
只剩下白茸看着一地月光，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只觉方才似真只是一场梦。
妖王宫中。
宣阳回宫的时候，沈长离正在听辛云汇报军务。
青丘和阴山不太一样，原本便历史悠久，狐族上万年一直是青丘之王，要归顺原本便难。当年天阙时代，他也给了胡九相当大的权力，因此造成了青丘与王廷的奇妙关系、
但是沈长离与天阙性情不同，他是典型的独裁者。尤其，他与胡九的私怨有了几百年，不可能这么简单结束。
但是天阙的龙骨显然也影响了他的性格。
统一妖域是从前天阙的未竟事业，沈长离对这件事情的上心程度，只能说也是受了天阙残念的影响。
宣阳静静立于一侧，等军务会议结束了，方才上前禀报：“白姑娘，现在还不愿回宫。”
沈长离头也没抬，手中笔也没停下，唇角浮现一丝隐绰的冷笑：“那便让她继续待着，在那待一辈子。”
自甘下贱的女人，他也救不了。
之前便是对她太好了，才会有白茸给他下毒，并且与野男人私奔的事情。
宣阳知道他心素来冷硬，又说：“白姑娘，看起来身体不太很好。”
“白姑娘瘦了许多，并且似乎染了胃病。只在半个时辰内，便呕吐了两次。”
他提笔的手方才顿了片刻，但是还是没抬眼，漫不经心说：“她如今是王府的奴才，王寿府上莫非没配大夫？”
宣阳知道他的意思，汇报完之后，便不再说话。
“你可听说过熬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案几。
宣阳不懂。
他是兵器所化，其实也不懂这些人间情爱。
沈长离近来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她彻头彻尾的臣服，匍匐在他身前，供他驱使享乐，一直到他腻味为止。
他不喜欢自己心神被掌控，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行。
那几百年，或许才是他真的被白茸迷惑了心神。
沈长离不再提起此事。
华渚从倒悬翠回来，他对沈长离禀报：“王上，仙界下下月有蟠桃宴，仙廷提前邀您赴宴，不知是否要应下。”
沈长离说：“推了。”
如今他依旧保留了在上界的天枢仙官职位，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本来不属于仙界，并且也不会属于。
他如今已经魔化了大半，沈长离饶有趣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找来。”
“这一次，又要用什么办法来对付孤？”
他倒是不畏惧，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当了这么多年的人和仙，他骨子里其实依旧是野兽的思维，强者胜，弱者死。
哪日他若是技不如人，死在了别人手里，定然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或后悔。
那几百年他发疯犯傻，想复活白茸的事情，仙界许多人都有所耳闻，或许，还以为他和天阙一样，用同样的办法可以对付，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他绝不可能像天阙一样的蠢。
离开大殿之后。
差不多到了就寝的时候，沈长离问：“今晚，轮到谁了？”
侍官回答：“是避水宫中的翠妃。”
沈长离不怎么记得这个名字，被提醒，方才想了起来，是来自蛇域的一个女人，说起来，其实还算是阴山九郁的远房亲戚。
沈长离到避水宫中时，碧翠已经打扮一新，一身凸显身材的翠色襦裙，挽着半臂，乌发如云。
她生得成熟妖娆，只是，这张脸对他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
他不怎么记得女人长相。
看了会儿，沈长离才想起来，之前因为粮草的事情，他与碧翠见过几次面，但是都是他与王寿商议军需，碧翠作陪。
碧翠亲手给他斟了酒。
两人坐在中庭石桌边，月色徐徐落下。
他坐在那儿，人身很是俊美，看向她的目光也盛着赞赏与欣赏。显而易见，他对她的美是有认知的。
外头湖光水色，月色落在水波上，映出粼粼波光。避水宫景致极为美妙，尤其夏日泛舟湖中时，更是一番美事。
沈长离来找她很有规律。不如说，他临幸所有妃子的时间，都是这般的规律，也不会显示出对任何人的偏爱。
时间甚至都是计划好的，每一次都几乎一样，他也从不在妃子寝宫中留宿，到时间了，便走了。
是他第一次来避水宫。
借着氛围正好，看向男人挺拔的身形，碧翠咬紧了齿关。
有时候在宫中待久了，便很是寂寞。这是她的男人，为何不能主动去寻找一点爱怜。
她想到那个西偏殿中的婢子，更是恨得咬紧齿关。
那个人奴，被沈长离标记了，浑身都留着他的气息，兽类嗅觉都十分敏锐，至少那日她去冷宫偷看的时候，在很远的地方都能感受到。
这是公兽下意识的习性，会给自己中意的伴侣留下标记。
碧翠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给沈长离倒酒，笑着说：“王上赏给妾身兄长的那个婢子，据说现在在府上不怎么听话，偷奸耍滑。”
他细长的手指支着下颌，似笑非笑看向她：“是如何耍滑的？说来听听。”
碧翠迟疑了一瞬：“便是不好好做活。”
她声音放得很柔：“据说，还在我兄长府上耍派头，说是要回宫，拿架势压人。”
她知道沈长离最不喜欢死缠烂打、得寸进尺的女人。
闹着要回宫？
他浅浅笑了一下，漂亮冷淡的眼看向碧翠。
王寿是个粗鄙简陋，却很乖觉玲珑的人，很有洞察人心，察言观色的天分，他经商能如此如鱼得水自然也和这有关。碧翠却似乎并没有遗传到这一点。
只是他面上也不见多少怒容。
沈长离是性格很强势的男人，掌控欲也很强，在他面前耍心眼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很多时候，他很可以容忍自己的女人，不会计较这一点心眼和欺骗。
他笑着说：“既然送走了，孤便不会再反悔。”
他说：“她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也该是你兄长去训。”
碧翠于是心满意足，也掩唇微笑。
借着气氛正好。她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只有兽类能闻到的，充满暗示的气息。从前在蛇域的时候，她求偶期来了，这样的气息能惹得许多公蛇狂乱。
沈长离却没什么反应，依旧神情自如。
很多时候，他压根不像是一条正值盛年的公龙。
“王上，可否让妾身看看原身。”碧翠暗示道。原身是一条巨大的翠蛇，鳞片闪闪发光。她是蛇，想与他用龙身亲密。
他笑起来也很冷淡，眸底不见多少笑意：“今日疲累，还是算了。”
碧翠很是失望。
在他身上，她几乎嗅不到味道。整座宫中，没有一个妃子见过沈长离的原身，甚至连他龙形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离开避水宫时，天色还早。
他想起了在王寿府上的白茸，眸底燃起一分兴味。
夜间，白茸原本蜷缩睡在那一张破旧的卧榻上，察觉到门被吱呀一声推打开时。瞬间就惊醒了。
见到沈长离面容的时候，整个人都克制不住蜷缩了起来。
他懒得管这些，抬步走入室内。
“不是病了？”他扫视过她面容，“孤瞧你，活的还挺滋润。”
他衣袖沾着淡淡的香，沾染了一点豆蔻的红，估摸是哪个妃子指甲染的豆蔻。
她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顺手把她从卧榻上拎了起来。
白茸不住发抖，浑身都是僵硬的。
沈长离问：“这段时间，怎么这么老实。跑都不跑了？看来。你对你的新主子很满意。”
“欢娘他们都在你手里，我能跑到哪里去。”她麻木说。
这种时候，他显得很是慵懒，眉目清凌凌的：“他们私自窝藏你，难道不该死？”
“只是，可惜了，还都没死。”他说，满意地看到她身子一僵，“都放在北狱好好关着。”
“你能放走他们吗？”她唇颤着，甚至努力克服着身体本能的不适，靠近了他，努力亲了亲他清瘦漂亮的下颌。
像是羽毛一样的轻柔，有些新奇。
平日她几乎都是一副麻木，毫无反应的样子。
他享受完，懒洋洋说：“不能。”
她气得浑身都发颤。
狭窄的卧榻上，两人黑发交缠在一起，他衣袖上散落着竹叶，乌黑的发披在宽阔的肩上，月色洒落在他干净清俊的眉眼上，照得很清澈。
他像是猛兽，某种时候，身上却也有点有点慵懒的猫态，来自对实力的极端自信和掌控感。
白茸瑟缩着，死死闭着眼，被他拥在怀中，默默承受着这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羞辱。
他手指细长有力，无名指上有颗小小的痣，被月光照得很清楚。
“我下月要出征，有段时间不回来。”他说。
“出发前，有个小礼物给你。”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
旋即，沈长离从他的芥子中拿出了一物，扔在了白茸面前。
是一只黢黑的熊掌创面十分光洁，被他用冰封住了，因此一直没有腐坏发臭，但是依旧能看到模糊的血肉组织，不像是用术法，而像是用某种钝器硬生生砍下来的。
“记得吗？”他轻松笑着说，“那日与你眉来眼去的那一只熊妖的手掌。”
他说，“白茸，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你是不是就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这是莫昕的手，那日，他想用这双手来碰她的腰。
白茸没有躲开。
她眸底已瞬间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唇颤着，极端的恐惧又无助。
她又被捏住了下颌拖近。
“早知道，便不该那么早杀了阴山九郁。”
“不然，让他看看自己的妻子，给别的男人当奴仆的模样，不是很有趣？”
“阴山九郁和你有过几次？”他冰凉的手指捻着她一缕黑发，看似漫不经心问到。
那双狭长的眼却冰冷盯着她，像是被某种猛兽摄住。
那只断开的熊掌被丢在她眼前，让她想起了那可怕的一夜，想到了九郁滴血的头颅。
疯子。
疯子。
她面容惨白，毫无血色，咬紧了唇，无论被如何逼迫，也一言不发。
他眸光也逐渐阴沉。
“白茸，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似乎还才几岁。”他轻轻说，“我亲手掏出了那人的心，不过，现在我都忘了他的名字了。”
他又说：“以前，我还小的时候，曾喜欢过一只西域来的珍惜雀儿，后来，下人没关好笼子，我的鸟儿飞走了，被旁人捉了，不干净了，我便剪掉了它的翅膀，从窗子扔了。”
是他的东西，一辈子就都得是他的。
被人染指了，他宁愿毁了，也不会再要。
白茸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她和沈桓玉青梅竹马，自以为很了解他，却从未听过这些辛秘。
既然他杀不掉已经不干净了的白茸。那只能一点点，把她的羽毛都拔下来。
既是阴山九郁的女人，他何必怜惜。
从前为她挡风遮雨的高大身躯，如今是剥夺她所有幸福快乐的魔鬼。
“你要怎么才可以放过我。”她闭着眼，唇轻轻颤着，“放过我身边的人。”
“只要你不再想着跑，你老老实实，待在此处当奴才，像这样伺候孤，待满十年。”他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极尽恶意，“到时候，孤便放你走。”
眼泪顺着面颊边缘落下。
半晌。
“好。”她无力地仰着头颅，修长的脖颈紧绷着。
沈长离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说好。
她只是闭着眼，身体紧绷，不住地流泪。像是飘零的鸟儿。
男人有力的臂膀揽上了她纤细的腰，揽入了自己怀里。
他罕见地没对她做什么。月下，两人身体贴的很近，像是一对亲密的情投意合的夫妻。
“孤下月要出征，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他音色清冷，语气中却满是威胁，“好好养养身体，到时候孤若是不满意，便把你再送给别人。”
她在他怀中发颤，说不出话来，流下的眼泪都被他吻干了，他似乎还挺喜欢看她流泪，看她的目光中充满了一点新奇。
“等我回来。”他竟给她擦干了泪痕，语气竟然温柔了起来。
“白茸，你最好不要骗我。”他轻声说。
月下，男人身影高大修长，居高临下看过来，眸底意味晦莫不明。
这一晚，他没对她做什么，却一直到天方亮才离开。
男人背影消失后，她却瘫软在卧榻上，面颊还残余着泪痕，面色像是死人一样惨白。
她跌跌撞撞起身，用凉水拼命冲刷着自己，昨晚被他碰过的所有地方，一直冲到皮肉都皱了起来。
沈长离走之后的第二日，李疏月便来了。
白茸精神很不好，整个人都是木木呆呆的，那日那只断掌被她收了起来，埋在了外头药圃里。
她只穿着一件灰布衣，扎着一根腰带，这布衣对她身形而言有些大了，领口很松，那玉白的从锁骨到脖颈的肌肤上，一连串吻痕，便格外明显。
那男人显然丝毫没有遮掩，不加掩饰，彰显着，她是他的所有物。
王寿压根不敢踏足此处，而见到李疏月进门，她也只是呆呆坐着，甚至没有试图伸手去合拢自己的衣襟，露出白生生的锁骨和其上的红痕。
李疏月挪开了视线，他拿出一个木匣，对白茸说：“你试试。”
见她依旧发着呆，丝毫没有变化。
李疏月忍不住又说：“是我给你的带来的剑。”
剑……
听到这个字，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她无神的眼，一点点亮了起来。
随后，像是拿住了救命稻草。
她紧紧地抱着木匣子，打开一看，眼眸一分分亮了起来。
那竟然是一把浅绯色的剑，与袖里绯形状特别接近。
新剑需要血盟。
她爱不释手，摸索着那一柄清亮的剑。
血盟之前，她迟疑看向李疏月：“这个……是不是很贵？”
她也是识货的，毕竟，这样品质的灵剑，不可能八百拿下，何况，李疏月并没有拿走她的物品。
李疏月生硬地说：“我家祖传的绿玉。比这剑贵了不知多少，反正拿来了，你要是不要，那我拿去去扔了。”
白茸抱着剑，拼命摇头。
灵剑需要滴血认主。
很多年前，袖里绯就是这样认主的，再做一遍也是轻车熟路。
这剑似乎与她相当投缘，她咬破了手指，刚低落上去，便被剑身一滴不剩地吸收完了。
“这把剑叫做绯光。”李疏月说。
与师父的名字正好同音。她面庞柔软了一瞬。
也不知道师父的残魂现在如何。应是已经恢复了沉睡，
当年，她实在是消耗了太多楚飞光的力量，之后，她将袖里绯还给了楚家人，之后定然会有人给师父温养灵魂。
只是……她心忽然抽痛了一下，若是楚飞光知道她如今自甘下贱，如今沦落到了这地步，定然会对她极端失望。
他不希望她成为男人身下的玩物，希望她当自由的鹰，可以高而远的飞。
李疏月见她走神，似乎沉浸在了久远的回忆之中，也没有说什么，他将那个木质的剑匣。
她手指轻轻抚摸过剑脊，把剑抱在了自己怀中。
随着一道清光闪光，剑消失了，化为了她掌心的一道浅痕，这是灵剑完全认主的表现。
她方才转向李疏月，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表达，自己的感谢。
却见他又说：“上次。你提过的你朋友的事情，我意外打探到了一点线索。”
欢娘？
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白茸猛然抬眼看向他，眸中瞬间亮起的光华已经灼伤了李疏月，让他侧目避开了一下。
“他们都被关在了城北天牢中，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级别很高。”
“不过，有一点你猜对了，他们确实都没被杀。”李疏月说。
白茸其实知道。沈长离应该暂时不会动欢娘他们，因为沈长离需要要留下他们，之后继续威胁她，逼迫她羞辱她。
有时候她甚至会有些极端疯狂的想法，觉得她跑了，死在一个他们发现不了的地方，或许欢娘反而能得到一辈子的安宁。只要沈长离找不到她，一日不知道她的生死，那一日便不会真的杀掉欢娘。
“只是，你想把他们救出来，很难，很难。”李疏月重复了几遍，
毕竟是被关押在天牢的囚徒。李疏月也不知道，为何白茸的朋友会惹上这样的麻烦，只是他生性冷漠，不喜欢刨根问底，白茸没说，他便也没有问。
“我家族历代负责刑狱，当今的臬司是我的亲兄长李默。”李疏月说。
李疏月是家族这一辈的幼弟，李默是老大，长兄对幼弟总有几分多纵容，并且，李疏月因为走丢，在人间遭遇的那些劫难始终是他们家族的心病，这一次，见弟弟竟然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李默便也头透露了几分。但是也就这几分而已。
李疏月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与李墨提出能否见见那几个囚犯时，被李默一口回绝。
“疏月，谢谢你。”她眼眸真的有几分湿润，她太感谢他了。
能在这般时候，给她雪中送炭。
沈长离也提起过，欢娘他们被关在北狱，但是白茸不怎么相信，只是如今，和李疏月的情报对应上了，可信度一下便高了起来。
李疏月显然不习惯这般激烈的感情流露，有点不自在道：“你若真想救出他们来，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如今王都的司狱，宋瑞松。”
“他家宅邸离这里不远，也在清平坊。”李疏月说。
他索性提笔，给白茸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示意道：“天狱中的通行令便是腰牌，依我对宋瑞松的了解。他的腰牌必然随身携带。”
“过十日，王上出征，我兄长也会同行，到时候，整座王都，监狱最高首领便是宋瑞松，他修为并不高，你若是有办法可以从他那里弄到腰牌，想办法用他的名义进去北狱，或许还有希望。”
白茸咬着唇，盯着那一份地图。将地图牢牢记在了心中，随后，她用火诀烧掉了那一张地图。
李疏月略微意外。
她乌黑温柔的眼看向他：“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若是被抓了，她绝对不会留下任何与李疏月相关的线索。
他错开了视线，说：“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希望你理解，毕竟，我有我的家族。”他自己倒是早已经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不能不管家族。
“已经够了。”
“但是，我还是想说。”李疏月道，“你最好不要报多少希望。”
她心中已经有了决算，脑中大致成型了一个计划。
她门前有一片药圃，因为她默默无闻，怎么欺负，给她推活儿都没有怨言，那几个照顾药圃的婢女经常偷懒，将活儿推给白茸。
她做了很久，王家药园品种十分丰富。
每日暗中留下一点原料，她重新配置出了能让妖兽昏睡的迷药，日积月累，一直到现在，凑出了约莫小半瓶，一直被她藏在了屋子角的一块石砖下。
她不敢放在身上，毕竟，她的身体对沈长离没有禁地，哪一处都不安全，只能藏起来。
很久以前，楚飞光交过她一个打开空间通道的法子。
只是代价十分大，需要用剑诀燃烧掉自己全部的修为，内丹会化为齑粉，随后，不死也残，侥幸活了，一辈子也都是废人了。
楚飞光教她的时候，还开过玩笑，说这也是他的师父交给他的，是他们师门历代的压箱底功法，只是，他说他宁死也不愿意当不能握剑的废人，所以陨落前压根没有试过。
白茸如今却想起了这个法诀。
因为是取自金蝉脱壳之意，之后，炸开的空间通道落脚也是随机的。
妖域实在是太过于广阔。
若是她用自己的性命给欢娘他们打开逃生的通道，之后，即使是沈长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再找到他们。
她将自己的计划过了一遍，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可行。
一切似乎都正好。
她杀不掉沈长离，只能把自己的命还给九郁了，到时候，救走了欢娘他们，她死了，之后，去地府给九郁道歉。
或许，她的罪孽可以减轻那么一分。
或许是因为方才用脑过度，再在那张破旧的卧榻上躺下时，她只自觉得太阳穴都还在一跳一跳的发胀。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她为什么会被生下来呢，来这个世界，似乎就是为了受苦的。
或许确实是因为她太愚笨，不配被爱，所以接近她的人都会受灾。
白茸花费了约莫七日，完善了计划的细节。
这是一个朔月夜晚，月光冷而凉薄地铺陈了一层。
她沐浴了一次，旋即把自己的长发扎了起来，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这是她最好看的一身衣裳，虽然布料也不好，但是是浅色的，衬得她眉眼越发清丽。见她模样，还被几个平日看她不爽的婢子骂了几声，说她不安分，不知道又要去勾引谁。
白茸完全置若罔闻，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她平日一直住在这件狭窄的耳房中，老老实实，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任劳任怨，有时候被人欺负也无动于衷，这种时候，许多人都以为，白茸认命了，
王寿这一日赴宴去了，不在府上，因为之前在膳食房日日送餐，白茸如今对府上路线十分熟悉。
过了亥时，府上灯火逐渐都熄灭了。
白茸握紧了绯光剑，这一把无剑十分小巧，就收在她掌心的纹路中，可以随着她的心念出现消失。
她依旧是一身布衣，握了剑，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整个人的气质几乎都变化了，变得锋锐且坚定。
门口有两个守卫，都是阔耳狐，听觉十分敏锐，想要躲过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和他们硬拼。
平日那几个人都作践过她。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因为她生得漂亮，性格又懦弱木讷，他们总喜欢口头占她便宜。
估计在外喝花酒回来，每一个都是醉醺醺的，看到她这模样，眼睛都直了。
这些守卫也听过流言蜚语，白茸是某个大人物养在府上的外室，但是显然那大人物也没拿她当个人，他们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但是言语上的便宜还是敢占的。
“哟，今儿怎么收拾得这么漂亮，是专门来送给爷看的？”
这几个看守平日欺男霸女，仗着自己是王寿府上的人，也没做过多少好事，不必对他们有任何心软。
这婢子一直低着头，守卫见她尖俏的小脸，心酥酥的，想凑近一点，却猝不及防，见这婢子袖内，飞出了一道雪亮的清光。
站的最近的黄衣侍卫，眼睛瞪得像是铜铃：“这贱婢想……”
还没说完那一道锋利的剑气已经割破了他们喉咙，十分精准，丝毫不偏。
这是白茸刻在骨子里的招式。
那个懦弱木讷的少女，平日麻木的眸底，似乎爆发出了完全不同的光华，从那细瘦的身躯之中，爆发出了一股极为强劲的气劲。
这几个侍卫，瞬间都没有了声音，喉咙冒出血沫，都无声地倒了下来。
没想到，那个麻木的小婢，这一瞬竟然如此。
夜色中，白茸疾驰在妖都街道上，不断催动身法，朝着宋宅掠去。
计划十分顺利。
她脑中一直记得李疏月给她的那张地图，按照地图，很快便找到了那一处宏伟的宅邸，这便应是宋瑞松住的地方。
白茸身形十分敏捷，她掐了化隐诀，翻墙，进了后院。
李疏月告诉过白茸，宋瑞松的住所。
宋瑞松正在自己的宅邸中独坐，案牍上放着厚厚一摞公文，他正在阅读其中之一。他想性格古板孤僻，很喜欢独处，这一次，这个性格，倒是给了她行事的方便。
他宅邸也在清平坊，清平坊有不少朝中官员。宋瑞松是李默的直系下属，算是一个少见的文人，修为并不十分高。但是胜在清直，沈长离即位之后，对他很是重用。
宋瑞松身形并不高大，很瘦弱，白茸轻轻松了一口气，若是太高大，白狐手钏对躯体的易容效果不如面容那般活灵活现，她怕变化不好。
白茸蹑手蹑脚，从他的背后接近，旋即，拿出了那一瓶药粉，又掐了个风诀。
不知是因为修为确是太低了，还是因为办公过于专心致志，宋瑞松甚至没发出多余的声响，身躯已经软绵绵倒了下来。
她调制的药粉，连沈长离都可以药倒，不要说其他妖兽，只用了一个指甲盖，宋瑞松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
她屏住呼吸，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旋即，从他的袖袋中摸出了一个白欲腰牌，她认得上头的古妖书，写的是北狱。
是她要找的腰牌。
白茸心头忍不住一喜。
李疏月的情报全都准确无误。
她匆匆将腰牌悬挂在自己腰上，旋即，认真观察了一番宋瑞松的面容。
月光下，少女苍白的眉眼鼻唇都在逐渐变化。
约莫一刻钟后。
‘宋瑞松’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坐着一顶软轿，从宋府的偏门走了出去。
没有任何人发端倪。
宋瑞松平日工作十分认真，夜巡也有过不止一次。
尤其现在，王上出征，李默也随行了，宋瑞松便是王都掌权刑狱的最高长官，因此，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白茸发现自己的头脑出乎意料的清醒。
宋瑞松有家人，她没法变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宋瑞松来。
她将他藏在了地窖，约莫过一日，药粉效力就会过去，他家人定然也会发现宋瑞松失踪之事。
她想，带着欢娘他们尽量的走远。
之后，用自己的灵魂打开空间通道，送走他们。
她这一身的罪孽，也终于可以减去几分了。
轿子终于到了城北的天牢。
宋瑞松身形瘦小，但是眉宇很是威严，在天牢守备面前很有威严。
白茸摘下他的腰牌，扔了过去。
“宋大人要提审他们？”
他的属下似乎很是意外，不知道宋瑞松为何大半夜忽然要提审重犯。云溪村那一批小妖是王上近侍刻意交待过的要犯，这么久也一直没有提审过，只是关押着。
不过宋瑞松少言寡言但是威信很高，守备还是依言带她出发了。
城北天牢有个别称叫做北狱，原本便是一座地下堡垒。
领头的守备举着一根火把，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这弯弯曲曲的通道，很是潮湿，还有一点泥土的腥味。
离得越近，白茸隐约能听到一些对话声。
她的心越跳越快，那是欢娘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清脆，看起来，被关押了这么久，他们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上的伤害，她很想哭，但是还是忍住了，维持住了宋瑞松面容的威严。
白茸看清楚了那一件牢房。
椭圆形的囚室内，横七竖八睡着很多妖，白茸一眼认出来了，兔大夫，犬妖，阿熊……还有最角落的欢娘。
至少，肉眼可见，没有看到伤痕。
她悬着的心松下来一半。
“把门打开。”她示意一旁的守备，“都提出来，带去提审室，随后一个个待带进来。”
守备应了一声，拿了钥匙，
白茸克制住了面上神情，犬妖醒了，拿恐惧的目光看着她。
她自嘲笑，看来，她演的还是不错，他们都没有认出她来。
但是……她心刺痛了一下，她不敢想象，自己与他们真身相见的模样。欢娘他们会怨恨她的吧，毕竟，他们在云溪村过得好好的，如果不是她，他们也不会遭受这样的劫难。
好在，今晚，一切都要结束了。
“走，出来。宋大人今日要亲自提审。”
她的心也悬了起来。
“慢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淡的男声。
白茸与守备一起回头。
不远处，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了地面上。
来人竟然是宣阳。
“宣阳大人。”那守备迅速作揖。
宣阳是沈长离的心腹，左膀右臂，地位不言而喻。
宣阳没有答复，只是看向了白茸、
他眸底没有多少愤怒，很是平静，意料之中，甚至，看向她的眸底，有几分悲悯。
是对她命运的悲悯。
这一瞬，她心无限低下沉，瞬间陷入了彻头彻尾，无边的绝望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差错。
脑子在飞速运转，若是她现在自绝，从天牢中打开空间通道，让欢娘他们先走，可行几率有多高、
“白姑娘，不要做傻事。”宣阳似乎一眼就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叹息道。
随着他手一挥，轻轻一声响动之后，那囚笼中的欢娘等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雪白的三尾妖狐。
是。
她惨笑着撤去了法诀。
她可以易容，怎么就没想到，其他人也可以易容呢。
“他们早早被转移出去了，去了更安全的地方。”
宣阳说：“你若是做了傻事，依我对王上性格的了解，恐怕他们下场都不会很好。”
这是一场残忍的猫戏老鼠的游戏，他像是某种大型猛兽，天性残忍凉薄。
而她就是一只最好玩的猎物。
一切都在沈长离的掌握中。
那一日，他罕见的温和好说话，告诉她，他即将出征，不在王都，告诉她，欢娘他们都在天牢。
都只是有意为之。
沈长离从来没相信过她的话，他只是静静等着，看笼中鸟儿什么时候飞走，再顺手捉回来，与她玩这一场猫捉老鼠的残忍游戏。
“拿下吧。”宣阳说。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妖兵迅速上前，她腰牌被拿走，双手被一条粗大的牛皮绳捆住，反剪在了背后。
她全程麻木，毫无反应，似无论被如何粗暴的对待都没有反应。
宣阳看了一眼她的面容：“白姑娘，请化回原来的模样吧，不然，之后对宋大人也不利。”
这个被她冒充的官员也是无辜的。
她化回了原貌。
听说白茸再一次想逃跑，又被抓回后，沈长离正预备离开王都出征。
他少见的着了一身玄色，乌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整个人显得更为颀长挺拔，正在垂眸拭剑，周身气质更为沉静锋锐。
宣阳给他汇报了这件事情：“白姑娘伤了好几个侍卫，从王府中逃跑了，随后，冒充了宋瑞松，想要劫监。”
在妖界，奴隶逃跑是大罪。
按照律法，应处死。或者至少也会判流刑，流放到极北苦寒之地。
那日与他见面承诺之后，翌日便开始与别人男人商议谋划逃跑之事。
他那日对她生出的那点怜惜都白费了。
他手没停，唇角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去替孤问问王寿，他便是这样看管孤送给他的小妾的？”
他早就知道，她不会老实。
宣阳迟疑了一瞬：“那白姑娘呢？”
他眉眼未动：“把她扔去天牢，四肢都锁上，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
白茸被几个士兵架着，打开牢门，径直粗暴地丢了进去。
随后，她视线一黑，已经昏了过去。
她身子原本便虚弱，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晚上，几乎已经耗费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白茸再醒来的时候，喉咙火烧火燎。她试着动弹了一下，发现四肢都被粗大的铁链拴着，丝毫动弹不得。
她面前摆着一个黄色的碗，里头装着一点浑浊的清水。
碗上，竟然绘着一只彩绘的狗。
她迟缓地意识到，那是用来给她喝水的碗。另外一只碗里头装着两个馒头。
外头卫兵迟疑着告诉他，那是王上出征之前，给她刻意送来的碗。
她惨笑，沈长离对她的羞辱昭然若揭，他想让她在狱中，像狗一样匍匐着去喝水。
她手腕疼得要命，额头滚烫，似乎又在发烧，后腰的奴印又开始疼痛起来。
虚弱不堪，整个人，总是想吐。
白茸记不清自己是第一次入狱了，似乎有许多次，但是这一次是最糟糕的一次，身体状况差的自己几乎难以接受。
囚牢十分阴暗，她神志不清躺在那里。
漆黑的凌乱的发披散了下来，遮住了那一张惨白尖俏的小脸。
连续三日了，每日的饭菜几乎都没动。
周围囚室的犯人，见着姑娘，都觉得她十分可怜，看起来，似乎真的快死了。
第三日，白茸第一次起了身，但是没有去喝那水。
而是猛然起身，旋即，抱着囚室的围栏，便开始一通呕吐，吐得天昏地暗，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开始呕酸水为止。
她长而凌乱的黑发，围绕着一张苍白尖尖的小脸，眼睛又大又黑，几乎大到不协调，唇毫无血色。
白茸对面的囚室住着一个妖医，上了些年龄，见她吐成这模样，忍不住上下瞧着她，打量她的身段和气色：“姑娘，你是不是带着身子啊。”
“孩子爹呢？”他迟疑着问。
毕竟，北狱条件这般恶劣，带着身子被关进来，家里人在外头怎么也得打点打点。

第72章
白茸依旧还处于一种恍然的状态之中。
她似乎没听明白那个妖医在说什么，脑子空荡荡的，喃喃重复：“有身子？”
几分钟后，她才勉强理解了妖医意思。
自从九郁被杀，她被沈长离带回妖王宫后，她的月信就一直不准，经常动不动几个月不来，来了后，一次能持续半月，之前在宫中的时候，红叶一直想帮她调养身体，但是收效甚微，后来去了王府，因为每日她要做的活实在是太多，也没有条件给自己调养，就由着它去了。
白茸迟缓地意识到，她好像确实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来过月信了。
她自己也习过药理，她费力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手搭在腕上，给自己把脉。
随着感受到脉象，她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她的脉象很虚弱，但确有滑脉之相，反复确认了两三次，依旧是如此。
滑脉圆润走珠，确是有孕之相。
她甚至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次怀上的，沈长离每次都要弄到尽兴为止，并且从未给她喝过避子汤。
妖医看她这样，摸了摸自己胡子：“小娘子自己会把脉，如何，是怀了吧？”
这妖医以前是一个高官专门养在府上，给府邸女眷看怀的，对这方面很有经验，一看她这模样，其实便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白茸看向自己的的小腹，腹部总体依旧是平坦的。
她眸子依旧麻木，只是呆滞坐在那里。
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几乎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我，我也不清楚……”她嘶哑地说，“或许是吧。”
“姑娘，你是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的？孩子爹知道你有身子了吗，你想办法让他在外头托人打点打点，至少给你换个囚室，多少过得舒服些。”妖医旧话重提。
“看你这月份还不大，打头两月最危险了，你这应是头胎吧，你太瘦，怀不住，不看顾好身子，很容易小产。”
白茸呆滞了片刻，她想用手抚摸一下自己的小腹，可是她细弱的手腕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够不到自己腹部，只能作罢：“它爹爹……不在了，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
妖医也明白了，眼光带上怜悯。
也是。
否则，一个男人怎么会让自己怀着孕的媳妇落到如此处境，多少都会在外奔走运作一下，这姑娘看起来文静秀气，也不像作奸犯科之人，却不知为何有如此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北狱分为三层，越往下囚犯犯下的罪行最严重。妖医是因为高官犯事后被抄家，他被牵连，因此也被送到了这里，没想到，会在囚室中遇到一个这样漂亮纤弱的女人。
“明日便该提审你了。”妖医说。
“你最好小心一些。”他说，“最近林大人也随王上出征，如今掌刑的大人名周市，是出了名的狠心狠手。”
他想起那个叫做周市的酷吏和他手下折磨人的百十种花招，便不由得打起了寒颤。
“你还带着身子，这该如何是好啊。”他头疼地说，“不然，你直接往上汇报一下，或许孕妇可以有些宽宥。”
按照妖律，孕妇确实可有宽宥，非谋反重罪不收监，并且可以罪轻一等，他看起来，这姑娘入狱的时候应该也是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的。
白茸呆呆的，摇了摇头。
“阿叔，可否暂时替白茸保密此事。”她嘶哑地说。
因为之前刚出刑过一波死囚，因此三层监狱很空，如今醒着的囚徒不多，白茸的囚室和妖医囚室正巧挨着，两人说话声音都不高。
她本能畏惧沈长离知道这个孩子的消息。
如今天亮了，一丝丝晨曦从地牢缝隙中费力钻了进来，照亮了这个阴湿的囚牢，地面上半干不湿，透着一点让人胆寒的暗红，有几缕不知是何种动物的毛发，混着残留的肉渣肉末，都黏着在这湿滑的地上。
妖医叫做温元，虽不知她为何要如此，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真的有身子了，这一日她格外嗜睡，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醒来之后，她腹中完全空了，只能费力去拿起了馒头吃，馒头太干了，她费力咽下了几口，只觉得喉口都干涸到发疼，几乎再难以吞咽。
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今日她就开始感觉到一些身体上的反应了，都是孕早期的反应，而且很严重。她饿极了，本能的想吃东西，但是又克服不了想呕吐的欲望。
喉咙太难受了，怎么也咽不下馒头，她只能费力凑到那个画着狗的碗边上，像狗一样，费力去喝那里面的水，勉强滋润一下喉咙。
天牢中光线暗淡，几乎分不清楚白昼黑夜，白茸一直待在这里，被关了不知有多久。
偶尔有狱卒来提走囚犯，之后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
她逃跑，劫狱，打伤冒充官员，每一桩都是大罪。
白茸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好结局，但是她如今也不在意自己有没有什么好结局了，每日依旧过自己的日子。
北狱之中，原本关着不少囚徒，几乎都是罪大恶极之徒。
白茸生得漂亮，年龄又轻，许多囚犯经常对她口头骚扰，但是白茸从来都视而不见，来自男人的羞辱她承受过太多，这一点点她早就不当回事。
如今，白茸每日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极为嗜睡。
过了不知多少日，有人打开了囚笼门，漆黑的地牢中终于透入了一丝微弱的光。
宣阳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狭小的囚笼之中，方寸之间，那凌乱的枯草上，睡着一个苍白的女人，女人长而凌乱的黑发披散到了腰间，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她正拿着一个馒头，低着眼，机械的往自己唇中塞。
不远处，一个囚犯正不怀好意看着她细细的腰，嘴中不断冒出污言秽语。这般年轻漂亮的女囚，在这种乌遭地方，会受到什么羞辱可想而之。
他不信王上不清楚，但他却心硬如此。
白茸像是没听到一样，姿势甚至都没有变化，依旧慢慢地吃着自己馒头。
宣阳走近了一些，不动神色，手指剑出了一道剑气，那人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才发现自己舌头不见了，满嘴血沫，只能惊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宣阳走到门口时，白茸方才发现他。
白茸抬眼看向他，那一双眼大而乌黑，目光倒是竟也没有什么变化。
“宣阳大人。”她柔软的嗓音沙哑了很多，因为手脚都被枷锁困住，因此没法给宣阳行礼，只能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宣阳在俩人周身设下了紧制，温和打量过她：“白姑娘，你可否愿意认错？”
沈长离是个绝不会容忍背叛的人，白茸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的底线，但是他还是留下了她，宣阳一直觉得，白茸对他是特殊的。
至少，若是其他人，宣阳可以断定，那人百分之百早已尸骨无存。
白茸低头：“白茸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背叛了王上，欺骗他，擅自逃走。”
她勉强扬起唇，露出了个虚弱的笑：“奴现在不是王大人的小妾吗。”
要说的话，她也是背叛王寿，如何会有这样的罪名？
宣阳不擅口舌，不做声了。
他沉默站了许久，见白茸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主意，或是认错的想法。
宣阳看她的眼睛，她那双眸子很暗淡，但是并不浑浊，她正低着眼看向自己的双手，眼中甚至多出了一点宣阳读不懂的陌生的东西。
宣阳知道，她并没有被改变。
她细弱的背被枷锁压得弯下，但是始终没有屈服。
宣阳深深看了她一眼。这种时候，他也不方便再说什么，只能朝着白茸欠身，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如今，沈长离正在前线。
离开王都半月，最前线的部队已经到了北境。
青丘位于妖境之北，远处便是一片皑皑白雪，天气明显降温了，周围不少不适应环境的士兵都裹上了厚重的冬衣。
沈长离正站在营地之北，看着远方，隐约能见到青丘的第一道防线。
他的幕僚辛云和近侍华渚正站在比他略后一步的位置。
男人身上只披了一层雪白的狐裘，其上没有一根杂色，或许是有意为之。他完全不畏寒。
他披着狐裘，面容略微苍白，但是衬得披散在肩上的乌发更黑了，漫天飞雪之下，整个人显得更为清俊修长。
即使是以容貌出名的狐族，也很少见到这样英俊的男人。并且，他身上气质完全不沾染狐族的柔魅，是一种清光一样的冰冷。
胡九率大军，他如今正立于塔楼顶，远远与沈长离视线交汇。
见沈长离丝毫没当回事，胡九视线阴沉：“龙君大驾光临，不妨看看，如今我身边是何人？”
赤音一身火红色的战甲，英姿勃发，正静默站在胡九身边。
她原定是要是被镜山送入宫，成为沈长离的妃子的，后来，她不愿意，临走反悔，跑来了青丘，如今成了胡九的左膀右臂。
胡九讥诮：“高贵的龙君，被自己女人背叛的感觉如何？”
沈长离毫不在乎，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赤音。
赤音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也漠不关心。
赤音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知道，沈长离已经不是天阙了，但是，对着在这样相似的气息，她依旧只能避开他的目光。
这男人像是一抔冰冷的雪，没有感情，也没有温度。
他正在观察地形和局势。
胡九在青丘备战依旧，设置的防线长而坚固很长，要攻坚下来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沈长离原本预留了两月的攻坚时间，他习惯了短途奔袭，很少长线作战。
胡九和赤音都已经突破了渡劫期，两人修为和族裔血脉都注入了青丘内部有祖传的护山大阵，要攻入有难度。
他们本没有有预期，只是，却有另外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青丘外部的防线也比他们想象中顽强许多，这几日，甚至都与他们的大部队打了个持平。
战争持续了好多日。
某日夜间，辛云带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狐兵走进了帐子。
辛云说：“王上，这两狐兵气息有些奇怪。”
沈长离视线抬起，只看了一眼：“这是仙兵。”他用的肯定句，而非疑问。
“怎会如此？”帐中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那两士兵自然不承认，都说自己是妖族，可惜两颗吐真丸下去，便什么都交代了，确实是天上来的仙族。
这就古怪了，这是妖界内战，为何青丘士兵之中会莫名其妙出现仙族士兵？
可是，即使服用了如吐真丸，这两个士兵也交代不出来为何会下界来此地。
“拉出去，凌迟了。”沈长离视线落回了手中羊皮纸，淡淡说。
既不交代，那也没用了。
辛云原本正要领命而去。
“龙君且慢。”正说着话，有一人掀开了帐篷帘子走了进来、
没想到，竟是一位温和俊美的陌生男人，男人眉毛和长发都是雪色的白。
正是若化在凡间的化身。
沈长离倒是也不以为意，若化却先行礼。
“不知神君这种时候下凡，有何贵干？”辛云有几分敌意。
若化资历很老，并且有神位，并非任意的仙界喽啰。在这种战争焦灼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在这里，意味便很深长了。
若化道：“我是为神女之事而来。”
辛云愣住了。
沈长离倒是笑了。
可以让早早不理俗务的若化下凡，白茸面子倒是挺大。
“神君是不是弄错什么了？”他慢条斯理说，“哪里有神女？”
“妖界境内大部分神女祠，都已经被我派人烧毁。”
若不是他存了些念头，之后在神女像下羞辱白茸。
让她看看清楚，这一世的她，只能永远臣服在他身下，当一条百依百顺的狗，他一处祠堂都不会留下。
若化略微意外，但是仔细一想，也是情理之中，天上神明仙力高低与下界信仰和香火有关，甘木本体与合欢都衰弱了不少，若化没想到，这情况，竟与妖界祠堂被毁有关联。
若化保持了温文有礼：“龙君，神女虽然不在，但是若化此番下凡，便是为了寻找神女这一世化身。她叫白茸，身躯为合欢神木所化，灵魂由神女所赐，这个名字，龙君应该很熟悉吧。”
“神女三魂一魄为白茸魂，仙界的合欢神木为白茸体。因此，白茸也应属于仙界，应早早归位，而非继续在这苦海中沉浮。”
若化是第一次来妖界，过了数百年，妖界变化很大，沧海桑田，很多地方都变了，白茸的灵魂力量定然是被干扰了，若化循着莲花的指引，寻了很多地方，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白茸。
因此，听说龙君大军正在青丘压境，他又正巧在附近，若化便上前来一问。
沈长离饶有趣味：“她早已经被我占了，凭什么要给你带走？”
若化略微顿了一下：“我早早听说，龙君后宫美人无数，并不缺合欢一人。”
“确实不缺。”他懒散道，“但是，就算是我玩腻了的，也没有给别人的道理。”
良久。
若化叹息：“龙君可否告知若化，白茸现在身在何处？”
“我想见她一面，就算不带走，在龙君的监视下，与她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沈长离冷冷笑道：“她现在对你们有什么新的用处？”
他这句话问得刻薄冰冷，且一针见血。
若化顿了一会，没有回答。
沈长离问：“是仙帝的意思？”
“你回去告诉他，不可能。”他琥珀色的眸底浮现了一丝冰凉讥诮的笑意，不知道到底是对谁。
“送客。”
营地一片火光摇曳，满目肃杀之气，有人在唱家乡哀歌，祭奠牺牲的袍泽。
沈长离站在那朦胧灯火之中，只是静静看了会儿，沐浴过后，他没歇息，而是回了帐中，与几个近臣商议军务。
沈长离并不在乎这些仙兵，会议重点还是在护宗大阵上。
辛云对于阵法很有研究，他对于青丘的护法大阵十分有兴致，曾几次找沈长离讨要，说等攻克之后，想要拿来玩儿做阵法实验，沈长离只是笑了笑，便应了。
这时，又有人进了帐篷。
沈长离原本很不耐烦，但是没想到，竟是清霄。
他静了一瞬，叫大家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权当事情没发生。
清霄是冰海中的一只老龟，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沈长离生在冰海深处，其实他从蛋中破壳出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青姬，反而是清霄。清霄自己无儿无女，一辈子对夔龙尽心尽力。
清霄是看着沈长离长大的，也一直期待他飞升之后可以替全族报仇。
后来他在仙界烧毁龙骨，清霄为此事哭泣了整整几年，骂他是孽障，后来，时间久了，时间能冲淡一切，他后面却也想开了，毕竟龙骨也无法复生，沈长离在仙界所作所为，已经算是给全族出气了。
后来，得知沈长离愿意来妖界继任龙君位子，清霄便也在两月前赶了过来，如今也随着军一起来了青丘。
清霄其他事情都不操心，唯一操心的，便是他的子嗣问题。
夔龙如今就剩他一个，沈长离不开枝散叶，早早生出一些后代，之后族裔如何发展繁衍下去？
“少主今夜又独宿？”清霄环顾了一下帐篷，失望道。
只有沈长离合几个近臣，都是男人，眼见要熄灯，不见任何婢女伺候。
以前他习惯了叫沈长离少主，现在也没什么改口，沈长离也没有刻意去纠正他。
其实，沈长离他接受这些妃子，大家都觉得定然是为了子嗣。
沈长离后宫妃子都正值韶华，他自己也很年轻。
按照他临幸宫妃的频率，按理说，早应该有不少子嗣，宫中却一直没有过任何动静。
清霄十分担忧：“少主，在子嗣方面，你应更上心一些。”
他没抬眼，漫不经心说：“还要如何上心？”
周围几个臣子都笑了：“王上好艳福。”
沈长离是他从小看大的，其实以前清霄就担心过这件事情。
他少年时代的时候，和他说，他认定了一个女人，以后非她不娶。
公龙和人类女人很难有后后代。好在没有换骨的时候，沈桓玉有一半人类血统，和女人有后代的概率不低。龙血可能被稀释，生下来一个普通人类甚至都有可能。
但是换骨之后，他等同于完全是纯血龙类了。他非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其实等于是自绝血脉。好在他转兴了，现在也愿意接受妃子了。
“早知道，便应带一个妃子随军。”清霄絮叨。怕沈长离看不上这种军中的婢子。
沈长离都忍不住笑了。
白日打仗行军，晚上还要去睡女人。这一整日就没有能休息的时候？
他敷衍地说：“迟早会有。”
“等孤回宫，以后夜间便更频繁一点。”
清霄犹豫着，还想说什么。
清霄觉得很奇怪，他正当盛年，身体又没问题，妃子也都是高血统的妖兽，他找沈长离宫中侍卫问过，他临幸妃子之后，从没要过避子汤，妃子更不可能自己偷偷喝。这么久，三四个孩子都有了，为何嫔妃肚子都毫无动静。
他其实怕是有什么问题，才导致没有怀上，有点想让妖医给宫中所有人都做个检查。
沈长离的耐心已经到了尽：“清霄，你是不是管太多了些？”
他已经提前预判了清霄要说什么，对华渚不耐烦说：“你去找个女人来，今晚送我帐中去。”
华渚也完全不问要什么女人，直接走了。
清霄知道沈长离耐心已经耗尽了，只能悻悻离开。
李默原本正在卡绘制舆图，他性格安静沉稳，见氛围松弛了下来，反而想起一事来，这段时日，在王都的幼弟李疏月对他提起过很多次这件事情，李默听到今日若化和沈长离的对话，想起了此事。
他倒是没料到，王上和那个叫白茸的女人，竟然有这样一段旧情，沈长离对自己女人一贯很好，这样把她直接扔进了北狱，显然十分罕见。
他斟酌了片刻，开口：“关于白茸一案，臣寻思，可否从轻宣判？毕竟，最后并未造成实质危害。”
“她只是个人类女人。”
幼弟多方求情过，加之李默一直也不提倡重刑。
自从白茸被抓走之后，李疏月想了很多办法，想过要如何把她救出来，只可惜，他甚至还想过要求劫狱，其实这种时候，沈长离在外行军，事态紧急，监狱看守都不会那样严格，只有白茸的监管如此严格，倒是完全出乎意料。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本就是王寿府上的逃奴。”沈长离似笑非笑，狭长的眸子看向他，“跑了，不按法规处理，莫非要徇私枉法？”
李默低声说：“臣并无此意。”
他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敲了敲案几：“孤一直听说，你有个幼弟？以前曾在人间走失，并且，他现在的住处，就在王寿邻边。”
“你弟弟，和白茸，是不是早是旧日相识了？”
李默硬着头皮说：“谈不上旧日相识，只是略微认得些。”
“墙头马上，倒是一段好缘分。”沈长离语气轻巧，甚至还含着几分笑意，听不出多少不快。
“只可惜，那罪奴只有一个，孤已经把她赏赐给王寿了，她怕是还没学到同时伺候两个男人的本事，你幼弟来迟了一步。”
李默不由胆寒。
好在，之后沈长离并未再谈论这件事情，而是回到了军务上。
他性格极为敏锐，多疑，心机深沉且喜怒无常，虽然有雄才大略，但是显然是一个可怕的暴君和独裁者。
李默畏惧他，但是也只能心甘情愿为之所用。
正在这时，宣阳的传音到了。
沈长离没有避讳李默，叫宣阳直接说。
听完汇报之后，他唇角缓缓一扬，视线却看向的李默：“还不知悔改？”
看来，还是苦头没吃够。
“白茸喜不喜欢孤赏给她的那一只碗？”
宣阳安静了一瞬：“应是喜欢的，白姑娘用了。”
沈长离唇角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下次回去，让她当着孤的面表演一下。”
白茸总是可以轻易挑起他的火气。
他情绪其实波动不大，但是方才那一场和若化的谈话，已经足够激起他的情绪，可惜白茸现在不在手边上。
“她到底要如何才会长记性？”他似在喃喃自语。
他要让她知道疼，吃到教训，这辈子都乖乖的，老老实实匍匐在他脚下。
“明日便把她抬出去，先游街三日。”他说。
李默也愣住了，嘴巴张开了一下，但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让整个王都的妖民都看看，王寿府上低贱的逃奴，到底生什么模样。”他冷道。
一旁墙壁上的火光跳动，他清俊的面容被映照得格外冷酷。
……
得知白茸那一日从府上跑出去后，王寿很是紧张，原本他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这一日把事情都推掉了，在家仔仔细细反复思索这件事情，他看管不力到底占几分责任。
倒是没想到，他还在紧张着，却听小厮通报，碧翠来了府上了。
王寿现在还在忧心忡忡，其实没有多少接待碧翠的心思，碧翠便好整以暇，在他客厅落座：“兄长是否有烦心事？”
王寿只能叹息，把白茸的事情说了一遍，碧翠若有所思。
她问王寿：“那女人现在在何处？我过去看一看。”
王寿喝了一口茶：“被关在了北狱呢。”
“我现在到底有些琢磨不透，王上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王寿说。
碧翠喝了一口茶，笑着说：“王上不会喜欢她的。”
天阙以前喜欢神女，因此在她们眼中，最有竞争力的无疑也是从仙界来的韶丹，而非这个人类女修。
只是，听说白茸做的事情之后。
碧翠也没想到，她胆子竟然会那么大。
“当真是个祸水。”好在，她想，已经给她打了奴印。之后，沈长离定然不可能看得上她了，其实她倒是不怎么怕白茸受宠，只是……沈长离确确实实是临幸过这个贱婢的，虽然怀孕概率小到几乎没有，但是一旦撞上了……
人奴原本不配生育，她更不配生沈长离的孩子。
公龙和女人很难孕育孩子，以前所有混血龙都是由母龙与人类男人所生，沈长离便是如此降生的。
碧翠轻轻摇着扇子，眸光微微变化：“兄长和那贱婢，平日和谐吗？”
王寿苦笑连连：“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她，如何让她怀孕。”
得知白茸和沈长离的关系之后，王寿避之不及，视她如毒蝎，哪里还有敢去碰她。
碧翠若有所思：“我去见见这婢子。”
白茸依旧在狱中。
宣阳这段时间没来了，来过几个嗓音尖细的阉人：“白茸，你是否认错？”
白茸嘶哑着声音说：“我不认为我哪里有错。”
“我不过一直遵循他说的话。”
到底还要她做到哪一步？
她不懂。自然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小太监阴恻恻说：“你自己好好在这里想一想。”
每一日，都会有这样的人过来问白茸话，白茸不知道自护该说什么，索性干脆完全不说。
直到这一日，北狱进来了一个极为美艳的女人。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是美艳的美人蛇。
白茸见到这个美艳妖娆的女人，想起那日他衣袖上的蔻丹，一阵反胃，又开始想沤酸水。
每一次，沈长离强迫她的时候，身上都带着别的女人的记号，
白茸不知道是否是有意的。
他就是要看她的痛苦，想击垮她所有的尊严，让她变成一具折断了羽翼，行尸走肉的尸体。
碧翠在她的囚笼前止住了脚步。
看向苍白细弱的白茸，眸光中带着怜悯。
她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她的后腰：“给你一个忠告，你既烙着奴印，最好就不要生育了，否则，生下来的孩子，天生也是为奴的命。”
“我见你是哥哥的小妾，便来与你说这话。”碧翠柔声细语，“我瞧着你，生得也算工整，可惜太过于糊涂，做了这般不该做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在哥哥面前美言几句，让你减轻刑罚。”
她的视线在那个画着狗的碗上扫过，带上了几分轻蔑。
随后，又敏锐扫过白茸的动作，她下意识护着自己的腹部，碧翠也是女人，女人对女人的这些细微到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的动作都有敢接。
白茸已经痛苦到几乎麻木，但是依旧没有松手。
奴隶的孩子，只可能还是奴隶。
这种情况下，白茸就算生了孩子，以后也只会是她孩子的绊脚石。因此，她若识相，最好就压根不要打生什么孩子的想法。
“我叫碧翠，现在在宫中为妃，原身是腾蛇。”她轻言细语。
白茸木然点了点头。
知道她是沈长离的妃子，是高阶的妖兽血统，以后定然也会生下沈长离的其他孩子，想到这，白茸克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长离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都会遗传到他的血统，因为母亲也是高血统的兽，这些孩子出生便很强大。
而她的孩子，遗传了她的人类血脉，说不定会在监狱里出生，和她一样地位卑贱，命运凄惨，从小便遭受无尽的折辱。
像她一样，从小便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欺负羞辱。
她自己尝过，知道这样的滋味有多可怕。
她以前发誓过，以后一辈子都只会有一个孩子，要给孩子爹爹和阿娘全部的疼爱，沈桓玉那时把她拥入了怀中，笑着说好。他不喜欢小孩，但是爱屋及乌，想到那孩子也有一半她的血统，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他自然会喜欢。白茸也从未怀疑过他未来会是个好父亲。
况且，沈长离现在是妖君，白茸见过许多不受宠的皇子公主的下场，能抱住一条命都算是好的，
一个男人不爱这个女人，对她的孩子也定然毫无感情，说不定压根不承认。
这个孩子是一场□□的产物，她怎么能生下来？
甚至利用孩子来折辱报复她。
她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甚至只要一想想，腹中孩子会遭受和她一样的苦，她心中便绞痛。
况且，就算不是如此。
她想到了九郁滴血的头颅，手指轻轻抚上了腹部。瞬间心如刀绞。
她没有将这个孩子带来世上的资格。
她还背负着那么多没有偿还完的罪孽，怎么有资格心安理得的迎接新生命。
碧翠完整地将她的小动作都收入眼底，她笑着说：“我在一直备孕，之后，说不定也很快会怀。”
碧翠染着豆蔻的手轻轻抚上小腹，“说不定，这里已经有王上的孩子了。”
“我这这月的月信也推迟了。”她说。
“若是真有了，孩子血脉应是很不错。”
若是遗传到了沈长离的血脉，出生化形就差不多能有化神期的修为，若是经历了雷劫淬炼，可以化真龙。
白茸脸色越发惨白。
见她这般模样，碧翠方满意地离开了北狱。
她来过这一场之后的第二日，便有人来了。
打开了白茸的监狱门，把她带了出去。
白茸走过了一条细长的甬道，她被带出了北狱。
白茸浑浑噩噩，许多年没有见过光，她甚至有点受不住这激烈的刺激。
妖界衙门和人间的区别不大，高堂上坐着的是一个面色黧黑的男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跪在堂前，接受审判，麻木听着他复述她的罪状。
周市见到这个女人面容的时候，甚至也有一丝惊艳，虽然苍白憔悴，但是依旧可以看得出这面容的秀丽。
“白茸，你身为王寿府上人奴，不专心侍奉主人，反而意欲逃跑，并且劫持朝中命官，并伪造腰牌。罪大恶极。”
他缓缓说：“按律，应至少流八百里。”
到北境边缘，蛮荒之地去做苦力。
白茸没有给自己分辨任何，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不过，因为如今北境正在打仗，暂时不方便流刑。今日，便先去游街三日。”周市下了判决。
宋瑞今日也来了，正在沉着面容旁听。
宋瑞是朝中大臣，也是周市的上司，他被一个人奴如此戏弄之事，传遍了王都，王都妖民都对这件事情很不满。
以前因为两界的战争，修士和妖族不共戴天，小小人奴如此冒犯，自然应该从重处罚。
宣阳地位超然，只是他没有干涉这件事情，一直只是旁听。
白茸没有半分给自己辩解的意思。
她嘶哑说：“奴死不足惜。”
“只是，奴有许多友人，曾在云溪村共同居住过许久，他们都是妖，都是你们的同胞，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违背任何律法，便也被就监，且一直关押到了现在。”
她实在是力气太微弱了，几乎说几个字便会要暂停一下，气若游丝，但是思维没有乱。
宋瑞是清正之官。他也约莫知道一些云溪小妖的事情，只是此事没有出动官衙，是沈长离的近侍做的。
按理说，国不可无法度。沈长离继位以来，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宋瑞莫名想到那一日，她给他下了药，但是并没有继续伤他。
白茸在不住喘气：“大人，十分对不起，白茸有配药，留在了王大人府上，大人可以用温水服下，一日三次，服用完后便可以彻底祛除残余药效。”
“无规矩不成方圆，自有国法家规。”白茸说，“奴实在不愿人让他人为奴的事情蒙受冤枉。”
那昏睡的药粉对妖兽的神经有副作用。宋瑞和她无冤无仇，并且官声又好，白茸不愿因为自己的事情伤害他。
周市和宋瑞都沉默了。周围的一干大小官员也都沉默了。
他们之前也见过修士，但是修士都从来不把妖物的性命当做命来看待。
他们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即使自己已经落到了这样的田地。即使被摧残，折辱到了这样的地步，但是依旧很干净，柔软，没有染上多少污浊。
她有一颗至纯至善的心。
“白茸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求可以给欢娘和云溪村一干村民冤案公正处理。”
她重重的磕下，光洁的额破了，流血了，她也不在乎。
宋瑞沉吟了，看着她瘦弱的脊梁。
周围一片哗然。
大家显然都没想到，这人奴竟然说这种话。
妖都的律法显然也只是为了约束那些低等妖族，很多高等妖民，其实也早早习惯了，不把律法当会儿事儿。
白茸这一番话，音量不大，竟有一点振聋发聩的效果。
“把犯人带走——”眼见局面即将失控，不好收拾，周市当机立断一锤定音。
那枷锁十分沉重，她这么多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喝水，沉得她只能低着头走路，身后两个卫兵不允她走慢了一些，回头骂道：“走快一点。”
白茸被两个衙役从地上一左一右扯了起来，随后，塞进了一座囚车。
游街的时候是被关在囚笼之中的，白茸目光呆滞，坐在那囚笼之中，在烈日下被迫站着。
游街游了足足一日。
因为知道是王寿府上的逃奴，妖都居民很多都来围观，很是鄙夷。
有朝着她扔脏果子，臭鸡蛋……这些东西暴风骤雨一样朝着她砸了过来。
砸在了她原本就破掉了的额角，一阵阵生疼，但是白茸没有丝毫反应。依旧默默站在囚笼之中，承受着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腹部一阵绞痛。
若是就这样没了，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孩子。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亲人。
阿玉冥冥中最后给她的一件礼物。
一想到这里，她已经再度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是有一条生命，托生在了她体内。
是她没用，不能保护它，甚至无法留下他。
战事持续了许久。
沈长离一直待在北境，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
仙族士兵一直源源不断输入，因此战况一直焦灼。
宣阳来问过沈长离好几次，说起白茸近况。
他只是冷笑：“劫狱，冒充别人的时候，她怎么又不知道怕了？”
他说：“等孤回去王都之后，亲自审。”
“或者，将她发配去极北之地。”
宣阳说：“白姑娘如今在北狱之中，哪里都不去。”
他冷笑：“她会老老实实待在那里？怕是手脚筋都挑掉了，也不会。”
胡九这一次十分诡异，这些莫名其妙冒出的仙兵，其实几乎也可以代表天廷的态度。
要联合胡九，打压妖军。
沈长离不在乎这些，他甚至也完全不在乎自己修炼了这么久得到的一具仙身。
只是很有耐心，继续推进展开。
那一日若化来之后，也不是没有幕僚提出过，不然，将白茸还仙界，如此向仙界表现出友好，叫他们撤出。
“将白茸还给仙界？”他讥诮一笑，“白茸是仙界的吗？”
“她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回去。”
死了，烧成灰了。
每一颗灰尘，每一块骨头，都只能是他的。
仙界，她一辈子也别想回去。
白茸别想跑。只能永远留在他身边被他折磨。
李疏月的大哥李默也正在身边，沈长离倒是饶有兴趣看向他：“我记得，你甚至都来为她求请过。”
“这是你第一次来找孤求情。”
就为了一个白茸。她倒是魅力很大，总是可以源源不断地驱使男人去给她办事，
李默只能默不作声。
另外一边，若化离开之后，便开始继续在妖界行走，预备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若化神君化成了一个白衣飘飘的人类男子，遮掩掉了自己身上的仙气。他继续在妖界行走，在思索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上一次和沈长离的谈话他倒是也不意外。
只是，沈长离既然不愿放手，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若化从包裹里拿出了那一朵莲花，忽然愣住了。
莲花上，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芒。原本莲花光芒，只是模模糊糊提醒，白茸在妖都，但是实际上找不到。
若化显然没想到。
莲花中簇拥的那一朵莲蓬，竟然结出了莲子，莲子象征有孕。
白茸竟然会有孕。
若化神情顿时古怪了起来。
这有孩子，到底是谁的孩子。
沈长离的孩子吗？还是和其他男人的孩子。
其实若化一直知道一个秘密，上辈子，直到神女回到仙界的时候，依旧是完璧之身，手臂上的守宫砂没有消退。
天阙也一辈子没有过女人，他锁骨上，为了守身点下的那一颗守宫砂依旧还在，有的高阶高阶妖兽因为厌恶本能，为了控制自己的发情期，会用特殊的植物汁液在锁骨上点下朱砂，只要一直葆有元阳元阴，便不会受本能影响。
这辈子，竟然进展如此变化？
沈长离的后裔若是真的出世了，是三界一大未知数。
仙界筹谋已久，容不下这个变数。
若化其实不愿意伤害合欢。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是阴山九郁的孩子，便好办了。毕竟，九郁的血统远低于沈长离，要和合欢有孩子概率显然更大。
只是若是如此，被沈长离发现了，他是断然不可能容忍白茸怀着九郁孩子的，必然会让她流产。
根据之前与沈长离的对话，若化推断，白茸大概率在他身边。
但是依他对天阙的了解。他行军的时候，一般不会把自己女人带在身边。
以前他也是打了胜仗之后，会回温泉宫，带着礼物去见神女。
因此，白茸大概率还被留在了王都。
若化思索了一番，腾云，朝着妖王都的方向飞了过去。只要找到了白茸，让她回仙界，一切就都好办了。
*
游街之后，白茸依旧回到了囚房，每日过得过得昏昏沉沉的很。
腹中孩子在一日日长大，白茸可以感觉到，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和它有所感应。
怎么办，她不能死。
她还要从天牢中出去，去救欢娘他们。
白茸用这样顽强的毅力，一直支撑她，在天牢中生存了下来，
她偶尔还会见到宣阳。，但是时间越来越少，宣阳也去前线了白茸偶尔听到一些消息，大概知道，这一次战争不怎么顺利，虽然也是占据上风，但是不如以前那样示弱破竹。
她送了一口气，甚至冒出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她希望沈长离不要回来了，可以一直在外打仗，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处理掉这个孩子。
白茸很是坚定。
这个孩子，她也不会留。
只是，如今还可以和孩子待在一起的时间，算是越来越短了。
她摸着腹部，现在又过了一个月了，但是依旧不显怀。
她面容都温柔起来。
想到她的肚子里。
如今，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她一旦想起来，都觉得心中一动，是很温暖的触动。
白茸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其实，这段时间，她口味也有些变化，很想吃酸和辣，只可惜在监狱中，丝毫没有办法。
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生下来，小的时候，或许会像她。
想到这里。她心又一沉，将自己拉回现实。
如何不着痕迹流掉这个孩子。
白茸在仔细想，她现在完全没有药，若是用撞击的办法流掉孩子，也不一定妥当。若是大流血反而会被注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宣阳回了军中。
白茸游街之后，回了监狱的事情，都由宣阳一一传达了过来。
这一日，是个阴沉的雨天，所有人都正在看行军会议。
沈长离瞧着阴沉的天幕，忽然站起身：“孤要出去一趟。”
辛云很是意外：“王上，现在战事还未结束，您要离开几日？”
他没回头：“不确定。”
他说：“让灼霜留下。”
灼霜换上了他这一身玄色衣物，两人几乎一模一样。
……
这一日，她原本正过着和平日一样的生活，忽然感受到了一点不同。
有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起了她，带去了提审室、
她心中莫名不安。
正呆呆坐着的时候，抬眸，却发现有个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她身躯瞬间僵硬，呼吸都开始急促，整个人都变了。
沈长离原本应该在前线的。这种时候，为什么回来了？
这个满是刑具的房间很是逼仄、
他披着一袭干净的外袍，松松垂落在脚边，一尘不染的月白，绣着明月雪夜纹样。像是银河泄地，黑发也没束起，只是松松披散在肩上，越发显得乌黑，像是一个夜间出游的贵公子。
沈长离欣赏了一下白茸一侧面颊上的囚字。
“怎么不是刺青？”他说，“倒真是可惜了。”
不然，没了这一张脸，她还如何勾引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
“将你关进了监狱，你还可以源源不断勾引男人。”
“包括孤的下属，孤的朋友。”
“白茸，你到底有什么魅力？”
“孤离开了这么久，你也该修养好了。”他毫无怜惜地掐住她的下颌，“主动一点，来服侍孤。”
他又想起了找他要人的若化神君，还真是个香饽饽。
沈长离笑了笑，大手直接掰开了她的唇，他一手拿着一瓶白瓷瓶子。
她被这莫名其妙的辛辣液体呛住了，沈长离丝毫没有怜悯。
“都喝了。一滴也不许漏。”
他眸光冰冷。大手冰冷有力，她没有加丝毫可以反抗的余地，只能被迫引颈受戮。
白茸瘫软在地上，浑身发软。
这是他收集了不少材料，为她专门调配的药物，这一次，终于做好了。
吃下这药，白茸若是不定期来找他要解药。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你只能待在这里，到被孤玩腻为止。”他说。
“游街的时候感觉如何，你喜欢出风头。孤已经让你出够了，莫非对你还不够好？”
“你喜欢这里吗？”他笑，“你知道，这里设计的初衷，其实便是为了你吗？”
在地下，终日不见阳光。
“以后，你就安心生活在这里。”
“孤将你四肢都锁上。四面都不见光。动弹不得，当孤的一条狗。好不好？”他低声道。
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眸光忽然一变：“白茸，孤最近弄到了一点好玩的东西，这一次，便是刻意回来送给你。”
这种时候，他不喜欢任何人来打扰。
他的疯病又发作了，这种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
吞下那奇怪的药之后。
她五脏六腑都开始撕裂般的疼，她以前很怕疼，但是现在，觉得自己忍耐能力已经很高了，却依旧无法忍受这样可怕剧烈的疼痛。
只能膝行到他身边，吞下了那药丸。那像是被针扎一般疼痛立马缓解了。
白茸还在不住地喘息，疼得几乎眼前发黑。不得不起身，膝行过去，从他手心吞下解药。
“你心里不服吧？”
“白茸，这么久，你就一点没有想孤？”他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耳垂，“心不想，身体至少也会想想吧。”
几百年的分别。
他出去行军打仗如此之久。
白茸像是死人一样，杳无音讯。
男人修长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面颊，随后，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喉咙被扼住了。
窒息了。
她开始呼吸不过来，她太娇小了，个头比他低了一个头还要多，以前可以被他温柔地完整收入怀中，如今，这双手也轻易能成为杀掉她的武器。
她真的要死了。脑中冒出这样模糊的念头。
终于，那双大手松开了。
她跌落在地上，脸色惨白，不住地大口呼吸，她是第一次感觉到，空气竟然如此甜美。女孩面容潮红，眼角甚至挂了泪痕。
他伸出了一根纤长的手指，熟练撬开她的唇，重重捏住了她的舌尖，要她去一一吃干净。他狭长的眼，紧紧凝着她的面容，心中空虚了那么久的一块地方，似乎又开始被徐徐填满。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她眼里噙着泪花，屈辱地被迫俯身，去服侍讨好那双方才差点要了她的命的手。
在外那么久，他一直总觉得哪里不对。
“孤想过无数次，要杀掉你。”他眸中染上了一些愉悦，轻轻说。
他不喜欢自己被任何东西束缚，以前他也确实做到了。自从白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后，一切就都变了。
他最激烈的情绪波动，都和白茸有关。
“或者，不如把你的尸首炼成傀儡，你是不是就老实了。”他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不能说话，不会呼吸，也不会背叛他。
他复活了白茸，白茸披上嫁衣去嫁给阴山九郁。
他甚至后悔让阴山九郁那么毫无痛苦走了。
他甩不掉这样的执念，对她厌恶至极，但是又摆脱不掉她。
原本他一直觉得，他是对她的身体有迷恋，但是某些时候。不在她身上发泄，他也可以满足。
沈长离不懂这些感觉，也不想懂。
他的赤葶毒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赤葶毒会放大一切情感。他没有情丝，感受不到爱，对白茸的恨意与日俱增。
他漂亮的眼，在这种时候很像野兽，清俊中增加了几分令人诧异的妖异，漂亮得惊人。
养狗，便需要笼子。
他可以给白茸打造一个专属的笼子，之后，把她关在里面，锁住四肢。
“你是不是满意了？”他阴沉沉笑说，“孤将这笼子放在王都中心，每日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你在这狗碗中喝水的样子。”
白茸是他的什么人，有心疼的必要吗？无非又是装柔弱装可怜，然后之后又伺机逃走。
以为他会在乎？把自己看得太高。
可是，白茸没有说话，身子软软倒下了。
沈长离是见惯了血的人，他自己流惯了血，手上断过无数条性命，可是他以前，还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下身能流出这样多的鲜血。鲜血汩汩流淌着，很快汇聚成了一小滩，把那脏兮兮的囚服都染红了。
她穿的囚服很破，短小，甚至不能完全遮盖住身体。嘴唇皴裂发干，手指也伤痕累累，就这样，一直蜷缩成一小团，还在不住着哆嗦。
他狭长的眼沉沉凝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要把她看穿一般。
这也是她装出来的……以为他会信，还是以为他会在乎？
“来人！”
很快，弯曲的地道中亮起明亮火光。
一列妖医慌慌张张，都弯着腰，鱼贯而行跑来。大半夜被四五道诏书急诏来了北狱，好几个衣冠都没穿整齐。
红叶也被叫来了，走在队尾，她只是远远看了地上白茸一眼，便傻眼了。
之前她以为白茸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但是没想到，居然还能到这样的地步。
大夫在白茸身边蹲下，初步检查了一遍，下意识说：“怕是要滑胎啊……”
沈长离面容阴冷，像是没听明白一样，他瞳孔覆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缓缓从白茸身上挪到他身上：“……滑胎？”
他居然像是没听明白一样。
被他那样看了一眼，妖医不敢隐瞒，只能说：“王上，这罪婢有孕在身，已有至少三个月了。”
白茸裙下还在不断流血，地上都是鲜血，整个人还在不住地发抖，她昏迷中，也正处于极度惊恐没有安全感的状态中。
“需要立马救治。”妖医说，“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身体底子又虚弱，这脉象已经有滑胎之相，必须马上抢救……不然，莫说孩子，大人可能也要保不住了。”
沈长离眸色阴晴不定，那张清俊的面容没了往日冷淡，取而代之是极端阴沉可怕的神情。
妖都主殿长明灯亮了一整宿。

第73章
外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落着雨，宫中灯火一直亮着。
妖医一簇接着一簇，都被调度来了汀兰宫。这是白茸被送给王寿之前住的地方，如今她又被送了回来，依旧住在那一处。
之前几月，汀兰宫一直无主。
庭院中树影晃动，一切似乎都变得蒙昧。
侍女从大殿中一盆盆端出血水来，都行色匆匆，没人敢提起室内在发生什么。
青丘战役依旧没有结束，沈长离原本预备在一日之内赶回去，意外遇到了这件事情耽搁了回程。
他独自回王都的事情原本无人知晓，甚至连宣阳华渚都被留在了青丘。
雨落在庭院湘妃竹上，斑斑泪痕。沈长离记得，和她还在青岚宗时，搬去内院后住在院中的竹影很像，他厌恶这竹子，却依旧选择了在汀兰宫中也栽种上。
庭院深深，夜色很黑。
沈长离一直远远看着。
这景色，总让他想起孩童时代曾养过的一只雀儿。
有一日他忘了关笼子，雀儿飞了。
他拿剪子剪掉了雀儿翅膀，之后，又找了最好的兽医来救治，竹雀很快就死掉。
那时候他年龄很小，还没有开始修习仙诀，即使用了冰块存，雀儿尸体很快开始腐臭，羽毛剥落，□□腐烂，臭不可闻，身躯上生出蛆虫。
完全变成了一滩烂肉。
在沈长离的眼里，世界上许多东西，都极为丑陋，触碰，甚至看一眼，都让他恶心。
白茸不算丑陋，可是，她自甘堕落，要把自己弄脏。
那死去的雀儿凄惨的尸体浮现在他脑海里。
若是白茸若是也变得像是那雀儿一样，便更加丑陋无趣了。
他接到青丘那边传来的通讯，对面是辛云。
“王上，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辛云性子直，直接问了。
让灼霜替他留在青丘原本只是权宜之计，胡九性格十分狡诈，善于用兵，加之有仙界的暗中增援，沈长离不在，他们前线已经暂时开始后退。
沈长离看着漆黑的天幕，缓缓答：“要暂缓几日。”
他没说原因，辛云正还要说什么。有人推开了殿门，弯着腰小跑进来了，是沈长离的一个小厮，背后跟着急出了一头一脸汉的妖医。
原本他们预备去寻沈长离，妖医见他正在院中时，愣了一下。
夜露沾湿了他的衣物，妖医有些意外，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长离问：“你说，现在如何了？”
他眼珠乌润润的，盯着人看的时候，透着一点凉薄的冷意，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妖医立马跪下：“王上，白姑娘身上有噬骨散，又怀着身子，预备给她补血的凝血丸和蚀骨散药力相冲，不知当不当用……”
白茸实在是太瘦弱，原本不适合怀孩子，又因为动了胎气导致失血太多，为了保住孩子和她的性命，他们保胎后选择了给她用补血的丹丸，却意外在她身上发现了蚀骨散发作的痕迹。
蚀骨散一般是主子给自己的不忠的奴隶暗卫下的药，用来控制他们，被下药之后，奴隶必须每月从主人手中拿药，否则会浑身骨头剧痛，被疼痛折磨到痛不欲生。因为解药不同，每一份蚀骨散的配药不同。
在白茸身上发现蚀骨散的药力之后，加之还牵连到孩子，因此，他们都不敢擅自下药，只能来寻沈长离定夺。
沈长离自然知道蚀骨散。
是他亲手逼白茸服下的药。
沈长离没想过，白茸竟然会怀孕，甚至有了这么大月份。
白茸怀孕了，至少三个月了，一直瞒着他，若不是他为了给她喂药中途回来一次，她或许还会一直隐瞒下去。
沈长离问：“她现在如何了？”
“她实在是太瘦。”妖医嗫嚅，“严重的气血不足。”
因为太瘦弱，又一直处在恶劣的环境，经历了这么严重的情绪波动，她情绪被透支得很严重。
白茸从来很能压抑自己的感受，很少对外人抒发情绪，都是自己默默消化，情绪积压久了，她又带着身子，发作起来十分要命。
他沉默了一瞬：“那便把孩子拿掉。”
妖医小心翼翼说：“这孩子拿掉的话，之后这这姑娘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沈长离没做声，一双冰冷的眼看向他。
妖医知道犯了他的忌讳，速速住了嘴。
“什么孩子？”对面，清霄原本正在安静旁听，面容一下覆上喜意，“宫中有妃子怀孕了？”
辛云点头，迟疑着说：“只是，似乎是个人类。”
并且，是王寿府邸那个舞女。那晚辛云也参加了那个宴会，知那舞女生得很漂亮，但是也就是漂亮而已，辛云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之后，去摸她腰的熊妖被砍了手掌，但是也只是因为他练兵失误，辛云没放在心上。
他没想到，王上竟然会如此孟浪，临幸了那舞女，甚至让她怀孕了。
清霄又惊又喜：“真怀了？”
当年，青姬和人皇生下沈长离的时候，清霄原本也是持反对态度的，只是后来没想到他如此惊才绝艳，加之沈长离一直没有子嗣，新生的夔龙血脉自然是越多越好。
清霄收拾了行囊，也不再在青丘待了，迅速收拾了几件物品，预备回去妖王都了。
……
沈长离衣袖沾了露水，他站在那一颗大槐树下，望着亮起来的灯，但是没进去，
阴暗的地牢中，那一地的血水，一直在他脑海中回旋。
他其实不喜欢孩子，也不在乎孩子。以前，沈长离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白茸有孩子。
白茸还躺在卧榻之上，面容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她还处于昏迷之中，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漆黑的发紧紧贴在面容边上。
沈长离走近了几步，手搭在她脉搏上。
她极度虚弱，因为大量出血，现在还在昏迷。
这就不行了？他想，之前不是这样倔强？
白茸漆黑的发紧紧贴在面颊边，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沈长离走近了几步，手搭在她脉搏上，她失血实在是太多。
他用剑气割破了自己手腕。
银色的鲜血从手腕上的创口流了下来，侍女拿了一个琉璃碗，接住了这些新鲜的血液，精纯的龙血极为珍贵，是上好的药材。
他手腕上，原本的创口依旧可见，是当年白茸死掉的时候，他为了复生，放了不知多少血液出去。
妖医没想到，沈长离会愿意用自己的血，很是惊喜，立马拿走去配药了。用龙血的话，就不用担心药力排斥的问题了。
白茸服下新的凝血药后，面容缓缓恢复了一点血色，但是还是没有醒来，药材中包含的那一点龙血，实在是杯水车薪。
这溶血药很快就发挥了作用，只是很可惜还是太少。
沈长离想起了白茸体内，他的那半颗内丹。
于是他索性直接把手腕贴在了白茸唇边，白茸依旧处在昏迷状态，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之后，她下意识将唇贴近了他手腕上的创口，然后开始像是婴儿一样不住的吮吸。
她唇瓣嫣红，因为沾了鲜血，而显得分外嫣红。
妖医不敢多看，只敢低着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龙血具有成瘾性。这也是他之前做丹丸不敢放太多龙血的原因。
喝多了，就离不开了。
只是，沈长离也不在乎她上瘾。
离不开他自然是最好的，再想跑的话，就只能浑身剧痛，遭受钻心刻骨的痛苦，最后不得不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黄昏将近，梅影清浅，浮动落在碧纱窗上。
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她似乎已经喝够了血，唇离开了他的手腕。
他方才随意使了个诀，止住了自己腕上鲜血。
白茸状况稳定了下来，溶血在她体内开始发挥了作用，和他的内丹融合。
沈长离这时方才把目光投向了她的腹部。
他方才在白茸腹部感受到一丝熟悉的龙息。
白茸有他的内丹护住。
若她腹中不是他的孩子，未经处理的龙血对她腹中胎儿便是沾之即死的剧毒，喝下这么多后，这胎儿不可能还能活得下来。
确实是他的孩子。
沈长离完全没有当父亲的准备，更没有想过，自己和白茸会有孩子。
见沈长离没有立刻离开。
红叶立马殷勤地问：“王上，你今夜要宿在此处吗？”
白茸现在怀孕了，身体又虚弱。无论怎么说，夫君能陪在身边，对她也是个慰藉。
日光已经昏暗下来了。
他一宿没睡了，声音也有些沙哑，对红叶说：“你在此处看顾，有什么事情，便告知一声。”
他基本不宿在妃子寝宫，也不喜欢别人近身服侍，这是宫中都知道的事情，即使白茸现在怀孕了，他看起来也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白茸没有醒。
她感觉自己似乎走一处弥漫着浓雾的湖边，湖中绽放着许多莲花，都沉浮在碧波之上，秀美清净不似人间景象。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是本能觉得非常熟悉。
她低头看自己，自己打扮也变化了，身穿一身洁净的白纱衣，乌发一直蜿蜒到脚踝，这一身打扮她也很熟悉，白茸恍然想起，这是神女的模样，为什么，她在梦中会作神女打扮？
不远处，有人泛舟而来。
来人是个白衣男人，白茸身子僵住了，好在男人很快走近，看清他的面容之后，让她方才松弛下来，
是个陌生的男人，白衣白发，面容清秀柔和。
分明是第一次见他，可是，却像是见到了一个熟悉依赖的故人一样，没有半分害怕和畏惧。
他拉她上了小舟：“来。”
白茸本能信任他，由着他牵引上了小船。
四处弥漫着芰荷芳香，清雅淡然，很让她怀念。
她看向四周遮掩蔽日，接连不断的莲叶。若化便一直看着她，目光温柔包容：“许久不见，人间一趟，你当真是变了许多。”
白茸方才回神，看向他。
白茸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受。
她竟然莫名觉得，沈长离与这个男子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只是两人气质截然不同，无论是以前的沈桓玉还是现在的沈长离，都更像冷漠的冰，没有多少温度，令人不敢亲近冒犯。沈长离会将人刺得遍体鳞伤，也乐于如此。
而这个男人，则像是一抔松软的雪，身上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有水一样的温和与包容。
眼见日头逐渐高了。
若化伸手摘下了一片莲叶，覆在白茸头上，给她遮挡住了烈日。
“我寻了你许久，但是一直未找到。”他不急不缓，“因此，只能寻了这个办法，暂时先与你联系。”
星分仪上，白茸的灵魂投影被遮掩住了，她的命星轨道被外力强行扭曲，也无法观测。
“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暂时在梦里与你见面。”若化说。
如今青丘战况吃紧，他料想到，沈长离的大部分精力，估摸应都放在了那边，因此这段时间加强了搜魂术，只是依旧遍寻无果，直到今夜，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一股遮掩的力量有所削弱，若化方才通过莲花花瓣，终于入了白茸的梦境。
“我以前认识您吗？”白茸手指轻轻压着莲叶，扬起脸问他。
她真的变了许多。显然吃了许多苦，经历了人间百味，便连眼神也变了。
若化颔首：“我与你前世略有夙缘。”
白茸略微愣神。
前世？仙界？
白茸低眸看了一下自己穿着。原来，她的前世，与仙界有缘分？
“盘古大帝开天辟地以前，天地之间，原本都是一片混沌，而后分出三界，清气上扬为上界，浊气下沉化为人间，邪魔外气被储于魔界，大家各归其位，不断循环。”
六道轮回便是如说。
两千年前，司命曾在梦中接到预言。
三界未来，会孕育出一只毁天灭地的邪魔。
那邪魔为龙身，他看到了在雾中隐藏的巨大龙角。
邪魔会借由邪龙转世，魔会凌驾于三界之上，最终，破坏原本的轮回。
天阙原本是最接近预言中邪龙的，只是，千年前，他没有任何魔化的迹象，即使在被神女封印的时候，身上也没有魔气。
之后，夔龙全族都被剿灭，按理说，预言不可能再实现了。
如今沈长离的出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外。
他如今没有完全堕仙，但是已经沾染了魔气，比天阙更接近预言。
仙界早早开始布局，从千年前，天阙的复生，到之后剿灭夔龙族裔，其实都是为了阻止预言实现。
魔界如今的大帝本体也是邪祟，借着楚挽璃的仙诀，如今魔界实力越发壮大，魔尊魔后与仙界有过数次交锋，数次取得了优势。
楚挽璃没有任何与他们谈和的打算。她死得很惨，怨气深重，加之原本天赋便高，借着与魔尊的双修，修为一日千里。
她只有一个要求，若是要议和，要仙界将白茸和沈长离交出来。
这自然是不可能达成的要求。
若化修行多年，他手一扬，小舟下方的景色变了，水面瞬间变成了一面平滑的镜面，镜中开始映照出变化的景色。
白茸面色变了。
她看到的是熟悉的人间景象，只是，生灵涂炭，流血漂橹，不像是人间，宛如炼狱的景象。甚至，比起曾经玄天结界扭曲时更为惨烈。
“数百年前，你自愿下凡，借合欢木投生入了上京白家。”
“你替代楚挽璃祭妖之后，肉身陨灭，原本应当魂归故里，彻底归位仙界。”若化不急不慢说。
可是，由于沈长离的阻止，神女并没有归位。
白茸依旧是白茸。
“他这般对你，不知你可否后悔曾经的选择？”若化喃喃。
入梦之术，难免会见窥探到一点白茸零散的回忆，他看到了一些她复生之后的遭遇，沦落到了最底层，甚至为奴为婢，被游街，被侮辱。沈长离觉醒了天阙的记忆，对她有如此浓烈的恨意，若化可以理解，只是，他这般冷漠绝情，有些超出若化的预料。
他要折磨白茸，但是又不愿意放她离开。
或许，是想将她折磨到精神失常为止。
白茸垂下眼睫：“我有什么可以做的么？”
她依旧记得水镜中倒映出的景象。
人间是她的故乡，白茸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故乡变成这般炼狱一样的景象。
若化叹息。
“你是否不相信我。”他温柔的黑眸看向她，“甘木，你潜意识中觉得，我们想要利用你。”
白茸不语。
“我确实想带你走。”若化说，“不愿再见你在人间受苦。”
“即使被他这样对待，你还愿意蛇生下腹中孩子吗？”他温柔地说。
她腹中有带着龙血的孩子，生下来以后，必然会在三界掀起惊涛骇浪。这孩子会成为众矢之的三界之敌。
况且，这孩子，是被强迫生下的，并非爱情的结晶，若化不认为这个孩子有留下的必要，在他眼中，被强迫也无关名节，是强迫者需要背负的因果而已。
白茸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她也没有对若化多解释。
孩子是她自己的事情，与旁人都无关，她的选择早早定了，也不会变。
她没有留下这个孩子的资格。
也不可能留下。
她满身罪孽，欠九郁的，欠欢娘他们的，她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欠下的罪孽，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已经欠了那么多债了，不能再将这样一个孩子带来世上。
若化思索了一瞬：“若是你抛下现在的躯壳，可以成功离魂。”
“我可以用魂幡，引你的魂灵回到仙界。”
“我现在，正在妖王都之中。”她轻声说，“时刻被监视，无法离开。”
“我的朋友都还都在他手里。”白茸说。
若是她敢跑或是明显的自杀，被看出来了，以沈长离性情的冷酷程度，她毫不怀疑，他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把欢娘他们都碎尸万段。
况且，她也没有自杀或是逃跑的办法，无论如何，都会被抓回来。
她被困在了他设下的樊笼里，只能承受无穷的羞辱和苦痛。
“我有一离魂法诀，可以传授予你。”
男人话音轻而柔和：“一旦你这具肉身陨落，念动法诀，魂魄即可归位。”
这段法诀，来自白茸很多年前念过的一卷经书。她过目不忘，很快记下了。
他声音忽高忽低，
若化最后还想说什么。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小舟，莲池，水面，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而混沌，白茸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不知道要把她拉向何方，随即，伴随着头晕目眩，她视野开始模糊。
若化被从白茸的灵境中强行赶了出来。
有一道更为强大的剑灵魂力量，夹杂着凛冽的剑雨，完完全全笼住了白茸的灵境，将他驱赶了出来。
雨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落着。
若化看向外头，世界都被笼罩在这一层清雾之中，天黑得清寂，只听得远处隐约的蛙鸣。他正披着一身斗笠，坐在祠堂的蒲团上，这是一处妖界的神女祠。
祠堂并未被沈长离完全毁掉。
他抬眸看向神女像，收起被放在眼前的星分仪。
白茸的命星轨迹，再度被掩盖在了浓雾之中。
只是……今日开了一个好头。
时间还有很多。
白茸现在确实在妖王城之中。他今日得知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但是，要如何将她从龙手中带走。
若化细细思索这个问题。
沈长离修为很高，并且极为敏锐，用寻常的法子定然行不通。
若化站起身，踏入了雨水之中。
……
白茸醒来的时候，看到红叶正在卧榻边上坐着，手中拿着一条湿毛巾，给她一遍遍轻轻擦过手腕和面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自己身体状况比之前好了一些，下意识摸了一下腹部，孩子还在。
她垂下眼，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感受，没有喜悦，但是也没有多少悲哀。
梦中，她又看到了九郁，但是朦朦胧胧，一直很遥远。
这是她复生之后，唯一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
又看到了自己在人间遇到的朋友，李汀竹、顾寐之……许许多多以前的朋友。只是，他们都很奇怪，都站在炼狱火里，痛苦扭曲地地看向她。
她惊醒了过来，额上汗水涔涔。
白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孩子似乎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种想法。没有高兴，似乎也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和漠然。
红叶说：“姑娘，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周围已经有侍女去通报了。
红叶扶着白茸慢慢坐了起来，有人给她端上了清淡的清粥小菜，还罕配有一些晶莹剔透的新鲜瓜果。
粥散发着一点莲叶香，白茸拿着瓷勺，一勺勺喝了下去。
她没有问沈长离去了哪里。
白茸低眸看着自己的腹部，她缓缓想，若是真的生下来了，她会生出一个什么怪物来？
就在这时。
两列宫女一左一右，夹道而立，灯火明灭之中，有人来了，小厮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白茸原本正往唇中送着一勺汤粥，下意识顿住了手。
她身形瘦削，裹在被褥之中，面容很白，唇沾着一点水光，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对。
白茸低着眼，过了许久，她察觉到耳边自上而下传来的冰冷声音：“哑巴了？”
她似真的变成了一个哑巴，只是一言不发，甚至也不再喝粥，红叶有些不安。
他修长的手伸了出来。
随着那只冰冷的大手覆在她的腹部。白茸浑身都僵住了。
但是，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对她做什么。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小衣，他感受到了她腹中胎儿的形状。
男人琥珀色的眸色略微变化了。
他把手拿开，没有再去碰孩子了。
这里孕育着一个孩子，他和白茸的孩子。
他这双手沾过很多血，杀过很多人。
但是，很少这样去触碰一个还没诞生的新生命。
随着他触碰上她，白茸浑身都僵住了，沈长离很敏锐，自然察觉了她的变化，神情也变了。
“王上……白茸现在身体已经恢复了。”她声音很细很软，但是沾着一点嘶哑，“可以回王府继续做事了。”
沈长离现在一旦出现在她眼前，都可以给她极强的压迫感，让她恐惧，浑身都僵硬冰冷。
他面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的眼里，俯视着她，含着熟悉的讥诮。
“就这么喜欢给人当奴婢？白茸，你是天生就如此下贱的是吗？”
喜欢做妾，喜欢被男人侮辱。
她一身不吭，桃花眼黑漆漆的，麻木安静地承受着他的侮辱。
她的眼神曾经十分灵动，如今完全变了。
“这么紧张？”他捏了她下颌，强迫她看向他，“之前不告诉我，是不是也是因为，害怕自己肚子里怀的是别的男人的野种？”
否则，有什么不说的道理？
白茸睫毛剧烈的颤抖。
她已经习惯了，如今心态完全被磋磨掉了，听到这样难听伤人的话，竟然也不觉得有多痛苦。
“孤现在没有子嗣。”他最终说，“所以，需要一个孩子。”
他确实不喜欢孩子，但是如今看来，让白茸给他生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果然如此。
他如此想法，也在白茸的意料之中。
她对沈长离而言，自始至终就是一件工具，需要满足他，给他生孩子，虽然她不懂，为何这件工具会是她。
为什么沈长离就不能放过她。
见她又恢复了这苍白麻木的样子。
他心中陡然冒出一股想要杀人的怒火来，之前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冲动，他差点在狱中掐死了白茸。
之前短暂的升起的异样感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男人骤然起身，拂袖而去。
汀兰宫中多了不少侍女。
红叶依旧贴身服侍她，只是，那些侍女白茸都不认得。
之前，她在王府中做惯了杂役，现在倒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待遇了。
白茸一直被困在汀兰宫中，哪里都不能去，每天晚上只能孤独地坐在室内看着外头的月亮。
沈长离不会经常过来找她，依旧也会去其余妃子的宫殿，这种外头一直有流言蜚语，说是他不满意这个孩子的血统。所以想要别的妃子也早点怀孕，以防止那个女人借着孩子来要挟他。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
现在前线军情依旧紧急，沈长离每日得空的时间不多。
仙界下放了更多增援，夹在胡九的妖兵之中，被抓出来过许多。
只是，仙界一直不承认派出了仙兵。
如今形势，大有风雨欲来的境况。
现在军情依旧紧急，沈长离事务繁多，很少留在宫中。
白茸没有任何得知他去向的渠道，沈长离若是想了，会来看她，但是她没有任何主动去见他的渠道。
只是她并不想见他。
其实白茸是个很需要陪伴的人，白茸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放在以前，她怀孕了，一定会天天都要见阿玉，她会害怕，恨不得要他终日陪在身边才好，可是现在他时常不在，她甚至会感到一种由衷的轻松。
白茸现在已经搬入汀兰宫中。
可是，沈长离没有给他妃位，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怀了沈长离的孩子，并且是目前宫中唯一怀孕了的女人。
白茸经常在宫中发呆，直到有一日，她看了一眼月历。
竟然已经快到黄莺昏礼的时候，白茸记得这个日子，她之前做好的新婚贺礼还一直没有送出去。
白茸很想去她的昏礼。
最后，她不得已主动闻了一下身边的嬷嬷，黄嬷嬷是妖宫中的老人，对白茸她很意外，怀孕了后，她没有恃宠而骄，也没有多过分的要求，一直都安安静静。
“七月初一，我是否可以出宫一次，去参加朋友的昏礼，她在王府上时，对我多有帮助。”
黄嬷嬷说：“我需要先去报告给王上。”
白茸掩去眸底失望。
不料，只是过了两日，她便给了回复，沈长离竟然批准了，允许她出宫。
只是，必须带上红叶一起，当日需要返回。
她如一池死水般的心终于泛起了一点新的涟漪。
红叶也很替她高兴，毕竟，这段时间，她在宫中的行将就木红叶也看在了眼里。
红叶问她：“姑娘，我们要不要出去顺便逛逛？”
“给黄莺姑娘也多备些礼物。咱宫中妖钱也不少。”
白茸从来不管这些，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月例，她觉得很讽刺，如今，她自己也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了，一个随手被送来送去。
的物品，如今，因为腹中怀了沈长离的血脉，因此获得了一些短暂的优待。
不过她确实许久没有出去了，汀兰宫的院子其实景致十分漂亮，可是白茸也没有看的想法。
这孩子不愧是沈长离的孩子，她孕期反应很大，经常习惯性呕吐，胃口也不好。
红叶怕她一直待在宫中，人都闷坏了。
“需要备些什么礼物？”白茸问，
红叶掰着手指：“可以买些姑娘家喜欢的小首饰，或者，我们也可以去歇月楼，那处卖的茶点是妖都一绝。据说新出的金饼茶酥味道最好，送人做礼也很合适。”
红叶很喜欢吃喝玩乐，虽然出身人间，但是对妖界的吃喝玩乐摸得很是清楚。
白茸点了点头，她想买些茶点，一起送给黄莺做礼物。
于是这日清晨，红叶叫人备车辇。
过了许久，白茸坐在车辇中，看到外头缓缓倒退的景致。
想到她被自从被沈长离寻到之后，别囚在宫中，又被困在王寿府上，这么久了，竟然还从未认真看过妖都的景致。
妖王都面积很大，出了那一扇朱红色大门，王宫周围居住的街坊，也大抵都是妖界血脉极高的贵族。
行了一段路，到了那邀月楼附近。白茸嗅到了一股清淡的茶香，闻着有些类似红茶香甜的味道，她嗅觉很是灵敏。
“姑娘，来。”出了王宫，红叶都要活泼不少，扶着她的手臂，带她下车。
因为怀着身孕，这段时间吃喝又都精细，她比之前弱不禁风的样子丰盈了些许。
歇月楼果然很是热闹，有不少衣着华丽的贵族女子，都在此处挑选茶点，楼内茶香袅袅，也有茶侍正在点茶。
白茸下了步辇，预备去柜台选几样茶点。
她今日不想张扬，只是想去见黄莺一眼便回来。
“姑娘今日想买什么？”
白茸柔声说：“想选购一些茶点，赠给友人，当做新婚贺礼。”
“可以，我们歇月楼的茶点当礼物很合适。姑娘可以多看几种口味，这是我们掌柜新研出来的唐红茶酥，口感浓郁，层次丰富，偏甜口，这是明前茶团，柔软有嚼劲，回味更悠长……”茶侍带着她去看陈列柜，一件件给她介绍。
茶点闻着香甜，她以前其实很喜欢吃各种口味的甜食。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觉得自己和之前上京的那个少女已经判若两人，现在，对着这些精致美味的茶点，她提不起丝毫兴趣来。
白茸选了几样，叫掌柜用洒金红的纸包了起来。
周围人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这女子身形纤细，但是丰盈有致，有点弱柳扶风的，我见犹怜的美，她戴着少见的白色帷帽，轻纱遮住了面容，看不清，但是依旧可以看到一个秀美的轮廓。
妖界不像人间，没什么男女大防，清规戒律，因此，很少有女子外出时会戴帷帽。
几个身姿笔挺的带刀侍卫隐藏在不远处，正盯着这边，并没有多少要避讳的意思。显然，这应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行了。
直到一阵穿堂夏风忽然吹了进来，掀起了她面容上覆着的那一层轻纱。
白茸没有注意到，还在认真选购茶点。
不远处，一个贵女却认出她来了：“哎呀，这不是那袭击了宋大人，被游街了的女囚吗？”
“怎的还没被流放，还从天牢中跑了出来了？”
周围哗然，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掀起了风浪。
一个一直在看着白茸的少女也认出她来了，眼疾口快道：“这还是我堂哥哥府上的婢子呢。”
王月极为不满，对一旁匆忙赶来的歇月楼掌柜发火道：“掌柜的，你是如何做生意的，这身上有奴印的罪奴，如何也能堂而皇之跑来你家吃茶？可真是恶心。”
她瞧见那奴婢方才还坐在步辇中，乌黑的秀发上簪着两朵洁白的雪绒花，身姿婀娜纤细，面容秀丽脱俗，甚至有种被折辱之后，我见犹怜的美。
心中都很是鄙夷。
她哥哥府上的小妾，一个卑贱的舞女，之前在宴席上跳过舞蹈，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玩过了。现在还能出现在这，真是荒唐可笑。
红叶气得脸色铁青：“我们姑娘现在进了宫，还怀孕了。凭什么不能来这里喝茶，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白茸垂着浓长的眼睫，一声不吭，木然由着她们侮辱。
进宫？
众贵女安静了一瞬，王月首先冷笑：“你这贱婢，在这给你主子瞎叫唤什么呢，还敢编排上宫中去了，也不知就她这样，几辈子能沾上龙君衣角。”
红叶是药王谷弟子，在人间素来受人尊敬，这是第一次被用这样恶毒的言语攻击，气得脸通红，双手都在发颤。
白茸抬眸看向她：“红叶是我的大夫，并非妖宫中人，请你说话尊重些，请你说话尊重些。”
正说着，一双素白的手掀开了帘子，屋内进来了一个女人。
女人身材高挑，面容美艳，着一身孔雀绿的比甲，更显雍容华贵。
王月一见她便笑了，撒娇说：“姐姐今日怎么也有雅兴出门了？”
碧翠摇着扇子：“天太热了，想吃茶消暑，便出宫来了。”
她瞧见了白茸，目光在她腹部打转了一圈，笑着说：“妹妹肚子里，现在可是怀着小龙。如何这种时候还单独出门了？”
碧翠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碧翠看了周围一圈，笑着说：“妹妹在王府时候，很会跳舞，被王上看到了，或许是惊鸿一瞥吧，之后妹妹闹出宋大人那事儿时，王上还不知道妹妹怀了身子。”
她这一番话信息含量极高。
周围人都恍然大悟，明白了，目光都透出鄙夷。
趁着宴会，耍心机爬了龙君的卧榻，竟然还趁机上了孕，因此，才被从天牢中放了出来，放进了宫中。因为现在龙君还没子嗣，不然，怎么可能留下她腹中这残缺的劣质孩子。
只是即使现在，龙君也没半点给她妃位的意思，身份还是不明不白的，对外也没公布，龙君对她和对这孩子的态度可见一斑。
估计是嫌弃她低贱又不干净。
可惜又怀了孕，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王月故作惊讶张大了嘴：“哦？莫非这么珍贵的孩子，竟也换不来龙君的一个妃位？”
“姑娘在王府上，竟然没有把身子搞坏，还可以怀上孩子，倒也真是天赋异禀。”
碧翠摇着扇子，也不说话，更不参与，只是看着白茸笑。
她说：“妹妹这腹中孩子，不愧是有龙血，可真结实。”
这话中，讽刺意味不加遮掩。
白茸在北狱中时，因为被刺激，差点流产之事，碧翠自然知道。
白茸一声不吭，想起来，之前碧翠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看向碧翠腹部，想到她和沈长离夜里做的事情，又开始泛起恶心，一阵阵很想呕吐。
和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一直到现在，她都无法适应，也觉得自己永远无法适应。
九郁只有她，沈桓玉以前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时候，也无数次承诺过，他一辈子只会有她。
“想喝茶的话，多喝一些，不知妹妹月例还够不够。”
碧翠温温柔柔说，“不够，我可以给你补上。龙君每月给我的赏赐都还就没花完。”
……
前线战况一直焦灼，但是他并不着急，只是叫士兵开始就地扎营屯粮，甚至在附近开辟了不少新的耕地。
他们背后，有整个妖界可以源源不断补给，而青丘孤掌难鸣，便是有仙界的援兵，也不可久持。
他没有与仙界联系。
有天阙的记忆之后，他很了解仙界的想法。
布置好前线的事情之后，已是差不多黄昏。
沈长离御剑，单独回了一次王都。
这一次，他将自己的化身留在了前线。
这是极难的法诀，要同时操纵相距千里的化身和本体。
只有精神力绝对强大的人，方才可以办到。
第二日中午时分，他悄无声息独自回了妖王都。
汀兰宫中空无一人。
沈长离唤出了暗卫长，略微皱眉：“她去哪了？”
暗卫说：“白姑娘出门给友人道贺了，是王山之前批过。”
之前太忙了，他如今方才想起来这件事情来。
“白姑娘人现在在歇月楼购买茶点。”
倒也合理，
沈长离莫名其妙觉得，她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糕点。
“备车。”
白袍男人无声无息出现在歇月楼门口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白茸被一群女子簇拥，出言羞辱，她苍白麻木，一声不吭，由着这些人侮辱。
不知是谁第一个见到了沈长离，最开始一个贵女不认得他，只觉这陌生的年轻公子极为英俊贵气，忍不住想出言搭讪。
那公子没说话，碧翠回眸看到了他，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不是回前线去了？怎么会在时候出现在这？
“龙君。”眼见周围像是割麦子一样跪了一地，只有白茸反应迟缓，还矗着，回过神来，她方才支着腰，也缓缓想在他面前跪下。
没跪下，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
白茸倒是愣了一瞬，她习惯了匍匐在他面前仰视他，沈长离也不允许她和他平起平坐。
过了一瞬，她明白了，沈长离或许多少还是在乎这个孩子的。
沈长离在面对白茸以外的人时，很少露出另一面来，看着便是一个淡漠清冷的贵公子形象，对人很有距离感。
“此处茶点味道确实不错，碧妃眼光甚好。”他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周围众贵女都屏气凝神，一句话不敢多说。
王月还是第一次见到龙君，没想到他是个如此俊美的男人，她以前觉得自家爹爹修为已经高不可攀了，如今，她完全察觉不出来，龙君修为到底有多深。
在一看那被他扶起的白衣女人，心中更是冒出鄙夷，对这种女人克制不住的鄙夷。
碧翠进宫久了，对沈长离的真实性情稍微有点了解，这时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此刻她去看白茸，白茸只是低垂着眉眼，看着竟然很是麻木漠然，既不在乎她自己被侮辱，也不在乎沈长离的忽然出现。
沈长离一见她这窝囊废的木头模样，心里就冒无名火。
他含笑着看向碧翠。他那双眼清凌凌的，看着带笑，其实像是一池子寒潭水，冻得碧翠浑身发寒。
她勉强支撑着笑意，看向白茸：“白姑娘，方才言语不慎，冒犯到你了。”
白茸摇了摇，只是看向王月，轻声说：“你方才不该那样说红叶的，给她道歉。”
王月结结巴巴给红叶道歉：“抱歉，红叶姑娘。”
沈长离从头到尾只是含着笑，看不出不满，看不出被半点被冒犯，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听到了多少之前的对话。
众人都散开之后。
侍卫拎着两大盒茶点，上了车辇。
放下帘幕之后，车厢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沈长离面上笑意已经缓缓消失了。
他大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颌，强迫她转向了他，阴沉问：“你是哑巴了？还是傻了？”
被人侮辱，也不知道回嘴？
白茸乌黑的眼看着他，语气隐有疲惫：“她们没说错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因缘巧合，那些男人恰好都对她没兴趣。或许，在王府，她便已真的侍奉过了许多不同男人了，被养在他府上的其他奴籍舞女是什么样的处境，白茸心里清楚，她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被人随手送来送去的一件物品而已。
沈长离眸光越发冰冷，手上力道加重，她疼得呼吸加速，却始终倔强。
他抽回了手，她白皙的面容上，已经留下了淡淡的指痕。
白茸还在喘气。
“好。”他一连说了几个好，笑着说，“倒是孤多管闲事了。”
有一瞬，沈长离恼火得无以复加，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恼火什么。
“走，回宫。”
她今日外出的时间，已经到了份额了。
感觉到车辇换了个方向，白茸瞬间急了：“你答应过我的，让我去见一面黄莺，你不能这么说话不算数。”
他冷冷地看着她：“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还想爬主子头上来？我说什么，你有什么质问的资格？”
白茸眸底已经浮现出了淡淡的泪光，她手指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细瘦的背脊抵着车壁，她知道他心有多硬，性格有多难以琢磨，喜怒无常。
沈长离一言不发，面容冷淡。
步辇不知什么时候改了朝向。
黄莺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回来了，赶上了原来定好的婚期，今日出嫁，黄莺欢喜不已。
他们都没多少钱，都是质朴的小老百姓，昏礼办得虽然简朴，但是很热闹，两人人缘都很好，来了许多好有，都很年轻，如今好几只熊妖正在划拳拼酒，场面热热闹闹。
妖界昏礼和人间不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大家玩得痛快，吃喝痛快，晚上再送入洞房，就万事大吉了。
新娘子也没有盖头，只是穿着一身红，黄莺自己也在席间喝酒划拳，大家都很开心。
一辆步辇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旋即，车上下来了一个粉面桃腮的姑娘，身姿娉婷，清纯中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妩媚艳丽。
太惹眼了。
黄莺远远看到，简直不敢认。
“绒绒？你真的来了？”确认是白茸之后，她欢喜得眼睛都亮起来了，喜悦得蹦蹦跳跳。
白茸赶忙擦拭了一下眼角泪痕，努力朝她露出了笑。
黄莺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黄莺离开王府之后，似乎便出门了，去接未婚夫了，因此那一段时间正好不在王都，没有听说她劫狱，被游街这些。
她自然也不会对黄莺提起。
想了想，她也没有告诉黄莺，她现在怀孕的事情。
黄莺不知道白茸现在过得怎么样，但是看她穿着，不再是以前的粗布衣裳，她衣裳黄莺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但是摸起来，感觉软软的，滑滑的，比黄莺以前见过的最好的料子还好。
总而言之，比之前在府上做杂活时要好了许多。
她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英俊男人，白袍缓带，腰间佩玉。看着身份不凡，黄莺瞧着有些畏惧。
沈长离只是远远看了他们一眼，神情很是冷漠，甚至带着一点讥诮，显然，他想到了白茸与阴山九郁的那一场昏礼。
黄莺很是诧异，她凑近了一些，小声问白茸：“绒绒，这是你的什么人呀？”
两人看着关系不凡，但是压根就不像夫妻。
“这是你新的主家吗？”黄莺小声问、
是不是又被王寿转手送了人？
她心中浮现一点愤怒，随后便是悲哀。她想到绒绒已经被打了奴印，一辈子，估计都只能如此了，她只能给她祈福，希望她之后可以遇到个好些的主家。
好在，这位公子，看模样气质，实在是比王寿好太多，甚至愿意然她过来参加她的昏礼。这公子看起来对她还挺好的，至少是可以穿得好吃得饱，穿得暖。
黄莺的夫君是个高大黧黑的汉子，寡言质朴，白茸见黄莺与他甜甜蜜蜜，十指相扣，终于彻底放心了。
白茸将用金红纸包着的礼物送给黄莺。
她看沈长离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自然知道，今日他可以允许她出来这么久，已经是到了极限了了。
看着黄莺和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欢欢喜喜成婚，入了洞房。
她唇角一直含着一点隐约的笑。
沈长离一直漠然看着，无动于衷。
他不适合这样热闹的场合，周围人看到他，显然都注意到了他，但是也没有任何一个敢上前来搭讪他的。他显然不是平易近人的性格。
两人其实都成过婚。
沈长离和楚挽璃有过昏礼，那时她在窗外呆呆看着。少女的美梦被第一次彻底击碎，她哭得不成样子。
而之后，她和九郁的昏礼，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沈长离给打断了。
一直到现在，那一夜，都是白茸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不可能忘记九郁，不能当这件事那么简单地发生过。
有时候，她看着沈长离，也会想，这个男人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心？
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在他冰冷的心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沈长离看她目不转睛看着他，他靠着车壁，显出了一点与外头不一样的懒散模样：“羡慕了？”
白茸不做声。
“还是想起自己昏礼了？”他挑眉，“气我半路打扰了你的美事。”
白茸浓长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着，并没有否认、
他陡然觉得很败兴。
心中方才升起来的一点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撩开了帘子，随着一阵风拂过，身边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白茸只觉得满身疲惫，她闭上了眼，怀孕之后，她变得十分嗜睡，总觉得睡不够，沈长离走后，她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随后，靠着车壁，在晃动中，竟然就这般，缓缓睡着了。
沈长离走后。
晚风吹拂。
他想起白日种种，住不住的烦躁。
他自己经常侮辱白茸，想说便说，把她当成无知无觉的木头羞辱。
只是听到别人这么说，明明是她该的，他觉得异样的烦躁。沈长离不愿去细想这烦躁，更不想去想着烦躁是谁一手造成的。
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
碧翠没想到那个贱奴是真怀了孩子。
并且，看沈长离反应，那女人怀的，就是货真价实的夔龙后代。
这消息之前已经在宫中传开了，韶丹完全不能接受，沈长离和那个女人真的有过，甚至还导致那个女人怀孕了。她大吵大闹，加之最近仙界和妖界关系紧张，韶丹被毫不留情直接送回了仙界，沈长离甚至没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这般冷酷凉薄，诸位妃子都无话可说。
沈长离还没有子嗣。
这个孩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汀兰宫一直有暗卫在暗中保护，这一支暗卫，是完全隶属于沈长离的部队，只对他忠诚，压根无法渗透进去。
雨水落在芭蕉叶上，响声扰人清梦，
想到白日的事情，碧翠心中依旧烦乱。
没想到，雨水里传来一点清淡檀香的味道。
碧翠原本正斜斜倚在美人靠上，给自己指甲涂着豆蔻，深宫中，无人欣赏，让她实在是寂寞。
碧翠显然没想到沈长离这种时候会过来。
外头下着雨，他没有披外裳，乌发也披散着，显然刚沐浴完，碧翠看得意动，忙叫侍女去布酒，自己迎了上去、
他深透漂亮的眼睛看着她，在夜雨里，有些近似乌黑的，便更加显得毫无人情的冰冷。
他问：“你早几日，私下去了北狱？”
碧翠心中微微一凉，错开他的视线：“我没有。”
妖君位置的传承并未像人间一样继承制，而是靠实力，诸多子嗣中，能这居之。
碧翠觉得，沈长离之后还有许多高血统的子嗣。不比那女人腹中的小杂种强？按她的想法，她就该自己主动去流产，不要让小杂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她甚至恶毒地想，怎么不能是别的男人的野种呢，不然，她和这个孩子，说不定都早成灰了，偏偏正好就是王上的。
沈长离一言不发。
碧翠没看到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见一道雪亮的剑气划过，她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吓得面色惨白，双唇发抖。
沈长离说：“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他最不喜欢这样不听话女人。
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把她拖了下去。
“以后，谁再敢提这些事情。”沈长离对暗卫长轻描淡写，“让他们保管好自己舌头。”
偌大的妖王都，多了几个哑巴，没人在意。
白茸压根不知道这些事情，她之后出去得很少了，之后偶尔几次和红叶一起出去，红叶很欣喜地说，嚼舌头的闲人变少了，也没人对她指指点点了，只是，白茸也不在意。
不过，确实变得安静了，至少没人再当面说起，她曾是怎么当王寿的奴婢，是怎么被囚在北狱，被那些囚犯言语骚扰，是怎么被衣不蔽体地装在笼子里游街，被整条街道的人注目。
只是，表面上没有人说了，并不代表这些事情便被消抹掉了。
这些事情留下的疮疤，依旧留在身体和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汀兰宫这位，到底是怎么样的出身。
杀再多的人，也堵不住人心中的想法。
预产期在明年的春季，沈长离提前想起了一件事情。
沈长离问她：“你准备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白茸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过了会儿，她低着眼说：“以前阿玉说过，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溯。”
当时白茸闺友出嫁的姐姐生了宝宝，都在给宝宝取名字，闺友说白茸做诗好读书多。
她一直很喜欢小孩子，沈桓玉恰好回京，白茸便给他说起了这几个字，说是要在其中选一个，都是她琢磨了许久的。
挺拔沉默的少年倚在小轩窗边，看向她：“不如多想想自家的。”
她后知后觉急眼了，面红耳赤说他欺负她，还没成婚，就说这个，沈桓玉只是看着她笑。
后来，他说，他们以后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溯。出自诗经的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在隐晦地表白，她是他这辈子认定了的唯一的意中人，无论跋涉多远，他都会找到她。
沈长离沉默了：“换个字。”
“不用这个。”
白茸只是乖顺地点头，很麻木，如今，她很少表露自己的意思，他说什么，她都只会答好。
沈长离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却也没有再取出什么新的名字来。
汀兰宫中有许许多多珍禽和珍惜的花卉。
白茸可以四处看，但是没有出去的自由。
她需要在沈长离需要她的时候随时出现，阴山九郁是禁词。
白茸已经开始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和暴戾性情。
沈长离并非对她没有提防。他性情相当多疑，白茸知道。
上一次，她去救欢娘的事情，也让她吃了教训。
白茸喜欢药草，也懂得一些药理，之前她曾经用自己调配的迷魂药药倒过他。
白茸手边，所有她可以接触到的药草，都被沈长离拿走了。
他现在想要这个孩子了，那白茸就不得不给他生。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从来都不会在乎别人的想法。
白茸一直住在宫中，大夫也都说了，怀孕的时候，需要保持适度的运动，不能一直坐着躺着。
白茸趁他情绪不错时，提出想要亲自侍弄药草。
她那一次格外乖顺，沈长离答应了。
汀兰宫中于是多出了一块小小的药田，里头种植了不少药草，都是经过了宫中妖医筛选的品种，确保药力温和无害，尤其不少落胎药，对于沈长离而言，这些和允她种花没什么区别。
白茸也没有抗议，她似乎很容易满足，每日拿着药锄，
这孩子不是寻常的胎儿，他比寻常的胎儿都要更加的壮实一点，否则按那样的折腾也早该流产了。
等到药草成熟的时候，
白茸甚至亲自动手，给自己配了一剂安胎药。
沈长离寻了许多妖医，验查了方子，让下人试过，证实了一切都没有问题，确是用来安神养胎的药。
并且，成分较之前妖界常用的安胎药更为成本低廉，很适合兽类的生产，这方子白茸慷慨的放了出去，不少平民受惠于此。
沈长离略微有些意外，只是，白茸依旧不被允许服用这个方子。
白茸也没有反抗，很平静地接受了。
阿玉和她以前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她最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许多年，认识的，只是这个复杂男人身上的一面。
他心机深沉且心思缜密，冷淡外表下，性格阴晴不定，且掌控欲极强。对他撒谎尤其是大忌，她吃过不少苦头。
她行事却依旧和之前差不多，每日就在药园走走，和红叶说说话，很少有别的动作。
夏季尾巴上的一日。
沈长离不在，白茸最近也隐约从红叶耳中听到了前线的事情。
仙界也开始动手了，最近留言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妖仙二界或许会有一战。
只是这些妖民并不多么害怕，天堑打通之后，仙界已经没有那么高不可攀，如今妖界已经基本统一了。
沈长离修为几乎独步三界，他的存在，是这些人的定心丸。
白茸一直没有做声，也没有点评任何。
沈长离挺久没有来宫中。
直到某一日，清霄兴致勃勃回了王都。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去看那个怀了孕的妃子。
白茸那会儿晨起不久，正在侍弄药草。
晨光之下，女人面容温柔娴雅，很是清丽，乌发柔软地垂到了腰边。
清霄见了她，却像是见了鬼一般。
清霄记性很好，虽然过去了几百年，但是他一直还记得，少主还在人间的时候，那会儿他有个小青梅。
少主很爱那姑娘。
他决定接受龙骨的时候，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反复嘱咐过他，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看，死了，或是变成了疯子或者傻子，叫清霄记得去王都，协助完成他嘱咐的事情，千万不要让白茸知道他出了意外。
按照之前的安排，原本这女孩应该在人间和其他男子成婚生子，为何这么多年后，她会出现在这？
沈长离没多说什么：“这是清霄，小时曾照顾过我。”
白茸以前从未见过沈长离的长辈，朝他行礼，
没想到，纠葛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在一起了，她还怀孕了。
清霄说不上心里是什么味道，也没多说什么，勉强挂了一个笑，说了几句。
沈长离倒是觉得有些可笑：“你急急忙忙要回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清霄勉强笑道：“这是少主的第一个孩子，之后还会有许多，臣便不多说什么了。”
沈长离下意识皱起了眉，转眼看向了白茸，见她神情毫无波澜，甚至有几分麻木，他眸底也浮现了一丝冷，漠然说：“是。”
白茸垂下了眼睫，一言不发。
这天晚上，沈长离罕见的来了汀兰宫。
白茸原本已经睡下了，他也换了寝衣，乌发披着宽阔的肩上，领口下露出一段清秀平直的锁骨。
白茸很敏感，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点点极为淡淡的酒香。
她怀孕之后，沈长离晚上也就没宿在她这里过了，许多时候是白日过来，夜间顶多坐坐就走，他似乎在有意识避免自己和她有什么接触。
这一晚却有些不一样。
撞上他的眼神，白茸彻底清醒了。
不知道是因为白日的什么事情，她总觉得，沈长离想找她说什么，可是，她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求你了。”
“不要。”
随着他接近，她已经开始发抖。
沈长离顿住了。
以为他只要靠近她，就是要做那事？
“沈长离，你去找她们陪你，好吗？”白茸唇哆嗦着，“我求你了。”
她是真的很怕，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漂亮的眼睛已经彻底凉了下去。
外头秋风卷入，月色铺陈了满地。
脱口而出那句话之后，白茸也愣住了，心跳得飞快。
看向那双熟悉的眼，熟悉的神情，有一瞬，她甚至呼吸不过来，只能移开了视线。
那一瞬，似乎很短，又似乎被拉得无限长。
他笑了：“好。”
“对你稍微好些。你便当真以为，孤就离不得你了？”
“其他随便一个女人，都要比你好玩无数倍。”
榻边那一根床架，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被他硬生生折弯捏断，扔在了地上。
白茸还在发抖，把自己紧紧裹在被褥中，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
一连很多天，白茸再也没见过沈长离一面，据说他回宫中时，便开始整宿歇在别的妃子那里，比之前更加放浪形骸。
宫中传来许多流言蜚语，汀兰宫热度一下又消退了下去。
毕竟，女人怀孕的时候，正需要丈夫陪伴。
在这种时候，宠爱其他妃子，显然是在彰显对她的毫不在乎，并且，按照这样的频率，估计很快也会有其他妃子怀孕，白茸肚子里这个，便也不算什么了。
汀兰宫中的黄嬷嬷倒是满意，毕竟，她当然不想看到龙君专宠一个人类女人。她怀着身子，无法服侍王上，换成别的妃子也很好。
某一日，夜间，白茸正预备歇下的时候。
有响动，有人在轻敲着窗子。
白茸醒了，但是没有惊动侍女，而是披衣而起。
夜色深浓。
窗边有人，那般敏捷的身手，白茸一下便认出来了，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是李疏月。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她的下落，并且，竟然偷偷突破了妖王宫的守卫，要来这里救她了。
白茸匆匆忙忙，披了一件薄外裳，头发都来不及梳，便急急跑去轩窗边。
这一扇菱花格的轩窗是无法从外头打开的。
果然，借着手里夜明珠暗淡的微光，白茸看清楚了，真的是李疏月。
许久未见，他稍微清减了些。
见到白茸时，他显然也松了一口气。
“快，抓紧时间。”
李疏月手指间夹着一道符箓，白茸认得，那时一道通行符。
他想用灵力点明符箓，接白茸出去。
豹猫非常擅长隐匿。李疏月悄无声息潜行了进来。
“你和我走，我带你去倒悬翠，你迅速从那里回人间去。”李疏月快速说，“现在，妖界战役频繁，他暂时顾不上人间。”
白茸一动不动。
李疏月说话速度越来越慢，他开始皱眉，看向白茸。
“你走吧。”白茸说。
“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白茸说，“我怀孕了，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李疏月一双猫眼冷然看着她，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里谁都没有，你最后告诉我，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白茸只是摇头。
“我没想过，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李疏月看向这宽敞华贵的宫阙，看向室内，陈设典雅贵气。眸底已经从失望换成了嘲讽。
“他如此对你，你竟然可以原谅他？”李疏月说。
他去了解了一下过程。原来，白茸是被他亲手送去了王寿府上做妾，百般凌辱，现在，她怀孕了，被接到了宫中，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开始被感动了。
李疏月完全不能理解。
白茸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走吧，不要在这里了。”
“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
李疏月对她失望至极，再也不说什么了。
白茸看着他，再度重复：“你走吧，不要再来见我了。我也不想再见你。”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随着一声轻响，李疏月已经化回了原身，巨大的猫妖，毛发遮天蔽日，很快便消失了。
白茸知道。
她走不掉了，这宫中到处都是沈长离的耳目，甚至今夜李疏月来寻她的事情，她不觉得可以瞒得过沈长离的眼睛。
那日之后，他许久没来，不见她了，却不等于放过了她。
若是她一旦表达出任何随他离开的念头，后果不堪设想，她只能被困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终日等着他回来。
……
李疏月离开后不久。
翌日，白茸在外出锄药回来，刚洗漱完，光洁的额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再回自己卧房时，便见博古架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正低眸看着博古架上的九连环，是白茸之前无聊时曾玩过的，没解开，扔那里了，沈长离随手拿了，他手指修长干净，是握剑的手，十分灵活，正垂眼专注解着手中九连环。
白茸不做声。
见她回了卧房，他没抬眼看她：“昨晚表现不错。”
白茸克制不住，浑身都在微微的颤抖。
沈长离已经轻易解开了那个九连环。
“那个男人之前还给你求过情。”黄昏的影子把他眼睫染得很浓郁。许久未见，他清减了些，白茸身体紧绷，好在这一次，她没再在他身上看到其他女人的印子。
李疏月是李端的弟弟，白茸被下狱之后，李端受弟弟所托付，亲口朝他求情，但是他没想到，他们交情竟然如此之深，李疏月为了他，愿意亲自闯入妖王宫，冒着掉头的风险，来救她。
白茸说：“我们并不是很熟。”
“不熟，便可以为你做到这般？”他懒懒散散，似笑非笑抬眼看她。
“昨晚，你心动了吧。”
她死死咬着唇，不和他对视。他能看透她，像以前一样，她的任何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想和别的男人跑掉之前，最好先考虑清楚。”
“放心，我不会动他。”他说，或许是觉得无趣了，他将那解开的九连环随手扔回了博古架上，眸底含着一点笑。
“你们在一起的几年，你给阴山九郁怀过孩子吗？”他忽然问，漂亮的眼看向她腹部。
她麻木地摇头。
“你最好不要骗我。”他凝着她，似笑非笑，缓缓说。
这么久没见她，冷落她，在她怀孕的时候去找旁的女人。他也不觉得多畅快，甚至想起来，反而觉得异样的恼火。
她凭什么摆出这幅模样？不然，他索性去让其他女人怀一次孕，看她在不在乎。
沈长离消弭不掉这心中恶心的异样情绪，他性情天生高傲，这辈子从不低头，也不服输。
白茸没有问他为何又来了，也不问他这段时间到底去了何处，很是平静。
有一瞬，他恼火得想掐死她。
他不想知道，也不愿承认这情绪到底是什么。
“白茸，你若是敢告诉我，你除了我，还有别的男人，孤会把你和那个男人，都亲手一点点碎尸万段。”他望向她。
那双方才还灵巧无害，在解九连环的细长漂亮的手，松松扣住了她的颈骨，没用力，这双手蕴含着何种可怕的力量，她心知肚明，她怕极了他这双手。
他就是个变态的疯子。不是人。
就是一头野兽，没有感情的野兽。
这一日之后，沈长离确实没有如何去刁难李疏月。
只是，她依旧付出了代价。
白茸被用符箓封印住了身上经脉，她无法再用法力了。
她的右边脚踝，被扣上了一条精致的金色锁链。
沈长离来的时候，偶尔会短暂把锁链解开，让她可以短暂地在室内自由走走，或者带她去院中走走。
链子很长，足够她在室内活动，但是再也走不远了。
室内一切尖锐物品都被收走了。
那一日之后，沈长离又开始过来她的寝宫了，来得比之前还勤，他军务其实很繁忙，白茸刻意不去管外头的世界，但是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如何同时处理好这些事情的，偶尔也会想，这些晚上，他是如何对他宫中其他女人的交代的。
这一日，沈长离来时。
沈长离见她安静垂着颈子，在低头做针线活。
白茸没抬头：“听说战况吃紧，最近仙界是不是派了仙兵下来？你要和仙界也开战吗？”
“你害怕？”沈长离确实不在很意，没想她会问起这事。
他想起她以前在青岚宗，就是个小虾米，修为离渡劫差着十万八千里，估计觉得神仙高不可攀。
想到这，他笑了一声，觉得她成日担心些无用的事情。
至少，护住自己妻孩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你说过你是龙，那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白茸不做声，又换了个话题。
沈长离说：“我生下来时，还是幼龙。”
“两岁后，才学会化形。”
如今他几乎已经是纯血龙类，白茸是人，生下的孩子，估计也和他小时候差不多。只是以前没有过女人和公龙生孩子的先例，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会生出来什么。
白茸点了点头，她想，她认识阿玉的时候，他化形已经很完美了，这么多年，她完全没看出来他非人的身份。
其实两岁到七八岁之间，还有一段时间，幼龙控制不好化形，很容易在人形时露出人类特征来。
只是，他们的孩子，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
沈长离已经提前寻来了灵药，与自己的龙鳞一起，寻人给孩子炼了龙丹，如此生下之后，孩子可以早早完美化形，不会再出现他小时候那样半龙半人，遮不住尾巴，被人嘲笑的状况了。
白茸坐在案几边，安静地做针线活儿。
沈长离不怎么懂针线活。
见她似乎是在绣帕子，一共两条。
其中一条月白色的，角落用银线勾勒着一个离字。
另外一条，是东方既白色，像晨曦，又像是湖光水色，角落绣着一个溯字。
沈长离看了会儿，少见的没去打搅她，也没对那字提出异议。
那条，显而易见，是给他们未出世的宝宝的，还有一条，自然就是给他的。沈长离不喜欢她叫他沈桓玉这个名字，之前她给他亲手做过不少贴身物品，都有那个小小的玉字，他几乎都没用过。
白茸绣了一会儿，眼睛略微有些累了，揉了揉眼。
“休息会儿，之后再绣。”沈长离说。
男人神情和平时略微有些不一样。他伸手，把她揽入了他宽大的怀中。
她的小腹已经明显微微凸起了，赤着纤细的玉足，其上扣着沉重的金色枷锁，沈长离给她披了件外裳，如今，她几乎终日被锁在了寝宫中。
她身上中了蚀骨散，需要定期找沈长离拿药，否则会生不如死。
并且，她知道了，那日她失血过多，差点流产，被困在梦中的时候，她喝到的香甜的美味，原来是他的龙血，她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有瘾了，需要他的龙血喂养。
沈长离不介意这些，在某些事情上，他极为慷慨，也乐意看她对他求而不得。
或许是因为怀孕月份大了，又或许是受到腹中婴儿，对父亲天然依赖的影响，她似乎表现得对他更加依赖了。
被他这样拥着时，她不小心看到他领口下，男人锁骨上印着几道痕迹，似乎是某种尖利的抓痕，她已经迅速移开了视线，没细看，也尽力克制，不让自己去想。
已经到关键时期了，她的肚子一日比一日明显，随着和若化在梦中约定的离魂的时间点越来越近，她不想再表现出什么，闹出意外来，让沈长离察觉。
这一具身体，她如今也无所谓了，被如何作践也罢。
女人妊娠，是一道名正言顺的鬼门关，无论是谁，人人平等。
若是生产中，不慎发生了什么意外，也怨不得旁人。
她平静地想，她对不住这个孩子。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呢？她被步步紧逼，已经只剩这个选择了。
沈长离自然也可以察觉到白茸的变化。
他并不讨厌这变化。他把她抱在怀里，低眸找到了她的唇。
白茸还在不住喘息。
带动她纤细的脚踝上的锁链，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
他其实完全没餍足，但是也没有继续做什么。
沈长离把她打横抱起，放回了卧榻上，随后，自己从背后搂住了她，男人温热的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他们的宝宝身上。
近来，他头疾发作不那么频繁了，情绪也稳定不少。
抱着她，不知为何，沈长离想到了许久前，他在王都街道上独行时，遇到的那个带着妻孩，一无是处的平凡男人。当时，他看着觉得他们，觉得极为滑稽可笑，如今想起来，他竟觉得那一幕不那么碍眼了。

第74章 （大修）
立冬已经过去了。
白茸从菱花窗望出去，看到庭院里松枝上积压的一抔新雪，被风一拂，便这样扑簌簌落了下来，远处红梅缀着地上雪光，倾泄了一地。
不知不觉，她又睡了一整日。
白茸赤着脚下了卧榻，女子纤细的脚踝上依旧覆着金链，只是被脚踝的裙子盖住了，行走之间，依旧会发出窸窣的碰撞响声。
“姑娘，你带着身子呢，怎么能不穿鞋履呢。”门后候着的侍女迅速上前，要给她套上鞋袜，“冬日这般严寒。”
其实室内地面垫了厚厚一层绒毯，玉狐绒上没有一根杂毛，柔软温暖，地龙也烧得旺，完全不会觉得寒冷。
至少，比之前她待过的阴寒的地牢要暖和太多。
她腹部现在已经有很明显的形状了，因为腹中胎儿血脉，她身体底子又十分之弱，怀孕身体负担很重。
在外人眼里，她现在过得不错，除了依旧被禁足，没有自由，谁都见不到之外。
“无事的。”白茸笑了笑，“我想去园子里赏花，可以唤他们今日给我解开吗？”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日，实在是不想再待在卧榻上。
春如有些为难：“今日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沈长离现在不在王都，他们都没这胆子，敢在不是规定的时候放她出去。
春如是上月才来汀兰宫的。
宫中侍女已经换过好几拨了。她本来来时也战战兢兢，在这里服侍了一个多月后，才觉得姑娘性情很温柔好相处，贴身服侍她比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见她为难的神情，白茸也没有再坚持下去。她只是看着窗外，微微叹了口气，由着她给她穿好鞋袜，又重新坐回了卧榻上。
春如这才放下心来，一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唤小侍女给她端来了一盏琉璃盏。
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中，盛着满满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清透的银。
白茸柔顺地喝完了。
随着冰凉的液体流入喉管，她五脏六腑的灼烧感也都开始变轻，身上似也涌出了新的力量。
她纤细的手静静覆在自己小腹上。
腹中孩子得了来自父亲的血，躁动平息了许多，她也稍微舒畅了些，可以安生在卧榻上睡下了。
沈长离在宫中时，夜间会陪她一起入睡，偶尔她犯难受醒了，她不做声忍着。沈长离睡眠一贯很轻，他也不作声，用自己的灵力给她缓解，一直到她又睡去。
随着孕期增大，这孩子给她带来的负担比想象重的大很多。
现在她已经彻底离不开他的血和药，也无法抗拒他施舍给她的照顾。
即使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的心也必须被他填满，不能有任何其他人。
这或许就是沈长离想要的效果。
侍女用帕子给白茸擦干净了唇角。
白茸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由着她摆弄。
“看样子，宝宝很快就要出来了呢。”若春笑着说，“这还是龙君的第一个孩子，不知会是个小王子还是小公主。”
大家都默认，沈长离之后还会有更多孩子，只是不知为何让她走了狗屎运，怀上了目前的唯一一个。
白茸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如今每日，她几乎有大半时间都是睡过去的，吃得也少，宫中小厨房的厨师已经换过好几批，她依旧食欲不振。
独自用过晚膳之后。她被解开了镣铐，被若春扶着，在汀兰宫附近慢慢走了一圈。
原本沈长离不允她离开寝宫，只是后来，大夫曾几次委婉地对他提出，孕妇需要恰当的锻炼和活动，加之她一直表现得极为柔顺，因此，后来，她便有了三日一次的定点活动时间。
有时候，白茸也不明白，这样的生活，和从前在王寿府上，或是在地牢中有什么区别。只是肮脏的囚笼换成了金玉打造的，却依旧是囚笼。
沈长离几乎不和她说起外头事情，白茸也不问，她对外头的一切变动似乎都不关心了，只安心在这一方天地待着。
若春见她今日情绪不好，以为是她想沈长离了，便宽慰说：“姑娘，龙君这才离开两日呢，现在外头战事吃紧，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待他回来了，定然立马回来看您和孩子。”
毕竟她怀着孕，沈长离也不可能带她去前线。
侍女对这汀兰宫中住的人物也有所而闻。在她眼里，觉得龙君对她够好了。
白茸被接回来之后，他在王都时，去其他妃子那儿很少。大部分时候，几乎都在汀兰宫陪着她和孩子，宫中也没人敢再提起之前她之前那些乌遭事。
妖王宫面积极大，望不到尽头。
如今随着月份大了，她也不怎么去那一片药田了。
这一日，她走得略微远了一些。
宫中栽种着多她不认识的珍稀花卉，养着各类飞禽走兽，不远处有一个湖泊，白茸不知道这叫湖叫做什么，远远见湖光雪色堆叠一气，景致极为美丽。
湖中亭台远远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白茸远远看到，亭中坐着几位婀娜美人，正在掷骰子行酒令。
她迟缓地意识到，应是沈长离的妃子们。
白茸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几乎没见过这些妃子。
她原本想转身离去，可是其中一个眼尖的妃子已经看到了她，她视线停顿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
一直到现在，沈长离也没有正式娶她，她没有名分。
因此，清圆这下也犯了难，不知该要如何称呼她。
龙君把一个之前曾当过贱奴，被游过街的女人接回了宫里头，放在了自己身边，甚至还让她怀孕了，这还是沈长离目前唯一的血脉。
迫于沈长离的手段，表面没有任何流言蜚语。但是，背后想什么都有，甚至许多妖忍不住怀疑，她腹中真的是龙君的种吗？会不会是那段时间服侍过的某个野男人留下的。
沈长离把她和孩子严实藏了起来。之前这些宫妃纵然再好奇，也见不到。沈长离并不热衷女色，但是前段时日在王都，他几乎十日有九日都宿在她宫中，陪着她和孩子。她没些手段，显然无法做到。
如今终于第一次见到了。
她身子已经很明显了，面容依旧很是清丽，身材也没有多大变化，依旧纤浓有度，鸦青的发只是松松挽起，很素雅，也没用任何首饰。
只是，美则美矣，她显然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到的绝色。在场的几个妃子，都是家中千挑万选送入宫中的，肥环瘦燕，各有所长，光论外表也不比她差。
妖中贵族，无论男女人形都生得好，有许多人间压根见不到的俊男美女，因此修士喜欢用妖奴，反过来却很少见。
白茸没有多少与她们攀谈的意思。
现在，看到沈长离的这些女人，她已经可以保持心平气静了。
清圆年龄不大，她生着一张端正漂亮的小圆脸，一笑两个酒窝，十分清甜可爱。一直瞧着她看，显然也没有恶意，多的是好奇和艳羡。
被这样看着，她实在也做不出不打招呼，一走了之的事情，白茸好脾气问：“翠妃今日没与你们一同出来吗？”
三位美人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良久，清圆说：“碧翠犯了法条，已经被送出宫，正在等待判决，不会再回来了。”
据说妃位是保不住了，她族人想办法运作也毫无用处。
说起来，这事还与汀兰宫这位有关，明面上，碧翠是因为掺和进了王寿贪污军饷的事情被处理了。只是私下，大家都知道，碧翠和王府和这一位的过节，碧翠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处理，和汀兰宫这一位和她的孩子又有几分关系，很值得商榷。
白茸忍不住想问。
他为何可以做到如此凉薄？
她不知道碧翠腹中是否真的有过沈长离的孩子。自己的妃子，说流放便流放，说杀便杀，他到底有没有心。
白茸觉得很是疲惫，也没有再多与这三位美人寒暄的精力。
春如便很快扶着她回了寝宫。
或许因为这一趟出行不怎么畅快，春如以为是她触景生情，艳羡其他妃子的地位。
“王上心中是有您的。”春如帮她擦着面颊，安慰说，“待到他出征回来。您生下了孩子，到时候，他定然也会给您封位。”
毕竟她是孩子的生母，怎么也不至于没名没分。
若春以为她在意这个。
白茸无所谓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天色晚了下去，夜间她不被允许出门。
白茸净了手。
如今，她常在卧房调香，偶尔逗逗架子上的鹦哥，倒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她还在上京城，被养在深闺时的日子。
她换下了之前用过的香片，轻轻用挑子挑出香末，放了一片自己制作的线香。
她制香的台上摆满了数十种琳琅满目的香料，白檀、麝香、黄藤……有的是她药地自己栽种的，也有央人弄来的。
她嗅到往魂香浅淡的气息。
忽然想起了沈长离身上的味道。
他一直惯用迦南香，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很早开始，闻到这样的香，她几乎就会想到他。
后来，她怀孕后，他不用香了，只是因为常年浸润，他衣袖和发梢，依旧可以嗅到这样甘冽隐约的清香。
白茸调香的时候很专注。
过了亥时。
在逐渐升腾起的袅娜轻烟中，她睡着了，开始陷入了梦境。
这是她与若化约定的见面的日子，她借助自己调制的往魂香离魂，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与在若化构造的幻梦中见面。
如今，沈长离不在京时，她和若化能在梦中谈话的时间越来越长，最长可以持续一个时辰的时间。
依旧是熟悉的莲叶田田，接天莲叶无穷碧。
白茸最近才开始意识到若化的修为之高。
修仙有向内与向外两种，如果是沈长离是修为外化的极致，若化便是完全的向内寻求力量。
他可以在千里之外，凭一己之力，构造出如此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的精神世界。
若化怀中持着一柄拂尘，他穿着一身雪白，眉毛和发也都是白的，他整个人都没有什么颜色，和沈长离透着锋利，让人难以接近的清俊相比，他更冲淡平和。
若化让她坐上莲叶，笑着问：“近来感觉如何？”
莲池见不到边界，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一朵朵荷叶都十分宽大，可以为坐台，她与若化皆盘腿坐于其中。在他身边，白茸经常觉得很安宁平和。
若化弹指一挥，在他的袖袍内，缓缓飞出了一朵莲花。
莲花鲜红的赤瓣，粉、白、红三色交织。
这是她的东西。从白茸第一次见到这朵莲花后，便生出了这般感想，若化说她的记忆和修为，都被封印在了这一朵莲花之中，旁人都无法解开封印，只能由她自己来。
白茸轻轻抚摸过那一朵莲花：“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源关于在仙界的回忆，若化说的神女，她都完全想不起来。
她记忆的起始，依旧是作为上京白行简的庶女白茸。
若化倒是并不意外，只是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白茸说：“不过……我似乎忽然明白了，许多关于花木与药理的知识。”
“很奇怪……”她喃喃自语，“明明从前，我只是粗浅习过一两年的药理。”
可是如今，看着那些药草，她有种奇异的感受，似乎先天便可以感受到其中的药力。知道应如何处理某几种药，从而调制出自己需要的配方。
甚至连调香也是无师自通，用何种原料，可以催出何种香，似乎都是存在记忆深处，某种根深蒂固的直觉。
“你曾为仙界的司木神女，掌管仙界十二花时，知道这些自不奇怪。”若化笑着说。
白茸略微愣神。
“便也是她，曾与天阙有过一段缘分吗？”白茸垂下眼睫，轻轻说。
她从前听到楚飞光，听到许多人谈起过天阙。
她想起祠堂中，供奉的眉眼悲悯清丽的神女，她觉得自己曾得到过她庇佑，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与神女有什么关联。
“她便是你，你便是她。”若化说，“与天阙一般，天阙这一世，同样也有个新的身份。”
白茸身子都僵住了。若化双手轻轻搭于她的双肩，目光温暖平和，示意她抬眸。
“就是你如今的枕边人。”
她很难形容自己如今这一刻的心情。
“他与天阙是什么关系？”
若化回答：“当年，天阙身陨后，仙界无法毁损他的龙骨与龙身，只能设下封印。”
“天阙的躯体如今依旧被封印在不周山下，他的龙骨却被夔龙残裔偷出，用禁术挪入了新的躯体之中，重新复苏。因此，他要替代天阙完成千年前尚未完成的宏图。”
这一番话，信息含量实在是太大。
鼻尖萦绕着莲叶的清香，白茸几乎茫然无措。
“那，他与楚挽璃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
她想起自己曾读到过的话本子，沈长离怎会和天阙有什么关联？话本中完全没有提及此事，她又怎会是神女的转世？她应只是个无关既要的小角色，他应为楚挽璃疯魔堕仙才对，之前他在青岚宗时，表现出的也是如此。
若化说：“事情的分歧，便在于他接受了天阙的龙骨……”
若不接受，沈长离自我意识非常强烈，上一世的事情，不足以那样强烈的影响他。
“天阙上一世怀着对神女的恨意而死。”若化说，“这一世，他若是爱上其他女子，也可以理解。”
白茸安静听着，她仰起脸，看向他：“他——沈桓玉关于上一世的记忆，是从他接受龙骨时开始觉醒的吗？”
若化点头。
她依旧很聪明，可以抓住重点。
“那是什么时候？”
“你在青岚宗妖祭的两年前，立冬时，他在诞生的冰海神宫中接受了天阙的龙骨。”
她恍惚了一瞬。发现自己记得那样的清楚，阿玉停止给她寄信寄礼物，似乎也是那时开始的。
这些事情，无论是沈桓玉还是沈长离，都未曾对她提起过分毫。
“他接受了天阙的龙骨后，自愿抛弃了所有在人间与你的回忆。”若化说，“并没有人逼他，是他自愿的。”
她手颤了一下，对自己竟然可以保持这样的镇定甚至有一丝意外。
良久，她嘶哑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若化从袖内拿出了一块剔透的结晶。
他温和地说：“这是最近一位友人赠予我，其中储存着一段久远的回忆，你若是觉得可以承受，也可以一看。”
白茸没有犹豫多久。
她手指搭上了这一片结晶玉，用灵力催化。
随即，她修长的眼睫颤抖了一下。认出那个蒲团上熟悉的背影。
他身形比现在的沈长离更加单薄些，还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形。
她几乎有些贪婪的，痴痴看着他，用视线一遍遍描摹过他熟悉的面容，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沈桓玉与沈长离，纵然生得一模一样，但是她可以一眼认出来他们的不同。
这似乎是在青岚宗内的隐秘宗祠。
祠堂中供奉着巨大的三清像，晚风拂动了纯白的往魂幡。
随即，她僵住了。
青年细长的手指持着那一盏魂灯，静默地放在了自己怀中。
却没有多少有犹豫。
“绒绒……”她似乎听到他呢喃了一声，声音中有温柔的眷恋，动作却没有犹豫。
他掐诀，用引魂灯，从自己身上，亲手剥出了他所有的情丝。
那丝丝缕缕的絮状丝线，极为美丽，晶莹剔透，在祠堂间漫舞。
随即，被魂灯尽数吞噬，消失不见。
过了许久，蒲团上的青年再睁开眼时，神态已完全不同。
冷淡凉薄的眼神，和如今的沈长离，足有八分相似。
他彻底不记得她了。
她唇半张着，亲眼，完整目睹了这一切。
她很难描述这一刻的感受。
若化贴心的没有打扰她。
以前，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孤独夜晚，她无数次想过，他为何会如此，也无数次给他找过理由和借口。
或许，是被胁迫。或许，是遭人暗算。或许，是出了意外。
所以才忘了她。
却独独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惨笑起来，唇边弧度越来越大。
原来。自始至终，她爱过的那个男人，甚至都只是个不存在的幻影。
“你复生乃是一场意外。”若化说，“你身陨净火，以身祭祀玄武后，你的灵魂原本应归位仙界。只是，被沈长离阻止了，他将你的灵魂困回了合欢神木中，让你再度变回了白茸。”
此后的事情，便不用若化再说了。
她在妖界转生之后，却被九郁救下，此后沈长离在他们昏礼时杀了九郁，强迫了她，再此后，便是这段不堪入目的回忆。
他怀念地说：“当年，曾是我教会的你这些。”
他指的是制药和调香。
遇到天阙以前的甘木，很是单纯，日子无拘无束，快活自由，丝毫不通男女情爱，自然也不会因此伤心难过。
之后，她在化露池边遇到了那个男人，彻底结束了从前的日子。
都说甘木是天阙命中注定的劫，若化觉得，天阙又何尝不是甘木的劫。
只是因为化露池边的惊鸿一瞥。
就开始了他们生生世世的孽缘，互相伤害，纠缠不休。
“你曾居住过的宫殿现在依旧空着，定期有仙童打扫。”若化温和地说，“你离魂归位后，可以重新来这里居住。”
他见她这般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有一事，我需要先告诉你。这一次后，作为白茸的你，便真的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或许，这样对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作为白茸的她，随着她对那个男人曾有过的激烈的爱恨，或许都会一起烟消云散，再也不复存在。
她睫毛还在剧烈颤动：“那方子，我已经用了两月。”
她肺有旧疾，做的这香方成分都是清咳利肺之物，经过特殊处理后，只有遇到迦南香为引时，方才会引发滑胎。这是她和若化商议多时选出的方子，发作以前，妖界任何医师都难以看出端倪。
“再添一钱芜白，便可一尸两命。”若化温和地说。
芜白是一种生在水边的珍贵仙草，单用有延年益寿之效，加在这方子中，却可囤压在未出世的婴孩经脉内，引发严重的寒疾，加之早产，先天不足，那小龙定然也难活。
“如今形势很严峻，他性情偏激，一条路走到底，是不可能愿与仙界议和的。”若化顿了一瞬，“有他的血脉的孩子，未来注定是风暴的中心，或许也是因为我有私心，你不愿意留下这孩子，我觉得是个明智的决定。”
白茸点头。
芜白很珍贵。可是，她怀孕后，沈长离给她搜罗来的无数珍惜灵药中，便有芜白。
她安静地看向远处水天相接之处，莲叶下的水波，泛着淡淡的金。
他的孩子，死在他亲手寻来的药上，似乎也不错。
“我没有资格将它带来这个世界。”
“孩子，应该是被父母的爱孕育出来的。”
而不是仇恨与强迫的产物。
她的手轻轻抚在腹部：“我与它的父亲，隔着不可能了断的血仇了。它来到这个世界，也只会受苦，我不愿见到如此。”
她和沈长离之间，隔着那么多血淋淋的人命。
她夜夜陷入梦魇，看到那些无助的人，在哀嚎哭喊，让她还他们的命来。
……
从梦境中醒来后，外头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拔步床上罩着锦帐，白茸睁开眼，定定看着上面的花纹。
听到外头若春正在说话：“姑娘今日似有些困乏，已经睡下了，需要奴婢去叫姑娘么？”
沈长离在外行军，会用水镜与她联络。
只是没想到，今夜这么晚了，他竟然还会找她。
白茸闭着眼，装作没有听见。
她隐约听得沈长离的声音：“不必了，让她睡吧。”
*
男人收起了水镜，重新往营地方向走起。
方才。
他见漫天星斗，映照在溪水里，璀璨得像一道银色的河流。
竟忽然生出了想让白茸看看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以前好像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遍三界美景。
女人怀孕后，似乎都会要嗜睡不少。
这一次他需要在外一两月，待他再回去时，差不多就是预产期了。
青丘战况一直焦灼，如今妖军的大部队算是在此已经生根，预计在明年五月，开春后的雨季，正式开战。大量的雨水，便于沈长离破开青丘的护族大阵。一旦他真的破开了此阵，青丘便像是被剥去了外壳的鸡蛋，彻底不堪一击。
青丘是最后一块版图，收复了之后，妖界即将迎来几万年间的第一次统一。
从前因为部族过多，又在意血缘，天性爱争斗，妖界一直处于四分五裂，谁都难以服众的状态，四大部族各自为政，实际只服从各自族长，妖王控制力不足，形同虚设。因此也只是王，而非人界的人皇。
天阙是曾经最接近这个目标，实际控制的领域最大的一任妖王，但是也未能实现统一的目标，便陨落了。
辛云远远望着远处大部队，心中极为畅快：“如今，便是上界那帮伪君子光明正大派仙兵下来，也不怕他们了。”
“我听说，上界收容了部分兽族叛军，把阴山河溪那一带的叛徒都用天天堑带去了上界。”宣阳低声说，“怪不得遍寻不到。”
他也许久没有回过上界了。
最近听到这样的流言有些担心，怕动摇军心。
毕竟，飞升上界，是许多妖兽一生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王上那样的，毕竟只是少之又少。
华渚靠着一棵高大的乔木站着，冷笑：“那算是什么收容？上仙界都不允踏足半步，只能待在外仙界一块划好的地方，那不是就被圈养的畜生？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天生仙体的仙族自看不起腌臜的兽类，这也是他们愿意追随沈长离的原因。
三界分立，凭什么他们妖便是最低的一等？
甚至连羸弱的人类都不如，人修飞升上九重霄后，甚至都不会被这般轻视。
待沈长离统一了妖界，再控制住天堑，以他的性子，从今往后，再有从妖界飞升九重霄的妖族，也再不可能吃到任何一个白眼。
这世上，唯有强大的力量是最值得相信的。
辛云笑着说：“是。”
“只是以后，就不一样了。”
辛云其实出生在上界，只是托了个兽身。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年幼时，曾被那些仙界的世家子使唤来使唤去，一会儿叫他化回原身给他们骑，一下又叫他学狗叫，他少不更事，还傻傻的一一做了，直到他被他们开玩笑般，用刀割下了原身一只耳朵。
他捂着渗血的耳朵，茫然看着那些仙族，他们还在笑，笑得很开心，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后来，他自己下了凡，在妖界流浪了三百年，直到遇到沈长离。
大业完成在即，他觉得胸口滚烫，血液似乎都流淌得更快了。
“王上去哪了？”说到这，辛云问。
宣阳说：“应是和白姑娘联络去了。”
辛云了然一笑，正要继续调侃几句，却见沈长离正巧掀开帐子回来。
“刚在聊什么？”他皱眉，看向神态各异，却都正看着他的属下。
辛云嬉皮笑脸：“在聊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小皇子呢。”
华渚说：“算日子是不是也快了。估摸，等打完这一仗就正好。”
正巧，那时统一了妖界，沈长离若是愿意登基当妖皇，生下来的幼龙便是小皇子。
不等沈长离说什么，一个传令妖兵一路小跑进了帐子，朝他行礼：“报，王上，仙界的禄日星君来访。”
禄日出身很高，是当今仙帝的亲侄子，这一次，他的来访是什么意味，不言而喻。
帐中，沈长离的几个幕僚都面面相觑。
辛云说：“如今这个时候来访，怕是有诈。”
如今，上界和他们也已经算是差不多撕破脸了，只是没有再明面上挑破。
沈长离却简短地说：“让他进来。”
禄日生得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织金衣袍，生着一副笑脸儿。
他在上界司掌财帛，平日和和气气，谁都不得罪。
两个妖兵一左一右带他进入帐中，显然极为提防。
帐中有数人，修为都不凡。
禄日见一个英俊青年正坐在帐子正中位置，他修为是其中最高的，压根看不出底细，便知那应就是龙君了。
他便按照妖界礼节：“见过龙君。”
沈长离向来不在意也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你有何事？”
“上一次，你前辈若化已经来过。”
谈和和撤军都是不可能的。
禄日赔着笑脸：“我们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想请龙君回仙界一趟，去诛仙台——验查身上魔气。”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沈长离表情很平静，并无任何变化。
辛云说：“三界并立，并无高低之分，我印象中，仙帝也并无对妖主直接下命的资格吧。”
禄日说：“这……确实没有，只是这也不是命令，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仙体染上魔气，尤其是龙君这般强大的仙体——事关三界安危，还望龙君心怀慈悲，可以多多配合。”
魔界是三界的影子，三界产生的污秽和恶意尽数聚集于此。
“若是龙君在诛仙台通过了验查，证实了身上并无魔气，我们可以为此道歉，并且撤兵，发誓永生不再干涉妖界。”
辛云嗤笑了声，这是装都不装了。
直接承认自己做了手段，私下给青丘派了援兵。
帐篷内，众人视线都落在了沈长离身上。
他瞧着半点不似入魔之人，双眸清明。
沈长离轻轻一笑：“我看，仙界此举，倒像是想迫我入魔。”
“不知你们是真想查验魔气，还是想，趁机再祸乱妖界？”
让他们永远陷入在自相残杀里，永远低人一等。
“就像多年前一般。”
他双瞳看向禄日，眸光清而冷薄，禄日心中顿时一凉。
多年前，天阙即将统一妖界时，仙帝设蟠桃宴邀他去了仙界，随后，他在化露池边遇到了甘木神女。天阙陨落后，妖界再度陷入祸乱，千年无主，其中弯弯道道，大家都心知肚明。
沈长离说：“孤有控制自己的能力，暂时不需要你们操心。”
他语气里含着淡淡的讥诮，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送客。”宣阳已经起身，要送走禄日。
“慢着。”禄日顿了一瞬，急忙说，“既是如此，龙君可否给仙界返还私自扣押下的神女神魂？”
辛云忍不住：“什么神女？你疯了吧？”
禄日说：“便是如今被龙君强行抢走，藏于宫中的那一位。”
沈长离简短地说：“我宫中没有什么神女，只有我的妻孩。”
方才他像是一块冷淡的冰，几乎感觉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如今，他眸底真真正正升腾起了煞气。
禄日之前没有听过他有子嗣的事情，如今一听，心中惊骇。
两个妖兵一左一右架住了他，要把他往外拖，禄日边挣扎边说：“希望龙君不要执迷不悟，重蹈千年前的覆辙，自古仙妖殊途，神女注定……”
他话没说完。
随着一道强烈的寒光闪过。
他心口一寒，下意识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看着自己胸前。
“滚回去，把今天的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他们。”沈长离站起身，暗金色的瞳孔平静凝着他。
这就是他的意思。
那一颗心被他扔了回去。
禄日双手发抖，捧着自己的心，从创口按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跑出了帐篷，旋即，立刻腾云消失了。
帐中久久无人说话，依旧弥漫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沈长离说：“她就是白茸。和其他人都无关。”
他手指上沾了血迹，正用帕子擦过。
他用来擦手的帕子，纹样绣得精细绵密，一角绣着一个离字。
那一双手生得白而修长，干净漂亮，无名指一侧点着一颗小小的红痣。谁知道，便是这双看似秀气的手，方才陡然暴起，硬生生掏出了一颗心来。
眼见帕子上沾了血迹。
他微微皱眉，走出了帐篷，在溪边，用化开的雪水洗濯干净了帕子，又施了个清洗诀，帕子恢复了一尘不染。
他身上那点人间世家子养出来的举重若轻的傲慢，即使现在也很是明显。
这几个都见惯了血腥，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心里畅快。
辛云笑着说：“王上哪日改去当个刺客，也是一流的。”
华渚踹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屁话？以后等统一了，王上便是妖皇了，还需要亲自去刺杀谁吗。”
沈长离垂着眼，收起了那帕子，淡淡说：“说不定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品味出了这话的意思之后，在场诸位都睁大了眼，瞠目结舌。
他从前便不喜欢在金銮殿的生活，无论是作为人间帝位还是妖君的位置，他都不怎么喜欢。
他性子冷淡，习惯了离群索居。比起如今在妖王宫，他甚至更喜欢从前青州的葭月台。
等以后局势平定了，他也可以多些时间精力陪家人，去兑现自己以前许过的诺言。
白茸显然也不喜欢在宫中的生活。
只有宣阳性格稳重些，没说什么，辛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像是半天云里一炸雷，炸得他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他之后想退位吗？
费了那么多心力，完成了天阙统一妖界的想法，之后却不打算继续坐这位置，那这位置给谁来坐？
除去沈长离，他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压住这位置。
沈长离说：“先不用管了，还早。”
目前青丘形势还需要僵持一阵子。
他对之后，也只是有了个大致的计划，要逐渐落实还需要时间。
现在也只是给心腹先透个底。
……
沈长离走了一月了。
前线不断有捷报传来，他去了前线后，战况似被扭转了许多。
只是白茸不怎么关心这些事情，依旧窝在自己的寝宫，做自己的事情。
不知不觉便到了年关。
这一日，风雪异常的大，宫中开始分年礼了。
汀兰宫似分了不少，连带着服侍她的下人，也都收获颇丰，春如欢喜得不行，白茸不怎么在乎，她甚至没有去仔细看，分了什么给自己。
只听到春如在点礼单，边清点边不住惊呼。
龙君待她可真好，除去没有封位之外，比那几位有封位的妃子年礼都要多多了。
白茸自己不在意，又大方，倒是好了在汀兰宫做事的下人，大家都红光满面，每日干活动力都足了不少。
外头风雪呼啸。
白茸坐在案几旁，正绣着一件小兜，颜色是很喜庆的红，图案是一只小小的龙。
案几上摆着一副没画完的画。
身后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沈长离回来了。他轻装简行，回王都后不久便来了汀兰宫，没惊动任何人。
他进来了许久，站在白茸身边看了许久，白茸却依旧没发现，依旧在做着手头事情。
直到他不急不缓伸出手指，指节在一旁饕餮香炉上一扣，放出一声轻响。
白茸方才回头。
长身玉立的青年披着雪白的狐裘，清冽的眉睫上，原本还沾着未化开的雪，如今被室内暖光一熏，都化开了，湿润润的，显得整个人更加清雅秀气。
和很多年前，她在青岚宗惊鸿一瞥时，几乎没有变化。
白茸只是看了一眼他，便有依旧继续手里活儿。
随即，她身子一轻，却已被他抱起，放在了膝上：“这又是在做什么？”
“给溯溯做些衣裳。”她说。
“用不着你做。”男人冷淡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到时候，会有许多人给它做。”
白茸揉了揉眼，困倦地说：“不做这些，我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被终日困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在外给你带了点小玩意。”沈长离也顿了顿，“可以解解乏。”
或许因为刚从战场上回来，他身上虽然没血腥味，那股战场上凛冽的杀伐之气依旧残余着。
几位宫娥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朱漆托盘。
都是各式各样的珍惜宝物，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能被抢得头破血流，南海的血玉珊瑚、冰晶鲛珠，巫山的月光纱……只是白茸依旧兴致缺缺，甚至手中针线都没有放下，只是僵硬靠在他怀中。
青年很自然地搂了她，拿起一个物事，随手插在了她鸦青的发上。
原来是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簪，雕工上成，簪尾镶嵌着珑海的翡翠红玉，纹路鲜妍如血，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浑然天成的翠玉。
春如也是满脸笑，她捧着一个花瓶，其中插着一簇娇艳欲滴的雪绒花。
沈桓玉以前有给她带花的习惯，他行走在外，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他觉得她可能喜欢的，都会给她带回来。
他不知从哪里收集了那样多的雪绒花，花萼上悬着的露水甚至都还留存着，栩栩如生，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原本，她应该喜欢的。
只是，白茸记得这束花，沈长离曾当着她的面，把一模一样的花送给韶丹过。
她没接那花，顺手把玉簪也摘了下来。
她温声细语说：“最近身子疲乏，不怎么戴首饰。”
她也确实通身朴素，一头鸦青的发也就是这样披散下来，随意挽了一个小髻，未施粉黛，身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兴致显然也弱了下来。
“行。”他面上笑意已经消失了大半。
“都退下。”他屏退了那些宫娥。
室内气氛又沉闷了下下去，他显然不悦了，可是也没松开她，只是漫不经心握了她一小撮乌发把玩。
“可以把这个松开吗？”她撩起裙子，指着自己脚踝上的链子，“摩着脚踝，实在有些疼。”
这几月，暗卫给他汇报过不少次，她一直安分守己，安安静静在宫中做针线活，看看书，养养花，偶尔调香。
沈长离半晌没说话。
随着轻轻一声响，她脚踝一松。
他却也随之弯身，撩起了她的裙角，大手握上了她的脚踝。
无数不好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她面容发白，现在……她对男人，尤其是沈长离的近身，依旧有不可名状的心理阴影。
她没想到，确认她脚踝状况后，他叫人拿了药膏过来。
沈长离亲自挑出了一些白玉膏，化开，给她捏过脚踝上乌青之处。
动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极为不适，浑身都僵硬了。
他确似乎挺习惯，举止自然。
做完之后，他寻帕子净了手，随即望向她：“昨日，孤的幕僚说，让孤给你一个妃位，这样，等孩子生下来，也方便封位。”
他们之间到现在都没有过一场真正的昏礼。
之前那些宫妃进宫时，战事也吃紧，他自然没那闲工夫去和她们办昏礼。
只是这一次，待一切都办妥了，他倒是很想操办一场，
听了这话，白茸低垂的睫毛一颤，
她一直低着眼，甚至都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喜色。
沈长离也没料想她是这样的反应，漂亮的眉已经拧起。
良久，他语气已经恢复了冷淡：“此事，等他生下来了再说。”
他心情不好，但是又说不出什么不好，方才难得的好心情已经消退了大半，颇为不悦地看着怀中女人。
“你换了熏香么？闻着和之前不一样。”白茸坐了一会儿，身子微僵，主动靠进了他怀里。
“在外行军，不方便。”他说。
他显然被她这个细微动作取悦到了。
他从前一直用迦南香，纯粹是因为习惯。他小时，青姬在宫中燃的一直是这香。后来，他去了青岚宗，因为不喜欢降真香的味道，这习惯便一直维持了下去。
只是，虽然暂时不用了。用久了，这香已经沾上了骨肉，很难去除。
“你喜欢迦南味道？”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
喜欢，他也可以继续用。
白茸睫毛一颤，不等她说什么。他迅速挑起了她下颌。
她要说的话很快被他吞没在唇齿中。
沈长离比以前的沈桓玉更加强势直接。
白茸脖颈绷直。
他修长的手指熟稔解开了她的衣物，扔到了地上，随即把她打横抱起，朝着卧榻方向走去。
他需求一贯很大。自从白茸怀孕后，又常在外行军，他已经忍耐太久了。
如今孩子月份大了，稳定了，大夫说，恰当的温存没有问题。
白茸闭着眼，浓郁的长睫像是蝴蝶翅膀一般微微翕动，整个人都浸了一层薄汗，混杂着她发上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淡香，更让他痴迷。她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孕后，因为保养得宜，白茸比以前丰润了不少，看起来像是一个饱满的桃。
他细碎的吻落在她后腰。
忽然，却顿住了。
女人腰肢纤细，肌肤莹白，而那一截白皙的后腰上，却烙着一个极为刺眼的印记。
沈长离瞳孔蓦地收缩了一瞬。
白茸微微喘息着，她已经回神了片刻，察觉到了不对，急忙想用手去遮掩，却没遮掩住，双手都被他压在那一双大手中。
那印记是淡淡的金碧色，精细繁复，陷入在她雪白的皮肉中，像是一幅美丽的画。
她感受到身后男人山雨欲来般压抑的情绪。
“谁做的？”他一字一顿。
她唇哆嗦着，一言不发，慌忙想拿锦被裹住自己身体。
“不说是吧？想袒护奸夫？”他冷笑，“莫非，是和阴山九郁在卧榻上玩的小趣味？身上还有哪里有？”
“他还有族人在妖界，孤可以把他们一个个都杀尽。”
“是，奴婢以前……在王寿府上做奴的时候，被烙的，他们说，奴隶都要有这个。”那一段日子，是她最为不堪的回忆，如今，被他强逼着说了出来，不啻于重新揭开这血淋淋的创口。
男人动作顿住了。
方才，因为厌恶，他没仔细打量，便在心中不屑断定，定是她不检点，曾和阴山九郁玩的把戏。
待他仔细一看。她后腰印记的纹样，竟赫然是王府的家徽。
那竟是一个奴印。
她胸口还在不住上下起伏，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窗外电闪雷鸣。
她又开始有些迷乱了，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又不知要如何伤害她了。
她面容完全是一种丝毫不见血色的白，即使躺在罗被之中，整个人依旧是蜷缩着，都在发颤，她腹部已经高高隆起，看着却极为瑟缩可怜，极端没有安全感。
沈长离一言未发。
他陡然从卧榻上起身，披了外裳，拿起了放在榻边小几上的佩剑。
屋门大敞，过道上冰凉的晚风夹着夜雨，从外头扑面而来。
白茸喉咙发涩，也慌忙下了卧榻，追着他去了：“沈长离，你要去做什么？”
“去王府。”他声音又冷又涩。
“我求求你，你放过他们吧。”她扶着自己的腰，踉踉跄跄追着他去了过道。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按照规定办事。”
她真的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缘故再让任何人流血。
沈长离顿住了脚步。
夜半时分，窗外狂风骤雨，一道雪白的闪电划过夜空，正好映亮了男人极端阴沉的面容。
宫中灯一点点亮了，提着灯的宫娥急匆匆跑了过来，红叶和春如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带她回宫，照看好她。”
白茸不住喘息，看着男人拎着剑的背影化作流光，消失在雨中。
这一晚，沈长离没有回汀兰宫。红叶和春如被叫来，陪了她后半宿，好容易才重新哄了她入睡。
年后，红叶给她传来了消息。
碧翠判决下来了，却不是贪污，而是谋逆之罪，被判处了极刑，身首分离，死无全尸，尸身上被刻上了妖王都能收集来百家奴印，尸身被游街。
王寿则因为贪污军饷，被抄家，被举家发配北海戍边，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据说，碧翠死于他手，被沈长离亲手割断了喉管，睁着眼硬生生捱了三日，死状极为痛苦。
钟鸣鼎食，正值巅峰的王家，一夜之间，就这样败了。
白茸原本正在调香，听闻碧翠死状时，忽然喉口泛酸，忍不住吐了个稀里哗啦。
这段时日，沈长离再没来过汀兰宫。
或许，是那一晚被她身上的奴印恶心到了，没了兴致。毕竟，她对他也就这点唯一的意义了。
她手指静静停在腹部，鼻尖嗅到那一缕香，闭上了眼。
她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
汀兰宫却来过几波御医，给她用各种药草净身，清洗腰间奴印。
只是都毫无用处。
奴印是永久的，象征身份，无法洗去，无法覆盖。
年后，很快便又到了上元节。
沈长离不在，偌大一个宫中，满是年轻女子，都压抑不住玩兴，白茸坐在宫中，从窗棂中望出去，能看到宫中挂了不少五光十色的灯。
白茸看到不远处，一处院落中高高挂起一个雪兔模样的灯，晶莹剔透。
不知为何，她远远看着，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上元节，在青州，楚挽璃拿走的那一盏她喜欢的雪兔灯。
“那个方向，应是清妃宫中。”春如忙说。
“清圆？”白茸问。
是那一日，白茸在湖心亭遇到的三个妃子之一，她原身便是来自极北之地的雪兔，也是三个妃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是的。”春如笑着说，“清妃兰心蕙质，对下人也宽厚，我上次去她个宫中办事时还得了她亲手赏赐的手钏……”
春如叽叽咕咕，说了她的千好万好。
白茸默默思忖，她数了数日子，又看着自己越发隆起的肚皮，下了决定。
“你把这个给清圆，邀她今日来玩。”
白茸亲自给清圆下了帖子，邀她来汀兰宫中小酌。
翌日下午，清圆果然如约而至。
白茸深居简出，虽然住在汀兰宫，但是从未和其他妃子有过任何交际，也没有妃子受邀来过她宫中。
如今一见，看似没有什么奢华布置，只是……清圆是个有眼力见的，她扫过宫中地毯，博古架上的摆件，室内摆设，羡慕地想，看来，王上对这一位的宠爱也不是空穴来风。
“抱歉，今日不能和你对饮。”白茸温和地说。
她穿着一件烟罗紫长褙子，藕色的百迭裙，都是半新不旧的颜色，却被她穿得很好看，瞧着越发温柔娟秀。
清圆看着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很是理解：“姐姐你要安胎，还是喝些滋补的好。”
暖阁中很有生活气息，白茸做的针线活还没收起来，清圆仔细一看，大部分是给孩子做的，还有一节腰带，她瞧着，应是给沈长离绣的。
她视线右挪，忽然被刺了一下。
拔步床边的长架上，挂着一件凝夜紫的袍子，沈长离平日不穿这样浓郁的颜色，只在宫中诸如祭祀的正式场合会穿，如今却这样随意挂在了她的暖阁中。
白茸不做声，
沈长离的几身衣物都留在了这里。
这她今日叫春如刻意挂出来的一件。
袍子上还残余着一点淡淡的迦南香，清圆没有仔细多看，白茸却没错过她眸底一闪而过过的失落，心中顿时更加确定了下来。
只是清圆什么也没说。
“这里居然有个宝宝。”她又看着她衣裳下的小腹，赞叹道，“可真神奇，不知道生出来的孩子会是如何，长得会像王上还是像姐姐。”
白茸轻轻笑了笑：“你很喜欢孩子么？”
清圆点头：“嗯。”
白茸说：“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自己怀一个？”
她和沈长离都是高血统的妖兽，要怀孕，显然比她简单多了。
清圆耳尖略微红了，双手不好意思家绞到一起。
“可能我太丑陋或是蠢笨，不讨王上喜欢。”她终于还是嗫嚅着说。
白茸如今是历过事的人，一眼差不多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喜欢他吧。”白茸笑着说。
清圆有些犹豫，她心智成熟得本来比较晚。但是，她想，她应该是喜欢的吧。
其实她没有见过沈长离多少面。
他们族人以前过得很惨，因为天生貌美修为又低，从前两界摩擦时，他们有许多族人被掳去了人间拍卖，仙界也有不少喜欢用雪兔当婢子的，他们族人成年后都成日心惊肉跳。沈长离上位后，将他们流落在外的族人都救了回来，并且派兵驻守在了他们领土。
至少，他们如今过得比从前舒坦多了。
因此，父母让她进宫时，她丝毫没有想过拒绝。
只是沈长离对她也很冷淡。他性情确实冷漠，对其他妃子也一样，她回家省亲时，家中姐妹知道她这事，都恨铁不成钢，说她白长这样一副漂亮模样，竟然让一个人类女人把龙君给霸了去。又说她傻，至少应让龙君幸她一次，怀个孩子，以后日子也好过得多。
白茸只是平静看着她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清圆显然很是羡慕她，她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东摸摸西看看，和叽里呱啦说着话，最后，才终于离开。
这一日夜里，又下起了不间断的雷暴雨，妖界春冬便是这般天气恶劣，白茸已经开始习惯了。
这段时间战事吃紧，他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往返青丘和王都。
胡九和青丘众狐，已经被围困在了青丘足足三月，到了弹尽粮绝时候了，或许也知道之后不会再有机会，又或许是得到了上界的暗中增援，他们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妖兵损伤不少。
灼霜甚至不慎在前线负伤，中了一记毒刀，陷入了昏迷。
刀上猝了剧毒，妖医仔仔细细提取了那小刀上的毒素，发现那是专针对他的剧毒。下药之人知道他身上的多年的赤葶毒素，想用这鱼肠毒引发他身上的毒素。
那是针对他的刺杀，灼霜是替他挡了这一记。
前线医疗跟不上。沈长离带着辛云，秘密将他送回了王都治疗。
长途行军加上连续御剑。
如今也掩不住有些困倦了，见到纷扬而下的暴雨，沈长离忽然想起，白茸很怕打雷。
“孤回宫一趟。”他对辛云说。
汀兰宫，白茸正安静坐在暖阁中，低眸在看书。
铜纹的饕餮香炉中，正燃着淡而暖的香。
是她亲手调的，不知是何种香味，但很好闻，他每次闻着都觉得安宁。
奴印之事后，他许久没去见白茸。
说不出是为什么。
他把全幅心神都投入了战事中，让自己不再想这件事情。
和战火硝烟，弥漫着献血味道，到处都是断肢尸首的战场相比。
忽然置身于这一间小小的暖阁，反差实是太大。
沈长离自小经常走在生死线之中。从小睚眦必报，生性多疑，说谁都不信。
白茸给他下过毒，刺杀过他，背叛过他，背着他嫁给了奸夫。
可是白茸还是这样安然无恙待在他的宫中。
沈长离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今日怎么回来了？”白茸看到了他，放下了手中书本。
他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有些疲色，而且进来这么久，也没有碰她，这对沈长离来说很罕见。
“回来办些事情。”沈长离说。
他没对她提外头这些乌遭事情。
在白茸身侧坐下或，他习惯性将手掌放在她小腹上。
沈长离之前其实没想过要做父亲。
因为血脉特别，他一直没想过自己会和白茸有孩子。
盖在她腹部的手是温热的，不复从前冰凉。
“怎么还摸不到胎动？”他微微蹙眉。
他也没当过父亲，没有过孩子，之前问稳婆，稳婆说这个月份，应该已经可以摸到胎动了。
白茸低着眼：“之前动过。只是那时你不在，不赶巧。”
没办法。
他漂亮的眉皱得更深了，但是还是一言不发，继续把温热的大掌贴在她腹部，似乎今日一定要感受到才罢休。
这一晚，沈长离也没有留宿宫中，待她睡下后便离开了。
他离开后，白茸从卧榻上起身，换了一盘熏香。
沈长离身上残余的迦南香味依旧萦绕在鼻尖，腹中胎儿似有感触，正在不安地移动，在踹她的肚皮。
她默默闭上了眼。
因为灼霜伤势的关系，沈长离计会在王都留七日。
因为前线如今不明朗的形势，王都也被一层颓糜之气盖住……甚至隐有谣言，说王上被刺杀了，如今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沈长离平安回宫的消息便像是一剂定心丸，击破了这些谣言。
那一晚之后，他便又开始经常来汀兰宫了，只是不再提起她腰间奴印之事，链子被解开后，白茸脚踝淤青还没有消退。
沈长离每天夜间给她擦药。
他亲手来做，不假手外人，更像是一种夫妻之间的小小情趣。
这一日，他正给她轻轻揉捏着，白茸却在发楞。
“想什么？”他没抬头。
白茸像是不知道陷入了什么记忆之中，盯着他落在她脚踝上的大手，忽然说：“九郁，以前也帮我做过。”
以前她有一次崴了脚，九郁给她上过药，只是，他很有分寸，自然不是沈长离如今这般，那时，他甚至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她赤裸的小腿。
沈长离停在她脚踝上的手就这样骤然顿住了。
他神情彻底凉了下去，抬眸冷笑：“最近是不是待你太好？”
被惯得无法无天了是吧？
把他和外头奸夫比较。
“怎么，你很怀念？他做的如何，是不是弄得你很舒服？”他手指只是稍微用了些力，她纤细的脚踝已经感受到了疼。
白茸咬着唇，一言未发，忍痛偏开了视线。
他心中憋着一股莫名而来的火气，看向她隆起的小腹：“你是不是很遗憾，你肚子里，怀的不是阴山九郁的种？”
她低着眼，手指放在腹部，呆呆说：“可是，九郁已经死了。”
他心中那一股无名怒火瞬时烧得更旺。
“还真是可惜啊。”他笑着说，“他死之前，你们在一起也有几年了吧，白天晚上恩恩爱爱，你怎么就没给他怀上几个野种呢？给你们恩爱留点纪念。”
“可惜现在迟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冷淡的语气中含着讥诮，“就死在你面前。”
她脸色刹时惨白。
两人都心知肚明，都知道对方在乎什么，伤言如刀，都朝着对方心窝戳，只想将对方刺得鲜血直流。
“你不也一样。”她胸口不住起伏，脱口而出，“宫中那么多女人，你每晚换不同的，不也一直没生出孩子。”
他眸光冰冷，直直望向她，一言未发。
白茸说：“昨日下午清圆过来玩了，和我说了很久的话，她一直想要个孩子，不也没有怀上。”
清圆？
沈长离压根不记得这是谁，他回忆了片刻，方才记起来，是那一只来自北地的雪兔，也是被族人送入宫的。侍卫说有一日下午，她还来白茸宫中玩过。他本能不喜欢白茸和其他妃子有任何交流，只是，想到她如今无聊，他事务繁忙，陪陪她说话解乏也不错，便也没有阻止。
他冷笑：“她尚是完璧之身，怎么怀？”
“她是完璧之身，生得年轻貌美，性子可爱讨喜，喜欢你，又是妖兽贵族。既是如此，你何必在一个卑贱又残缺，给人当过小妾的奴婢这里硬耗？”
沈长离禁止宫中任何人提前她给王寿当奴的日子，也没人敢提起。
那一瞬，她几乎真以为沈长离要杀了她。
因为暴怒，他瞳中已经蔓延起了丝丝缕缕的血红。
白茸微微侧开了面容，继续说：“而且，你发情期是不是快到了。”
她能感受到他这段时间的不寻常。
只是沈长离从未对她提过，也没叫她给他做什么。
“我满足不了你，你很需要女人吧，需要的话便去找，没有必要压抑自己。”她说。
从前，不也是想找就找了。
“白茸，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他狭长的眸子看向她，那种捕食者一样的视线死死摄住了她，“一头只有本能的野兽？”
她胸口也在起伏，她很少这般大声的说话，声音都是嘶哑的，只是却也倔强地一步不退。
窗外风声呼啸。
他缓缓站了起来：“我最后问你一遍，方才你说的，都是你的真心话？”
白茸不做声，甚至偏离了自己的视线。
“好。”良久，室内响起他冰冷的声音。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符合你的口味，让你愿意和她分享同一个男人。”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晚吧。孤给她一个完整的洞房花烛夜。”
他捏住她的下颌，强迫他看着她，倏尔又笑了，笑得很好看：“只是，你不要以为，这样孤便可以放过你，你便可以轻松。”
“白茸，纵然孤再如何，有再多女人。”
“你也只能被关在此处，只能有我，眼里只能看到我。”
白茸一言不发，只是闭上了眼，没有任何挽回和后悔。
他没走。
这是白茸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分钟。
直到听得他短促笑了声。
沈长离扔下了瘫软的她，走了。
他从来不会低头，他们之间所有的争执，最终都会结束于这样的结局。
听到室内传来的吵架声后，外头婢女都不敢入内，直到沈长离拂袖而去，走出了很远，她们方才鱼贯进来收拾残局。
白茸只觉满身疲惫，她唤春如拿下了架子上的香盒，换了香。
婢女服侍她梳洗换了衣物以后。
香味也已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她今晚腹部的异动极为明显，甚至开始有些疼痛，白茸忍着痛，一声不吭，爬回了卧榻上。
沈长离真的没有再回来了。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又是噩梦，或许也不算噩梦。
白茸梦到自己回到了以前，上京城的某个宅邸之中，周围景色都很熟悉，她认不出来，但是只是觉得很熟悉。
似乎是童年时代住过的院落，雕梁画柱，亭台楼榭，一桩极为宏伟的大宅。
白茸从长长的甬道处走过，走来走去，似是迷了路。
她意外撞见了一人，白茸一看，是个穿着一身松松的白衣的小孩，有一头乌黑的，及腰的长发，似乎从生下来就没有修剪过。
那小孩跌跌撞撞朝她跑了过来，抱着她的腿。
白茸低头一看，看清楚小孩面容时，整个人瞬间都呆住了。
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沈家宅子里见到沈桓玉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鼻唇线条都要柔和些，小孩抱着她的腿，仰着脸，朝她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阿娘。”
她心口传来一阵剧痛，痛到几乎难以自持，已经瞬间从梦境中跌出。
白茸醒来后，一直盯着帐顶。
她发现自己的枕席已经湿掉了。
这一瞬，白茸心中，对他升起无比浓烈的恨意。
她恨这个男人。
她有生以来，从未体会过这样浓烈的恨意。
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眶中流出，她用手背去擦，也擦不干净，只能由着它流下。
……
离开白茸的寝宫之后，沈长离沉着面容，显然心情极差。
他叫人去查那个叫做清圆的小兔妖。
白茸与这些妃子有往来他隐约知道，却不知道她和谁有过这样的交情。
很快便查了个底朝天，只是见过两次而已，他冷哂，白茸看起来确实很喜欢她，只是见过两次，便开始愿意与人分享自己男人。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也很是陌生。
他的底线，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拉到了如此地步？
或许因为她腹中没有出世的孩子，对她的容忍度变高了太多。
自小他要什么都能得到，没有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
因此傲慢，自尊极高。
又没有情丝。
他不承认自己会爱哪个女人，这女人还是白茸，一个他从第一眼开始便看不起，甚至还背叛他的女人。
既白茸愿意如此，他满足便是。
这段时间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实是过多，才助长了她的傲慢。
“去安排，把圆房礼放明日晚上。”他吩咐侍从。
清圆原本正在清荷宫中百无聊赖的踢毽子，宫中忽然过来了一列侍卫，穿红戴绿，手中托盘上放着贺礼。
清圆得知今晚便是她迟来的圆房礼时，整个人当即都有点头晕目眩，像是忽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大礼给砸傻了。
沈长离黄昏时便来了，依旧是一身便装，打扮很简单，似是刚从外头办事回来，乌黑的发束了起来。
得知消息之后，清圆在寝宫中换了许多身衣服，最后也没有定下来，只是简单穿了一身红衣，她精心调制了妆容，双颊生晕，像是个小兔子。
室内早早被布置好了，完全是洞房的制式。
她毕竟还是个少女，坐在绘着并蒂莲的软被上，只觉得双颊烧得慌。
沈长离没坐下，他仔细打量过她的面容，忽然笑了一下：“她如何这般喜欢你。”
清圆愣了一瞬，方才想明白，沈长离指的她是谁。
是白姐姐。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和他的圆房礼，如何会忽然提起白茸。
只是，她入宫的时候，父母便一而再再而三交代过她。她进宫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族人，目的是让他开心便好，一定要体贴礼让，绝对不能争风吃醋。
清圆小心翼翼问：“王上，白姐姐知道，您今晚……来了我这儿吗？”
他笑了笑：“自是知道。”
他看似在笑，其实眼睛没有笑。清圆知道，她心中忽然有没来由的失落。
她垂下脖颈，轻声说：“那不然……王上今晚还是去陪白姐姐吧，她怀着孕，总是需要多多照顾一些，定然也是希望王上陪着她的。王上毕竟只会在王都待七日，便又要去前线了，每过一日便少一日。”
沈长离清俊的眉眼却沉下，衔起一丝冷意：“没必要提那扫兴的东西。”
桌上摆着上好的女儿红，是她出生时埋藏在树下的，之后陪着她一起嫁入了妖王宫。
清圆给他倒了一盏酒，见他喝下，心中很是欢喜，便也拿了个小酒杯和他对饮。
几盏酒下去，清圆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小，站起身来的时候已经开始飘飘然了，整个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
她双颊酡红，忍不住看向了身侧男人。
沈长离没有醉酒的意思。
软榻上，锦被下铺着洁白的褥子，清圆小心瞟了那处一眼，只是，她到底是个薄脸皮的少女，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也不敢主动做什么。
她心中很是甜蜜，沈长离可以陪她对弈、共饮，她已经有点飘飘欲仙的快乐，仿佛这些都是偷来的。
他握着那酒盏，把玩了一瞬，忽然想起白茸暖阁里有一个花纹一样的，只是上次被她不小心砸了，她怀孕后，他也不在她宫中喝酒。那酒盏便一直搁置了，上次她主动拿出来给他斟酒，却不慎笨手笨脚摔破了。
意识到自己心中还在想着白茸，他心里陡然浮现出一股郁躁。
都是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既是白茸自己要求的，他又何乐而不为？
夜半的时候，清圆站起身，小声说她头似乎有些晕，她站起来时，身子却忽然一偏，随后，便低低惊呼一声，朝他的方向忽然载倒了过去。
外头风雨忽然打了进来，一阵雷鸣声轰隆隆过去。
清荷宫外忽然起了骚动，有大声呵斥的声音，还有就是铜环扣门的声音，混杂着女人的叫声。
春如一头一脸的汗，声音都带着哭腔，她跪在宫门前，边撞门边大喊：“王上，白姑娘发作了。”
……
沈长离得知消息时，她已经开始发作了几个时辰，如今厉害了，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比预产期要早了一个多几乎两月。
他没穿外裳，沉着面容，径直从清圆宫中疾步出来。
清圆慌慌张张，头发都没系，穿好了衣裳，也随着他一起往汀兰宫走。
汀兰宫全宫都灯火通明。
“王上，您不能进去。”门口有两个产婆一直守着，拦住了他，“夫人现在开始生产了。”
男人不能旁观生产，血污太重，也怕冲撞。
只是这话对沈长离毫无意义、
他细长的手指间，清透如雪的剑锋一闪而过，紧闭的大门已经被一分为二。
那婆子吓得脸色惨白，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夜风吹动了他的衣袖，那剑气凝成了实形，化为了一把清透的长剑，沈长离拎着剑闯入了汀兰宫中，压根没人拦得住他。
白茸的暖阁中挤满了人。
他一眼看到她。
白茸闭着眼，正在痛苦地呻吟，雪白的寝衣下摆已经被血染红了。她额上和鼻梁全是汗水，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凭借本能在呻吟。
红叶跪做坐在她身边，满头满脸都是汗，手指间夹着银针，正在飞快下针。
春如还在不住抽噎，她一边面颊上都是淤青，被清荷宫的守备打的。
沈长离沉着脸，他手中剑还没放下，问春如：“说，今晚为何会忽然如此？”
春如吓坏了，抽抽噎噎说：“那日王上和白姑娘吵过架离开后。她整宿都没睡，一直默默流眼泪，今日白日，怎么劝也不吃饭。”
“然后……她又得知，您夜间去了清荷宫，要和新妃行圆房礼的消息……”她声音越来越小，音量越来越低。
“说！”
春如被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然后姑娘就说他今晚估计是不回来了，就自己歇下了，却也一直没睡着。”
“晚间姑娘睡不着，就去了园子逛，然后瞧到了外头的红幡，说自己这辈子，好像还没有过，那边……好像有几个清荷宫的婢子在聊天，说王上和清妃恩爱得很，说什么不知清妃第二日是否还能起来……”
撞上沈长离的眼神，她彻底哭出来了：“姑娘回房之后什么也都没说，歇下了，直到亥时，忽然就开始肚子疼，疼得不行，就，就发作了……”
沈长离面色阴沉得像是要落雨。
不是白茸自己叫他去临幸清圆的？
如今做出这般模样，又算什么？
红叶满头大汗，她也不明白，白茸情况为何忽然恶化得如此厉害。
明明之前把脉时，情况一直很好，她身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忽然就亏败了下去。
莫非精神刺激影响真的这般大？
“可能不，不行了，出血太多了。”因为紧张，红叶声音都开始变形了。
白茸之前已经有过一次大出血，差点流产，被保了下来。
沈长离面容极沉，一句话也没说，他扶起了卧榻上的白茸，手掌贴在她的后背，把自己的灵力灌了进去。
他心中一凉，迅速感觉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体竟然已经坏到了这种程度，像是一座已经濒临腐朽的空中楼阁。
“不管孩子了。”他说，“全力保她的命。”
几个妖族稳婆都惊住了，毕竟，白茸腹中，是沈长离目前唯一一个血脉。
她们心中其实都觉得，这种低贱的人类，还有过在外头当花娘当奴婢的劣迹，以后也难当小皇子的母妃，死了便死了。
若是这种时候全力抢救孩子，说不定还有机会可以保下来。
“把孩子拿了。”他声音沉下去，“听不懂？”
红叶不敢动手，没人敢动手。
沈长离眸底蔓上了血红，他自己拿起了剑。
那孩子在汲取她身上的力量，方才，沈长离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或许是意识到母体将尽，它在濒死挣扎。
他要用剑气强行打掉白茸腹中的孩子。
这些产婆都没想到他这么疯，都惊呆了。
“龙君，已经迟了。”一个一直在探白茸脉搏的产婆急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大喊，“拿掉孩子也迟了。”
止不住的鲜血，不断从她的身下涌现出来，她的衣裙，床褥，全都被染红了。
人类的血是那样刺目的红。
沈长离割破了自己手腕，给她喂血，可是，这一次，已经毫无用处。
他没穿外裳，披散着乌发，暖阁中灯火摇曳，被阴影一照，那张俊美的面容显得无比阴沉。
清圆一直紧紧跟着他，只是不敢进去暖阁，只在外头候着，看着里头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她也被这一幕吓得六神无主。
白茸惨白的双唇紧紧闭着，她一直没有睁开过眼，没有半点生气。
沈长离不住地给她施咒，用上了他知道的所有咒术，想吊住她的命。
只是没有用处。
随着出血越来越多，她气息微弱了下去，甚至已经开始灵力外泄。
这是修士濒死前的症状，体内丹田破碎，灵力外泄。
他强行将她的灵力压了回去。
白茸躯体承受不住，她苍白的面颊上，已经开始蔓延出细细的血色纹路。这是灵气过载，即将爆体的征兆。
“王上，不行，没用了。”不知是谁在喊。
“孩子……孩子生出来了。”
她浑身抽搐，似是终于用完了最后的力气，宛如回光返照，那一双桃花眼忽然睁开了，睫毛颤抖，睁得大大的。
像是看到了沈长离。
他压扔掉了剑，走上前。
手腕还在汩汩往外流血，眸底都已经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血红。
白茸看到他了，可是一句话也没说。
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光华一分分暗淡下去了。
“白茸。”她听到沈长离的声音，在叫她，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只是，随着意识一阵阵模糊，她不住念颂着离魂咒，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原来这便是灵魂回归自由的感受。
不像之前被火灼烧那般痛苦，轻飘飘的，很舒服，很自由。
像是化成了风花，飞过大河山川，彻底与九霄同在。
……
清晨。
白衣男人跪坐在她的卧榻边，依旧握着她垂下的手。
他的衣袖，衣角都沾满了鲜血，被染得通红。
沈长离灵力超绝，也就是仗着这样超绝的修为，方才持续了一夜荒唐的行为，不断给她输血，输灵力。
“王上。”有妖医终于看不下去。
“夫人……已经去了。”
这一瞬，他瞳孔中骤然爆发出一股极为可怕的煞气，那妖医喉咙被剑气割开，鲜血汩汩流出，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有哪个不识相的还敢继续上前。
沈长离跪坐在她的榻边，手指第一次和她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他低了头，撬开了她的唇，她的唇齿都是冰冷的，齿关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从没这样温柔地吻过她。可是，无论他如何再如何挑拨，她都不会给出回应了。
她的身躯已经冷了。
高高隆起的腹部也瘪下来了。
那孩子化回了小龙模样，满身都是银色的鳞片，和他幼年时生得一模一样，因不是卵生，而是从一个人类女人腹中出来的，较寻常幼龙羸弱不少，它身上还黏着破裂的羊水，似乎也已经没了气息，暗金色的瞳孔依旧被一层薄膜覆盖着，在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冬日天气严寒，他的半颗内丹还在她体内，加之他一直没有停下给她输送灵力。
过了两日，白茸的尸身没有变色，依旧和活着时的模样一模一样，甚至比活着时的模样还要更加安宁。
汀兰宫变故迅速传开来。
留守朝中的妖臣都赶了过来，在汀兰宫外站了黑压压一片，只是都不敢进殿，只敢在外头候着。
“好像是……养在汀兰宫中的那位去了。”这些人不敢说她至死也只是个没名分的奴婢，只敢含糊用这样的代号提起来。
“据说是难产了。”
“那生下的龙嗣还活着吗？”
“正在救着呢，据说是个死胎，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
天空黑沉，依旧在不住落着雨。
压根不似黎明。
昔日温馨的暖阁如今空无一人，阳光照不进来，他抱着她已经不再柔软的身体，像是待在一个死气沉沉的墓穴。
沈长离手指和面颊都沾上了斑斑血迹，乌发披散在肩上，而那双眼，瞳孔已经变成了兽瞳形状，却依旧是血红色的，看着魔气森森，乍一看，宛如恶鬼修罗。
辛云得知变故，迅速和华渚宣阳从青丘前线赶了回来。
沈长离还在汀兰宫中，辛云带着他们破开了沈长离设下的结界，强行闯了进去。
殿中蔓延着极为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一股魔气。
追随沈长离这么久，他们都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他甚至还未松开怀中女人的手，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
“王上，节哀顺变吧……”辛云轻声说。
他只是粗通药理，但是一看这样子，便明白了，她是真的已经去了，便是大罗神仙再世，也已经救不回来了。
果真，用人类的肉身凡胎儿孕育龙类的孩子，还是太勉强。

第75章 （虐男部分重写）
青丘战事还未结束。
离他们曾梦想过的版图只剩下了一步之遥，还有许多需要沈长离的地方。
节哀顺变。
沈长离抬起眼，看向辛云。
几百年前，他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是。
他不爱白茸，白茸不过是他众多后宫妃嫔中的一个，甚至名分都没有，她卑微懦弱平凡，没有任何优点，不过是一个他用来解乏，发泄欲望的工具。
白茸死了，他不应有任何悲伤，而是应该回归原本生活轨迹，继续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
凌乱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头痛欲裂，却始终无法清晰地想什么。
没有情丝，让他始终无法体会正常人类的喜怒哀乐。
沈长离抬眸，面无表情看向辛云。
一道尖锐的冰棱差点刺穿辛云胸口，他对沈长离毫无防备，好在宣阳就在附近，拔剑阻挡，方才削断了那一根冰棱。
冰棱边缘萦绕着着暗沉的黑雾。
那是魔气。
“不好。”辛云迅速发现了不对，叫手下后退，吩咐心腹，“赶紧去疏散宫人，修为低于化神期的都不允许再进来。”
沈长离是仙体，但曾沾染过魔气，这件事情只有他的几个心腹知道，之前他定期回仙界灵池除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和仙界撕破脸皮后，他很久没有再回去过了。
原本因为近来情绪一直不错，魔气被他用修为压制很好，如今……魔气渗入了经脉，压制不住，要都爆发出来了。
辛云知道，他毒发时便是如此，六亲不认，失去控制，残暴嗜血，这一次状况是最激烈的。
巨大的精神刺激，加剧了赤葶毒素发作。
怕是真的要入魔了。
沈长离忽然起身。
他放下了白茸尸首，将她放在了那一塌糊涂的卧榻上。
清圆这几日一直候在暖阁外，她也两夜没合眼了，如今早早把那一日的衣裳换下了，只裹着一件外袍，鬓发散乱，面容憔悴。
暖阁门被推开，沈长离出来了。
辛云几人都正要说话，沈长离对他们置若罔闻，直直朝着清圆走去。
清圆眸光一变，原本正预备迎上去说些什么，撞上男人视线，话都被堵回了喉咙。
沈长离单手拎起了她，将她拎进了暖阁。
清圆看清室内卧榻上人时，差点吓到出声尖叫。
“你不是在乎吗？在乎到流产。”他嘶哑着声音，“孤便让你亲眼看看。”
看了，是不是就会睁开眼？
他死死捏住了清圆下颌，当着白茸尸首，撕开了清圆衣裳，露出了她雪白圆润的肩。
清圆尖叫起来。
从前她认识的沈长离一直是清俊冷淡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暴戾的他。
他要做什么？
可是，不等他手指碰到她的肌肤，他手指力道忽然卸了，清圆跌落在了地上，满脸惶恐。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爱白茸，却就是因为这样令人厌恶的本能，才会被一直锁在了她身边，分别时，才会一直想着见她，如今她死了，他才会觉得这样的痛苦。
清圆没顾得上整理衣襟，忽然明白了过来，白茸姐姐没了。眼下，是他最脆弱需要安慰的时候，以后，只能由她来照顾他了。
她强行克制住羞耻，颤抖着想再度上前，用雪白的手臂去抱住他，表示她是愿意的。
没等碰到，她去碰他的那一只手，已经被剑气削了下来，清圆唇颤了颤，看着地上那一只手，还没反应过来。
青年瞳孔狭长，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却只有唇红得妖异。
这一瞬，那一张苍白俊秀的面容，看着竟宛如地狱中出来的恶鬼修罗。
她崩溃了，一声惨叫后，昏倒在了地上。
华渚和宣阳闯了进来，见到这一幕。
“王上！”
见到地上昏迷的人，辛云迅速叫人把她弄了出去。
“白姑娘若是还活着，愿意看到你这样吗？”辛云喊道，“你这般，以后你们孩子该怎么办？”
对了。
孩子。
“你死了，之后，孤还会有无数孩子，孤会把你的孩子贬成奴婢，让他活在耻辱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他冰凉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面颊，狠狠掐下。
白茸不是最爱孩子了吗？
不是不愿意让孩子重蹈覆辙，要给孩子一个完美的家，让他不必遭受她曾经遭受过的事情吗？
为何要失约？
小龙出生后就只剩下了微弱的呼吸，身体僵硬，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他天生有严重的寒疾，体内经脉阻塞，他们想法设法，用沈长离给他炼制的丹药勉强吊住了他的性命。
红叶和几个妖医一直在尽力抢救他，可是，喂什么他都吃不下，他们对这诡异的寒疾束手无策，这似乎是娘胎里带出的症状。
红叶见到沈长离时，下意识就用自己身体遮挡住了摇篮中的小龙。
果然，他粗暴地将小龙从摇篮中拎了起来，朝着暖阁方向走去。
没人敢阻拦他。
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怕。
白茸神情很安宁，她已经被梳洗打扮一新，挽起了发髻，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是她平日常穿的那一身栀子色的褙子。看起来，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面容甚至都是红润的。
他将小龙拎到了白茸面前，扼住了他的脖颈。
小龙原本一直气息奄奄，随着他手指力道的收紧，或许是察觉到了危机，处于生求生的本能，他开始撕心裂肺哭叫起来，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量，声音却还是像猫叫一样细弱。
手指用力，收紧。
小龙身子一颤，开始尖叫，发出了一种类似人类婴孩的呜咽声。
哭得那样凄惨，撕心裂肺。
小生命那一点气息极为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一般，随时可能消逝。
“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你舍得吗？”他对白茸说。
早几日，还在给他做衣服，他经常能看到她抚着肚皮，温柔地和腹中孩子说话。
孩子哭得那般惨烈。
可是，卧榻上的白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动弹，没有侧目，没有睁开眼睛。
她是真的死了，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
合欢神木只有一棵。
转生之法也不可能再用了。
他已经没办法再把白茸复活了。
他面无表情站着，身上料峭的魔气扩散开来。
辛云几人都看不下去了，宣阳趁机用软鞭缠住了他手中小龙，把他抢了回来。
红叶扑了上去，迅速去查看小龙的鼻息，好在……还好。
感受到那越来越滂沱浓重的魔气。
“走。”辛云眼角一跳，手指按在佩剑上，终于还是带着众人撤离。
他们是妖，一旦感染了魔气，后果也非常严重。
为什么……偏生是在这紧要时刻。
天空黑沉，不住下着大雨，自从白茸死去的那一日开始，便一直是连绵的倾盆大雨，像是一场偌大的凭吊，没有一天间断。
暖阁中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汀兰宫被划为了禁地，几个妖臣合力施咒，将魔气暂时限制在了这个汀兰宫中，没有外泄。
他和白茸尸首一起在这个暖阁中待了一月。
朝中尽力封锁了消息，可是青丘那边却似知道了什么一般，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没有了沈长离，他们失去了定心骨，不敢恋战。
最后，妖军后退了五座城池，彻底退出了青丘地界。
两军暂时以粱丘为分界线，暂时僵持了下来。
辛云暂时摄政，他们对外界的说法是，妖王陛下在修炼时不慎受伤，需要养伤，因此暂时无法再出征。
沈长离不见任何人，朝臣都见不到他。
只能通过他心腹，用往生镜，看到他，确定他还活着。
关于那一晚宫变的传言甚嚣尘上，只是没多少人信这荒唐的谣言。
他们更相信，沈长离只是修炼时走火入魔，而不信他为了一个女人的死会如此。
第二月时，魔封被从内打开了。
汀兰宫中走出了一个青年。
他看起来极为平静，极为正常。
他找侍卫要了一坛酒。
辛云以为他走出来了，兴奋地叫人拿来了最好的酒。
沈长离没收下那些酒，而是要了女儿红。
和那一夜，他和清圆圆房礼时喝的一模一样的女儿红。
他开始一坛接一坛的喝，就在她的尸首边。
他叫人从冰海运来了千年不融冰，放置在暖阁中，加之他的灵力维持，她尸首一直不腐不朽，外人只是接近，甚至都能感受到一股摄人的寒气。
这里像是宛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茔。
沉默安静，没有任何光线和声响。
他一直待在这坟茔里。
却也不和白茸说话，只是不住喝酒。
又过了七日，他从室内出来了，一身酒气，叫华渚带他去花楼。
华渚惊呆了，可是不敢违拗沈长离的命令，只能勉强带着他去了。
从这一日开始，他似乎开始彻底放纵自己，他不再关心军务，也不处理朝政。只是每日都叫华渚带着他去花楼，然后晚上，便带着一身脂粉气回到暖阁。
在她身边待不了多久，他便又会去沐浴净身，强迫般的反复擦洗自己，甚至一直洗到肌肤发白。
魔气影响了他的模样，他面容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某一日，他看到了往生镜中的自己，甚至觉得很陌生，完全不认识自己。
“那个女人死了，我把她杀了。我去找她，她很恐惧的样子，哀求我，甚至搬出你来，说你若是活着，定然不会让我动她。”
“我记得你确实很喜欢她，孤就带她来找你了，让她试了，可不可以让你睁开眼。可惜，她没做到，她没用了，孤就杀了她。”
“孤现在已经改了，愿意和她圆房了。明年，便可以带孩子一起来给你吊唁。”他手指死死贴在她面颊上，轻轻笑着说，“你听得到吗？”
可是，她还是一动不动，面颊是冰冷的，睫毛甚至都没有颤动一下，唇角那个小小的笑涡也再也不会浮现了。
从前她面颊一直是温软的，他曾经很喜欢用手掌覆住她的面颊，然后欣赏她不服气不愿意却不敢反抗的模样。
如今，感受到那一股彻骨的属于死人的凉。
他手指颤动了一下，离开了她的面颊，甚至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仓皇与狼狈。
……
“白茸，那日在漆灵山的洞窟中，照料我的人，是不是其实是你？”他抚过她的面容，嘶哑说。
他一直记得那一晚。
他无数次想过，想索性化回原身，强迫她像洞窟那一晚再做一次。
可是，每一次，他却总会想起梦中那个白衣女人看着脚下银龙的眼神。
他告诉自己，她不配看他原身，更不配碰。
等他们成婚了，也有了孩子，无论他是什么样，她也只能受着。
“你为何不要我的护心？”
他给了她自己伴生的第一片护心，要她拿着，一辈子不能摘下来，却被她随手给了楚挽璃，他把这件事情视之为奇耻大辱。
他找到她后，想娶她，可是白茸却不愿意，她暗算他给他下药，转身跑了，去嫁给了阴山九郁。
他性子极端傲慢要强，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羞辱。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报复了她。
他做的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再给你一片护心，你好好拿着。”
可是，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护心了。
银龙心口的位置，两片鳞都已经没有了，变得空空荡荡。
他再没有能给她的真心了。
他无意识开始剥下自己的鳞片，一片一片，银色的血迹淌下，流了一地，他视而不见。
他原身那一身漂亮的鳞，已经掉光了大半，死气沉沉。
她复生，回到他身边后，出于求偶的天性，他暗淡了几百年的鳞片又开始自发变得光彩照人。如今，只是短短一月，已经又暗淡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暗淡，变得没有任何光泽。
无论他说什么，白茸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她手指上还残余着茧子，手指伤痕累累，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年轻姑娘的手。那是她日夜不停，做着粗活，直到累到直不起腰时，被磨出来的茧子。
她纤细的脖颈上也有消除不掉的痕迹，那是她被套着沉重的刑具，被关在笼子中游街时留下的。
他看到她后腰位置，视线顿住。
那里有一个被强迫烙印下的奴印。
他对她做过的事情，一桩一桩，都被记在了这一具身体上。
再视而不见，也不可能消抹。
他喃喃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怨恨他，怨他曾经做过的事情，所以一直不睁开眼。
那他还给她好了，一桩一桩。
……
翌日，沈长离出宫了。
他寻了丹药，封印了自己全身灵脉，将自己弄成了一个全无修为的废人。
第二日，他换了低劣的麻布衣服，披头散发，带着草标，去了王都的奴隶市场。
他长得好，标价又低，只要十个妖钱，谁都能买得起，在市场上极为扎眼，于是，他很快便被一家人买了下来，去了一家妖府当奴隶。
这一家不是贵族，是经商的商户，很有钱，府上也畜养了几十个奴隶。
一个漂亮的青年，身上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贵气，即使穿着麻布衣服，披头散发，模样也依旧鹤立鸡群。
他和周围人太不一样了，刚进府，便自然地引起了其他奴隶的不满和排斥。
新卖身为奴的奴隶，要被拉去打上奴印。
那行刑人却发现：“这怎么已经有了个奴印？”
青年的胸口印着一个陌生的奴印，很深的暗金色，极为显眼，不知是谁家的。
“你从前有主子？”他问。
过了一瞬，青年方才嘶哑着声音，迟钝地说：“是。”
竟不是哑巴。
“那你主人怎么把你卖了？”他问，“还是主家死了？”
毒素让他视线也有些模糊，他说：“她没死。”
那人悻悻随手抽了他一鞭，收起了工具。
最开始，主人家让他去当马夫。
沈长离这辈子，还从未做过这些活计。
他也从不推辞，从最脏最累的活学着做。
府中女主人豢养了不少男宠，一日过来马厩时，看到那个满身泥污的奴隶正在洗刷马匹，脸上也满是泥，女主人夜间叫人把他洗干净，喂了软骨散，夜间绑起来送去她房间。
他去了，进屋之后，那肥硕女人伸手摸他，想从他漂亮的脸摸到身上。她的手要伸到衣裳里头时，他如梦初醒，挣脱了绳子，那女人被甩了出去，摔成了一团，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女主人恼羞成怒。
他被鞭笞了五十下，扔回了马厩，整个背脊上都是渗血的伤痕，血肉模糊，伤口和麻布衣服结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疼。
没有一步登天，反而被鞭笞。
那些奴隶嘲笑：“怕是中看不中用，被退货了吧。”
“生这样一张脸，来当什么奴隶，看起来也不是个老实的，为何不干脆去当小倌？”
“你既来了这，和我们身份便都一样了，就也别惦记以前的日子，老老实实在这做。”
他几乎从不说话，对这话也置若罔闻。
凡人躯体伤口无法愈合，疼痛很真切，身上没有丝毫力气。
他上一次这般羸弱，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小时他性子便很要强，他看不起弱者，也对自己要求严格，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他年幼时就会通宵练习功课，在青岚宗时也曾苦练剑法到手指流血。
只有如此，从不低头，做的比其他任何人都好，做到完美，他才可以维持住自己的尊严和骄傲，才能博得想要的人的喜爱。
他发过誓，要变强大，拥有力量，才爬到万人之上的位置，把那些曾经受过的伤害和羞辱都报复回去。
可是，为什么，当他什么都拥有后，他却还是觉得这样的孤独。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很大一块。
沈长离躺在草垛上，看着夜空中那一轮明亮的月亮。
白茸在王府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也同样一轮月亮？
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可以和他看到同一片月色？
辛云派来的皇室暗卫就在不远处守着，只是没有沈长离的命令，什么也不能做。
眼见他发疯，这样糟蹋自己。
辛云等无比焦急，却拿他毫无办法。他们也不敢强行把他弄回去，怕一不小心便彻底激化了他身上的毒和魔气，闹到不可收拾。
他便这样浑浑噩噩过着。
已经不怎么记得时间流逝了。
只记得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这样过去了。
白茸怨他，他便一直做着，还给她。
……
第十年，辛云终于受不了了，和宣阳华渚一起去了冰海，寻了正在闭关的清霄。将他如今的荒唐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清霄。
自从沈长离执意要把那女人放回他身边，她还怀孕了之后，清霄就回了冰海闭关，再也没有回过妖都。
清霄随他们一起赶了回来。
这十年，他被辗转卖了许多地方，马夫，挑夫，戏子……什么都做过。
他已经被新卖去了一户人家，依旧做车夫。
清霄来找他时，马厩边上围着一圈指指点点的奴隶，口中都在谈笑。
沈长离置若罔闻。
夜间被允许歇息了，他就在那个马棚睡觉，睡在稻草上，周身散落着几个凌乱的酒坛，里头都是最劣质的酒水。
他瘦了许多，乌发披散，手指苍白消瘦，身上套着一件破旧不堪的麻布衣裳，衣襟松散敞着，露出了苍白的肌肤和大半锁骨，隐约还能看到胸口上一个暗金色的奴印，奴印上，便是交错的狰狞疤痕。
他面容没有多少变化，即使这样过了十年，身上的贵气也没怎么被磨灭掉，看着依旧卓尔不凡，这样情况下的卓尔不凡显然不是好事。
街坊关于这个新来的马奴的传言十分不堪，有说他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男宠，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夜间就睡在那马棚里，谁都可以，十文钱就能睡一晚。
他出生便是王朝金尊玉贵的三皇子，冰海的少主，一路锦衣玉食长大，仪态谈吐都受过严格教养。清霄亲手把他养大的，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只是看了一眼，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气吐血。
沈长离知道他来了，但是依旧垂着眼，麻木迟缓，压根不看他。
清霄带来的手下已经将这座府邸围住了，他命兵士将那些奴隶的舌头都拔了，全部斩首。
沈长离只是看着，无动于衷，既不阻拦，也不赞同。
清霄咬牙：“白茸没死，还活着，你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
过了许久。
他方才抬眸看他，因为太久不说话，嗓子几乎都是嘶哑的，他笑着说：“清霄，便连你也开始骗我？”
这十年，辛云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法子，欺骗他白茸没死。
可是，白茸魂魄不全，之前他用复生之法时便已经明白了。
她不会有转世，不会有轮回。
已经彻底死了。
清霄从怀中抽出了一根光华四溢的玉簪。
清霄说：“你不信我，总信这个吧。”
这是他回了青岚宗遗址，在白茸的梳妆匣中找出来的，他当年沉了青岚宗之后，将这根簪子送回了白茸住处。
沈长离多看了一眼簪子，表情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这簪子，是从前的你亲手做的。”清霄说，“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她很喜欢，一直宝贝地戴着。”
这簪子的来由清霄知道得很清楚，是冰海龙宫中保存着珍贵的千年寒玉做的。
许多年前，沈桓玉将寒玉从龙宫中取出，取了其中的玉髓。清霄问他要做什么。少年说要做个礼物，下次送给绒绒。
他现在没法陪她太久，总觉得亏欠了她，在外时总想着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礼物。
他的寿命太长了，他不耐烦活那么长。往后她死了，他也不想独活，想和她一起转世，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面无表情，缓缓抬眼看向了清霄：“你想说什么？”
就为了来告诉他，从前的他和白茸，是怎样恩爱甜蜜的吗？
清霄说：“沈桓玉，你不要再犯傻作践自己了。”
“这玉簪，已经早早吃下了白茸的血，结了契。”
听到这一句话，他死寂的眸光终于变化了一瞬。
他在那簪子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但是确实是她。
意识到是什么之后，他瞳孔甚至都都扩大了一瞬。
清霄将玉簪平放，对着北斗方位，掐了诀。
一股淡淡的血色顺着玉簪蔓延开来，从簪顶到尾。
玉簪尾巴发出微微的光晕，可是，玉身却没有变化旋转，指明白茸灵魂的方位。
“虽然玉簪无法确定她灵魂的具体方位，但是依旧有反应。”
“若是她真死了，魂飞魄散了，这光只会早早消失。”清霄说。
沈长离的手没握紧那个缺口的杯子，那酒水泼了出来，洒了一地。
“还有你儿子。”他吩咐侍女将小龙抱了过来。
沈长离刻意挪开了视线，一眼也没有看他。
这么多年，他知道他还活着，却没有去看过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幼龙却还是出生时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辛云想办法寻了巫妖，暂时将他封印在了冰中，用各种灵丹妙药吊住了他的命，却一直无法唤醒他让他正常长大。
清霄拿出了几根银针，扎入了小龙身上的几处穴位，肋骨、龙角和背脊，小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这几处穴位之中，却开始渗出淡淡的白色结晶。
清霄说：“这是我用化蝉粉，从他体内逼出的寒毒结晶，除非能用圣火拔除，否则，这孩子永远都不可能长大，只能一直维持这般。”
“你和白茸都从未中过寒毒，为何孩子身上会有这样的毒？”他问。
清霄见这孩子的第一眼便觉得不对，他服侍夔龙族裔多年，见过许多知道有龙脉血统的孩子生命力有多强，加之白茸孕期时，沈长离搜来数不清的灵丹妙药，每日随她用，她身体也一直被调理得很好。
为何生产时会忽然血崩？
“沈桓玉，你清醒一点。”清霄说，“此事相当蹊跷。”
以他的脑子，不该看不出来，只是被感情蒙蔽了眼睛。
沈长离一直一言未发听着，却没在乎清霄之后说的话。
他视线一直落在那玉簪的微光之上，死死看着。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停在了那一点微光之上。
“你随我回宫。”清霄说，“彻底查清楚这件事情。”
……
清霄进了白茸曾居住的暖阁之后，便开始觉得有异。
他鼻翼微微翕动，捕捉到了一点空气中残余的味道。
白茸尸首转移后，他封闭了这个暖阁，禁止任何人入内，这么多年过去了，宫中陈设也依旧是原来样子。
其实清霄原本便一直不喜那个女人，因此，才会在知道她怀孕后，义无反顾回了冰海。
清霄嗅觉十分灵敏，只是刚进去，他似乎就捕捉到了一点奇异的味道。
“她从前的侍女在哪？”
沈长离早早唤人，将曾服侍过白茸的侍女都叫了回来。
十年过去，她们变化都不小，春如也老了，只是，看到那个依旧苍白俊美的青年，她身子一颤，即使过了这么久，她也依旧记得那一个可怕的晚上，看到他依旧遏制不住害怕。
当时，白茸服的所有药，都有明确记录，也有专人看守，不可能出什么问题。
清霄视线一顿，停在了博古架上那个显眼的饕餮香盒上。
“把你们姑娘以前用的香都拿出来。”清霄说。
春如哆嗦了一下，她用小钥匙打开了白茸的香料柜子，从前，她调香的原料和自制的香都放在此处。
不多时，那些香都摆在了清霄面前。
因为过了太久，香味不再有那么浓烈。
他细细的，每一盒掰开一些，放在鼻尖闻着。
检查完了，都是很正常的香，没有任何问题。
“不可能啊……”清霄喃喃自语。
他扔掉了指尖一点碎末。
沈长离站在他身侧，他已经沐浴净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进这间暖阁时都会如此。清霄看向他，忽然嗅到了一点浅淡的味道，心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
从前青姬公主一直有熏迦南香的习惯，连带少主也是如此，熏久了，身上香味都去不掉。
“她怀孕的时候，你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多不多？”他快速问沈长离，“你身上熏的是不是迦南？”
沈长离何等聪慧，已经迅速明白过来清霄意思。
白茸和他曾经的对话历历在目。
他因为出征停止了熏香。
她说，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男人唇角抿出一道冷薄的线，未回答清霄的话。
清霄吩咐人把白茸曾住过的暖阁彻底清查了一遍，从她的首饰盒中，搜出了一点残余的枯叶碎片。
他叫人拿去验查。
十日之后，查验结果出来了，那竟然是一株芜白的碎屑。
芜白是珍贵的安神药，也是当年沈长离给她寻来调养的灵药之一。
“龟息香的原料，加之芜白，以特殊法子制香，再引之迦南，可令身怀寒香，去除火毒。只是孕妇绝对禁用，轻则滑胎，重则直接血崩而亡。”清霄说，“这是一个很古老的方子，我只在典籍上见过。”
“是谁做的？”沈长离轻声问。
他会把那人全族都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他有千百种办法，能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极端痛苦里永远活着。
他已经在脑中列出了一份大致的名单，开始一个个排除。
清霄顿了一瞬：“就是她自己。”
室内沉寂了下去。
没人说话。
那一瞬，清霄几乎以为，沈长离会暴起杀了他。
他声音极端嘶哑，慢慢抬起眼，眼底已经缓缓蔓起赤红：“不可能。”
“沈桓玉，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清霄说。
“你来。你当着他的面，说，这香，当年是谁送来的？”
春如被提到了沈长离面前，她被吓得魂飞魄散，不住磕头求饶：“是我们姑娘自己调的，当年，她怀孕的时候一直闲着无聊，便自个儿调香，做了许多，都放在了那柜子里。”
“你撒谎！”
他竟然要割了她舌头。
“王上饶命啊。”春如大哭，“奴婢说的若是有一句作假，就让奴婢全家都不得好死，永远堕入无间地狱。”
他手松开了，动作甚至有几分颓然。
脑子甚至短暂陷入了空白，像是完全弄不明白，她话中意思。
清霄说：“她想走，想离开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为此，不惜用了这样的法子，金蝉脱壳。
阁中一片寂静。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大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这样不合时宜的笑，极为可怕渗人。
他就那样的让她厌恶？
就为了离开他，从他身边逃走？
甚至为此不惜对自己用这样烈性的药？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
“你为何不直接和我说？”他说，“莫非，是因为心中恨我。”
“所以，想用这种办法来报复？”
很好。很好。
她成功了。
这十年，她成功地让他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看着自己手指，仿佛像是不认识了自己一般。
他身上的灵封被冲开了，可是，他的灵脉中不再是仙气，那剩下的半颗曾经雪白剔透的内丹，已经早早被染黑了。
王城中，升起了滔天的魔气。
他细瘦的手指，死死握住了那一根玉簪。
还在看着玉簪簪尾的那一点微光。
因为握得过于用力，他不是玉簪的主人，玉簪上的寒气冻伤了他的肌肤，黑红的魔血涌现了出来，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清霄说：“只要她还活着，就还能再有办法找到她。”
他指着天上，又指着远方。
他低声说：“这里，还有这里……若是那一日，天上地下，都变成了你的地盘，到时，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
翌日，年轻的王第一次重新上了朝。
芝兰玉树的青年立于高台上，身着织金玄袍，赤色蔽衣，袖袍上的龙纹栩栩如生。他比从前消瘦了，一双眼却依旧和往常一般。
已经十年了。
看到他再出现在那个位置，他的军中旧部难言的激动，纷纷匍匐于大殿之中。
辛云宣布，他已经养好了伤，只是暂时不能过于劳累。
这十年，因为沈长离的缺席，战况反扑得非常厉害，上界给青丘暗中增派了许多援军，境内又爆发了多处小型叛乱，眼见就要重新回到曾经的割据时代了。
好在这时，沈长离醒了。
他拿回了自己的战甲和剑，正式回到了前线。
这一场战役持续了一年。
妖军一路势如破竹，收复了这十年来的失地，重新逼到了青丘防线前，沈长离亲手斩杀了上界派来增援的三仙。
他们死不瞑目，头颅被他用剑割了下来，用冰棱贯穿，祭了旗。
那旌旗上串着的人头越来越多，都是他亲手斩杀，他的剑被鲜血染红，再也不复从前颜色。
他身上有残毒和魔气，属下都担忧他，便连辛云也说不急，时间还长。
他们很担心他每况愈下的身体，期间他咳血过很多次，沈长离却不在乎，依旧吃住都在军中，连番征战，丝毫没有停下喘息的时候。
妖王入了魔，残暴嗜杀的传言，开始在三界流传。
过了三年。
青丘战败了。
他将青丘屠了一遍，割下了胡九的头颅，将他尸身尾巴一条条残忍拔下，用魔火烧尽。
便是这一条狐尾，让白茸第一次从他身边逃走。
妖界结束了上万年的割据，他在众多属下的簇拥下，正式登基，成为了妖境的妖皇。
他膝下独子被封太子。
清明，牛毛小雨淅淅沥沥落着。
他去白茸墓前凭吊。
当时，宣阳原本预备给她起一处恢弘的墓。沈长离却不允，甚至不允许给她起正式的墓，只在荒地给她做了一处小小的衣冠冢。
沈长离独自去了她墓前凭吊。
“白茸，你到底还骗过孤多少？”
他瞧着那小小的坟头，骤然冷笑：“说不定尸体也是假的，那压根不是你的身体吧？”
“你其实已经逃去了别处，和别的男人生儿育女，或者，又找回了你喜欢的那男人，和他每天都过得蜜里调油。”
他手指开始发颤，瞳孔猩红，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便已经嫉妒到要发狂。
这十余年，他每一日像是置身炼狱，浑浑噩噩，而她过得这般幸福？
“既你的尸体压根不在里头，这墓也没用了，那孤便烧了你的墓。”
他指尖弹出了一团苍白的魔火，要点火烧了她的坟茔。
可是，随着那苍白魔火要吞灭她的坟茔时。
那玄色锦袍的青年，忽然像是着了魔一般，扑上前，用自己的手生生按灭了那一簇魔火。
苍白的手指被魔火灼焦了，他也一点不觉得疼。
“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他说：“我比之前更脏了。”
“白茸，你还会要吗？”
……
小雨淅淅沥沥，从天而降，那样温柔，落在他肩上和发上，似乎她温柔的手的抚慰。这雨，似能洗濯干净了人间一切污垢，一切爱恨。
“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他声音嘶哑，眸底猩红，却再度笑了起来。
那一处小小的坟茔旁，立着一个白色的墓碑，上头都是没有干透的血迹，他没用灵力，生生用手指一笔一划刻下，指尖鲜血染透了墓碑。
吾妻白茸之墓。
夫沈桓玉泣立。
*
白茸沉浸在悬浮的梦境中。
不知过了多久。
她脑海中，似乎一直在翻涌着断断续续的回忆。
似乎有许多许多的记忆，像是星河一般，在脑海中流淌蔓延。
她的神魂似乎都被浸泡在温柔的冷泉之中，丝毫不觉痛苦。
伴随着那人结印完毕，一根清凉的手指在她额心一点。
莲池正中的女子睁开了眼，视线逐渐清晰。
她看到一身白衣的若化，正站在池边朝她轻笑。
这里是九重霄的灵玉宫，千年前，甘木神女曾居住的地方。
侍女扶着她从莲花中起身。
若化笑着问：“还认得我吗？感觉如何？”
“神魂融合，或许有些痛苦，你现在能想起来多少？”
白茸说：“凡间的事情都还记得。以前在九重霄的回忆，反而缺失了部分。”
“既是如此，我还是叫你白茸？”若化似乎并不意外。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师父若是喜欢，便如此吧。”
“距离我死后，已经过了多久了？”白茸想了想，问了这个问题。
若化说：“若是说你离魂魄之日，离那一日，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
白茸恍然了一下。
对于寿命漫长的神族而已，二十年不过是一晃而过，但是对于曾当过这么久的凡人的她而言，二十年，算是很长的一段日子了。
她竟睡了那么久，原来神魂融合，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灵玉宫满目都是白，以琉璃为顶，白玉为台，满目都是各种珍惜花卉。正中有一眼清澈灵泉，正在汩汩流动。
白茸低着眼，看了看自己水中的倒影。
她乌黑的长发被编成了发辫，正披着灵玉宫的纱衣，正赤着双脚。额心点着一点朱砂，眉目秀美，令她意外的是，并非完全是从前的神女模样，反而眼角眉梢，似乎更像白茸。
她在祠堂见过神女像，和她自己原本的模样确实隐约只是很相似的，只是因为气质差别很大，当时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和神女有多像，也没人这么觉得。
她不解地看向若化。
那些九重霄上的往事她可以隐约想起来，只是，关于传闻中天阙的记忆，依旧是空白的。
为何会如此？
若化说：“神像和真人，原本便有差别。从前的甘木神女，和你模样本来就有八分相似。”
若化说：“你从前陷入沉睡前，受过一次重伤，神魂受到了重创，白茸的魂魄，是你剩下的最完整健全的灵魂。”
“你躯壳受损太大，我用莲藕和莲花与你重塑了躯壳，过程中，或许是受到了白茸神魂的影响，模样有些细微变化也正常。”
怪不得。
白茸没再多问。
她也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模样，至于天阙，也并非好的回忆，忘了也不错。
如今，她感受到自己身姿说不出的轻盈，这是她第一次，在体内感受到如此充沛的力量。这是一种柔和，充满了生命力的仙力。
眼见灵泉边的一丛兰花含苞待放，还未完全盛开，她弯了腰，指尖轻轻一点，随着她的灵力传递过去，那花苞竟然就这样徐徐绽放了，开得娇艳美丽。
若化含笑看着：“沉睡这么多年。如今，你的修为更精进了。”
“这个给你。”侍女端来了玉盘，“也算物归原主。”
一处盘中盛放着一朵浮莲，宛如翡翠精工雕琢而成，根部是淡淡的碧色，其上却是剔透的白。
另一处盘中，放着一道碧色的软鞭。
“这是甘木神女从前用过的仙器，浮生莲和涤尘鞭。”若化说。
白茸从玉盘中拿起了这两件仙器。
仙器似乎都认主。
她只是拿起，便迅速和它们建立了通感，似乎天生便应是她的一部分一般。
白茸施咒，将莲花收到了灵府内，那软鞭自动缠上了她的手腕，被她收到了袖内。
若化一直含笑看着。
“你醒来得正巧，从前的司木神女坐化了，仙位空置，我对仙帝举荐了你。”若化温和地说，“他也答应了，让你先试试看。”
白茸朝他莞尔一笑：“谢谢师父。”
司木神女在仙界与世无争，几乎不参与纷争，又常能与花草为伴，是个很好的职位。正适合她过上平淡安稳的日子。
若化领着她，在九重霄走了一圈。
白茸隐隐察觉到了九重霄和此前的不同，仙道上，不见多少闲适的游仙，偶尔路过几个也是行色匆匆，和从前她对仙界的印象不一样。
若化带着她来了诛仙台，朝下望过去，满是翻卷的重云，其中缭绕着黑赤的魔气。
白茸面上笑意缓缓消失，眉头皱了起来。
魔气天生有侵略性，会侵蚀生命，和她灵力天生相冲，她只是远远看着，便已经感受到了一阵不适。
若化说：“沈长离如今彻底入魔了。”
“九重霄曾派出多个仙将，想将他带回上界祛除魔气，他却一直不愿意接受。”
“甚至还残忍地屠戮了他们，将他们尸首悬挂在城门上。”
白茸睫毛微颤，轻声问：“他为何会入魔？”
她对这些残暴血腥的描述本能感到不适，从前的沈长离虽然也不算是良善之辈，但是勉强还算正道，至少她没见他伤害过无辜的人。
若化说：“因为追求力量，走了歪魔邪道，入魔是迟早的事情。”
或许因为过去太久。
离魂前的记忆她已经模糊了。因为药效，有人闯进来时，她已经疼到神智不清了，只能感觉自己在大量出血，沈长离似乎是来了。
她原想着，按沈长离的惯例，他至少会和新婚妃子缠绵整宿，便能可以让她独自走，走得安静些。却不料，他竟中途闯进来了，只是他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短暂死去时，在那个奇妙空间听过的话本子。话本子说，沈长离迟最终会堕仙入魔，为祸三界，这个久远到她差点忘记的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
若化说：“方才。你不是正奇怪，为何贪狼武曲都不在仙位，他们都出征抵御外敌了。”
“沈长离入魔后，强行用武力占领了全妖境，自立为皇，近几年来，他越发喜怒无常，残暴嗜杀，为了增长修为，常在宫中歃血举行秘术仪式，整个妖境都笼罩在恐怖中，他依旧还不满足。”若化指着那丛血色弥漫的云，“想对九重霄用兵，攻上这里。”

第76章 （半重写）
对九重霄用兵？
白茸不解，抬起漆黑的眉睫看向若化。
他为何要对九重霄用兵？
九重霄和人间妖界不一样，乃是盘古大帝开天辟地之后，清气上扬而生，天生便在浮云之上，是洁净的化外之地。
他莫非想从下界打来九重霄？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实在有些过于狂悖，异想天开。
她不懂，为什么他总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挑起无休止的争端。
权力和地位就那样的重要吗？
已经是妖皇了，他还不满足，还想把战火染上九重霄？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原本从不觉得，沈桓玉是这般追名逐利，痴迷权力的男人。
只是……她想起青岚宗祠堂中的那一幕，心中刺痛。
是她完全没看清那个男人的本性，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本就是这样的。
她问：“现在战况如何？”
“他们暂时还未突破外道防线。”
沈长离的心腹华渚也是曾经的叛仙，他原身是凶悍的隼，对沈长离忠心耿耿，也是这一次出征的先锋。
若化又说：“不过，还好九重霄有云外界和外仙界作为阻隔，便是他们攻破了外道，也有外仙界能暂时阻隔战火。因此，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
他顿了一下，又说：“沈长离堕魔之后，已经没了仙骨。无法再通过天堑飞升回仙界。”
根据多方情报，那魔头应是一直在找寻登仙之法。
他如今是魔身，难以适应九重霄上的清气，在九重霄魔气也会受到自然遏制。
因此，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九重霄顾名思义，一共有九重天堑，九重又分为三道，云外界是最外的一重，基本没有生物生存，中间的是外仙界，如今居住着之前上界收留的战乱中幸存的妖，还有一些被仙族豢养的灵兽，最内的便是诸仙生活的上仙界，也是九重霄最核心的地带，仙廷也在此。
白茸被若化点化以来，便一直生存在上仙界，从未去其他二道。关于这两道的了解，还仅仅停留在方才若化给她解说的信息上。
“那些外界仙民该怎么办？”她眉头没有松开，问若化，“到时候，将他们都迁徙来上仙界么？”
以沈长离如此残忍凉薄的性情，那些外仙界居住的妖兽又都是从前与他结过梁子的，若是他真攻上来了，想必他们都不会好过，怕是要被沈长离屠掉一半。
若化只是笑了笑，温和地说：“小茸，你实在是有些过于天真。”
她顿住了。
“天生万物，各司其职。”若化淡然地说，“这也是他们的职责。”
九重霄也不会打开天堑，白白收留他们。
“况且，九重霄肩负重要职责，需要维持三界平衡运转。没有太多多余的精力可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白茸抿着唇，就在若化以为她接受了，不会再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白茸忽然问：“如何可以去外仙界？”
“通过云间仙道即可。”若化似有意外，“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
“你如今方复苏，魂力不稳，最好在灵气充裕的宫中多加修行，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地步。”
从前她便是这个性子，总是有些不识大体，若化说过她许多次，也没有改过来。
白茸说：“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见她执意如此，若化倒是也没有继续阻拦，便道别离去。
……
司命寝宫外，星河边的往生镜正散发着微光。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头戴风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他正立于往生镜边，将手掌贴上了光洁的镜面。
镜面泛起淡淡的水波，映出了对面荒芜景致。
镜面世界里，目之所及寸草不生，遍是褐红龟裂的大地，稀疏生着几棵小草。
“她收下了那莲花？”
女人手指上涂着黑色的豆蔻。她倚靠在宽大的王座上，打量着自己漂亮的手。
“是。”男人声音平和清朗，“希望你也可以践约。”
“我自会做到。”女人说。
她手指轻轻抚过自己丰满的胸口，其上有一道狭长的剑痕。
最近魔界魔气十分充盈，她被滋养得极好，修为比起从前更强。
切断水镜的联络后，下人给她供奉上了一只玉盒。
盒中竟放置着一只小小的虫子，虫子通身都是白色，胖乎乎的，只在尾端有一滴鲜红，它通身没有任何异味，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新荷香。
女人割破了自己手指，喂了一滴血进去。
那虫子竟然完全吞掉了这些鲜血。
它身体变得更为饱满，身躯竟然陡然膨大了一圈，其上绯色的光芒也变得更为强盛。
“听说，夫君，你也已经入魔了。”她咯咯笑着，眸中满是怨毒，“如此，倒是和我甚是匹配。”
“很快，我便来寻你了。”她温柔地说。
亡灵落入魔界之后，□□一辈子都无法再出去了。
既是如此，便只能再寻其他法子了。
她脚下匍匐着一个白衣男宠，正剥开一颗葡萄，送到她唇边。女人吞下葡萄，又顺手抽了那俊秀男人一耳光，她再度看向那虫子，想象了一下那个即将到来的大仇得报的快意画面，浑身激起了一阵不自然的亢奋，双颊都红了。
……
这几日，白茸一直在灵玉宫修炼，适应自己这一具新的身体。
她体内经脉还没完全打通。
白茸试着使用了一下若化给她的浮生莲。
从前甘木神女应是用这一朵莲花施展法术，她试了试，得心应手。
只是……或许是她眼睛的错觉，她收起这浮生莲时，似乎隐约捕捉到，有一缕黑气从莲花地步一闪而过，她如今修为回来了，耳力目力也比从前强多了，再去寻找时，却没有任何踪迹了。用灵力搜寻，也寻不到任何踪迹。
这莲花是若化给她的，应已经提前经过了验查。
莫非，是出了什么故障？还是因为受到下界渗透的魔气影响？
白茸皱着眉，将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
她用玉匣将莲花收了起来，预备改日去找仙界的炼器师熙华仙君看看。
而另外一道涤尘鞭，她试了试，十分灵巧好用，她可以随心所欲，将鞭子化作刀、剑、刀，这灵鞭像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她多出的手指，极为灵活有力。
从前在青岚宗时，她可以用灵力化藤，也算是一种鞭状武器，只是用得不那么频繁，不如用剑熟练。
白茸想起宫中有几本鞭法秘籍，便叫侍女芙蓉拿出了秘籍，晚上在宫中练习了一番，如何用灵力驾驭这涤尘鞭。
芙蓉是天生仙体，是曾在上一任花神手下做事的月令仙子之一。
仙帝有意让白茸继任下一任花神，便刻意指派芙蓉先来灵玉宫做掌事，也顺便考察考察她。从前的甘木神女在仙界的地位自然够继任这位子，只是，那一场战役中，神女受到的损伤无可逆转。她也并非完全是千年前的神女了，还是得看如今她自己的表现。
芙蓉也是个耳明目聪的，原本还担心新主人是个花瓶草包，毕竟在下界蹉跎了多年，骤然回到仙界，芙蓉也怕她被仙界的繁华迷了眼，只顾享受。
如今见她不为所动，反而一直待在宫中专心修炼，也很是满意。
过了约莫三日，白茸打通任督二脉，感觉自己经脉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离开浮莲池后，芙蓉便笑吟吟端着玉盘走来：“恭喜神女修为晋升。”
她可以感受到她身上更为精纯洁净的仙力。
她热络地问：“要不要试试这新茶，这是百花谷中才采摘来的仙茗，用去年的无垢新雪培出来的。”
白茸试了一口，口感与凡间茶水不同，在舌尖上勾起淡淡的苦，回甘却浓郁。
仙裔都是会享受的，虽然都可以辟谷，但是也并不抗拒食欲，衣食住行都极为精巧。比起在人间或者妖界的享受无疑奢侈多了。
见白茸只是道谢，夸赞茶不错，却也并无惊叹之意，芙蓉心中给她又加了一分。
白茸喝完茶，问她：“云间仙道在何处？”
芙蓉说：“神女问这个做什么？”
她大吃一惊：“莫非，你要去外仙道？”
见白茸点头。
她忧心忡忡：“那里聚集着一堆腌臜妖物，并且，最近因为那魔头干系，那儿的云气也被污染了，待着便不舒服，很危险。”
白茸笑笑：“去看看而已，无碍。”
见她虽然看似温和好说话，但也是个果断决绝的。
芙蓉也劝不动，只能收拾了一瓶仙露，几道净身符箓，百般不情愿随着她一起去了外仙界。
九重霄上极为僻静，几乎没有喧嚣吵闹声，只有清雅的丝竹之音。
走过云梯，往外仙界地带走去，吵闹声便可见的越来越大了。芙蓉嘴巴噘得都可以挂上酱油瓶了，踏入外仙界地界时，她的不高兴肉眼可见，简直怕这地界脏了她的鞋。
见白茸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她忍不住问：“神女不觉得腌臜吗？”
白茸偏过脸看她，有几分不解。
“为何会觉得腌臜？”她看这云层也不脏啊。
“他们兽天生便是这样，只听从本能，没有理智。”芙蓉皱了皱鼻子。
反正就是和六根清净的仙完全不搭。
便是成仙了也不会是好东西。
那魔头不就是如此。
果然，野兽就是野兽，再怎么披上伪装的皮囊也是如此。
两人边走边聊天，很快，就看到了一堵长长的赤色围墙。
那便是下界来的妖兽居住的聚落。
围墙之中，稀稀拉拉分布着许多不同区域。
数量出乎意料的多，一眼望过去，白茸怀疑有上万妖民聚居在此，聚落十分密集，住的大部分是瓦屋，也有些木屋。
这里云层比上仙界淡薄很多，那一团血色的魔云也离这里更近。离得近了，那种不适感也更强了。
白茸这一次来，只是想来粗略看看情况，为此，也没有找这些妖民搭话。
她两人都生得琦年玉貌，身着白纱衣，身上有仙灵之气，显然不是妖兽，而是上仙界下来的神女，因此，她们走近时，那些妖兽也都只是远远看着，显得憧憬又畏惧，但没有敢上来搭讪的。
白茸静静端详四周，想将这里的地形陈列记在了心里。
看样子，情况其实比若化说的好些。
魔云离这里还有段距离。
围墙之外也有仙界布置的仙阵，贪狼正驻守在云外道。
战火不至于立马蔓延到这里。
不过，见他们生活得这般……她视线扫过那些密集且歪歪斜斜的瓦房，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好了。看完了吧，这下是不是放心了？”芙蓉立马说，“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白茸正要说什么。
不料，一个手持茱萸的垂髫小童，忽然顺着官道，从对面飞奔了过来，一个男人追在他身后。
小童没仔细看路，朝着她们冲了过来，竟然像是个小炮弹一样，一下撞入了白茸怀里。
好香。
小童见这仙女姐姐一身水蓝纱衣，黑发用丝绦束着，温柔娴雅，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第一眼便觉得欢喜又亲近，忍不住把小脑瓜子埋她怀中。
旁边几个围观的妖兽脸都白了，见这不知死活的小妖竟敢冲撞仙女。
果然，芙蓉已经厉声呵斥：“这是谁家小孩？”
白茸倒是不见半分嫌弃意思，她见那孩子唇角沾着糕点碎末，竟然半蹲下身子，从袖内掏出了帕子，耐心地给他轻轻擦净唇角。
男人这时也已经追了过来。
“回来。”他声音提得很高，见那孩子不为所动，竟想掐仙诀把他强行拽走。
白茸指尖闪过微光，化掉了他的仙诀。
“无碍的。”她朝他一笑。
这男人生得高大，肩背宽厚，喉结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撞上她的眼神，男人已经迅速移开了视线。他胸口起伏了片刻，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已经按在腰侧刀鞘上。
“仙女姐姐，我好喜欢你，你可以做我阿娘吗？”不料，她怀中那孩子竟然抬眼看她。他瞳孔狭长，仔细一看，竟是一双湛碧的蛇瞳。
那孩子五官……白茸心中一跳，虽然要稚嫩许多，但都生得和记忆中一个爱笑的少年很像，都是一副天生的笑眼。
“闭嘴，你胡说些什么呢？”男人厉声呵斥。
他平日温和，极少这样说话，那孩子被吓得浑身一震。
白茸握着孩子小手，轻轻拍着他细瘦的背脊：“无事，不要怕。”
男人方才回过神，克制住了自己的失态。
“这是你孩子吗？”白茸柔声说，“很可爱。”
男人紧抿着唇，侧开视线，过了很久，方才涩声回答：“这是……我受托照顾的族人。”
“他……娘亲在战乱中去世了。”
芙蓉皱眉，脆生生说：“你得好好管教他，不能仗着年龄小，便这般粗鲁没有礼数。”
他们平日都住在外仙界，不被允许到上仙界来，莫说这般冒犯神女。
男人自然也知道。
上界愿意收留当时在妖界走投无路的他们，已是网开一面。
见芙蓉态度严厉，又被男人那般呵斥，小孩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
握着她衣角的那只小手，就这样慢慢松开了……孩子手腕上还生着几枚碧绿的鳞，因为年龄小，化形还不成熟。见白茸看他，他下意识就把自己袖子往下一拉遮住了手腕，又想捂住自己眼睛，后退着跑回了男人身后。
她的心忽然被莫名的刺了一下。
男人牵着小孩，沉默地屈膝朝她行礼。
他屈膝的时候，白茸看到他一侧脖颈有一块小小的赤色胎记，顿时如遭雷击。
已经过了多年。
但是，她记得清清楚楚。阴山九郁的一侧脖颈也有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为什么？
九郁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死死盯着男人面庞，他生得端正，浓眉大眼，但是和九郁模样完全不一样。
若真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模样却和之前完全不同？身形也变化了。
见她一直盯着他看，男人有几分不自在的僵硬，牵着小孩的手，竟也不自觉松了几分。
芙蓉视线在两人身上反复逡巡，觉得很是奇怪：“这莫非是神女旧识？”
白茸没说话，男人已经再度作揖：“若是无事的话，在下便先告退。”
“等等，你叫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男人低声说：“熹真。”
随后转身就走。
小孩被他粗鲁拉走，还有几分不舍，回头看了她们好几眼。
眼见两人朝着东北角的聚落走去。
白茸一直盯着他们背影。
待他们都消失不见后，白茸随意寻了一个路过的妖民，拿出了芙蓉带的那一瓶玉露，尽可能温和地问：“我想向你打探些事情。”
“你可知，东北那一带，住的是哪里来的妖民？”
那小妖见玉露十分眼馋，虽然对上界的人没什么好感，但是还是看在玉露的面子上，勉强回答了：“是蛇域来的。”
她心跳都加速了几分，面色苍白。
又问：“你可知是哪一处蛇域？”
“这我就不清楚了，阴山，角山……来了许多蛇，白蛇、墨蛇、青蛇什么都有，现在他们都混居，早早各自通婚，也没什么族裔区别了。”小妖回答。
“那……方才他们也是蛇族吗？你可否认得他们？”
小妖说：“你说的那个男的和他小孩是吧，认得啊，那男的修为可高了，是他们那蛇部修为最高的，每一次打架，我们都怕他。”
外仙道也没什么资源，九重霄给的有限，好东西都靠抢，各部族常会有纷争。
那九头蛇便是其中极强的一个。
“九头蛇也挺出名的。”
小妖说：“他家族不知怎么得罪了妖王，哦，就是现在那位妖皇，差点被灭族了，他独自上了九重霄，在南天门跪了三天三夜，求收容族人。”
“所以才来了这。”他说，“不知他怎么得罪了妖皇，不然，以他的本事，在妖皇手下当个将军不好吗，何苦来这。”
有时候他们也会觉得这在天上日子过得没趣，比想象中无聊许多，还不如妖界的生活自在肆意。
最近妖皇进攻九重霄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甚至有时候私下议论的时候，会有不少妖觉得心灰意冷，都说早知道他真能成事，不如早早投入他麾下了。说不定还可以像华渚将军一样捞个官职，以后等攻上了九重霄，他们还能高这些高高在上的仙裔一等呢。
白茸有些迷茫，她一阵口干舌燥，手指已经不自觉紧紧攥了起来，骨节都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最后问：“他叫什么？”
小妖一摊手：“不知道啊。到了这，名字也不重要了，反正我们都叫他九头蛇。”
“行了，和你说的够多的了，我还是第一次和你们仙族说这么多。”那小妖无视了芙蓉难看的表情，迅速收起了玉露，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西卡，以后你要是还想来外仙道打听什么，来羽族找我就好。”
白茸已经没心情听他接下来的话了。
勉强应付了几句。
九郁……莫非是被她连累，方才落到如此地步？
她呼吸又开始加速，似乎回到了枫谷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是她生平最大的噩梦。
她早早该想到的，沈长离那般心狠手辣，又冷酷多疑，杀了九郁后，他如何会放过他的族人。怕是也会迁怒。
如此看来，他带着族人投奔九重霄，也很合理。
既然真是九郁，那为何他模样变化那样大？甚至名字也换了，是他改了名字，还是故意给的假名？
而且……方才态度还那样的奇怪？
回上仙界的路上，她还一直在思忖这件事情。
“神女，你还好吧？”芙蓉见她这模样，在她面前晃悠了几下手，见她还没回神。
“是不是方才那小妖对你做了手脚？”她担心地问。
“无事。不关他们的事。”白茸说。
离开了外仙界，芙蓉表情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了，简直欢呼雀跃，呼吸都顺畅了。
回了灵玉宫。
白茸去沐浴更衣了。
她只觉得满身疲惫。
若真是九郁，她看自己模样，和之前其实眼角眉梢有些相似的，他看到她难道不应该觉得熟悉吗？为什么会是这般态度，看起来完全抗拒和她的交流。
若真是他，这样的态度，是不是说明了，他已经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只想平静过自己的日子？
她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之前因为她的缘故，把他害到了那般地步。
想起那些不愿意想起的噩梦般往事，像是被重新揭开血淋淋的疮疤，她心跳一阵加速，身体都不自觉紧绷，看到那灵玉宫穹顶，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已从那个噩梦中逃出来了。
……
池中满是百花花瓣，都自动朝着她的方向簇拥而去。
她在温泉中泡着，边想着自己心事。
小侍女扶着她从池中站起，给她擦干一头漂亮细软的黑发，换上了寝衣。
仙宫中衣裳，都是这般仙气飘飘，轻而薄，很能勾勒出身形，她刚穿上，觉得有些不习惯。
白茸出来时，却见芙蓉满脸带笑，手中挥中一封浅粉请柬：“神女，你看这是什么？”
请柬上带着一股清淡的桃花香。
“这是什么？”她心中有事，只是朝芙蓉勉强笑了笑。
芙蓉交代着小仙娥速速把随着请柬带来的礼物搬运进灵玉宫，雀跃地说：“是仙后娘娘给您的蟠桃宴的请柬，而且，还附带了不少赏赐呢。”
“蟠桃宴马上要到了。这请柬指名道姓要请您去。说是想念神女做的桃花酿了。”芙蓉显然觉得很有面子，很是喜悦，把那请柬递给白茸。
白茸看了一眼，内容和她说的差不多，就是邀请她去蟠桃宴。
甘木神女善酿，从前亲手做出的各类花酿一直是仙界一绝。
“你看看这些赏赐，仙后还是很看中您的。”芙蓉说。
毕竟她是未来的花神，也算是个不小的职位。
白茸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她没什么物欲，也不喜欢宝物，但是确实看得出很珍贵，衣物，首饰，灵果，不一而足。
既是如此诚恳，她也不好抹仙后面子。
她对芙蓉说：“我写一封谢书，你替我递回去。”
“明日我去一次桃山。”她说。
桃花酿，最重要的便是原料，她灵力天生亲和各类植物，不愁弄不到最好的原料。
“好。”芙蓉一口答应。
……
虽然妖军压境，边境陷入了战乱。
但是还是不影响九重霄上的安静闲适。
仙后的蟠桃宴在九重霄赫赫有名，又正赶上她的三千岁寿宴，宴席办得极为盛大。
白茸将浮生莲给华熙仙君送了过去，和他说了那一日看到黑气的事情。
华熙粗略看了一遍，说是没看出什么问题，又把莲花留下仔细检查了十日，还是没看出什么问题，他问白茸，是否是受到九重霄下的魔云影响，导致成天疑神疑鬼。
华熙是九重霄最负盛名的炼器师，而且素来率直，既他都如此说了，白茸便又把浮生莲带了回去……只是，或许因为她对魔本能的厌恶，那日惊鸿一瞥的魔气，也可能所以幻觉，但每次都能让她想起沈长离来，于是连带着，连看到这朵莲花都难受。
她干脆还是把浮生莲放回了玉匣里头，平日几乎不用。
这一个月，白茸除去继续修炼，熟悉使用涤尘鞭外，其余大半时间都花在了酿酒上。
有了芙蓉帮忙，她越来越熟练，赶在蟠桃宴前，便已经酿好了十坛桃花酿。
到了蟠桃宴的时候，她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赴宴时，本也不想如何修饰容貌，芙蓉却不同意，说外表也很重要，她要当花神的，出去就是代表了灵玉宫的形象，不能显得太落伍，不然，连她们这些以后要跟她的月令仙子都会觉得没面子。
她不同意，她便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于是白茸只好同意，随她把她装扮了一通。
她复苏之后一直深居简出，这是第一次这般公开出现在宴席上。
她带着芙蓉刚到瑶台，便察觉到周围已经有无数男仙女仙的目光投了过来。
或许因为战乱之事，需要处理政务，仙帝今日没有到场。
仙后坐在主位，身边是几位仙娥，正在轻声细语和她说话。
仙后举止依旧优雅雍容，仙灵贵气，和许多年前她记忆中的模样大差不差。
她今日打扮其实也简单，披着南海鲛纱制作的白纱衣，及脚踝的乌发细软漂亮，有几缕被手巧的芙蓉用丝绦结成了发辫，坠了一只蝶形的珊瑚发簪。
仙后朝她笑：“和我印象里的模样有些变了，但还是一等一的好颜色。”
白茸给她行礼，道谢，又谢了仙后赏赐，将她带来的桃花酿献给了仙后。
“这般好酒，我便不独占了。”仙后试了一盏，只取了一坛。
将其余赏给了来宴席的众仙。
白茸倒是不太介意。
仙后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见她面容显出了几分困乏，白茸便识趣的告辞离开了。
芙蓉在宴席上吃得很欢快。
旁边有一个英气的红衣女子，芙蓉看起来和她很是熟稔。
见白茸过来。
她欢快招手，又对白茸介绍：“这是阿梅，也是月令仙。”
“以后，我们便都在神女手下做事了。”
仙帝想要白茸继任花神位置的诏书还没正式下来，但是消息已经传开了。
白茸朝阿梅温和一笑。
阿梅却板着脸，没多说什么。
“哟，这不是未来的花神大人？刚醒来，便能坐上如此位置，当真是有几分本事。”说话的是一个在藏书阁做事的灰衣小仙。
如今蟠桃宴进行到了尾声，仙后暂时退场了。
大家喝了不少酒，也都微醺，言谈便也没有之前那般收敛体面了。
那边被妖军压着境，自然也影响喝酒赴宴的兴致，一不小心，可能之后自己也要上前线了。
白茸在宴席上扎眼，方才明显讨了仙后的喜欢，又联想到她如今势头正好，之后还要出任花神，许多小仙也免不了嫉妒。
“是啊，听说神女受伤沉睡多年，如今醒来了，看起来倒是恢复得不错，很康健。”
神女沉睡多年，是因为受了损伤，元神严重受创，方才陷入了沉睡。
大家都知道。如今为何又莫名其妙醒了过来？看起来谈吐也很正常。
阿梅阴沉看着白茸，忽然说：“她压根就不是什么神女，只是占了神女躯壳而已。”
芙蓉惊呆了，看着阿梅，脸红一阵白一阵。
神女神魂下凡历劫，因为机缘巧合，终于归来九重霄，是若化上神对他们十二月令仙子私下交代过的事情。各种细节都不便对外人透露，她不知阿梅为何忽然发狂，在蟠桃宴上这般说话。
白茸浅浅一笑：“若真不是，莫非陛下和娘娘，都是被我这夺舍上仙的邪魔外道骗了？”
他们座位旁的一株桃枝还没结果。
随着她纤细的手指拂过，那花枝上花苞迅速盛开，随后结出了饱满的桃果，白茸摘下来那果子，放到了阿梅面前，温和地说：“这可以证明吗？”
这是花神常用的术法，从前甘木也很是精通，又想到她亲手酿造的桃酿，和从前神女酿造的口感并无二致。
众人哑口无言。
白茸也不懂那个叫阿梅的仙女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是哪里来的，也不想管，索性继续自己吃自己的。
不料，宴席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听说了个传言，那魔头用大军压境，想打进来九重霄来，其实是为了找他的妻子的亡魂。”
是个缩在角落的小仙，他拿阴沉的目光看着白茸。
“据我还在前线的朋友说，魔头已经上天入地找了好多年，他手下的妖军妖将都知道此事。最近，他不知是听了哪个方士的戏言，觉得九重霄上藏着他妻子的亡魂，便打定了主意，要打上九重霄，逼迫天上交出她来。”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酒盏。
“主要是，神女神魂恰好在这般敏感的时候复苏，岂不是……难免让人有些猜疑？”
周围一片哗然，看向白茸的视线都变了。
如今，但凡和那魔头扯上关系的任何事情，都是人人喊打。
白茸平静地说：“我从未和他有过什么关系，更未当过他的妻子，还望仙君谨言慎行。”
她半点不信那仙官的话。
她和沈长离有过的只是一个婚约，之后早早解除了，各种信物都退还干净了。
之后他把她强抢回去，也只是为了强迫侮辱她，而没有与她成过婚。
她不觉得自己是沈长离的妻，也不觉得沈长离把她当妻子对待过。他后宫那三妻六妾，哪一个都比她更像沈长离的妻。
二十年，他应早已经找到新玩具，记都不记得她了。
他们有过的那个孩子，也早早已经随着她过去的身体灰飞烟灭，不再有痕迹了。
如今的她，和沈长离，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况且，我复苏的时候，战火已经早早挑起了。”白茸说，“仙君下次造谣时，希望可以仔细查明时间顺序再编造。”
这些都是公开的讯息，她说的清晰明白，那些错愕的视线也都被按下去了不少。
“仙子倒是很会说，伶牙俐齿，不减当年。”那仙官说，“那不知仙子可愿意和我打个小小的赌。与我上前线去看看，去亲自见识一下那魔头的残忍——”
“也顺便让那妖军妖将看看，仙子是否是他们陛下要找的人。”
“就算不是，仙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是不是？”
仙官笑着说：“若真是的话……我自然知道，那肮脏的魔头惹人生厌，只是，若仙子小小牺牲一下，便可让他退兵，避免更大的折损。仙子慈悲心肠，不会不愿意吧？”
她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看着他。
“够了。”未等白茸回答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来人身着白袍，看起来，是四十余岁的男人模样，眼角眉梢已经有了些细细纹路，却依旧器宇轩昂。
周围众仙迅速行礼：“陛下。”
竟然是仙帝亲自驾到了。
白茸朝他作揖行礼，仙帝抬手叫他们免礼。
仙帝说：“魔头从未与朕说过要什么亡魂，况且，这是我仙界神女，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就算他要了，也断然没给他的道理，九重霄上仙兵还没死光呢。”
仙帝对她的宠爱和维护不加掩饰。
那出言不逊的仙官额上都是汗水。
“你方复苏，不便劳累，便早早回去歇息吧。”仙帝转向她，言语很是温和说，“你酿的桃花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喝。”
这一场桃花宴，就这样在仓促中结束了。

第77章
蟠桃宴结束之后，白茸回到了灵玉宫。
想起蟠桃宴上的事情，她心中依旧起起伏伏，到了二更天，依旧不能寐。
沉睡了这么多年，她原本以为听到沈长离这个名字已经不会介怀。
白茸平静告诉自己，他就是一个穷兵黩武，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的野心家，一个疯子，如今这些举动，打出怎样的幌子，也不过又是为了满足自己某个龌龊疯狂的欲望。
他不是她曾以为过的沈桓玉。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剑仙。而是一头疯狂、扭曲、可怕，只会择人而噬的野兽。
若是她早早知道他的本性，绝不可能在他发生任何牵连。
她希望战火可以早日平息，九重霄可以早早战胜。
至于沈长离到底是如何想的，白茸不知道，也不关心。
此生再也没有任何牵扯，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到了二更天，她方才睡下。
蟠桃宴上，仙帝仙后给了她不少赏赐。
翌日，白茸身子有些困乏，恰巧是无事的休沐日，她叫芙蓉拿了一坛桃花酿，将仙后昨日给她的赏赐收起不少，又叫芙蓉将宫中储存的食物点心都拿了些。
因昨日阿梅在宴席上对神女出言不逊的事情，芙蓉回宫后一直惴惴不安，阿梅性格耿直嫉恶如仇，但是不是多刻薄的人，芙蓉也没时间问她何故如此。她怕神女听了心中不快，因此与她们生了芥蒂。
好在白茸并无追究这件事情的意思。
今日见她要出门，芙蓉便也赶紧卖力干活，将她要的东西都收拾好。
这是白茸第二次去外仙界，只是她记性一贯好，路记得很清楚。
她带着芙蓉一路径直往北。
路越走越狭窄，两人都拎着满满的包袱，引得周围不少妖兽侧目。只是她也不在意。
这一代土地显然毫无规划，纤陌纵横中夹杂着的田地大半也是荒芜的，土地皴裂发红，是最贫瘠的红壤，白茸远远望过去，便知道收成定不会好。
北区的屋舍看起来似乎要格外密集一些，都是一间连着一间的低矮平房。远远望去，门前连着一块狭小的泥土地，地面都没怎么修整，这便是他们如今的住处，比起从前白茸在云溪村时的住处尚且不及。
一处白顶的平房外，有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在习刀，他用的是一把赤色背脊的长刀，舞得虎虎生威。
从前九郁便是用刀的，只是他生性不喜打斗，很少真的用上武器。
她心都被刺了一下，说不出何种滋味，和芙蓉远远站着，看熹真习刀。
他练得很专注，上臂和背部能看到坚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一直到练完了那一套刀法，他方才看到白茸，神情顿时不自在了。
熹真迅速拿起挂在一旁树枝上的衣裳套上，向白茸屈膝行礼。
白茸示意芙蓉将包袱放下。
她自己亲手抱着那一坛子酒，递给熹真，轻声说：“这一坛桃花酿，你收下吧。”
她记得，九郁从前也喜欢喝她酿的酒。
这是她刻意选了质量最佳的桃花桃果，花了最多心思的一坛，刻意给他留着的。
熹真额上还有汗水，他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熹真从不饮酒，也不配用神女亲酿，还请拿回去吧。”
她抿唇：“我从未说是我亲手所酿，你怎么会知道呢？”
他只是维持着从前的行礼姿势，不再说话。
“你不请我进屋去坐坐吗？”她压抑着情绪，勉强笑着问。
芙蓉也不懂为何神女对一只下界来的妖兽如此另眼相待：“这包袱可沉了，神女如今大病初愈，原本应在宫中好生修养，如今带着这般沉重的包袱过来看你们。你还说不要，好意思吗？”
白茸唤她名字，用眼神示意，叫她不要再说了。
芙蓉噘着嘴，将那一坛子酒摆上了案几，
白茸亲手揭开了封泥，只是一瞬，清冽香醇的酒香便在室内飘洒开。
这是她亲手给他酿的酒。
白茸自然地拿过了那一个缺口的瓷盏，给他满上了一杯酒，双手递给了他。
熹真完全没想到，她会亲手给他倒酒，看到她纤细白腻的双手端着酒盏送过，他下意识便去接，未曾想到，她也没有抽回手，两人手就这样碰到了一起。
他手掌十分粗粝，因为做多了重活，骨节粗大，温度也高。
这一瞬，两人都怔住了。
旋即，熹真已经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低眸说：“多谢。”
白茸将酒盏推到他面前，轻声说：“试试吧。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送。”
芙蓉一直看着，心中惊涛骇浪。
想破头，怎么也想不出，神女为何独独对他这样特别。
他瞧着虽然耐看，但也绝非多俊秀出挑的容颜，还是兽族，神女便是想找男伴，仙界风气很开放，随处都是好姿容的小仙，神女若是要找他们，他们自然都是愿意的，也不至于找到这样的。
这一间屋子陈设很是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看得出他是独居，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女人物品，只有两间房，一间是他的卧房，里头放着一间狭窄的床榻，客厅桌上摆着一个茶盘，用的杯子看得出也是劣瓷。
她心里难受，勉强笑着问：“有些口渴，不知可否在你们这借一口茶水？”
熹真垂眸。
他站起身，不久便给她们端回了两杯茶水。
白茸看到他脖颈上那一道狭长的伤口，心里更加难受。
一股浓重的负罪感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
她抿了一口茶水：“味道很好。”
又苦又涩的粗茶，神女竟然能觉得好喝。
芙蓉皱着眉，只是试了一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了。
喝着喝着茶水，白茸在不远处一把椅子上看到了一件孩童的浅绿色小褂子，她被触起回忆，问熹真：“那日那个孩子不在家么？”
熹真垂着眼，生硬说：“他不和我一块住。”
白茸说：“那日见他，总和我很投缘，今日便给他带了些桃脯，这是用仙界蟠桃做的，对败火调息很有好处。”
那日她注意到了，那孩子面容和手腕上都起着一些燎泡。
他面容也有些枯黄，显然没得到多少惊喜的照料，如今这年岁，正是长身体，需要营养的时候，今后若是想走修行路子，也是调养灵息的最佳时候。
包袱中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盒中桃脯是那日仙后赏给她的，散发着一股浓甜的香。
仙后的蟠桃，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驱病消灾，是极为珍贵之物。
熹真迅速拒绝：“不必了。”
说着说着，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白茸回眸一看，正巧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脑瓜。
原是那孩子，一直在外偷看。
如今或许是闻了这桃子香，又或者是听到了自己名字，想把脑袋瓜子往里头探一点，结果不小心撞倒了一把扫帚。
熹真脸色很难看，那孩子也一脸慌张。
白茸朝他笑：“进来吧，正巧给你带了些零嘴儿，来看看喜不喜欢。”
这个仙女姐姐生得漂亮，一身白衣，像是神仙一样纤尘不染，气质又高雅温和，瞧着便让他亲近。
他显然很畏惧熹真，站在那磨磨蹭蹭不敢进来。
芙蓉伶牙俐齿：“你是孩子什么人啊，又不是他爹，既是如此，这是神女给小孩的零嘴儿，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拒绝？”
听到这一句，熹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这简单的一句话，竟让他一直紧绷的面容变化了，芙蓉被他身上的煞气吓了一跳，吓得甚至往白茸身后缩了几步。
白茸轻声说：“便让他进来吧。”
她见不得小孩这般可怜无助的模样。
她很少真的做出这般请求的模样，熹真再大的火气，对着她也发不出来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对自己无力的颓唐。
孩子很会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是得到允许了，便磨磨唧唧进来了。
他果然很喜欢吃那桃脯，双手抓着，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都塞得满满当当。
瞧着全无仪态，不仅是芙蓉看不得，连熹真也瞧着他皱眉。
白茸却宽容，她弯腰，平齐他的视线：“还有许多，都是给你们带的，完全够吃，别呛着了。”
她那样的温柔宽和又细心，阿墨像是一只寻回了娘亲的小猫，自觉放慢了速度。
白茸问：“你叫什么？”
他说：“阿墨。”
因为出生时鳞片是黑色的，所以就叫阿墨。
金乌移动了，日头映如室内，他的瞳孔被映照成了浅浅的蜜色。
白茸问：“大名呢？”
“大名就叫做阿墨。”孩子立马说。
熹真一言不发，听着他们对话。
阿墨用有点脏的手指蘸了茶水，认真在方桌上给白茸写下了这个墨字。
可惜这个字实在是太复杂了，他写了半天，写得歪歪斜斜，还缺了几个笔画，
写完后，见孩子眼巴巴看着她。
白茸夸奖：“写的真好看。”
“是谁教你写的呀？”
他面容明亮了几分，骄傲地说：“是我自己照着书本学的。”
白茸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瓜子，再度夸奖了几句他聪明，便放这个开心得脸都红了的孩子继续吃去点心，她问熹真：“外仙界没有学堂吗？”
熹真手指握紧，又松开：“没有。”
“那孩子念书怎么办？”
她一路来的时候，在外仙界也看到了不少兽族幼童。
换做在人间，正是发蒙的时候。
便是没有会妖书的，至少也应给他们教学一通用文字，否则大了之后，不但是文盲，修炼的典籍甚至都看不懂，等于是废了一大半。
熹真平板地说：“便只能不念，又还有什么办法呢？”
“能活下去已经很好了。”
还想奢望什么其他的。
这话甚至都没有太大的情绪。
似是他便已经甘心过这样的日子了。
印象中的九郁，从来不是这样颓唐的人。
她心中一阵难受，四目相对，他第一次没有挪开视线，她心里蔓延起一股苦味的涩意。
想起她方遇到九郁的时候，他那样无忧无虑又快活，心上几乎没有一点阴霾。
这一辈子，她欠九郁的恩和债，或许都无法还完了。
“这里食物和药都经常不足。”熹真说，“土地贫瘠，无法种植粮食药草，仙廷给的也有限，只能靠抢。”
如此环境下，能平安地活着已经是奢望了，遑论念什么书，修什么行。
战争之后，他们这样生存在夹缝里，身份尴尬的妖，活得便更加卑微艰难了。
白茸咬着唇。
就她亲眼所见，实在是无法反驳熹真的话，她心里更加难受，只觉语言如此匮乏。似乎说什么，都会显得虚伪或者无力。
“天晚了……”芙蓉提醒。
她一直在陪着阿墨玩，见白茸和熹真聊着天，阿墨也没有过去打扰，只是玩着玩着，会匀匀看向这边。
“你们走吧。”熹真瞧着外头天色，“这里人多嘴杂。”
她若再留在他屋子中，第二天，外头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不堪的谣言来。
白茸将那包袱强行给他们留下了，她轻声说：“我还会再来的。”
熹真不说话，阿墨眼睛却亮了。
这孩子似乎真的和她投缘，一直眼巴巴看着她，见白茸要走，嘴里桃子干都吃的没味道了。
夕阳下，他不敢离熹真太近，也不敢和他搭话，怕被训斥，只能远远目送着白茸和芙蓉的背影消失。
好在他也没看他，只是沉默着，远远一直看着她的影子，直到她消失在了云梯间，再也看不到为止。
芙蓉也听到了白茸和熹真的谈话，回上仙界的路上，她少见的没多说话。
白茸说：“我想去和陛下说说，在这里给他们建一个学堂。至少，教他们识字认书。”
机缘巧合，她也学习过妖书，可以教他们认识自己种族的文字。
芙蓉大惊失色：“陛下不会同意的。”
毕竟，如今妖兵压境，仙界愿意收留他们，没把他们派上战场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别说是给他们开什么学堂，传什么武艺，是等着之后这些妖来造反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虽然瞧着那孩子也可怜，但是内心知道他是妖，这样的可怜，是像是主人对宠物般的怜悯，而非将他看成自己的同类。
白茸说：“不去说说，怎么会知道不行。”
这些孩子出生在仙界，从来都没有选择自己阵营的机会，若是这般对他们，只会加重双方的仇恨和矛盾。
白茸想起温文尔雅的仙帝，在她心中，他一直是宽容且博学的，爱着自己的臣民，将臣民都视之为自己的子女。
若是好好说说，他并不见得会不愿意。
她只是想让他们活得略微舒坦一些而已，并非想给他们争取特权。
她来时看到的那些荒芜的农田，用司木的宝露施展仙术可以改善。
只是她如今尚未正式继承司木的位置，暂时无法使用她的法宝。
她想等她正式通过考核，继承司木位置后，便用玉露滋润那些皴裂的农田，改善土质，如此这般，至少让这些妖在外仙界自食其力。
她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纠结了。
白茸看似温和好说话，其实性情极为倔强，一旦决定了做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芙蓉和她只是相处了几日，便已经差不多感受到了，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办法了。
*
妖界。
妖都和以往不同，修葺得更为恢弘。
如今是隆冬时节，大殿内依旧温暖如春，丝毫不见任何寒气。
御花园中更是堆金砌玉，各色奇葩争相斗艳，奇峰异石随处可见，小寒池边的盘龙灵璧石惟妙惟肖，色泽如墨玉，其上斜斜一枝寒梅开过，风中都是清冽的寒香。
灵璧前正站着两个孩童，都在玩雪。
都是八九岁的年龄，左侧孩子虎头虎脑，扎着小髻，很壮实。右边小童则显得要瘦弱不少，他裹在雪白的狐裘中，一头墨黑的发披散着，生得唇红齿白，眉心点着一点朱砂，雪砌出来一样的清灵漂亮，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今日下了雪，太子殿下说是要出来玩雪。
他身子骨弱，一直被精细养着，按理说这般严寒天气都是禁止出宫门的，可是他父皇不在宫中，这些随侍都不敢违拗他的意思，最后还是不得已陪着他一起出来了。
却又不敢接近了，黑压压一大群人，只能都不远不近站着，太子殿下有什么需要，便随时赶上去。
阿唐是他伴读，是当今大将军的侄子，出自西南虎部，但沈青溯一直觉得他极为蠢笨。不过他素来眼高于顶，很少有让他觉得不蠢笨的同龄人。
说是出来玩，其实他只是不想蒙在屋子里头读书，想出来透透气。
他是沈长离唯一的孩子，这么多年，宫中也再也没降生第二个孩子，加之沈长离对他的态度有目共睹，于是，他的地位也越发稳固，谁都捧着。
不比全副武装的小太子，阿唐就穿着一件单薄的赤色褂子，只是脖颈上围着一条极为柔软的围脖，看着皮毛极为柔软，交领的地方甚至还绣着一只显眼的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沈青溯多看了这条和他不太协调的围脖几眼，尤其盯着那一只刺绣上去的小老虎。
“我听说，你父皇要取皇后了。”玩着玩着，阿唐忽然说。
这一次，据说是镜山的鸾鸟，之前青丘叛乱，镜山作为四大部族之一，一直站在王都这边，当年青丘一役时，妖皇身体欠佳，在前线咳血，多亏了当时的镜山赤音之前假意投诚，潜伏进了青丘，如此里应外合，给他们平叛立下赫赫功劳。
妖皇闭关养伤，拒绝接见任何部下的那十年，镜山也暗中出力不少，协助辛云勉强平定了局势。
如今除去他的嫡系文鳐，镜山应算是四大部族中与他最亲厚，恩重最大的一族。
赤音一直没有出嫁，镜山的意思也不言而喻。
如今战况一片大好，也是时候办一点喜事了。
虽然年年都有她要来王都为后的谣言，陛下从未答应过，但是今年传得格外逼真些。
见沈青溯也不做声，似对这消息浑不在意的模样，阿唐突发奇想：“你说……她会不会，其实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那个生你的阿娘啊？”
沈青溯方才笑着说：“她是鸟，我又没毛，怎可能是我阿娘呢？”
阿唐赞同：“也是哦。”
他在宫宴上见过镜山赤音，人身和沈青溯长得确实也不像。
“那你阿娘到底是谁呢，”阿唐偷偷摸摸压低了声，“为什么她这么多年都不现面？”
皇陵中也没她位置。
关于沈青溯的生母到底是谁，这么多年，一直是这王都中热议的八卦。
这一位妖皇瞧着清冷克制，据说性情却很是风流放荡，荤素不忌，和很多女子有过瓜葛，可惜子嗣运不太好，到了现在，他也只有这样一个生母不明的亲生孩子。
外头各种谣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是他在人间时遇到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贱婢女，因此生了沈青溯后才一直不被允许入宫，也有说其实是九重霄上的天女下了凡，生下他后便回了天上，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青溯显然很不喜欢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但是他并不直接表现出这点不快，依旧笑盈盈的。
阿唐没意识到，继续围着这个话题说：“看起来，她今年过年也不会回来了。若说是没了，可是连墓都不见的。”
“她自己走了，不要我们了呗。”沈青溯望着天，倏尔冷淡地说，“孤也不需要她。反正父皇那么多妃子，个个都想当孤的阿娘。”
谁都一样。
“哦。”阿唐呆头呆脑，应了一句。
沈青溯很得宠，是金尊玉贵的独苗苗小皇子，想巴结他的确实多的去了。
他的视线却停在了阿唐的围脖上，今日最开始见到阿唐时，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围脖：“阿唐，你这围脖是哪来的？”
阿唐珍惜地摸了摸自己颈边围脖。
“这是我前几日过生，我阿娘亲手给我做的。”阿唐得意洋洋说，“她怕我冻着了。叫我出来玩时一直要戴着，瞧，这里还绣着我名字呢。”
沈青溯就一直看着他，面容笑意缓缓消失了。
如今隆冬腊月，妖界原本就冷，他脖颈上那一条亲手织的围脖看起来确实温暖厚实。
“好看吗？”阿唐拉近了，给沈青溯炫耀。
沈青溯漂亮的眼睛一弯：“好看。”
假山前有个小泥池，池中竖着不少木桩子，是之前给他们用来练轻身法的，阿唐练完功喜欢在这玩泥巴。
沈青溯爱干净，是绝对不会碰泥巴这些脏污东西的。
如今，他却忽然蹲了身，从池中捞出了一团泥巴，在手里捏着玩儿。
阿唐不解其意，不知道太子殿下怎么忽然愿意屈尊纡贵，和他一起玩这些他眼里无聊的把戏了。
却不料，沈青溯站起身来时，忽然不小心一个踉跄，随后，他手中拿着的那一团泥巴就这样甩了出来，好巧不巧，正糊在阿唐围脖上，他那围脖直接糊满了泥巴，登时就糊得再也看不出原貌。
阿唐傻眼了。
沈青溯叫侍卫过来给他净手，边盈盈朝他笑：“抱歉，是孤不小心了。”
“这围脖脏了，已经没用了，便扔了吧。”他说，“孤赔你两箱新的。”
他身后随着的妖侍懂得小主子意思，已经迅速将阿唐那脏兮兮的围脖抢走，扔进了不远处池中。
阿唐迟了几秒，方才反应过来，便哇的一声，哭得滚到了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无比凄惨。
沈青溯就站在那，不慌不忙欣赏他哭的模样。
只觉得心里舒畅痛快多了。
不多时，那两个侍卫已经搬来了两大箱子各式各样的围脖，他轻轻巧巧地说：“都赏你了。”
阿唐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我不要……我就要我原来的那条，那是我娘给我的。”
他甚至想跳进池子里去捞出那条围脖来，但是已经迅速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
他雪一样的眉目微皱起，颇觉阿唐无理取闹。
这两箱子琳琅满目的围脖，无论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不都比他那孤零零的一条好多了吗？
他分明是做了好事，阿唐应该感谢他才对。
没等阿唐哭完。
一个小侍一溜小跑过来，附在他耳边通报：“小殿下，陛下回宫了。”
因为最近前线交战激烈，军务繁忙，沈长离一直不在宫中，原本，他以为他至少到年关时才会回来。
沈青溯眉目一凛。
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爹。
“把他带走。”他怕阿唐告状，叫他的随侍秋野把阿唐速速带走，又指着地上两箱子围脖，“这是孤赏给他的，让他一并带走。”
……
那边秋野方才带着阿唐离开。
天阴下去了，风雪愈浓。
他周围侍卫已经都跪拜下去。
一个侍卫撑着伞，替他遮挡着那越发浓重的风雪。
阿唐已经被带走了，池子波澜也平息了，哭闹声也已无音信。
沈青溯垂首，规规矩矩给他父皇行礼。
飞雪的暮色里，伞下的青年披着雪色的鹤氅，长身玉立，眉眼极为俊美，只是面容略显苍白，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病容，如墨的乌发用一根绸带系着。
他和这雪光融在一起，看着一般的洁净寂寥，分明一尘不染的神仙模样，或许是因为狭长的眉目，眉眼里却又透着一点无端妖异的清艳来。
他和沈青溯眉眼肖似，只是已经完全成熟了。
男人一双浅色的瞳孔，看向那已经没有波澜的池子，和雪地上一片狼藉的混乱脚印。
他还什么也没说，沈青溯已经在雪地里跪下：“父皇，方才是我错了。”
在他人生的早阶段经历中，他已经学会了不去瞒着他父皇任何事情。
他说：“你如何错了？”
沈青溯说：“我不该仗势欺人，抢他东西，还叫秋野欺负他。”
“你抢了他什么？”
沈青溯抿着唇，袖袍下手指紧紧收在一起，半晌方才说：“他阿娘给他织的生辰礼。”
听阿唐说是他阿娘给他做的，看到那个刺绣，他心里难言的不爽。
只有把他那礼物也毁了，心里似乎才能舒爽些。
沈长离久久没说话。
只听得风雪淡淡的呼啸声音。
他眸光似乎微微变化了一瞬，沈青溯从未见自己冷淡严厉的父皇有过这般模样，他问：“你既知道是他的重要礼物，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情？”
沈青溯抿紧了自己唇瓣，这一次，却死活不愿说出原由了。
小小一个人，就这样直挺挺跪在雪地里，面容泛着白，也没有再给自己辩驳任何。
沈长离也没再逼问。
“明日去把东西复原，还给他，再上门去赔礼道歉。”
“罚你三月俸禄，道歉回来后在宫中好好闭门思过十日。”
沈青溯原本做好要在这雪地里跪一晚上的准备，没想到沈长离竟会这么简单放过了他。
沈长离向来对他管束极为严格。
沈青溯也知道，他父皇非常不喜欢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若是他自己亲自和阿唐打架，打赢了，得到的处罚或许还会轻些。
沈长离已转身朝着尘寰宫走去。
见沈青溯依旧还在雪地里跪着。
他说：“想跪，用完膳再继续去跪。”
沈青溯方才缓缓从雪地中站起，随上了父亲脚步。
……
八年前，沈长离用在旸谷寻到的灵火，并自己的本源龙血，给沈青溯拔除了体内大部分寒毒。
寒毒基本祛除后，被封印的沈青溯终于开始成长了。
为了弥补他的先天亏虚，沈长离给他寻来了无数天地灵宝滋补。
被这般精细的养着，如今，除去更容易生病些，他和寻常小孩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因为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会致使寒毒余毒发作。
这么多年，沈长离一直没有允许他修炼，只允了他习刀剑骑射，强身健体。
宫中这一顿晚膳，席间只有父子两人。
沈长离寡言，沈青溯也不爱说话，两人都遵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席间安安静静。
用完膳后，他净手漱口。
侍女给沈青溯端来了一例他爱喝的蜂蜜杏仁酪。
沈青溯很自觉，给他汇报最近的功课。
沈长离支着下颌，眼睫垂着，也不知道是否有在听，面容似有些淡淡的倦。
他听到父皇咳嗽了几声，面容比平时还要苍白一点。
沈青溯也习惯了。
从沈青溯有记忆开始，记得父皇身体就一直非常不好。常年带着病容，甚至经常会咳血，有一次沈长离教他习剑时，他亲眼见过。
沈青溯从小喜欢剑，抓周礼便果断抓了一把比他人还长的青铜剑，沈长离给他找来了最好的剑术老师。
只有一次，沈长离见他拆招时艰难，在那一招卡了足足半月，便指点了他一次，沈青溯才知道，他父皇原来也是会剑的。甚至比他曾经见过的所有剑术师傅水平都高超。
只是如今他已经不拿剑，除去教他之外，沈青溯再没见他握过剑。
他略微抬眸，看向父皇提著的手。
他手掌很大，但是手背手指上，都是交错的伤痕，看得出是陈年旧伤了，像是被钝器划破的，受损很严重。
在沈青溯心中，他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竟然有人可以把他伤成这般？莫非，他是因为手伤才不握剑的？
沈青溯默默想着这些事情，但是也都只是在心中想想，不会问出来。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父皇不会告诉他。
见他喝完了那一碗杏仁酪，唇边还沾了一点蜂蜜。
沈长离招手，他便自觉坐了过来，沈长离给他擦干净了唇角和手，理好了头发，用一根发带系起。
他做这些事情顺手且自然。
两月不见，沈青溯似乎又长大了些。
幼年时的他和沈长离小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长离并不喜欢小孩，对他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尽他觉得自己该尽的职责。
但是长大了一些后，他身上继承自母亲的样貌就明显起来了，虽然大部分样子依旧随他，但是唇和下颌都能看出一些来自母亲柔和的影子。他的唇生得很像白茸，微厚而红润，做出乖巧模样时，便会显得尤为温顺无害，可怜可爱。
沈长离看着儿子。
沈青溯的模样，可以让他强烈的感受到，这个孩子，是他和白茸爱情的结晶，他们的后代。
他们在一起过的证明。
旁人看到沈青溯，都会知道，那是他和白茸的孩子。
他则是白茸的夫君。
像是她还在他身边。
他喜欢，享受，甚至在精神上有些依赖这样的感觉。
今日父皇对他似乎格外温和一些。
他性格凉薄冷淡，待臣子亲朋都从来没什么温度。
沈青溯虽然年龄小，但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多出来的温和，便也乖乖低着头受着。
他知道，这个凉薄寡情的父皇唯独对他有些不一般。也能隐约感觉出来，这一点不一般的原因。
沈青溯也从不会在沈长离面前说自己不要阿娘这种话。
他年龄虽还小，但是天性机敏深沉，有一种冷血动物一样的直觉。
用完膳。
沈长离的心腹传令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叫侍女送太子回宫休息。
今日是月圆之夜。
靠近年关，也是众妖妖力最强的时候。
华渚有意想借着这时候发动袭击。
他摩拳擦掌，准备这一次突袭许久了。
沈长离没有亲自去前线，也是因为时间卡得太不凑巧。
尘寰宫有一处寂静之地，严禁入内。
沈长离屏退了所有侍卫，独自推门，进了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把月亮状的雪色弯刀，如冰似雪，散发着剔透的光晕。
祭坛旁，正盘腿坐着一个黑袍巫祝。
沈长离脱下了外裳，坐于祭坛之中。
巫祝拿起那一把雪色弯刀，他一旁放着一个白玉所做的钵盂，定睛一看，那盂中，竟然满满当当都是数不清的小虫。
随着巫祝嘴中念念有词。
那些虫子从与盂中爬了出来，爬上了男人修长结实的小臂。
他白皙的手臂上，覆盖着大范围的的妖异魔纹，看不出到底是何种纹样，范围却格外的大。
很快，那透明的虫子便变了颜色，吃饱了血肉，身躯开始膨大，颜色也变化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赤色。
巫祝念动咒术，催动了蛊虫，蛊虫纷纷回到了盂中。
他用弯刀，割下了他手臂上已经血肉模糊的地方。
他身上的魔纹方才开始变淡。
在魔气的作用下，那些失去的血肉，竟然开始复原，白骨生肉，重新开始恢复。
这个过程中，沈长离一直未出一声。
只有从额上沁出的细汗，和他泛白的唇色，可以看出他约莫也没有看起来那般平静。
他用这样的办法，来消耗身上魔气，将魔气维持在他可以控制的程度。
同时，也用这种耗命换血的法子，来抑制他身上已经几度濒临爆发的赤葶毒。
用来保持理智和完整的记忆。
他不想再一次失忆了。
就这样，靠着这样不断的伤害和愈合，反而在这具一塌糊涂的身体里维持了一点微妙的平衡。
让他坚持下来了，一直到了现在。
一切结束后。
青年平静披上了外裳。
这样可怕的疼痛，他居然也都能忍下来。巫祝是第一次见有人真用这样的法子祛毒，据说疼痛堪比人间的凌迟之刑，沈长离不说，他也无从知道，到底有多疼。
他问：“夫人最近如何？有新消息了吗？”
沈长离朝他颔首：“不错，多谢你的卜算。”
这几年，他拿着寒玉簪，走遍了人界和妖界，到处去寻找白茸可能在的地方，却一直一无所获。
玉簪上的灵魂印记却越来越浅淡。
白茸一直杳无音讯。
几年前，他濒临绝望，正巧赶上赤葶毒素发作，他差点彻走火入魔，毁掉半座宫殿时。
灵山十巫主动派了一个巫祝，来了妖界寻他。
沈桓玉年少时曾去过灵山求药，他用寒玉锁魂的法子，便也是出自灵山典籍。
巫祝用寒玉簪上的残息占卜了一日一夜。
卜算出的结果只有八个字，魂归故里，缘续前生。
如此明显的指向。
可惜，如今他是魔身，无法再通过天堑回九重霄。
那就换一个法子。
沈长离几乎只花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
……
离开巫祝住处后。
沈长离素来爱洁，他回了宫，沐浴，擦洗干净身体，换了一身衣裳，便听侍女扣门通报：“清霄大人来了。”
清霄方从溯溯住的悬月宫中回来。
沈青溯被禁足罚了俸禄，正在宫中写字，沈青溯没怎么，他听了倒是心疼得不行，迅速过来寻沈长离理论。
青年方沐浴过，他穿着一身白袍，黑发未冠，深浓的眉睫上还润着一点残余的水汽。
清霄上下打量他，忽然问：“迎镜山赤音进宫为后的事情，你准备得如何了？”
他说：“最近太忙，无暇顾及。”
清霄看向他手臂。
袖上浮织着浅淡的木樨纹样，那宽袍大袖下，却隐约露出了一圈雪白的绷带。
他身上也有淡淡的血腥味，清霄便约莫知道，他是从哪里回来了。
清霄说：“你如今这模样，不如早早成了亲，有个女人在身边贴身照顾，比现在强多了。”
何苦一直给那女人守着。
说实话，清霄不想看到他再和那个女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其实，因为对那女人的不满，连带着，他最开始对沈青溯态度也并不那样的好。
但是毕竟是沈长离唯一的孩子，夔龙唯一的后裔，随着他逐渐长大，漂亮聪明又讨喜。他又克制不住对孩子的疼爱。
沈长离淡淡说：“没有守着。”
他身体出了问题，完全没有欲望，也谈不上给谁守着。
“那你如何不成婚？”
“你年年说不急，什么时候才急？”清霄说，“是不是要到死了才不急了？”
沈长离显然毫不在乎清霄如何说。
“你不会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歹毒的女人？”清霄呵斥，“简直荒唐。”
沈长离说：“她们能对沈青溯好？若是我和镜山赤音再有子嗣，他怎么办？”
沈青溯还年幼不能独立，他身世扑朔迷离，又暂时不能修炼，外头一直有传着他天生灵脉残缺的谣言。
到时，镜山还会甘心看沈青溯坐这太子位置？
清霄哑口无言。
他是真心疼溯溯，对他宠得不行，比对沈长离小时要惯得多，见不得他一点不开心。
他嘴硬：“你真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做不到？”
若是他一定扶持沈青溯当太子，其他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见清霄不再主动提起要镜山赤音来当皇后的事情，他便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外头风雪日隆。
清霄走了。
寝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睡于塌上，看着枕上交颈鸳鸯的纹样，浅色的瞳无波无澜看着窗外。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那一根玉簪。
因为常年被贴身带着，玉簪玉质被打磨得越发温润，甚至浸染了一点浅淡的体温。
室内悄无声息，只听得外头风雪呼啸的声音。
长夜漫漫。
他想起以前白茸还在时，夜间他抱着她睡，也是这样听着外头风雪，竟然可以轻易睡完整一宿，早晨他总比白茸先醒，手掌盖上她微隆的小腹，看到她微垂的睫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他心中总能弥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陌生的，安稳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满足快乐的情绪。他在人生中极少体验到的。
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升起来了。
一宿就这样过去了。
……
前线捷报频传。
华渚一路势如破竹，离外仙界已经只剩下百里云道。
今日在浮云的一役，他大胜，甚至俘虏了好几个仙将，其中有一个，便是当今仙帝的亲侄子禄日仙君，华渚在前线生擒了他。
也是他，几十年前曾来过妖界，想骗降他们，被沈长离亲手剜了心。
一只巨大的白隼落在了营帐前，收了羽翅，将爪子抓住的已经不省人事的男人扔在了地上，迅速有几个妖兵上前，用捆仙锁把他捆得严严实实。
随着一阵光芒，白隼化成了一个神采飞扬的英俊青年。
他吩咐手下，将这十个仙将押送回了妖界，带给陛下。
沈长离接到通报时，正是一个雾雨朦朦的清晨。
水镜对面，是身着铠甲的华渚。
他比从前瘦了些，但是很有精神，相当意气风发。
华渚说：“陛下，前线一切顺利。”
“仙界明显想用外仙界做防线。”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里那些的叛徒的安危，想必九重霄上的贵人，是完全不会在意的。”
“还有就是。”
华渚从乾坤袋中拿出了那一柄寒玉。
“此玉……果然有反应。”
离九重霄越近，寒玉上衔着的光芒便会越盛。
白姑娘应是就在九重霄之上。
透过水镜，沈长离静静看着那一根玉簪。
他凝着那一点微芒，久久不做声。
“陛下，下一步如何办？是否要继续往前推进？”华渚问。
若是要继续，之后真的要打上外仙界了。
那儿至少住着上万妖民。
其实华渚也不愿意同类相残，之前是为了剿灭叛徒，统一版图。可是，如今外仙界上妖民已繁衍了下一代了，与仙界开战，要他跨着手无寸铁，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同胞尸体攻上去，他心中很不适。
沈长离说：“暂时不动。”
“你在此驻扎。”
“等他们来人谈判。”
华渚眼睛一亮，心情也随之一松：“是。”
陛下性情从来说一不二，也没有臣子会傻到想去违拗他的命令。
若是他下令继续进军，他也只能照办。
“那这玉簪我便先收起来了。”他看向那光芒大盛的玉簪，想收回袖内，笑着说，“不然，怕哪日在前线不小心遇上白姑娘了呢。”
若是不小心把她伤了，他怕自己赔不起。
那位姑娘也真是难寻且狡诈。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妖界遇到她，但是就那样被骗了过去。让她在眼皮底下这样跑掉了。
沈长离看他动作：“放在给你的乾坤袋里。”
华渚方才回神，想起这簪子是他们定情信物，定然不可能给他贴身带着。
他忙又把簪子放回了乾坤袋中，好生保管着。
……
只堪堪过了十日。
年关还未过。便有仙界使者来了，要谈交换俘虏的事情。
比沈长离料想的要早一些。
看来，禄日毕竟还是仙帝唯一的侄子，地位非同一般。
仙界使节带来了琳琅满目的贺礼，都是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一张长几甚至放不下。
沈长离并未多看。
甚至连他们投其所好，下了血本，给出的上古湛卢秘剑都未曾多看一眼。
他确实没多少物欲，也不好享乐。
仙使是第一次见这一位传奇的妖皇。
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看着并不残暴，反而是个冷致清俊的青年，气质内敛。
甚至带着有几分病容，可是随着那双漂亮的从高处望向他，他有种被看穿的恐惧。
他身上有种，因为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轻而易举的威严，不需要多浩大的声势，便能让他自然地感受到。
仙使又有些信了，他确实是那位传闻中的龙皇陛下。
见到礼物和条件都无法触动他。
仙使有些失望，感觉这一趟肩负的任务可能要完不成了。
禄日他们是必须保下来的。
这是给他的死命令，只要还有一口气，甚至还有一具尸体都得给带回仙界去，不能死在这里。
沈长离垂目，读完了那一封仙界来的青笺。
仙界愿以外仙界的叛徒五千，加天地灵宝，来换一个禄日和暂时休战三月。
外仙界那些苟延残喘的妖兽，都是曾背叛过沈长离的妖民。
沈长离微微一笑，问使者：“你们就这般容易把仙民交给下界？”
使者自然没有把那些妖物当做仙民过，只是如今他自然不好当着沈长离说这话。
“妖皇陛下，莫非不想手刃叛徒？”他说，“仙界，也并不喜欢叛民。”
他笑着说：“朕倒并非有多憎恨叛徒。”
他也确实不在意旁人背叛他。
因为他谁也不信，谁背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沈长离只信奉绝对的武力和强权，用武力逼迫或者用利益诱之，他自小驾驭这样的招数轻车熟路，也一路靠着这两样走到了现今。
仙使聊着聊着，聊得实在是太不顺，额上都开始冒出汗珠了。
妖皇显然对这些提议都不感兴趣，也没有退兵的意思。
仙使开始有些着急了。
直到沈长离抬眸，视线不经意扫过长几时，忽然顿住了。
他视线停在了长几末端，摆放着的一坛不起眼的桃花酿上。
那是仙使在仙后收藏中挑选礼品时，随手拿来的一坛子酒。
仙使不知这坛子酒有什么特别，可以让妖皇陛下露出这种神情。
“这是谁酿的？”沈长离问。
他语气很漠然，但是一双浅色的眸，死死落在那一坛子酒上，丝毫未曾挪开。
他心腹已经上前，将那一坛子酒搬了过来。
仙使努力回忆：“此酒是仙后在蟠桃宴收到的贺礼。”
“谁酿的？”
他重复了一遍。
手指贴在了封泥上，随着他灵力蔓过，已将这一坛酒，从头到尾搜了一遍。
感受到那一缕微弱的熟悉的气息时，他手指竟然松开了，指间灵力完全涣散了下来。有一瞬，他甚至感受到了几分迷茫的张皇。
“是，是新任的司木神女所酿。”那使者被他语气吓了一跳，迅速回想起来了。
仙界送来的珍宝都是上品。
他完全没想到，一大堆礼物中，他唯独看中了那一坛不起眼的桃酿。
“叫她来和我谈。”他说。
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使者完全没想到他提出这种提案，他张口结舌，为难地说：“这……神女马上即将在昇阳台举行继任仪式，事务繁忙，怕是无暇下界。”
他觉得这妖皇果然和传闻中的一般喜怒无常，难以揣摩。
“况且…在九重霄，司木司命这一类文官，从不参与战事，这在仙界是素来的规矩。”
要司木神女过来和他谈判战事，实在是太荒唐了。
男人指节扣着桌面，微微一笑：“那就没得谈了。”
规矩，不就是用来坏掉的？
否则如何看得出诚意？
他尚且带着病容，语气却不容置喙，极为强硬，没有给任何商量余地。
一旁他的心腹侍从高扬已经上前：“这就是我们的意思。”
“陛下累了，仙使请回吧。”
“还有这些礼物，也都请拿回。”
一旁妖侍已经将这满桌的奇珍异宝都收回了箱子，却唯独不包括那一坛子桃酿。
“这……”
沈长离说：“这酒，是朕的旧物。”
看来，是不可能把这酒还给他们了。
仙使知道，再硬着头皮谈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只能悻悻行礼告辞。
不过……他想到，禄日没事，尚且完好，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他勉强可以回九重霄交差了。
*
沈长离独自在尘寰宫坐了许久。
清辉月色落在青石砖上。
随着青年脚步，那月色上，一路落下斑斑血迹，像寒梅一般。
他却浑然不觉，脑中满是那一坛酒。
封泥破了些许，可以嗅到一点清冽的酒香。
白茸曾经给沈桓玉酿过酒，只是他都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终于揭开了封泥，从中倒出了一盏酒。
酒水很清澈，散发着桃叶清浓的香。
那十年后，他戒酒了，一直滴酒不沾，直到今日。
他将酒盏凑到了唇边，酒水微微沾湿了他苍白的唇。
喝下去，舌尖品到那一点味道。
呼吸甚至都灼热了几分。
他嗅着那一点气息。
像是一截已经燃尽了的死灰枯木，只靠着这一点点气息，便又复燃了起来，燃到一发不可收拾。
他问高扬：“东西可否都准备好了？”
高扬恭敬地说：“已经早早备齐需要的所有物件。”
沈长离慢慢在脑海中把所有事情都过了一遍。
结亲需要的仪式，需要的婚服，聘礼，各色昏礼用品，流程也已经早早备好。
他思索着还需要准备什么，还差一些什么。
按照夔龙族内成婚的正礼，为了表示身心臣服，新婚夜雄龙会对伴侣显出真身，并亲手把护心交给自己选定的伴侣。
尘寰宫倚着一眼汤泉所建。正殿中，池子俯瞰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莲瓣。
池内水波清澈见底，饕餮口中正流出氤氲泉水。
他化回了原身，巨大的银龙潜入了水中。
清澈的水波倒映出了他如今的模样。
竟然让他怔仲了一瞬。
龙躯上伤痕累累。因为常年征战满是伤痕，刀伤剑伤，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刀伤，护心位置早空荡荡了，原本一身漂亮纯净的银鳞掉了许多，剩下的鳞片也暗淡无光，龙角也不复峥嵘。
早不是从前矫健漂亮的模样了。
以他强烈的自尊，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用这样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新婚夜这样和她见面。
光芒过后，高大消瘦的银袍青年从泉池中起身，尚还湿润的墨发披散在肩上。
他没带任何侍卫，朝着巫祝住所疾步而去。
巫祝睁开了眼，显然对他这时来寻他有些意外：“陛下可否是身体抱恙？”
他径直问：“你可否有可以暂时改化模样的丹药？”
巫祝问：“有一味药，名为易形丹。”
这易形丹，雄兽求偶时会用上，可以让自己鳞甲更有光泽，身躯更加强健，气息更加好闻，用以讨配偶喜欢。
他很意外，陛下为何会找他要此药。
沈长离完全不是在乎容貌的人，从前他面容受伤，满身都是魔纹时，都无所谓，那十年间，他身体和面容都受了严重的创伤，若不是清霄强行要求巫医治好他的脸，他压根不会去处理。
巫祝浑浊的眼看着他。
陛下和平时很不一样。身上多了真正的活气。从前的他，更像是没有灵魂，强行活着的行尸走肉。
巫祝说：“此事需要一个过程，你过于压榨自己身体，常年压抑情绪，此后，需要慢慢静静调养，保持舒爽的心情，配合治疗，慢慢恢复。”
他常年强行压抑自己需求，加上身上的毒和魔气作祟，变成如今模样，也很正常。
回宫路上，回过神来，他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从心底升起一股恼意，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几乎想把那丹药捏碎扔了。
这是他会做的事情？简直像是个笑话。
她用那样惨烈的方式离他而去，骗得他生不如死。
他对她应该是恨之入骨的，却还要想着要给她补上一次光明正大的昏礼？
沈长离从没觉得自己有这般可笑过。
他开始不止咳嗽，甚至咳出了一口血。
那泛白的修长手指却没松开那一坛子酒。
青年眉目已经恢复了沉冽。
他想。
溯溯也需要她。
他也需要她。
他们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他会把她抢回来。
至于那些多余的其他人，大不了，他把他们都通通杀了，就当不存在过。
他原本一直平静等着，等着恰当的时候。
等他恢复好了以前的模样。
可是如今，只是因这一坛子酒，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想立刻去见她，想亲眼确认，白茸还活着，还记得他，还爱他。
仙使方才回到就九重霄。
他正在大殿中，朝着仙帝汇报。
他手中捧着的那一颗传音石中，陡然传出了一道质地清冷的青年声音。
“禄日如今尚还完好，明日便不保证了。”他声音些微喑哑，语调却冷而强硬，“你们若是诚心谈判，便让她亲自过来见朕。”
大军压境，她不来见他，他就烧了那外仙界，能有第一次就也能有第二次，大不了把九重霄也一起焚了。

第78章
白茸寻到了仙帝，与他说了自己想在外仙界新建学堂的事情。
仙帝政务繁忙，这一次，白茸没有见到他，只见到了仙帝的随侍。
不过，翌日，他用水镜传达来了仙帝的口谕。
让白茸意外的是，他竟然轻易答应了。甚至放权于她，让她去全盘处理这件事情。
芙蓉对这件事情忧心忡忡：“神女继任仪式在即，这种时候，是不是最好不要与外仙界扯上关系？”
毕竟，上一次蟠桃宴场面闹得不太愉快，白茸之后若是继任司木的位置，与十二月令仙子处理好关系极为重要。仙界仙子，大抵都是不怎么喜欢外仙界诸妖的。
芙蓉后来还去找了阿梅，问她到底如何与神女不睦，却怎么也没有打探出来什么，阿梅不愿说。
阿梅如今居住在清芍宫，正在照顾韶丹。
韶丹仙子与她是多年好友，自从在下界走了一次，被强行召回了仙界后，上一任司木坐化了，她不知受了何种刺激，神志一直不清，阿梅如今正在贴身照顾她。
听到阿梅替她担心，白茸只是笑了笑，其实她不在意旁人看法。
这是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得了仙帝许可之后，白茸翌日便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情了。
外仙界诸多妖民大部分态度是抵触的，最开始，她费心思寻来了愿意教授通用文的小仙当夫子，又好不容易在外仙界修葺起了专门的学舍，却没有来一个学生。
除去那个叫做阿墨的小孩，躲在学堂外的一棵槐树下，偷偷看着她。
白茸并没有气馁，学堂每日都有她从宫中带来的食物，点心分发，若是有学生过来，她便不骄不躁地讲课，虽然知道大部分妖其实是为了食物过来，压根不是真的想学识字，她也还是会认认真真讲完。
她性格不骄不躁，说话温柔，丝毫不像是从前上仙界那般傲慢无礼，高高在上的仙人。
来学堂的妖年龄小，很快便开始卸下心防。
日子久了，来的妖兽越来越多，虽然大部分是为了食物和仙露，但是论迹不论心，也是个好迹象。
她是仙，他们是妖，他们对她有防备实在太正常。
阿墨是来学堂的第一个学生。
白茸自己亲自教他，发现他虽然基础薄弱，但是非常爱学习，而且认真乖巧，又明显很喜欢她。他聪明，是一个班孩子里头识字最快的一个。
很快，白茸便和阿墨逐渐混熟了，这孩子特别黏她，白茸也喜欢他。
只是，也认识这么久了，白茸似乎从未见过他的父母亲。
白茸问阿墨。他也只是低着头，轻轻摇头。
白茸更加怜悯他了，想到他有可能是已经父母双亡，或者是压根不明白自己父母是谁的孤儿。
这孩子似乎没有亲人，从小就这样在部落里头吃着百家饭长大了。
他长得快，鞋子衣服甚至都经常短了，白茸经常见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和开裂的鞋子。
她便偶尔会从灵玉宫带来一些衣裳。
上仙界的衣裳质地和外仙界明显不一样，都是质地极好的羽衣丝帛，最开始阿墨兴高采烈收下了，但是很快他就开始不穿了，带着明显青红紫绿的脸回到学堂。
白茸不太理解。
芙蓉终于忍不住提醒白茸：“他这般身世，穿成这样，实在是太招摇了。”
她方才恍然大悟。
于是最后，她思来想去，索性自己用针线帮他将原来的衣物缝好，又改了一下尺寸，给他在衣裳领口的破处补缝了一条活灵活现的小蛇。阿墨收到衣物时，抱在怀中看了又看，欢喜得脸都红了。
白茸也替他开心，她很疼爱这孩子，总觉得自己似乎和他有着神奇的前世的缘分。
看到阿墨时，其实她也会偶尔恍然想起，曾在自己腹中短暂待过的那个孩子。
时间过去太久。
她亲手弄死了那个和沈长离的孩子。
那是孽种，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
可是，想到梦中那个酷似幼年时沈桓玉的男孩，她的心依旧莫名刺痛了一下。
昔年的亡魂依旧是像是梦魇，想将她按死在回忆的深渊中。
白茸不再想去想这些事情。
这几月，她都没有见过熹真，白茸也找蛇部族的妖兽打探过，都说是出门了，不在仙界。
他修为很高，可以自由用天堑出入妖界和仙界，这在外仙界十分罕见。
因为如今局势紧张，也有说他其实是被仙界派下界当细作了。
如今局势吃紧，白茸想起他脖子上那一道痕迹便难受，心中难免担忧，只是她没有任何能联络到他的办法，也只能默默把这事放在心中。
“人间清明的时候，他应会回来祭拜。”最后，还是一条关系好的小蛇告诉白茸，“你若是想见他，清明的时候，去万蛇岗就好了。”
“万蛇岗？”
“对。”那小蛇给白茸指明了地方。
当年叛乱之后，阴山带着庞大的家族，在妖界逃难，路上被修士、妖兵、从前的敌对种族攻击，防不胜防，直到后来被仙界发现带上九重霄，其中路途折损惨不忍睹，后来，这些路上牺牲的族人的尸骨，都被保存在了仙界的万蛇岗。
……
如今是凡间的清明时节，外仙界很少落这样纷扬的小雨，可是，看似倾斜的天空依旧阴沉的，只坠着点点红云，让整片天空都显得极为绚烂。
穿着黑衣的高大男人闷声不响，随着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老妪，顺着羊肠小路往北域外走去。
那个叫阿墨的小孩，就这样随在熹真后头，他也穿着一身黑色，乱蓬蓬的头发被手法粗糙的随意束成了一个发髻，看起来极为乖巧，也不敢作声。
他有些跟不上这两个成年人，却丝毫不敢放慢了脚步，只能勉力跟着。
走了不知多久，三人鱼贯行到了一处坟乱坟塚之前。
“王爷，王妃，我们过来看您了。”老妪声音凄厉，随着夜风飘散而去。
那一颗合抱的樟树下，竟然是两个简陋的坟包。
她从挎着的篮子中拿出各种祭品，一一摆放在低矮的坟头前。
阴山习惯的祭拜仪式和凡间有所不同。
熹真闷不做声，配合老妪做完全套仪式后，只是安静站在夜风里。
阴山剩下的残部都汇集在了外仙界，这么多年，便发展成了如今的蛇域。
当年，因为阴山世子九郁的死，阴山正式叛出了妖界。
叛乱失败之后，自然需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在带领族人迁徙的过程中，老阴山王死了，王妃重病缠身，在来了仙界之后的第一年，见到阿墨之后，便彻底撒手人寰。
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如何能去怪她？
如何能去怪自己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了这般？
阿墨抱着灵牌，还有些懵懂地跪在坟头前，随着熹真，一起给坟包磕头。
老妪狭窄的三角眼中发出了怨毒的光：“族长，血海深仇必不可忘。”
以后，只要他们阴山腾蛇还剩下任何一个血脉，这仇便不可不忘。
熹真闭了眼，
他将带来的鱼肉放在了坟前。
随着他面容上设置的易容术法变化，他的眉眼，五官，轮廓也开始不住变化，浓眉大眼变成了狭长的眉目，除去脖颈上依旧有那样一道无法消隐的痕迹以外。
赫然是一张那样熟悉的脸。
传说中的九头妖蛇，自然也有九张不同的面容，可以随意切换自己的模样，并且极为擅长隐匿气息。
阿墨和他如今看起来更加酷似，只是两人神情完全不同。
阿墨害怕熹真的这一幅面容，怯生生的，抱着那灵牌跪到倒在坟前，甚至一眼不敢多看他。
熹真非常冷漠。
他对这个和他五官肖似的孩子，没有丝毫感情。
甚至多的一眼都不愿意看。
“玫姨，你带他回去。”他对老妪说。
占玫是从前阴山王妃的贴身侍女，对王室肝脑涂地，忠诚自不必说。
占玫抱着已经开始犯困，不住揉眼睛的孩子往回走。
熹真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向了身后，隐藏在雨幕中的乱坟头。
“出来吧。”他平静地说。
白茸从一棵仙樟之后走了出来。
夕阳西下，就着一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她影子拉的很长，映落在地面上。
“你想找我说什么？”
她还是那般亭亭玉立的模样，神情却很是悲伤。
白茸并非喜欢偷听别人家事的人，她原本只是打算过来见他一面，和他仔细聊聊。
熹真见她视线落在他五官上，神情和平日明显不同。
他微微一愣，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没有伪装面具，也没有切换熹真的模样。
而是用的最本来的模样。
如今再变化面容也丝毫没有意义。
他抿紧了泛白的唇，已经下意识，转身便走。
白茸竟然追了上去。
他步伐很大，走得很快。
“你是不是还不愿见我？心中对我有恨？”白茸追在他背后，声音开始颤抖。
熹真胸口剧烈起伏着。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短，她眼圈红着：“你到底是不是九郁？若真的是他……”
那个困扰了她那么多年的噩梦，是不是终于可以有一个终结？
熹真越走越快，一言不发。
她如今修为恢复了大半，脚程完全不输给他。
到了。
她已经不管不顾捉住了他袖袍下的手，一拉。
他反应极大，在她碰到他的一瞬，已经迅速将她甩开。
竟然似是不愿意再与她有任何肌肤接触。
两人面对面站着。
她死死咬着唇，分明是他甩开的她的手，熹真反应却似乎比她更大，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眉目惊疑不定，甚至有几分迷茫，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勉强笑着：“那一晚……你都看到了吗？觉得我很脏？”
看到她是如何被那个疯子占有，极尽侮辱的。
因此，已经不愿意再和她有任何接触。
她完全可以理解。
这样对她的羞辱，是沈长离从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让我如何偿还，我都愿意。”她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连累了很多人。
但是若是说，让她最难受，心中最不得安宁的一件，自然毫无疑问是这一桩，若是可以有办法让她赎罪，让她安心，做什么她都愿意。
听到这句话，他甚至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便烧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一晚，他确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沈长离也没打算放过他。
可是，他实在是太傲慢，甚至不屑于去检查，对他去斩草除根。
实力相差过大，他不会刻意去在意蝼蚁的死活。
可是，再度抬眼看向白茸。
白茸不做声，似乎也不那么相信他的话一般。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你不要再来找我了，离我远一点。”他声音恢复了平静。
白茸呆呆地站在风中，衣裳和肩都是说不出的单薄。
她一动不动，没有挪动位置，眼神看向他。
熹真眼圈已经一点点红了：“你到底还想要如何？”
既然不是嫌弃她。
为何如今是这般态度？
她说：“你……你真的是九郁吗？”
“若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逼迫我承认，有什么意义？”
那一颗樟树被他力道震得落叶纷纷。
他胸口还在不住剧烈起伏。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老妪牵着小孩的走在那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上，背影已经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原点，逐渐缩小，成为视野里的两个点。
意识到白茸也在看他们，在看阿墨的背影时，他的眼睛，忽然像是被灼伤了一般。
他胸口不住起伏，一直按压的情绪，山呼海啸一般，终于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完全爆发了出来：“你成日和他在一起，和他那样的好，你知道，你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吗？你知道他父母是谁吗”
白茸思绪有些迟缓，不明白，为何话题会忽然变化到阿墨身上去，她停止了几：“他说不能讲，是不是你的那个亲戚？”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阿墨和九郁的五官原来那样肖似，神韵可以说是极为接近。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似乎都被彻底烫伤了，他笑：“是，是。”
声音越提越大：“我若告诉你，他就是我的儿子，我亲生的儿子，你该如何办？”
这一瞬，世界似乎都只剩下呼啸的晚风声，和雨水从叶子上滑落的声音。
“你……你的孩子？”白茸觉得自己脑子似乎都是迟钝的。
“是，我亲生的儿子。”他面容上都是雨水，看起来，那一张工整俊秀的面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怕的狰狞。
那混乱的一夜，他自己不记得是如何开始的。
那个女人的模样他也记不起太清楚了，依稀记得，似乎是某个小部落的一条青蛇，也算清秀漂亮，当年在阴山王妃身边做过侍女。
他喝了一点酒，夜间迷迷糊糊回了房，
忽然觉得有些仙天旋地转，随后睡着了，做了梦，梦中，像是回到了和绒绒的新婚夜。
在他们的婚房。
她穿着嫁衣，等着他来掀开盖头，容颜十分娇羞。
他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浑身都是发烫的。
他完全没经验，但是知道，自己的发情期已经被唤醒了，对于成年公兽而言，这样的本能和需要吃饭喝水，进食修行一样，难以克制，可是，他也不需要克制，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正在他怀中躺着，他为什么要克制呢？
一整晚，循着本能，他体验到了自己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翌日清晨，药力清醒之后，九郁费力睁开了眼，随之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室内，他看清怀里的女人，瞬间如遭雷劈。
那侍女从卧榻上滚了下去，被他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发颤。
后来，他才知道，她竟然是被自己母亲给他亲手下的药。
包括这个女妖，也是阴山王妃亲自选出来的。
他整个人都几乎瘫软。
王妃说，如今部族已经如此，他需要娶妻生子，需要给部族延续后代，将族人血脉传递下去，况且，是如此珍贵的九头蛇血脉。他们已经再经受不起风险。族裔不保，他们需要为阴山留后。
是他无能，让族人变成这模样。
他能如何办？
看到从前美艳高贵的王妃变成如今模样，憔悴苍老得像是一个老妇，他还能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他浑浑噩噩了许久，每天都像是行尸走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后来，他得知，那个侍女怀孕了。
就在那一晚。
他的第一反应是，让她去打掉那孩子。
侍卫小心翼翼说：“少族长，是否要派些补品送过去？”
原本报信的侍卫以为这是一件喜事，阴山太久没有办过喜事了，正好需要这样一件喜事，可是，看九郁这神情，他极为意外，也不敢再大张旗鼓的建议封号和赏赐了。
这一句话，让他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是。
他如今有什么资格，去叫他们打掉那个孩子？
王妃染了重病，她一辈子没有吃过苦，和阴山王极为恩爱，在当年他积劳成疾去世之后，其实他就隐约有预感，她也不会再活很久了。
他像是一个木偶，在屋檐下站了一晚上。
后来，他继续率族人逃亡。
十月之后，阿墨出生了，又过了一段时间，阴山王妃去世了，死前握着儿子和孙子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他满足了她死前的最后一个遗愿。
后来，他带着族人找到了九重霄，开始在外仙界定居下来，各种族混居，开始形成了新的蛇域，只是他不再担任阴山王，而是改换了长相和名字，开始作为熹真生活下去。
这孩子他看着便觉得厌恶，甚至不愿意给他取名。
最后，是玫姨给他起了个叫阿墨的名字。
这个故事实在是太长并且出乎预料，白茸安静听着，一直一言未发。
“那个姑娘在那？”白茸轻轻说。
熹真僵硬地说：“染了疾，去世了。”
那女子是族中血脉，是他母亲刻意挑选出来的，身份低微，无父无母，但是模样性格血脉都不差，他对她模样甚至已经没有了太多印象，孩子生下来后不久，那女子便染了病，他想办法，用名贵的药吊着她的命，吊了一段时间，最后，她还是去世了。
他对这件事情谈不上多伤心，只是觉得自己尽了自己应该尽的责任。
白茸眸中划过一点不忍：“她也是个可怜人。”
作为女子，她很能理解那个可怜女妖的命运。
九郁完全没想到她会这般说。
他看向白茸，音色很平静：“听完了，你如何还不走，是不是很厌恶我？”
如今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已经和其他女人有了孩子。
他还有什么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白茸摇头。
大家都是迫不得已，被命运裹挟到这一步，况且，她又有什么资格嫌弃九郁呢？
况且，站在他的角度，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选择。
甚至，他到这一步，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今，一起都讲明白之后，她也知道了，阿墨为何会一直这般，心中对他升起了一股浓郁的怜爱之情。
两人站的很近。
九郁今日也是因为情绪失控，或许是因为这清明的雨，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对她说了什么之后。
他紧紧抿着唇，转身要走。
白茸叫他：“九郁！等等我”
“你都已经知道了。”他神情很平静，“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你也没必要再找我。”
白茸温和地说：“为何就不能来找你呢，这些也都不是你自己情愿的。”
她也不会觉得这些事情算是人生的污点。甚至对他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
他神情巨震，甚至已经停下了脚步。
“阿墨很可爱，也很可怜。”白茸说。
“你不应该这样对他。”
孩子是无辜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不是自己选择的，并且，他如今这样小，无人关爱，母亲去世了，父亲也不认他。
白茸走近了一些，九郁的手垂在袖下，手背皮肤紧紧绷着，绽出一条条青色的筋来。
他看着那样的可怜。
白茸想去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安抚，可是，没等她握住。
熹真猛然想抽回手，他腰间挂着的那刀鞘一起被带动，在她细白的手背上一抽，便烙下了一道红痕。
他迅速安静了，看向她的伤处。
白茸将自己手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宽大，她的手掌纤小。
他明显很紧张，白茸安抚一般，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在他手背上轻拍。
她很平静，甚至觉得心中非常祥和。
他的眼圈就这样一点点红了，这样一个高大修长的男人，情绪终于已经再没法压抑住。
“要是想哭，便哭吧。”她温柔地说。
她的手掌是如此纤细柔软。
那一颗，他想到了曾在人间见过的神女祠。
神女像便是如此，如此洁净，如此祥和，俯瞰着世间万物。
像是没有任何污垢，像是可以包容一切，可以容纳你所有的肮脏和脆弱。
他终于没控制住，一股大力，已经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她感受到，他的眼泪沾湿了她的鬓角和衣领。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爱笑的少年。
……
阿墨百无聊赖坐在田埂上，正在用狗尾巴草，在泥地上写着昨日仙女姐姐教他写的字。
他真的很喜欢仙女姐姐，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能记在心里。
雨已经停了，不远处似乎挂上了一轮小小的彩虹。
黄蛇麦穗从田埂对面跑过来，对他挤眉弄眼：“阿墨，你说不定，要有新阿娘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麦穗神神秘秘说：“刚看到你阿爹和……仙女老师，走在一起呢，你爹爹看起来和喝醉了酒一样，醉醺醺的，两个好像还牵着手，一起朝着这边回来了，被人看到了才松开。”
阿墨颤了一下：“你不要乱讲。”
他很喜欢仙女姐姐，尤其不敢在她面前说错话，像是一不小心，她似乎就要跑掉了。
别说什么这种，让她给他当什么阿娘的话。
他想都不敢想。
其实他知道阿爹很不喜欢他，所以其他人包括仙女姐姐问起他来的时候，他都是一言不发，假装自己和爹爹没有关系，不是爹爹的孩子。
走回聚落区时，看到路过的妖兽越来越多，九郁显然也不好意思，迅速松开了她的手。
白茸方才想起来，这似乎还是自己和九郁第一次这样牵手。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害羞。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唇勾了勾，但是发现心情实在是太沉重，无法笑起来。
阿墨远远站着，似乎不太敢接近。
九郁看着他，神情习惯性又阴沉下来，但是，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她之前说的话，阴沉的神情又缓和了下去。
“下次再见他吧。”白茸对他笑。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想想办法，如何好好处理这一件事情，可以让这孩子未来也过得开心一点。
九郁看着她，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朝着阿墨方向走了过去。
“改日再见。”他低声说。
“改日再见。”白茸也朝他笑。
“对了，这个给你。”在他真的终于预备离开时，白茸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了他。
这是一块通透雪白的玉佩，上头刻着一朵雕刻的莲花，雕工上成，其上流转着漂亮的水一样的光泽。
白茸说：“这是我的令牌，拿了这个，之后你再要去上仙界，就不需要再寻人批准了。”
这是白茸的令牌，灵玉宫主人专用的。上头浸润着她的灵力。
他手指下意识收紧：“这个给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白茸笑着说。
他抿紧了唇角，唇角终于上扬，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实的笑意。
“我的继任仪式，你若是想过来看，也可以。”白茸说。
毕竟如今仙界和妖兽矛盾重重，外头大军压境，几日之后，她即将举行继任司木的仪式，她想让九郁到场看看，但是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继任仪式会来许多仙官，甚至仙帝也会到场，至少九郁无法光明正大用这样的身份观礼。否则，会给九郁甚至外仙界都带来麻烦。
因为授课和农田之事情，她最近在外仙界声望越来越高，加之之前蟠桃宴上，她和妖皇那一点捕风捉影的传闻，若是九郁再出现在她的继承仪式上，其实舆论对她会也很是不利。
九郁知道她不在乎这些事情，但是他并不想给她增添这样的烦恼。
他握紧了手中玉佩：“你走吧。”
夕阳下。
两人终于分别。
白茸没有对芙蓉提起今日的事情。
回了灵玉宫，沐浴之后，她只觉得压在心中那一块巨石，似一下被搬走了一半，虽然依旧剩下对他浓浓的歉意，可是，比起从前，那一想起来便痛苦到难以接受的负罪感，已经舒好过太多。
白茸的继任仪式在花神宫举行。
她成功通过了灵力检测，并且通过了三位月令花仙的测试。
仙帝果然到场了，一身玄衣，看着器宇轩昂，含笑看着司礼将代表司木权位的玉露瓶与百木图传授给白茸。
包括固芙蓉在内的月令花仙都到场了，只是看来看去，都只有十一个。
少了一个。
看到仙帝眼神，白茸没说话，芙蓉却不敢隐瞒或者装作视而不见，只能小声说：“阿梅今日身体忽发恶疾，卧床不起，所以……”
仙帝浓眉一皱。
司礼说：“竟然会有如此反常的恶疾，倒还真是凑巧了。”
白茸一笑：“我已经认识梅仙子了，她近来身子骨确实一直不佳，待仪式结束之后，我会上门探望。还望这次包容。”
既然她自己不介意，司礼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眼见仪式即将结束。
玉露瓶在她手中，发出了淡淡的碧色光晕，证明它认可了这一任主人，并且也承认她的灵力修为。
众仙面上都露出了笑意。
却不料，就在这时，宫门打开了。
一列兵士出现在了门外，为首的一个穿着银泡，眉目飞扬的年轻将军。
看清他的面容之后，在场诸仙面容纷纷一肃。
竟然是华渚亲自到了。
虽然暂时休战，可是，他也是敌方将领，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直接来了九重霄。
“参见仙帝陛下。”华渚一眼就看到了正中身着白纱衣的婀娜女子。
那被他藏在乾坤袋中的寒玉簪，在这一瞬，忽然热了起来，甚至在乾坤袋中开始微微跳动，华渚不动声色，试着朝她方向走了几步，可以明显感受到寒玉簪正在激动雀跃发烫。
如此明显的反应。
华渚心中一下有了七八成把握。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神女本体，他素来不重女色，可是这一次，却竟也被震到了一瞬，一时竟然颇有些明白了，为何陛下与她这么多年纠缠不休。
华渚朗声说：“我们陛下得知今日是神女的继任仪式，特此派我过来恭贺，并且，带来了一些薄礼。”
随着他话音刚落，他身后兵士将那几个沉重的箱子搬了进来，就地打开。
看清那箱中之物之后，这些仙都被震撼了一瞬。
南海鲛珠，冰海的玉器，北冥凤羽，来自古幽天蚕纱，加之数不清的灵药灵植。这样多的天地至宝，即便是九重霄中人，都有几分被震撼。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正中用龙血织染出的那一匹赤绸罗，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光晕似金非金，似赤非赤，据说是三界之中最漂亮的红，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刀枪不入，是天地至宝，从前仙界世家子，与道侣的昏礼上，可以用赤绸罗缝喜帕都极为难得，极少能见到这样完整上乘的赤绸罗。
“如何。”华渚对着白茸笑道，“不知神女可否喜欢我们陛下准备的礼物。”
白茸垂着眼，淡淡说：“还将军还带走。”
“无功不受禄。我无福消受。”
她确实丝毫没有多看。
“无功不受禄？”华渚似乎很是诧异，对仙帝作揖，“莫非，我们从前与陛下预定好的换虏仪式不能照办了？”
之前，他们传音中说好的，如若神女不亲自来下界何谈，事情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让神女过来谈和，是论和的前提。
“还望陛下不要让属下无功而返。”华渚说。
毕竟。他来就九重霄，便是为了接她与仙界的其余使者下界和谈。
白茸不明就里。
仙帝淡淡说：“朕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仙帝温和地说：“有一件差事，或许需要你下界一次。”
他的灵力蔓延开，已经无声无息设下了禁制。
仙帝修为深不可测。
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对话。
仙帝说：“仙界几员大将，在前线作战时不慎中计被俘，其中，也包括朕的侄子禄日，因此，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朕和妖界商谈了换虏仪式。”
“与妖军战役暂时还不可能结束，需要长线作战，因此，这一次，朕便答应了妖界的想提议。”仙帝并未隐瞒，而是将事情缓缓和盘托出。
“你是朕可以想到的，最适合走这一趟的合适的人选，未参与战事，中立，修为足够自保，并且素来与外仙界妖兽友好。”仙帝说。
“不过，你若是实在不愿，朕也不会勉强。”仙帝说，“那么便让司礼过去跑一趟。”
白茸咬着唇。
华渚在这种时候公然出现在九重霄，其实意有所指，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没有再从中斡旋的时间。逼她立马做出答复，若是仙帝要求换人，他不同意的概率极大。
白茸说：“白茸受陛下照顾良多，感谢陛下的信任，作为九重霄上仙，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虽然不属于她的职责范畴。自从白茸从仙界归来之后，仙帝一直对她多有帮助。
她不愿让他为难。
况且，她想到了外仙界那些年幼的妖兽。
若是这一次谈和仪式上，她可以与对面好好沟通，让战火迅速平息下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仙帝撤销了禁制。
华渚知她已经答应下来后，面露微笑：“明早，华渚便会在南天门等候神女。”
两界的谈和放在了六月。
华渚暂时退兵。
他会带着一列妖兵，亲自来仙界天门匝道迎接神女下界。
这一日花神殿中的事情，足足在九重霄流传了一月，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结合蟠桃宴上妖皇与她的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
若化问：“仙界如何保护她的安全？”
“贪狼和武曲会随司木一起过去。”仙帝说，“妖界自也有俘虏压在仙界。”
妖界和仙界交战各有胜负，沈长离麾下的两员大将也被仙界俘虏，一个与镜山沾亲带故，况且，贪狼和武曲的能耐也不容小觑，就算无法击败他，带一个人离开回到仙界也不困难。
况且，仙界提出，要司木下凡，需要华渚留在仙界作为人质。
妖皇答应了。
这边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华渚是他麾下大将，他的心腹，左膀右臂，他不可能会愿意用这样一个将才换一个不一定能留得下的女人。
他不觉得沈长离会做这种失去理智的事情。
……
白茸回到了灵玉宫，时间实在是过于匆忙。
她只剩下了一晚上的准备时间。
按理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沈长离。
只是，她看了眼水镜，只要她不承认自己是白茸，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况且，她和白茸从前模样也有不小区别，他如何就可以断定她是白茸呢。
她这辈子，实在是不愿意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她盘腿在化露池边坐下。
用剑气削下了一截桃枝。
旋即，她结印，催动法诀，用簪子刺破了自己的眉心，她用自己眉心取出的一点精血，滴落进了那桃枝里。
仙界不一定会保障她。
她需要自己给自己准备退路。
桃枝发出了一道绯色的光，旋即，便开始逐渐扩大，甚至开始变化出了一个曼妙绰约人形，与她面容生得一模一样，得了那一滴精血后，那桃木做的傀儡，视线竟然也开始变得有神。
翌日。
白茸没想到，下界的见面仪式，会举办得如此盛大。
妖界过来的白羽辇中停在南天门。
这一次来的不是华渚，却是另外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将，应原身也是猛禽，看着和华渚神情隐约有几分相似。
白玉辇上绘制着夔龙纹章。
白茸朝那小将点点头。
她今日心情不要愉悦，便没有带着笑容。
苍揭看看她，视线停止了一瞬。
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九天之上冰清玉洁的仙子是什么模样，在看到她的一瞬，似乎也有了明显的模样。
“得罪了。”他恭敬地给她掀开帘子，请她上了步辇。
帘幕被微风掀开，隐约露出其中一道绰约曼妙的身姿。
白羽辇行进速度极快。
白茸单独坐在第一个步辇上，使节团随在后头。
里头散发着淡淡的香，拉车的飞鸟通体雪白，没有任何杂色。
她手臂支撑着下颌，淡淡看着窗外飞速退后的云层，面无表情。
没有担忧，也没有厌恶，只是平静。
……
妖王宫，正殿。
小皇子今日被打扮一新，早早被夫子带来了正殿。
换上了一身白袍，整整齐齐的黑发披散在肩上。
像是雪雕出来的一般，唇红齿白，漂亮得像是个人间瓷娃娃，清贵小公子。
沈青溯今日被刻意收拾打扮了一新。按他的经验，似乎代表着，会让他见到一个什么人。
父皇没有告诉他，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是他早慧且早熟，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要发生某种大事一般。
甚至，他竟然有几分隐隐预料得到，这大事到底是什么。
只是，他毕竟年龄还小，阅历不足，却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想法。
殿中陪着他的还有好几个孩子，一个是阿唐，阿唐那一日被他抢走围脖后，沈青溯被罚抄了一百页书，闭门思过了三月，还上门亲自道歉，给他亲手洗干净了围脖，弄得整个虎部加上阿唐自己都很是惴惴不安，后来，沈青溯看到他照常笑，阿唐都不敢和他对视了。
这一日也是，他只敢缩在一个角落玩九连环。
沈青溯有好几个陪读，其中有一位，就是来自镜山的镜山春晖。镜山春晖比沈青溯大三岁，今年十一，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级。他生得长眉细目，神情很是傲慢。
沈青溯正在念书，镜山春晖凑到他身边：“殿下，你可否知道，你今日要见的可能是什么人？”
沈青溯垂下的浓长的眼睫微微翕动了一瞬，笑着问：“你知道？”
“我也是听人说……有可能是那个，从前跑掉的那个女人。”
沈青溯笑容慢慢消失了。
镜山春辉完全不懂察言观色，他出身显赫，是镜山赤音的亲侄子，镜山下一代族长，与一直觉得小太子脾气很好，几乎不发怒，这一下自然也没注意到他表情，而是神秘兮兮说：“她不是据说是个在外头干什么的……”他毕竟年龄也不大，偷听到的东西也记不清楚了，不那些大人说的什么意思，但是知道是个不太好的词。
“会连累你名声，就是个奴婢，累赘。”他说，“你说，跑都跑掉了，还让她回来做什么，不如让我姑姑来当你的阿娘，不是更好？”
外头一直在传着让镜山赤音进山为妃的消息，但是却一直毫无动静，镜山春辉为了姑姑的事情一直很不满意。他觉得镜山对当今妖皇有大恩，可是，如今他地位稳固，独揽大权，对镜山的回馈却完全没有那么多，甚至连区区一个皇后位置都不愿意给。
镜山春晖耳濡目染，其实也是赞同的。
沈青溯放下手中毛笔，擦了擦手，仰脸看着他，甚至笑了一下。
唇角往上牵开，笑得极漂亮。
镜山春晖对他很了解，从小到大，沈青溯提起母亲的次数极少。
他似乎先天不需要情感一样，天生就是冷血动物。
这一次，他也不觉得他会有多在意。
却没料想。
下一瞬，他面颊传来一阵剧痛。
沈青溯就这样，毫不犹豫地，一拳打歪了他的脸。
他是龙，人形看着再文弱，力气也绝对不是常人能比的，又从小习武。
那一拳非常重，没有收敛丝毫力道。
镜山春晖只觉得天旋地转，半个脸颊到牙龈都火辣辣的疼。
他身体被打飞出去，牙齿甚至都松动了，吐出的血沫中混着几颗牙齿。
沈青溯朝他走了一步，飞起一脚，将他又踹飞了出去。
那一双不染尘埃的白色云靴，踩在他手上，轻轻碾了过去，镜山春晖疼得脸色铁青，像是杀猪一样嚎叫。
镜山春晖也是在族内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这一辈子，还没挨过这种毒打。
他惊骇地看到，沈青溯袖下的手腕上，竟然也冒出了几片细碎的银鳞。这是龙类情绪波动极大时候会有的反应。
他背脊发寒，哭着求饶。
沈青溯居高临下看着他，唇微微扬着：“以后，别再在孤的面前提起她的事情，孤不想听，也不需要听。”
两人都身份不凡，周围围着的一圈侍卫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这般吵闹。”不远处，有一道修长的倩影徐徐走了进来。
“姑姑。”镜山春晖哭得口齿不清，眼前都是重影，看清楚来人之后，鼻涕眼泪都要哭出来了。
沈青溯说不明白。
来人赫然是镜山赤音。
看着雍容华贵，因为在富贵生活中养久了，比起从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变化很大。
沈青溯整理好袖口，一丝不苟朝她行礼。
镜山赤音扫视了一圈一片狼狈的地面，柔和地说：“行了。这是怎么了？又吵架了？”
沈青溯说：“一些小口角。”
镜山春晖不敢说话，只敢偷偷把眼泪擦干，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知道你性情，必然是春辉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蠢话。”赤音温和地说。
她在那一把胡椅上坐下，抬手，朝着沈青溯晃了晃。
他很乖巧地在她身边坐下。
镜山赤音伸出一只手，怜惜地抚过孩子柔软的乌发：“不要让你父皇知道了，不然，怕又要挨饿挨罚了。”
沈青溯不说话，由着她抚过头顶。
镜山赤音和他熟悉很早。
其实早几年的时候，这孩子和她更亲，一直到现在，有件事情赤音一直还记得。
那一日正巧是赤音生辰，她正巧来宫中述职，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那一日是她过生，沈青溯竟然派侍卫叫她去他宫中。
赤音去了，却没看到他人，只看到案几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这孩子小时候，性格特别安静，少言寡语又别别扭扭的，那一碗面不太好吃，她当时生病胃口不好，加之没多想，因此，就吃了几筷子，便先走了。
后来，她透过耳目，才知道，那一碗长寿面竟然沈青溯亲手做的，从合面开始，到做面，都是他自己独自做的。那一段时间她身体正巧不太好，按照人间习俗，生辰一碗祈福的长寿面，可以让吃的人无病无灾，一路顺遂。
沈青溯是第一次自己生火，小孩的手和脸都被火烫伤了，起了燎泡，怪不得后来那几日，镜山赤音觉得他有些奇怪，原来是他自己叫侍卫给他涂了膏药遮掩，怕被她看出来。
那时的沈青溯，似乎把她当成是他的亲生阿娘了。
当时，谣言甚嚣尘上，都在传，她就是那个生下他之后便一走了之，从未见过他一次的女子。
只是后来，沈青溯似乎是又通过某种途径知道，她不是他阿娘了。
两人的关系恢复了从前，甚至更加客气几分，沈青溯对她恭敬且客气，但是却在没有之前那样给她煮长寿面的事情了。
她不懂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见到几个侍卫把镜山春晖带走治疗了。
好在陛下不在，他严厉禁止他恃强凌弱随意殴打弱者，若是看到了，说不定又要禁足一月被抽鞭子了。
沈青溯平日圆滑玲珑，这一次却不知又这么犯起了倔。他低着眼：“无碍，孤不怕罚。”
赤音叹了口气：“也罢，到时他若追究，我替你说说话。”
她自己没有孩子，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
其实，她依旧很想要沈长离给她一个孩子，甚至愿意为此立下血誓，保证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动摇沈青溯的地位。作为交换，她可以割让出镜山的部分权利，给他解决难熬的发情期，帮他给沈青溯巩固地位。
沈长离不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这么多年，他不立妃子，也不立皇后，宫中中馈实际都是她在主管。
她没有皇后的名分，但是实际上，却一直做着皇后的事情。
沈青溯没说话，他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骤然抬头，仰起脸，透过那一道菱形轩窗，超外头看了出去。
他看向了远方，瞳孔色泽似乎变化了一瞬。
赤音给他梳着发，边和他说话，沈青溯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他看向了远方，
看到透彻的天空中，云层里，有一连串白羽辇，茜色的天空中划过，旋即越飞越低。、
“仙界使者来了。”赤音心腹低声汇报。
空中只留下了几片流光溢彩的尾羽，似流萤飘散在夜空中。
马车很快到了妖王宫。
比起白茸记忆中的旧日王宫，明显更为精致宏伟壮丽。
这二十年，看来，他的事业和生活都过得很顺，很是享受。
白茸如今修为恢复了一大半，加之有莲花和涤尘鞭在身，并不完全惧怕他对她如何。
足足行了一日，如今已是夜色深深，
“神女，请往这边。”拿着夜明珠的侍女已经早早在马车边等候。
白茸说：“你们妖界官员在何处？”
侍女笑着说：“今日实在是太晚，正式和谈安排在明日，今日奴婢等负责给仙界大人接风洗尘，待明日养精蓄锐好了，再正式和谈。”
白茸回看了一下另外几座白羽辇，确实是差不多的情况。
都有好几个侍女在接应。
白茸用传音术与贪狼联络，贪狼道：“今日确实太晚了，便歇息一晚，待到明日无妨。”
白茸点点头，方才随着侍女下了马车。
因只有她一个女仙，因此，这个叫彩袖的女官说，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不同。
妖王宫变化太大，白茸在这度过的最后日子已早早是意兴阑珊，寸步不离汀兰宫中。
如今看来，汀兰宫似乎已经消失了。
她路过旧址时，发现已经变成了一个荷塘。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死了便死了，沈长离莫说给她掉一滴眼泪，便是给她伤心一瞬，似乎都不可能。
“姑娘今日住在此处。”彩袖拎着灯笼，换侍女给她拉开门。
“床榻已经早早布置好。”
这宫殿对白茸很陌生。
她朝着里头走，却不料，听到淡淡的水声。
白茸止住了步伐，她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处温泉宫。
……有人。
准确说……不是人，是某种生物。
是龙……一条巨大的龙，身上细密漂亮的银鳞，在月色下散发着微光。
她愣住了。
旋即，银龙竟然开始变化了模样。
氤氲水汽白雾中，只能看到一个宽阔的背脊和瘦窄的腰，长长的墨发披散而下，落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
白茸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已经止住了脚步。
从前他们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但沈长离极少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她遮掩了气息。
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之后。
“滚出去。”池中男人音色冰冷。
一道尖利的冰棱已经随之而来，朝着她面门直接刺过。
白茸心随念动，化出了一道木盾，拦住了这一道冰棱。
池中男人朝她看了过来。
看到她的那一瞬，那双浅色的眼瞬间止住了，长久停在她身上。
白茸被那样的视线看得有些不适。
沈长离性格是极端高傲且自我的。
甚至有一瞬，她觉得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或者说，这又是一场幻境？
他从银龙化回了人形后。
过了一瞬。
男人顺手从池边拿了一件银袍，给自己披上。
衣袍下是还湿漉漉的肌肤，锁骨上还残余着水珠。
沈长离变化太大了。
明明才过了二十年而已。
她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具体变化了。
可是，见到这样的沈长离。
她下意识就想起，那一晚，他穿着婚服，与楚挽璃的大婚之夜。
想到楚挽璃用手勾缠着他的衣裳带子，趴在他胸前，给他宽衣解带的模样。
她强行忍住心中不适。
世间男子多孟浪，负心汉屡见不鲜，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她也早早见怪不怪，可以心如止水。
可是，唯独对着他，她控制不住起伏的情绪，控制不住对他的恨意和厌恶。
一阵水声响起。
她咳嗽了一声，脑子空白了一瞬。
自己已经身在池中了，
被那一双有力手臂箍住了腰。
那双浅色琉璃一样的眼，沉沉扫过她，似乎要把她看穿，看透到灵魂深处。
“我是仙界使者，为了交换俘虏而来，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她说，“可否有最基本的尊重？”
她语音很冷。
沈长离压根不回答，他纤长，满是伤痕的手，已经控住了她的脸，似乎要仔细打量，看清她到底是不是，想找的人。
她被压在了温泉池边。
白茸的耐性已经开始逐渐用尽。
“陛下，是否是把我和谁弄错了？”她说。
“弄错了也无所谓。”他沉沉地笑，看着她的眼，俊美的五官显出了几分颓靡的昳丽，“你不知道吗？我谁都可以上？”
世界上如何会有这般恶心的男人？
如今，和他有任何接触，她都会产生本能的不适。
这一瞬，看到她，他觉得那些对她的恨又消弭了。
原本他很困惑为何会如此。
或许，因为她是他有过的第一个女人，像是某种雏鸟情怀。
又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的纠葛不清。
再或者，是因为他受到这一具身体残余的影响。
但是现在见面之后，他明白了，他需要她。
他离不开白茸。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跋涉了许久的干涸的旅人，把她抱在自己怀中后，干涸了二十年的身体，又开始感受到了那种飘飘欲仙的快乐和满足。
“陛下，请你自重。”她已经催动袖内莲花。
她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
一颗散发着幽香的丹丸被塞入了她唇中。
她浑身都开始发软，脱力。
“你给我吃了什么，你是不是疯子？”白茸已经早早预料到了他变态，极端偏激，却没想过他行事竟然会如此赤裸裸，丝毫不遮掩，不需要半点体面。
沈长离在嗅她。
她身上有淡淡的桃木香，可是……还混在着一点陌生的气息。
像是某种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嗅到某种气味时，他眸色已经变了一瞬，但是，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情绪，强行隐藏了起来。
他压根不在意白茸说他是什么。
疯子也好，变态也罢，是又如何？
他的孩子没娘。
沈青溯那么大了，也需要见阿娘一面。
“陛下，小殿下已经到了章柳宫，随时可以传召。”温泉池边，一个侍卫恭敬说。
“殿下？”她下意识，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有孩子了？
沈长离一直在看着她柔软的唇，舌尖已经缠上来。
干涸多年的土地，久旱逢甘霖。
他坚实的手臂横上了她纤细的腰。
他垂着眼，睫毛深浓：“嗯，我的儿子，不太听话。”
这是第一次，他在满足自己的同时，也试着让她得到快乐。
这世上如何会有这样恶心的男人。
只是想象一下，曾经的他是如在她面前与背后，和那些不同的女人亲密。
她只想一剑杀了他，随后再拼命清洁自己身上所有被他碰过的地方。
她对上其他风流浪子，只会觉得平心气静，却不知自己为何唯独对他如此恶心且不适。
或许，是因为他那一张与沈桓玉一模一样的皮囊。
他就是沈长离，沈桓玉才是幻影。
“你想要俘虏？”男人声音染上了几分喑哑，“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唇齿之间，已经骤然升起一股浓烈血腥味。
“走开。”随着清脆一声，白茸袖内莲花彻底爆发出光芒。
她左手，依旧还维持着高高举起，扇下那巴掌的动作。

第79章
那一耳光很是结实，甚至带上了白茸的灵力。
白茸显然也没有想到，沈长离会不躲开，甚至没有用剑气护体。以他的身手，他若是成心想躲，她打这一巴掌完全没有机会。
男人俊秀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了一道红印，他浓郁的睫毛翕动了一下，似乎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沈长离出生就在万人之上，性情一直高傲绝伦，又对自尊看的极重，这一生，便是最失意落魄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这样打过他的脸。
他面容上浮现了五道浅浅的指痕，面容甚至被她用力扇得微微倾斜。
白茸胸口缓缓起伏了一瞬，缓缓抽回了手。
她迅速掐了一个避水诀，想从这个温泉池中爬出来。
却不料，没走掉，她的手腕被从身后捉住了。
男人手掌冰凉修长，很大，完完全全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晚，是不是你……”他忽然说。
竟然没有被女人扇巴掌之后的恼羞成怒，或是情绪骤然爆发。
反而弥漫起来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神情。
像是被彻底打醒，打变了一个人。
白茸脖颈上汗毛倒竖，她不知道沈长离忽然在说什么，又开始在发什么疯了，这种警惕是在那一段暗无天光的日子后，她再被一个男人从接近的，下意识的抵触抗拒厌恶的反应。
沈长离或许又要故技重施，用从前的那些办法来对付她。
男人瞳孔已经开始有些变化了，那种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从背后摄住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面容上还残余着淡淡的指痕，唇也被她咬破了，沾了血迹，那一张清俊的面容，此时竟然显得十分妖冶，他确实比以前清瘦了许多，墨发白衣，瞧着竟然有几分从前从未在他见过的漂亮可怜。
从前，她印象中的沈长离，一直是傲慢且强硬的，从来不会在任何人，尤其是她面前，做出任何示弱退让的行为。
两人实在离得太近。
他平日颜色浅淡的瞳孔颜色已经开始变深。
白衣袖下，他的小臂上冒出了淡淡的银的鳞片，池中，有一道银色的龙影在水下一闪而过。
方才她进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是龙身。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主动，不避讳地，在她面前露出原身模样。
一直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那一桩疑问，实在是忍不住了。
沈长离一直在看着她的眼睛，他喘息也比从前急促。
“你还记得吗……那一晚，在漆灵山中陪着我的人，是不是你？”他从背后缓缓靠近，嗓音喑哑。
是她，而不是楚挽璃，之她之后只是因故离开了他，被楚挽璃钻了空子而已。
那双眼沉沉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他手腕上的银鳞触感冰冷，贴在她的肌肤上，已经迅速让她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那是被非人类，或者说是，被一直可怕，有攻击性的兽接近时的本能反应。
白茸察觉他状态不太正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她原本确实早早忘了，沈长离说漆灵山，又见到他如此姿态，方才勾起了一点她极为久远的回忆，那时候，确实，为了答谢他的鳞片，她在漆灵山顺手照顾过一条受伤的银龙，甚至还用掉了李疏月给她的半瓶绿玉膏。
因为常年在灵玉宫和花草打交道，她身上依旧有一点似花非花，似麝非麝的淡香，和从前白茸身上香味有变化，但是他依旧……很是喜欢，甚至可以说是着迷。
白茸也不意外沈长离会问起这件事情。
生产前，她在若化处确认了沈长离原身是龙，想起那一晚在漆灵山中，以及那一片沈长离叫她捡起来的，一直带着不能离身的鳞片。
便也能隐约猜测到了，她曾在漆灵山救过的那一条龙的真实身份。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已经不关心那一条龙到底是不是他了，甚至完全没有对沈长离提起过这件事情。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
握着她手腕的手似乎松开了几分力道。
漆灵山高山洞窟的那几夜，这么多年，被他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几日，是他第一次允许，自己用这样弱小的模样与别人相处。
若是那个雷雨夜后的清晨，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她。
让他知道，那一天晚上，不介意他的龙身，细心照料他的人是白茸。
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那时因为修炼反噬，身上受了重伤，五感闭塞，什么都感知不到。”他浅色的瞳孔凝着她，几乎是在一字一顿，艰难地吐露出这些从未说过的话，“有人拿着我的护心进了洞窟，在洞窟中照料了我五日，一直到我恢复。”
其实那时其实他压根不该把自己的护心给她。
时机不对，他那时身负骨毒，大仇未报，也没有对她做出什么承诺的资格。
他和她那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日的事情他断不可能当做没发生过。不杀她，那就只可能让她当他未来的伴侣。
想要把自己的护心鳞给她，用自己的气息占满她，是他求偶期无法克制的本能。
白茸神情一直很平静，始终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
白茸说：“听说龙类有两片护心，陛下的两片，岂不是可以正好，一片给妻，一片给妾？不过，只是区区两片，对于陛下，应是完全不够用的吧。”
“你又如何能断定，那晚到底是谁拿着护心进来了呢？”
“陛下不是一贯人尽可妻吗？莫非还少了伴侣？又何必在意那一晚是谁。”
若是她知道那是沈长离的护心，打从最开始，她就不会要，会直接扔了，她嫌脏。
人尽可妻。
他瞳孔收缩了一瞬。
白茸说：“只是，我是仙界使节，下界有任务在身，无心风月，还请陛下自重。不要再做出这般下作之事。”
她指是他方才强吻她的事情。
白茸性情温和内向，讲话更是柔和，不记仇好说话，待人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从来不曾有过这般极端尖锐的言辞。
尤其对他，从前她爱他到了骨子里，宁愿自己难受在夜里偷偷哭，也不愿意让沈桓玉有任何不快。他高兴，她就高兴，他难过，她比他更难过。
更遑论，用这样冰冷刻薄的言语来形容。
见到他面容这般失了血色。
这一瞬，她竟然滋生了一种可怕的，甚至有些酣畅淋漓的可怕的快意。
原来，这就是伤害别人的快感？
从前沈长离肆无忌惮伤害她的时候，是不是也享受沉迷于这样的快意？
她不过是把他做的事情原样复述了一遍而已。
原本以为，她已经说到了这样的程度，以他的性情，下一句断然是让她滚出去。
可是，沈长离竟然没有松手，甚至，他手指不自觉用力，白茸觉得自己腕骨传来一阵刺痛，
“白茸，你现在还记得我吗？”他嘶哑着说。
是不是已经都忘掉了。
否则，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隔得近了。
仔细看，她如今的模样气质和往日并不那样相似了。
五官，眉眼鼻唇都是像的，但是细看，气质却不一样，白茸气质是柔和的，一双漂亮的笑眼儿，看着他的时候，还没说话，笑影儿就先蔓延出来了。可是，如今的神女，却显得凛冽端肃许多，更像是凛冽的霜华。
她漂亮的眉蹙了起来。
为何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沈长离还是不放过她。
她完全不觉得，这种扭曲的情感可以说的是上是爱。
“若是你，那一晚，你会救他吗？”
沈长离神情已经完全不复之前他们刚见面时的冷静模样。白茸只觉得自己腕骨已经几乎要被他捏碎。
“我不知道陛下方才在说什么。”
她奋力想甩开他的手：“只是，若我是故事中那个姑娘，应是会后悔，当时为何要多此一举的。”
“人妖原本殊途，一饮一啄，俱是因果，无缘之人，就应少产生因果。”
他手腕上那些银色的鳞消退了。
白茸声音不大，但是听在耳中，每一句，都像是有坚硬的石头敲击在心口。
他第一次试图剖开自己的心，得到的，是这样的回应。
白茸说的不是气话，是她的本意。
她不知道那一次沈长离到底如何伤得那样厉害。
但是，换做现在的她，她不会去理会那条受伤的龙。
与他减少接触，说不定，之后，她就不会再遇到后面那一串灾难，不会被他囚禁强迫，九郁也不会出事。
现在，三界之中会少去一个搅风搅雨的魔头，会很和平，不会再有人总想挑起纷争。
沈长离很久没有说话。
他苍白的面容如今已经彻底褪去了血色，竟然轻轻笑了：“你不愿承认，也无妨。”
他垂下长睫，步步紧逼，一字一顿：“我就是人尽可妻，又如何？白茸，你很介意吗？”
白茸胸口起伏，面容发红，她不知道，他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那晚就是楚挽璃又如何，既然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他就算是和楚挽璃有过肌肤之亲又能怎样？
他现在要的，就是她在他身边。
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反正也不爱他了，在乎他睡过几个女人做什么？
白茸看到他唇边还残余着血迹。
她恨不得能再抽他一耳光。
月色下，那张消瘦英俊的脸上，被她扇的那一耳光，红痕还未褪去，显得格外明显。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沈长离竟然还没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
白茸一直知道，他的手生得很漂亮，指骨都很修长，白皙如玉，小臂线条也流畅有力。尤其握剑时，看着极为赏心悦目，
他们青梅竹马时，阿玉用这双手牵着她，将她的手笼在手心，她的心就酥了。
她视线一顿。
看清他如今的手，沈长离握着她腕骨的右手伤痕累累，手背上有好几道伤疤，像是曾被利器割破，还有被火灼烧的印记，纵横交错，有一道很长的痕迹划破了手背，横亘在手背上，看得出当时受伤之深，估摸当年受伤时已经深可见骨了。
谁能把他伤成这样？
她很困惑。
他如今坐享无边权力，荣华富贵，美人环绕，万民簇拥。按理说，不应该过得很是舒心快乐吗？
意识到白茸的视线之后。
她似困惑，似嫌恶地看着他的手。
沈长离已经闪电般抽回了手。
那十年在他身体上留下了许多伤痕，身体几乎垮掉了大半，遍体鳞伤。
他没去治疗，之后又连番征战。
他性子极端要强并且要求完美。
“你走。”他声音嘶哑，手上力气骤然增大。
那一阵轻烟似的白雾从饕餮口中喷出，很快笼罩了整个池子。纵然两人站得很近，但是，白茸已经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了。
他如今是魔身，为了接近她，不让他身上魔气伤到她，前一晚，沈长离放出了许多魔血，又服用了丹药，强行压抑住了自己身上魔息。
既是他要她走，白茸自然不会再留。
她毫不犹豫掐了诀，弄干了自己衣裳上的水。
之前不知沈长离给她喂了什么丹丸，服用之后，让她觉得手脚无力。
只是，勉强还可以走路。
女人背影很是纤细，没有停顿，更是没有丝毫回头。
毫无留恋。
眼见这一幕，池中巨龙已经维持不住人形。
鲜血从他口中不住涌出，竟然将原本清冽的池水染红了一半。
……
好在她还记来时的路。
宫门边，有两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小姑娘，瞧着像是侍女模样，手中拎着鱼形灯笼，似是正在候着白茸出来。
白茸随在她们身后。
如今已经是二半夜了，月色淡淡落在地上，更显得这一间宫阙美轮美奂。
她忽然觉得很是疲惫。
她被安排在了一处偏殿的屋子。
她实在没力气再沐浴了，径直用了个净身诀，又更了衣。
方才带她来的，那个叫做彩袖的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过来：“姑娘，请服下这个。”
是一颗通体鲜红的丹药。
见白茸皱眉，她慌忙解释：“这是软骨散的解药。”
软骨散，应是沈长离方才给她喂的那一颗丹丸。
她拿起丹丸，嗅了嗅，大概知道了成分。
她抿着唇，半晌，还是吞下了那一颗药丸。
果然，吞下之后，不到一炷香工夫，白茸手脚发麻的感觉已经减轻了不少。潮水般的睡意反而随之涌了起来。
这一宿。
樟柳宫中一直灯火通明，沈青溯端坐在中殿，从早上一直候到了现在，可是父皇一直没有传他过去。
沈青溯身体底子不好，年龄又小。
穿戴全套整齐的礼服，加之一直这般正坐，很是耗费体力精力。
从清晨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他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了，原本正坐的姿势维持不住了，身体开始不住朝着身边偏斜过去，被他发现之后，便又强迫自己坐正坐直。
赤音看不下去，心疼他：“不然，你先回自己宫中歇息？我去和你父皇说一说。”
今晚怕是不会叫他过去温泉宫了。
沈青溯揉了揉眼，背脊笔挺，低声说：“无妨。”
他确实也很想见一见她……若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的话。
小孩子再早熟再有城府，到底也还是小孩，赤音一眼看透他的心思。
镜山赤音没想到他会这样在乎这件事情。
她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么多年，她没有孩子，将这条也酷似天阙的小龙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没想到，沈青溯还是会惦记那个什么事情都没给她做过的亲娘。
是谁生的真的这样重要吗？
她想，若是沈青溯愿意将她当做娘亲，她也会愿意将他视若己出。
沈青溯性格很倔。
一直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他困得东倒西歪，像是小鸡啄米一样。
赤音陪着他坐着，就这样熬了一宿，眼见小孩要睡着了，赤音慢慢起身，想把他抱起来抱走。
有个高大的影子，投射在碧纱窗上。
青年身着一身白袍，应该是方沐浴过，湿润的乌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比起平日显得苍白不少。
赤音便顿住了脚。
“爹爹？”沈青溯没完全睡醒，睡眼惺忪，没改口，习惯用幼时和他一起住在村中治病时的称谓唤他。
沈长离抱起了儿子：“回自己宫中去睡。”
他骨架很大，但是清瘦，今日更是比平时苍白不少，似也是一宿未睡，一清早，没带侍卫，便独自过来找沈青溯了。
两父子生得很像，性情其实从骨子里也很像。
赤音视线在青年右颊的指痕上停留了一瞬。
那明显是女人的巴掌印。
偌大一个妖界，在妖宫中，有哪个女人，敢扇沈长离的耳光？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默不作声。
“溯溯昨夜一宿没睡。”赤音瞧着他们。
沈长离说：“昨夜，我不是派人叫他早些回去？”
“他自己不愿。说想再等等。”
沈青溯没说话，被父亲抱起来，他终于已经抵挡不住汹涌的睡意了，脑袋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沈长离不语。
原本，他是想让沈青溯和她见一面的，只是如今看情况，他不确定，白茸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沈青溯。
毕竟，她曾经下过狠药，想流掉这个孩子。
若是如今知道他没死，甚至已经长大了，他不知道，她是否会更怨恨他。
沈长离从前不在意这些事情，只要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只是如今，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开始踌躇游移。
她现在那样恨他……对他的孩子，估计也会是一般的态度。
“她不喜欢你的龙身吗？”赤音问，“你们原本就不是一类人。”
他身上的浓郁的求偶气息已经散掉了，清淡几乎闻不到。
同是兽族，她能很清晰地嗅到。
许多年前，其实赤音一直觉得。
甘木是喜欢作为人的天阙的，喜欢他的俊美，天赋绝伦，喜欢他主动热烈的爱，甚至他偶尔的恣意放纵，她也是喜欢的，只是她不喜欢作为兽的天阙，不喜欢他的出身，不喜欢他的生活环境。
她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一直到最后，都未曾接受天阙。
如今换成沈长离和白茸，事情似乎也没有多少变化。
“臣不明白，臣比白茸差了什么呢？”眼见沈青溯已经睡着了，赤音说，“陛下，到底爱白茸什么呢？”
她确实一直想不通。
沈长离也不明白。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问过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依旧不得而知。
他第一眼就厌恶白茸。
厌恶她的博爱，懦弱，软弱，无能，某些地方却又奇异的倔强，被折磨得再凄惨，也不愿意低头。
白茸死了，离开他了。
他应该感到畅快才对，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她那些多余的感情，为什么不能都给他呢？只看着他不就好了。
沈青溯头歪向了一边，睡着很香。
沈长离抱着他，换虏仪式就在今日中午，他没有时间在此久待。
其实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外征战，政务也很是繁忙，但是对这孩子的关注一点不少。
看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其实看那个男人对女人的孩子便可以管中窥豹。
以沈长离凉薄万事不在意的性格，这么多年，愿意这般照顾沈青溯，可以看出，他确实，对沈青溯的生母不一般。
赤音经常想，若是沈青溯是她和天阙的孩子，该有多好。
她现在已经接受了命运，脱下了盔甲，开始在宫中过起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沈长离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他平静地说：“从明日开始，你搬出宫去住吧。”
“搬出去之前，叫她们也都回原籍去，各自给补偿。”
他宫中那些被送来的女人，他懒得管，都是赤音在管着。
只有赤音以臣子的身份还一直留着。
赤音张开唇：“那下月的……”没说完，还是咽了回去。
赤音原本几乎一直住在宫中，在安心地等待封后，在所有人心中，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妖后，沈长离这些年身体欠佳，也不怎么管朝政，镜山势力做大，因此，他们蠢蠢欲动，想给赤音谋得一个名分，是很理所当然的。
沈长离说：“取消了。”
晨曦下，他面容看着很冰冷。
他其实不是个多好相处的性情，不似天阙，要冰冷无情许多。
这样大的一件事情，他说起来也是轻飘飘的，举重若轻。
沈长离和天阙性情很不一样，但是唯独这一点，很是相似。
他们要做的事情，一旦做了决定，便一定要做成，绝不会因为外界的阻挠而有什么变化。
赤音不做声了，她勉强笑了一下：“臣是真的很喜欢溯溯，溯溯一贯也依赖臣，臣之后搬出宫了，是否还可以经常进宫来看看他？”
从前孩子年幼，他身边缺少一个合适的女人，沈长离就默许她留下了。
现在，旧日情人回来了，孩子也大了，她就没有利用价值，要被一脚踢开了。
毕竟，也算是她带大的小孩，就这样，让他们再也不见了，是不是有些残忍？
沈长离没说话，他抱着沈青溯，背影已经消失了。
将沈青溯送回宫后，他没有再去找白茸。
沈长离心情很少处于这样的时候。
他心情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下寒，一下热。
她昨夜说的那些话，在他心中起伏，至今都没平静。
案几上正放着一瓶只剩一半的绿玉膏，这是李疏月之前给他送来的。
他派人询问了李疏月，得到了这样半瓶绿玉膏。
李疏月与白茸有旧，曾经为了报恩，将绿玉膏赠与过她。
那一晚，在漆灵山，她给他身上涂抹的，就是绿玉膏。
绿玉膏是天下至宝，是九命猫妖家族祖传的宝物。
世界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那天晚上，分明就是她，和他以为的一样。
她愿意将这样的物品用在他身上……沈长离心情极为复杂。
那时白茸过得也拮据，若是愿意将这拿去拍卖会，至少可以保证几辈子衣食无忧。
他五感皆失，形容狼狈。
白茸在洞窟中陪了他五日，
那时，她是否知道，那条龙就是他？
如今，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看着那一瓶绿玉膏，沈长离心中五味杂陈。
他指尖触过那一瓶绿玉膏，心中情绪复杂。
宣阳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心中一直觉得，白姑娘对陛下是有情谊的。
即使在当年她刚复生，被陛下找到时，宣阳觉得，她心中对陛下也还是残存着爱的，只是那时，这一份割舍不掉的爱，已经让她极度痛苦了。
沈长离收起了那一瓶绿玉膏。
十年前，和白茸分别前的那一段日子，他由着性子，做了许多荒唐的事情。
那一晚，在枫谷，亲眼见到她披上嫁衣，嫁给别的男人。
他觉得他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的爱情，怒不可遏，自己亲手，一步步将事情推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过去的那十年里，最荒唐的时候，他甚至有想过，若是她没死，可以再回到他身边，就算她爱其他男人又如何？至少他还可以每日看到她。
如今，再见到她时，他觉得是或许是上天的眷顾。
他心情已经再度平息了下来。
白茸一贯喜欢小孩。
依他严苛的目光来看，这些年，沈青溯被他培养的很好，很优秀，
他希望他的儿子可以博得她的喜欢，多争取一些，白茸留在他身边的砝码。
她现在暂时不承认也没有关系。
常年覆盖在他心上的阴霾终于散开了片刻。
只是，很快又已经覆上了新的阴霾。
既是如此，他定然会让她承认。
他身上多了明显的活气。
这些年，其实宣阳一直觉得，从白茸死后，沈长离便一直开着过着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了。如今，他已经比起那时好多了。
*
那一晚白茸也睡不得不好。
或许因为再见到了沈长离，又或许是因为故地重游，不自觉有了感触。
白茸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到了此前，甚至朦朦胧胧梦到了甘木曾经的记忆，梦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从背后拥着她，她说要他走远点，男人说就喜欢她，一辈子都不会走。
醒来时，她汗水涔涔。
白茸起身给自己弄了些茶水，外头月色正好。
白茸也没想到，沈长离身体竟然已经衰弱到了这种程度。
不论手上身上的伤痕，他那样吐血，比从前苍白消瘦许多。
看来，这二十年，他过得也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畅快。
只是，她静静想，这些事情都和她无关了。
她想。
终其一生，她都不可能再像那时候那样，十几岁时，炽热，奋不顾身，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了。
如今再见到他，她想到的不是曾经少年时代青梅竹马的甜蜜，而是他和楚挽璃，和清圆，和那些不同女人卿卿我我的模样，想到的是他对她极尽侮辱，将她送给别人为奴为婢的模样。
翌日，休息了一整晚。
白茸与贪狼汇合，稍微修整了片刻，便开始预备换虏仪式的事宜了。
贪狼性子洒脱，几乎不管事，大大小小的细节都需要她来做，白茸将仙界带来的礼物都亲手清点了一遍了，确认无疑后，又确认了一下事项。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次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要全须全尾的将禄日带回仙界。
这一次会面被安排在日月殿。
这是一处曾用来祭祀的大殿。
白茸和贪狼带着使节团到达的时候，妖臣已经都到了，手持玉简，立于大殿两侧。
宏伟达阔不输给仙廷。
白茸立于台阶下，远远我看过，看到了高台之上的那个声影。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长离穿那一身朝服。
玄衣，赤色纁裳，衣裳上用金丝银线银线勾勒出日月山河图。他没戴冕旒，只是简单以白玉冠束发。即便如此，坐于高台，他平日那一份清贵公子的秀雅被削弱了，放大的是冷漠与威严。
只是……众人视线扫过，都惊住了。
妖皇陛下白皙俊秀的面容上，赫然印着一道鲜红的掌痕。
看新鲜程度，怕不就是昨天夜里留下的。
甚至可以看出来是五道纤细的指痕，这一位的风流韵事多传闻，这下不给出证明了。看起来，可能是昨夜哪个妃子发起火来扇的。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遮掩。
“没想到，他竟荒唐到了这种地步。”贪狼凑到白茸耳边，用灵力传音耳语，语气中不无诧异。
明知第二日有这种重大事宜，需要出现在众人面前，昨夜都不收敛些。
白茸不做声。
沈长离方才终于看了一眼他们。
贪狼和从前的甘木神女是故交，性格洒脱不羁，仙力修为也不低，白茸这一次下界刻意寻了他一起。
白茸自是明白那一眼的意思，她也不想管，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茶。
“陛下可否先将俘虏带上来，让我们看看？”白茸问。
不多时，两列卫兵压着俘虏上前，白茸一眼就认了出来，排在最前面的禄日仙君垂头丧气，显然也是觉得颜面荡然未存。
白茸粗粗扫过，在心中点了点数。
好在这些人都还活着，并且都活得还不错的样子，没有遭受多少酷刑对待。
只是精神都非常萎靡，上仙心气都很高，是断然无法接受，自己被一群妖俘虏，甚至在此被囚禁这么久。
禄日鼻青脸肿，显然被特别关照了一下。
贪狼低声说：“也是活该。”
沽名钓誉想去前线，如今被拿下了，很还闹得他们专门仙界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因为华渚还留在仙界，贪狼倒是不怕他们反水或是耍什么花招。
流程进行得非常顺利，见沈长离没有刁难他们的意思，白茸便也平心气静对他，完全公事公办。
交换俘虏的仪式很顺利，禄日回来后，贪狼用灵帝符暗中查验了一遍，确认他安然无恙，是真人，方才放下心来。
晚宴十分热闹，美酒佳肴不必说。
白茸没有喝酒。
贪狼倒是喝了不少，眼见宴席接近尾声，他对首席的沈长离作揖：“多谢陛下设宴款待，既然事情已经办完，某今夜便率众人先行告辞了。”
双方毕竟还在交战，已经接到了禄日，自然不必久留节外生枝。
沈长离握着酒盏，淡淡说：“可以，只是，仙君的车辇似乎出了些问题。”
他一旁的一个妖侍立马道：“仙君用来拉辇的仙鹤似因为水土不服，方病倒了好几只。仙君今晚要走，怕是无法胜任。”
果然出问题了。
贪狼心头一沉。
水土不服？那些仙鹤是仙界灵鹤，走过许多地方，从未有过这种问题。
白茸轻轻按住了一下他的肩：“我先去看看情况。”
她略懂一些医药。
那妖侍领着她去了仙鹤安顿的地方。
她今日穿了一身翠裳，更显得清丽窈窕，面容像玉一般洁白。
沈长离没有阻止，只是淡淡看着她的背影。
待到她背影消失之后。
贪狼的那一道传音忽如其来，传到了他耳边：“不知陛下是否有谈和的意思。”
九重霄有无数法阵，若是真的要拼起来，只可能是两败俱伤、
他再天才，修为再高，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真的攻上九重霄。
只是，他到底是想要什么，贪狼现在还不能确定。
沈长离视线落在白茸消失的地方。
“现在退兵，朕无法给部下交代。”他说。
“若要停战，希望你们重新打开天堑，允许三界通行。”
这样的大事，贪狼显然无法做主。
他暗暗记下：“某会回去回禀陛下定夺。”
一盘，一个年老的妖臣却忽然说起话头：“我们陛下尚未娶亲，若是仙界有适合的女仙，两界可以联姻，化干戈为玉锦，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众妖和众仙都哗然。
贪狼也愣了。
之前被交换回的一个仙俘终于忍不住，骂道：“如此荒唐之事，谁会应允？简直是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
他是兽身不提，如今声名狼藉，已经从仙堕魔，又有个这样风流的名声，仙界怎么可能愿意做出这种事情。
首席的英俊青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仙俘双眼瞪大，捂住了自己嘴巴，发出了难听的呜呜声，唇舌已经开始流出鲜血。
宣阳收回了拔了刀，言语不无威胁：“既是在妖界，还望仙君谨言慎行。”
使节团众仙都不再说话，纷纷静若寒蝉。
……
沈青溯一直待在自己宫中，看了会儿书，又习了会儿剑。
只是，侍女都看得出，小殿下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过了会儿，沈青溯从柜子深处，拿出了一个被金锁锁住的锦盒。
盒子中放着许多小玩意，虽然年代已经很是久远，但是看得出，都做的十分精致且上心。
其中有不少幼童穿的衣物，甚至还有两个玩具小兔子，小鹿，一条手帕，一条围兜，针脚细密，看得出都是精心用手工缝制的，花费了不少时间。
细细找寻，可以看到，上头都绣着一个溯字。
显然很有些年头了，虽然被精心保存，难免变旧。
沈长离也会给和他说过，他的名字的由来，是他娘取的。
随着他长大，那些衣物都已经早早穿不进去了。
帕子也都旧了，沈青溯经常随身带着，但是很少真的用上，怕洗旧了。
他爹爹常年在外征战，在宫中的时候少，他显然也不是可以倾诉委屈的对象。
因为生母身份不明，加之年幼体弱，其实这么多年，他在宫中也遇到过不少委屈。
他难过，委屈，孤独的时候，会翻出来箱子里的东西一遍遍看，想着那是他素未谋面的娘给他做的。
这些是父皇从前给他的。
说是他阿娘给他做的，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从前，他还小的时候，问过一次父皇，他娘去哪里了。
父皇一直没回答，后来，告诉他，他阿娘没有死，只是离开了。
沈青溯又问，是不是阿娘不喜欢他，所以才要走的。
后来，沈长离才给了他这个盒子。
证明，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是爱过他的。
沈青溯将这些东西一遍遍拿出来，都看过一遍，又一件件原样放回去。
他一遍遍翻过那些旧物。
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想象，他阿娘会是什么模样，清霄宣阳都对他的阿娘绝口不谈，唯一说过的就是，说他长相性情都像父皇，不太像她。
这么多年，沈青溯觉得，他爹爹，其实心里一直也是惦记着阿娘的。
只是，沈青溯不太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阿娘走了，离开了他们。
他年幼时体弱多病，某一次寒毒发作，他痛苦得恢复了原型，整条龙都蜷缩起来，不住发抖，他认真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就问爹爹，他阿娘在哪，可不可以在他死前，让她来见他一次。
在他心中，沈长离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可是，沈长离没有给他变出来一个阿娘。
后来，沈长离给他治好了病，但是依旧没给他阿娘。
沈长离对他说，他若是不能把自己照顾好，不能做到出类拔萃，以后她回来了，见了他，也不会喜欢。
所以，他很努力地去做了，尽量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
可是年复一年，她杳无音讯，随着他长大，他心中曾经的渴望也开始变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对旁人提起任何和阿娘相关的事情，他甚至开始恨其她来了。
一直到白日夫子过来时，沈青溯依旧这样心神不属。
他的小侍卫一溜小跑，过来告诉沈青溯，他父皇正在会见仙界使者。
夫子原本拿着书，正在喋喋不休，忽然栽倒在案几上，睡着了。
阿唐还拖着两个鼻涕泡，听到忽然没有了念书声，
阿唐惊骇说：“你要做什么？我们课还没学完呢。”
沈青溯不耐烦说：“这些孤早早都背会了，正着倒着都会背。你随孤一起。”
“陪孤去个地方。”沈青溯说。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沈青溯心情很是复杂，他带着阿唐，朝着沈长离设宴宴请仙使的地方偷偷摸了过去。
菱花窗上有咒术。
他从乾坤袋内掏出了一面小镜子，贴上了窗，心怦怦直跳。
室内景象瞬间清晰了起来。
沈青溯踮起脚，透过那一面镜子，朝里看，他瞬间看到了一个窈窕纤细的背影，和她一个柔婉的侧脸，没太看清楚模样。父皇也一直正在看她，他此前从未用过这样的视线看一个女人，沈青溯注意到了，心越跳越快。
他脚步被钉在了地上，
其实沈青溯也恨过她，为什么要把他带来这个世界，然后又离开他。
他有时候觉得很恨她，有时候又会觉得有些委屈。
阿唐怯怯地说：“青溯，这里是不允许进来的。”
若是被陛下发现了，估计他又要被罚跪了。
沈青溯一直一瞬不瞬看着那个背影，虽然甚至还没有看到她的正脸，但是他已经开始觉得，那就是他的阿娘。
若是她真的回来了。
父皇会不会把她留下来，陪着他们？
阿唐吸了吸鼻涕，傻乎乎问：“你看到你阿娘了？她是不是很快又要走了？”
沈青溯漂亮的脸蛋已经沉了下来，眉目间甚至浮现起了戾气：“她是我阿娘，是我爹爹的媳妇，谁敢带她走？孤叫人把他们都杀了。”
阿唐：“……”
过了会儿，他又喃喃说：“阿唐，你说，她为什么会走？”
阿唐说：“她要是天上的仙人，大概，她不喜欢这里？”
阿唐性子耿直，目前他见过的仙人都是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他们的。
沈青溯沉默了。
莫非，真是这个原因？
可是，他觉得她不会不喜欢他……或者说，他也无法接受她不喜欢他。
旁人的阿娘，都对自己孩子很好。
他很优秀，出类拔萃，功课武艺都一等一的无可指摘。
也可以做很乖巧的小孩。
沈青溯目力很好，他看到父皇面上有巴掌印。
是他阿娘打的吗？
沈青溯想起一件小事来，在他小时，每年夏至的时候，沈长离会带他去外地的一间小院住一住。
父皇说她从前很爱他们，叫他不必多想，说他是两情相悦生下来的。
沈青溯一直在外偷偷看着。
他有时候又想，要是父皇可以真的统一三界就好了，可以把他们都留下来，他也可以去仙界找她。
估摸是聊完了事情。
仙界使节从大殿中走了出来。
白茸正在和贪狼说话，她很敏感，察觉到有一道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是谁。
她微微皱了皱眉。
“哪个是你阿娘啊？”因为出来了许许多多仙君，男的女的都有，阿唐也没有看到哪个和沈青溯长得特别像的女仙。
沈青溯不出声，他拉住阿唐，两个小孩藏在外头的华表后，看着仙界使者一个个离开了，越走越远。
没人注意到他们。
那个女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沈青溯强行忍住失落，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对阿唐笑着说：“可能不在这些人中间吧。”
他一直看着那个背影，直到看到她消失在视野里。
脚却始终一动不动，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
白茸去查看了那倒霉的仙鹤，确实是出了问题，估摸是因为不适应妖界的食粮导致的腹泻。她给它们配了一些药，瞧着便精神了不少，翌日早上出行没什么问题。
“只是这样，还需得多留一晚上了。”贪狼叹气道。
毕竟，待的越久，变数越多。
仙妖二界素来不和。
“既然都是危险，今晚，不如出去走走？”白茸对贪狼说。
贪狼笑着说：“看不出开来，神女竟然还是个有胆量的。”
她真不觉得有什么，沈长离不喜欢玩阴的，有什么都是正大光明的做。
若是真要对他们如何，也不会做藏着掖着埋伏路上这种蠢事。
妖王都夜景十分漂亮，不远处恰好有一处蜃市。
白茸想起，以前和九郁一起住在云溪村时，九郁带她去逛过一回蜃市。
贪狼没有来过这里。
贪狼失笑：“我记得你从前并不喜欢这些。”
见她正在认真地一个个在杂货摊上挑选。
贪狼星君和从前的甘木神女是友人，不过，白茸注意到，他似乎完全没有把她当做甘木过，甚至可以很自然地接受她们性格的差异。
她有些意外。
白茸自己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只是想来感受一番热闹，走了一段，她远远看到有几个小孩在玩的磨喝乐，抽陀螺。还有不少精致的花灯，人间上元节的风俗似乎也传到了妖界。
她想起了阿墨，在外仙界，没有任何可以玩的玩具，这个年龄的孩子，原本应该是最喜欢玩的时候。
见白茸随意拿的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似是孩童喜欢的。
贪狼说：“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小玩意。”
白茸说：“给旁人带的。”
不单是给阿墨的，还有学堂中那么多妖兽小孩。
她尽自己的力，想让他们过得好些。
或许是因为去人间走了一遭，从小经历了这些事情，白茸对小孩特别容易升起怜悯之情。
边走边逛，一不留神就买了许多，她甚至还去布店给阿墨买了几身衣服。
回到住所后，白茸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通讯。
竟然是九郁。
这是这么久以来，九郁第一次主动联络他。
“你还好吗？”他声音显然有些紧张。
白茸说：“一切顺利，都无恙呢，明日便回来了。”
那边九郁哦了一声，但是很快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应该是还想与她再说几句话。
白茸便耐心等着。
虽然过程中经历了那么多，他性子和从前没有太多改变，依旧羞涩内向，性格比较被动，被她盯着看的时候，还是会紧张。
“阿墨在吗？”九郁显然对那个孩子没有之前那样的排斥了，白茸想着，便问了一句，“我给他带了一些小玩意。”
他嗯了一声。
其实九郁有些意外，白茸对阿墨的好。
白茸与他说过很多次了，阿墨确实是无辜的，某种意义上，他也是受害者。
“他来了几次，说想见你。”九郁声音略微变化了，说到这里时。
如今，对着白茸提起阿墨，他还是有几分不习惯，那一晚的事情，他一直竭力想让自己忘掉。
他之前不愿意回族中，将自己的吃穿用度强行都压到了最低等。
如今，仙帝找到了他，和他秘谈了一场。
他意思有所松动。
其实也是因为她。
他也想和她有未来，如今自己这般陷入泥淖的状态，显然只会拖累她。
他与冰海夔龙的血海深仇，迟早会报复回来。
白茸笑着说：“我给他带了些新鲜的好玩意。”
九郁低声说：“你优先保护好自己。”
下界的笔墨纸砚，放在学堂中也不错。
白茸声音很温柔，与他约莫聊了一个时辰，九郁方才切断水镜的联络。
九郁看向一侧。
阿墨正瑟缩在屋角，其实，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害怕九郁。
“她明日便回来看你，你去把脸洗干净。”半晌，九郁方才生硬地说，看向他脏兮兮的脸蛋。
阿墨却显然意见欢喜起来了，他先去匆匆忙忙洗干净了脸，又开始握着炭笔，认真在地上写字，他天姿不是很好，但是胜在很是勤奋刻苦。
仙使明日便要走了。
沈长离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和白茸相处。
他定然是不可能放白茸走的。
沈长离现在是魔躯，而白茸是仙体。
原本便会相冲，为了不让他身上的魔气伤到她，见面之前，他给自己下了咒，并且每次都会放血。
他小臂上也有许多伤痕，连带他的右手。
有的是那十年内受到的折磨，有的是战场上受的伤。
因为一个贵人喜欢他的手，他拒绝去侍奉贵人，因此一双手指骨都被硬生生折断了，后来征战时，因为一直握剑未及时治疗，战争结束后，大夫说，他还想要自己手的话，就不能再握剑了。
清霄一直无法接受：“你习剑那么多年，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
其实他早觉得自己没有握剑的资格了。
当年他还是个孩子时，师父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作为剑修要有的品格，剑修的风骨，甚至那一身曾经天生的剑骨，都被他早早背弃了。
他背了一身孽债，迟早会有报应。
不能握剑，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沈长离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他很少很少后悔什么事情，从来都只是往前看。
或许，只除了一件事情。
……
入夜，白茸穿着中衣，一头缎子似的黑发挽在一侧，安安静静看着横梁，
白茸想，她这一次的任务，便是要把禄日等一群无辜仙君带回仙界去。
果然，到了约莫卯时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幽幽笛声，旋即。便是一阵轻烟似的幻香。
她不觉得，今晚，他会这样简单的放过她。
“你要如何愿意留下？”他问。
白茸也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直接强抢，而是开口征询她的意见，令她很是意外。
沈长离这辈子从未主动俯就过任何女人。
他完全没有讨好取悦女人的经验，更不知道不使用强迫的法子，他该如何让她回来，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白日见她和那个仙官那般亲密，他甚至也忍住了没有发作。
他不想把事情弄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想再走之前的老路。
白茸偏过脑袋，看向他：“明日，你放他们安全离开。”
沈长离性情相当多疑，用她身边在意的人威胁她就范，是他惯用的一个伎俩。
他一言不发。
白茸半直起身子，竟然伸手，握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
沈长离没料想到，想到那日晚上她的目光，他显而易见，打算抽回手。
可是，白茸没让。
她手指很软，很轻。
从前沈桓玉最喜欢这样牵着她。
甚至，还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伤痕。
他确实受不了。
他很快反客为主，牢牢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好。”他声音沾了一点哑，琉璃一样的眼看着她。
“我留下，但不能同床，不能同房，不能有任何我不愿意的接触。”白茸说，“你要给我绝对的自由。”
他唇抿得很紧，显然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分明是他握着她的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错觉。
觉得他仿佛，第一次试着，将自己的缰绳给她。
她在驯服这个危险而傲慢的男人。
“我若是要求你退兵，退出仙界，从此不再进犯，不再主动挑起战争。以后，我一辈子都留下陪你。”白茸说，“你会答应吗？”
见他神色变换不定，没说话。
但是她显然已经从他眼神中明白了。
“你为何一定要主动挑起这一次战火？”她换了个话题。
是觉得自己拥有的还不够？
他的眼珠是一种清透的琉璃色，慢慢说：“若不是如此，你会愿意回我身边？”
若是他不与仙界开战，不用这样的法子逼她下界来，她会愿意来见他吗？
白茸不做声了。
沈长离夜半的时候还是走了。
只是简单的十指相缠。
他就这样牵了她许久，也没做什么。
白茸掀起唇，笑了一下。
或许因为实在有过太多血淋淋的教训，让她终于学会了，不再那样轻易地相信别人，学会了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若是沈长离亲自这些交换条件与仙界说。
到时候，他们会如何选择，简直显而易见。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微的失望，或许是对仙界的，又或许是对自己的。
其实很多时候，她看清了很多东西，但是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
人与人的关系，是不是都是赤裸裸的利用和背叛？
只是白茸略微有些意外。
沈长离竟然真的愿意考虑，用退兵来交换她留下。
白茸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男人相识那么多年，其实从未真实与他有过交心。
她完全不懂，沈长离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懂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如今，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翌日清晨，他竟然真的放仙界使者和战俘离开了。
同样也如她预料，确实无人来寻她，或是提出要她也一同离开。
男人换了一身白袍，乌发披散在肩上，站在她门前，很像是个清贵公子。
昨晚他一宿没睡。
他也不是毛头小子了，但是简简单单一个牵手，竟然能让他心里这般愉悦，他仔细想起，发现，从前，他竟然从来和她这般没有做过。
放走仙界使者之后，便过来寻她了。
白茸揉了揉眼，从床榻上起身。
他仿佛下了个什么决定，对她轻声说：“你喜欢我如何，我可以改。”
清晨的阳光下，男人俊秀眉眼被勾勒得很是清晰，微垂着浓郁的眉睫。
他可以用障眼法，暂时祛除身上的伤痕。
她要是介意，他身边那些女人，都可以遣走。
她不喜欢他的原身，他也可以一直用龙形。
沈青溯也是希望她可以回到他身边的。
他们都可以对她好。
他竟然可以说出的话来，
将自己姿态放得这样的低。
一个素来这这般傲慢强势的男人。
说这话时，沈长离也觉得极不习惯。
终于说出来后，却又觉得畅快了许多。
但是现在，他不想多想这些。
这几日，他彻底想明白了，他想她能回来，回他身边。
从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他们之后好好过，还可以相伴很长一段日子。
他也会努力弥补以前的过错。
白茸离开他的第一个百年，他尚且可以说服自己，不断欺骗自己，说自己不爱她，没有她也无所谓。
自欺欺人到如今，他只知道，她在他身边和不在他身边，他完全像是身处两个世界。
现在，他和她成了婚，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
看沈青溯的模样，白茸不可能不承认和他的血缘关系。
他想不出来，她还有什么不在他身边的理由。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可以给她一个他理想中的家。
从前是他太傲慢。
如今，为了让她回来，他可以改变。
白茸竟然没有反驳，在认真听他说。
她披散着黑发，面容线条极为柔软，有着晨起的娇憨动人。
没有冷漠，也没有剑拔弩张和针锋相对，只是慢慢听他一点点说起，他给他们规划的未来，随后看着他，偏过脑袋朝他一笑：“好呀。”
沈长离怔住了。
随即，他心中，竟然涌现出了一种少年一样的狂喜。
他忘了昨天答应的事情，捧着她的脸，鼻尖相对，亲了她花瓣般的唇一下：“你真的答应了？”
嫁给他。
他什么都已经备好了。
白茸只是瞧着他笑。
没有回应，也不说话。
沈长离清醒了一瞬，心下一沉，稍微回归了一点理智。
旋即，他怀中，那一具身体竟然开始发生了变化，面容开始变得呆滞发青。
这是她用自己的眉心血，玉露，用桃木做出的傀儡。
白茸压根没有信过他。
更不愿意来见他一眼。
她的真身依旧在仙界的灵玉宫中，压根没有下界来。
随着噗嗤一声轻响，那傀儡化成了一阵青烟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为了来见她时不伤到她，他强行将自己的魔气削弱了太多，身体衰微，加之关心则乱，他竟然一直未曾看出破绽来。
男人看着卧榻上的那一截桃木枝，瞳孔满是阴霾，唇竟然弯了起来，反而笑了。
他再度被她用这样低劣的把戏骗了，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是惯会骗男人的，他怎么忘了这一点呢？

第80章
九重霄，灵玉宫。
菡萏环绕中，白茸睁开了眼。
傀儡术时间有限，她遗留在桃木中的残魂魂力越来越弱，听到外界声响也不过是若隐若现，沈长离与她说的那一番话，她雾里看花，听了个囫囵，面容却冰雕一样冷漠，只想在心中冷笑。
白茸不信他的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信。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人什么，也不觉得人的本质是可以变化的。
更不信沈长离会对她有几分真心。
付出无数次血的惨痛代价后，她终于看穿了这个凉薄无心的男人的真实面目，他真的会对人有多少爱？
不过像是个小孩，将自己一件最好玩的玩具玩坏了，玩破了，便又觉得无趣，想将这玩具缝缝补补起来，重新供他取乐而已。
重生这一次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什么地方变化了。
对于从前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痕，如今看起来，倒像是看隔岸花。
灵玉宫中极为悄静，周遭十分安静，可以隐约闻到清逸花香。
如今她名义上是司木神女，掌管百草万花，宫中自也是花团锦簇，侍女正有条不紊在宫中穿梭，各司其职，宫中秩序如常，没了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白茸忍不住想，若是她真被沈长离强行留在妖界，有多少人会在意？
是否甚至会庆幸，让她留下，可以化解这一场滔天大祸？
或许是受到了在下界作为白茸的经历影响，她甚至有几分心灰意懒起来。
若化神君不在宫中，应是又去神游方外之地。这么多年，其实这一位恩师和她的关系也并说不上有多么亲厚。
她无亲无友，孑然一身，一直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前进，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办法。
也从来不会成为被坚定选择的对象。
因着换虏仪式很是顺利，禄日顺利回归了仙界。
和谈之后，战火也暂时停歇，因此上仙界气氛比起从前的剑拔弩张缓和了不少。
芙蓉只道神女留在了下界处理事务，不在宫中。
完成每日例行的布露仪式后，有相熟的仙官找她要两棵月桂仙苗，因此，芙蓉带着两个小侍女去往后苑去。灵玉宫后苑极大，苑中皆是各类仙株奇葩，争相斗艳，美不胜收。
此时金乌还未出行，天空半明半暗，将曦未曦。
后苑花海中的秋千上，正坐着一抹白影。
她半仰着面容，下颌尖尖的，乌黑得像是缎子的黑发披散在一截白嫩的颈子上，远远瞧着，有种说不出的风流袅娜。
芙蓉见多了美人儿，神女也不是她见过的五官最美的女仙，但她气质很特别，几乎可以说，叫人过目不忘。
仙界繁衍了上万年，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仙门世家门阀，禄日便是其中代表，因此他被俘虏之后，仙界才会花费如此大的功夫将他带回来。
千年前的甘木神女无父无母，只是一株受到若化点化的灵植，修为的天赋也不够高，幸得神君宠爱，在仙界活得也算是无忧无虑。
过于引人注目的姿容，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千年前，她被仙界送给天阙，很难说，和这样的姿容没有关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芙蓉如今亲自在神女身边待了那么久，觉得她性子并不想曾经传闻的那般冰冷孤傲，反而很是温和冲淡。只是，她也不觉得她是开心的，和神君太上忘情的无心不一样，芙蓉觉得，如今神女的淡然，更像是一种过尽千帆后的心如死灰。
见到白茸正静静坐在晨风之中，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脚步声。
芙蓉便站在那一丛葳蕤的月季边，朝她行礼：“神女回来了？”
“原本我还以为，你会在下界多待几日。”
这一次她将事情做的完美，接回了禄日，又争来了谈和的机会，外头对她倒是罕见有了几声褒扬。
白茸只是朝她笑笑，芙蓉觉得她眼底也是没有笑意的。
芙蓉叫侍女拿了个包袱：“神女，这是贪狼星君今早捎来的，说是给您的。”
白茸解开包袱一看，原是她之前与贪狼一起在外闲逛时，在妖界置办的那些物件。贪狼倒是有心，把这些都给她带了过来。
原本白茸是预备早早过去外仙界，看看阿墨，顺便也给学堂中那些孩子带些吃穿，如今倒是觉得意兴阑珊，浑身乏力。
沈长离似乎总有种让她心情低落的本事。
她吩咐芙蓉，叫她去给贪狼回信，说她今日身体不适，暂时需要闭关几日，这段时间不见人。
用作傀儡的桃木用的她的精血，精血取之不易，如今怠力也情有可原。
芙蓉赶忙点头说好。
灵玉宫静悄悄的。
直到翌日午时，外头来了一个穿着玄袍的高挑男人，生得很俊，喉口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只是瞧着很是面生。
他似乎在宫外徘徊了许久，方才叫宫女去找芙蓉传令。
芙蓉正忙着，见来人也说不明白身份，便道：“你去告诉他，神女正在闭关修行，暂不见人，叫他改日再来。”
九郁站在宫门那一棵合抱的月桂树下。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但是依旧没见到白茸，甚至没见到她身边的小女官，只有一个侍女出来，告诉他神女这段时日都不见人。
九郁手中攥着一块玉质的腰牌，这腰牌质地温，润但是冰凉，入手微微烙，上头印着灵玉宫神女名字。
他原本想把那一块玉牌递给侍女，叫她去通报一声，是他来了，想见她一眼，有要事想相商。
倏尔之间，他也抬眸看向远处浮云，上仙界清气浮云，往来男女皆是样貌清秀，衣着华贵，亭台楼阁，华贵的宫阙藏在云中，越发显得美轮美奂。
他沉默了，收回了手，转身朝回路走去。
她从妖界回来了。
按理说，应该也见到了沈长离。
他们又说了什么呢？又发生了什么？足以让她回来之后便开始闭门不见人。
她是否又改变了心意？
九郁方从上仙界回来。
从仙鹤背上下来后，他面色依旧沉郁，但是较平日有几分异常。
阿墨又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只是如今他也没有多少心思管他。
紫衣在身后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多少反应，直到她走到他身边叫他名字，他方才如梦初醒。
“没见到她？”那穿着紫衣的女人问。
细看，她眉眼和那一日在坟上见到的老妪其实隐约有几分相似，但是如今看起来也就二十余岁模样，背脊不再佝偻，面容上的皱纹也都消失不见了，眉眼竟然很是俏丽，只是隐约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怨毒。
九郁说：“她方下凡，需要时间修整。”
紫衣说：“如今你若是还对她有多少幻想，便是真的无可救药的愚蠢。”
早几日，和谈的时候，仙帝曾唤人密函过九郁，召他去了一次上仙界。
过了整整一日，九郁方才回来。
九郁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仙廷到底与他谈了什么条件。
只是，仙廷给他开出的筹码十分丰厚，丰厚到，让任何一个人难以拒绝的地步。
他不醉心权力，也没有野心，从前在阴山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便是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从小到大，他也不喜欢与人竞争，不喜欢你死我活。
可是如今，想起父王母后死前的叮嘱，无数族人身首异处的场景。
叫他如何可以放下？
如今外仙界看似是分裂的部族，但是依旧有清晰的等级之分，他平日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用阴山九郁这个名字，只用化名熹真，将自己藏在了众妖之中。
可是，他若一旦恢复名字。
大家都知道，阴山九郁是阴山王的纯血后裔，拥有纯正的腾蛇血脉，如今外仙界聚居的妖以蛇妖为主，自然依旧奉他为尊。
腾蛇和如今的妖皇的血海深仇人尽皆知。
在这个节骨眼，仙廷忽然暗中唤他见面，会聊些什么内容，很是好猜。
紫衣丝毫不觉得危险，反而激动了起来。这是他们的机会。若是他想要报仇，单打独斗显然毫无胜算，只有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作为阴山王妃贴身，最信赖的侍女，紫衣对他和那个带来灾难的女人之间的旧事一清二楚。
见九郁不做声。
紫衣心中忍不住生出怨毒。
遭遇了那一场灭族之祸后，他若不是因为运气好，恰好接受了传承，怕是早已经命陨当场，他不愿意娶妻生子，如今到了这份上，还不愿做出决断，她有时候真不能理解，那个女人到底是对他下了什么蛊。
见她说什么，九郁都无动于衷。
“你便是傻。”紫衣冷笑，“你与其他女人有了孩子。她看到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关于阿墨，其实一直是他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
白茸愿意接受，他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甚至压根没有仔细去思索对方的反应。
九郁猛然抬头，神情骤变。
紫衣说：“我也是女子，无论是人、仙、还是妖，作为女子，若是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和其他女子有了孩子，谁还能保持这般淡然自若？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开解你……便是在人间，成婚之前，夫君在外头先生了没有名分的私生子，也是个见不得光的大丑闻，不说以泪洗面，在哪个女子心里，这是可以一句话轻飘飘带过的事情？”
“她看着介意吗？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介意，阴山九郁，你真的敢说，她是爱你深到了骨子里，爱到非你不可，才可以不介意这些事情，还是她其实压根就不在乎你，半点不爱你？所以才能对这些事情全然无所谓？”
“闭嘴。”他许久没有这样动过怒。
他一双狭长的眼，瞳孔已经变成蛇瞳，瞳孔收得很小，面容上也开始蔓延起玄色的鳞片，看起来极为可怕。
紫衣半点不怕：“我看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那条孽龙，只是那龙看不上她而已，你压根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玩具，替身！”
“我叫你闭嘴。”他很少这样暴怒。
紫衣身躯撞上了身后的方桌，他失控之后，那一道劲气用力太大，她腰部撞上了那一张方桌，方桌被撞到四分五裂，桌上茶壶茶杯都跌了个粉碎。她面色煞白，吐出了一口血沫，但是依旧在笑：“少主，你今日便是杀了奴婢，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已经克制住了自己，胸口还在不住起伏，双眸都是血红的，看着极为可怖。
仙界给他的那一只失魂蛊，正在玉盒中横冲直撞，因为他灵力的躁动，也开始变得不安。
阿墨蜷缩在屋角外头，吓听着室内响动和吵架声，吓得瑟瑟发抖，面无血色。
屋檐下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木箱子，上头垫着几件破旧的衣物，他蜷缩进了那个箱子里坐着，双手抱着自己身体，尽量消弭掉自己的存在感，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吸了吸鼻子，他好想念老师。
外界都在传，因为战争，老师这段时间下了凡处理事务，因此一直没有过来续学堂。
他好害怕，也好想老师。
……
白茸在宫中闭关修整了五日，方才终于将精血养回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仙帝得知她返回上界之后，派人给了她送了不少赏赐。
她压根没看，叫芙蓉都拿去分了，分给了十二月令仙子，众仙得了赏，自然都很是高兴，说她大方开阔，倒是给她意外赚了一波名声。
只是如今她都不在乎这些了。
过了两日，她整理好了想给阿墨带去的物品，便又独自去了一次外仙界。
如今她走这条路算是轻车熟路。
路途没见到多少小妖。
远远看到学堂下栽种的柳树，在微风中显得曼妙婀娜，依稀可以听到读书声。
她唇角弯了弯。
一个叫做小狸的女孩子先看到了她，惊喜得双眼都亮了，朝她扑了过来，尖叫道：“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白茸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双丫髻，抿出了两个梨涡：“自然不会。”
她将从宫中带来的花露，从下界带来的笔墨纸砚分给了众孩子，又给他们分了不少点心，孩子们都很是欢喜。
白茸点了点人数，忍不住问了一旁一个和阿墨关系一直很好的男孩：“阿墨呢？怎么不在。”
“阿墨啊？他不在吗？可能是回家了。”齐齐正在往嘴里塞着肉脯，含糊不清说。“他前几日一直都在的，大半夜的，还有起夜的瞧见他在学堂念书写字呢。”
回家了？正好，她也想再见一次九郁。
白茸和孩子暂时道别，便朝着九郁家方向走去。
远远看到了他家门前那一颗樟树，屋门紧闭，似乎静悄悄的，白茸瞧见门口箱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时，愣住了，心忽然一痛。
倒是阿墨意外醒了，他脸蛋上还有靠着箱子睡出来的红印，刚睁开眼，看到白茸，顿时欢喜无尽，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老师！”
昨天半夜，他不知不觉就在这里睡着了，没想到她今天回过来，想起自己没有去学堂等她，阿墨有些懊恼，他立马从箱子中爬了出来，朝她跑去。
白茸将这一幕收在眼里，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刺痛了一瞬。
“老师之前如何没有过来？”阿墨跑到她跟前。
白茸抿唇一笑：“临时有事耽搁了。”
“你这几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念书？”她微微弯下身子，视线保持和他平齐。
这话正好说中了阿墨下怀，小孩瞬间得意起来，叽叽喳喳和她说起，自己最近都念了什么样的书。白茸认真听着，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般教书育人的工作。
有时候她想，在仙界担了这闲职，远离纷扰，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一大一小正说这话，白茸把自己从下界带来的包袱递给了阿墨。
他眼前一亮，正迫不及待要打开时，屋门吱呀一声，忽然打开了。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从中走出。
是九郁。
他似乎方才在沐浴，只是罩着一件外裳，露出了结实的胸膛，黑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滴着水，白茸很少瞧见男子这般装束，下意识移开了眼神。
九郁没有如往常那般，立马套上衣服，1他容色淡淡的，看向阿墨手中抱着的那个满满当当的大包袱：“你来了。”
白茸本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进来，把脸洗干净。”这一声是对阿墨说的。
他匆匆忙忙，抱着包袱进了屋子，洗干净了手脸，便开始拆那包袱。
都是些小玩意，从小男孩喜欢的玩具到连环画，再到衣物和她带来的零嘴，阿墨眼睛越来越亮，唇角越扬越高，欢喜挂在了脸上。
白茸喝着茶，看他开心，唇角不自觉也扬起：“你试试这衣裳，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这个年龄的孩子长得快，她裁衣裳时刻意留了些余地，怕他很快穿不上。
阿墨抱着衣裳，欢欢喜喜去了隔壁屋子换。
白茸方才看向九郁，更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只是，他只是沉默喝着茶，也不言不语。
阿墨洗干净了面容，略微穿齐整一些，面颊看起来便像是苹果般可爱，细看起来，他五官应该是更多随了阿娘，眉眼都是弯弯的，虽然不不如九郁精致，但是瞧着更为外向开朗。
九郁居住的屋舍有了不小的变化，添置了不少物什，室内应是被打扫过，干净宽敞了不少。
天色已经玩了下来。
阿墨趴在她身边，正翻着连环画，遇到不认识的字眼便问白茸，她柔声细语地解答，看着俨然一副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模样。
九郁给他们弄亮了一盏油灯，却还是不做声，一直到阿墨明显开始困了，白茸柔声哄着他睡了，九郁把他抱了起来，放去了偏房，那里有一处狭小的榻，阿墨蜷在那里睡着了，梦里显然也是少见的幸福。
她方才看向九郁：“天色不早了，我今日便先回去了。”
“嗯。”半晌，他说。
白茸走到门边时，却忽然又回头，看向了九郁，轻声说：“九郁，你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瞧着他今日不对劲，白茸有些担心。
他不做声。
外头天色暗了下去，她穿着浅色短衫，长长的雪色百迭裙，乌压压的云鬓，肤光雪色，在这般昏暗环境中，越发清媚动人。
“你今晚，可否留在这里过夜？”他忽然说。
这一句话极为突兀。
白茸甚至都愣了一瞬。
灯火摇曳了片刻，她看到他脖颈上那一大片明显的瘢痕，心中忽然一软。
她说：“好。”
卧房只有一件床，不大不小，容纳两人身形正好。
她坐在床边，帐子半遮半掩，倒是他，直到鸡鸣之后方才又进来，身上染了若隐若现的酒气，身上又沾了水气味道。
白茸没有焦躁，她明澈的眼看向他，耐心等着他能讲那些话说出口。
果然，他还是屈服了。
九郁挪开了视线：“你明早，是不是就又要走了？”
白茸说：“你若是想，我之后也可以常来。”
他在方桌边坐下，又闷下去了半杯烧刀子：“你为何，对阿墨，一直这般好？”
这样的好，丝毫不介意阿墨的身世。
他不懂原因，想起紫衣说的那一番话，如今，他看到白茸对那孩子好，甚至觉得有些抵触。
白茸愣了片刻，她完全没想到，九郁会这般问。
她没回答，只是抿紧了唇，在心中组织语言，不知该如何告诉九郁。
他在油灯下瞧着她，神情冷淡了下去：“这一次，你下界，是否见到了沈长离？是他将你多留了这几夜？”
白茸没想到九郁会忽然提起他来。
她如今不愿意与任何人谈起沈长离来，只能保持沉默。
他袖内手指攥紧，忽然嘶哑着说：“若非因为天生的血统与天阙的龙骨，沈长离断然不可能在这般年龄，有这等修为。”
以龙的寿命而言，沈长离还很年轻，若是从他们破壳的年龄算起，其实他没有比九郁年长多少。
若是他有那等机缘，有继承天阙龙骨的宝贵机会，想必如今，他修为定不可能比沈长离差。
只是运气而已，造成了两人如今处境的差池。
他有力量，有权力，白茸下凡的两天一夜，他忍不住想，她和沈长离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会旧情复燃？
猜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很难根除。
夜风呼啸。
她声音也清淡如水：“我这辈子，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了。”
她说的平静，但是决然。
“你不是在问，我为何会对阿墨这般好？”她扬起脸，朝他笑了笑，温和地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原因。”
“因为，我从前也有过一个孩子。”白茸说。
桌子对面的男人完全愣住了。
自从那孩子被流掉之后，白茸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除去若化，这些人也都不知道，还有过一个这样的孩子存在。
提起这件事情，无异于让她自己再度揭开血淋淋的创口。
“我在地牢中，发现自己怀了孕，是我被他强迫怀上的孩子。大夫说，我怀孕的可能很小很小，几乎不可能，但是，怀了就是怀了。”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发现那些回忆，丝毫没有被淡忘。
在那个阴暗的地牢中，她发觉自己怀孕了。
如今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梦到，在那个阴暗的囚牢中，她衣不蔽体，怀着身孕，被周围的囚犯讥讽嘲笑。
那些囚犯之后都被沈长离全杀光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那些事情，却消抹不掉这段可怕的回忆。
这是她曾经深爱的男人，亲手给她的下场。
“我其实很软弱，很无能。”她笑着说。
无法做到一笑而过，把这些事情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虽然决定打掉了那个孩子，但是直到如今，午夜梦回时，她还会经常梦到那个孩子来。
她以前憧憬他们昏礼时，也无数次想过，她和阿玉今后成了家，必然是要生孩子的，他们孩子会是男孩女孩？会是什么模样？笑起来时会更像谁一点？
按理说，月份如此大了，那孩子应该已经成型了。
还是被她狠心用药杀掉了。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打掉那孩子。
她对沈长离的恨意，在这时，像是被点燃的一点星火，又肆意烧了起来，将她双目都要烧红。
很难说，如今她对阿墨这样好，是不是有补偿她腹中未曾出世，也不可能出世的孩子的成分。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对阿墨好，将原本应该给那个孩子的母爱补偿给他。
她神情很宁静，语速也不快，玉白的脖颈微微低着。
“你别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她还没说完，已经被对面男人打断。
“小木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问你……你不要说了，把这些都忘了吧。”
他情绪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跪坐在她面前，白茸抱着他，洗白的手指插在他乌黑的发丝间，轻轻抚了抚，他全身都在发抖。
“无事。”她柔声说，“我该早点与你说这些的。”
夜已经深了。
察觉到了她如今的脆弱，他很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做。
这样的氛围实在太合适。
窗外风声呼啸，他越靠越近，有几分意乱神迷，白茸早不是从前的懵懂少女，大致明白他想做什么。
白茸没有拒绝，也没有变化坐着的姿势。
他握着她的手，两人影子越来越近。
白茸闭上了眼。
暗淡的油灯灯光下，她肌肤细白，如玉的双颊，睫毛微微卷曲，甚至比起从前在人间的白茸，还要更加清丽几分。
她默许了。
可是，他的唇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瞬，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了一个罪恶的念头。
那一晚，他抱着那个女人时，她面容通红，满是羞涩，心跳急速跳动到他都能察觉到，那个女人或许是喜欢他的吧。
而面前的她，双颊没有蔓起微红，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只是安静，柔顺，任他动作。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像是被兜泼了一盆冷水，他瞬间便清晰了过来。
白茸再睁开眼时，看到九郁正沉默着坐在她对面。
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她有些不解，睁开了眼，仰目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撞，
他低下眼，嘶哑地说：“改日吧。”
白茸没有多加追问，她轻轻点了点头。
当年，她和九郁有过正式的昏礼，两人喝过婚酒，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是她亲口答应了九郁的求婚，像是沈长离和楚挽璃一般，如今，他若是想做什么，她也不会拒绝。
两人都已经各自有了孩子。
被九郁触碰，她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可是，沈长离……只要想到那个男人，想到他用碰过不知道多少女人的手，再来来碰她，只是想一想，她便会厌恶到想吐。
“你睡这里吧。”他站起身，“对不起，今晚我不该与你说起这些……”
见他披了衣服，站起身，朝外走，白茸默默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
卧榻上还残余着一点九郁的气息。
她很疲惫了，之前因为损失精血消耗的气力似乎还没有回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已经沉沉入睡了。
九郁没有睡。
他站在屋外，晚风吹起了他的黑发。
那个小小的玉盒，一直藏在他的袖内，蛊虫已经疲惫了，安安静静待在盒中，不再动弹半分。
他在此处站了不知多久，一直站到了晨光微熹，浑身都是冰凉的时候。
……
一条斑斓的星河正在静静流淌。
一袭白袍的神官，赤足蹚水，从星河中走过。
星河对面，正是妖界和人间的分野。
一颗顶天立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巨楔，其上流光溢彩。
神官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巨楔上的裂缝，神情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痴迷。
多美的一幕。
一切的一切，都正在按照星图暗示的轨迹发展。
白袍神官抽回了手，正双掌合十，低眉顺目，赤足站在星河中不住祷告。
*
白茸就这样走了。
这几日，沈长离闭门不见任何人，也不见部属。
如今，华渚带领的军队已经在外仙界暂时驻扎，双方在谈和。
若是他要以此想逼，要仙界再交出神女来，也不是没有希望。
只是……以他的傲气，这样做的概率实是很小。
清霄担心他做出什么极端激烈的事情来，一直在他宫门守着，却不料，过了半月，他属下过来汇报：“清霄大人，有一份从仙界过来的信件，给陛下的。”
清霄说：“是谁来的？莫不是又要更换条件？”
属下摇头：“似乎是从花神大人的灵玉宫中来的。”
那个女人写的信？
清霄愣了一下。
信笺很雅致，印着青藤，上头散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清霄接过信件，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要把这个事情告诉沈长离。
他正犹豫着，不料，紧闭了足有半月之久的宫门在这时打开了。
出现的男人一身松落的白袍，神情有几分恹，他病容尚未褪去，面容苍白得不见一点血色，只有唇红得异样，他浅色的瞳孔盯着那一份信笺：“这是谁寄来的？”
属下立马说：“是仙界，灵玉宫的司木神女。”
“那边刻意交代了，是给陛下的私人书信，并非涉及和谈。”
私人书信？
那信纸被他瘦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但凡他略微用力，或者燃起火，这封信笺，会就这样消失在火中。
可是，他最后什么都没做，
“拿来。”他方才凌厉的眉目已经松弛了下来，神情淡淡。
下属把信笺递给他。
沈长离没有立刻拆那一封信。
他处理了一日积压的政务。
直到日头下去，用过晚膳后，他方才独自回了寝宫，拿起了那一份信笺，端详了片刻，方才慢慢拆开。
他方沐浴过，空中染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和这信件上的花香纠缠，燃起了一点异样的缠绵。
她骗了他，走了，但是过了半月，又给他来了一封这样的信。
从前白茸和沈桓玉经常通信。
那些信他读过，言语之间都很是甜蜜，只是，对那些他自己亲笔写下的文字，他依旧没有半分印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男人写下的文字。
那一叠厚厚的信件，如今都已经被她烧成了灰，再寻不到了。
但是，在他的记忆里，这确实是白茸第一次给他寄信。
后悔了？还是想与他解释或是道歉？
若是她现在还是想继续住在仙界，用寄信的方法来联络，暂时分居，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还是需要定期见到她，一月至少一次。
白茸离开之后，他因为体内魔气紊乱，又拒绝巫医，一直很不好受，如今拿着这一封信，体内灵脉竟然舒通了不少，甚至有几分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拆开了信。
确是她的字迹，清秀婉约的簪花小楷，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只有寥寥数语，薄薄的一张纸。
“背信弃义，朝秦暮楚，肆地随性苟合，乃禽兽所为。人非禽兽，当有基本伦常。”
“往事既过，已成烟尘。”
“望陛下好自为之，祝另得良配，勿再纠缠。”
从读到第一个字开始，他的瞳孔已经开始略微放大。
他一字一顿，读完了这封信。
信封中只有这样薄薄的一页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苍白瘦长的手指，捏住了那一页薄薄的纸，纸被捏褶了，因为过于用力，他的指节已经发白了，那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和他面容一般，毫无血色。
肆地苟合。
禽兽？
另择良配，勿再纠缠。
定定看着那几行字，过了不知多久，反而缓缓笑了。
禽兽，他可不就是禽兽？
白茸清楚地知道他最介意什么，最在乎什么，若是可以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压根就不想要这半龙的血统，也不想要什么龙骨，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男人。
上一次见面时，他甚至已经与她坦白了。
漆灵山那一晚，为何对他如此重要。事关她是否可以接受最完整真实的他。
可是，随后，这一点，却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尖刺。
被她用来戳在了他的心尖上。
白茸性情温和，与人为善，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重话。
这一份信上的内容，是她三辈子说出的最尖刻的话。
要把他刺得鲜血淋漓。
“陛下。”宣阳察觉到了魔气不对。
他推开门，几步朝着室内走去。
身形修长的男人，依旧保持着坐在案前的姿势，手中捏着那一张薄薄的信笺。
“陛下，你还好吧？”因为他身体状况，时间久了，他身边几个近臣都略通医术了，宣阳还没靠近，已经暗道不好。
他第一次见沈长离这般大的情绪波动。
“无妨。”他淡淡说。
宣阳愣住了。
青年背脊依旧笔挺端肃，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后，是更剧烈的低咳。
红黑的鲜血，染红了他白衣的袖口。
“快去叫大夫过来。”宣阳迅速给他输了自己灵力，便唤他身边那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侍卫。
“无碍，不需要。”沈长离说。
过会儿便好了。
他声音透着浓重的喑哑。
可是，没等他站起身，他已经面无表情，再度咳出了一大蓬暗红的血。
“陛下。”
他猝不及防，就这般倒下了。
宫中登时乱成了一团。
……
他沉浸在一个幽深的梦中。
似乎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了，一段埋藏在他记忆深处，不知为何，还残存着依稀印象的事情。
他明明早把情丝抽干净了。
还是他十几岁的少年时候，那一场九州剑比后，决赛他受了点小伤，被对手带着灵力的剑气烧伤划破，落下了大片创口。
因为夺了魁首，他有了假回上京，加之婚期又快了，他把之前给她准备的各色礼物都带了回去，顺便与她抽空再见一面，一起待几日。
夜间，他睡下之后，却意外被一点没压住的细碎呜咽声吵醒了。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漆黑的夜幕里，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半蹲在他卧榻边上，握着他的右手，正在无声的哭。
不知哭了多久，眼睛都哭红了，像是两个小小的桃子。
少年夜间只穿着寝衣，领口很松，随着他坐直起来，领口掉下，那一道狰狞的，从锁骨到右臂的剑伤便显得更加明显。
她看一眼，就止不住眼泪。
她白日问起，他只说没事，一句话轻飘飘带过。
他性格就是喜欢逞强又要强，在外头遇到了什么，都自己忍着，从不和她说。
她很怕他那天在外头就出了什么意外，想起来就怕。
“你怎来了？”他声音还有点刚醒的喑哑，把自己卧榻给她让出了一半，把她抱了起来。
“她们帮我，翻，翻墙过来的。”
是她那胆大包天的闺友，带着她大晚上跑来的。
沈家墙垣很高，她站在梯子上，腿都吓软了。
她竟然有这样的胆子，被发现了，或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下次别这样了。”
“你别看我。”她想起阿芙的话，又摸到了自己肿胀的眼，脸蛋一下通红。两人都打趣她，说她还没过门，就这般心疼自己男人。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不稀罕你。”她赌气说。
见她这般羞恼，眼睛都哭成了这样，又心疼了，于是伸手把她抱起来，笼在了自己怀里：“自然不是不想见你。”
他当然想啊，想得不行，只想快点成婚日日和她在一起。
“疼吗？”她凑近了，又忘了恼火了，还要坚持地问，“多久可以好起来？”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相闻，少年喉结滑动了一下，摇头，低声说：“你都愿意这样对我……”
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话只说了一半，他向来不是会说情话的男人，她知道意思就好了。
有她心疼，他就满足了。
看她面颊红通通的，或许因为他受伤，竟然没有挣开他，由着他这般僭越地抱着了。
他心里已经满足得要溢出来了。
觉得这一瞬，什么都值了，别说这一点小伤，死了都值得了。
他自小脾气冷硬，谁都不信，外头包裹着一层尖锐冷硬的刺，一颗柔软的心，从来只对她全然敞开。
他已经记不清怀中女孩样貌了。
被抽走的情丝带走了他所有的记忆和感情。
这一点残存在识海中破碎的回忆，却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冒了出来。
他体内状况极度糟糕。
入魔之后，他原本的经脉几乎都破碎了，由着魔气在一直修补。
加之体内已经完全无法祛除，已经和骨头彻底融合的赤葶毒。
若不是因为他年轻，体质一贯好，修为又强大，已经早早见了阎罗王，或者是彻底走火入魔，沦为了一具丧失自我意识的魔躯。
清霄袖内笼着那一纸，还带着沈长离血迹的青书，又看着卧榻上的人，面容难看到无以复加。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玄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是十巫之首的巫彭。原本一直居住在化外之地，灵山的药谷。
机缘巧合之下，被清霄请来，给沈长离看诊。
巫彭看着卧榻上的男人。
他成熟了，但是眉眼和当年雪夜来求药的少年很是相似，他对他印象很是深刻，记得很清楚。
当年他给心爱的女孩来求药时，巫彭给他做了三个预言。
那时，他也没想到，那个少年，血脉竟然如此之高，竟会是之后的妖皇。
“巫彭大人，不知可否有法子，能再度抽掉他的情丝？让他得以达到太上忘情？”清霄毕恭毕敬问。
清霄摇头：“他情丝已经除尽，记忆也没有恢复。”
“那为何还会如此……”清霄迟疑着问。
为何还会与这女人纠葛不清。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非，真是因为前世的孽缘？
“除非重新再服用丹药。”巫彭说，“让人彻底封闭感情或是可以再度清除记忆的丹丸我有许多，只是，必须由陛下自己做出选择。”
清霄不说话了。
显然，沈长离不可能再同意。
巫彭给他带来的药，用了冰河谷中五十年一开的泷月花，配雪梅，银杏，冰海中的寒喜霄草，做出的丹丸像是雪水一般清透，之后，每十日服用一次，保持情绪稳定……可以最大限度的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魔气，修复经络。
……
这个长长的，支离破碎的梦境，终于走到了尽头。
察觉到有人在卧榻边，
这一瞬，他记忆有些错乱，甚至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在何处，甚至有几分迷茫。
仿佛觉得自己还是几百年前，上京沈宅中的那个少年。
心爱的人正陪在卧榻边。
男人浓密的睫毛翕动了一瞬，他睁开了眼。
卧榻边果然有人，是个女人，正担忧地看着他。
他不想再放走她，错过她，已经飞快捉住了那一双手。
他声音嘶哑：“别走。”
“你留在这，留在这里这陪我会儿，好吗？”
他素来是高傲强硬的，从来没用这样的姿态和语气说过话。
那手的主人似乎很是意外。
“绒绒，我好想你。”这一声说的极轻。
“你能回来吗？”
他抱着怀中女人：“我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你信中那样说，我看了很难受。”
他想要她回他身边，陪着他。
他很想她，从她第一次离开他开始，就一直在想，想了好多年。
男人有力的臂膀，将卧榻边的女人重重揽入怀中，作为沈桓玉，肆无忌惮地对她吐露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心里话。
白茸竟然没有反抗，吐气幽幽，
他心跳一阵加速，极自然的，想继续再做一点什么。
可是，旋即，他已经飞快察觉到不对了。
调息之后，那一阵迷蒙的香似乎散开了，怀中女人模样也越发清晰。
他的识海也清晰了起来，那一点点，来自过往的深思，也在这一瞬，彻底散去。
意识到，如今自己身在何处。
那一点幻觉，已经早早不见了。
镜山赤音正站在他的卧榻边，面容通红，唇半张着，正用手笼着有些凌乱的鬓发，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丝绸中衣。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松开了赤音的手：“朕不是已经叫你出宫了。”
赤音微红的面容恢复了平日模样，低声说：“陛下身体抱恙，臣放下不下。”
他漠然说：“你不是大夫，不会治病，放不下又有何用？”
他情绪欠佳，懒得遮掩。
赤音咬着唇。
其实他留在这里，照顾溯溯，顺便照看沈长离，也是清霄的意思。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放弃撮合他们，甚至连这种时候都不放弃。
沈长离看了一眼一侧未曾燃尽的的香盘，在心中冷笑。
赤音看着卧榻上的半躺的男人，摸脉搏，他应是在高热，但是依旧不怎么出汗。
沈长离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但是依旧丰神俊秀，鼻梁高挺，眉目清雅，沈长离这一身皮囊，甚至比从前的天阙还要好一些，或许是因为多了人类的血脉，调和了龙的兽性，非人感不那样的重。
赤音用手帕给他擦过面颊和脖颈，男人一动不动，很是安静。
赤音柔声说：“陛下，她不会懂的。”
她瞳孔中放出了淡淡的妖异光华。
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儿。
男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是谁？”
他灵力顺着赤音的灵络往内，赤音修为远不及他，被他魔气这般入侵，压根承受不了，已经尖叫一声，手中帕子落在了地上，身子软软塌了下去。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一缕黑气顺着地面消散。
竟然是被附身了。
他唤人进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叫宣阳将赤音先带走，再仔细查验。
“陛下……”宣阳皱眉，看向他。
沈长离与他说话时，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只是已经不再咳血，他半倚在榻上，支起了身子。
他醒来后，除去叫人去把那一封信笺拿来给他，说要烧掉之外，再也没有提起过半句白茸。
似乎那一日，看到那份信后，吐血后差点走火入魔的人，压根就不是他一般。
“巫彭大人想见您，不知您现在是否有空？”
“巫彭来了？”沈长离几分意外。
巫彭竟然亲自来见他了。
“你给朕的药，可否又有什么副作用？”巫彭进来时，男人正半阖着眼，在闭目养神。
“没有。”巫彭说，“只是，我这次便是想来告诉陛下，此药只能暂缓魔气失控速度，若不想再恶化下去，陛下最好不要再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当以修心为主。”
沈长离没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忽然问巫彭：“有没有办法，可以复苏失去的记忆？”
从前他极为抵触白茸提起任何与他们从前相关的事情。
因为他一点也不记得，甚至觉得陌生，像是她在他面前，说着自己和另外一个男人的风花雪月一般。
“陛下是在问起曾经抽掉的情丝？”巫彭温和地说。
“陛下情丝是被净火焚毁的，早已经焚烧干净，不可能再有法子找回来了。”
“什么药都不行？禁咒也不行？”
巫彭摇头。
失去了的记忆，就是失去了，不是那样的好找回来。
属于沈桓玉和白茸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
白茸爱的那个少年沈桓玉，确实，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完完整整的消失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这里已经没了情丝，兽类原本感情便比人类淡薄。
那十年里他试过许多办法，都毫无用处，没了就是没了，他感受不到动容。
他不知道，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他也不懂，自己为何会为了白茸，难受到这种地步。
“其实，你们缘分本该早早尽了。”巫彭叹息说。
沈桓玉为了保住她的性命，甘愿放弃和她的缘分。
却没有想到，白茸竟然也如此坚持，加之他实在舍不得，推迟了两月消除她记忆的时间，却没想到，就是他出于最后一点私心留下的两月，让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给两人之间，留下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缘分。
“你的正缘，原本应是与楚家女儿。”巫彭说。
沈长离闭目：“朕早早便知道。”
因此那时，他才会与楚挽璃成婚。
他的爱人注定会以身祭妖，死在那一年的妖祭中，陨身火海。
所以，他给了楚挽璃他妻子的身份，心甘情愿与她成了婚，因为他需要她去祭妖。
那时，他也让自己相信了，他是爱楚挽璃的。
对她温柔体贴，有求必应，甚至与她成了婚。
可是他没想到，最后葬身火海的，竟还会是白茸。
*
沈青溯是夜间过来见他的。
小孩穿戴整齐，这段时日明显也没有睡好，眼下一圈青黑。
见到沈长离之后，沈青溯踌躇着，先是给他问安，例行公事慰问父皇身体。
最后，他方才踌躇着问：“那一日那个女仙……是我阿娘吗？”
青年正半靠在软榻上，正在看一本折子。
“是。”沈青溯胸口激烈的一跳，没想到，爹爹会这般轻易地承认。
“你想你阿娘回来吗？”
沈长离很少这般温和地与他说话。
沈青溯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若是在阿唐面前，在赤音或者清霄面前，他会否认，压根不会承认。
可是，沈长离是他的亲生父亲，从来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很不擅长说出自己真实想要的东西，但是他不明白，为何沈长离每一次都能那样清楚地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
“爹爹，阿娘，是不是很不喜欢我们？”沈青溯忽然说。
他虽小，但是很是早熟聪慧，宫中流言蜚语多，他也有自己耳目，并不至于对真相一无所知。
沈长离说：“等见了她，你便知道了。”
沈青溯猛然抬头看他：“爹爹，你要带我去见阿娘吗？什么时候？”
“下月，你回去准备一下。”
沈青溯和童年时代的他生得很像，和那时的沈桓玉一般，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性子也很像。
是她怀胎十月，亲自生下的爱人的遗腹子。她和曾经的沈桓玉唯一的纽带了。
若是想博得她的同情和原谅，沈青溯是最好的突破口。
……
回了自己宫中，沈青溯还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云朵，有那么一点难以置信。
沈青溯认真收拾了自己行囊。
他最开始将那个陈旧的玩偶也收了进去，又觉得显得自己有点幼稚，拿了出来，想了半天又收了进去，毕竟这是他娘给他做的，不知道他娘还记不记得，他想讨她喜欢。
阿唐也好奇他阿娘，问沈青溯他能不能一起过去看看。
沈青溯警告说：“她是我阿娘，和你没有关系。你去找你自己的娘去。”
他觉得，他娘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应该是他和他爹爹。
总之和外人都无关，他们三是一家。
沈青溯对自己的小家庭很有认同感和维护感。
虽然年龄尚小，但是，对一切想破坏他们家庭的人，他都有一种天然的攻击性和排斥感。
……
又过了几日。
清霄过来见他：“华渚已经预备好了进军，之后是否还按原定计划进行？”
沈长离没抬眼：“为何不？”
清霄说：“你倒是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荒唐。”
沈长离没做声。
清霄沉默了许久：“那个女人，待到时你攻上了九重霄，你要是还喜欢，可以将她放在宫中做个侧妃。”
给他寄了那样的信，以他对沈长离的了解，之后不反目成仇就是好的了。
他不知道，他还能包容这女人到何种地步。
“下月，我会亲自去一趟九重霄。”沈长离说。
清霄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找巫彭寻了铸血丹。”
魔身无法入九重霄，他只能用这种办法上去九重霄去找她。
“沈桓玉，你疯了是吧？”清霄勃然大怒。
他身怀魔血，压根无法进入九重霄，可这铸血丹是何物？会把他修为压制到筑基期甚至更低，而且因为铸血的缘故，身躯会剧痛，光是行动都困难，别说还是去九重霄。
两军在交战，他自废修为深入敌方腹地，是嫌命长了还是嫌命多了？
沈长离说：“我自有计较，你不用必多言。”
灼霜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了他背后，将破口大骂的清霄拉扯出了殿内。
他安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计划。
他要带着沈青溯去寻她。
这也是她的孩子，到了需要娘的时候。
沈青溯也不愿意接受其他女人当他娘亲。
他静静地想，当年，他一直为之不耻，看到天阙在甘木神女面前那般卑微。
如今，竟然有了几分理解。
他浅色的瞳孔很静，很冷，丝毫不像是神志不清的人。
那一张信笺藏在他袖内，男人苍白的手指，摩挲着其上还带着他自己血迹的娟秀字迹。
这些日子，他不记得，自己反复阅读了这一封信笺多少次。
她说的没错，每一句都是在说他。
只是，他不会再去另寻良配。
曾经的诺言，他会践守。
若是白茸想报复他，喜欢看他受辱，那也可以，他甚至可以找人，侮辱他给她看。
她恨他，想报复他，也可以。
她可以亲自把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都一桩桩在他身上原样报复回来。
他愿意受着。
白茸是想在他身上刺印，想让他被囚禁，抑或是还是想看他被人折辱。或者，就喜欢看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肆意和其他女人欢好的样子？
就像她在信中辱骂他的那样。
他都可以做到。
想到这里。他已经又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甚至咳到背脊微弯的地步，乌发垂落，肌肤依旧是苍白的，清俊的面容却蔓上了一丝病态的红。
*
这一日清晨，白茸受到了一张云鹤递来的青书，没有署名。
她皱眉，不明白是谁会寄来的，心下却已经有了一分不祥的预感。
她那日给那个疯子寄去了那样羞辱的信，以他那样强的自尊，定然会勃然大怒。
信笺很是简洁，没有任何纹样，信件主人不用熏香，闻不到任何味道。
她将信封倒了一倒，没有信，信封内落出来的，竟然是一片美丽的银色龙鳞。
她没多看，随手扔了这鳞。
不料，夜晚，她就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阴沉，湿润，多雨的洞窟中。
被一条美丽的银龙死死缠绕住。
他潮湿巨大的身躯缠绕着她，暗金色的瞳孔摄住了她。
他对她没有攻击性，身躯却依旧在不断收紧，这是一条成熟的公龙，满身的鳞片已经都张开了，她被紧紧勒住，肌肤刺痛，呼吸越发困难。
“马上就要再见面了。”龙在她耳边说，却是年轻男子清润低沉的声音，极为耳熟。
白茸从睡梦中挣醒时，胸口还在不住起伏，喘息不止。

第81章
醒来之后，白茸只觉自己依旧被困在梦境中，手抚胸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歇。
梦中出现的那一条龙，和她昔年在漆灵山见到的一模一样。
自从她收到了那诡异的龙鳞后，便开始一直做这梦。
九重霄有清气护体，灵玉宫外头也有阵法，她不明白，沈长离是用了什么办法，可以入她的梦境。
甚至如此频繁。
龙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幽香，银白的水波一样的鳞片，触起来竟是微热的。
他似乎也看不到她的样子，只是还是凭借本能，将她死死缠绕起来。
自从那一夜开始之后了，几乎每一晚，她都会陷入梦境，而且几乎都是相同的怪梦。
梦中没有出现过任何其他景致。每一次都是在那个山洞，最开始的时候她只觉得隐隐约约眼熟，但是久了之后，观察山洞的地貌地形，看到外头葳蕤的藤萝，她反应过来，这个山洞，便是几百年前，青岚宗漆灵山山顶洞窟。
和那时的情况，竟然毫无二致。
这一条龙，她静静打量过他头顶峥嵘的龙角和庞大矫健的身躯。
和记忆中严丝缝合对应上了，便是同一条。
外头下着仿佛没有止境的淅沥小雨，雨水落在小石潭中。
洞窟中极为安静，只有他们两人。
她被困在这梦境中，无法挣脱，无处可去。
当年，漆灵山意外封山，她被楚挽璃父亲叫走，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漆灵山那条受伤的龙。
白茸记忆力很好，如今，将她当年知道的事情串联起来，真相便呼之欲出了。
如何会有这般巧合，她随手便在山溪中就能随手捡到龙鳞。
如今想想便都明白了。
怪不得，沈长离会说，叫她一直随身带着。
她只觉得漠然无所动，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
那时沈长离便爱她吗？
她唇牵了牵。
若是真的？他便是如此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还是说，作为一个没有心的烂人，这已经是他可以给出的最大程度的爱了？
时日长了，她观察到，他的五感，似乎是时有时无的，大部分时间都感应不到，但是偶尔也会解开。
这一晚，见他似乎终于可以听到。她红润的唇微微张开，和他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你和那时几乎还是一样。”
没有信中的剑拔弩张和讥诮嘲讽，只是平和的语气。
上次见面时，他一直在逼问，白茸只是不回答。
这一次，她却这般轻易地承认了。
她手指虚抚过龙阖着的暗金色的眼，凑近了龙角，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能听到。”
“那一晚，确实是我。是我拿着鳞片进的漆灵山，在山洞中陪着你的人也是我。”她说。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她第一眼就很喜欢那条矫健洁净的银龙。他的鳞对她又有恩，所以，她才把李疏月给她的珍贵的药都给他用上了。
甚至和他在一起时，她也觉得莫名其妙的欢喜，总觉得像是回到了熟悉的人身边，安心又喜悦，所以，才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来洞窟陪他。
她可以感觉到，他显然，先是难以置信。
可是，两秒后，落在她腰际的尾巴猛然收紧，那一下的力道，几乎把她的腰勒断。
一炷香尽了。
时间已经到了。
在他睁开眼的前一瞬。
白茸不再说话，随着她话音刚落，梦境开始不断扭曲，随后，梦境破碎了，成为了成千上万的碎片。
白茸安静地从寒玉床上起身。
两个小侍女上前给她梳头。
她面容笑意已经消失了，却也没有任何不快，只是安静地由着她们给她挽起黑发来。
这一日她醒来后，看到灵玉宫正中的玉台上多了一个白釉瓷盘，其上陈列着一枚漂亮的鳞片。
就是她那一日随手扔掉的鳞。
竟然不知为何，又阴魂不散地追了回来。
白茸盯着看了一瞬，便唤芙蓉过来询问。
芙蓉说：“这是白日侍女在池子中发现的，我瞧着觉得好看，便叫人摆了起来。”
这龙鳞确实很漂亮，表面光滑，看着流光溢彩，极淡的银白色，比起上好的南海珍珠还要漂亮，夜间甚至会散发出微微的光亮来。
白茸一声不吭。
这鳞十分坚硬，刀枪不入，用咒术也毫无办法。
和几百年前，贴在她手腕上的鳞片一模一样。她一直做这样的怪梦，必然这摆脱不掉的鳞片有关。
司命府邸离灵玉宫不远。司命也是仙廷的文官，他性格较司木更为孤高疏离，平日几乎不现面，也不理战事，只在宫中研究自己的天文卜算，写各类命书。
只是，因着和若化交好，他与从前的司木关系也一直不错，能说得上两句话。
仙界若想找精通咒术之人，他是最佳人选。
白茸拿了个玉盒，将鳞片封了进去。
这是她这段十日第一次走出灵玉宫，外头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一个很凉爽清朗的日子。
去往司命宫中时，她在路上遇到了贪狼。
白茸回了仙界后，一直深居简出，这还是第一次出门，贪狼步伐匆匆，腰间配刀还没有摘下。
换虏仪式固然让他们喘了一口气，只是如今，妖界依旧没有退兵，大战一触即发。
面前姑娘一袭浅蓝色衫子，如云乌发披散在脑后，耳垂上盈盈一点珍珠色，瞧着极为娴雅清纯。
看到他时，白茸没有躲闪他的眼神，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她瞳孔黑白分明，黑眼珠像是两丸养在池的水银，黑的黑，白的白，清透漂亮，几乎不见一丝阴霾。
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将她独自抛在妖界，单独回程的事情。
司木神女虽然是仙界官位不低，但是远离纷争，是个闲散位置。
原本便只是负责一些花儿木儿的事情，并不参与争斗。
贪狼说：“神女看起来精神不是那样好。”
被如此纠缠，精神自然说不上多好。
白茸平静说：“将军是不是没有想过，我还能如此早，如此平安地回来九重霄？”
贪狼僵硬了片刻：“那天的事情，很抱歉。”
有些事情，非他可以能决定的。
他不喜欢打仗，希望可以早早平定战事。
况且，他不否认，自己也确实存了念想。
他住在白茸不远处，修为极高，耳明目聪。夜半，妖皇去寻她时，丝毫没有收敛压制自己的气息。
贪狼醒了，但是什么都没有做。翌日，他发现车队中少了她的时候，又接到了沈长离亲信的传话后，确实曾犹豫了，但是最终，依旧选择了隐而不发，带人回了九重霄。
沈长离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诱人。
妖皇那般喜欢她，从千年前便是如此，她留在妖界，并不会吃亏。
妖皇如今的独子，和她从前的凡身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种种因果之下，她留在妖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白茸笑笑：“将军不必多言，我心里明白。”
贪狼沉默了许久，他手指抚摸过剑鞘：“固然有我之错，可是，如今世道不平，妖魔猖狂，魔气肆虐九州。”
“若是持续这般打下去，境况只会越来越糟，冤魂死为下鬼，怨气不断推挤，或许未来会有天倾地斜的崩塌惨状。”
九重霄因为地势原因，固然可以少些折损，到时候，最凄惨的，便还是无辜的人间。
“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白茸看着他，轻轻说。
她的眼睛还是那般，既清且亮。
贪狼愣了。
他印象中的甘木神女，一直是纯善柔软的，有一颗水晶一样玲珑透彻的心。
他仿佛不认识面前的女人了，用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你如今去凡间走了一遭，我倒似真不认识你了。”
白茸笑：“是吗？那或许，是将军从前从未认识过我吧。”
“我确实素来愿意牺牲自己，也看不下去别人难过。可是，将军想过吗？那都是建立在我自己选择的前提下。”她扬起那一张尖尖的小脸，望向他，“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我也会乏，也会累，也会觉得难过。”
她主动选择牺牲，和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送中送去当祭品，是一样的事情吗？
她平日寡言，性情文柔和，从不咄咄逼人。
今日竟然会说出这般话来。
贪狼想起千年前，在化露池边，神女原本正在湖边玩耍。
她披散着黑发，赤着一双足，长长的黑发一直披散到了脚踝。
贪狼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上前告诉她，明日便要送她下界，去天阙的行宫了。
她只是朝他天真地笑，问他是不是很远，那之后回来是不是很困难了？说她在宫中养的昙花还没开呢，叫贪狼在她不在的时候多去看看，替她照顾一下花草。
贪狼确实照顾了那一株昙花上千年。
甚至如今，昙花还在他宫中，开的十分之好，甚至因为他的悉心照料，已经开始孕育出灵智来。
甘木却走了，一句怨言都没有留下。
天阙死后，她回了九重霄，便开始在夜摩莲中沉睡。
或许因为她原身是草木，她没有多少自己的意志，没有多少自己的情感。
这么多年，这是贪狼第一次触碰到，她身上这般锐利带刺的部分。
只是，他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茸确实没有怪罪贪狼的意思。
她确实不指望他们会选择她。
他们有什么理由选择她呢。
“我要谢谢你，帮我将物品都带了回来。”白茸说。
她不愿给沈长离留下任何东西。
他苦笑：“此番小事，不足挂齿。”
白茸已经朝他行了一礼，走远了。
只剩下他看着那一抹浅蓝色的倩影，依旧在出神，甚至有几分失魂落魄。
司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在一道长长的卷轴上写写画画。
他宫中有许多物品，笔墨纸砚，都扔的到处都是。
“有什么事情？”白茸刚进来时，他应就察觉到了，径直问。
白茸便将那个盒子放在了司命面前：“这是什么？”
司命没松手，那盒子便已经自动打开了，龙鳞飞到了他跟前，散发出莹润光泽。
“有些来头。”他看了一眼，拿起来仔细端详，“哟，竟还是活着的。”
活鳞和死鳞区别可大了去了。
司命再仔细看，又觉得无趣了：“可惜不是护心。”
这种有神奇效果的护心鳞，需要龙成熟，进入求偶期后，方能生出予人。
如今现存的，能生出护心的龙就那妖皇。想想也知，他不可能随便给出自己的护心。
白茸说：“护心鳞和普通的鳞片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不一样。”司命说，“护心与龙心意相通，感知相通，可以护住宿主命脉。”
他说：“你若以后有机会弄到手，可以拿来与我玩玩。”
他对于两界纷争不感兴趣，但是对研究稀奇古怪的术法很有兴致。
上千年有，有一条夔龙将护心鳞给了一女子求爱，不料，鳞片被那女子刀砍火烹用来试验各种符箓，最终硬生生被折磨死了，司命很好奇，以当今妖皇的修为，若是弄来了他的护心，能撑到什么地步。
可是，仔细一瞧，这片银鳞透着淡淡的血红，和普通的鳞比起来，又还是有差别的。
白茸嗯了一声。
她对司命说：“你可有法子，让这鳞片不再纠缠于我？”
“纠缠？”
白茸吧自己最近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司命兴趣索然：“为了入你梦，在上头下了通感的术法吧。”
“不寻到依附对象。想必是不可能罢休了。”
司命说：“你若是不想它缠着你，我也有办法。”
“需要你的一滴精血。”
白茸刺破了指尖，自给了血，司命用拂尘施展咒术后，这鳞片得了血，被她气息笼罩，果然安静温顺了下来，少见性烈的龙鳞这般模样。
“它既被下了咒送上天，眼下虽然消停了，但是它是来上界寻爱人的，寻不到可不会罢休。”司命提醒。
白茸点点头。
借血换命，对于司命星君而言，只是随手而为的拿手好戏。
离开灵玉宫之后，她朝着九重霄西走去。
远远便听得丝竹弦乐之声，歌靡靡之音，白茸唤人后，一袅娜娇媚的仙女聘聘婷婷从宫阙中走出：“妹妹今日怎么来了？”
道蒹是地摩天之主，这一带了，是九重霄最为热闹，欲望最深的地界。
白茸说：“知晓你这边人最多。想将一物给你，让你去给它寻个有缘之人。”
道蒹接了那鳞片。
她饶有兴致，用两根粉软的手指捏起那一片银鳞，反复打量：“是蛇鳞还是龙鳞？”
龙鳞应是不可能的，看起来倒是更似某条白蛇的鳞片。
从前夔龙族还灭绝的时候，要寻到龙心甘情愿给出来的护心鳞也很困难，莫提现在了。
看这鳞片光泽形状，主人品貌修为应也不低。若是能顺着寻到本体，便更佳了。
白茸笑笑：“我也不知，你若是能看上。那便送给你玩了，玩腻了转送别人就好了，不必再告诉我。”
他不是喜欢女人吗，若是可以有更多的女人这般亲密对他的护心鳞，他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好。”道蒹看了看，甚是喜欢，便收了起来。
道蒹不反感兽类，地摩天或许因是位于九重霄底层，生活在此的众仙，和凡人性情也是最为相似的，地摩天夜景和人间繁盛的街道几乎没有二样。
道蒹原本想给她一些报酬。
白茸推辞了，她转身离开了。
这一晚，她果然睡了个安宁觉，再也没有做那样的怪梦了。
白茸翌日便去了外仙界。
如今她开的学堂名气越来越大，外仙界约莫有十之八九的孩子都在这里学识字，见此事落妥得差不多了，白茸便在外仙界自己给他们寻了几个靠得住的妖族夫子上课，自己很少在出手干涉。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不可能这样管着一辈子。
这一日日头有些大，白茸远远看到学堂门口的那一刻槐树，却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袍的青年，样貌似乎很陌生。
等她走近了，那人原本正透过窗子看着里头正读书的孩子，神情复杂。
他感应很敏锐，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立马反身，白茸发现，他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上。
互相看清对面后，双方都惊了一下。
那人竟然是华渚。
换虏仪式结束后，按理说，华渚应也早已离开九重霄才对。
“将军何故在此？”白茸淡淡问。
她倒是没有表现出来太大的敌意。
华渚迟疑着说：“数百年前，云梦泽被毁时，我有几位同族流落去了外头，一直下落不明。我听了线索，这里也聚居了一些隼，便过来寻了寻。”
只是外仙界太大，以他的身份，也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四处打探。
“将军在这里寻到了吗？”
华渚摇头：“他们走失时年龄不大，我也不确定，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
白茸记得，外仙界确实住着几只水隼。
之前曾给她指路，拿走了一瓶仙露的那个小乞儿，便是一只来自水乡的隼，只是，她也不确定那是否会是华渚的同族。
“将军可否有画像？”白茸说，“我素日常来这边，可以帮你留意。”
华渚似是迟疑了片刻，他眼皮生得很薄，又比她高太多，那双狭长锐利的眼，就这样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
像是在检视，想看穿她的动机，又似乎是在考量，她到底有几分值得信任。
那样的眼神，白茸再熟悉不过了。
她说：“既是这般不愿，那便算了。”
“没有。”华渚回过神来，立马否认，“我只是……很意外。”
他是沈长离的心腹，他们几人，都对她身份心知肚明。
也知道，陛下面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那一封将他气到硬生生吐血的信又是谁写的。
这么多年了，以他们陛下那性格，敢这样对他的，天上地下也就这一个了。
他没想到，白姑娘对他竟会这般和颜悦色，温柔好讲话。
华渚给了她三张卷轴，一个男孩两个女孩，看着年龄都不大，那日那只小鸟样子看着和那个男孩有点像，但是过去这么久了，年龄显然对不上。
白茸将卷轴收入了袖中，预备等下次遇到了他仔细问问。
“多谢了。”华渚见她答应下来，也朝她感激笑笑。
他听着里头书声琅琅，又看向远方已经长起来，冒出了一层淡淡绿茬的农田，眸中情绪也很复杂。
家乡被毁之后，他在外流离失所了几百年，居无定所，为了保护族人，什么都做过。
他天赋高，凭借自己本事飞升来九重霄后，终日面对的都是上仙鄙薄的眼神。
那时的他完全没想到，在九重霄，还能开辟出这样一方安宁僻静的土地。
白茸也在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看着她秀雅温婉的面容，华渚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开口问：“神女，你还有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下凡的想法吗？”
他说的很委婉。
他觉得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现在两人孩子都有了，陛下也对她一往情深，便是从前有些令人不快的龃龉，也是可以过去的，她既往不咎，原谅了大家都能舒心些。
白茸笑笑：“沈长离派你来说的？你既都可以来，他为何不自己亲自过来问我？”
她半点面子不留，华渚也许久没听到有人这般直称他们陛下全名了。
沈长离如今是魔躯，如何能上九重霄？
他不清楚白茸是故意的，还是不清楚随口说的，只能说：“许是因为陛下最近太忙，抽不出空来。”
“将军现在婚否？”她却忽然问。
华渚生得很英俊，俊朗锋芒的一张脸，个子也高大挺拔。
华渚摸不着头脑，只能尴尬地摸了摸头：“还未曾。”
这么多年他几乎一直在修炼和打仗，闲下来后心思也放在了安顿族人身上，在这方面没有多少心思。
意料之中，白茸只是瞧着他笑笑。
“以前倒是订过一门亲。”那时他们两都还是小鸟。后来云梦泽遭逢大难，他未婚妻全家都被烧死在了芦苇丛中，这门亲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他年龄轻，又一直跟着沈长离在打仗四处征伐，这么多年，自然也有忍不住去找女人的时候，只是都是你情我愿，基本都是女人主动，他也没有强迫过谁。
他周围，除去刀身的宣阳，他这样的男人很多，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沈长离从没与他们一起过，在外行军时，他也从没带过任何女人在身边。
所以，华渚一直觉得，陛下这么多年，能坚持不娶皇后，只有沈青溯一个孩子，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想劝她回去。
又委婉说了一通，大致是说，陛下如今身体不佳，以他素来的性情，能做到这一步，给她的，已经是超出任何人的待遇了。
白茸笑笑：“既然华将军如此在意此事，不如给他带回去几句话。”
“若他还想重修旧好，将他后宫遣散，岂不是最起码的要求？”她轻描淡写说。
“这没问题。”华渚来了精神，又忍不住辩解，“其实陛下也没多爱她们，只是……”说到这里，他也自知失言，立马打住了话头。
白茸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还是温温婉婉，不在意的样子。
华渚寻思着，若是为了把她迎回去，暂做此举，陛下自然是愿意的，便说：“陛下定然可以做到。”
“他为妖皇，我是仙界神女，双方身份如此悬殊。”白茸说，“两界矛盾如此之大，之后，怕会受到双方阻碍，不得善终。”
华渚忍不住想反驳。
只要她愿意，以陛下的手段和能耐，她完全不必要担心这样的事情。
“况且，我素来不喜吵闹，不喜人多耳杂。”白茸说，“甚至连住的地方，都不喜欢太大的。”
“他愿若愿上仙界亲自来求我。不要了这位置，寻处僻静地方去隐居。我心情好时，便可以考虑，每年去陪他两月。”
华渚越听越是愕然，如今这么一通听下来，她最开始那要求，甚至可以说是最不离谱的一个了。
她这意思是说。
要陛下放弃他现在的地位权力，遣散所有女人，去荒郊野岭独自终老？
甚至就这样，她还要看心情，而且还只是能每年去陪他两月？
华渚忍不住目瞪口呆。
白茸只是笑笑，她始终是客客气气的：“将军若是没什么想说的了，我就先走了。顺便提醒一下，这里偶尔也会有仙界来客，将军若不想太招摇，还是早早离开为好。”
华渚的脸在仙界不陌生。
如今双方尚未休战，他独自出现在这，也算是胆大妄为了。
只是如今她从下界回来这一次后，也不想再上赶着去当仙廷的顺民了。
她的职务是司掌花草，而非督查战事。
华渚朝她拱手，不再多话，腾云而起。
临走前，他瞧到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了不远处，那一间门前种着槐柳的朴素小院。
白茸今日是来找九郁的。
九郁果然在家，他正在做木工，那一截木头已经能看出雏形了，似乎是一张小桌子，阿墨趴在一旁，下颌放在椅子上，正兴高采烈看着。
阿墨发蒙了，需要一张写字看书的小桌子，九郁亲手在给他做。
白茸远远看着，唇角忍不住蔓起微笑。
九郁见她来了，把牛皮糖一样缠着她的阿墨先打发走了。
他穿着一件灰衣，为了防止头发落下来影响视线，黑发用一根布条紧紧束了起来。
他的唇也紧紧抿着。
白茸知道他目力耳力都远超常人，方才她与华渚对话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因知道外仙界都是些修为低微的小妖，他们也没有刻意设下音障。
九郁怕是已经听到了方才他们的对话。
九郁只是低头在继续做活儿。
她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亭亭玉立，吐息如兰。
他确实喜欢她，从许多年前，他还是一条小蛇时，见她的第一眼便喜欢。
可是如今，过去了许多年。
他开始越发困惑起来，自己这么多年的心意，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的家园不在仙界，有生之年，他需要带领族人返回阴山故土。
只要他没有流尽最后一滴血，还能动弹，这就是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
一道晚风从外头卷了进来，吹得人身上生寒。
白茸拿了毛巾，给他擦了擦面容上的汗水。
九郁想避开，但是没能避开。
白茸说：“方才我只是在说谎。”
他没做声，避开的动作缓了下来。
沈长离不是沈桓玉，他不可能答应这荒唐到可笑的要求。
而且，就算万一中的万一，他答应了，她也不可能践约。
这么多年，沈长离骗过她多少次？践过多少约？践踏过多少次她的心意？
她已经记不清了。
让他尝一尝这样的滋味，有什么不好？
九郁眼睛眨了一下，他眼睫毛很长，瞳孔清澈，和从前的少年模样看着便更像了。
白茸看他神态，便已经差不多明白了，他信了她的话。
九郁一直很信任她，这一点从未变过。
“今日，我给你上药吧。”她凑近了一点。
九郁没有仔细与她说，他从下界来九重霄这一路，但是白茸隐约听别人说过，知道这是如何艰难的一路，
九郁沉默着脱下了上衣，露出了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他背脊很宽，上头交织着各色伤痕，其中最严重，最触目心惊的，便是他脖颈上那一道巨大的伤疤。
她柔软的手指握着那一块帕子，动作轻而缓。
两人挨得太近了，他垂下眼，身子越发紧绷了。
“我之后迟早也会下界。”他嘶哑着问，“到时候，你会与我……”
白茸继续给他上药，明澈的眼看向她，他却没有把这话说完。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笑了笑，“你忘不了的，是曾经青梅竹马的影子。”
“你与我在云溪村一同居住的那一段日子，我经常听到，你半夜做噩梦，经常在梦中哭起来，说害怕，嘴里一会儿喊着哥哥，一会儿喊着阿玉，说害怕，叫他快来。最开始，我以为你是在叫我，心中暗自高兴，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对了。”
没人叫过他阿郁。
而且白茸也从没叫过他哥哥。
后来，他才知道了，沈长离的另外一个名字。
甚至还看到了那个少年的小相。
这一幕不知是被谁画下来的。
是一对儿琦年玉貌的少年少女。
少年瞳孔颜色和发色都和他很像，他模样已经很拔尖了，那少年比他更俊，是一种雪水一样的清，笑起来的时却意外的漂亮，他正半揽着怀中少女，唇微微弯着，满眼都是她。少女被他笼住，显然欢喜又羞涩，紧张得浑身都是僵的。
为了让他死心，他父王母后煞费苦心，甚至寻来了这么久远的资料。
“我觉得，打从最开始的时候，你便把我看成了是其他人的影子，所以才会那样轻易地接近我。”
她一直在寻找那个影子。
白茸一直沉默。
沈桓玉大，性子又沉稳早熟，早年时，她私下一直是这么叫他，后来不好意思了，或者恼了，就会叫回他阿玉，还得让他好声好气哄着，才叫回来。
只是，后来去了青岚宗，听到楚挽璃张口闭口这般叫他。
之后，她再也没有开口叫过这个词，觉得恶心。
九郁的眉眼，和沈桓玉确实是有几分相似。
“哪里像呢？”
白茸说：“笑起来时眉眼有些像。”
“还有看我的眼神。”
他们眼睛颜色类似，都是很浅的琥珀色。
更重要的是，眼里都只能看到她。
外头风声呼啸，她没有辩解，只是依旧给他上药。
直到他勉强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唇线紧绷着，低声说：“我如今也差不多是个废物了。你若是喜欢……”
他如今家业尽失，身负血海深仇，性格也变了，不再能像是往日那般开朗，而是变得阴沉寡言，他甚至还和别的女人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什么和她在一起的资格。
况且，她自始至终也没有爱过他。
她要是想把他继续当沈桓玉使，他也可以满足。
不然，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一根纤细的手指按在了他唇上，把他的话堵住了。
白茸：“我只是怀念那个时候。”
因为是草木化身，从前她上千年都没有真切体验过多少富余的感情。
下凡作为白茸的十多年，她体验到了人生百味。沈桓玉是让她感受到这些情感中的，最重要的一环。
她不记得自己为他掉过多少眼泪，直到一颗心都流干了，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满腔空洞的恨意。
“我从没把你当成他的替身过。”白茸说。
或许，最开始亲近他确实会受到影响，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两人的不一样了。
如今更不用说，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恨，也是最恨的人。碰她一下，她都觉得恶心，怎么还会把九郁看作他的替身。
他面颊微微红了，视线侧过去了一瞬。
白茸知道，他估计还不会信。
一根柔软的白绸蒙上了他的眼。
他眉眼都被盖住了，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唇。
九郁显然还困惑着，白茸说：“这样，就不像了。”
他们本来只是少年时代眉眼略有些像，到现在，他和沈长离几乎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了。或许因为多年身居高位，说一不二的生活，他瞧着让人更不好接近，身上几乎没什么人气，少年时代身上便有的清和薄更为明显。
九郁则是一种更为触手可及的，近在眼前的，活色生香的英俊。
是可以让人冰冷的身体立马温暖起来的。
像是冬夜的篝火。
她好冷，冷到几乎难以忍受。
盖掉眼睛之后便更是如此。
九郁愣了一下，低声说：“你不必因为歉意做到这般。”
他是蛇，但是身上一直有种类似狗狗的乖纯。
视线被盖住了，他耳力和嗅觉又都是一等一的灵敏，一切便都被放大了，听得外头的蝉鸣声，隐约的风声和远处到稻田中的蛙声，近处，却是她身上清幽的淡香。
白茸没松开她的手。
若是九郁垂手下来，他就能亲到她的唇了。
“阿墨……”他喉结滚了滚，心结还是没有散开，又想提起阿墨来。
白茸摇头，她低声说：“你可否保证，从此之后，待我一心一意？”
他视野一片漆黑，喉结滑动一下，身体已经先一步点头，答应了她的话。
从认识她以来，他一直对她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变化。
随后，他脑子嗡的一下，似是要炸开了。
白茸竟然就这样，将身子贴近了过来。
他嗅到了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随后，唇上贴上了一个极为柔软的物体。
桌上的茶杯被扫了下来，摔到了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可是，两人都彻底无暇顾及了。
他脑子都是空白的，只能感受到唇上一点柔软的触感。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很短，也可能很久。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急促。
白茸柔软的手捧住了他的面容，没有让他离开。
他显然是被动生涩的一个。
她略微出了一口气，又低下了头。
两人身影重合，不知过了多久，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他那一条绣着鸳鸯的手帕也从袖中滑落了出来。
原那是许多年前，他们要成婚时，白茸亲手绣的喜帕。
历经了这么多年，无数风波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他竟然一直还带在身上，还保存得这般好。
“你继续拿着吧。”她笑着说。
九郁死死搂住她的腰，自己耳朵红得不成样子，又在她耳朵上咬了一下。
*
夜雨落在芭蕉上，雨打芭蕉，显得一整座宫阙更为悄寂。
只偶见几盏宫灯的火芒，撕破了这夜色。
白衣的青年公子独自坐在窗前，正安静听着夜雨。
妖皇性格乖张孤僻，很不喜欢热闹，无事的时候，只喜欢独自待着，服侍他久了的宫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沈长离喜欢安静，平时也不喜欢歌舞交游。
与人往来时，他手腕向来强硬，也从来百试不爽。却从不知，该如何放下身段来哄想哄的人。
虽然他看着依旧没什么情绪，但是周围亲近的人都知道，陛下这段时间心情很不错，甚至连他上朝的时候，心情都好了许多。
比起他收到书信后被气吐血那段日子，如今沈长离心情的舒畅，一整座宫中的人都可以清晰感受到，甚至能受惠良多。
昨夜的梦境还没完全消退。
白茸亲口承认了，那一年，在漆灵山的人是她。
其实他早该知道是她。
他用自己的死鳞和活鳞作为媒介，用魂梦引施了术法，保证自己可以与她在梦中想见。
魂梦引可以将他梦中场景禁锢为记忆最美好的回忆。
他没想到，他从小到大最美好的回忆，竟会是和她被一起困在在漆灵山洞窟时。
是他最虚弱狼狈的时候。
他情窦开得晚，又没有情丝，自小的记忆便是独来独往，不曾与任何人亲近过。
那一次，或许是他真正意义上，短暂地品尝到一点点情爱的快乐。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他睁开眼时，看到是楚挽璃，才会如此恼火。
因为他那时的自大和傲慢，强大又脆弱的自尊。
心愿破灭的羞恼，对自己心思的抗拒，他强迫自己相信，那就是楚挽璃。
他微合上了眼。
痛苦里竟然夹杂着丝丝缕缕酸痛的喜悦。
从前的他只是作茧自缚，又尝到自作自受的苦果。
白茸没有嫌弃过他。
甚至愿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照顾他，亲手触摸他的原身。
自始至终，在他身边的人都是白茸。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消瘦苍白的手指按在了湘妃竹椅上。
随后，服下了那一道血红的丸子。
祛魔的方子起效的时间很长。
至少需要连续服用三副之后，方可彻底压制他身上魔气，让他得以进入九重霄。
这丹丸本质是蛊。
用如此多的蛊虫，游走进了他的经络血脉中，在其中游走啃噬，吞掉原本的血肉，再用魔气来生出新的，以此达到消耗。
他原本没有血色的唇更为苍白了，却一直一声不吭。
直到今日这一场结束后，立马有大夫进来，给他把脉。
他白皙的面容少见沁出了一层薄汗。
侍女想给他擦汗，他自己拿了帕子，朝着温泉池的方向走去。
他爱洁，必然是不会这样入睡的。
华渚那边还没有传来新消息，战况一切顺利。
路上，却意外遇到了一个小插曲。
灌木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声，两人还没发出声音时，沈长离已经看向了他们藏身的那一截灌木，他没抬手，只是淡淡看向了那边。
两个小小的影子已经钻了出来。
竟然是沈青溯和阿唐。
阿唐吓得手足无措，只敢跪下。
沈青溯朝他行礼后，却问：“爹爹，你怎么了？”
他注意到了，沈长离比平日还要苍白一些的面容。
这段时间，因为知道很快要上九重霄去见阿娘了。
沈青溯学习练武都越发卖力。
他藏得住事，这件事情谁都没告诉，甚至连每天一起玩的阿唐都没说。只说了一声，他可能会去九重霄。
阿唐问他怕不怕，他觉得九重霄好恐怖，觉得那些仙人看到他们就会乱抓乱杀。
沈青溯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若是可以，他还很想去人间也看一看。
他天生胆大不怕死，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
加之性格高傲倔强，宁死也不低头认错。便是自己错了也绝不承认。只有沈长离还能管住他，只是他太忙，能管他的时间也有限。清霄一直暗地里说，这孩子长大了，一个没管好，可能迟早也会变成个混世魔星。
沈长离看了儿子一眼，没回答他的话，他说：“明日你去寻清霄，叫他带你去测灵根。”
沈青溯少见愣住了，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甚至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测灵根？
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开始修炼了？
他因为从娘胎中带来的寒毒，从小身子骨不太好，虽然现在都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沈长离一直不允许他修炼。
许多比他小的孩子都已经修炼了几年了，天赋特别好的，甚至已经开始试着打根基筑基了。
他却还是没有一点灵力。
因为沈长离的强大，明面上没有针对他的流言蜚语，私下说什么的却都有，说他压根没继承爹爹天赋，就是个无法修炼的废人的，说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的，说什么的都有。
他性格要强，一个个牢牢记住了这些羞辱他的人的名字，却从没对父皇提起过。
最近真是好事连连，马上要去寻阿娘，他还能开始修炼了。
沈青溯素来也不怎么把表情摆在脸上，眼下这模样，也很少见。
妖界不比人间帝王，血缘继承不那么被重视，更多是看自身的修为能耐。
沈青溯因为身怀寒毒，自小一直无法修炼，加之他生母不详。如不是因为他只有他一个孩子，继承人位置绝对轮不到他坐。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把他过继给镜山赤音。
赤音很喜欢他，愿意认他为亲子，且愿意一辈子不再生产，只担一个名义上的皇后便好。
只是，凡事都有代价。
命运馈赠的礼物，暗中也早早标了价码。
他上一世便是生在帝王家，长于深宫之中。
若不是因为体质特异，被早早送入了青岚宗修道，定然是活不到成年的。
当年在人界时，他刺杀了自己的两个兄弟，用最小的代价止住了皇位之争。
但是，他也因此触犯了修士不能杀凡人的戒律，导致之后被反噬受了雷灾，被封住了五感，困在漆灵山中。间接导致他错过了，亲眼看到那照顾他的人的机会。
……
和陛下道别之后。
阿唐陪着沈青溯回宫休息。
“赤音娘娘，最近被宫中遣出去了。”回去坐会儿，叫小厨房上些夜宵来的时候，阿唐吃着吃着，忽然抽了抽鼻涕。
夜宵都没有从前那么香了。
他有些沮丧，赤音娘娘对他们都特别好，对沈青溯尤其好。
因为脾胃弱，沈青溯素来不吃夜宵，他正在翻一本书，稚气的眉目在月色下显得很冷：“走了也好。”
“为什么？娘娘明明对你很好呀？”
沈青溯笑：“他们若是成婚，父皇有了其他孩子，就也不会要我了呀。”
赤音现在喜欢他，是因为别无选择。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还会多看他一眼呢。他又不是她生的。
他爹爹性情凉薄多变，万一那个时候也不要他了，他怎么办？
他没用了，就会被当垃圾一样扔了。
这么多年，他这么努力，也是为了尽力避免这个结局。或者说在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能尽量多保护自己一点。
他用阿唐能理解的说话方式和他沟通。
他很早熟，他小的时候，沈长离常年在外征战，几乎不回来，更不愿意看见他。
他独自生活在宫中，群狼环伺，若不多长些心眼，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阿唐似懂非懂样子，他视线停留在书页上：“我想要上仙界看看。”
得知他娘如今在九重霄后，沈青溯寻了很多书籍，翻阅了很多关于九重霄的资料。
看得很是痴迷，甚至可以说是一头扎了进去，他喜欢九重霄上美轮美奂的建筑，喜欢仙人身上漂亮的羽衣，喜欢九重霄上的各种灵物。
“都说是仙凡有别，但是别在哪里呢。”
他指着书页上的画面，对阿唐说：“到时候，有朝一日，等这里都成了我的，我就也带你去玩。”
阿唐懵懵懂懂：“可是这里是天上，看着也没什么好玩的，你要它做什么？”
沈青溯低头看着：“成了我的，就都要听我的话。就没人可以害我，瞧不起我，不要我了。”
阿唐本能觉得他有点奇怪。
但是转眼之间，沈青溯已经恢复了平时模样，瞧着他笑，温和地说：“到时候，你只管去那里继续玩泥巴吧。”
他叫小厮给他又上了一碗酥酪，阿唐便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又开始欢欢喜喜吃了起来。
*
温泉宫中，水汽氤氲。
沈长离微阖着眼，水汽笼住了他清俊的面容。
小厮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迟疑着不敢进来，直到他自己睁了眼，问他：“何事？”
“华渚大人来信了，说是有重要消息，需要联络。”
他压下身上疲乏。
从池中起身，随意披了一件外袍，叫人接通了和华渚联络的水镜。
对面正是满天星斗，华渚见他这模样，也愣了一下，瞧着对面没有妃子，才谨慎开口：“陛下，我昨日见到了白姑娘，和她聊了一次。”
他睁开眼，看向华渚。
华渚复述了一下对话，说将白茸说的那几个条件说了说。
他越说声音越小，尤其说到退位……每年心情好时陪他两个月的时候……越说越慢，还不住瞧着沈长离。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方才心里有数，敢继续说下去。
沈长离却只是一直默默听着，没出声评价那几个条件。
却仔细问了华渚，她去的地方。
华渚说：“陛下说阴山九郁未死，果然是真的。”
华渚手边，摆着两张画像。
一张是熹真，一张是如今的阴山九郁。
华渚说：“他如今，便应是改名更姓，住在了外仙界。”
阴山部族并未被赶尽杀绝，阴山九郁也没死，这是沈长离早早就知道的事情。
当年，他只是斩掉了他一颗头颅，以儆效尤。
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还是这般阴魂不散，还出现了她的身边。
见他低眸在思索。
宣阳忍不住问：“陛下当年为何不彻底杀掉那阴山世子？”
当年，他对阴山下手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为何不顺手彻底杀了阴山世子。
“死了的才是最好的。”沈长离说。
若是阴山九郁真死了，她岂不是一辈子都会惦记着。
他怎么会给他制造这种机会呢。
他自然有办法，能让她对那个无能软弱的男人彻底死心。
按他原本的想法，阴山九郁应在第二年的秋天，阴山王身死的时候，就再度出现在她面前了。
到时候白茸也会对阴山九郁心死了，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彻底超出了他计划，尤其是她怀上了沈青溯。
这个意外让他心软了，甚至也开始想着，奢望享受正常家庭，正常男人的美满生活。
方才导致了后头的一系列事情。
想到沈青溯，和他们团圆后，一家三口一起生活的场景，他眸光不自觉柔软了。
“他孩子多大了？”沈长离淡淡问。
“十岁左右，也在那学堂中念书。”华渚说。
仙界有他们布下的密探，她做的事情，沈长离都知道。
“真是愚蠢。”他咳嗽了一声，神情是那种惯常的冰冷的讥诮，面容却显得更加苍白，只有一双漂亮的唇嫣红着。
他想过阴山九郁会很快移情别恋，但是没有想过，他竟然会这般愚蠢，竟真的弄出孩子来。
阴山九郁已经彻底出局了。
不过，按他的观念，在这一场角逐中，阴山九郁早就失去了资格，或者说，他也从没正眼把他放在眼里过。
和其他女人生了孩子。
男人眸光清明，鄙薄之情完全遮掩不住。
他至少，没有那么脏。
其实，要得到她很简单。
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变了。
他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爱他。
结束联络之后。
蛊虫的反应终于变弱了。
他闭着眼，似在温泉池中睡着了，因为用了蛊，太虚弱，这一晚，妖医禁止他再用梦引入梦。
后日他就要去上仙界见她了，所以，他听话暂时停了药。
那晚的梦里。
她柔软的唇贴在他龙角边，一边和他说话，潮湿的微弱气流和那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直冲而来。
强行压抑了太久。
她的唇没贴上来。
他已经一塌糊涂了。
*
服用三次丹药后。
他体内魔气已经遏制住了。
翌日，得知沈长离要带沈青溯上九重霄后。
清霄觉得他终于彻底疯了，自己也要疯了：“你要独自去九重霄，甚至还要带溯溯，你怎么敢的？”
沈长离压根没回答。
清霄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太强势了，沈长离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而改变半分。
沈青溯和他都用化颜丹变化了模样。
沈青溯倒是不怕，反而显得很是快活，他很有一套对付清霄的手腕，很快把他哄的团团转，清霄又气又担心又难过，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扭头直接走了。
两人轻车简行，什么护卫都没带，去往蓬莱，不周山，取道天堑。
沈青溯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一路显然很是兴奋。
终于抵达天堑时，他显然已经极为疲惫了，但是就是撑着不愿意睡着。
看到天堑通道上还残留着当年灼霜的留下剑气，他从云车车厢外往外看，兴奋到双眼发亮，更不愿睡了。
沈长离没做声，只是伸手，在儿子肩上按了按，过了会儿，他便昏昏睡着了。
男人抱起儿子，方才重新走入了那一道如云似雾的云梯中。
他左手拿着剑，右手抱着儿子，凌厉的剑气破开了过道上的魑魅魍魉。
他的一身剑术依旧还在。
带着没有修为，且是半妖之身的沈青溯，他只能走天堑。
天堑一次只能容许一人通过，沈青溯年幼，又与他有血缘关系，因此，姑且没被算作是另一人。
魑魅之后，便是黄泉冥鬼。
云梯越往上，越陡峭，赤色的彼岸花连绵开放在峭壁上。
他护住孩子，单手持剑，左手被捻碎过的指骨，因为长时间握剑，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他用绷带绑住了自己左手，没做声，只是继续往前开路。
过了约莫十二时辰，又十二时辰。
天堑终于到了尽头。
看到了一点狭长幽微的亮光。
门口今日当值的是两个底层仙兵。
因着最近和妖界打仗，调走了许多仙兵，自然没人管这一次只能走一人的天堑。
“你是剑修？”其中一个瞧着浓雾中走出了一个人影，揉了揉眼，瞧见他模样，方才醒来。
这浓雾中走出的年轻男人一身青衣，乌发及肩，瞧着斯斯文文的，身形竹子一样颀长，他左手持着一柄乌沉的破剑，竟似没有开刃，上头却已经被鲜血染透了，不知到底是谁的血。
不知多少小鬼死在了他剑下。
“嗯。”男人寡言，只应了一声。
“这？”那仙兵方才看清，男人右手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孩子睡着很沉，额心点着一点朱砂，五官轮廓和他竟然很相似。
“这是你……”那&#183;仙兵结结巴巴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带孩子飞升上来的。
男人正在用无尘河水濯剑，一道淅淅沥沥的血水从他左手流淌了下来。
“是我儿子。”他重新抱起了孩子，目光柔和了下来。
“我们来寻他阿娘的。”

第82章
窗外风疏雨骤，亮起一点星子。
九郁比他体温要高，抱她时动作也要温柔许多。
两人挨得很近。
他身体却忽然遽然一颤，在白茸贴近时，原本拥住她的双手竟然下意识用力，白茸完全没有提防，被他这般一搡，差点从床榻上跌落。
她云鬓微散，一双桃花眼微湿，亮如星子，胸口起伏着，湿润的唇微微咬住，茫然地看向他。
像是猝然从九重霄跌入了十八重地府。
他乌黑的鬓角已经被汗水润湿，清秀的脸甚至浮现出了几分扭曲，死死盯着自己，再开口时，他嗓音都是哑的，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是我不正常……”
他从前毫无经验，唯二的回忆都是如此惨痛狰狞的记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他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和她在一起了，却也无法拥有她。
和她那个男人比起来，是不是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白茸已经明白了过来。
她微微合上了衣，坐直了身，手指抚摸着他的眉眼：“不必介怀。”
“这些事情，顺其自然便好。”她说，“我愿与你在一起，也并非为了这些事情。”
九重霄上的仙人原本便寡欲，于他们而言，情与欲是分开的，情反而更接近人世间的单纯的爱。
来九重霄之后，不知是因为心境变化了，又或许是受到了周边环境影响。心如止水，太上忘情，这些从前求而不得的境界，倒像是开始隐约触碰到边界了。
九郁睫毛一颤。
他不懂，她为何会包容他到这一步。
是因为同情，还是怜悯？
他没合上衣，低着头，急切地来寻她的唇，咬住她唇时更加用力，几乎把她咬痛。
她纤秀的眉下意识皱起，却没有回避，双手轻轻抚在他的背上。
她在他面前从来是宽容的，柔软的，像是一片不见情绪，深不见底的海。
火烛跃动，昨夜风疏雨骤，如今隐约可以听到蛙鸣，这里更像是一片宁和世外桃源，与清冷的九重霄格格不入。
子时过后，白茸已经完全睡了过去。
两人从前在云溪村中时候便有过同宿的经历，只是那时两人都还是少年少女，隔着一扇拉门。
女人肤光如雪，白嫩的脖颈上，却留着一道淡红的吻痕，仔细一看，吻痕之中，有两处细细的孔洞，那是蛇牙注入毒液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在她身边呆呆坐了许久，直到坐到浑身发凉。
腾蛇的毒液有催眠作用，也有安神之效。
白茸睡得很深，很沉，之前那段下界的经历于她而言显然也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如今，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九郁替她把那一床薄薄的被子掖好，又将她乌黑的发丝理顺放好，一如从前在凡间时照顾她的模样，做的十分精细，不厌其烦。
他又亲了亲她的耳朵，手指抚过他毒牙留下的痕迹。方才终于披了一件衣裳起身。
如今已经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
九郁走了一程，顺着环绕外仙界的河流走出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星河的光亮越发明亮，几只仙萤围绕着河流飞舞着，这一条河道据说是弱水的同根，名唤仙途。
仙途不知发源在何处，却能自下而上倒流，来自下界，却倒流入九重天。
九郁寻到那一颗槐树位置，从袖中拿出玉盒，掐诀。
镜子似的河面水波流转，旋即凝结成了一面巨大的水晶。
透过那一扇水镜，对面出现了一个白衣男人。
他盘腿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三炷袅娜轻香。
九郁从袖中拿出了那个汉白玉盒子，盒中蛊虫已经消失了一只。
男人颔首微笑：“不错。”
九郁冷冷道：“你已经再三和我保证过，这蛊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损害。”
灵机仙人笑道：“自然不会。雪蠹蛊无色无味，消失之后没有任何痕迹，你大可放心。在诛魔之后，她什么都不会记得，纵然有残存记忆，也不过以为是南柯一梦而已。”
“如今战况焦灼，妖龙野心极大，如若不用这法子，之后怕还有无穷无尽的祸端。况且，你身负不得不报的血海血仇，这些只是你该做的事情罢了。不必为此介怀。”男子嗓音轻缓，宽慰他。
九郁垂下头，他死死抿着唇，收起了玉盒，又问：“那剑现在在何处？你们可否有线索？”
“况且……你们确定，那剑能除去魔头？”他抿一双眼死凝着那男人。
灵机说：“自然可以。”
“此剑是用他的护心所制，加之伏魔阵法，他纵然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抵御。”
“他本有剑鬼之后，身怀剑骨，是难得一见的修炼奇才，可惜了。”男人叹息道，“身怀剑骨却不走正途，终究只会落得如此下场。”
过满则盈。
如今已经成了大煞，为了维护三界道气平衡，不得不除。
龙皇在众妖心中地位极高，意义非凡，他陨落了，这一场纷争便也可以结束了。
他双手一翻，那一株绛色莲花竟然徐徐绽放，露出了其中一柄霜白色的长剑：“剑已在此。”
或许因为经历了经年风霜，原本浅色的剑鞘已经开始有些褪色。
男人手指一点，那柄剑从剑鞘中抽出。
九郁呼吸一滞。
长剑剑身修长，剑鐔古朴大气，在月色下流淌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淡银，它静静悬浮在空中，白袍男人也未曾伸手触摸。
“这剑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灵机笑着说：“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三月前，一个姓沈的小剑修意外闯入了几百年前青岚宗的旧址。”
被沈长离沉入湖底后，历经几百年的变迁，青岚宗的废墟重新现世。
那少年是前朝皇室后裔，如今世道大乱，妖魔横行，他去了一个小门派当剑修。
或许因为与沈长离有血缘关系，又身怀青岚宗始祖无泣剑鬼的血脉，那少年误打误撞竟然误入了青岚宗的旧址，找到了被封印在玉匣中的长剑，把玉匣从废墟中带了出来。
除去那个被选中的人，他们都没法触碰，遑论驾驭这柄冰寒的剑。
也看不出这剑到底是何种材质所做，火烧不焦，雷劈不动，用什么办法都没法在剑身上留下痕迹。
他如今以灵机道人的身份，在人间创立了一家道派玄法宗，以符箓仙法立身，如今发展了百年，也算是小有名气。
弟子得知他一直在寻这样一把剑，迅速将消息告诉了他。
一番辗转之后，这剑到了他的手里。
如今，他可以确认无疑，这就是几百年前，沈长离亲手铸造，送给心上人求爱的龙鳞剑。
三界只有一个人可以驱使这把剑。
九郁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一柄放在莲花中的长剑。
他眸底闪过无数情绪，最终都消弭了。
这把剑，可以剔出他的龙骨，剜出他的龙心。
让他死无全尸，永世不得翻生。
九郁暗金色的瞳孔甚至扩大了一瞬。
他说：“既然如此，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灵机说：“但说无妨。”
他低着头，几个呼吸后，冷静地吐出这几个字：“事后，我要你消除掉她关于沈长离的所有记忆。”
“从以前到现在的。”
“让这个人，彻底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哦。”对面倒笑了，“如今她不是已经对那个男人恨之入骨，甚至不惜毁掉自己腹中骨肉，也要从他身边离开。让她继续这般恨他，不是很好吗？”
九郁垂下眼，冷冷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应。”
曾深爱过他的女人，如今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却对他视而不见，视之为陌路人。
这不才是最好的报应吗？
对那种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男人，只活该这样的结局。
他不会让沈长离死。
他要让他痛苦地活下来，活在屈辱里，把他曾经遭受过的都体验一遍，才是最好的。
在云溪村时，他见过白茸整理自己的储物戒。
其中有那一丸鲜红的丹丸，服用后可以忘情，可以断情。
只要服下，一切便都结束了。
她一直把丹丸带在身边，随时可以服用。
可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男人？
她被那男人百般折辱凌虐，戏谑玩弄，痛不欲生的时候，为什么不选择服药？
既然她没法下定这个决心，他可以帮她做完。
也只有这样，白茸才会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最爱她的天真烂漫和纯洁无瑕。
只有没有沈长离，一切才会圆满，就像是他们最开始见面时的那样。
“可以，只是小事。”灵机颔首，痛快应了下来。
风儿掀开帘子，白茸依旧在睡着，似乎毫无察觉，睡得很是安逸。
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候了，她玉白的面容看起来更为纯洁，漂亮。
九郁沉默着，在她卧榻边坐下，手掌贴上她的面容。
*
白茸醒来之后，身边已经空了，手摸上去，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白茸揉了揉眼，方才终于醒了过来。
她换了衣服，原本以为九郁已经出门了，却没想到，他原来还在家。
仿佛在一夜之间，这屋子换了个模样，变得极为窗明几净。
一张小方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粥。
“醒了，要不要一起用些？”九郁问。
见她披着头发，看起来很是懵懂。
“这是你做的？”她提起筷子，有些难以置信。
九郁竟然还会做菜吗？从前和他一起住在云溪村的时候，一般都是她做菜，九郁完全不会。
“后来学的。”九郁笑了笑。
提起那一段日子，两人都沉默了，不再说话。
虽然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色，但是好在一个清爽利落，吃起来很是爽口，让人胃口大开。
来了仙界之后，白茸已经可以辟谷，吃饭吃得很少。
这一次，陪着九郁一起，她竟然也用完了一碗粥，心里也是暖融融的。
现在是夏日，农田蔓着一层薄绿。
外头战火出乎意料竟然没有波及到这里，如今比起九重霄，外仙界如今反而是更安宁的地方。
唯独这一点，白茸心中对仙帝是感激的。
那一日，她被派遣作为使臣，这般事情，定然是经过了仙帝授意的，包括之后贪狼说的话，他没有直说，可是不等于，她听不出来他的弦外之音。
仙帝在蟠桃宴上维护过她，说绝不会用她去求和。
她想起来时，心中只觉悲凉。
若不是她自己多长了个心眼提前防备，她现在会在哪？
被沈长离锁在宫中，永世不得翻生。
吃完饭后，白茸原本预备收拾桌子，九郁却不让她动，叫她歇着。之后又给她弄了茶，她什么也不做，享受他端茶倒水服侍就好。
“这……”她有些不太适应。
毕竟不是在她宫中，九郁也不是她的仆人，没道理给她做这些。
“我们原本便为夫妻。”男人按住了她的手。
这一句话没说完。
白茸面上微微一红，这么多年后，九郁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白茸环视了一下周围，只听见门口有些微声响。意识到她在看那边，那个小小的影子很快便消失了。
学堂今日很是热闹。
八卦总是传播最快的。
很快，邻里几乎都知道了，仙子在熹真屋里住下了。
再然后，等阿墨背着书包去学堂学习的时候，他的同窗也都知道了。
“阿墨，你是不是要有新娘亲了？”那几个小孩找他打听。
仙子身份高贵，知书达理，而且长得漂亮，性格温温柔柔的。
能有这个这样的阿娘，他们谁不羡慕阿墨啊？
阿墨也喜滋滋的，又不太相信这等好事能落到他身上来。
仙子出现之后，阴山王对他的态度已经变好了许多，不再那样排斥，或者对他视而不见了。
他一直很喜欢白茸，若是阴山王和她成亲，那么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叫仙子阿娘了。
这一日他都没有怎么看进去书，只是写了几个字，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
他天生单纯，脑子想事的时候很是一根筋，这件事情在脑海中萦绕了整整一日。
他下学回家时，仙子还在，正拿着一本书，和阴山王在院子中商量着什么。
眼下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他们两人一站一坐，男的英俊，女的漂亮，看起来，倒像是极为登对的一对儿。
光影落在地上。
阿墨低着头，脚尖一直在地上画着圈。
白茸和九郁聊完，就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长在院门口。
阿墨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阿娘。”
他想了这件事情一整天，这一声竟是脱口而出。
两人都愣住了，九郁正要呵斥儿子，白茸却笑了。
她笑起来很是漂亮，应了一声，唇边露出两个小小的笑涡，随即便叫阿墨过。
之后阿墨一直觉得像是在做梦，她应了他的声？
就是说，真的愿意当他阿娘了？
九郁也沉默着，拉了她的手。
白茸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着笑。
翌日。
她和九郁合计了一下，都是父母双亡的人，从前她也没有任何亲人。若化这段时间又开始神游方外，一直不在仙界。
两人从前昏礼也算是办了，如今形势不好，她身份更是敏感，没必要大操大办。
所以，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在家中办了一次礼，只宴请了几个亲朋好友，也没有透露给太多的人，便算是续上了上一次的昏礼。
白茸也算是在外仙界扎根了。
除去回灵玉宫处理事务之外，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
如今妖仙二界正在打仗，九重霄武官都很忙碌，宴会歌舞都少了，他们这些文官倒是都乐的清闲。
那一次下界之后，白茸便也开始刻意隔断了消息，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而不再多去主动操心什么。
既然仙界只当她是一个可以随时舍弃，利用的棋子，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和她成婚之后，九郁开始正式恢复了阴山九郁的名字，接手了族务。
外仙界中，原本蛇域便是势力最大的一块儿。
九郁原身如今也有了极大的变化，修为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足以服众。
周围这些妖民私下都都说，仙子来了之后，阴山王像是完全换了个模样，像是有了主心骨。
过了几日，九郁将屋舍翻新了一遍，如今这里是一处两进的院子，他们住在后一进，比起仙界缈然清幽的建筑，这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反而都更像是人间的建筑。但是也是曲径通幽，颇有趣味。
阿墨也正式有了大名，叫做阴山砚，记回了九郁名下。
他现在唤白茸娘亲唤得很是顺口，但是对九郁的害怕倒似乎是刻在了骨子里头一般，甚至不怎么叫他爹爹，叫他族长还多些。
外头妖仙二界正在打仗，但是这一块土地意外的平静。
四个部族如今都在九郁的管理调度之下，土地如今也恢复了生机。
生命的顽强和适应力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这一块原本流落在妖界以外的流民，如今竟然过得如此之好。
*
那剑修只是修整了半日，喝了几口茶，找守卫要了附近舆图，似乎在规划路线。
守卫忙叫住了他：“哎，你这是想去哪里？”
男人抬起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眼：“上九重霄去。”
“那离这可远了。”守卫说，“如今打仗，上仙把登仙台和九重霄的云梯毁掉了，今儿都上不去。”
“我看你不如在此处落落脚，先修养片刻，寻人给九重霄去托个信，让你娘子过来接你们。”
这男人带着孩子千里迢迢过来寻妻，能从这天堑过来，倒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只是如今路线不通，没有九重霄使者接引，很难再继续往上了。
他正在喝水，淡淡说：“我惹恼了她。她怕是不愿意的。”
这……两守卫面面相觑。
守卫飞升以前，在人间也曾有过妻室，他说：“夫妻哪有隔夜的仇，你们都有小孩了，你长得又这般好，给娘子道个歉，多赔赔笑，置办些礼物讨个好，她哪里还会有舍得和你生怨。”
男人不做声，他只是润了润干涸的唇，便放下了茶盏，不再喝了。
小孩还在睡觉，他拿起舆图，问那守卫：“一路顺着北边走，避开云梯，是否也可以走到九重霄？”
守卫呆了一瞬：“你想走冥河的道儿？”
冥河就是仙途，只是在九重霄的地段叫做仙途，仙途发源自旸谷，跨越了整个九重霄。
“嗯。”
“这……”那守卫不知如何该如何说，只能说，“我看你如此年轻，便可以飞升，还是爱惜爱惜自己的命罢，这仙途路上，要路过娑婆仙子的地盘，中游是上仙饲养凶兽的地盘，你还带着孩子，想要过去，怕是难上加难。”
男人看着也不像是会改变主意的样子。
喝完这一盏茶水，涤了剑，他便要走了。
两个守卫看着他的背影，都是叹息。
他们从前不是没见过这样一意孤行的人，只是下场，大抵都不是那样的好，只可惜了这个可爱的孩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沈青溯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终于从这个长长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如今天色已经昏暗了下去。
目前他们所在地是一片广袤的森林，不远处便是泛着金边的层层叠叠的云层，云层交织着，隐约可以看到远处云层之上，美轮美奂的宫阙影子，仙途水宛如从天而落，仙萤正在水面飞舞着，落下点点银光。
漂亮得宛如幻境。
不愧是寰宇仙地。
沈青溯兴奋得眼睛都亮起来了。
他平时性格很庄重，因为怕丢了面子，被人瞧不起，一直强撑摆着架子。
如今这时候，才像一只自由的小鸟，一下活泛过来了。
“这是到了九重霄吗？”
“是。”
“真漂亮。”他喃喃说。
此时，他方才觉得腹中饥饿，沈长离叫他喝水吃饭，他吃的过程中，还不忘问：“阿娘呢？我还要多久能见到阿娘呀？”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头放着阿娘从前给他做的手工。
还有一封他给她写的亲笔信，压在最底下。
“还要再走几日。”沈长离说。
还要几日？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有些等不及。
吃饱后，沈青溯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在水面找了找，他高高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面容还有些婴儿肥，沈青溯捏了捏自己的脸蛋，颇有些嫌弃自己形貌丑陋，没有自己本来的模样好看。
“爹爹，见到阿娘了，我们是不是就能恢复原来的模样了？”
他不太习惯现在这样。
沈长离嗯了声。
“阿娘会喜欢我吗？”他有些忐忑。
沈青溯很少这样忐忑。
他爹薄情寡义，但是很惦记他的阿娘，或许是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他不知不觉，也把她当成了自己心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你不是一直想要见她？”沈长离说，“到时，你表现好些，便会。”
沈青溯在他爹面前也不伪装什么了，乖乖应了声好，又背着自己的木剑，他爹爹腿长，他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爹爹，我娘是什么样子的性格呀？”
“很傻，经常吃亏，被骗。”
“……”
这么多年了，他其实一直很想她。
因为赤葶毒素的扩散，他的头脑最近很难维持长时间的清明。
白日是他视力最佳，头脑也最清晰的时候，因此，他一般都是白日行路。
沈长离许久没有回过仙界了。
之前他曾在九重霄住过三百年，只是那几百年他为了给白茸求复生之法，几乎只在上界活动，而很少有多少出门闲逛的心思，也从未自下而上过九重霄。
如今他为了防止魔气泄露，封住了自己修为，还带着沈青溯。
原本清霄和宣阳都提出，他可以带几个贴身的死士，一起上九重霄。
都被他否决了。
原因只有一个，那些人过来，也只会徒徒丢掉性命而已。
过了半日。
他们开始步入了娑婆仙子的地界。
他让沈青溯睡着了，用自己灵力覆盖住他，保护他不受幻境控制，随后抱起他。
娑婆仙子居住在南柯之南。
整座南山，都是她的幻境。
他走了一程，不知不觉中，周身已经开始弥漫起了白色雾气，似烟非烟，似水非水。
婆娑仙子的九重幻境他曾经有所耳闻。
随着铃兰轻轻一声晃动，白雾变得更为浓郁。
境中，他一身青衣，背负长剑，黑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俨然还是当年在青岚宗修行的时候的模样。
路过一家茶馆时，他随手寻了个男人问了一声。
原来，此地是人间，承平七年时，他离开上京后的第七年。
他的皇兄顺利登基，年号便是承平。
这一个幻境中，白茸没有来青岚宗寻他，按照计划的那般，她被暗卫消除了记忆。
白行简也没有意外猝死，他将白茸重新许了一户清流人家。
李丹朱是白行简当年科考同期，如今仕途正鼎盛，与白茸定亲的李公子是他的嫡长子。李公子原本是来白家相看她嫡妹的，不料对白茸一见钟情，非她不娶，方才定下了这一门婚事。
他们在承平二年时成婚，恩爱非常，李公子甚至为她遣散了房中侍女，一年不到，白茸便生下了长女，很快又生下了次子。她夫君也在这一年得了官，带着她和子女外放回了南方老家，彻底远离了白家。
她在潮梧生活得平静幸福，日子很是安宁。
他循着路，去了潮梧，找到了他们如今的住所，静静在府邸门口站了一宿。
听到宅内欢声笑语，夫妻恩爱非常。
他把她的夫君，孩子都亲手杀光了。
放了一把火，把他们的院子也烧了个精光。
他把她带回了京城，放在自己身边。
当今圣上宠爱的皇弟，在外修了二十年道，还俗后拒绝娶亲，也不要侍妾，第一件事竟是抢了一个有夫之妇回家，而且对她宠爱非常。
可是，过了一月，她在王府咬舌自尽，死在了他眼前，死不瞑目。
幻境扭曲破灭，碎成了千百片镜子。
第二重幻境里，白茸和现实一般，来了青岚宗寻他，在九死一生终于好不容易捱到青州时，她在客栈中被一只蜘蛛精掳回了老巢，好在千钧一发之时，她被如昇宗一个游历剑修救下了。
蜘蛛毒液侵蚀了她的记忆，从前的事情都她都记不清楚了。
她和剑修日久生情，剑修为了她放弃了成仙，之后两人一起斩妖除魔，游历四方，白头偕老，本来度过幸福的一生——直到沈长离寻到了他们夫妻。
这一重幻境中，她差点一剑刺死了他，此后举薪自焚，为她的夫君殉情了。
第三重幻境里，他和楚挽璃大婚那一夜，白茸穿着从前她给自己织的嫁衣，从青岚宗的最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
她没死成，重伤后被顾寐之救下了，坠崖中，她半边脸被石壁擦伤，受到了严重损伤，顾寐之没有嫌弃她，带着她离开了青岚宗隐居，一直不离不弃，对她悉心照料，直到她恢复，能起床，能走动。
第五年的时候，白茸终于接受了顾寐之，两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昏礼。
第七年的时候，沈长离终于知道了她没死，寻到了他们隐居的地方。
白茸毫不留情抽了他一耳光，让他滚。
他把隐匿她的顾寐之碎尸万段，随后把她带了回去，囚在了宫中，昼夜不离地看着她。
第二年，她亲手掐死了和他的孩子，自己也死了，流血不止，死状凄惨。
……
原来，顾寐之，李汀竹……都曾是她的有缘之人。
他与她的缘分，并非唯一。
只要没有他的阻挠，每一世，她都会过得非常幸福，与夫君白头偕老，儿孙绕膝，很是美满。
因缘际会，每一世，她的夫君并不一定会一样。
这些男人有文臣，也有武将，有修士，也有凡人。有出身显贵的，也有家世平平的。有面如冠玉美貌过人的，也有生得普通平凡，无甚出彩的。
只是共同点便是，都主动选择了她，爱她珍惜她，对她一心一意。
经历了无数次幻境。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白茸的选择，从来都不止一个他。
只是因为这一世的沈桓玉占了先，早早走进了她心里。
他一直死死守在她身边，像是不动声色的毒蛇守护着自己猎物，驱赶走所有潜在的可能竞争者。
而幻境中原本的他。
纵然大仇得报，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力量，人人都畏惧他，想讨好他。
他可以过上美人绕膝，穷奢极欲的日子。
他却没有一日快乐过。
最后无一例外，下场悲惨，孤身终老，或是死于征伐途中的刀兵战火。
他是一只在畸形的环境里养出的怪物。
许多年前，大胤阴沉乖张的三皇子在宫中遇到了一个爱笑的怯生生的小女孩。
此后很多年里，他性格变得越来越开朗，温和，体贴……成了她喜欢的模样，成了她人人夸奖艳羡的未婚夫婿。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场相遇是他的幸运。
可是，对于白茸而言，或许是她一生厄运的开端。
白茸已经给了他许多许多的爱和纵容。
她很爱他，心地又纯善，惯于付出，所以愿意百般包容他。
他却对她的爱不屑一顾，也从不信任。
只想着，用各种办法，从她身上榨取出更多的爱来。
用各种办法伤害她，来证明她是爱他的，满足他心中怪物一般膨胀的恶念和被强行压抑的爱欲。
可是，同时，即使在伤害折磨她的时候，他也不能容忍她的世界里出现任何其他的人，不能容忍她将她的感情分给任何其他人，怎么也不愿放手。
梦境循环往复。
他见过许许多多她厌恶，惧怕，抵触，憎恨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
她说，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我恨你。
往后，他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
看到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只是一次，又一次，看到她伏在夫君尸首上痛哭，自尽随他而去。
幻境破灭了，却又重新开始了下一轮。
巨大的桫椤树下，
青衣男人背脊笔挺，闭着眼。
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她的夫君白头偕老，什么都不做，不出现在她眼前，不能与她交谈，看着她过着没有他，忘却他的幸福生活。
每一世，她都过得比和他在一起时幸福。
她因他掉过的眼泪，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
于是，他终于通过了最后一重幻境。
夜昙花在林间徐徐绽放，夜来香被北风吹入林中，白雾散了。
男人睁开了眼，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似玉石一般的暗沉的黑。
随着一阵咳嗽，他袖上溅落了点点血迹。
他如今吐出的血，已是几尽乌黑了。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两人依旧坐于桫椤树之下，沈青溯还在无知无觉睡着，头枕在包袱上，睡得很香甜，桫椤叶子落在了他乌黑的发丝上，他睡得太香甜了，脑袋瓜子上两个小小的银色龙角都钻出来了。
沈长离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给儿子重新施咒封印，随后，把他抱了起来。
离着九重霄还有一段距离。
他抱起沈青溯，继续往前。
离开了婆娑幻境，中游是仙界豢养各种猛兽的园林。
因为他们血脉的缘故，一路倒是走的很是顺利。
三日之后，原本已经可以见到仙途渡口，身后林中却忽然传来一声啸叫。
一头体型巨大，几乎遮天蔽日的凶兽从林内徐徐走出。
饕餮是龙子之一，上古凶兽，在元神陨落后，躯体却仍存活着，成了任由仙界驾驭摆布的凶兽。
熟睡的沈青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因为祖上血脉的关系，纵然有易容，他也一眼看出来了，这是一条尚还年幼的小夔龙，灵根纯净，根骨极佳，对他而言是诱惑力绝佳的滋补美食。
饕餮口中流出了涎水，一阵狂风过后，他已经朝着沈青溯方向扑了过来。
沈长离护住了儿子，用剑格挡住了那一爪。
他一旦化回原身，必然引起仙界注意，因此，只能用人形与他缠斗。
饕餮极为凶煞狡猾，他护住了沈青溯，步伐略慢了一瞬，那饕餮爪子已在他胸前落下了一爪，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沈长离没做声，用剑诀封住了那一道灵脉，继续用身法和他周旋。
饕餮没有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没了灵智，但是依旧残存着上古的战斗本能，想要与他一直拖下去，耗尽他的体力。
翌日清晨，饕餮剑那个难缠的男人似乎终于露了疲态，右肩竟然没了剑气防护，径直露在了他面前，纵然只是一乘之机，饕餮铜黄色的眼已经敏锐捕捉到了。
他庞大的身躯已经扑了过来，张大了嘴，吞吃下了男人右手。
沈长离抓住了这个间隙，那寒光凝聚而成的剑瞬时出现在了他的左手中。
雪一般清冽的剑气形成了一道半月状的弯芒。
饕餮硕大的头颅，竟然这样被斩了下来，咕噜噜在地上滚动，一直到死前，他还维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
沈长离将自己的右臂从饕餮嘴中抽出，青衣的袖子已经毁了大半，他的右臂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银色龙鳞。
饕餮尸首被剑气吞噬，封冻住了，随即彻底破碎了，化成了粉末，飘散在了晨风中。
他安静看了一瞬，心想，比起作为一头没有灵智的畜生，在这里当那些上仙的走狗。这也是个好结局。
同为兽类，他给了他一个解脱。
沈长离将右手灵脉也封住，将剑收回剑鞘，换左手抱起了沈青溯，上了小舟，顺着仙途，往九重霄上走。
或许因为方才消耗过大。
赤葶毒顺着经脉在浑身扩散。
他安静地调息了一瞬，看向远方。
好在，快到了。
琼楼玉宇，仙台阆苑，像是一副妙丽的画卷，随着这一道飘摇在河中的小舟，徐徐展开了。
……
阿墨这一日闹了肚子，人都病恹恹的。
白茸喂了他一些药。
这孩子没什么其他毛病，就是实在是贪吃，或许因为从前过得实在是太苦，总是离不开吃饭。
她也只不好怎么阻止。
这一日清晨，白茸正在院中画画，却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声。
有人敲了她院门。
原是住在对面，一只叫做翠羽的小鸟妖，和她相熟，也处得很好。
“怎么了？”
“似乎有外头的小妖进来这里了。”翠羽咂舌，“满身都是血呢，看起来伤的挺厉害的。”
外头的小妖？
两界开战之后，外仙界便很少再迁入新的妖民。
九郁今日去了上仙界，不在家，白茸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书：“你带我过去看看。”
只过了一座桥，白茸远远看到不少妖民，围了一个小圈子。
被他们围在正中的，竟然是一个小孩。
小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背着一个包袱——浑身血糊糊的。
因为两界打仗，偶尔可以见到一些流落在外的妖民这般找来，但是她还是第一凑看到伤得这般严重的小孩。
“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了过去，人群见她来了，都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素来嘴快的妖民说：“仙子，这小孩半夜进的村，被守备发现了，问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哪里来的麻，怎么受的伤，就说要找人，找他阿娘。”
“我们寻思着，要不要先把他关起来，关牢里头去，等族长回来了再处理呢。”
白茸走近了些，以她的眼力，一下看明白了，这小孩应该没受伤，仔细一看，这些血都不是他自己身上的。
小孩本来满脸倔强，听他们说要把他关牢里去，也只是冷笑，显然半点不带怕的，年龄不大，骨头死硬。
见她走近了，看清她的模样，那小孩原本满脸的倔强和提防，都像是雪水遇到了火一样，瞬间消融掉了。
他大大的乌黑的眼死死看着她，唇动了动，发出了两个很轻微的音节，不知道想说什么。
小孩衣袖衣襟上都是血，小小的脸蛋也是脏兮兮，都是泥土，但是看他身上的穿戴和那目无下尘的高傲气质，显然并不像穷苦人家能养出来的。
白茸正准备和他说话，仔细问问。
阿墨方下了学，和一堆小伙伴一起回家，远远看到小桥边上围了一群人，他爱看热闹，还远远看到了他阿娘，自然也钻了过来。
“阿娘，我下学了。”阿墨脆生生叫了她一声。
沈青溯一颗心原本七上八下，他素来敏捷，擅长说话，这时却没想好怎么和自己阿娘说第一句话。
他听到那小孩的声音，转眼看去。
那小孩看起来比他小些，清脆爽利的一张圆脸，肌肤微黑，白茸瞧着他温柔地笑，在他乌黑的发髻上揉了揉，柔软地应了一声。
他如坠冰窟。
脸上神情瞬间就凝固了。
她……真的像是那群宫人传说的那样，抛弃了他和他爹爹，在外头重新有了家，甚至有了新的孩子？
妖皇的发妻，沈青溯的生母，在宫中一直是个不能提及的谜。
沈青溯自小听过无数个传言，有人说，他阿娘生他时难产死了，也有人说，她压根不喜欢在宫中，是抛弃了妖皇陛下和小殿下逃走的。
沈长离是不怎么管这些流言蜚语的，他自己也很少在宫中。
沈青溯大了些之后之后，叫自己侍从把传这些流言蜚语的宫人都打了板子，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敢这么说了。
莫非，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沈青溯唇动了动，方才的欢喜都化成了迷茫和僵硬，那原本到了嗓子眼的两个字，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孩唇咬得死死的，眸中神采都散去了。
白茸很敏感，察觉到了小孩的情绪变化，却摸不出头脑，不知为何。
小孩背脊挺得笔直的，还是维持着自己的骄傲：“仙君大人，可否救救我阿爹。”
“你爹爹？”
周围妖民也掀起了一阵哗然，这他们方才可没有听说过。
“我爹爹意外受伤了。”沈青溯说。
他从包袱中取出了几个锦囊：“这些是医药费。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愿意。”
锦囊质地轻薄，都是由上好的鲛纱编织而成的。
这鲛纱极为昂贵稀少，在仙廷是南海用作给仙帝的年礼的。
却被这小孩这般奢侈地用来做了装玩具的锦囊，好在这些围观的妖民，都从未见过鲛纱，看不出价值来，倒是没几个人有什么反应。
这鲛纱锦囊竟然是用来储物的，里头别有一番空间。
见他还要要从锦囊中取出宝物，白茸及时摁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
她半蹲下，视线和他平齐，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必了，你把这些宝贝收起来，以后不要再在外人面前露出来。”
这孩子出身应是相当不凡，随手便能拿出这种宝贝来。
他年纪小，又没有修为，财不外露，否则招惹上了歹人便不好了。
小孩垂着眼，点了点头，总算没有继续从锦囊中拿东西出来了。
“你爹爹是什么人？为何到了这里，谁伤的他？”
沈青溯抿着唇：“……我爹爹是剑修，从天堑飞升后就来了这里……”
天堑？
如今竟然还有人走那样险恶的通道？
自从两界开战之后，妖界便再没有登仙的了。
她听芙蓉说，如今，人间也恰逢王朝更迭，战乱不休，乱世自然会影响龙脉和道气，因此，这十年里，人间飞升来的修士也是凤毛麟角。
白茸心中惊讶，也对他受伤的原因有了几分数。
“你带我去看看。”她先驱散了周围村民，叫阿墨也回去吃饭。
只剩他们两个之后，小孩显然肉眼可见轻松了不少，方才带着她原路折返。
“对了，你叫什么？”白茸问。
小孩沉默了许久，只是抬眼看着她。
白茸被他看得有些古怪，摸了摸自己脸，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他方才说：“叫小洄。”
“怎么写的呀？”
“……溯洄从之的那个洄。”他小声补充。
白茸笑了：“你读过诗经呀，真不错。阿墨背书总是很难，也不喜欢念诗。”
小孩咬着唇，也不说话。
他抱着包袱，走在她跟前。
黄昏时分，影子被拉的很长，
槐树下有一道修长人影。
男人靠着槐树坐着，穿着青衣，身上满是血迹。
这小孩身上的血，应都是他的，胸口和右臂受伤尤为严重。
他眼眸是阖着的，见他们远远来了，也没有任何动静。
沈青溯已经拔腿朝他跑了过去，回头叫她也快些。
他很焦急，叫她快来的语气竟然也很自然。
白茸怔了一瞬，也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男人和小孩眉眼几分相似，眉宇间神态也有点像，看得出来是父子。
白茸看着他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痕，抱着剑的手臂似乎也受了伤。
她问过小孩他们遇袭的地方后，忍不住咂舌。
真是个离谱的人。
这般严重的伤，竟然能强撑着走到这来。
阿娘正在查看爹爹身上伤口，她似乎也没有认出爹爹来。
不过，也很正常。
来九重霄前，清霄反复交待过他许多次，叫他绝对，绝对不能把真实的长相给任何人看到，必须好好戴着千相丝。
千相丝是妖界易容最厉害的宝物，可以完全变化使用者的种族，气息，容貌，声音，毫无破绽。在使用之前，使用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幻化成什么模样。他与爹爹血脉相连，又生得像，因此用千相丝化出的模样也相似。
白茸粗略看了一圈，朝着满脸担忧的小孩笑，宽慰说：“没有大碍，放心吧。”
他方才终于松了口气。
白茸叫来了几个村民，叫他们将男人带回聚落。
听她大致说了一下经过。
翠羽咂舌：“这般厉害。”
都伤成这样了，还能走这么远。
她是鸟妖，很怕修士，只敢远远看了一眼。
“你们先把他带回去。放我隔壁那间空置的院子。”白茸蹲下身，在男人额上探了一下，只觉触手都是滚烫的，像是摸到了炭火一样。
估计是因为伤口感染导致发起了高热。
白茸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叫那个妖民给他换药。
聚落中的妖医今日出门了，明早才会回来，她如今手头没药，也不好做什么。
“仙子，那这小孩怎么办？”大虎问她。
小孩不吭声，原本用乌落落的大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他低着眼：“我就住这，陪爹爹。”
白茸温和地说：“这里太黑了，晚上也没个人，你爹爹醒来估计还需要几日，这几天，你就先跟着我一起住隔壁院子，待你爹爹醒来了，再说之后的事情，好吗？”
他咬着唇，别别扭扭的，过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说话。
白茸一直温和耐心地等着，他方才小声说：“嗯。”
晚上九郁回来了，白茸和他简单说了说白天的事情，九郁没有多在意。
那小孩对他显然很极为戒备，也不做声，九郁见他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小孩，他近日又忙碌，自然也不会和他多计较什么。
倒是阿墨对他显然很是好奇，围着他问东问西，小孩几乎不做声。
阿墨很活泼，这孩子个性沉静内敛许多。
白茸原本便喜欢孩子。只是，她有些遗憾，这孩子并不亲近她。
他话很少，也安静，但是会帮她料理一下家事。
他出身应该很优渥，看得出来周围一直是有人服侍的，基本什么都不会，但是很乐意学着做事。
只是，那孩子总是显得有些古怪。
翌日他们吃饭时，白茸不见他，原本以为他又是去了他爹爹那。
出门才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端着碗，坐在檐下，在一筷子，一筷子的独自吃饭。
他吃的也不多，吃完后，便呆呆看着外头的雨，木屐和裤腿都被雨水打湿了都不知道。
白茸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你为何不与我们一起？”
小孩没做声，白茸指了指自己嘴巴，又指了指他，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小孩聪明，又要面子，臊得慌，匆忙擦去自己唇边一颗饭粒，见她双眼弯成了月牙，他放了帕子，才说：“我不想打搅你们吃饭。”
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他们是一家三口。
他是不受欢迎的外人。
她甚至也不记得，她亲自给他取的名字了。
他爹爹一直说，他的名字，溯是她亲口取的。
沈青溯鼻尖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但是又被他忍住了，面上总还能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这小孩看起来倔强又单薄，不知为何，总觉得让她有几分熟稔。
但是仔细看，又实在是从未见过。
白茸心中也不忍：“你进来吃吧。”
这孩子却坚决地摇头。
他迅速吃完，又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
小小年纪，如此要强又倔强。
除去吃饭，甚至连睡觉都算好了钱，绝不欠他们的。
白茸觉得好笑，但是看着他，心尖尖却又总不知为何会泛起一点难受来。
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了。
这一日，她原本得空，在给阿墨做衣裳，见那孩子远远站在廊下看着他，她便叫他过来，说顺便给他也一起做了一个玩具，好不好。
她说完又想起，他也是大孩子了，不是三四岁的小孩了，估计不会喜欢。
却没料小孩沉默了许久，小声说了个好，转眼又走了，估计又是去看他爹爹了，然后一整天都没出现。
不过，这个玩具确实缓和了他们的关系，翌日，白茸问他，白日无事的时候，陪阿墨一起去学堂念书，好不好？小孩也点头答应了。
见他在学堂安安静静，和周围孩子关系也不差，她方才放下一半心来。
而那个受伤的剑修，这几日一直在昏睡，高烧不褪。
妖医给他检查了身体，直说古怪，说不似皮肉伤，倒像是中毒的症状。
他也没法治，只能开了些治疗外伤的药。
如今她不便收留这般来路不明的外男，还是把他安排在了隔壁院子。九郁说不打紧，让他先住一会儿，左右也不会停留太久。
她忙的时候，翠羽偶尔也会帮忙过来照顾一下。
第十日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醒来了。
翠羽过来告诉白茸，感慨道：“你别说，那男人长得还怪俊的。”
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怎么说话，但是一双眼抬起来看人时，当真俊得很。
白茸见她这段时日跑的很勤：“你喜欢的话，不如去试试？”
翠羽一吐舌：“人家都有儿子了，不知他娘子是死了还是怎么了，估计心里还惦记着呢，我还是算了吧。”
白茸只是笑笑，也没多说。
她离开学堂后，瞅着还有些空，才抬脚去了一下隔壁院子，打算去看一眼那个男人。
这一座院落很是空旷幽静，隐约可以听到淡淡的蝉鸣声。
男人在卧榻上，正半靠在枕上闭目养神，那一柄剑放在窗棂上，他手边。
见她进来，他睁开了眼，看向了她的方向。
夏日午后，一道隐绰修长的影子正俏丽地立于门前，影子被夏日的阳光拉得很长。
微风拂动了发丝，拂在她雪白的颊边。
那样的生动，俏丽。
而不是一具僵硬，发白的尸首。
见那男人正沉默看着她。
白茸也端详着他。
那一日闭着眼时看不分明，如今见他生得一双狭长微挑的凤眼，像是一池清冽冰冷的湖泊。
他不做声，只是一直看着她。
白茸有些不自在。
她觉得这男人看她眼神很奇怪。
好在，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变换姿势。
“这几日打扰了，你现在住在何处？”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因为受伤，声音微哑。
她原本准备好好问询一下他，倒没想到，被这个强势的男人抢了先机。
白茸嗯了声：“我家在那边，出门往东，学堂边种着槐树的那一家。”
她指着自己屋子方向。
她挽起袖子，把装着药粥的食盒放在他手边：“这是大夫给你开的药，他说你右臂受伤很厉害，需要好好调养，不然怕落下病根。”
男人完全对自己的手不以为意，又开始那样看着她了。
……不恰当的描述，像是要把她生生吞下，拆吃入腹中的眼神，也没有遮掩。
分明是看着那样文雅的一个公子。
白茸浑身不自在。
好在他也没做什么，她把药粥在他手边摆好，又拿了药，叫他换绷带。
男人一直在看着她，却意外的听话配合，似很享受她的照料，明明只是些礼节性的事情。
他给自己换绷带的时候，白茸侧开了眼。
直到动静停歇，方才看回去。
男人大病初愈，靠在枕垫上，刚换了绷带，衣襟没合上，露出大片肌肤喝锁骨。他仍有病容，鸦羽一样的长睫垂下，被阳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这男人骨架很大，肩背宽阔，腰很细，只是清瘦，或许因为是剑修，身上隐约可见许多刀戈留下的伤痕。
换好绷带后，他坐直了身子：“小孩被我惯坏了，这几日，给你闹了不少事吧。”
沈青溯是他们爱情的见证，白茸和他在一起过的唯一证明。
这些年，他见不到她，对他便越来越宠，惯的他性格无法无天。
白茸想起那孩子，倒是心软：“没有，他很乖，又听话，很惹人爱。”
她忍不住夸奖。
男人唇角似乎含了一丝隐约的笑，眉宇间冷淡散了不少，像是云消雨散。
他问：“你喜欢吗？”
这话问的很是奇怪，白茸觉得有些莫名，还是点了点头。
男人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唇边含着的笑似乎更明朗了些。
白茸问：“你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些口渴。”男人说，“有茶水吗？”
白茸说：“有。我给你去拿些来。”
不多时，她就端着茶盏回来了。
她弯腰放下茶水，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乌发垂落在面颊边。
刹那间，他竟然荒唐地遗憾起来，自己伤势为何不更重一些，否则，她便会像以前那般，亲手喂到他唇边。
沈长离想起上一次他们见面的结果。
只能徐徐图之。
他唇边笑意不自觉渐深，完全没在意自己这一身伤。
白茸放下杯盘，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是我夫君救的你，他现在不在，我今日来给你送药。”
夫君。
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方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白茸有些不自在，重复了一遍：“明日，待他回来了，我带他来见你。”
是啊，她有夫君了。
这是第几次了？
那么，他算什么？他们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窗外，一朵雪白的槐花被风从树梢上卷下。
他侧过了视线，看着那一根腐朽的梁柱，良久，唇竟微微弯了一下：“姑娘，喝完了。”
白茸方才如梦初醒，接过了他手中茶盏。
她方才已经和他说了，她已经成婚。
这男人却不改口，依旧叫她姑娘，不知是没听到，置若罔闻，还是只是不在乎这些虚礼。
白茸接过杯子，只觉得越发别扭。
“我伤势暂时未愈，兼之无处可去，姑娘这段时日，可否暂时收容我们父子？”他乌黑的眼望向她，语气温文，竟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大海。

第83章
白茸思忖之余，还是回绝了：“这里地方不大，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待你能够行走，我寻村中的牙侩，给你另介绍一副住处。”
菱花窗竹影幽幽，夏日晚风拂过，榻上男人神清骨秀，或许因为失血过多，这几日又昏昏睡了这么久，面容像是玉一样白。他受伤虚弱的时候，身上书卷气就会显得极重，瞧着甚至像个书生，丝毫看不出会武。
闻言，他垂下了薄薄的眼皮，睫毛微动，面上看不出多少被拒绝的不满：“那在下便多谢姑娘收容。”
“我儿子是否还居住在姑娘家中？”
“早几日是住着的，只是我见他成日在家乏味，暂时让小洄去了村中学堂和其他孩子一起念书。”白茸说，“他很喜欢上学堂，每日总是到的最早，走的最迟。夫子也说他很向学。”
她性子细致，注意到了那孩子。
那孩子似乎也挺喜欢这样上学的生活，每日天不亮，便会早早离家去学堂。
他不愿在家中多留。不知为何，小洄与九郁极不投缘，平日如若不是必要，绝对不会与九郁有半句交谈。即便是九郁与他说话，他也只是选择最简短的言语回复。
“他是喜欢看些杂书。”男子面容上浮现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只是，夜间他应该早点歇息。”白茸想了想，还是说，“不要看书太晚，他每日寅时刚过便起来了，又歇得迟。年龄小睡不饱，不利于长身体。”
“嗯，都听你的。”他看定她，唇微微一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眉眼已经不自觉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来。平日伪装的温和与骨子里的傲，都像春雪一般消融了。
夏日和光融融，两人聊着孩子的事情，都是些琐事，大部分时候是她在讲，他听。
可是，只有他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这般与他平顺安静地聊天了。
他疲累时，曾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将她拥入怀中，听她用柔婉的嗓音谈说，那些无聊乏味的日常琐事，经她的口说出来，似乎都要变得有趣许多。
可惜，于他而言，这样的时间过去的太快。
似只是一眨眼，便没有了。
见他喝完了那一碗药，白茸拾掇好装汤药的碗，都收进了篮中，便告辞了。
却不料，没走出几步，又被榻上男人叫住。
“今日，可否劳烦姑娘去传话给小儿，说我醒了。”男人长眸凝着她，很礼貌的请求，“叫他下学后过来见我。”
白茸没顿足，回首朝他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带上了门。
这一声说的蒙昧，若有若无，几乎让人疑惑，是否是幻听。
她婀娜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白茸倒是不后悔答应了他。
毕竟今日他方醒来，小洄这一直担忧父亲，就算这个男人不这么讲，她应也会去找他。
她没在这里待多久，不到一刻钟，便收拾好离开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一点幽幽的香。
他看着白茸离开的地方。
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许久没有这样平和，平心气静地和她交谈过了。
室内还弥漫着一股微苦的药香。小轩窗半开着，丝丝凉风并着窗外竹香传来，夏日暖光熏着冷心的竹子，竟然也可蒸得出一种微焦的清香来。
也熏得人醉醺醺，他斜斜倚在榻上，心情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畅快和舒坦。
婆娑幻境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都在眼前破碎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他是如何失去她。
一旦打开了笼门，让鸟儿飞走，之后的走向，便是他再也无法控制的了。
千重幻境的经历他依旧记得。
沈长离从来不是喜欢怨天尤人的性子。
他只想趁着现在还来得及，紧紧抓住，他想要拥有的东西。
好在，这一次，他还有弥补的机会。
*
这几日，阿洄都随着阿墨一起去学堂。
这学堂里都是村中年龄肖似的小妖。
阿墨因为出身缘故，性子又绵软懦弱，在玩伴中一直是被排挤的对象，如今因为他回了家认了祖，在学堂中的待遇，比从前好了许多。
沈青溯是新来的，最开始，也没有多少人亲近他，只是他的表现和阿墨大不相同。
阿墨常年坐在最后一排，阿墨一看书就脑袋疼，只想着要出去玩，上课时不是走神就是睡觉。
沈青溯不一样，他虽也是外来户，但是很自然而然，第一日，便坐去了第一排的位置。
沈青溯看不惯阿墨上课睡觉偷懒，过了几日，便强迫阿墨也随着他去坐第一排。
他强迫人的时候从不动粗，甚至还带着笑，温和地和他讲大道理，讲着讲着，就把人绕进去了，弄得阿墨稀里糊涂也随着他坐第一排。之前在宫中时，清霄便常说，他这一点表层温柔的性子许是随了他那个娘。他生来便会用那刚柔并济的法子，用各种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讲台上正在讲学，一旁的小洄垂着眼正在提笔写字。
阿墨困得揉了揉眼，盯着他的侧脸，闷闷地想，他和在家里，在阿娘面前可怜的模样，差别实在是太大，简直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他心性单纯，完全看不出来这个比自己没大多少的玩伴的想法。
“我最近有了新名字，叫阴山砚。”阿墨掰了掰手指，“原来，我都是没有姓氏的，如今才回归了阴山氏了。小洄，你姓什么？”
“姓沈。”他说。
他一贯以自己的出身姓氏为傲，这种时候，也不会隐瞒。
同时，在阿墨说出阴山氏这个名字时，他黑漆漆的狭长眼睛盯着他，纵是单纯稚嫩如阿墨，都能看出，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好在，只是过了一瞬，他又抽回了视线，视线落回了书页上。
阿墨便应了：“哎，你叫沈洄吗。”
他便不说话了。
学堂学的内容无非就是识字，教妖文，课本的内容就很丰富了，有不少人间典籍，也有一些仙界经书，沈青溯最近打通了经脉，在练气，看这些上清宫中典籍只觉得都颇得趣味。
他上课也很认真，什么都不拒绝，诸多杂学都乐意看看。
“多谢你昨日替我做的功课。”一旁一个小男孩趁着夫子不注意，给他偷偷推来了一张纸，纸下压着一块杏仁糖。他反应迟钝些，平日经常挨训。
沈青溯朝抬眸，捏着糖，也那小猪妖一笑。
他却把那糖不动声色推给了阿墨，阿墨很快剥了糖纸，含进了嘴里，满足得直乐。
不过几日功夫，他竟奇妙地成了这学堂的中心人物。这些孩子都觉得他谦虚和气聪明，讲道理，懂得也多。
而且竟然还会武，前几日，他甚至还小露过一手，摔了这学堂原本的老大浩鹄。
大抵大家都是钦慕强者的，那一日之后，大家对他的排斥便彻底没了，换成了追随和拥护。
下一堂课，夫子讲的人界，某个前朝，一个大臣写的策论。
沈青溯读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了下课，阿墨来叫他，他方才把自己的课本收好。
“今日仙子过来了。”一只小鸟妖冲进了教室，兴冲冲说。
原本这学堂最开始是白茸要设的，但是后来，这里收容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先生，专门给他们讲学之后，白茸来这里便少了不少。
这段时间事情多了，白茸便不常来这里，今日她一回来，这些人见着她，都是眼眸发亮。
沈青溯脚步顿了顿。
白茸一眼就瞧见了他。
“阿娘。”阿墨一见她，欢欢喜喜扑了上去。
沈青溯随在他身后，对白茸行礼。
这孩子性格比阿墨文静许多，很有礼貌。
“来。”她朝他招手。
沈青溯乖乖随着她去了后院。
今日，他乌黑的发束成了小髻，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袍，木屐和青布书包，瞧着很是干净顺眼。
竹叶影子落在地面上，似随着风在微微晃动，白茸瞧着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和天然的亲近。
白茸说：“你爹爹今日醒了，我已经托郎中给他看了，身体应是无碍的。”
他眼眸眨了眨，一双眸子很是清湛，看人时特别专注。
这样的神态，不知为何，也给人似曾相识的感受。
“那太好了，我放心了。”他真情实意笑起来。
“多谢仙子告知……那仙子，今晚若是得空，可否陪与我一起去探视父亲？”他试探着问，“父亲，是为了护我，方才受伤。我……”
他似是觉得很是愧疚，无言独自面对。
白茸思忖了一下，还是婉拒：“今晚我还有事，怕是抽不出空来。”
因为年龄还小，他没遮掩住失望。
这孩子懂事乖巧，毫无攻击性。
白茸想起那一晚，他独自坐在雨中的孤独背影，心溶溶的，瞧着他乌黑的发髻，竟然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也放柔了：“抱歉，只是因为我今晚实是抽不出空来了，我今日方从他那儿回来。他已经好了大半了，为人父母，护犊是常情，你不必自责。”
他狭长的眼睁圆了些。
她今日已经去看过父亲了！
那说明，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想到这一处，他心中愉悦了，那种受伤小兽一样的神情也消失了。
“好，那便下次，等仙子得空了。”
他唇边露出了一个隐约的笑涡，忽然又从自己的青布包中取出了什么递给她。
原是林中方采下的悬铃花，花瓣上还带着些露水，被他选在花开最盛的时候，用灵力细心保存了下来，制成了一束永生花，好像是在花丛中一般栩栩如生，甚至还缀着些许幽香。
白茸很讶异：“这是哪里来的呀？”
“你喜欢吗？”他没回答，抿着唇，过了会儿，方小心翼翼问。
他又想起了，几年前，他给镜山赤音做的那一碗，被放凉了的长寿面。
她声音都放柔和了，眉眼弯弯，“很漂亮，我很喜欢。”
他其实带来了不少宝贝，但是实是觉得金银珠宝都过于庸俗，而且送这些着实怪诞。想来想去，便索性自己去做了这一株花。
他方才松下戒备，那一点笑意便从眼尾扩散到了乌黑的眼里，仰脸朝着她笑：“是我自己采来做的。”
这么多年，他也从未有机会在母亲面前尽孝，待她好，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补上来。
白茸略微怔住，想到，怪不得，他近来每日起那般早，晨露未晞的时候，便开始在林中穿行，原是摘花去了。
从前，沈桓玉很喜欢给她送各式各样的时令鲜花。
这么多年后，再也没有人给她送过这样用心保存的花了。
……
那边芙蓉的传令也到了。
今夜仙帝派了使者来外仙界，召她回上仙界觐见。
离预定的时间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如今两界战事正酣，大军压境，上仙界也不再复之前靡靡模样，尤其在禄日仙君被妖界捉走之后，众多仙界门阀也终于开始了人人自危，战火的阴霾，方才开始终于蔓延到了他们头上。
仙兵旧日不战，锐气不比经历了数百年战乱的妖兵，况且，仙族大都惜命，并不想将自己无尽的寿数浪费在这些肮脏低贱的妖兵身上。
因这件事情，仙廷每日都在争执不休，旧仙族中，早已习惯了平和靡靡日子的主和派占据了大部分。还有小部分，却依旧把这祸事都归罪在千年前未处理好天阙的残骨之上。这一派自然也知晓甘木神女复苏的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都纷纷向仙帝劝谏，不如再试试，千年前的老路。
仙帝暂时将这些争议都压了下去。
白茸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从下界回来之后，便开始彻底当了甩手掌柜，除去依旧料理自己宫殿，做好司花的份内之事，对于战事再也不问。
白茸先回去了一次灵玉宫，洗涤净身，更换衣物。
数个宫婢服侍着她沐浴，宫中有活水，浸之以兰芳，她沐浴完，用一根帕子随意拧干一头乌柔过腰的发，抬步从池中走出。
芙蓉殷勤地跟着她，用帕子，替她拧干发上的水，看向她羊脂玉一般漂亮柔软的身躯，忍不住还是在心中感慨：“从前听闻芍药女仙是仙帝第一美人，如今见过了您，方才知道，什么是漂亮。”
白茸唇角翘了翘，只是无所谓笑了笑。
她从不喜欢别人夸奖她美，甚至觉得，这样一副皮囊，给她带来的只是无穷的祸事和灾难。
从在王府的那一段时日开始，她已经受够了男人看她的目光，甚至他们接近一些，她就会觉得抑制不住的反感恶心。
她居住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也并不快乐。
只是今日宫中热闹，入夜了依旧灯火通明，芙蓉殷勤给她选着簪子和去觐见的衣裳，几个小宫娥也欢声笑语，妙语连珠。
她微笑着看着她们，唇边也浮现了一抹笑意。
只有在这样被人环绕的时候，她那一颗腐朽空荡的心，似乎才可以沾染到一点活气。
如今，到了夜间，她一个人，经常会觉得身子发凉。
还经常会做一些混沌的梦，梦到自己还在妖界，大着肚子，被锁链扣在阴湿的监牢中，她惊醒之后，心中一阵狂跳，随即，便会觉得浑身发冷，冷到牙齿打颤。
这种时候，九郁变也会无言醒来，随后会点燃灯火，将她圈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而且从来不会问起，她到底是何如了。
可以有一个能抵足而眠，汲取热量的人，她像是要溺死的人，捉到了一根浮木，便再也不愿意松手。
她轻轻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是从汗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白茸今日不在家，族长也忙，阿墨觉得没趣，便一直追在阿墨背后当跟屁虫。
阿墨紧紧随他身后：“我阿娘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沈青溯不答话。
过了会儿，阿墨见他走路的路径似乎也不太对，又问：“哎，你去哪？”
沈青溯说：“我今日不回去了。”
“我父亲今日醒了，我去见他。”
他要去看他阿爹，也是正常的。
众小孩也都散开了，都不再随着沈青溯。
“你也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了。是为了你好。”沈青溯见阿墨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傻乎乎随着他要跨过那一道门。他半垂着薄薄的眼皮，言语也是冷冰冰的，和方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阿墨畏惧地哦了声，便匆匆走了。
这一间院落坐落在偏翼，和正院隔着一扇小门，沈青溯走过白瓦黑墙的院子，摸出钥匙打开了那一扇校门，踏进了院中。
沈长离已经醒了，正倚坐在榻边，随手翻阅一本书。
他面容稍显苍白，但是看不出有多少不适了。
从前他在外打仗时，受过更严重的伤，沈青溯也见过不少，因此对这一幅场景并不陌生。
不过，虽然他并没露出多少笑意，沈青溯却可以感觉出来，他父皇，现在心情甚好。
沈青溯规规矩矩对他行礼：“父亲，如今身体感觉可还好？”
“已经恢复了大半。”他说。
父子两都不是话多的人，平日交流也不多，都是言简意赅。
沈青溯便规规矩矩与他说了说这几日的事情，包括阿娘已经再嫁，有了新的家。
沈长离阖着眼，这些都是他早早已经听到汇报的事情，他并不意外。
而原本心中压着不快的沈青溯，在看到父亲模样之后，心中方也安定了。
看来，这些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沈长离只有他一个孩子，从小，他与自己强势的父亲关系很是奇特，疏离，但是他又从骨子里信任他父亲。在沈青溯看来，他父亲，他母亲，和他，就是浑然天成的一家，不能缺少一个，也不能多出任何一个。
他父皇的那些妃子，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是过客，他可以维系住表面的客气，但是不会真实将她们视为家人。
沈青溯说：“爹爹，你说阿娘喜欢花，果然没错。”
“今日下午，我将我采的花送给了娘，阿娘很喜欢，还对我笑了。”他眸子亮亮的，这时候，早熟的面具下方才露出了一点属于这个年龄的小少年的顽皮来。
她确实很爱花。
从前神女居住的甘露宫旧址，荟萃了天下奇葩。
白茸也从小喜爱花花草草。
他闭着眼，忽然又想起，那一日他出征时，给她采回的花。
他觉得那一束花很配她。
只是，那一束花没有送出手，而是被他给了韶丹。
后来，他命人在后苑种植了满院的雪融花，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你做的很好。”沈长离说。
沈青溯很少受到自己爹爹褒奖，颇为意外。
“这几日，你在此处，有何想法？”他忽然转移了话题，“看到这些土地，这些妖民。”
“这些都是叛民吧。”沈青溯视线也随即从窗外投出。
外仙界居住着约莫五千妖民。
都是他们治下的叛民。
“依你的想法，想要如何？”沈长离手指未离开书页，他指尖苍白修长，说话时，未曾多看儿子一眼。
“依儿臣看，父皇你待他们，实在太过温良。”沈青溯说。
帝王之术，首在驭民，恩威并施，如今局势如此，依他的想法，这些判民，是最适合拿来杀鸡儆猴的盘中餐。要仙界把这一块土地交出来，处死这些叛徒立威，是最合适的。
沈长离唇边浮现一抹笑意，却没做声。
他翻了一页书：“那你觉得，你娘，和这些叛徒，相处如何？”
“若是杀了这些叛徒，你娘，对你会是什么想法？”
沈青溯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试图解释：“我娘……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想法，我可以与她说理。”
沈青溯不懂，为什么阿娘对这些叛徒这般和颜悦色。
她也不是妖，若是不喜欢妖的话。
沈长离凉薄道：“她为何要听你说理，她与你是一样的立场？对些人的感情与你一致？”
沈青溯语塞。
“那瞒着阿娘便是了。”半晌，他还是舍不得放弃，又说。
沈长离笑了笑：“你还想你阿娘回来吗？”
沈青溯说：“自然是想。”
“那便不要存想这个念头。”
“你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沈长离说，“不要浪费了这个优势。”
他言语中不乏警示意味。
沈青溯心神剧震，瞬间明白过来了。
过了片刻，他心中安定下来，还是忍不住说：“母亲心软又善良，对儿臣很好。”
沈长离只是笑笑：“你不是一直好奇，从前，我与你娘发生了什么。”
沈青溯没想到，父亲会提及多年前的往事。
他一直不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只是他隐约听清霄说起过，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的。
沈青溯看过一些被清霄珍藏的小相，画像上那一对琦年玉貌的少年少女依偎在一起，看着感情很好。
他不知道，如何会闹成这般，父亲甚至无法在母亲面前显露真实身份和容貌。
沈长离不喜欢对别人说起自己的私事，即使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一般。
见他睁大眼，好奇地看着他。
沈长离方说：“从前，她大概……确实是爱我的。”
“只是，因我做错了些事情。”
“让她对我彻底寒心。”
这是沈青溯第一次听到，高傲强势的父皇亲口承认，他做错了事情。
他诧异地睁大了眼。
“只是，好在如今，尚且还有弥补的机会。”
沈青溯何等聪明，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远处万千宫阙似乎隐没在云中，明明灭灭，灵玉宫中似乎亮起了一点灯火，离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
收拾爽利之后，白茸便带着芙蓉和迎春，出宫去见仙帝。
仙帝居住的仙宫在灵山之巅，中间是一条巍峨的雪山宫道，路道两侧都竖着长明灯，点缀着夜明珠，让此间亮如白昼，夜间依旧可以清晰视物。
三人上了鹤车，仙鹤扇动翅膀，便朝着仙宫飞去。
司木神女深居简出，不见任何人，如今忽然这样堂而皇之出现，路上不少仙都对她行注目礼。
她披着玄色鹤鸟纹纱衣，里头是一件雪色百褶，暗赭色束腰，如云黑发只是用一根梅花簪松松挽起。这般对比灿烈的颜色，更显眉目粲然清艳，这么久不见，她身上似多了一道冷酷无尘的厌倦之色，倒让原本的颜色更多了一分。
她即将抬步跨入巍峨仙宫时，身后忽然传来异动。
白茸回眸一看，见到一个披头散发跣足的女人，衣冠不整，整个人都只罩着一件灰色宽袍。
白茸思索了一阵，仔细瞧着，方才认出来，这竟然是沈长离从前宠爱的，那个叫做韶丹的妃子。
当时，她很受沈长离宠爱，她亲自见过他给她赠花。
不知如今为何被遣送回了仙界。
沈长离性子阴晴不定，好恶也只是一念之间，白茸看她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心中掠过一缕怜悯。
她却不料。
韶丹瞧见她这般模样，竟然朝着她拔足狂奔而来。
芙蓉反应极快，迅速抽了鞭子，拦在了白茸面前：“护卫呢？这是哪里来的疯女人，如何放她到此处出来了。”
她竟然没认出韶丹来。
韶丹被拦住，却依旧看着她，面容怨毒丝毫不改。
“你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白茸，你这贱人。”
她看着她娇美白皙的面容，气得双目发红，话没说完，便又是一阵咳嗽。
身后追着她的人也出现了，竟然是小梅，小梅与韶丹素来交好，她迅速叫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韶丹，勉强笑着说：“抱歉，今日没看管好她，叫她出来冲撞了花神。”
“这……这是韶丹仙子。”认出她来后，芙蓉震撼了，差点没拿住鞭子。
白茸被骂后，也只是淡然，似乎没有记挂在心中，漠然道她宛如在骂别人。
韶丹回了仙界后，恰遇到上一任花神坐化，她失了仙职，又被囚禁在盛华宫中禁足了十年，十年间，她一直闹着要去见沈长离，竟然越发痴狂疯癫。
“你要寻沈长离，便自寻去。”白茸淡淡说，“莫来烦我，你们的事情，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韶丹鬓发散乱，手指抚着自己腹部，忽然惨笑：“你敢说就完全与你无关？”
“你知道，这里曾有过一个沈长离的孩子吗？”
“因为要给你的孩子让路，让你的子嗣当他唯一的孩子，我的孩子，就这样活生生的没了，都已经成型了。你知道吗，我看到的，生出来的孩子，白白胖胖的，有手有脚的孩子，死的，从我身下流出来……”
白茸瞳孔扩大，脚步顿住，却依旧一言不发。
“从前妖界战乱，他不想暴露狼子野心，暂时不想与仙界撕破脸，把我收入了宫中，百般恩宠。”
“他心中只有权势地位，根本谁都不爱，你迟早也会落到我这样的下场。”
夜间，那素来凉薄的男人对她展露热情，与她夜夜缠绵，甚至说过爱她，许过她一世，让她受了孕。
白日他在万人之上，依旧冷酷无情，对她不冷不热，甚至不允许她近身。
那时，她痴痴地想，或许因为还不到时候，所以不能公开，等到了合适时候，他自然会给她该有的名分。
她怀孕后，欢天喜地想去寻他。
却连沈长离的面都没见到，得到的只是一碗宫人送来的，冰冷的堕胎药。
白茸回眸看向她。
“我很可怜你，只是。”她一字一顿，“冤有头，债有主，我还是想说，请不要再来找我。这些事情，都和我无关。”
“我也没有孩子。”
她哈哈大笑：“是吗，你敢说你没有孩子，白茸，那我诅咒你，若是你有一句谎言。此后，你的孩子都不得好死，下场凄凉。”
她声音越发凄厉，不知身上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小梅的钳制，随后一头撞上了大殿前的玉柱，登时血流如注。她用手指沾着血，最终念念有词，在地面不住绘制符文。
这一幕，实在是过于血腥诡异。
小梅带着几个仙娥，迅速将昏迷的韶丹带走。
护卫也已经赶到，血迹迅速被清扫干净。
“神女……”芙蓉面色发白。
白茸闭了闭眼，声音平稳：“走吧。”
今夜的正事，是去觐见仙帝。
白茸走进宫中时，仙帝已经早早到了。
仙宫正中是一处漂亮清澈的池子，池中清艳的菡萏漂浮在一泓碧水之上，忽开忽合。
仙帝弘澹，便正站在池边，用手指点拨着那那一朵开得最艳的菡萏。
“你来了。”他朝她微笑。
仙帝外形维持在四十上下的壮年男子模样，英武威严，在白茸印象中，千年来，他的外形似乎就没有变化过，一直是这般样子。
白茸行礼后：“不知陛下，寻小仙有何事？”
“近日，你在外仙界过得似不错。”
白茸抿唇，不做声，那种倔强之态又不自觉在她面上浮出来了。
仙帝无可奈何说：“朕没有反对，你在外仙界待着。”
“只是……”他顿了一顿。
“你若是想寻道侣，偌大一个仙界，可以随你挑选。实在没有必要委身于这妖兽。”
仙帝瞧着她的目光很是温和，像是父亲的眼神，温煦宽和。
白茸想起来，她刚化形的时候，似乎也是见过仙帝的。
她满身的刺似乎软化了些许，低声说：“谢谢陛下关心，只是，这不是委身，只是你情我愿。”
“他是个有私生子的叛变妖民，你是仙廷有仙位的女仙，你觉得你请我愿，大家又会如何猜想呢？”仙帝一声长叹，“如今战况严峻，原本便是民心不稳，此事若是扩散来了，大家会作何想法，你那般聪慧，心中应该知晓。”
春江水暖鸭先知。
情况越是紧急，瓜田李下之事，后果便越发严重。
白茸没想到，现在情况竟然这般严重。
“他们大军已经包围了天门。”仙帝说，“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彻底开始总攻。”
白茸不愿意相信，仙界竟然会敌不过他。
“我愿意去前线。”她低低说。
“朕并非此意。”
他一挥袖袍，大殿中矗立的一面水镜上扩散起了涟漪，白茸认出对面景致，竟然是那苍云楔之上的景致，苍云楔已经变了颜色，天是乌沉的——是仙帝的灵力，一直在不断修补复原苍云楔上，被雷雪和陨石击破的地方。
他到底有多强大？可以凭一己之力，支撑起三界穹顶如此之久。
“几千年前的大战之后，仙界便一直在修养生息。”
仙帝说的很是诚挚。
“原本，这天便要塌了。”
“只是，一直在靠朕强行修补。”
她被震撼得说不出来话来。
心中也涌现出了，对仙帝的浓厚的敬意。
“从前，你是不是一直只把朕，当做一个卖女求荣的父亲，或是人间，牺牲公主去和亲的帝王。”他似可以看穿的想法，“你对朕将你送与沈长离心中有怨，一直在心中怨恨朕。”
她没做声，却也无法出言否定。
为君者，或许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仙帝叹息：“很多时候，做圣人，其实要比做禽兽简单太多。”
妖界之主年富力强，性格聪明残暴，有攻击性。
魔界新王一直在修养生息，保存实力，驻扎在仙魔之途的守卫已经与他修书三封，提及魔主的扩张。
“现在，仙界，都烂掉了。”
仙门世家一派靡靡之音，因为天堑的关闭，人间恰逢战乱，这几百年间，飞升的惊才绝艳的修士越发少。如今，仙界可以派上用场的战士越来越少，战场都是左支右绌。
“若化不赞同我的说法。”仙帝说，“他和我有完全不一样的救世之道。”
若化也早早感应到了危机，为此，一直在用自己的办法，想要拯救九重霄，
他笑着说：“可是，朕实在是无法放手。”
或许，他会一直努力下去，一直到自己彻底油灯枯竭的一日。
他已经活了太久，已经到了灵力的衰弱期。
最近，他的感受越来越明显了，他的天人五衰之刻，马上要到了。
他没有子嗣，也不知在坐化之前，要将自己的一身修为和仙帝之位传给谁。
苍云楔已经濒临破碎，仙帝即将天人五衰，仙界岌岌可危。
这些事情，她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甚至连九郁也相信，战况如今他们是占了上风。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仙帝微微一笑。
“陛下不担心……我泄露风声？”她说。
毕竟，她的魂灵到底是否还是纯粹的甘木神女，这件事一直在仙界争执不休，而且，因为和妖皇的流言蜚语，她在仙界地位一直颇为敏感与尴尬。
“我信你。”仙帝说。
“首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白茸默默不言。
“其次，你心地纯善，又重情重义，你，是要做圣人的。”
他一笑：“当一个完美无瑕的道德楷模，确实要比当一个手染鲜血的残酷暴君来的轻松。”
若是可以体面，谁愿意手染鲜血？
“你如今一定要寻阴山九郁当道侣，到底是爱他，还是只是为了成全自己做圣人的想法？”
“孩子，并非每个人，都需要做圣人。做我，才是人生这一程最大的修行目的。”
他的目光慈爱宽和，似乎要把她内心真实的想法，都一一看穿，同时，却也是在告诉她，有私心，有自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以被包容，被原谅。
她鼻尖不知为何，竟有些涩意。
眸中浮现了点点泪光。
她那时，确实是怨恨仙帝的，可是，如今看到他已经尽显疲态的面容和身上已有枯竭之相的灵力。
这一任仙帝为人简朴，不喜奢华享受，在位的时候只取过一位王后，在九重霄，风评一直很好，方才看了那些，她才明白，他确实只是一个为了九重霄殚精竭虑的老人。
“朕，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心仪的女子。”他忽然喃喃，像是看到了一段久远的回忆。
“她很活泼，善良，聪明，话又很多，水性很好，但是她不喜欢水生花，而是最喜欢陆上的桃花。”他说，“那时，朕还很年轻，每日都随着金乌一起，去给她采最鲜艳漂亮的桃花。”
他眸中尽是怀念，
白茸明白，看他眼神，那个人必然不是如今的王后。
“她后来去了哪里？”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似方才从回忆中清醒，一笑：“后来啊，她回了冰海老家，再也不理朕了。”
白茸沉默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无论如何，你和阴山九郁这一桩婚事，朕不答应。”他温和地说，“朕不答应，在仙界的法理上，你们这什么都没有，闹着玩一般的婚事，也是算不得数的。”
仙界昏礼流程极为繁复。
道侣也需要合契仪式。
他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又能算数呢？
“你若是喜欢他，在外仙界待着，当是玩玩，也可以，明面上的婚事却是不可能的。”
白茸心乱如麻，她那时，完全没有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份，若她还是白茸，自然是想嫁谁嫁谁，可是如今……仙帝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随着他击掌，后殿走出了一列穿着银甲的仙侍。
这些仙侍瞧着容貌都在二十岁上下，都生得高大俊朗，其中甚至还有一对双生子，面容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仙界身家干净的世家子，你挑几个，带回去，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仙帝说。
白茸哑然失笑，莫非，仙帝是觉得她寂寞，需要男人了？
她对情情爱爱并无兴致，此刻心乱如麻，更是没有这种心情：“多谢陛下，只是我不需要……”
“带回去，随便做什么，聊天解乏，看家护院，还是做什么其他的，都可以。”
那一对双生子抬眸看她，不小心撞上她视线，其中一个迅速挪开了视线，面容飞红。
那青年睫毛很长，有种林中小鹿一般的鲜嫩纯洁感，如今，她竟然也可以，一眼望穿别人了，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为君者便是如此，她知道，自己再拒绝下去，也没有多少意义。
和她说完这些，白茸原本以为仙帝还有什么要交待她的事情，却不料，他只是叫她坐着喝茶，随后问了问她一些日常生活琐事，像是和女儿话家常的父亲。
过了一个时辰，他方说他有些乏了，叫她也回宫歇息。
“朕想在天人五衰之前，把心里惦记的人，都见一遍。”他叹道，“一万年，回忆起，也似弹指一悠悠。”
离开仙帝宫时，已经是金乌初现的时候了。
白茸靠在鹤车壁上，正在闭目养神，心中确实百感交集。
这一晚的事情实是太多。
她心中翻涌，一时竟然无法消化掉这样多的信息。
韶丹与沈长离有过孩子的事情她倒是不意外，依他的性情，没有早早生出来十多二十个孩子才是意外，从前她在宫中时，其实也奇怪过，为何他一直没有子嗣。
原本以为是他不喜欢小孩，不愿意有。
可是后来。
她怀孕后，她看得出来，沈长离是很喜欢并且期待这个孩子的，光是在她孕期照料她的宫人，不提俸禄，光说哪一日哪个宫人逗她笑了，他随手给加的赏赐，都已经让所有人都眼红不已了。
至于韶丹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那个孩子，她可以确信已经掉了，不死于难产窒息，也会死于寒毒。
莫非是沈长离之后又有了孩子，处于某种目的，将孩子记在了她名下？
她想不通，韶丹的话让她极不舒服，也不欲再想，或许是芙蓉给她点的那一盘安神香终于起了效，她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列侍卫都被仙帝送去了她宫中。
那一对兄弟，一个叫做知朝，一叫山源，修为是这些人最高的。
芙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都乐滋滋收下了，又点了这一对最漂亮的兄弟作为首席护卫。
灵玉宫中原本清寂寡淡，常年没有人声，眼下这些侍卫一过来，似乎瞬间就变得喧闹有人气了起来。
白茸叫他们都别别来打扰，她要闭门，在宫中好好睡一觉。
经历了韶丹之事，又从仙帝这里得知了这惊天秘密，况且，婚事的事情她也不知该如何与九郁提起。
白茸疲惫不堪，困到眼睛都睁不开的地步。
芙蓉便吩咐知朝和山源守在她寝殿门口看护。
得知仙帝不承认他们婚事，芙蓉心中乐滋滋的，她原本便极为不愿神女与那九郁扯上什么关系，如今自然是乐见其成。
*
夜间，竹林中飞起点点流萤。
青衣男人正站在竹林间，手持着一个木面具，容貌风流俊美，瞧着竟有几分似夜间狐魅。
他捏碎了手中玉丸，这玉丸被捏碎之后，便也化作了点点流萤，很快，带着他的灵力，汇集进了那一带漂亮的萤火带中，很快扩散在了九重霄。
沈长离远眺着九重霄。
他的玉令中传来了一道男人声音：“陛下，计划一切顺利。”
他敢于孤身上九重霄的真实谋划，如今逐渐清晰了。
幕僚感慨于他的胆大妄为，却也不得不信服。
想要攻下九重霄，最欠缺的，便是内部情报。
如是需要情报，最好的收集者，除去他们对舆图过目不忘，又灵力超绝的陛下，又还有谁？
外仙界地段不大，宣阳已经领兵，暗中包围住了所有人出入口，只需要陛下下令。
要完全控制住这一带，他很有把握。
沈长离没有做声，他眸光又看向了灵玉宫的位置。
他想。
待九重霄拿下后。
他会把白茸带回去，好好一起过日子。
他远眺翻滚的麦浪，想起了那个她曾住过的小村庄。
若是她喜欢这般静谧安宁的田园生活，他之后也可以陪她一起住。
沈青溯那时应也长大了，不讨人喜欢了，没必要再留下和他们一起住，让他一年过来探看一两次便够了。
想到此景，他眸光不自觉柔和了下来，又想起那日她一颦一笑。
胸口绷带上又沁出了血，只是，他不在意。
因为需要养伤，这一对父子暂时在她家偏院住了下来。
小孩年龄尚小，无非添一张嘴，可是。
这样一个郎君，长日留在她家里，就少不得让人说闲话了。
白茸在灵玉宫中住了几日，再度回了外仙界。
九郁今日竟然在家，估摸是在刻意等着她。
她心中难受，将那一日仙帝的话，艰难地朝九郁复述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很平静：“我知我如今地位配不上你。”
他握住她一只柔夷：“小木头，我在努力，只要你愿意等我。”
“我们现在的婚事不算数……那十年后，五十年后，总会有算数的时候，我要让你到时候风风光光嫁给我。”
“你再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重新追求你。”
“无论你与我是什么关系，这里也是你永远的家，你想来便可以来，住多久都没有关系。”
他说的诚恳轻柔。
她心中，一直压着的那一块大石方才落地。
“九郁，谢谢你。”她将自己的手，叠放在他手上，轻轻说。
这件事情，终于说讲开了。
随着吱呀一声，室内两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是那个一直宿居此处的受伤郎君。
如今他伤势看起来已经大好，走路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来了这么多日了，九郁自己事多繁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眼下，竟然是第一次看到他。
他甫一进屋，第一事便是去寻她，眸光因那一日短暂的交流而生的柔和还没消退——随即，就看到了阴山九郁。
瞬间变了。
那郎君虽然在笑，眸光像是淬了冰和刺，阴沉直接地刺在了他们交叠的双手上。
过了片刻，他缓缓笑着说：“郎君夫人感情甚笃，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舍不得分开一刻。”
白茸已经抽回了手，只觉得这男人莫名其妙，不过是握个手，被他说的像是在行苟且之事。
九郁也笑：“久闻郎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风流俊俏，倒是也怪不得，我家中最近如此招蜂引蝶，大姑娘小媳妇，都一波波来院中寻郎君。”
“那翠羽，被郎君勾引了几日，似都在考虑和郎君私定终身的事情了。”九郁说，“郎君既如此风流，也怪不得，看其他所有人也不端正。”
室内光源充足。
沈长离终于第一次正视了他，一寸寸，用冰冷的目光检视他。
他倏尔笑了：“不端正，又是指什么？某此生，只和我的发妻，我的娘子，有过唯一一个孩子。”
九郁面容刹时苍白。
两个男人对话含沙射影。
白茸低声对九郁说：“不要和他说了。”
她伸出藏在袖内的手，轻轻捏了捏九郁的手，叫他不要与这个男人计较。
九郁心中方定，朝她感激一笑。
这一幕，都被他看到了，尽收眼底。
九郁今日没有用伪装，用的真实模样。
那样一张熟悉的面容。
瘦削分明的清瘦下颌，狭长飞扬的深琥珀色的眼，瞧着总有几分深情，玉白的肤色，红润的唇，乌黑的发。
阴山九郁。
原来，长这般模样。
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了，唇竟然慢慢弯了起来，看向她：“原来，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喜欢这般模样的男人。”
既是要寻沈桓玉的替代品，那么，寻他，不是最合适的吗。
为何要去找一个拙劣的赝品？
甚至，还是那般不干不净的赝品。
这一句话意味不明，九郁不解其意，但是听得出不是什么好话。
白茸也不懂，她僵硬地道：“你若是身体好了，应搬出去了。”
男人抬手，扔了一个锦袋在桌上，没束口，其中竟是金子，白茸粗略一看，应是把这屋子买下都够了的数量。
“今日过来，便是想说这个事情，我已寻了牙侩购置了房子。”他淡淡说。
“在你们对面，往后依旧是邻居，到时，请你们多加关照。”
这是明晃晃的故意的吧？这里地方如此之大，他为何就一定要在他们对面买房子。
白茸哑口无言，心中燃起了几分怒火。
只是，她显然也没有阻止别人在哪里购置房产的资格。
男人高挑背影消失了。
白茸方皱眉对九郁说：“我也不知，他性格竟这般差劲，之前给人印象完全不是这样，阿洄父亲怎会是这种性子，与他相差实是太远。”
九郁低声安慰：“无碍，左右他现在搬走了，之后不与他再打交道便是。”
用了午膳，九郁族中有事，被唤去处理了。
白茸出门消食。
今日是百花节，天气又和煦，许多年前姑娘都出来结彩祭拜花神。
白茸刚推开院门出去。
便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竹林前，手中持着一杆竹笛，正在吹奏，他生得高挑颀长，只是兀自站在那儿吹笛，自有一种风流清贵公子的气态。不远处，围绕着几个正在听奏的年轻姑娘。
她想起方才九郁说的，招蜂引蝶，心想倒是确实。
她在竹林中种了一处新笋，正准备进去看看笋。
她路过他时，和他擦肩而过，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笛声戛然而止。
白茸弯腰查看笋的时候，没料想，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背后缓缓欺身而来。
她在专心劳作，没分半点精力给他。
玉白的鼻尖上挂了一点细细的汗珠，因为弯腰，她对襟领口略微滑落，露除了一弯秀气的锁骨，雪白的肌肤，以及其上——点点红痕。
那里曾是他的专属地。
他爱不释手，反复亲吻，留下自己的咬痕和气息的地方。
被其他男人，名正言顺的采撷。
“你做什么？”她手中小铲掉了，转眸一看，果然又是那个神经病男人。
“凭什么是阴山九郁？”他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有病？”白茸真觉得莫名其妙。
看着男人漂亮的脸，她心中浮现了一个可怕又荒谬的猜想，又很快被否决了。
如今两界战事正酣，随着阵亡的仙界士兵越来越多，沈长离已经成为了仙界头号公敌，诸仙都恨不得可以生食其肉。
这种时候，他独自一人来仙界？甚至来的时候还受了重伤，他不要命了？
对着她干净饱满的面容，黑漆漆的眼。日光下，甚至可以看到她绒绒的发丝，是一个活生生的她，一颦一笑都那样鲜活可爱。
他心软了，心中，那一阵方才的没来由的怒火灭了。
他顿了一下，尽量诚恳温柔地说：“你日后随我回去，若是……觉得寂寞，我也可以把阴山九郁留下。”
他可以做一回磊落君子，宽宏大量，包容她这些想法和要求。
毕竟，从前他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只要她随他回去，留在他身边。
白茸心中咯噔一下，奋力甩开了他的手。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她背脊却不住发寒，止不住恐惧。
“若是那一次，你在漆灵山就怀孕了，该有多好。”他低声喃喃，“我便会让你一直留在山中，等我将事情都处理好，再回来寻你。”
没等他说完这一句话，她呼吸都骤然变快了。
“你不怕我叫人过来杀了你？”
白茸迅速厘清了情况，若真的是他，他怎么可能这般瞒天过海，来的到底是他的本体，还是只是又一个分身？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应迅速与仙帝通风报信。
想到这，她用指甲，迅速捏碎了藏于袖中的一颗报信丹丸。
他之前受了伤，实力应比平时不济？
可是，她现在也拿不准，如今，得知他是沈长离之后，她的第一反应，竟是他的伤是装出来的。
“你可以叫。”男人狭长上挑的眼看着她，似没有发现她方才捏碎的丹丸，“我这一次，是来找你的。”
若是怕死，他便不会来了。
“若是我不来九重霄，你一辈子，都不会再愿意见我。”
白茸在心中冷静记数，算着仙兵过来救援的时候。
若来的是他的真身，可以在此处困住他，是最佳选择。
他身上气味变了，是一种清冷苦寒的药香。
沈长离模样确实变了，他左手持着那一张面具，在她面前，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竹林外便是村庄入口。
白茸未曾想到，他竟然真的胆大包天到这样的地步，竟然敢独自上九重霄来寻她。
还敢在这里露出真容来。
他清减了许多，气质也变化了太多。
比起从前清俊峭拔的气质，或许是经历了诸多男女情事的灌溉，又或许是因为说如今身有魔气，变得浓滟了太多。
那一袭轻而薄的白衣下，男人坚实宽阔的胸口，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暗金色的印记。
她疲惫地说：“我想问，你到底如何可以放过我。”
“沈长离。你放过我吧，不必再和我互相折磨了。”
“如今的你，只让我觉得恶心。”她想到韶丹额上那一抹刺目的红，心中翻涌。
恶心。
他狭长漂亮的眼看向她，盯着她脖颈上的红痕，似在微笑：“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绒绒，你喜欢阿洄吗？是不是觉得他很熟悉。”
“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和我的儿子。”
“我把我们的孩子独自养大了。”
“他的名字不叫洄，叫溯。”
未等他说完，白茸已经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扇了他一个耳光。
男人唇边流下了一道浅浅的血迹，那玉白的肌肤上顷刻留下了一道刺目的手指印，迅速肿了起来。
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血红着眼，手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动作。
脑中一片蜂鸣，炸得她眼前漆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这条疯狗，龌龊，下作的变态。”她浑身都在发颤，搜肠刮肚，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全世界最肮脏的话来辱骂他。
“是，我是疯狗。”他唇边一点艳红的血还未擦掉，“你不就喜欢疯狗吗。”

第84章
白茸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哆嗦。
这么多年，她一直竭力让自己忘掉那个孩子的事情。
当年她自己下的毒药效有多重，她心里有数。甚至为了保妥，她做了双重保险，一道是堕胎的猛药，另一道，便是用寒毒径直毒死自己与腹中胎儿。
可是，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个孩子竟然还会活着。
还曾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与她交谈过，而她被蒙在鼓里，母子不相认，她还滑稽可笑，愚蠢地认为那孩子与自己投缘。
天色已然幽暗，她却依旧觉得一道道光晕从竹林中刺破。
那光刺入眼皮，让她眼前一阵阵发亮发白，分明是盛夏时节，却像是如坠冰窟。
她恨到极致，看他半侧玉白的脸都肿了起来，还只觉一巴掌远远不够，只恨不得可以把面前这男人撕成碎片。
沈长离见她丝毫没有得知自己孩子还活着的欣喜，反而面白如死人，纤弱的身躯甚至都在摇晃，站立不稳。
是，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她那样煞费苦心，就是为了弄掉腹中他的孩子。
还是在明知，那极大可能是他和她这辈子唯一孩子的情况下。
他一直记得，他知道这个消息时，得知自己再一次被她完完全全骗了之后，心中蔓起的弥天怒火。
想起他在误以为她难产去世之后，度过的那浑浑噩噩的十年。那十年里，他几乎成了一个毫无生念的活死人，把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
那时，他想，她三番五次从他身边逃离，欺骗他，害他变成这般，他定然不会让她好过。
可是，看眼前的她咬紧齿关，不住哆嗦，脸色煞白，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心中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意，只觉像是冬雪过后的一片白地，空茫的凉。
“你费劲心力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情？”白茸扶着竹子，她脸惨白，一双眸子却是浸染了墨一般的黑，“用来报复我？”
“你赢了。”
他确实成功报复了她，给了她狠狠一击。
天色已经黑了下下去，风声吹过竹影，传来生生泣诉般的啸叫。
影子被拉得许长，他脸色也白。
“他现在在哪？”
“是不是被你藏在竹林里了，刻意安排着来见我？”
“这里太乱，他已经被送回去了。”沈长离说，“只是因他一直想见你，央了我许多年。我这一次，方才带他过来。”
她低着头，脸颊更失了血色，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或许是见她模样太可怜，他语气中的火药味也消减了下去。说话不再这样针锋相对的刻薄。
一只宽阔修长的大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让她借着他的力，可以站得更稳当些。
白茸竟没有挣开。
那一只娇小细嫩的手，在他大手中轻微地颤抖着。
沈长离停滞了一瞬。旋即，他的手掌已经笼紧了她，毫不犹豫将她朝自己方向拉过，见她没有反抗，适才那股试探，便瞬时化为了坚实的力道，迫她靠入了他怀中，紧紧贴着。
晚风萧索，她单薄细弱的身躯一直在轻微颤抖着。腕骨伶仃细弱，像是一根漂泊无依的藤。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抵得更紧了些。从袖内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虎头帽，摊放在掌中。
白茸一眼认出，心神巨震。
她怀孕时，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过许多物什，其中便有这个虎头帽。
那时她知道，自己与这孩子，大抵是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做这些东西，也都是聊以慰藉。
如今，孩子长大了，这虎头帽早早用不了了。陈旧的帽子却被保存得很精心，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破口，也被略显粗糙的针脚精心缝起。
沈长离说：“他一直很宝贝这些，谁都不让碰。这是他自己缝的。”
“我这一次，是来接你回去的。”他手臂略微用力，密不透风笼紧了她，让她面容紧紧贴靠在他心口位置，“我们一家，便可以团圆了。”
男人的心跳一如既往坚实有力。
“回家？团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莫大笑话。
白茸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他手指收紧了力。
“我不会去见他。”
“以后，你也再也不要来找我，今日的事情，我只当没听过。”
风声吹过竹林。
一切都恢复了静默。
“松手。”她说，“别碰我。”
沈长离一动不动。
“是因为那个小杂种？”风幽幽的，他那双玉石一样的眼也幽幽，“所以，你不要你和我的孩子？”
小杂种？
半晌，她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谁。
沈长离自小家教严格，是按照世家公子的规矩养出来的，性格又极度清高自傲。几辈子，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明着使用这样尖刻粗鄙的言语。甚至，还是在形容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都看到了。
他们所谓一家三口荒唐可笑的生活，看到了那个小杂种叫她娘，看到了他们三人一场滑稽可笑的家家酒。
沈青溯才是她怀胎十月，亲自生下的孩子。他是她孩子的父亲。
阴山九郁他从未看到眼里过，遑论那一条杂种的蛇。
她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即使到了现在，依旧这般傲慢？
“这些年间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沈桓玉，你从前一心想要报仇。所以，用咒抽了自己的情丝，用感情和与我从小到大的记忆换了修为。”
“你欲登仙，需借青岚宗楚家的势，便与楚挽璃成了亲。”
“你去了妖界，因疆土四分五裂，暂时无法与九重霄抗衡，需要积蓄力量。你也心知肚明韶丹是九重霄的探子，于是，你把她留在身边，给她允诺未来，笼络住与九重霄的关系。”
“你高高在上，肆意践踏旁人心意，心中只有你自己的宏图伟业，不过把她们都当做前行路上的笑话。”
“我，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
“你根本就是一头没有心的野兽。”
“我让你作践了那么多年，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还不愿意放过我？”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早看透了他。
她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多年前不该愚蠢地飞蛾扑火一样爱上他。
她遭受了这么多折磨，是她活该，因为她蠢笨识人不清，是给从前的自己还债。可是，因为她而受到波及的无辜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天光黑了下去，这一片竹林，随着她情绪波动，平地卷起唳唳风声，笼在阴影中的草木，竹影，都像是道道索命的幽魂。
两人衣袍和发都被晚风扬起，远远看着，分明是相拥在一起，仙姿玉貌的一对。
内地却已破碎到掩无可掩。
她给他做的那一个白色的香囊也在他袖袋中，是许多年前她给他做的唯一一件贴身用的针线，原本是要送给他的，未完工他们便又吵架了。那个未完工的香囊，被他拿走了，这么多年，一直贴身带着。
他想说，他与那些女人，只是逢场作戏，未有过多少真。
也想说，经历这么多年，他想再和自己过不去了，他愿意承认，他待她，是不一样的。
这些话都像是棉絮，被她那些暴雨一般倾斜出的话沾湿，硬结成了块，堵在了喉口。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她面前，像条败犬一样去倾诉自己曾经的苦衷。也不允许他开口为自己辩驳解释半句。
沈长离没有松手，他没看她的眼睛，把她往自己怀中圈得更紧许久，嘶哑地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过去的事情，都既往不咎了，好吗？”
他们都不计较了，只当没有发生过以前那些事情。
“我们重新开始。”
她是爱他的。
从前在洞窟中，陪伴他，救他的人也是她。
他身边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他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了，那双漂亮的乌玉样的眼，没了往日的冷情傲慢，竟很像沈桓玉从前看她的眼神。只是还埋着一点，陌生的，压抑隐忍的渴望。渴望被回应。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低头。
他从不会低头，这大抵已经是大大破了他自己的例。
她只觉得悲凉、荒谬和好笑。
她低笑：“你说忘了就忘了，说开始就开始，说既往不咎，我就该不记仇，又要欢欢喜喜原谅你，来爱你。”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沈桓玉，从前你仗着我爱你，把我当什么？当一个可以任意揉搓圆扁的面人。一条没有感情和尊严，匍匐在你脚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低贱的狗？”
“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想既往不咎，与我重新开始？”
“这个孩子，对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你到底是真喜欢他，还是只是，又一件用来控制折辱我的工具？”
“像我在上京的朋友，在在青岚宗的同门，在云溪村的亲朋好友。”
“你要用这个孩子做什么？是等下一次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我？还是之后要叫他亲眼看着，他亲生父亲是怎么亲手把他娘关进满是臭虫不见天日的监狱？看他父亲是怎么一句话便随手把他娘赏给别人当奴婢的？”
沈长离没有任何反驳，只是更紧把她拥入自己怀中，似乎只要肉，体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便可以抵挡住所有伤人的尖刺。
他一侧玉白的面颊还微肿着，有她刚留下的指印，墨发未挽，披散在肩上，依旧是唇红齿白的俊美，身上却魔气森然。无论她如何又踢又打，手臂都不放开她。
“别碰我，把你的脏手拿开。”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是，我是脏。”他低着眼，平静重复。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只是，若是说，凭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可以减少无谓的流血，救下九重霄无数条性命呢？”
“你们已经错过打赢这一场，除掉我的机会了。”
他笑了笑：“但凡有一丝胜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怎会可能会愿意屈尊纡贵议和？”
“你发的信号，他们早已经收到了，却没有回复。”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没胜算了。”
“仙帝左支右绌，灵力衰竭。他的仙门护阵。”
“给我三月时间，足以破开。”
给他们留下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了。
他身形高大修长。
像一棵乔木，曾经为她遮风挡雨。如今却像是沉重的阴霾，把她所有去路都堵死。
“我与他们议和的第一条，便是要你。要你陪着我，永远陪着我，安心在我身边。”他深色的眼，似漩涡样，幽深又病态。
沈长离很寡言，极少一气说这样多的话。
白茸脸颊那一点适才蔓延起的血色彻底褪去。
她唇动了动：“你活该下炼狱，受遍刀剐火刑，永世不得超生。”
他低垂着眼，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似无动于衷。
从小到大，太多人想要他死了，恨他的更是不计其数。想要他好好活着，爱他的人反而是少数。
这样的话，对他而言，是不陌生的。
只是，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罢了。
她像是垂死的人，抬起黑洞一般无神的眼睛看他：“没有你，这些，是不是便都不会发生了。”
“没有了纷争，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若是他不存在了。一切问题，便都解决了。
她也不会再痛苦了。
随着她袖中闪出一道寒芒。
竹林之外，远处草丛中层层埋伏的暗卫已经欲起身。
“都别动。”
“随她做什么！”
沈长离的灵力扩散开，无声的传音让那些卫兵脚步瞬间顿住。
因她的本命灵器一直异常，司命后来给她画了图谱，按照鱼肠形制给她打造了一把防身用的匕首，寻了在仙界最好的炼器师打造的，长度比袖里绯略短些。
她一直把这把匕首藏在身上，这还是它第一次出鞘。
沈长离完全卸了防备，没有用灵力防护，甚至依旧保持着拥住她的姿势。
他衣襟未系，隐约可见一弯清瘦的锁骨，缠绕在伤口上的绷带还没取下来，伤口隐约沁出血。白茸想起他昏迷在草丛中的模样，只觉得讽诮，为自己曾对他有过的同情感到可笑。
他怎么可以做到，这样会装，会演，会骗人的？
察觉到他撤下防护的这一瞬，她对他的恨意，瞬间冲到了顶峰，旧仇新恨都在这一瞬爆发。
她眼下发青，眸底血红，纤细的指骨死死捏住那一把银色匕首，朝他心口位置一捅。
草丛被劲风刮过，竹上的点点墨痕像是道道干涸的泪痕。
匕首刺入皮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随着她经络内灵力开始暴动，她黑发末梢开始发青，此地木旺，原本是她的属地，身后草叶都开始疯长。
再往内推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刺穿他的心脏了？
看到这一幕，草丛中一直埋伏着的南翎目眦欲裂，他是沈长离手下暗卫的统领，对他忠心耿耿。周围全是他们的人，只要陛下解开禁令，他们便能在一瞬用涂着剧毒的乱箭射死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陛下对他们下的禁制都衰弱了下去，眼见那女人真要重创他，他再也坐不住了，拼着违背军令，也打算要出去抓了那女人。
他被一只手按住了，宣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了他身后，朝他摇头。
随着大量失血，他体温变得更凉，唇也开始发白。
他的心头血，竟然是银色的，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她迷茫地想，她从前，是否在哪里见过这样颜色的血？
她握着匕首，一点点，把匕首捅入了他的心口。
白茸握着匕首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被封印的记忆似乎起了一个松动的口子。
她仿佛灵魂离体，远远看着自己立于长河边，穿着铠甲，身后随着千军万马，将手中长剑，送进了男人的心脏，逼得他化回了原身，龙血像是雨一样，从天上落下。
骤然涌现的巨大情感波动让她头疼欲裂。
因为三番五次回魂，更换躯体，她神魂原本极端虚弱，回了仙界之后，也是一直以温养神魂为主，如何受得了这样的磨损。
她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那一把匕首从手中掉落。
白茸双手抱着头，疼到双唇发白，哆嗦着蜷在地上。
她完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眼前世界一阵模糊，人都化成了光影，一下远，一下近。
耳边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与人声，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白茸这一次出去了许久，直到夜间，都还没有回来。
九郁从族中回家的时候，寻了一圈，不见她。反而见阿墨靠在门廊，睡得迷迷糊糊的，唇边还挂着一抹晶亮的涎水。
“起来。”他皱眉，用脚尖把他一挑。
没有白茸在的时候，他们父子两人之间依旧沟通很少，阿墨很怕他。
阿墨瞬间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原本以为是白茸，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正要叫阿娘的时候，方看清九郁的脸后，吓得一个激灵。
“仙子去哪了？”他问。
阿墨不安摇头：“我不知道。”
他复又小声说：“阿娘和小洄都不在，家里只有我。”
今天阿娘不在，小洄也没来上学，他独自一人在家，无趣得很，在这等他们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小洄？
那个古怪的小孩与他不投缘，只是他在家谁都不亲近，和白茸沟通也少，九郁便只当是他性情古怪，今日，听他这么一讲，不知为何，他环顾了院子一圈，陡然警觉。
他手指已经压在腰间佩刀上，脚步极轻，侧耳听着风声。
不对劲。
往常这时，村中是很热闹的，田野小路都有不少对话所声音，还有许许多多下学了，正在小路上玩闹的孩童。
九郁把家中几处地方都走了一遍，依旧没有她的踪迹，他心里沉了下去。
蛊虫尚未完全种下，他无法根据蛊虫寻到她。
直到走到那个小孩之前住过的屋子，也是空无一人，笔墨纸砚在案几上摆放得整整齐齐。九郁疾步走到床榻边，用刀尖把被子挑开，也没人，直到看到枕下，闪过淡光的一个物事时，他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一片银色的细鳞。
九郁自己是蛇，没成年时也经历过蜕皮期，会掉下没用的死鳞。
他细细看过那一片鳞……那显然不是蛇鳞。
他疾步走出房间，拎起阿墨：“那小孩去哪了？”
见他这般凶悍模样，眸底杀气四溢，阿墨吓得双腿发软。
“我，我不知道。”
“爹爹，小洄做了什么错事吗？”阿墨六神无主。
该死。
沈长离有一个孩子，这孩子血统不明朗，不知是他的哪个侍妾生下来的，估计着他生母应是身份不高，不是出自妖界四大贵族部落。只是这也改不了他是沈长离唯一一个孩子的事实。
若是可以活捉到那幼龙，自然是最好的，沈长离再冷酷，对自己唯一的孩子不可能毫不在乎。
他咬牙。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他想起那个诡异的剑修，他们是一对父子……那个男人，与那幼龙是父子。
那他是什么？只可能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想笑。为自己的天真愚蠢而笑。
他们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住了这么一段时间，沈长离甚至还是在养伤。
怪不得，他对白茸的态度会那样的奇怪。
沈长离眼睛里，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看到他过？把他当什么？
从前在妖界时，他年幼天真，以为大不了自己什么也不要了，与她远走高飞，一起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可是，后来，他知道了，两只公兽，看中了同一只雌兽，便只可能有你死我活的一个结局。沈长离比他早太多知道这个道理，并且毫不犹豫地实施了，而他一直到现在，依旧在优柔寡断，天真幼稚。
好啊，他原来打的这个算盘。
谁能想得到，尊贵的妖皇陛下竟然敢亲自来九重霄当先锋探子，不过几日，把这里的地形地势探得一清二楚，顺便还能里应外合，如此心狠手辣，心机深沉，无怪，他可以拿下这么多地方。
紫衣腰间挂着双剑，推开门闯了进来，光洁的额上满是汗水：“族长，不好，中了埋伏，这里怕是很快要失守了。”
“我已经派人给仙廷报信。只是……”紫衣咬着牙，双颊鼓涨起可怕的弧度。
对面早有预谋。
华渚领着的大部队也在同时发起了猛攻。
仙廷压根没有多余的心力来管这里。
九郁凝视着远方，呵道：“走，先出去。”
阴山众修为都不低，天上灵气浓郁，他们在此修炼速度比在妖界更快。
只是，他心中一沉，不知那是否真是沈长离真身。
阿墨还蜷缩在厅堂角落，被这状况吓得一声不吭。
九郁扫过他，又见厅堂角落放着一个大米缸。
“进去，别说话。”九郁揭开盖子，拎起他扔了进去，“谁喊都别出来。”
阿墨吓得僵硬，不敢违拗父亲的话，只能点头说好。
紫衣低声宽慰了他两句，说很快就没事了，随后又在米缸上设了一个保护的禁制。
屋舍外头都是一列列举着火把的妖兵。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九郁咬牙拔了刀，对紫衣说：“你随我出去。去祠堂，把父王母后的牌位和九幽灯都带走。”
那是祖上传下的遗物，不能落在了他们手里。
“好。”紫衣迅速随上他。
九郁手起刀落，很快斩杀了两个士兵，甚至还有一个卫队小头目。
他修为高，刀法也极好，在一群小妖中格外鹤立鸡群，很快引起了来搜查的妖兵的注意。
“九头蛇在这！”
“快来！”
抓了他，赏金定然不可能少。
九郁沉着脸，带着紫衣，一路往祠堂方向杀去。
这些不怕死的妖兵却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一样，狂热地要来杀他。
“你为何要这般给那那妖龙卖命？”他揪住一个年轻妖兵的领口，他面上全是血，看起来几分狰狞，“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你这仙界的走狗，背叛自己血统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称呼陛下。”那妖兵朝他啐了一口，浑然不怕。
九郁勃然大怒。上古腾蛇血脉原本就凶悍，只是因为他本性柔和，不喜争斗，压制住了这一份凶暴，时间长了，血脉到底也会影响到性情。
“你既这般忠心，你先替他去死吧。”他提起刀。
那妖兵吓得抱住了自己脑袋。
这一刀没落下，被挡住了。
是一个持剑的男人。
那一柄长剑，剑身轻而薄，像是一片月光凝成的寒霜，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云层缓缓移动，露出冷月，这男人个子高大修长，气质清新脱俗，眉眼又生得极俊俏，甚至到有一些女气的美丽，眉目间笼着一点轻纱般的惆怅。
“你是谁？”看清这人模样，九郁却像是见了鬼一般，盯着哪一张脸，骤然大喝。
九郁只在数年前见过一面沈长离，那时他随着与父王母后去朝拜，他遥坐高台，只是远远一面，再后来一次，就是那血腥的一夜，他甚至没看到沈长离的真容，头颅便已经掉了下来。
只是虽只一眼，九郁却对那张脸印象极其深刻，断然不会认错。这世上，除了易容术外，竟然还真的会有生的这样相似的两人？
男人没有答话，扬起了剑，他气质沉静，手中剑招却是步步紧逼。
“滚开。”
九郁的刀与他手中长剑对上，那股寒气便蔓延上来，像是附骨之疽。
男人使剑浑然天生，一招一式都像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感，那一把奇特的剑，简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般。
九郁属火，勉强可以压制住那股寒气。
这个男人修为极高，九郁在仙界，见过的可以与他相比的仙不过一手之数。九郁以前和华渚交过手，都未曾给他这么厉害的压迫感过。
莫非真是沈长离？
他左右一看，从那些妖兵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对这男人很恭敬，但是显然不够对沈长离本尊的态度。
莫非是他的分，身？
可是，几个对招下去，他发觉，对方灵力凝练，出剑的力道也完全不是分身能有的修为。
他到底是谁？
九郁从未听过沈长离麾下有这样一个高手，有这样一身能耐，他竟然愿意隐姓埋名，像影子一样活着。
“怎么，都想要我命是吗？”他冷笑，“拿了我一颗头，他给你多少赏钱？”
“是否杀你，由陛下决定。”男人静静望着他。
他额上青筋一跳，出招更加狠辣。
男人游刃有余，却不急不缓，一直这样与他缠斗消耗体力，却始终很有分寸，不伤他。
直到远处林间，忽然响起一阵悠长号角声，声音急促。
连带这个男人，周围妖兵脸色都是悚然一变。
“大人，怎么办？”他的副官传音问。
“走。”
那男人没思索多少，竟然是收了剑。
几个呼吸之间，这些妖兵便都随着他，撤了个干净。
只剩下还在气喘的九郁。
紫衣额上破了一个大口，正在汩汩流血，她嘶哑着问：“族长，现在怎么办？”
“去祠堂。”
九郁擦了一把额上汗水。
如今鏖战了几乎大半夜，天边几乎可以见到一线晨光。远处云层之间，隐约可以听到新一轮的号角声，日光似那样刺眼，他闭了目，几乎可以听到遮天蔽日的，鸟妖扇动翅膀的声音。
……
襄宁是华渚的亲信兼副官，他将军在前线打仗，他随陛下来这一趟，很是兴奋。
他手中持着卷轴，已经按图索骥寻到了将军的族人，那小鸟对他又踢又打，被襄宁反剪了两只翅膀，像是捉鸡一样捉在手里，那小鸟就发出像是被拔毛的鸡一样，发出号角一样悠长尖利的哭，听到他脑袋瓜子都疼。
他要去见陛下，万般不敢叫他再继续这样叫唤，只能给他使了个咒叫他睡了。
南翎正在帐外把守，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几斤屎，襄宁把鸡放下，悄悄问：“怎么了这是？”
本还想恭喜他一声，这次行动这般顺利。
“陛下受伤了。”
“啊？”襄宁莫不着头脑，“这，谁可以伤到他？”
南翎想起那个该死的女人，什么都不想说，只能把话都憋在心里。
好在那女人自己不行，刺杀到一半，灵力失控，竟然自己晕了，幸而没有酿成大祸。
陛下自己受伤那么严重，都没管，第一件事就是叫他们把她送回妖界去，叫最好的巫医去给她治疗。
两人正说到这，只听得一阵稳重脚步，两个一看，竟是宣阳，都纷纷朝他行礼。
宣阳掀开帐子，走了进去。
沈长离正在帐中，外头淡淡的金色阳光落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唇也是苍白的。
几个妖医正在给他治疗，他胸口那个骇人的创口格外明显，过了这么久，也只是方止了血。
他闭着眼，一言不发，似对自己的伤处漠不关心，随他们如何治。
宣阳走去，低声问：“陛下，此处妖民已经清点完毕，之后如何处理？”
过了几瞬，他苍白的唇动了动：“不要杀，暂时都关押起来。”
南翎和襄宁都极为意外。
宣阳点头，又报：“还有一件事情。”
两个传令兵一左一右架进来了一个小孩，小孩嘴巴被破布堵着，脸上全是眼泪。
宣阳说：“他应与阴山九郁有血缘关系。”
是一个士兵在搜家时发现的。
阴山王族后裔？
南翎和襄平视线都看向他，首先是诧异，看清他模样后，便成了轻蔑。
这孩子瘦小细弱，修为几乎没有，胆子也小，哭成这样。
模样气度，都比他们小殿下不知差哪里去了。
只是，既是阴山王族后裔，按理说，斩草除根，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阿墨瑟瑟发抖，看到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眼前的高大男人半靠在卧榻上，一身玄袍，似是受了伤，却依旧盖不住气度非凡。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莫名觉得，他身上气息，和小洄有几分相似，神态也很像，都是那样，分明似在看着你，但是仔细一看，眼里压根没有你。
沈长离没多看他，淡淡说：“把他带走，单独关起来，好生看顾。”
“是。”
手下把阿墨带了出去。
“您还不能起来。”
见沈长离竟然也随着站了起来，他身边那妖医吓得慌忙想制止，对上他眼神，却又没敢。
“无事。”
宣阳给他掀开了帐子。襄宁和南翎忙也随在他身后。
沈长离看向外头天光。
天亮了。
九重霄似近在咫尺。
一列列妖民都被反绑了双手，正沉默着低着头，被押解离开。
翠羽也在队列之中，远远望到那个眉眼冷酷的高大男人，立于一群卫兵正中，似有几分苍白，清俊出挑。
他竟是那个传闻中的妖皇？没有传闻中的三头六臂，也不狰狞可怖。
沈长离握着袖中香囊，看向远处重云。
野火还没灭，依旧连绵烧着，田中未成熟的小麦都被焚烧一空，草也焦黑了，只剩下一片黢黑的土地，血污渗透了进去，看着更是森然。妖民都被从屋舍中搜了出来，都被捆了手，被押解离开。偶尔有敢反抗的，也很快没了声。
宣阳谨慎地问：“白姑娘醒后，那边该如何处理？”
她与这一片土地感情极深，待这些叛民都十分亲厚。
昨夜她不知埋伏，显然以为，只有陛下独自到了。若是，被她知道了这些……知道他筹划的这一场。
想到白姑娘昨夜模样，宣阳心中一寒。
沈长离语气里第一次沾染了疲惫：“不要告诉她。”
“瞒着。”
他与白茸之间，要解决的问题实是太多。
他们的关系岌岌可危，已经再经不住任何磕碰。
“好。”
沈长离闭了眼。
他没有想到，白茸竟然会真的捅下那一刀。
沈长离不怕疼，也不是没受过更严重的伤，年少时他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徘徊，这一点伤完全不算什么。
那一把沾了血的银色小刀，刀柄浮雕是合欢花的形状，曾经她送给他的花，也是她下凡，和他结识时原身的模样。
他苍白的手指抚过那浮雕。
一时竟分不清，心口那阵难忍的剧烈的疼痛从何而来。疼的到底是哪，是伤口，还是他那一颗本不该存在的心。
南翎和襄宁都不敢说话。
襄宁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日光下，他面容一侧微肿的手指印还没消，眉眼都是苍白的。素来强势高傲的陛下这般狼狈模样，他们从前从未见过。
“报。”
“阴山九郁也找到了。”一个传令兵一路小跑，欣喜跑了过来。
“他带着贴身侍卫走了。现在是否要跟上去？”
阴山九郁传承之后修为大涨，况且，他是血统纯正的阴山腾蛇后裔，若是之后想角逐妖皇位置，也是名正言顺。
龙类从未有过和别人分享自己伴侣的先例。
想到她身上刺目的痕迹，阴山九郁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面无表情，心中却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以及，随之而来的浓烈杀意。
他想把阴山九郁碎尸万段，魂魄都捏碎。
白茸说的那些话，像是绵密的针，一刺一刺扎在他心上。
他不能再亲手把自己和她之间最后一点可能扼杀。
他睁了眼，缓缓说：“放他走。”
“派人盯着，一辈子不允他再入妖界。”
“他若是再敢出现在白茸面前，我会把他挫骨扬灰。让他半点不剩。”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学会试着退让。
“明日把这里火灭了，叛民带回去，杀了四部头领，余下都带回去集中收容，严加看管。”
这一场大捷后。
大雁从恢复了空旷的天空飞过，地面野火灭了。
妖界说书先生正在茶馆神采飞扬说着书，一拍醒木：“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
白茸被困在了梦中。
梦中，她又变回了一个小女孩，人正在上京白家的宅邸中。
闷热的夏夜，她独自坐在家门口的槐树下。
眼见一只白色的，生着薄薄的翼的飞蛾，一头冲入了蜘网中。
被丝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越挣脱，纠缠越紧。
捕食者在一旁蛰伏，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交织而成，把她密密麻麻地笼罩住。
用尽任何办法，都逃不脱。
只能等待着被缠绕，被吞吃。
白茸再醒来时，看到的是熟悉的帐幕。
她刚睁开眼，便听到周围一声声欢喜的声音，似都如释重负，开心她终于醒了。
一个侍女端着一盆水，迎上来，用帕子给她细细擦过面容。
她换了一身纯白的寝衣，头发也被散开了。
她很平静，侧目看向那个侍女。
侍女十七八岁的模样，面颊上散落着几点雀斑，不那么漂亮，但是也别有一番清新味道，她转过身忙活时，白茸从窗户看出去，天幕悬挂着两轮血红的月亮。
终究还是又回来了。
侍女手脚麻利，服侍她洗漱好，又换了衣服。
她全程不做声，不说话，很配合。看起来不像是个很难服侍的人，石榴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女子是陛下从仙界带回来的。
沈长离在位这么多年，后宫妃子全是各部族塞来的，他自己从没有主动带回来过谁，在宫中时间也极少，没想到这一次出征，竟然从仙界带回来了一个仙子。
石榴想到这，又偷偷打量她，在心中赞叹。
真的很美。
雪肤花貌，乌黑长发像是缎子，清黑的眼。她身上发上，甚至还有若有若无的清新的香，她闻着，只觉得骨头都酥软，这般美人，怪不得陛下会喜欢。
“沈长离在哪？”直到她做完这些，白茸方看向她，冷冷问。
“这……”石榴反应了半会儿，才意识到她在直呼陛下名讳。
石榴慌张地说：“陛下马上就到。”
“是吗？”她似恍然说语气里竟有遗憾，“他还没死？”
她昏迷之前，记得自己是捅了他一刀。
石榴不敢说话。
白茸面无表情，查看了一下自己经脉，果然，她感受不到自己半分的灵力。
而她的储物戒和灵器竟然还在。只是少了那一把匕首。
她冷冷想，他如今今非昔比，囚禁人时，给的待遇竟然也可以随之升级是吗？
白茸说：“不用他到。”
“你叫人去告诉他，叫他放我出去，我不愿住这里。”
“这。”石榴瞠目结舌。
沈长离独自坐在正殿上，靠着座椅，正阅读手中持着的一卷文书。
去仙界这一次，他身体受损很厉害。巫医再三警告，说他再这样下去，不把自己命当回事，迟早没几天好活。
沈长离也只是听听，从不在乎，还是按自己的来。
只是回了宫，他到底还是拗不过清霄成日在耳边念叨，不得不表面上养养病。
一个小侍一溜小跑，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声音满是喜意。
听闻她醒来了后。
沈长离坐在那里，坐到满身清冷，他思维竟有几分迟缓。
巫医说她灵魂受损，需要温养，他暂时不能过于接近。
于是，回来之后，他一直忍着，只是在外远远看了正睡在卧榻上的她几眼。
他把她的住所安排在了离开他最近的地方。
预备等她身体完全恢复了，他寻个时日，便昭告她的身份，她是溯溯的亲生母亲，也顺便给她办一场正式的昏礼。
他叫人给这小侍重赏。
旋即，搁下了笔和文书：“我去看看。”
那传令的侍卫说话却吞吞吐吐。
“说。”
“她说了什么？”
侍卫方才被吓得，不得不复述了一遍她的原话。
直到过了午后，方才有消息。
石榴正伺候着白茸坐在卧榻上，正缓缓喝一碗参汤，她本来什么也不想吃，但是看这小侍女吓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养身体，早点恢复精力，于是还是喝了。
那小侍卫站在门边，把话传给梨花，梨花方才小心翼翼告诉她：“陛下说，您不能出宫，不喜欢这里，住宫中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
她细嫩纤长的手指慢慢放了勺，用手帕擦了擦唇，良久：“我要去住小岑殿。”
小岑殿位于宫中西南角，是最荒僻狭窄，离沈长离寝宫最远的一处。
它有个别名，叫做冷宫。
曾经她被他扔去做奴隶，每日在园中种花种到直不起腰，见他与韶丹在园中散步调情的地方，便是小岑殿的花园。
“我去了，任何其他人都不允进来。”
“他若是再踏入这里一步，再碰我一根手指，我就立刻死这。”
她面目苍白，像是鬼魅，眼睛却离奇的黑。
门口小侍死死垂着头，石榴和梨花都吓得双腿发软。
过了一日。
沈长离回复到了。
他竟然同意了，她搬家去小岑宫。
只是后续那些未做答复，白茸便只当他答应了。
“抱歉，吓到你们了。”她要求得到了满足，朝着瑟瑟发抖的石榴和梨花温柔一笑。
两人是被派来服侍她的贴身侍女，这几日，她们大气都不敢出，原本以为她性情就是那般偏激乖张。
没想到，只要不提起陛下。她性情温和平顺好相处，和她们讲话都是柔声细语居多，她们偶尔有什么差错，她也不会斥责，很好相处。
白茸神魂不稳，需要温养灵魂，因此，才暂时封住了她的灵脉，这个解释是沈长离派来的大夫与她说的。
白茸唇角挂起了一抹冷笑。她面容苍白，更是衬得眼睛漆黑，唇血异样艳丽的红，她托着腮，只是听，不驳斥，也不赞同。
这个新来的妃子安静。
除去不能听到陛下名讳以外，甚至恶化到了，一听到这个名字，便要砸东西的地步。其他一切都好。
白姑娘睡着后，曾在梦中叫过不同男人名字，只是从未叫过一次陛下。
石榴和梨花知道宫中遍是他的耳目，不敢隐瞒丝毫，只能把这些都一五一十上供上去。
“她都叫了谁？”沈长离问。
梨花不得不一五一十汇报上来。
陛下斜斜倚着坐榻，日光把他浓长的眼睫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清淡的风流写意。
他手支着清瘦的下颌，面无表情听着。
“她是在气我。”他低声说。
这句话不知是对宣阳说的，宣阳不做声，心里明白，他只是在倾诉，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又过了几日，沈长离把清霄叫了过来，与他商议更换回原名的事宜。
“为何忽然如此？”清霄不解。
沈长离说：“沈桓玉本也是我名。原本便是父母赐名，如今，只是回归原样而已。”
清霄想了想，倒是也没有继续反对。毕竟，沈桓玉是公主当时给他亲自取的名。
而沈长离是他在青岚宗用的道号。青岚宗如今早早覆灭了，他也不再是仙体，继续用这道号也没有多少意义了，要在这种时候正本清源，更回原样，也是一件好事。
这件事情便这样定妥了。
月明星稀的一夜，他独自回了空旷的寝宫。
只见帘幕翻卷，一派寂寥，毫无人烟。
他看向这个熟悉的名字，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的经历，忽觉得荒谬可笑得很。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是自己甘愿的。
妖宫不比人间皇宫，更不比仙廷，没有那般严格的规章制度。
沈长离不比上一任妖皇，上任喜好交游宴饮，落拓不羁，连带宫中氛围也宽松。
沈长离规矩多，他自己不喜享乐交游，性格冷酷苛刻，连年在外征战，从前都是赤音管着宫中大小琐事。自从他带回了那个女子之后，这段时日，宫中氛围更是奇怪，连带着整座宫殿，都不复都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寂寞与萧索。
白茸依旧不愿意见他。
小岑宫大门一直紧闭。
梨花知道，陛下每日都会来，在那梅树下站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他的衣着也变了些。
从前陛下多着青白这般寡寂颜色，加之他极少笑，格外不近人情。近来，却有些变了，换做了一些更为浓郁的颜色，他原本生得好，又不掩盖自己身上一日比一日浓烈的求偶期气息。宫中宫女这段时日都眉开眼笑，眉目间春意盎然，在他面前行走时，打扮都各自多彩了起来，身姿都婀娜了些。
只是，姑娘从来不看陛下一眼。
沈青溯知道阿娘回了宫。
每日学习完后，他都会来这里绕一圈。
因为知道阿娘闭门不见任何人。
在仙界的时候，他易容去见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虚，怕被她追究介意。
他给她写了很多信，但是也不敢托人送过去，只能都积压在了自己宫中，很快积了厚厚一摞。
一转眼，便到了深秋，天气越发严寒。
“小殿下，这里露重，不然，您先回去吧。”他的内侍石英劝道。他劝着，眼睛其实盯着站在不远处暮色的陛下。
小殿下每日来这，也是经过了陛下默许的。
母亲总是心疼孩子一些的。陛下是什么意图，石英心里门儿清。
沈青溯抿着唇：“无碍，我再等等。”
因为体内有残余的寒毒，他一直畏寒。
深秋时寒露重，他是从书斋中临时过来的，没穿多少，瓷白的面颊被风刮得有些红。
自从知道娘回来了之后，他便一直想想见娘一眼，只是娘一直在宫中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白茸正拿着一卷书，低眸看着。
她成日缩在这里，不理会外头任何事情，也不与任何人沟通。
偶尔看看杂书，曾感兴趣的医书却也不看了。
有一日，她兴起，在花苑中练了一次剑，沈长离翌日便派人，给她送来了许多名剑。
她看都不看，全扔了出去，从此之后，甚至再也不去院子里了，只是成日待在屋内。
她成日似在过着过着枯槁，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她头还是疼，那一日的幻觉，似乎是一个箱子被打开，泄出了一些画面，之后就再也有了。
这一日，她燃着灯，随意翻阅着一本游记，隐约同到碧纱窗外传来声音。
似是孩子清脆的说话声。
其实之前她也一直听到过，心知肚明到底是谁来了，却始终闭门不出。
白茸翻了一页书，石榴给她端来羹汤，她问：“外头是谁？”
“啊，是小殿下又过来了。”石榴忙说。
说到这，其实小殿下到底是谁的孩子，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大概都以为是赤音的孩子，只是后来，见小殿下和赤音也并不亲厚，而且赤音当皇后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镜山与王都的往来也日渐稀少，这个传闻方被慢慢压下去。
如今入了秋，夜露繁重，她记得，那孩子确实畏寒，夏日的时候也是穿着长袍，手足冰凉。
白茸喝了一口羹汤，没说话。
过了一个时辰，已经过了亥时。
寒风声越大，空中阴云密布，开始落下了雨。天色也越发黑沉了下去。
外头也再没了说话声。
白茸以为他走了，却不料，听到一声喷嚏声。
她站起身，从碧纱窗远远望出去，见到梅花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
这是石英第三次央求他回去了。
沈青溯倔强地，就是不肯走。
沈长离看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示意侍女给他拿来手炉，他手指贴上儿子背脊，望着那一扇半闭的碧纱窗：“今日，你先回去吧。”
沈青溯感到一阵暖意直涌而上，他靠在父亲宽厚的怀里，还是不愿放弃：“我再等会儿。”
他也习惯了经常到这里来看看阿娘。有时候不需要进去，在外看到那一点灯光，心中也是舒服的。
他们正说着话，那一扇紧闭的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一大一小，两个几乎同时望向那个方向。
石榴和梨花走在前，都手执宫灯，明亮暖黄的火光在夜色分外显眼。
她看起来也是临睡了，乌黑的发只是随意用一根簪子挽起，只缀了些珍珠。暮山紫的缠枝葡萄纹襦裙，外头裹着一件随手拿来的雪狐斗篷，未施半点粉黛，却依旧端的雪肤花貌，神情依旧是冷冷淡淡。
这一点随意，比起在仙界不染尘埃的样子，却让她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男人的视线，瞬时落在她身上，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娘……”
沈青溯难遮内心的激动，脱口而出。
严格意义上，这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小殿下打扮得很是庄重，银纹袍，云头履，乌软的发甚至都刻意束了冠。
这孩子眉眼轮廓像极了童年时的沈桓玉，只有略厚的唇和柔和的下颌，可以看出一点她的影子。
她打量着他的五官。
方才喊完娘后，沈青溯立刻回过神来，喊完后，怕惹了她不悦，他立刻盯着她的眼，很像一只警觉性很高的敏感的小动物，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便会立刻缩回去自己伸出来的触须。
白茸拉起他的手，察觉小孩手心冰凉凉的，或许是因为寒毒带来的影响，又或者是血统的原因，他体温比常人略低。
见白茸似没有多少厌恶抵触的神情，他这才略微放心，又小声欢喜地叫了一声：“阿娘。”
夜雾弥漫。
沈长离没有打扰他们，远远看着自己妻儿。
视线从沈青溯身上，复又回到她身上。
温柔漂亮的妻，乖巧可爱的孩子。
他心中，竟一时蔓起了一点难言的满足。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却在心口蔓延得飞快。
白茸知道他在看，他的目光丝毫不遮掩。
他今日少见的着朱湛色，乌黑的墨发披在肩上。这样浓烈张扬的颜色，他穿的极少，但是可以压得住，反而显出眉眼光艳夺人，加之身量高大修长，那一点因为失血的苍白便弥散了去。比起从前清俊出尘，不染人烟的冷傲，更像一个生活的男人。
见她终于拉过沈青溯的手，要带他进屋时。
他眉眼终于略微一松，望向她，自然地要抬步随儿子身后一起进去。
白茸拉着沈青溯进了门。
那一扇厚重的宫门却在他眼前陡然阖上，把他关在了外头。
石榴和梨花吓得频频回头。
“谁敢开门，明日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她头也不回。
自始至终，白茸甚至没有看沈长离一眼。
他们陛下并非多好脾气的性子，反而唯我独尊，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宫门外，石英并几个侍卫，也是吓得脸色惨白。
沈长离却竟也没有发作，沉默凝着眼前紧闭的门。
他的随侍迟疑问：“陛下……是否……”是否要破门进去，或者今日先离开？
“无碍。”他垂眼淡淡说，“我再等等。”
沈长离身上刀伤还没完全愈合，那时他在仙界受的伤不是假的。昨日又恰好取了血，沈青溯服用的祛毒丹丸，原材料取自他的心头精血。雨水润湿了他墨黑的发，没有愈合的伤口被暴雨一冲，血迹又渗了出来。
夜半天间下了暴雨，雨丝从天空不断坠落，打落在园中芭蕉上，发出扑簌簌响声。
他孤身站在那一棵梅树下。
沉默望着宫中亮起的一点如豆灯光。

第85章
外头雨势渐大，男人高大的身影落在宫阙飞檐的阴影中，那一抹朱湛色，与飞檐沉湛的朱红交织在一起，沉在夜色中，远处传来更夫隐约的打更声，与那摇曳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更显出这宫殿的孤寂与阴沉。不似玉殿，倒像是一处巨大的坟茔，仿佛每一个人，都安静沉默地躺在自己的墓穴里。
白茸牵着孩子的手，径直走着，一路没有回头。
倒是沈青溯回头看了好多次，只是看都白茸浅淡的神色，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就这样，由着她牵着几步一回头的小孩进了宫中。
那一扇宫门关了，他们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正厅亮起一点昏黄缥缈的灯。
这冷宫地方偏僻，又荒废了许多年，沈长离遣人送来的装饰都被她扔了出去，不允任何人改动她屋中装饰。
主屋没有丝毫多余装潢，便是靠窗的一张小桌，两把交椅，什么多的装饰都没有，只有一个土陶花瓶，其中插着一簇茉莉。
沈青溯见过不少其他妃子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寝宫，见到这简陋的内室，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他爹爹为何要让阿娘居住在这般简陋荒僻的地方。
白茸看起来倒是丝毫不介意屋中简朴的陈设，那一扇小轩窗半掩着，对面正是从前那一块荒芜的花圃，她被罚做奴隶时，便住在和从前她在冷宫的时候的生活很相似，那时她在冷宫中也经常种花，如今醒来之后，白茸也经常去过花圃中照料花儿。
外头下了一层濛濛细雨，沈青溯发梢和衣裳都被沾湿了，
窗户没有关严实，有一线冷风吹了进来，吹到被雨沾湿的头发和衣衫上，他本又畏寒，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小龙自觉丢了大脸，失了仪态，鼻尖连着脸颊都红了。白茸瞧他低头遮自己发红的鼻尖，遮遮掩掩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这是沈青溯第一次看到阿娘对他笑，笑起来眼睛弯弯，温柔俏丽的样子，和他以前想象过的一模一样。
沈青溯好强且极要面子，若是在他的朋友面前，早翻脸叫他们都滚出去了不准看了，好在是在他娘面前，他又觉得，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他可以做回自己本来的模样。
“你在这等等。”白茸说。
“嗯。”沈青溯坐在胡凳上。
白茸叫小侍女去备了热水，又吩咐石榴：“去将我平日用的那一只手炉拿来，给殿下抱着。”
沈青溯抱着那暖炉，只觉体温一下暖和上来了。
热水好了，白茸吩咐梨花，叫她去内室拿换洗衣物过来，叫他去泡一泡回暖，顺便把湿衣服换了。
沈青溯换了那一身干净衣裳。
那一身窃蓝的衣裳针脚绵密，布料细腻，这浅玉色的蓝很适合这个年龄的孩子，显得脸蛋圆圆，生机勃勃，光鲜亮丽。
石榴笑着说：“真合身，姑娘做的尺寸可真准。”
白茸进宫的身份并未是沈长离的妃子，石榴和梨花也知道她想法，她只想自由，没有半分想当沈长离妃子的想法。因此，私下时，两人依旧还是只称她当姑娘。
“这是阿娘做的？”沈青溯很惊喜，甚至有几分难以置信。
白茸没有否定，她脸上方才的笑影儿还没消褪，残余了些：“左右在这里无事，瞧着有合适的料子，便试着做了做。”
因为太久没有做过，手艺有些生疏，好在他最近看着开始抽条了，这一身衣裳估计也穿不了多久。
“对了，这个，还给你。”
她白皙的掌心中，躺着的是那一只小小的虎头帽，只是他曾笨手笨脚补好的地方都被重新用绵密的针脚再度缝补了一遍。
瞧着那个陈旧的虎头帽。
不知为何，他鼻尖泛起一股酸意，小孩低着头，努力眨着眼，不让她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她知他天生好面子要强，不喜欢在人前示弱，也不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等他平复情绪。
白茸在灯烛下翻阅一本游记，沈青溯坐在她身边的胡凳上，小脑瓜子小心翼翼靠着她：“阿娘，你在看什么？”
“一本游记。”白茸说，“讲的是，在人间的三洲四岛。”
沈青溯生在妖界，长在妖界，出过的唯一一次远门便是随着沈长离上了一次九重霄，从未去过人间，他阅读的书籍中，也很少提及人间的事情。
在沈青溯的印象中，人和妖兽，是完全不同的类别，自从玄天结界被修复好之后，妖界几乎没有了人类，长到这么大，沈青溯从未见过人类。
他很是好奇：“三洲四岛是什么？”
“三洲是划分人间三大国的界限。从前，我在东南的大胤生活过，四岛是传闻中的四座仙山，浮阳、蓬莱和青城。上面有不同的仙门，在仙门修行好的人，便有机会通过飞升，去九重霄……”
沈青溯心驰神往听着。
他瞧着确实像一只小动物，眉目在火烛下熠熠生辉，那虎头帽好好藏在他袖袋内。
直到烛火跳跃了一瞬，窗缝内有寒风吹来。
“阿娘，冬天马上要来了。你这儿侍女太少了，东西也少。”沈青溯顿了顿，“等之后，我长大了，我给你这里多增派几名侍女，换一个大的漂亮的地方住。”
她眉眼弯弯：“今儿确实很冷。”
妖界入冬似乎比人间要早，还在秋天的时候，温度却已经很低了。只是妖兽有自己皮毛，许多不怕冷，所以对这低温也没有多少感受。
沈青溯有半边龙血，但是很畏寒。沈长离半点不畏寒。
为什么会这般？想到这，她心中飞快掠过了一丝阴霾。
沈青溯盯着外头黑黢黢的夜色。
“阿娘，外头又下雨了，爹爹……”他仰脸看着她，小声说，“阿娘，你是因为爹爹让你住在这般狭窄逼仄的地方，所以才不理爹爹，不让爹爹进来的吗？”
当年，他阿爹阿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沈青溯不清楚，他身边的人也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从不提起。宣阳亲口告诫过他，叫他不要问，做好孩子该做的事情便好了。
只是，他本能还是希望，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在一起。
白茸翻了一页书，脸上笑意慢慢褪去了：“是我自愿住这里的。”
“他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这话说的平淡，没有多少阴阳的意思，但是也不热络，更像是平铺直述，在询问一个事实。
沈青溯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再多提起父皇的事情。
白茸话少安静，也没多少要问他的意思。
过了会儿，见他眼皮子开始打架，白茸低声吩咐梨花熄灯，送他去歇息。
外头雨势越发大了起来，沈青溯一直睡到了清晨，只觉神清气爽。
母子一起用了早膳，白茸在园圃中开辟出了一片菜畦，早膳便是清粥小菜，拌菜便是用那些小菜做的，吃起来很是爽口，浓淡适宜，沈青溯今日胃口好，兴冲冲吃了两碗。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有说有笑。
眼见吃完饭了，天色也逐渐亮了，不再那么冷，白茸叫石榴把他昨日披的银狐斗篷拿出来，给他细细裹上，又给他梳好了头发，送他到了大门。
沈青溯恋恋不舍：“阿娘，我下次还可以过来么？”
他现在叫阿娘很是顺口。
“可以。”
如今还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候。
梅树下那一道修长的身影，依旧在昨夜位置。
清晨晨雾还未完全消散，他面容比昨日苍白不少，露水浸湿了他乌黑的发和眼睫，连着那漂亮光艳的眉眼，也被笼在薄雾雾霭之中。
雾中，隐约可见她窈窕的身影。
白茸穿着一身居家的蜜合色长裙，披着一件薄外裳，芙蓉木簪半挽着发，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完全没有在意，他就这样在树下守了一整夜。
“我要再回去歇会儿。”她有些倦怠，“石榴，你送他出去。”
石榴哎了一声，领着一步几回头的小殿下出了宫门。
男人弯腰，牵过孩子的小手。
他的视线一直看向却是浓雾之中她的影子。白茸丝毫没有看向这边。
沈长离只见那一扇沉重的深赭色门打开，又闭合，旋即像是从未打开一般。
之后，每隔四五日，沈青溯便会过来寻她。
白茸对沈青溯的态度没有特别热络，但是也不冷淡。
她从前便喜欢与小孩相处，即便不算他们的血缘关系，沈青溯聪明灵透体贴，即使不提与她的血缘关系，也是很讨喜的小孩。
她在这里寂寞，沈青溯过来陪她，倒是也不惹人厌。
沈青溯也很喜欢来这里，有一次还把阿唐也带了过来，白茸挺喜欢这憨头憨脑的小老虎，冷宫中也热闹了不少，从外头可以隐约听到里头的喧闹声和笑声。
只是，这些热闹，从来都是和他们陛下无关的。
沈长离五感敏锐，他可以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听到白茸在和沈青溯说话，柔声细语，给他念书哄睡觉。和他曾想象过的画面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如今这个画面，不包括他。
沈青溯对最近的生活很是满意，有阿娘的感觉，比他想象的好多了。
他最近开始修行，练剑越发勤奋，除了练剑就是读书修行。
白茸约莫十日见他一次，只是，白茸从来没有放沈长离进来过。
“阿娘，不可以放爹爹进来一次吗？”沈青溯问过几次，后来，便知道这事情没有回旋余地了，旁的事情，他撒撒娇，阿娘可能会答应他，这件事情却从未有过任何回旋余地。
这段时间军务多，沈长离索性也不回自己寝宫了，常年在大殿通宵处理事务。
他正在读华渚寄回来的密信时，沈青溯回来了，今日是他去见白茸的日子。今日不同的是，他拎着一个小篮子，里头是各色糕点，捏成了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小龙和小老虎。
沈青溯面容带着笑影：“这是我上回央阿娘给我做的，阿唐还想要呢，被我赶走了。”
这小面点显然花费了许多心思，做的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沈长离视线从信件上挪开，他将信件随手在一旁烛火上点燃，烧了，看向沈青溯。
父子两视线交汇，沈青溯便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规规矩矩，与父皇汇报今日在娘亲住处的见闻，说的很细致，从她的起居饮食，到她的交际，说的很详细。
沈青溯说的，与他的暗卫说的几乎相同。
男人深邃的眉目被笼在烛光里。
白茸如今被他留在他的宫中，所有的交际，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不可能再自尽，不可能再逃跑。
经历了那么多次幻境之后，他对她太过于了解，已经早早有了充足的经验，可以将这些可能都扼杀在摇篮中。
还有就是，她一日比一日亲近沈青溯。
这便是他的机会。
是确保她被系在他身边的一条缆绳。
白茸不愿意见他，他并不急躁，徐徐图之，慢慢将网收紧，迟早会有她见他的一日。
冬日过来来得快，她这样在深宫中蹉跎光阴，不理世事，时间便也过得尤为快。
直到这一日，白茸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石榴和两个小侍女的嬉闹声，她迷迷糊糊，刚坐直了身子，便听到石榴欢喜的声音：“姑娘，今日下雪了。”
下雪了？
两个侍女服侍她穿好衣服，外头果然下雪了，池子都被冻住，远远望去银装素裹，满目都是白。
“姑娘，这么久没出过门了，不然，去看看雪？”梨花给她梳好头。
一阵清新的风儿夹着雪花吹了进来，有草木和雪的香。
她真有些心驰神往了。
今日是妖族冬朝，群臣觐见的日子，沈长离不会来后苑，她大可以出去走走。
眼见白茸没有反对，石榴和梨花都兴奋起来了，两人指挥小侍女，很快给她收拾出来了一身行头穿戴好，她懒洋洋的，眼睛有些没打开，便随着他们摆布了。
梨花举着一把伞，石榴随在她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行长长的脚印。
她今日情绪好，走了很远，甚至远远看到了清波湖，湖心亭绰约乐见。
“姑娘，要不去那坐坐？”梨花建议。
白茸懒得走那么远，她犹豫了一瞬，忽然意识到了，今儿出来玩的一个最大不对、
她住在这里这么久，竟然没有见到沈长离后宫那些莺莺燕燕的女人，一个都没有，她们都去哪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
石榴忙说：“陛下子嗣运不好，一直只有小殿下一个孩子，前年卜祀时，星官大人说，是因为如今鸾星冲撞了紫宸，所以，头年陛下就把人都放出去了，后来战事又起来了，便一直没时间再换新人。”
或许因为服侍白茸久了，知她性子，石榴与她说这话也是大着胆子，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出来。
白茸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怪不得。
她唇边浮现一抹冷淡的笑，心想，韶丹曾有过的那一个孩子，不知他可否后悔。
看雪差不多也看够了。
她原本预备叫石榴梨花回去，却没想到，假山后，传来一阵女子脆亮的说话声。
不远处，有一行人的身影走近，走在最前的身影很是醒目。
男人披着玄色大氅，长身玉立，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薄薄的眼睑泛起了淡淡的微红，狭长的眼没了平日的凌厉清冷，看着人时，倒是多了几分蒙昧奇妙的多情与暧昧。
他身侧随着一个女人。
镜山赤音出落的比从前更为标志，她平日穿红多，这一次，竟然着了一身白，她性属火不畏寒，冬日也穿的少，腰肢只盈盈一握，妆容虽然清淡素雅，依旧眉如远山，唇点丹朱，遮不住的艳丽。
今日是镜山赤音来朝觐的日子。
沈长离宴席喝多了些，她不放心，加之有秘事想上报，便打算送他回寝宫去。
白茸被接回宫中的事情，她早早便知道了。
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冷宫中的女人，到底是否是沈青溯的生母？沈长离心里到底又是如何想的？真喜欢，为何要让她住在这般荒僻的地方，他又真打算把这样一个身份这般微妙的人立为皇后？
这么多年，沈长离表面功夫一直做的很好。
他没有像天阙那般，因为专情甘木被诟病。雨露均沾，但是也不沉溺美色，除去子嗣不多，都做的无可指摘。
沈长离今日确实有些失控，宴席上喝的略微多了些，他许多年没有喝过酒了，竟然有些微醺。
他预备去见白茸，嗅到自己身上酒气，眉头已经皱起来了，感觉额角又有些生疼，索性先不走了，在亭子暂且落脚。他问镜山赤音：“你有什么要说的？”
镜山赤音立于他身侧，略微落后一些的位置。
如今正在打仗，镜山家负责后勤和守备，来王都的也日渐频繁。
镜山赤音的父王老镜山王身体抱恙。她继任父王位置，成为下一任的镜山王，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是最合适的。
她说：“最近，镜山挖出了一块龙泉秘矿，臣父王亲自看过，相当适合练剑，因为灼霜已经化灵。我在想，是否要用这块秘铁，给陛下冶制一柄新剑？”
沈长离从五岁边开始习剑，他嗜好不多，剑便是其中一个。
他从前的本命剑灼霜已经化灵，修成了人形，与他分离的事情，他身旁近臣都知晓。
“不必了。”沈长离说，却没有多加解释为何不必。
镜山赤音顿了片刻，语气中满是遗憾：“陛下不再握剑，真是可惜了。”
她叫侍从端上一个细长的剑匣：“那陛下看看，这柄剑如何？”
“小殿下生辰马上要到了，听闻他最近开蒙，已经修行了，臣父王便专给小殿下冶造了一柄新剑。”
镜山赤音的父亲镜山空野是一流的锻造师，妖界许知名的神兵利刃都是出自他手。
沈青溯最近确实在寻剑，他还不到可以去剑阁寻灵剑的年龄，但是最近已经对武器很感兴趣了。
男人眼尾扫过那剑匣，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似笑非笑说：“你倒是对宫中事情知晓许多。”
因为皮肤白容易上色，他微醺的时候，这双眼撩起，俯看人时，就多了一点含而不露的多情缠绵的味道。
“溯溯最近可还好？”镜山赤音合上剑匣，也笑着说，“前段时间臣家中事情繁多，许久没见他，想念得很。他最近长高了吗？吃饭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挑食？”
一阵夹着雪的冬风旋过，众人眼前似乎都一花，闻到了一点清淡的香。
沈长离睁开了眼，看向不远处，竟见那假山后的雪松下，亭亭立着一个俏丽的人影，他朝思暮想的人。
第一瞬，他几乎以为又是幻觉，白茸怎么会愿意出门来见他？
下一瞬，风雪过去。
白茸远远站在树下站着，看向这边，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身姿袅娜纤弱，裹厚厚的银狐裘，雪白的面容，饱满嫣红的唇，乌黑的发被风卷起一缕，吹到了尖俏的脸孔上。
同一时间，镜山赤音也看到了她。
她与从前模样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或许因为拿回了自己的仙骨，更显袅娜妙丽，比起从前模样更美了三分。
沈长离坐直了身子，心下一沉。他没想到，竟恰好在这个不巧的场合遇到了她。
白茸带着侍女，走近了几步，看着那个剑匣，柔和地说：“是把好剑，不如留下让小殿下试试，若是喜欢，便给他用作佩剑吧。”
她对镜山赤音竟然丝毫没有排斥。甚至表现的比待他还要热络几分。
镜山赤音脸色很奇怪。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白茸，她对她这样的态度更是奇怪。
因为现在是仙体，她可以感受到。白茸修为涨了许多，甚至让她有几分摸不透深浅的意思，如今，真要动起手来，她不一定是白茸的对手……不可能再像以前在凡间那般单方面的羞辱。
况且，若是被沈青溯和沈长离知道了……她只能强行忍住厌恶，勉强朝她一笑。
撞上沈长离视线后，镜山赤音很自觉告辞：“那臣先告退了。”
沈长离颔首：“你去。”
他想与白茸一起用膳。
眼下风雪小了，雪色正佳，正是赏雪的好时候，在雪亭中赏雪用膳，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他视线停留在她娇美的面容上，白茸却没有看他。
她朝着镜山赤音走了几步：“今日，我正巧还未用午膳，镜山姑娘若是也没有用，是否要一起？”
沈长离面容沉了下去，只是，白茸丝毫不退却，只当没看到他的表情。
镜山赤音勉强露了个笑，她心高气傲，在自己地盘上，定不可能退却。
一顿午膳味同嚼蜡，沈长离压根没动筷子，只喝了两盏梅花酿。那双狭长上扬的眼，毫不遮掩地，盯着她。
白茸宛如视而不见。
她换了筷子，亲自给赤音布菜：“这一道糖酥味道不错。”
两人挨得很近。
赤音唇动了动，一道单独传音落入白茸耳中：“从前我毁了你的脸，你若是还记恨，尽管报复我。不要对陛下和小殿下做什么。”
白茸只是静静看着她，她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她指的是在狐山的时候，她几乎毁了她半张脸。她倏尔又笑了：“若是真毁了，倒是也不错。”
她很想知道，面对面目狼藉的她，沈长离是否还会有兴致。
是否就可以还她自由了。
“我也不想报复任何人。”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一顿漫长的午膳终于用完了。
镜山赤音告退了。
沈长离屏退了四周侍卫，她净手漱口后，慢条斯理压好裙子，起身要走，全程对他视若无物。
她纤细的手腕被那一只修长的大手扣住：“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将一缕不听话的黑发掖到耳后，平心气静说：“给你们创造一些相处机会。”
“陛下这般寡言傲慢，是没法讨女人喜欢的。”
沈长离狭长的眼看向她，他凌厉而薄的眼皮垂下时，与平日模样更像，他沉默看着她。
他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来弥补方才。”
方才是他不对。
白茸垂了眼，似笑非笑说：“陛下怎么会有错的时候呢？”
察觉到握着手腕的大手力道显然加重，她微微一抿嫣红的唇：“那我若是说，要你杀了她，你舍得吗？”
大殿内似乎都沉寂了下来。
“不愿意杀？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要甩开他的手。
却没成功。
他凑近了些，朱红冰凉的柱子烙疼了她背脊。
她抬眸便能看到男人浓长的眼睫和乌润的眼。
沈长离的声音响起：“需要一些时间。”
“什么时间？”
他低声解释：“需要待我处理好镜山内务。”
镜山赤音，早早便已经在他预备要杀的名单上了。只是，现在正在双方交战的特殊时候，镜山赤音身份特殊，若是要杀她，定然会带来镜山动乱，需要筹谋。沈青溯如今年幼力弱，他需要提前给他清除这些障碍，把事情都料理好，方才可以放心离去。
因为镜山赤音的身份才不杀她？
白茸唇僵硬弯起：“你与她的情分就这样的浅薄？”
她只觉得背脊发寒。
不过，以他这般凉薄寡情的性格，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我不要之后，我就要现在，立刻，明天。”她笑着说。
他乌润的眼沉沉看着她，眼底似笼回了那一晚的大雾：“白茸，你到底想如何？”
“不杀也可以。”她说，“那陛下便明媒正娶她，与她完婚，让她陪着你吧。”
冬雪又开始轻柔飞旋，越下越大，方才那一点忽然而知的晴天消失了。晴天总是少的，冬日里这样的风雪，隐晦连绵的雨天才是常态。
沈长离说：“你在怨我。”
“白茸，你到底要我如何做，我们才可以回到以前？”
看来他是真的醉了。会觉得自己错了，会用这样的低姿态来恳求。
白茸摇头。
她说：“溯溯若是有个弟弟妹妹，在宫中也不会再那么寂寞，你的压力也不会这么大。”
这段时间，白茸闲着无聊的时候，听石榴说了不少关于沈长离的事情。也约莫知道了一些，沈长离家族的事情，他的家族很古老，和天阙约莫是一样的品种，如今传承传到他的时候，族人都已经陨落了，那么作为最后一个族人，开枝散叶，多多生几条小龙，也是应该的。她还知道，镜山家族确实一直想要把镜山赤音嫁给他，生一个有龙鸾血统的后裔，赤音自己也愿意，那么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确实不像撒气的模样，瞳孔明澈，唇嫣红嫣红的，吐气如兰。
以两人现在这样的姿势，他几乎把她扣在了自己怀里。
沈长离低了眼，那一点酒意似乎发酵开了，让他素来清醒的脑子也发起了昏沉，男人眼底浮现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也随着变了，低低的，有一点醉酒的哑：“努努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想给溯溯添一个弟弟妹妹，现在也不迟，他从前倒是没想过要再要一个孩子。
他倒是很早就知道白茸喜欢小孩。
这样日日不见面，不让他近身半分，他也没有努力的地方。
她笑：“既是如此，你为何不答应娶镜山赤音。”
只听到外头风雪呼啸渐盛的声音。
“陛下谁都可以，镜山赤音既喜欢你，家室地位又都合适，为何不成人之美？”她说。
方才那一点笑意，像是冰一样，在他瞳孔深处凝结，又飞快碎裂。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凝着她的眼，“白茸，你在开玩笑？”
会有女人，愿意见到自己夫君娶其他女人？与其他女人孕育孩子？
白茸不做声，只是淡淡看向远方。
风雪呼啸。
他瞳孔浮现了那一道淡淡的血红，一字一顿：“你若是想，我确实可以。”
他唇一扬，也笑：“只是，若是她怀孕了，该怎么办？我与她睡一两次，她或许就怀孕了，她背后有镜山鸾鸟家，生了名正言顺的孩子，溯溯又该怎么办？”
白茸不在意他，她也不在乎她自己唯一的孩子吗？
男人面容犹带着笑，袖下手背上，因为用力，已经鼓起了可怕的青筋。
白茸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神情恢复了疏离的淡漠，她转身，毫不犹豫离开了。
……
入冬之后，魔昙地温度也开始降了。
初雪这一日，只见满地银白盖住了赤红的焦土，只是，远目那一座宏伟的宫阙，宫阙前的是一池正在翻腾的岩浆，颜色似血。
一个高挑艳丽的黑衣女人在侍从的陪伴下走了出宫门。
她淡淡看着，侍从将几具新死的，还柔软着，怒目圆睁的尸体投入了翻滚的岩浆之中，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多少反应。
不远处，风滚起了烟尘，一个男人从荒原赶来。
阴山九郁顿住了脚步，视线落到那一个正在翻滚冒泡的血池之上，又望向那个女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楚挽璃抬眸看他，笑着说：“第一次真实见面，久仰。”
他不喜欢这女人，只是简单回了个礼。
男人下了马，从包袱中去除了一个剑匣，剑匣中是一柄光华四溢的剑，他拱手说：“道君大人委托之物。今日按约，带来给你过目。”
沉睡了几百年后，剑鞘已经腐朽了，但是其中的神兵利刃丝毫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楚挽璃眯着眼，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
她想去碰那剑。
可是，没等她手指碰上，那一柄剑，剑身竟然发出了微微的光芒。随即，竟然&#183;1像是灼烫一样，在她雪白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几乎把她半根手指都灼成了焦黑。
阴山九郁提醒：“小心。这会扩散。”
楚挽璃冷笑，她倒是不在意那伤口，索性直接把那一根手指砍了，左右魔躯复生快，没几分钟，她的食指又开始重新生出新的血肉。
阴山九郁屏住了呼吸，纵然早早听说魔族有这样的本事，第一次亲眼所见，到底还是觉得诧异。
当年，姓沈的用一片已经死掉了护心鳞，把她当成傻子一般戏弄。
看完剑，她又盯着阴山九郁看了半晌，倏尔伸出手，掐住阴山九郁的下颌，把他拉近，仔细端详，轻笑着说：“你倒是生得也不错，与他生得有几分像。”
九郁皱眉，打开了她那只手。
他内心极其厌恶别人将他与沈长离放在一起比较，尤其当这评价来自女人时。
“魔君在何处？为何只有你。”九郁问。
楚挽璃已经松手了：“那魔头已被我炼成了傀儡。”
“你是否想看看？”
周围侍从噤若寒蝉，竟然没有任何妖魔敢反驳她的话，阴山九郁早早听说这个女人如今的地位，没想到，现状竟然是比传闻还要夸张、
“倒是你，蛊虫是否已经送到了？”
阴山九郁停顿了一瞬：“时间不够，只送入了一只。”
楚挽璃皱眉。
这玉蠹蛊珍贵且特殊，当完全种入人体时，可以将人腐蚀成一个空壳，之后，她的灵魂便可以用蛊的力量进入躯壳，不留痕迹地，完美融入新躯壳，在不知不觉中取代那个原本的人。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倒是明白了，你们家族是如何被剿灭的。”
他顿住脚步，冷冷说：“你一个以色事人，借此上位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的家族？”
楚挽璃听了这话，倒是也不生气，只是咯咯一笑。
她顿住了脚步，陡然解开了身上斗篷，黑袍就这样在她眼前褪下。
阴山九郁瞳孔扩大，甚至后退了几步，震惊到瞠目结舌的地步。
那斗篷之下，不是女子白皙曼妙的躯体。
目之所及，都是虫孑，密密麻麻的虫孑，布满了每一寸肌肤，甚至看不出肌肤原本的颜色。
“他用我来炼蛊，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楚挽璃笑，“我命不该绝。”
她原本就是绝对的天才，根骨绝佳，只是从前心思没有用在修炼上。
楚挽璃发现了。
她确实命不当绝，当年，以沈长离的修为，给了她当胸一剑，直接震碎了内丹，甚至还将她尸体焚毁后，她还是活下来了，灵魂在复活为魔。
如今她已是魔躯，这些曾吞噬她血肉的蛊虫，如今都成了她最得心应手的武器，玉蠹蛊，便是她如今掌控的三大蛊虫之一。
见他咬牙沉默了。
她笑着在那血池便站定，欣赏着池内盛况：“不过，与他斗，你失败了，也情有可原。你能保全这些部族，倒是也厉害。”
他胃部一阵翻涌，完全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愿。
他强忍着胃部恶心，低声而快速地说：“既然蛊虫不全，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或者换个人……”
不等他说完。
楚挽璃笑着说：“自然也有办法。谁说蛊虫不全便不可以操纵，只是……更麻烦一些罢了。”
“你去告诉道君，事成之后，我要九重霄化露池内那一池荷花，以及……”她声音逐步阴沉，“那条龙的，龙心和龙骨。”
剔骨剥皮之恨，也不过如此了。
“荷花？你要化露池荷花做什么？”
楚挽璃一拍手。
供奉在大殿正中那一朵菡萏朝她飞来。
那一朵洁白的莲花中，生着三颗翠绿的莲子，如今上头的神光丝毫没有消退。
她的蛊，对甘木神女放置在摩洛河的莲子毫无用处。
一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完全破解，那莲花中到底封印了什么。
阴山九郁正在看着那莲子，掩盖去了神情。
他从莲子上嗅到了一丝熟悉不过的气息，绝对不可能认错。
为何神女会将她的本命法器投入这里？
他心中浮现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可以，我会将条件告诉道君。如今战况紧急，还望早日复命。”他朝楚挽璃一拱手，“那某便先走了。”
“还有，剑。留下。”楚挽璃涂着蔻丹的鲜红手指，随意点了点那一柄剑鞘。
“不行。”他迟疑了半晌，拒绝道，“你拿着，也没有半分用处。况且，此事事关重大，我无法做主。”
此剑是沈长离是剑修时所锻，残余着仙灵之气，并且用的他的护心，除去主人之外，旁人根本无法驾驭甚至触碰，遑论魔。
“你未完成约定，将玉蠹蛊完全种入，便已是失职，如今还想与我讨价还价？”她只觉得好笑。
到底是没法做主，还是他自己不想做主，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话没必要说透，她也不是此前那个愚蠢到什么都说出来的小女孩了，这些话，说出来三分敲打便好。
果然，阴山九郁不做声了。
“左右最后还是需要把剑给我。”楚挽璃懒懒说，“你若是怕现在给回去不好交差，我可以给你一把。”
她一击掌，两个高大的侍卫上前，捧出一个剑匣，里头是一柄几乎一模一样的龙鳞剑。
阴山九郁沉默了许久，点头。
他拿起那个剑匣，再度化回了原身，不久，便消失在了雪地中。
大地又恢复了寂寥。
楚挽璃看着周围焦黑的土地和翻滚的岩浆，她喜好热闹与游玩，如今，对这样寂寥的日子，倒也开开始习惯了起来，数百年前，她从未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入这般地步，
她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去捕获那一朵荷花，却依旧失败了。
她试过了无数办法，但是依旧无法破解施展在这一朵荷花上的咒缚。她想，最近的局势，对她而言，或许这是一场百年难得的机缘。把握好了，她才可以离开这里报仇。
她心中陡然浮现一道苍老的声音：“许多年前，已有得窥天命者，此番，你不能大意。最好不要信任此人。”
楚挽璃冷笑：“我有自己的判断力和做事方法，当年，我听信你的话，方才落到如此田地，再来一次，你觉得我还会再听你放屁，上一模一样的当吗？”
那声音坚持：“当时，我的话并没有错，只是不巧选错了人而已。”
不应选白茸，而应选另外的人替代她祭祀。
他们没想到，白茸死后，沈长离行为竟然会癫狂至此，从而直接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们也没想到，一个看似平凡的小女修，背后竟然会有这样复杂的因果。
……
妖宫中。
返魂香一燃起，周围场景亦真亦幻，又变化了，倒像是起了一遭湿润润雾气，周围场景不住变化。
沈长离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依赖上返魂香的。
那一日白茸离开后，他召了宣阳，与他一起喝完了几坛酒，一直到酩酊大醉的程度。
返魂香是他受到了婆娑幻境的启发，让巫医用桫椤木，兼多种药物调制出来的幻香，
那一日后，他白日喝过几次酒，用酒与政务麻痹自己。夜间，却开始不知不觉，用返魂香越发频繁。
臣子没有任何人发觉他的异常，只觉得他依旧是英明神武，勤勉聪慧的妖主。
与九重霄的战事正在稳步推进，捷报频传，妖界境内治理也欣欣向荣。
只有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宣阳，察觉到了他衰弱的身体与精神。
沈长离站定后，一看周围环境。
这是数百前，在凡尘的青岚宗。
他看到自己一身青衣，胸口绘制着青岚宗的徽章，灼霜依旧好好插在剑鞘之中。
那时，他还是青岚宗的剑修。
那时，一切都没有发生。
沈长离记忆力很好，他记得，白茸那会儿住在丹阳峰。
只是那时候，他从未下过葭月台，去丹阳峰见过她。
想到这里，他已经御剑下了山。
远远便见一圈人，不知在吵闹什么。
他心忽然一沉，看到了这个梦境的她。
入门不久，可怜兮兮的她，正花着一张脸，穿着破旧的弟子服，周围几个大弟子满脸嘲讽，其中一个拎着一把长剑，在她面前晃动，笑嘻嘻说，说她能行的话就自己来抢回来，说她不配那么好的剑，不行就叫声哥哥，他可以考虑把剑给她。
青岚宗是个实力为尊的地方，只凭实力说话，弟子之间，除去楚挽璃那般的修仙世家，俗家身份都不算什么，大弟子欺压小弟子，都是常事。
被人群环绕的白茸也看到了他，她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含着眼泪，还是倔强地偏过脸不看他，想强撑着站起来。
这样的眼神，他实在是太熟悉。几百年里。他见过太多次，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沈师兄？”那几个小弟子见到他，都毕恭毕敬，迅速换了一张脸孔。
他们不知道沈师兄怎么在这种时候下了葭月台，还来了丹阳峰。
白茸见到是他，强忍着眼泪，她抹了一把眼泪，偏过脸去。
漆灵山之后，他莫名其妙，便一直装作不认识她，她委屈又难过，也只能认了，再也不对任何说起他们的关系。
周身几个的弟子已经被他周身漾起的剑气波及，沈长离没抽剑，那方才说话的弟子撞见他冰冷的瞳孔，想起上一次，那一只死在沈长离手中，血管中的血都结了冰的妖，吓得几乎尿裤子，一头撞在了一旁石头上，把自己撞落了几颗牙齿，满脸是血的道歉。
“够，够了。”她被吓了一跳。
他抽掉了她怀中的剑，用暗劲拿了那人一只手，打横抱起她，走了。
白茸含着眼泪，睁大了眼：“我的剑……”
“破铜烂铁。”他说，“不适合你。”
他耐心说：“等等，我给你寻一把合适的。”
“你……”她被他这样抱着，憋红了脸，不知道到底该叫他阿玉还是沈长离。
所以，他之前，是在装不记得欺负她吗？
沈长离好似明白她心中在想什么事情一般。
“我不是在装，是确实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他说，“以后，你叫我沈长离这个名字便好。”
她憋红了脸，低低哦了一声：“谢谢你，只是，我还要回去。”
“明日开始，你不住这里了，东西都扔了。我给你重新买。”
“那我住哪？”
“葭月台。”
白茸说：“我才不要跟你住。”
她抹了一把眼泪：“你去找你的小师妹去。你不是都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以为你在外受苦，但是你在这里过得这样好，还在外头藏了一个那样漂亮的小师妹。”
这算什么？她一直以为，她是他在心里唯一的一个，走到哪里都是唯一的。
“漆灵山之事你是否忘了？”他静静看了她几秒。
那件事情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按理说，之后他无论如何也应该娶她。
“我需要为你化气，否则，你迟早会爆体而亡。”
白茸脸通红，又开始发热，想起那件事情后，她不再那样抗拒了。
沈长离重新牵着她的手，然后再也没松开了。
白茸搬去了葭月台，楚挽璃知道后，大吵大闹了几次，只是毫无效果，他给葭月台设了禁令，楚挽璃再也无法靠近。
他把之前那个弟子的手扔给了楚挽璃，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若是她再接近白茸，之后下一个或许就会是她。
过了一段时日，那场记忆里的花灯会也如约而至。
沈长离问她，是否觉得无聊，要下山玩玩。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飞速熟悉了起来，白茸已经对他恢复了大半曾经的依赖和信任。
白茸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动物一样，立马点头：“我想去。”
两人都换了凡间的衣物，沈长离带她逛灯会。她第一次下山来，看哪里都新鲜雀跃。
一切都按照记忆中，他想要的方向在发展，他做出了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一路上，他的眼睛没从她身上挪开。
还才十八岁的白茸，双颊还残余着婴儿肥，经常会偷偷看他，抬头撞上他眼神的时候，因为男人不曾移开，过于赤裸直接的眼神，她瓷白的面颊上便会泛起两朵红晕，不好意思又害臊地低头。
沈长离想，从前，她就一直是跟在他身后，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吗？
白茸很快地原谅，并且不计较他在漆灵山遇见时不记得她的事情了。
因为得知他失忆，他坦诚地告诉她，失忆是不得为之，他有暂时不能说的理由，等他之后处理好了这件事，会再告诉她失忆的原因。他和楚挽璃只是师兄妹的。
白茸显而易见很难受，只是思考了几日后，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选择了相信他。
毕竟，她不记打，只记吃，又爱他。
十八岁的白茸实在是很好哄，也很容易原谅他，说几句好听的话，她笑意就从弯弯的眉眼一直渗透到双颊的酒窝里。
花灯会人很多，他袖下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洁白细腻，像是一尾鱼，被他握在手里时就要滑走，最终，却还是被稳稳捏住了。
若是，在青州的时候，一切可以按照这样的轨道发展下去。他若是可以少几分傲慢，多一些坦诚。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他给她赢了最大最漂亮的那盏兔子花灯。吃了元宵，吃了凉饮，又买了一对新的傩面。
他给她做好一切，也掌控她的一切，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我只有过你，从来没有别人。你也不要再把我推给别人，好吗？”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声喃喃说。
“绒绒，嫁给我吧，与我在一起一辈子。”在焰火爆炸的最后一瞬，白茸听到他声音。
“好。”
她已经被他抱起，抵在了一旁的红墙上，揭开她的面具。
沈桓玉从前怎么不这么做呢。或许怕吓到了她，或觉得来日方长，不缺这一点时候。
都是那样年轻气盛的年龄，沈府后院，白家的帐幕中……还有许多地方，发生过什么他都不记得，有时候想想这些画面，可以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只是，无论如何，他脑中记忆都是一片空白。那些回忆永远丢失了，再也不可能恢复了，沈桓玉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幻境实在太幸福，分明知道是幻境，他却依旧任由心魔滋长，一直沉溺在这个明知是虚幻的世界里。
现实的她。
虚幻的她。
现实见到冷淡如冰的她，和梦中对他满是爱意的她，两者合二为一，反复告诉着他，是曾经的他，亲手，一点点，完全葬送了她对他全部的爱。
破除迷障，只有一个办法。
“哥哥，你要杀我吗？”她眼中满是泪水。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她纤细雪腻的脖颈上，只要这双手稍微用力，便可以掐死，或者更干脆一些，便可以彻底拧断她的脖颈。
只是，他做不到。
沈长离心中也很清楚，他做不到，几百年前便是如此。
他像是被施展了某种奇怪的咒，最开始，他怀疑自己被下了蛊，他始终无法做到下手杀她。
他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很小的时候就杀人如麻，死在他剑下的亡魂无数，有坏人，自然也有无数枉死的冤魂。
那一柱子香终于燃尽了。
卧榻上的男人重新睁开了眼。身边依旧是一片萧索的清冷。
*
过了几日，白茸第一次，竟然主动去了他的寝宫寻他。
白茸从未来过正殿，完全不认识路，只能问了问大殿门口的守卫，那守卫叫了内侍，沈长离身边的内侍自然认识她，立马忙不迭把她请了进去。
分明是正午时分，殿内悄寂无声。
光线昏暗，盘龙柱上的朱漆竟也似一种暗沉的血色。
她走进去时，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坟茔。
那男人独自端坐在高台上，正在翻阅折子。
白茸走到他身侧时，他的手臂顿了顿，方才停下。
“沈青溯身上的寒毒时因我而起。”她说。
一饮一啄，都是因果。
之前她想杀了这孩子，却没想到，会在他身上残余这样的毒，这是她最后一桩放不下的心事，若是不解决，她不会心安。
“我已经给他调配了解药。”男人眼睫低垂，没看他。
“是那种溯溯一月一喝的药吗？”白茸说。
“有无根治办法？”
他手臂顿了一瞬，说：“若是你与我再有孩子。用他同胞兄弟的心头血，可以跟治。”
白茸垂下眼。
沈长离对她的态度也没有意外。
“还有一法，需要一株传说中的仙草。”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却一直没有找到。
一旁侍从迅速从书架上取过一本书，翻到一页，指给白茸看。
她认真看了那一张图，又阅读完下面的小字：“我会想办法，去给他寻此草。”
仙莨草。
她默默在心中记住那方子和图。只是，以沈长离的能耐和权势，这么多年都没有寻到，她和他心里都知道，没必要对这草抱太大希望。
沈长离方才终于停了笔。
很少见，他坐着，白茸站着，她用这样俯视的视角看他。
“沈长离，这么多年，是你一直在给溯溯取血做药吗？”白茸问。
他胸膛宽阔坚实，胸口那一道伤口很是明显，是一直被钝器反复割开留下的一直未曾愈合的创口，沈长离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件事情。
“我问过药膳房，溯溯吃的药方，需要的原料是什么。”
已经没有其他夔龙了。
沈长离见她看了他身上伤痕，方才嗯了一声，并未继续多说。他不习惯谈论自己的事情，他似乎从未对她提起，或是抱怨过自己的伤痛或是苦衷。
白茸恍然想起，自己似乎许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沈长离比起从前变化了太多，骨架更加高大舒展了，眉目比起此前，也更为英俊成熟。人却消瘦了太多。
大殿青烟袅娜，分明还是白日，光晕却透不进来，男人披散着墨发，案几是没看完的折子，他那一身白衣，只是松松系了一道墨竹腰带，露着结实的胸口，以及胸口那一道深深的伤痕。从侧面看过去，他下颌清瘦，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比从前多了许多不同情绪。竟然有种糜艳堕落的漂亮。
从前的他，对自己要求严苛，凡事要做到尽善尽美，从来都是衣冠严整，何曾有过这般放浪形骸的时候。
白茸扫过那一道伤口，抿着唇，声音很轻：“我们早不可能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沈长离。”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怎么可能。”他回眸看她，淡薄的唇勾了一个淡淡的笑。
“白茸，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互相钦慕，有过婚约。漆灵山那一次前，都从未有过别人。”
“如今，我们已经成了婚。”
“有一个孩子。”
当这些完全没有刚发生，可能吗？
他凝着她，忽然又问：“白茸，你从前爱的真的是我吗？”
“是不是，你其实只是把我当成幻想，当成一个替身，一直在对着我，给别的男人哭坟呢？”他声音越发的轻。
不管是天阙，还是沈桓玉，白茸对他，真的有过任何感情吗？
“阴山九郁也是，也只是一个你寻找的拙劣的替代品吧。”
“我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白茸抿唇，走近了几分，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想去听他的脉搏，只是，男人大手翻过，已经扣住了她的手拎起，没让她碰到他的脉搏。
白茸静静看了他几秒：“沈长离，你若是想做什么，便做吧，你满意了，就放我走。”
他也看着她，倏然低声说：“我不会再强迫你。”
他所谓的不强迫，只是指，不再对她使用暴力，或者说，不再把她当成一件玩物。而是开始把她当成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来对待了吗？
她说：“那便放我走。”
沈长离许久没有回话。
白茸不急不躁，只是安静跪坐在他眼前。
他们多久没有这样安宁坐在一起，好好看过对方了。
“你若是想回去云溪村看看，也可以。”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若是想离开宫中，也可以，我叫溯溯陪你一起出去。”
因为知道白茸不喜他一起出行，他没提及自己。
云溪村那些小妖，他其实并没杀，而是把他们都留在了村中。这么多年，他偶尔会带沈青溯回去住住。
听到沈长离提及云溪村，那些久远模糊的记忆，开始在她脑海中翻腾。
她脸色开始泛白，一阵阵觉得胸口难受，都被强行压抑住，勉强维持住了表情。
“从前，其实我也一直是这样。”他说，“只是，你以为的沈桓玉，就真的是他从前的样子吗？”
“白茸，我确实失忆了。”
“只是，却从未服用过改变性情的药物。我，还是我。一直便是如此。”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可以模拟出自己的想法。
他既爱她，想要她开心，那自然会扮演出她喜欢的模样，很自觉地将自己不断往她喜欢的性子上塑造，因此，才早就了那样的沈桓玉。
或许，真实的沈桓玉只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幻的影子。
他说话极端残忍，想要彻底毁掉她心中，对这一份感情最后的眷恋。
不知从哪个缝隙吹入的风，吹动他墨黑的发和白色衣裳，像是一副沉寂幽暗的水墨画，他确实生一副顶尖的皮囊，随着神态变化，将冷漠傲慢和风流多情结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千变万化的样子，都是他真实的面孔。
她既然爱曾经的沈桓玉，为何不能爱真实的他？
或许因为奇特的成长环境，她觉得他更像是一只浑身长满了尖刺，某种未开人伦的野兽，只有一颗野兽的心，完全不会卸下防御，与人亲密。
就像沈长离无法理解，她与亲朋好友的感情。只会讲这些作为拿捏她的话柄。
真实的他便是如此，冷漠嶙峋，满身是刺，完全不会爱人。
“你如何可以放我走？”她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语气很轻，“我说的，是放我自由。”而不是再安排铺天盖地监视的探子。
长久的沉寂后。
沈长离说：“你不能再像是这样，与我一直分居。”
“若是你愿意，与我重新在一起。”
“我可以接受，你暂时离开。”
“我可以放你走。”
她安静坐着，眉目笼着一层雾。
“好。”她轻声说。
男人瞳孔略微扩大，竟似乎怀疑起了自己耳朵。
旋即，他身体比思维快，已经伸手将她笼入了怀中，唇贴得很近，提醒说：“白茸，你懂我的意思吗？”
做他妻子的意思。
怀中女人身躯温软，她没有反抗，竟然乖顺，主动朝他张开了唇。
沈长离先是一怔，他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动了起来，男人坚实的双臂用力，将她揉入怀中。他的唇已迅速贴了上去。
这么多年，竟是他第一次，真实体会到了灵肉结合的快乐，而非单方面的强迫与受生理的驱使。没过多久，他袖内一截修长小臂上已经不自觉浮现了银鳞，自然而然弥漫的幽淡气息，已经开始在殿内弥漫。
沈长离的右手修长宽大，因为常年握剑，生着硬硬的茧子，摩在肌肤上有些异样的感受。她眼睫眨了眨，问他：“你不用剑了？”
他方松开她，嗯了声：“我已经放了灼霜自由。”
“这种关键情报，可以告诉我？”白茸说。
沈长离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行。他已经再度俯首。
奏折和军书都被他从案几上掀了下去，洒乱了一地，他甚至都没有在意。
这样的感受对白茸也陌生，沈长离从前从未这样吻过她。不过，也不是沈桓玉对她的态度，要更强势主动。
一直过了许久，他的唇方才离开，只是手指还停留在她的双颊上，露了一个很轻而好看的笑，转瞬即逝，很快便消失了。
男人将她更深地抱在自己怀中：“亲一下，最多只能换两月。”
目前，两月是他可以接受的极限了。
见她没有反对，他心神不自觉一漾，又把她抱紧。白茸顿了顿，竟然伸出了柔软的手臂，也试着环住了他窄瘦的腰。
乱无可乱。
他没有继续，只是把她抱在怀里，靠亲吻缓解，强行压抑自己。
白茸有些不解，仰脸看着他。
“第一次，算了。”他捏了捏她圆润的耳朵，声音还有些哑，“我不想你走那么久。”
毕竟，是要拿她离开他的时间换的。
白茸低垂了眼，一句话也没说。
时过境迁，她心中的第一反应，竟是他竟然还会有尊重她的意志，遵守与她的约定的时候？
这样的反应，让她从心底感受到荒谬可笑。
白茸依偎在他怀中，帮他捡起了方才没有看完的折子，他下颌抵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顶。
这一刻，他竟感受到了圆满，安稳宁静，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爱恨情仇，在这一瞬，仿佛都得到了释怀。甚至有一瞬，想到了未来。
白茸眉眼很安静。从前他用她，用其他女人发泄时，也可以很亲密。但是下了榻后，他绝少会与人这样用这样亲密的姿态相处。等明日，平息之后，再是如何，她也不想再管。
从前沈桓玉很喜欢抱她，少年在外时，看起来早熟冷傲矜持，独处时，他却喜欢用耳鬓厮磨的姿态来表示亲近，亲近而不狎昵的距离，只是很单纯的彰显亲密的肌肤接触，他都喜欢。
放开她的唇后，他抱着她，在她耳垂不轻不重咬了一下，留下了一个齿痕。克制着想用印记，在她全身每一个角落，彰显他对自己配偶的所有权的本能。
待他终于平复之后。
白茸在他怀中，仰起脸，静静看着他。
她瞳孔像是漆黑的明珠，唇被润泽得通红，呼吸却依旧如常，甚至没有乱一分。
不似活人，不是从前那个会脸红会嫉妒会雀跃的，鲜活的恋人。更像一具没有人气与灵魂的人偶，或是神女祠堂中高悬的，悲悯慈悲的神像。
她淡淡问：“够了吗？”
“我要回人间去。沈长离，放我走。”

第86章
白茸要回人间。
人间。这个词对他们而言，都已经很是陌生了，恍如隔世。
“太远了。”沈长离拥着她，对她冷淡的眼神和抗拒的身体视而不见。
仿佛两人之间的感情从来都没有过裂缝。依旧是一对新婚的恩爱夫妇。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又问。
这句话，让她依稀想起许多年前，每一次他走的时候。似乎都是她在眼巴巴问，你要走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记得要给我写信呀。
白茸说：“不知道。”
说这句话时，她没有回避沈长离的眼神。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两个月？”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到时候，我带溯溯去接你。”
白茸无动于衷。
她瞳孔很黑，从前鹿一般纯净的乌黑，现在，她的眼神像是一汪不再流动的死水，死气沉沉，读不出任何情绪。
“半年？”他的唇线绷直，缓缓说。
沈长离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长而有力，用力收紧时，指腹那一层熟悉的硬茧，会磨得她细嫩的手指些许生疼。
“一年。”
一年已经是他可以忍受的极限了。
沈长离没想到，孩子都有了，他竟头一次体会到了这样异样的感觉。每一日，都迫切地想要见她，想要她陪在身边。
白茸依旧没有回答。
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风吹过空旷的大殿，呼啸声如泣如诉。
“若是你不愿意让我走，也可以。”她无波无澜说。
沈长离想要她留下，她就留下。
他想要她的身体，他已经成功了。她跑不掉，用任何办法，终究都无法翻出他的掌心。
况且，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生生死死。她也已经累了，不想再抗争下去了，沈长离愿意如何，就如何吧。
沈长离双臂收拢，将她圈在怀中，下颌抵在了她乌黑的发顶上。
白茸说要去人间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沈长离不再提，白茸也不再提。
翌日，他便叫人来给她换了住处。叫她搬去紫宸殿，与他住在一起。
白茸不拒绝，不抵抗，安安静静，任由摆布。
只是，自那一日开始，她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她不出门，不说话，也不用膳。
膳食房换了许多次食谱，她依旧什么也不吃。左右她已辟谷，不用膳，也死不了。
她对一切事情都已经失去了兴趣，曾经她喜欢阅读游记，做一做手工，现在也都不做了。
沈长离记得她喜欢花和草药，他在宫中给她专辟了园子，园内满是奇珍异草，各色仙葩，他甚至还在宫中引水，专为她开辟出了一个池子，与仙界的化露池一模一样，里面甚至都种满了露莲。露莲极为娇贵。只有在九重霄的无尘水中才可以生长。
他依着她的喜好，将宫殿从头到尾重新装潢了一遍，一切都按她曾在九重霄的住处来。
沈长离邀她去赏荷。
可是，她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沈长离每日都会来与她说话。
他原本也不是话多的人，很寡言。很多时候，可以说的话无非就是自己今日做了什么。大部分时候，话题都会绕回沈青溯身上。他很少说到自己的事情，大抵也是知道她不爱听。
无论他说什么，白茸从不回复，只是安静听着。
她低垂着眉目，晚风吹过纱帐，帷幕翻卷，她清丽的眉眼若隐若现。
沈长离想起了曾在青州见过的神女祠，她此时神态，竟奇异地与独坐高台之上的神女重合。
他这一生很少后悔，也从不畏惧什么。可是，这一瞬，心中竟然沉了一瞬。
有一刻，他竟然开始奇异地希望，她可以像从前那般恨他。
至少，那时她的眼里是有他的。
白茸过得像是活死人，一具行尸走肉。
沈长离对她的□□做什么，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拒绝与他有任何精神与情绪上的交流。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冬去春来。
云霞遍天的一晚。
白茸察觉到他又来了，她依旧闭着眼。
她比起从前清减了太多，长长的黑发披到了脚踝，不施粉黛，只穿着一身白裳，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瞧着游离于世界之外。
沈长离将一物放在了她的卧榻上。
她缓缓睁了眼。
沈长离带来的，竟然是一只燕子纸鸢，竹篾架子打得漂亮扎实，鹅蛋青的丝绢面子，似曾相识。
她儿时，喜欢与姐妹一起在园子中放纸鸢，那时她最心爱的，就是一只手工制作的燕子纸鸢。
沈长离握住了她的左手，收在自己掌心。
“我从前一直以为，只要把这一根线牢牢握在手里。它去了哪里，无论飞多高，多远，都有回来的时候。”
这是他们曾约定过的暗语。
纸鸢飞出去再远，线依旧会在另一人的手里，永远纠缠，不止不休。
沈长离为什么会知道这陈年的暗语？
只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只纸鸢了，联系他们的那一条红线，已经早早断了，化为了灰烬，再也无法挽回。
她的手掌从他的手中滑落。
沈长离用视线描摹过她的面容，一点一点。
他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降落了。
他似是站起来了，声音嘶哑：“溯溯很想你，走之前，可以去见一次他吗？”
她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清辉满地。
沈青溯许久没有见过阿娘了，沈长离不允许他进紫宸宫，说是阿娘身体抱恙，不能见人，他一直担忧，甚至想办法去求医问药，叫石英给紫宸殿送去了好几个方子，只是也都是杳无音讯。
今夜石英却忽然匆忙赶来，叫他去收拾准备，晚上和阿娘一起用膳。
他第一反应就是惊喜，随后就是担忧，阿娘身体调养好了吗？
石英说是已经大好了，他方才放下大半颗心。
没等沈青溯高兴。
“她要走了。这是最后一顿饭。”男人清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所有的想象，宛如半天云里一炸雷，炸得沈青溯头昏脑涨。
沈长离竟然也来了。
他爹爹的脸色完全看不出心情，沈长离也从不会安慰开导他。
沈青溯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低嗯了声。
随着石英回了宫去收拾，准备晚膳。
他心情复杂地去赴宴，却没想到，这一顿宴席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他想，阿娘回宫那么久，他和阿爹阿娘，似乎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用膳。沈青溯一会儿看看阿爹，一会儿看看阿娘。
他又想，阿娘清减了好多啊。
他就坐在白茸身边。
白茸没有吃多少，只是象征性动了动筷子，用茶润湿了唇。随后便安静地停了著，只是看着沈青溯吃。
一顿晚膳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再也拖无可拖。
侍者鱼贯而入，收拾好了宴席。
沈青溯不愿意走，还依偎在她身边。
白茸没有赶他走，她只是抬了眼，看向另一侧男人。
沈长离知道她的意思，这段时间，他看过太多她这样的眼神。
他沉默起身，也带走了侍从，将这偌大的宫殿留给了他们母子。
“阿娘，你还能原谅爹爹吗？”孩子的手很软，很干燥，说话也是软软，慢慢的。
沈青溯聪明早慧，这么久了，他心里也隐约知道，以前阿爹阿娘之间应发生过什么矛盾，方才闹到这般田地。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旁敲侧击，问过宣阳，问过清霄，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都说小孩不要管这些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
白茸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髻，轻轻摇头。
沈青溯长高得很快，小孩没有踏入过纷扰俗世，瞳孔很干净，还没有沾染过凡俗。
“那你可以不走吗？”他又小声问，又退了一步。
白茸将他搂在了怀中，半晌，方才柔声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要过得快乐，平安。”
她说：“可以自由地飞，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是她对他最大的期望。
希望他长大后，可以自由，快乐。
世上只有她会对他有这样的期待。
他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祝愿。不要求他的优秀，拔群，而只是朴素地希望他幸福，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沈青溯瞳孔已经积满了泪水，他咬着唇，强行压抑住自己的眼泪，不让阿娘看到。
为什么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为什么会这么难。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有阿娘的日子，虽然能见到她的日子不多，但是到底是个念想。每一次到了时候，爹爹都会亲自掌灯，送他去阿娘宫中，然后一直在外等到他出来，听他细细说，他们今日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零嘴，阿娘是如何考他学习，看他剑术的，爹爹虽然不说，但是这时心情总是很愉悦的。
这短短的一段时候，也是他心情最好，最快乐的时光。
“阿娘，你还会回来吗？”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男孩深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盈满了一层透明的水雾，泪珠挂在睫毛上，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擦着眼。
她心中也弥漫起酸和痛苦的涩，将他抱在怀中：“你想哭便哭吧。”
不用在她面前逞强。
沈青溯知道，她已经不可能再改变主意了。
不多时，他的眼泪，已经把她衣襟都沾湿了。
*
白茸出发去人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白茸醒得很早。
石榴和梨花也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原本她们见她搬去了紫宸殿，很为她高兴，却不料，只是过了短短数月，她竟然要被陛下打发出宫了。
这大概还是第一个被公然送出宫去的妃子。
作为她的侍女，两人心情都很惶恐，石榴给她梳头时，不小心手抖把簪子掉到了地上，那一根珍贵的珊瑚簪子就这样摔成了两截。吓得石榴立马跪下了。
“无碍的，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白茸扶她起来。
她声音很悦耳：“这一年，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我马上要走了，我妆奁中，那些饰品宝石都留给你们吧。你们打扮起来定然很漂亮。”
都是年轻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
“这……这些太贵重了。”
她那样漂亮，但是从不打扮，从来都不施粉黛，那些珍贵的首饰她也从没有动过。
石榴拼命摇头，无功不受禄，她们哪里敢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
直到她视线余光看到大殿门边，那一道修长的影子时，石榴打了个激灵，瞬间不敢再反驳，而是乖顺地谢赏。
沈长离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一直默默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她温柔地朝着那两个侍女笑，再一次听到她轻言慢语的柔和音色。
已经过去多久了？她对他露出这般笑脸。
他心中甚至弥漫起某种扭曲阴骘的情绪。
为什么？
对这样卑贱的宫女，她都可以露出这般温柔甜蜜的微笑？
随着她离开的日子越近，他的情绪又开始日渐趋于不稳。那些曾经疯狂，可怖，扭曲，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念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已经开始重新变得越发扭曲而阴沉，浓云一般积压在他心中。
白茸略微一顿。
他今日竟然穿了一身胭脂虫红的长袍，墨黑的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宛如用胭脂染出来的红，配上他玉白的肤色，越发显得眸光灿烈，眉目清辉，随着他完全成熟了，这已经是一张无可挑剔，英俊又冷漠的脸庞。
简直像是新郎的装束。
她本以为，沈长离不会那么简单放她走。
或是会极为不悦。
却不料，他如此大方而正常。
“走吧。”他说。
男人拉她上云舟，叫她坐在他身边。
天马速度很快。
从妖王宫出发，到通往人间的倒悬翠，一共花了三天。
白茸依旧安静沉默。
沈长离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找她说话，他恢复了往日的沉默。
在云舟上时，也只是简单拥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用他的灵力给她祛除高空的严寒。
飞马速度明显满了下来。
白茸掀开云舟的帘子，从窗口远目望去，远山云遮雾绕，离得越近，便能越发清晰地看到一抹苍翠。
“还有一个时辰，便到倒悬翠了。”沈长离说。
这个名字白茸记得。
好几百年前，九郁说要带她从这里回人间，只是最后不了了之。
她没想到，最后竟会是沈长离与她一起回到这里。
果然，过了一个时辰，云舟停了下来。
白茸先下了云舟。
她察觉到沈长离一直在看她，把视线忽略了过去、
得知沈长离来了。
掌管倒悬翠的城主木吉带着一干下属都赶来了，将这一处围绕得水泄不通。
“倒悬翠隘口一月一开。”城主很激动，脸上肥肉似乎都在一跳一跳，“本要等这月十五才能重开，既是陛下需要。臣用秘法，排除万难，也要在今日再打开一次碍口。”
沈长离在妖界是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他们这些武力不足的兽裔，谁不在心中暗中倾慕他。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忽然亲自造访倒悬翠。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龙皇，果不其然，只觉英气中夹着贵气，真正的让人难以逼视。
沈长离顿了许久，笑了笑，看向白茸：“好。”
“回头有重赏。”
城主激动得满面通红。
白茸站在不远处，神情宁静，只是看着远方藏在雾气中的山脉，似乎完全没有在乎他们的对话。
木吉本体是一只木妖，他果然卖力，不惜剜出自己的心头血，重新提前打开了倒悬翠。
那苍翠的树心吸饱了他的血，光晕大作，随着木吉施诀，那一道狭长的甬道，再一次被打开。
“去吧。”沈长离淡淡说。
她也不会对他有什么留恋，更不会有什么告别。
白茸站在隘口，却没有走。
他着看向她，不确定她的意思，眸光却逐渐变了。
“沈长离。”她说。
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已经几步上前，坚实的手臂拥住了她，将她紧紧带入怀中。
白茸低声说：“沈长离，你放过那只木妖吧。”
“他没做错什么。”
这城主只是想献个殷勤而已，谁知道会弄巧成拙，让他失去多挽留她几日的借口呢？待她走了，沈长离定然不会放过他。
沈长离的性格是极难揣测的，阴晴不定，又心口不一。伴君如伴虎，她很怜悯他身边的人。
他手臂一顿。
“嗯。”
他可以不杀那木妖。
他问：“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声音很低，说的很快。
“再见？”她缓了一瞬。
除此之外，她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对沈长离说的。
男人手臂似乎松了些力气。
再见。
这一个词，对他而言，似是一根救命稻草。
像是她对他的一个承诺。说明，她还会有回来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
“我要走了。”她说。
通道马上要关闭了，再不走就迟了。
她手心忽然被塞了冰冰凉凉的一物。
是一面袖珍的铜镜，只有巴掌大，手柄上满是繁复的夔状花纹。
“随身带着。”
他说：“你若是想见我，想与我说话，随时可以用这面镜子找到我。”
“我等你回来。”
她方才的举动，又勾起了他心中残存的一丝幻想。
琅嬛镜是成对的，另外一面镜子，在他手中。
除去对话外，琅嬛镜还有一个功效，手持对镜的情人，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感应到对方。
原本他不必用上琅嬛镜，龙类给伴侣的护心鳞，完全可以发挥这样的作用，让他时刻知晓她在何处，有没有危险，时刻可以与她心灵相通。可是，他已经没有可以给她的护心了。
她还没有离开，他症状已经又开始隐约发作了。夔龙很需要伴侣陪伴，上百年了，他一直强行压抑自己的本能欲望，在某些缺失得厉害的时候，他甚至会有种可怕的冲动，想化会原身，将她一口吞下，吃入腹中，融入骨血，用这般极致占有的方式。
白茸没有拒绝这面镜子，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她颔首：“好，我会的。”
眼见她这般答应，他眉眼漾开了淡淡的笑，低头，毫无顾忌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
白茸将铜镜揣入了袖袋中。
她走了。
很快，纤秀的背影消失在了光界之中。
晨风猎猎，扬起了男人墨黑的发，朱色衣袂翻飞，仿佛一幅画卷，诸多护卫侍从都恭敬垂手而立，站在后方。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回头。
*
甬道长而寒冷。
沈长离方才一直用自己的灵力给她驱寒，因此她都没察觉到，春寒竟这般厉害。
白茸一直在御剑飞行，甬道内云遮雾绕，白茫茫一片，几乎没有多少光亮，冷风迎面吹来，只吹得她的面容都有些麻木，直到过了一段，随着云雾逐渐散开，眼前终于开始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终于，循着那一点微光，她御剑冲出了洞窟，一阵夹杂着微雨的湿润气流扑面而来。
春寒料峭，淡淡的月色静谧洒在河川之上，落下金色的辉波。
仿若一副广袤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天与地近在眼前，一轮弯月高悬天间。
她御剑行飞驰在云中，越冲越快，风刀几乎割破了面容，她却浑然不觉。
这是人间。
四百年了，她终于又回来了。
御剑飞行了一段时间后，天色逐渐变了，稀疏的星子慢慢不见了，天边浮现了一抹鱼肚白，天光亮了。
不远处，似乎隐约可见城池轮廓。
她催动剑在河道边降落。
站定之后，她解了头发，用布带将一头黑亮的长发扎起，换了白袍黑靴，将装着盘缠的包袱背好，细剑入鞘，悬在腰边。
她的气质瞬间变了，变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剑客。
白茸从袖袋中掏出了那一面铜镜，看都没看，毫不犹豫，抬手将镜子扔进了小河中。
随着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平息后，镜子消失了。
这时天色也已经亮了起来。
白茸眯着眼，迎着日光看向了城门，敏感察觉到了，似乎有些不对。
一座马车在她身边路过，拉着粮草，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马夫似乎是个兵士。
白茸没有度牒，她掐了个隐身诀，跃上了马车。
她步伐轻盈，车夫感觉有些不对，回眸一看，见什么都没有，便也不再多想，而是继续驱赶马车往前。
城门刻着名字，凌阳。
白茸没有听过这个地名，不知这到底是在哪个方位。
进城之后，她便跳下了马车。
方才在路上，她考虑好了目的地，她想先回一次青州，去一次青岚宗。
她想给沈青溯找仙莨草。
找到后，她就再也不剩任何牵挂，彻底自由了。
白茸依稀记得，自己在青岚宗时，曾在藏书阁中见到过一本医典，罗列了人间凡境仙境所有灵草，医治温濯的金合欢叶便也是她在这本书中翻到的。
并且，青州城中有专面对修士的拍卖会，她也想去打听打听，是否有人知道仙莨草的线索。
也不知道温濯和明决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还活着。
修士修为越高，寿命也会越长，筑基之后再冲两境，活到两百岁不成问题。
许多高阶修士可以活到五百岁以上，只是还是避免不了容颜衰老，因此，那么多修士方才前赴后继想要飞升成仙，去往九重霄之上，真实实现与天同寿，容颜不老不朽，在九重霄享受极乐。
她想起李汀竹他们，按他们从前的天赋和青岚宗的底蕴，或许，还真有故人活着。
这么想好了，她便预备去寻个客栈歇脚。
白茸四周看了看，眉头慢慢锁了起来。
这城池看起来规模不小，街道上却人丁凋零，不见多少摊贩，伶仃几个行人都是行色匆匆，面黄肌瘦，家家户户大门几乎都是紧闭着的。
为何变成了这般？
白茸记忆中的大胤朝，正是鼎盛时候，那几年风调雨顺，兼之圣上贤明，国库充盈。无论是上京还是青州，城池都是人烟鼎盛，车水马龙的气象。
只是，好在这一座凌阳城规模还算大。
白茸远远看到路边一座钱庄，淡红色的旌旗歪斜挂在门口。
她包袱中放了十锭金子。
她打算去这钱庄，用金子换些碎银和银票。
她衣裳干净，眉目清雅秀丽，一出手还是一锭金子。钱庄伙计看她眼神都不一般。
换好钱后，白茸找钱庄伙计打听了客栈位置。
她刚走出钱庄，路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蹿了过去，是一只白毛狗，浑身毛发又长又脏，都打结了。它身后跟着的竟然是个一个乞儿，白茸定睛一看，才发现小狗嘴中叼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那乞儿，竟然是在和小狗争那口中的馒头！
周围行人无人侧目，甚至包括方才的钱庄伙计，都对这一幕无动于衷，似是司空见惯。
她心中震撼。
四百年，这世道竟已经艰难到了这般地步？
乞儿已经从她面前掠过，在她肩上撞了一下。追着那小狗去了。
“站住。”街角，一道寒光闪过。
冰凉的剑锋架在了他脖颈上，乞儿吓得瑟瑟发抖。
那拔剑的青衣少年朝白茸位置一努嘴：“把钱还她。”
他脏兮兮的手里，死死抓着她方才换来的一角碎银。
“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少年看向白茸，她俯身拿回了那一角碎银，对少年道谢：“多谢。”
她去路边馒头店买了一兜子馒头，递给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乞儿，看着他不住道谢，和那小狗狼吞虎咽分吃着馒头。
她旋即又给了他一吊钱，温声说：“省着点用，下次不要这样了。”
见乞儿对她千恩万谢，抱着小狗消失后。
“你方才其实看出来了吧。”一直旁观的青衣少年冷问，“何故不阻拦？”
白茸只是笑笑：“我并未反应过来。”
“你真是个怪人。”少年端详她，显然不信，冷哼，“你也是修士？剑修？”
她纤细的腰边悬着一柄细剑。
白茸没想到，自己运气这般好，这么快，便能在大街上撞到一个修士。
她如今是仙体，好在她的化气修炼得不错，把自己修为伪装了，看起来约莫就是个筑基期修士的水平。
显然，这个小修也没发现不对。
想到这，她唇角浮现了一抹冷笑，如今她修为高了，回看过去，方才有许多不同体验。
她认识沈长离的时候，他的修为其实应早早已是半步登仙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过雷劫，并且将自己修为压制，伪装成了渡劫期。他抽掉情丝的收益确实很高，能在这般岁数便修练到这样的修为。
“多谢帮忙，我请你用顿便饭？”
这少年说他是灵机道人创办的无问剑宗弟子。
这个道人名号和这个门派白茸都没听说过。
少年问她出身时，白茸便借了从前戴墨云的名号，说她是西南一家小器宗出身，练的野路子修剑。因她看起来就是筑基修士水平，与她描述的也差不多，近来龙气外泄，世道大乱，修真界也不平静，门派林立，沈樾也没怀疑。
“你要去青州？”听闻白茸目的地，他似是意外。
“嗯？”
“巧了，我也打算去青州。”
“一年前我刚去过一次青州办事。”少年说，“近来接了师命，又要过去青州一次。你若是想，可以与我同行一段，也恰好省些差旅盘缠。”
“那真是太好了。”她眉眼一弯。
她初来乍到，哪里都不熟悉，要是可以有个熟门熟路的伙伴同行，能省下太多力气。
少年也在打量她。
这姑娘修为虽然不高，但是难得灵力柔和纯净，气质也特别，似空谷幽兰，亭亭玉立。
“我叫沈樾。”少年说。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的模样，眉目端秀，清而冷，俊俏中却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风流。
两人用完膳后，沈樾已经在客栈投宿，便领着她往客栈走。
天色暗了下来后。整座城池更显死气沉沉，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声乌鸦叫声。路边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睡着的乞丐，见到他们的时候度眼放光芒，看到他们腰间的剑，那光芒便又暗淡了下去。
白茸低声说：“凌阳情况，竟然已经坏到了这般地步吗？”
沈樾冷笑：“何止凌阳，此处甚至算是很好的境况了。”
“如今妖魔邪肆横行，风雨不调，连年旱灾洪涝，圣上办事也昏聩……凌阳这算什么，各地卖身葬亲，易子而食的事情都屡见不鲜。”
他看向天空暗淡的紫宸星。
“我看这江山，马上应也要易主了。”沈樾说，“大胤江山，龙脉已尽。”
白茸没想到他这么敢讲，还是提醒：“小心隔墙有耳。”
他不在乎：“就现在这世道，官府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这闲工夫来抓我？况且，我已是化外之人，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
况且，以沈樾的修为，能奈何他的人确实不多。
两人同路，一路往青州走。
路上，白茸了解了不少新情报。
沈樾的师父，灵机道人，是十年前救世的大道，问剑总也是他亲手创立的宗门，如今已经是十大宗门之一，现在因为妖魔横行，修道之人比起从前只多不少。
沈樾去年去青州，意外发现了一把奇特的剑。这一次，是听师命故地重游。
白茸听他说起十大宗门，竟然没有提及青岚宗。
莫非这四百年，青岚宗衰败至此？
不过，她一路走着，心情越发沉重。
沈樾大抵说的都没错。
明明她已经献祭，修补好了玄天结界，为何如今人间依旧有这样多的妖邪，妖气外泄，甚至比起四百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路上，她亲眼见到了妖魔横行，见到饿殍满地，也亲眼见识到了沈樾口中的易子而食。
她默默陆续将金子都换成了粮食，能帮多少便帮多少。
沈樾最开始不理解，劝过她。后来，知道劝她没有效果，便也不说了。
*
白茸走了。
她离开了妖界，离开了他的视线，随后，就像是一滴水，重新回到了大海。
沈长离回了寝宫。
那一个燕子纸鸢正摆在他的案几上，连着一根断线。
纸鸢的归宿终究是天空。
他从袖中拿出了那一面琅嬛镜，手指摩挲过冰凉的铜镜。镜面依旧是模糊的，照不出任何人影。
一日，两日，三日……一个月。
镜子毫无动静。
最开始，他安静等着，本本分分，想着她走之前说的话。
日复一日等着，可是，什么都没有。
每一次，看向这一面镜子的时候，似乎都会将他一次次从顶峰抛到谷底。从满怀期待到再度失望。
镜子从未泛起过任何波澜。
他只觉得这园子说不出的空，心也说不出的空，像是少了很大的一块。
夜间他经常醒来，习惯性去看身边。
只有空荡荡的月光。
沈长离终于没有忍住，他试着用法诀催动镜子。毫无反应。
对面，是水，一望无尽的水波。
镜子在水里。
或许是情绪提到了极致，他眉目反而平静。
白茸又一次失约了。
这般难吗？
他只是想要听到她声音，想听她说一句平安，到了何处，没有其他要求。
白茸再一次骗了他。
大殿空荡荡。
他发现，曾经拥有过，再失去，比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更加可怕。
随着时间流逝，沈长离表面竟然变得愈发超然，平静，情绪波动甚至都越来越少。
白茸离开后，最开始，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反而越发平静，甚至可以平静提及这些事情，说起她离开多久了。
然而这样的平静却并不让人欢欣，反而透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压抑，宫中沉闷的气氛蔓延，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一日，他正在水镜面前，听军事会议。
“陛下，红月马上要到了，是否要借这个机会冲破九重霄的寂灭护阵？”
华渚看不出他现在修为到底几何。
沈长离成魔后，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有能耐冲破九重霄护阵的，唯有他。
这护阵在九重霄传承了上万年，如今仙帝尚未坐化，由他作为阵眼，想要正面攻破十分困难，目前谋士主要一间分成了两边，一边对沈长离的能耐极度信任，主张正面强攻。一边则想等仙帝天人五衰之后，没有了强力阵眼，寂灭护阵的威力自然会大打折扣。
两拨人马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陛下如今是魔躯，据说那寂灭阵法专诛魔，若是对陛下身体有损害，要如何弥补？”
“你这是不信任陛下的能耐是吗？区区阵法，算个什么？”
“那仙帝天人五衰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非要等到那时候，到时候可以带我孙子一起上阵了，黄花菜都凉了。”
众妖将都极兴奋，九重霄近在咫尺。
若是成了……这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伟业。
从此之后，他们便彻底翻身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裔，将成为他们脚下可以肆意蹂躏的玩物，他们的地位会颠倒，从前数万年的屈辱，都可以重新改写。
这一切，都要感谢沈长离。
比起千年前的天阙，他更加年轻、卓越、甚至也有恰到好处的冷血和残忍。
“安静，安静。”华渚忍不住咳嗽。
沈长离一直一言未发，不知是否在听。
见他似在走神，华渚还是提醒了一句：“陛下，还是得您拿个主意，到底怎么办？”
华渚认识沈长离这么多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更是第一次见到他在议论正事时候走神。
“好。”
“对了，灼霜送俘回来了。”华渚说，“今日应到了。”
“等。”他薄薄的唇微微一动。
“他天人五衰，只在三月以内。”
场面寂静了，众妖将面面相觑。
没人会怀疑沈长离说的话，既他这般说了，就说明，仙帝天人五衰，真的近在眼前。
沈长离已经离席。
“灼霜回来了。”他的暗卫来报。
“叫他来。”
夜色深深，不远处，隐约可以听到宫中的打更声，由远而近，衬得夜色更为清冷寂寞。
他就这样，独自坐在一派葱茏中。
身侧便是那一泓清池，池中满是美丽的菡萏，形似仙界的化露池。
他一身白衣，独坐池畔，正在独酌。
沈长离有一段时间未曾见过灼霜了。
阴山九郁带人逃跑后，那一带的治理和剿灭残党的任务都交给了灼霜。
沈长离抬眸：“辛苦了。”
灼霜说：“本分而已。”
“灼霜，你有什么没有什么想满足的愿望？”他说，“我今日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灼霜跟了他那么多年，陪伴着他从男孩到少年到成年，再到如今，他知道，他心情很不好。沈长离很少笑，但是约是这般展颜而笑时，反而说明他心情极端的差。
这么多年，灼霜一直是他手边一道最好的利刃，也是这个世界上，极为稀少的，他信任的人。
灼霜沉默了半晌：“臣想求一个人。”
“谁？”
“九重霄，前任花神的司花女使。”
“韶丹？”沈长离记忆力很好。或许是因为有些醉了，他发现已经自己想不太起来韶丹的面容了。
灼霜单膝跪下：“是，臣想要她。”
灼霜是剑灵，没有情感，没有欲望，从前一直是攀附沈长离而活。是一柄最好用的利刃。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对沈长离提出要求，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化灵之后，没有修得自己的肉身，一直用着从前沈长离的形貌。兼之性子孤僻，也不爱与人交往。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是作为他的影子替身存在。
沈长离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犹豫：“可以。”
灼霜没有想过，他会答应得这般利落。
他想起，她看向他时盈盈含水的目光，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爱意，想起她躺在他怀中时满是喜悦，笑着叫他的名字时的模样。
他手指不自觉收拢：“陛下，莫非就半分没有爱过她吗？”
爱？
沈长离视线看向那一池菡萏。
露莲只生活在九重霄，他用自己灵力覆盖了整座宫殿，做出了九重霄的无尘水。
它们独自盛开在夜色里，开得那般皎洁淡秀，却始终等不到，欣赏它们的那个人。甚至等不到她的半分目光。
他展颜一笑：“怎么没有爱过？”
他说：“我爱过许多女人，也娶过许多女人。哪一个，应都是爱过的。还有谁不知道吗？”
灼霜轻轻说：“您醉了。”
沈长离谁都没有带，世界又恢复了寂静，满天星斗，唯独只剩他一人。
他不愿意回寝宫，就这样，荡着小舟，半边衣袂落在了池中，被沾得透湿。
他的侍从已经搬来一坛酒，兼一包色泽丹朱，香味馥郁的丹丸。
是文鳐族给他专供的丹丸，需要用上好的酒水化开服用。
清霄来找他的时候，没见人。只见碧波中荡漾着一艘小舟。
一旁美艳侍女的纤纤玉指捏着一粒丹丸，想喂入他唇中。
“出去。”没等她手指伸来，沈长离已经睁眼，“谁让你进来的？”
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他衣衫甚至都没有完全笼上，露着大片白皙清瘦的肌肤。眉眼还泛着红，给本来清俊的眉目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妖艳。
清霄看清他那瓷瓶中剩余的丹丸，气得发抖：“孽障。”
“这丹丸是你能吃的？”
他做梦都想不到。沈长离竟然会收下文其昌给他进贡的红丸。
从前的幻香他还可以忍受，勉强说服自己，是用来治病，毕竟，骨毒发作实在是太疼，那种可怕的疼痛，用幻香来缓解是正常的。
可是，这红丸，便是彻头彻尾的毁人的药了。
红丸是一种在妖兽贵族中相当流行的药，可以麻痹神经，让人短暂忘却痛苦，有飘飘极乐之感。
沈桓玉自小性格坚韧独立，从不好享乐，更是从未服用过这般药物。
他如今竟然自甘堕落到服用红丸的地步？
男人唇边浮现了一抹不在意的笑：“无所谓，大家都在吃。”
妖界贵族生活奢靡放纵，原先都知他不爱这些，因此很少叫他去做什么。如今，他融入这些贵族子弟极好。
近两月，文其昌经常陪伴带他一起参与交游，声色犬马的场合，可以麻痹大脑，让他忘记许多。
“成天是饮酒，弦乐，女色，你怎么变成今天这般的？”清霄大怒，“你没有处理好和阴山的关系，镜山赤音被你气走。”
“是因为白茸？”
他笑意消失了大半：“与她无关。”
清霄见他这模样，想起从前的沈桓玉，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不懂，那抽掉的情丝到底有什么意义？事情最终还是走上了相同的轨道。
清霄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朝他一掷。
沈长离原本没有接。
瞥到信封一角，他瞳孔骤然清明。
他捏住信封，缓了一瞬，旋即，方才拆开。
淡色的素简，字迹很是娟秀。
只有草草两行字。
说她已经平安到了人间，勿念。
望安，茸。
他视线扫过，看了三四遍，最终，停留在望安两字上。
“她从何处寄过来的？”沈长离问。
清霄没好气说：“不知道。”
那女人也挺聪明，也有几分本事，她这信走的倒悬翠，而且竟然是直接寄给他而非沈长离的，历过人间，倒悬翠，这么多段路，到底是哪里寄出来的都查不清楚，别说是她好极大概率已经走了，离开了那里。
沈长离没做声，将信纸收回了信封，装好。
这一日，他没有服用红丸，那一封信用镇纸压住，放在了他卧榻边的案几上。
夜间，他忽然睁开了双眼。
白茸从前给他写信时，绝不会落款这个茸字，结尾更是从未使用过望安。
现在的她更不会叫他阿玉。她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因为已经完全不会再把他当作过去的爱人。
夜色深湛，没有了红丸麻痹的作用，骨毒发作，疼得他咬紧了牙关，如今，骨毒已经扩散到了他全身，因为不加节制使用灵力，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疼痛，深入骨髓的疼，甚至可以赶得上当初被前行换骨的疼，男人大手手背上浮现了可怕的青筋。
这一轮发作结束后，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唇被自己咬破，红的厉害。
他闭了眼，他满脑子，依旧都是她。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后悔放手，后悔给她自由。
若是这样，从此听不到她的半分消息，天涯不见。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
白茸和沈樾结伴而行，走了差不多两月，走走停停，两人终于进入青州地界了。
可以让她聊以慰藉的是，青州城中灾荒没有西南那般严重，不至于到饿殍满地的情况。
白茸自然是想去青州十二峰。
却没想到，沈樾的去处，竟然也是那。
“你到底想去哪？”沈樾眼见她方向越走越不对。
白茸想了想，干脆决定也不隐瞒了：“实不相瞒，我来此处，是来寻访故友的。”
“故友？他们住在哪？”
两人都在御剑，风有点儿大。
白茸一手将被吹乱的黑发抿后，都束在耳后，也扯着嗓子与他说话。
“丹阳峰。就在前面不远。”
她记得，祝明决和温濯曾是住在丹阳峰的，虽然他们说要去青州开药馆儿，但是住处还是在丹阳峰。
“你确定？”沈樾声音有些奇怪。
“怎么了？”
话音未落，这一句话，已经卡在了她的喉口。
看清眼前这一幕时，白茸脑中空白了一瞬，瞳孔甚至都瞬间放大。
开什么玩笑？
青州峰呢？去哪里了？
她应该没记错吧，为何从前青州十二峰的位置，从前青岚宗在的位置，会变成这般。
目之所及，是一片巨大的，不见边际的宽泓，水波是碧绿色，恬淡辽远。
莫非，似她记错位置了？难不成，祝明决，温濯他们，还可以在水中生活？莫非都变成了鱼？
白茸下了剑，看着那一个巨大的湖，脑中依旧是一片空白。
沈樾看她模样，愣了一瞬。
白茸在他印象中，一直是波澜不惊，稳重温柔的性子。
一起行了这一段路，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失态的样子。
白茸跪坐下来，手在地面上抓了一抔黄土，黄土很散，带有淡淡的红色丹砂。
和从前，她印象中，青州峰的土质一模一样。
她迷茫地说：“青州十二峰呢？”
……
沈樾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青岚宗呢？”她唇动了动。
“青岚宗？十二峰……”沈樾眉毛一动，神情忽然变化了。
他看向白茸模样，似乎有些艰难地说：“这里就是青州十二峰，只是，是山沉之后的样子。”
“山沉？”
“你不知道吗？”沈樾说，“四百年前，妖祭之后，青岚宗飞升了一个魔头，魔头修炼邪魔外道，飞升后走火入魔，图灭满门，甚至将整座青州峰沉入了湖底。”
“便是这里，现在。这个湖泊，叫做十二湖。”
天地倒悬，日月无光，都是因为那个魔头出世。
如今的天地异象，沈樾天赋很高——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也与那魔头脱不了干系。如今已经过去了四百年，他感应敏锐，甚至还可以隐约感受到他残余的灵力，让他既感慨又有些畏惧，那时他年龄不过二十余岁。这般惊艳绝伦的修炼天赋和对灵力的操纵能力，是他从未见过，甚至难以相信的。
白茸瞳孔扩大了一瞬。
似乎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四百年前。妖祭之后。飞升的魔头。
看着那一片浩瀚无边的湖。
她唇哆嗦了片刻，想自己在假死阶段，听到过的评书，那时她只当那只是一个荒唐的玩笑，可是如今，这么大一片湖泊，摆在她眼前的时候，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魔头。
这两个字，以及所代表的寓意，清晰而血淋淋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不是她的青梅竹马沈桓玉，也不是曾经青岚宗的天才剑仙沈长离。
而是，一个嗜血，残忍，手中捏着无数条性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头。

第87章
沈樾没想到，她看到这一片湖泊反应会如此大。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下去的，青州人都对这一带的景观习以为常了。尤其她若是也出身仙门，怎会不知道这种事情呢？
沈樾眉心一跳——忽然想起白茸说，她要来这里找朋友。
这里能找到什么朋友？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这一次还需要进湖泽取物。你若是身体不适，我寻人送你回青城。”沈樾说。
白茸唇色泛着白，或许是因情绪冲击过大，有一瞬，她甚至止不住想要呕吐。
听到沈樾说话，意识到身侧还有人，她翻涌的胃部方才逐渐缓和下来。
她嘶哑着声音问：“你打算如何下水？”
这片湖看起来这般深，从前青岚宗的废墟都被埋藏在水下了，沈樾不是水灵根，如何可以下去？
沈樾说：“我带了师父给的避水珠，可以潜泳下去。”
“你……”他迟疑了片刻，“你不然此处等等我？至多两个时辰我便回来了。到时候我送你回青州城。”
青州一带妖魔横行，以她现在这样精神恍惚的样子，他有点不放心。
日光正盛的时候，白茸坐在岸边，细瘦的背脊对着水面，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远目望向远方湖光，整个人都像是一具雕像：“……你若是潜下去了，可否帮我带一件东西？”
“什么？”沈樾已经在脱衣服了。
白茸回忆青岚宗从前的地图………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清楚。她用笔给沈樾画了一幅简易地图，将从前楚家宗祠的位置表了出来。
“牌位？”沈樾挑眉，几分意外。
没想到，她要他带回来的东西竟是这个，一个已死之人的牌位。
“我尽量帮你看看。”
沈樾脱了上衣，含着避水珠跳下了水。
这般时候，这般强烈的日光竟然也没有给水升温，他下水后，依旧被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凉，被水温刺得极为不适，只能用自己的灵力再给自己加护了一层。
那魔头修为确实可说登峰造极，过了几百年了，这里竟还可以残余下他的灵力。
几年前，他被一只水妖追逐，意外落了湖，没想到，不但没淹死，反而误打误撞在水下找到了一柄剑。他从前在宫中也不是没有见过好剑，但是这柄剑，他自始至终没有研究明白，甚至连是什么材质都没弄明白，
后来，他把那一柄剑带回去了宗门，师父看到后，似很是喜欢，现在又刻意派他回来拿剑鞘。
沈樾水性很好，找到剑鞘之后，他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牌位。
天色逐渐昏暗，白茸坐在岸边，姿势都没有变化，直到她地上的影子变了好几次方位，湖边终于有了动静，水面冒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头。
沈樾满身是水，背着一个浅金色的包袱，其中似装着一个细长形状的硬物。
见白茸还在岸边，他喘了一口气，给自己施了个诀弄干了身上的水，又给自己套了一套干净衣裳：“都拿到了，我送你回城。”
没料及，他朝白茸伸手的时候。
他背后包袱骤然光芒大作，那剑鞘在盒中作乱，他可以感受到，在疯狂乱撞，想要冲出去，冲往她的方向。沈樾他就知道这剑匣有古怪，无法收入储物戒中，只能用符咒封印这样背着——竟然还没压下去？
白茸平静问：“这是什么？”
“这……是一件邪物。”沈樾不想把这事情扩散出去，他飞快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两张新符，是灵机亲手所画，并指施咒，方才终于压制下去了几分匣子的暴动。
好在白茸看起来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日光落了下去，黄昏中，她清丽的面容显出几分冷感来。
“你看看，你要的是不是这个？”
牌位很重，用的厚重不常见的紫檀木，上用小篆刻着楚飞光三字。
白茸静静看了许久，双掌合十，对着排位认真一拜。
“谢谢你，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她对沈樾说，把楚飞光的牌位抱在怀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她一直记挂着此事。当年他们有缘遇见的那一段日子，他算是她唯一的精神慰藉，只可惜，这辈子，终究没有办法在现实相逢了，袖里绯现在也应是重新回到了剑阁中沉睡，或许，也已经找到了新的主人。
白茸现在回忆起，那一段在青州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那时她总觉得悲伤，难过……只是，她想，和之后的日子比起来，或许那已经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那时她天真，单纯，还想着之后有机会，是否可以复活师父。
后来，随着她修为精进，回了九重霄后。她才知道，死在他手下的人，是不可能再有复生机会的。楚飞光可以剩下一点灵魂碎片，已是不易。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沈樾忍不住问，“我要先回青州城，不然给你去找个郎中看看。”
见她面色苍白，双颊和唇却红的异常，站起身来的时候，甚至还有些不稳，看起来不太妙。
“我没事，郎中不必了。”她婉拒，“之后……我打算，出去走走，四处去看看。等看够了，再选个地方定居。”
“不错，修士不该囿于一方天地。”
“不过，只有你一个人吗？”沈樾忍不住问。
按照白茸的本事，虽不至于应付不来路上危险，只是修士修行，大部分也都是结伴而行的，
这段时间同行之后，他越发对她好奇，只觉得身上谜团简直数不胜数，两人认识这么久，他也从未听过她提起家人。他旁敲侧击过她的婚娶情况，每次都被她淡淡带过不提，她对男人态度大抵也都是如此，不亲近不抗拒，但是显然丝毫不感兴趣，弄得他越发好奇。
两人一起回了青州城，白茸说不必了，沈樾还是给她寻了个郎中来看了看，郎中只说身体没有问题，只是因为常年情绪不佳，郁结于心，大喜大悲又过甚，方才导致气血不足，时有晕聩昏沉感。
白茸只是笑笑，也不在乎。沈樾叫人给她开了药方，都给她放在了客栈里，叫她熬着吃。
过了几日，沈樾对她说：“我必须要先回一次宗门，这个给你，你可以用它来随时联络我，等我办完事再来找你。”
沈樾给了她一个联络用的玉佩。
白茸原本没怎么在意，准备放入袖袋，直到她看清白玉上的龙纹和其上一个小小的樾字，手指顿了一下：“太贵重了，不必了。”
沈樾笑：“都是俗物而已，何必在意这些。”
白茸轻轻摇头。
看她态度坚定，没有回旋余地。
沈樾说：“你不是说欠了我一个人情吗，现在我要你还这个人情，收下这块玉佩。”
白茸抿了抿唇：“好。”
沈樾没想到她答应也如此快，倒是有些意外，只觉得她瞧着年纪轻轻，不知为何，气质很奇妙，甚至有种阅尽千帆后的沉淡，但是并非是因为阅历导致的成熟，而是一种对凡事都已不太在意的心死。
她对旁人的态度似都是如此，沈樾以前曾被老师说过，只有小爱，心无大爱，可是，如今的白茸倒像是反过来的，沈樾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只觉得越发好奇和新奇。
三日后，沈樾调整好了，预备离开青州城回宗了。
两人在青州城门分手，一左一右，各奔东西。
沈樾回宗花了半月，一路艰辛暂且不表。
灵机从来多是闲云野鹤，踪迹难寻。不过，他带着剑匣匆匆赶回来时，师父竟然正巧在宗。
灵机道人样貌非常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
沈樾将剑匣给他，这剑匣竟是用上好的南海珊瑚所制，材料无比珍贵，雕工又尚城，整体呈现一种如烟似霞的幻梦般的绯红，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光华没有褪色半分，是为了那一支剑量身定制的。
沈樾盯着看……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想法，觉得这剑匣没有任何杀气，瞧着不像是剑匣，倒像是给女儿家的聘礼，包括他寻到的那一柄剑，从剑身宽度和剑鐔制式来看，也更像是给女剑修专做的。
想到这，沈樾想起自己的器修师兄曾对他说，他寻到的那一柄剑，大有玄机，只可惜，现在已经不在宗门了，被人带走了。他说的时候满是遗憾，恨不能再多研究研究那一柄剑，沈樾想到这，心中燃起不少疑问。
他们无问宗便是剑宗，门下弟子也都爱剑，师父为何要将这种好剑送走？
又是送去哪了？即使如此，为何还要让他再去寻剑匣。
“辛苦你了。”灵机颔首，他揭开了剑匣上的符咒——果然，师父修为深厚，沈樾不懂他施了什么诀，只看到剑匣的异状迅速消失了，其上微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沈樾忽然就想起了之前这剑匣在白茸面前的异状。
“怎么了？”灵机非常敏锐，一双黑白分明的棋子一样的眼看向了他。
沈樾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弟子在去青州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姑娘……”
他把遇到白茸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对灵机说了。
灵机颔首微笑，他问：“这姑娘可有告诉过你姓名家世？”
沈樾说：“她说她是潮梧人士，叫戚白。只是，弟子觉得，大概率不是真名。”
沈樾估摸着，应是个化名。现在这个世道，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行走，用化名很正常。
灵机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缓缓说：“出门在外，广结善缘，说不定，之后还有缘分。”
“是。”沈樾恭敬地说。
他与师父说话，从来也会保留三分。
关于剑和剑匣的疑问，他也保留了下来。
沈樾离开之后，灵机检查了一遍剑匣。
没错。
确实是与那柄银剑匹配的，也是一份没有送出的礼物。
他想起沈樾方才的话，以及他对那姑娘的描述。
戚白。
她来人间了，想必，也应该亲眼目睹了，生灵涂炭的青岚宗，这自然是最好的发展。
*
与沈樾分开之后去，白茸独自南下去了潮梧。
一路上，遇到了许许多多人和事，她的钱很快就用光了，剩下一些奇珍异宝，白茸不愿意拿去典当，也不想再看到任何和他相关的事情，便将整个包袱一起送给了一户贫困的农家，之后把剑也扔了，用自己护卫赚的钱买了一柄新剑。
她剑法精纯，修为也高，一路有惊无险，没有遇到过什么棘手到无法处理的问题。
就这样，四年很快过去了。
她走遍了几乎大半大陆，足迹从南到北，从东往西，亲眼完整见到了这个世界。从王公贵族觥筹交错，到路边冻骨尸横遍野，什么都见过了。
也见到许许多多祠堂，见到许许多多虔诚祷告，祈祷上苍有眼，恳求风调雨顺，希望有人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她没法做更多，只能默默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用降雨符降雨，用自己的剑保护想保护的人，她学到的一身医术也更加醇熟，放下剑后，也可以耐心救治伤者。
第五年的时候，她走的有些疲惫了，便回了青州。
就在曾经的青州十二峰对面的枫丘落了脚，这里离青州城不远，往来很是方便。曾经——她想起，这里也曾是祝明决想要开医馆的选地之一。
白茸在峰顶，搭建起了一个小院落，过起了平静日子。
她在后院修葺了一个墓园，后院种了不少湘妃竹，郁郁葱葱，形状纤长挺拔，苍翠的竹杆上洒落着斑斑泪痕，竹林中有数座小小的坟包，连绵在一起，都是空坟，是她给李汀竹他们修建的。
楚飞光的牌位被她供在了佛堂，她每日念经时便正对着。
白茸养了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就这样过着。
那一日的痛苦，随着她日益麻痹自己，似乎也开始变成一阵阵钝痛。
她本来不预备开医馆，只自从她救了一个被鼠妖毒素伤了的猎户后，就开始逐渐陆陆续续有山脚村民过来找她求医问药。因为现在世道太乱，大家都穷，医药更加昂贵，许多人病了只能在家生生等死。
来的人多了，白茸便开辟了一块小药田，自己开始培育一些常用的药草。
白茸很耐心地给每一个病人治疗，也不收诊金。山民过意不去，便将自家种的新鲜果蔬。养的鸡鸭鱼肉，熏的腊味，在山里猎的野猪挖的鲜笋野生菌子……都成堆成堆送。
她的那一间小库房经常是满满当当的，压根吃不动。
她偶尔自己做做素斋，请山民来吃饭，经常都被一抢而空。她年轻美丽，又独身一人，
最开始，还有不少热心山民想给她作伐，想把村中最端正的年轻猎户介绍给她。被她笑着婉拒，说没有任何成亲的想法。后来，见几年过去了，戚大夫容貌竟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加之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
——戚大夫眉眼和神女祠中的供奉的神女像有几分相似，不知是谁先发现的。然后越看越像，大家都觉得像，山民都觉得，这是遇到真的仙子了。
住在她枫丘下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他们发现，枫丘周围的妖物比起外头明显少许多，而且山上住着医仙，灵丹妙药都是不收钱的，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很多人都搬家来了她住的小山峰附近，只想求个荫庇。毕竟，在这样的乱世中活下来，实在是艰难。
只是白茸从来不收留任何人在山上过夜。
夜色落下后，便又只剩下她一人了，孤独地坐在佛堂中。
对着楚飞光的牌位，旁是袖里绯曾用过的一个剑坠。
她孤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安静地打坐，一整夜，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日，白茸刚醒来，给猫儿狗儿喂了食，忽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
她直起身，是个高大的男人。
沈樾来了，发上还带着一点晨露，看得出是急匆匆赶来的。
她刚在枫丘定居不久，沈樾便寻过来了。她和沈樾一直还有联络，只是因为她走得太快，两人很少到一处地方。后来她定居下来之后，沈樾就经常过来拜访了。他说这里像是一个小小的落脚处，是乱世之中，难得可以让人放松惬意。
离他们认识也有八年了，和从前模样比起来，他也成熟了不少。
“怎么这么早跑来了？”白茸见他摘下斗笠，气都还没喘匀。
“有一件好事。”沈樾一笑，“等我坐下与你细说。”
白茸在院子里放了一张小方桌配着竹椅，她给沈樾沏了茶水，他一气喝干了半杯，方才说：“近来上京有一场拍卖会，据说来了不少珍奇玩意儿，我便去看了一次。”
“没成想，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
“一株高品质的仙莨草。”
见她似乎没有特别动容的模样，沈樾也有些失望，他转动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还是继续说道：“我记得，你我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你不是就说，一直在寻这仙莨草吗？我当时还与你说，从没有听过，大概率是寻不到了。”
“没料及，有只小犬妖不知走了什么运气，在蓬莱意外捡到了一株仙莨草，还真给那畜生带出来了，七弯八拐被放来了拍卖会当压轴。”
白茸抿着唇。
最开始，她确实是给沈青溯找仙莨草祛除寒毒。
这些年，她想起的最多的人就是沈青溯。
会想起还是婴儿的他，想起她离开时，小孩强忍的眼泪。
只是，想到沈青溯身上还有属于他的半边血脉，这些时刻的温情就是消失大半，变成彻骨的严寒。
于是后来，她想去找仙莨草的情绪便也慢慢淡了，这几年，更是一直在彻底强迫自己放下。
沈樾很敏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他慢条斯理夹了一筷子她腌制的小草，夸奖：“你这里的酸笋和苋菜都是一绝。”
这八年过去了，她容貌竟然一点也没有改变。
沈樾便慢慢知道，她或许真的不是人了。
但是她身上也感受不到半分妖气。
沈樾觉得很好奇，而且她似乎什么都会一些，会剑法，医术，女红不错，甚至连烹调也会，还有什么不会的。
白茸笑笑：“你若是喜欢，可以拿一些回去。”
“好。”不料他真说，“拿我拿这个和你换。”
他掏出一个小玉盒，推了过去。
打开之后，里头寒意十足，雾气中遮掩的，竟然真的是一株婀娜仙气的药草。
真的是那传闻中的仙莨草。
得来竟然这样不费工夫。
白茸笑意缓缓消失了，勉强笑着说：“我腌的菜哪来的这么贵。”
“没花一分钱。”沈樾打了个响指，“这药草原本便是小畜生在蓬莱偷出来的，我家中正巧有些……关系，便顺利拿下没收了，没让这药草上拍卖。”
沈樾出身应该很高，他也没有在她面前遮掩过多少。
白茸对他的身份其实已经猜出了大半。
见她一直不为所动，沈樾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你每日在这里给人看诊，哪天去熬一锅汤分了，也不错，当是为民了。”沈樾说。
“或者，你要是不想，拿去扔了也行。”
他给出的东西绝不可能再拿回去。
“我明日还要回去上京，先走了，怕赶不及。”
“沈樾，谢谢你。”白茸没有动那盒子，对着篱笆初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声。
“当是我给他们付诊金了。”他声音也轻松起来，回眸朝她一笑。
桌上摆着那一只玉盒。
寻了这么久的东西，就这样放在眼前了，按理说，应该很开心才对。
她只需要寻一只小妖，叫它去妖界随便一个驿站，给沈长离报一个口信。或是寄送过去，这个玉匣不到十日便可以出现在妖王宫。然后可以给沈青溯熬药。
只是，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她已经又开始难受，头颅甚至都开始闷闷发疼。
沈青溯的血管中，有他一半的血液。
他不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白茸手指微微发抖，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搬家之后，她很少再有这样的窒息感了，可是如今，只是看到这个玉匣，想到他，她就开始这般。
白茸实在无法做到面对他。
她深呼吸了几口，口中开始念诵静心诀，让自己暂且平复住情绪。
白茸将这来之不易的仙草封回玉匣，放入了自己库房的最深处。
*
八年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那一年，白茸走后，过了三月，沈长离亲赴了九重霄破阵。
然后，他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沈长离没有成功破开九重霄的护阵。
这么多年，从他飞升成熟后，他从未遭逢过败绩，一路势如破竹，仙界与他有交手的仙将也都不得不承认，如今三界之内，无人能敌他。他有一身曾作为剑仙精纯正统的修为，又有堕魔后越发强悍的夔龙之躯为本体。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破开阵法。
甚至因为反噬，受了伤。
阵法前。
沈长离面无表情收回了手掌。
周围妖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说一词。
九重霄的护阵既冲不开，华渚也无法，只能带部队开始回撤。
仙兵士气大涨，他不得不带着部队退出了仙界，退回了冥河，双方开始相持，逐渐在冥河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双方都不逾越，冥河之盟也是在这时开始形成。
沈长离回了妖界。
自然没有任何人敢指责他。就就算是暂时没有破开九重霄的护阵，他的战绩和威望也依旧都无人能敌。
只是。
沈长离开始变了。
他开始将自己禁锢在深宫中，彻底闭门不出，甚至不再召见任何臣子，只有一两个心腹可以见到他。
他不立后，也没有按照众望所归的想法娶镜山赤音。
第四年，局势渐平，发生了一件事情，灼霜入宫，找他请旨。
冥河之战里，他们俘虏了一个几乎没有战斗力的小虾米仙子，是个自称韶丹的疯女人，被关去狱中后，还在不住叫骂陛下和小殿下，疯疯癫癫，说陛下是他夫婿，小殿下是她的儿子，叫他们快把她放出去，听得守卫吓得半死，不敢隐瞒，都报告了上去。
陛下没说什么。灼霜将军倒是来了，沉默看了她许久，之后竟然脱，把她带回了自家，放在了自己身边亲自照顾。
过了几年，见局势逐渐稳定了，灼霜过来亲自拜见陛下。
他随着宣阳进紫宸殿的时候，禁不住都愣了一瞬。
分明是正午时候，大殿几乎暗不见光，云雾缭绕中，他闻到一点奇异的淡香，像是婆娑调和了麝香，糜艳腐烂的香。
他真的病了……
这么多年，灼霜一直跟在他身边，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这是第一次。
“陛下……臣想来求一道离京的旨。”
“你去多久？”沈长离问，他没有回头。
灼霜顿了一顿：“韶丹说，不愿再在这里住了，想去外头走走。”
灼霜跟了沈长离几百年，他成灵很早，在沈长离还是少年时便在剑阁选中了他，之后又化了实体，他知道无数秘密，修为能力都是一流，堪称沈长离的左膀右臂。而且他还有个特殊的用处，他最开始的化身形貌几乎和沈长离几乎一模一样，可以充当他浑然天成的替身影卫。
这样一个人，想与一个仙界弃子一起离开去隐居？
灼霜透出这个意思时，这件事情就在沈长离的幕僚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没有任何人同意，也没任何人觉得沈长离会同意。
烟雾缭绕中，沈长离回眸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消瘦英俊，神情却很平静，并无半分怒意。
“她……近来状态好了不少。”灼霜低声说，“臣也觉得，臣从前太过繁忙，没有多的陪她，呵护她的时间。”
灼霜少言寡语，韶丹的打骂也都受着，一直默默地对她好，从前那些事情，他也不知该如何对韶丹解释，只能始终如一守在她身边，过了几年，韶丹态度开始逐渐软化。
“你去吧。”沈长离说，“不必再回来了。”
他音色淡淡，听不分明喜怒。
“谢陛下。”
他单膝跪下，对着那个高台之上，孤独峭拔的背影，恭敬地给他最后一次行了大礼。
殿中只剩下了他。
沈长离目睹过韶丹最开始对灼霜的抵触和厌恶，前段时日，灼霜偶尔出了一次远门办事，去了一月，她甚至开始打探，他去了哪。这一次，他想要离开妖界，去隐居，必然是经过了韶丹的默许。
如此变化。
其实，按照他从前的性格，他必然不可能这般放走灼霜。
沈长离重新闭了眼。
他又何尝不是，想借着别人的圆满，来达成自己精神上的慰藉。
若是他也可以。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灼霜带着韶丹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长离如今几乎不与任何人见面，由宣阳出面，暂代他与外界联系。
关于陛下身体欠安，沉迷□□物的流言蜚语也在宫中传的沸沸扬扬，只是没人可以见到他真容，若说他沉湎酒色，服药只是为了助兴。宫中剩下的妃子，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沈长离了，都在宫中守活寡，她们都没有接近紫宸殿的资格，全被宣阳礼貌拦在了外头。
沈长离沉迷在婆娑香给他编织出的幻境中。
他不但想要白茸在他身边，还想要她像以前那样爱他。
在幻境中，他体验到了，甚至开始沉迷。
他已经开始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和沈桓玉的区别了。
有个邪修给他进献了个法子。
他的情丝连带和她的记忆都被净火烧毁，神仙都找不回来了。但是，他另有办法可以让陛下回复记忆，这个邪修从前是器修，他有一套自己研究的功法，可以用曾见证过回忆的物件上提取出器灵，温养在宿主的灵府中，从而提取出记忆。
只是，因为年载太久，这样提取出来的记忆都是失真，模糊且不连续的。对灵体损伤极大，很容易走火入魔。
沈长离重赏了那个邪修。只可惜，他们之间剩下的信物已经不多了，多年的信件被他亲自烧了，她给他亲手画的画，退了。面具，手帕，都扔了。
他派了人去三界搜寻，用这样的办法，试图把记忆提取出来，模模糊糊开始拼凑观看他们的从前。
冬日。
园中雪地，一前一后奔来两个少年，手里都持着长弓。
前面的白袍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箭袖长袍，锦衣玉带，窄腰劲瘦有力。
他虚眯着眼，出手速度极快，以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拉弓射箭一气呵成，那梅花鹿一声都没叫出来，喉管便已经被箭矢射穿，倒在了血泊之中。
成功了，他下意识挑了一下眉，脸蛋白皙如玉，鲜妍的五官和眼角眉梢天生的清冷傲气融合极好，是个让人见之忘俗的美少年。
他身后跟着的是个蓝袍少年，一个容貌也不差，但是钝重感强烈。
眼见沈青溯已经出箭了，他忙也随着射了一箭，偏了，梅花鹿受惊跑了。
“你拉弓时，抬手要高一些。”沈青溯说，比划了一个动作，“要快。”
“嗯。”阴山砚点头，再射了一箭，中了，沈青溯方才满意。
他修为进步很快，加上一身骑射本领和醇熟精妙的剑术，在妖王都一干贵族子弟中，也是极为出类拔萃的。
阴山砚总是跟在他身后，他是叛徒的弃子，原本应该过得凄惨卑微，只可惜莫名其妙得了太子殿下垂青，愿意屈尊纡贵把他带在身边庇护，也没人敢欺负他。
眼见天色玩了下来，阴山砚肚子饿了，咕咕叫了两声。
沈青溯把弓和箭袋递还给下人，问石英：“晚膳备好了吧。”
石英忙说：“自是备好了。今儿过节呢。”
今日确实是妖界的花灯节。
沈青溯问：“陛下来不来？”
石英沉默了片刻，摇头。
“陛下在紫宸殿闭关修行。”他声音越来越小，怕触怒了小殿下。
近年来，他和沈长离关系越来越差，见面的时候也很少。
尤其这两年，他长大了，懂事了，也看出来了一些事实，知道了，大抵是——母亲压根不爱父皇。
母亲不是父皇的妻子，甚至——镜山赤音告诉了他真相，他们从未举行过昏礼，甚至，连父皇的妃子都不是。
那一日，他浑浑噩噩了一整天，如遭雷击。
从前，父皇与他说的，他和阿娘两情相悦的甜蜜，都是编造的。
从前他问起过，父皇说他们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了，从前他在外修行时，靠信件联系，也告诉过他，从前娘是如何在雪地里的驿站等他归来的。他听得很欢喜，觉得母亲现在不能陪在他身边，定然是因为自己不能控制的原因。
这些都是假的？
阿娘没有对父皇露出过一个笑容，
甚至——她被困在宫中的时候，她不快乐，她一定要走。
当年他不解，现在，全想明白了，母亲或许根本就不爱父皇。
阿娘走后，沈长离也开始闭关，几乎不见他。
沈青溯孤身一人长大，他最孤独的时候，甚至会对父皇升起一股扭曲微妙的恨怨，要是没有他，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走？是他把他一个完整的家弄得分崩离析。
他擦了一把额上汗水：“石英，我现在的水平，比起父皇当年如何？”
石英是冰海老人，以前便服侍沈长离。
石英说：“陛下天生剑骨，修行开始得早，在这个年龄的时候，剑法已经大成，可以有劈山分海之能。”
石英想到他被活生生从身体内抽走的剑骨，还是忍不住扼腕叹息。只可惜，小殿下没有遗传到这一身剑骨。
沈青溯面容刷的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性子好强争尖，妖王都的同龄人都远远赶不上他，因此他自然地把自己目标设置成了父皇，却每每不遂人意。
他继承了母亲的灵根，却是水木双灵根，并没有继承那男人的冰灵根，虽然也算是绝佳的天分了，却没有当年沈长离少年时被人人夸赞的惊才绝艳。
“听闻父皇最近身体不适。”沈青溯慢慢说。
“孤是否也应去探望探望？”他说，“父皇不愿意见孤，孤便去见父皇。”
石英不敢多说，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对父子性情都强势且刚愎自用，骨子里一模一样。
阴山砚听到了这一段对话，也不敢多说什么。
沈青溯偶尔会和他提起他的娘亲，言语之中很是亲厚怀念，如今他也不敢再攀高叫她阿娘了，也只能把童年那一段温暖的回忆默默藏在心中。
紫宸殿里终年透不入光。
“父皇，儿臣今夜请您去赴宴。”
沈青溯一直记得娘亲温暖柔软的手，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娘抱着他，眼泪滴答滴答到他颈窝的模样。她也哭了，她舍不得他。
可是，因为他，阿娘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甚至一走这么久，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阿娘不会其实是恨他的吧？
他们怎么会生下他的？沈青溯想不明白。
沈长离没有做声。
“丽妃、莺妃、萍妃也都已经到了，在等您赴宴。”沈青溯又说，看似恭敬地提醒。
“滚出去。”沈长离说，他从重重帘幕后站起了身。
男人眉眼和他极像，身量却较他高，更加挺拔高大，肩背宽阔，气质却天生较他内敛许多。
沈青溯自然没有滚出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退缩。
沈青溯柔和的唇和下颌形状隐约还能看出一点白茸的影子，小时候更明显一点，但是随着他长大，和他长得越来越像了，甚至已经看不出多少白茸的影子了，性格也不像他，让他看着越发厌烦。沈青溯和白茸最像的时候，就是他最爱他的时候。
“母亲走了八年了，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沈青溯说。
沈长离不语。
这么多年，沈青溯不是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眼见父皇不回答，又要把这事儿冷处理，看他这般模样，沈青溯压抑以久的情绪彻底崩了：“母后其实压根就没有爱过您吧！所以，她到现在都不愿回来。”
这与沈长离这么多年对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沈长离缓缓看着他。
有一瞬，对上视线的时候，沈青溯几乎有种死到临头的恐慌。
父皇会真的杀了他吗？
这么多年，都在说他身体欠佳，因为沉迷酒色和受伤已经不如从前了。
可是，在他面前，他发现了，父皇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强悍，沈青溯甚至第一次感受到了从前他从未对他表现出过的压迫感。
年青想要攫取力量的小狼，在成年狼王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我再说一遍，沈青溯，滚出去。”男人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你今日说的屁话，我可以当没听见。”
沈青溯咬着牙，手指发颤，转身便走了。
因为屈辱和气愤，浑身都在发颤。
沈青溯走了。
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咳嗽了几声，看到掌中有几点乌黑的鲜血。
他身上骨毒发作越发厉害了，疼痛对他而言不陌生，只是他不想让自己再失控，他需要对自己百分之百的把控权，不再重蹈过去的覆辙。
“陛下，您破阵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一点顾虑吧。”宣阳低声说。
所以没有发挥出来全力，甚至——他觉得陛下心中是有迷惘的。
沈长离没回答。
他淡淡说：“宣阳。你说，这辈子，我还会有再见到她的时候吗？”
“那时，她还会记得我吗？”
白姑娘走了八年了，杳无音讯，什么都扔了。
陛下第一次试着放手，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也是意料之中的结局。没有奇迹发生，这个世界上，原本便不存在奇迹，有的都只是意料之中，以及忽如其来的灾祸。
入夜之后，他在帐中入眠。
帐子弥漫着糜艳浓郁的麝香。
他入梦了。
这一次，却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女人。
是白茸。穿着一身喜服，如云黑发高高盘成发髻。
“滚出去。”在女人柔软的手臂即将抱上来时，他睁开了眼。
“几百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哥哥，你是如何一眼认出来的？对她已经这般熟悉了吗？看来，我错过了许多好戏啊。”
她说这话时，眼里却满是怨毒，毫无笑意。
楚挽璃问：“沈长离，你从前，就真的没有爱过我半分吗？”
沈长离没有与她多话的兴致，眼都未抬。
他灵力强大，楚挽璃借助外力，至多可以在他梦中停留一炷香的时间，如今，已经过去一半了。
“你喜欢白茸也没关系，等过段时日，她的身躯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我用她的身体来陪夫君，好不好？”她语气放得天真，恶意却不加掩饰。
他睁了眼，狭长的眼看向她：“你在魔界，并非在三界之外，若是想再死一次，神魂俱灭，尽可以试试。”
语气很平静。
他没有半点悔意，对于几百年前杀了她这件事情。
他甚至可以再杀她一次。
楚挽璃骤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那样冷心冷性一个男人，从小到大，从他刚来青岚宗的时候就是如此，全部的感情都只给了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才可以得到他宝贵的感情波动。他经常给她写信，准备礼物，后来订婚了，更是毫不遮掩，被师兄弟打趣他在家的小妻子时，他那样内敛保守的性情，却从没有阻拦过。
即使他失忆了，没有情丝了，也是这样。
即使他失忆了，与她成婚，想要诓骗她替白茸去死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让她碰一根手指，还想给谁立贞节牌坊？
她这一生有过许多裙下之臣，可是，直到现在，沈长离依旧是她心中一团最浓重的阴影，让她一提起便能恨到眼睛滴血。
楚挽璃说：“哥哥，都这样了，你不会还在做梦，期待你还能和白茸在一起吧？”
他冰冷的眼终于望向她。
楚挽璃越说越兴奋，他那样的眼神，简直让她双颊晕红：“我好心提醒一下，哥哥，你和她压根就不是一类人，命中无缘，注定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逆天而行，非要强求，只会适得其反，弄得两人都遍体鳞伤。”
沈长离毫不犹豫扼住了她的脖颈，扼上这具身体纤细的脖颈。
沈长离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和当年青州的负雪剑仙，气质甚至样貌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只是她依旧喜欢，喜欢到想撕碎他，也想在他脚下臣服。她就喜欢他和清俊守礼的外表完全不一样，骨子里的狂悖无端和肆意妄为。
“逆天而行？”他唇弯了一下，眸底毫无笑意，“谁说的？你的天理说的？”
他和白茸在一起，便是天理不容？
他从小便只信自己，天理不容，就把天理翻了。
楚挽璃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就在这时，心音低呵了一声：“走。”
入梦之法断绝了。
这个梦境到此结束。
这是这段时间，他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看到她。
沈长离睁了眼。
九年了。
几乎每一日，他都是这般过来的。
在清寂无人的大殿中，日复一日。
琅嬛镜放在他的卧榻边，男人苍白瘦长的手指拿起了那面镜子，镜面有一道淡淡的裂缝，是第三年的时候，他砸了一直没有半点消息的镜子，只是过了几日，他想，若是白茸在这几日，寻他通信，错过了怎么办，于是，他又把镜子修补了起来，依旧放在卧榻边。
一日一日过着，又过去了六年，白茸依旧杳无音讯。
*
入冬了，今年年景不好，许多人家的冬粮没有储存够。
白茸打开了自己仓库，放了好几次粮给山民。
这一日，天空飘着小雪。
白茸发现家中许多日用品不够了，便去了一趟青州城采买，她去的时候坐了一个叫周顺的村民的牛车，回来的时候雪下大了，牛车不好走了，白茸不愿叫他继续送，叫他先回去，周顺不答应，说一定要送医仙到家，白茸只能委婉说自己还要去见朋友，朋友就住山坳这。好说歹说，才把周顺劝回去了。
她带着头巾，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走了几步。
刚在雪地中走了几步。
她脑子忽然一胀，头开始一扯一扯的疼，视野都开始模糊了，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白茸踉跄了一下，她身体如今很不错，这种天气，对她压根造不成多少影响，只可能是其他原因。
白茸不是对自己状况毫无知觉的傻子，从她刚复生的时候，在仙界，她就开始察觉到不对了，似乎有人想要对她动手，最开始下手的就是她的本命法器，可是，那法器一直是若化在仙界保存，按理说不可能有问题。
她想不明白，但是后来也没有用过了，之后把自己本命法器留在了仙界。
再后来，她在九重霄时，食物也被动过几次手脚，被下了不干净的药，因为她感应敏锐，几次都被查出来了，那些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毒药，毒性毒不死她，也没有其他特殊效果，与其说想要这毒发挥效果，更像是一种试探，在看能否成功。
可是，她还是不懂，到底是谁动的手？
头疼开始越发剧烈，灵府甚至都有晃动之感。
白茸走路摇摇晃晃，看到眼前，有一处打开的祠堂，她想都没想，推门撞了进去。
看清室内陈设之后，她愣住了。
竟然恰好，又是一处神女祠，香火竟出乎意料的鼎旺。这般荒年，甚至还可以有没有燃尽的香和干净的果碟。
白茸在蒲团上坐下，灵符的疼痛还没有消退。
她盘腿而坐，开始念诵法诀，运行灵脉。
她修为今非昔比，对自己灵气调动手法也比从前精纯许多。
外头雪逐渐大了。
白茸在人间过得非常低调，她封印了自己的仙身，用普通修士身份活着，只是，不解开仙身毫无办法。
刚解开封印，她经络内流淌的灵力瞬间崩腾，几乎是瞬间从涓涓细流变为了崩腾的大海。
她检查了自己的灵府，竟然真的，发现了一团黑色的污垢、
这是，未长成的蛊？
她体内如何会有蛊？她今日头疼，便是因为它吗？
白茸皱眉，用灵力包围住了这一团蛊，开始试着把它排除出去。
她灵府中，有一处是一直被封印的，白茸知道，那应是被多年前的甘木神女亲手封住的，也是因此，她一直看不到关于天阙的回忆。
白茸很耐心，祛除净化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后。
她背后的神女像，忽然发出了浅淡的微芒。
那一道模模糊糊的白影伸出了手，温柔覆在她额上，叹息：“你做得很好，超出意料的好。”
“是你吗？”她没有睁眼，感受到了那一缕温柔的触感。
“你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该如何是好？”
她现在白日看着正常，但是晚上经常整宿不能合眼，一合眼，就常做噩梦，经常梦到往事，那些血肉模糊，生灵涂炭的地狱景象。那些她熟悉的，活生生的人的痛嚎惨呼，在耳畔回响。
她用义诊来赎罪，来麻痹自己，却只是一时，无法长久。
她知道，过去的甘木把自己的躯壳，神位，法力，都留给了她，是想让她做一些什么。
只是，她现在还无力做出最后的选择。
“沈长离几百前做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神女声音很温柔，“确切的说，应是在发现你祭祀之后，他彻底失控了。”
失控。
她想起了沉没的青岚宗，只觉胃部一阵痉挛。
她不会觉得有多愉快，不觉得被感动，只觉得想要呕吐，要被强烈的负罪感和厌恶感淹没。
在与另外一个女人昏礼洞房花烛后，再用其他无辜的人的性命来彰显对她的爱？
她有时候也会想，若是她生下来就被掐死，早点死了就好了。或者一辈子没有遇到过那个人，该有多好。
神女声音很温柔：“你有想过，回去九重霄吗？”
“没有。”
她不愿意待在妖界，但也不愿意回九重霄。她对九重霄没有归属感，对那些尸位素餐的仙官，也已经彻底失望。
在人间，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平衡，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声音叹息：“我尊重你的选择。”
白茸和她终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她不喜欢九重霄，也情有可缘。
“其实，事情本也不该是如此发展。我让你下凡，也不是为了此事。沈桓玉原本的姻缘不该是你。”
这只是一抹她残余在神女祠中的过去残魂，原本记忆也已模糊：“他，当年被封印前，告诉我……”
天阙死前，对她说过一段话，说他下一世的姻缘已定，爱的另有其人，再也不会喜欢她了，也不会与她再有有任何瓜葛。
她欠他的，他不要她用爱情还，但想要她陪他一起转世，出现在他下一世的身边。
她没有应承，只是默默听着。
封印天阙后，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于是便将自己魂魄放予了合欢神木，送下了凡尘。
她始终不放心天阙，对他骨子里的狂悖、自我、没有任何道德和规矩能束缚他。这样一头野兽，失去控制是很可怕的。
她却没想到，这一举动，后来会带来这样的连锁反应。如今，这些责任，都沉甸甸压在了白茸身上。几乎要把她压垮。
沈长离和天阙不一样，他身上那一半人类的血液，让他变得更加偏执而疯狂，极端危险。
没说完，神女残魂应也是到了极限，消失了。
白茸睁开了眼。
应是因为特殊的环境，加之此处香火鼎盛，方才得以让她与从前的神女有了短暂交流的机会。
头疼已经平息了，白茸呼吸暂时平定，跨上篮子，开始重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妖王都，宣阳拿着密信，冒着雪，深夜朝着紫宸殿走去。
他很沉稳，素来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陛下，白姑娘有消息了。”
从三年前开始，已经到了他可以忍耐的极限，沈长离往三界派出了探子。
白茸在人间的青州有了踪迹。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依旧被他们部署在青州的探子发现了，
那探子不敢延误半分，立马写了加急信，几个时辰后，信件就到了宣阳手中。
……
冬雪封山了，好在她采买及时。
枫丘就住了几户人家。
马上要过年了，这几户人家都知道她孤身一人，都纷纷邀请她去他们家过年。
山民人都很好，却被白茸婉拒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走得很近，避免给别人带来灭顶之灾，她已经承受不住了。
只是没想到，大年夜这一次。
她摆好贡品，又擦干净了楚飞光牌位，给家中做了一次大扫除。
门口忽然探出了几个脸蛋红红的小脑瓜子。
石头说：“医仙姐姐，阿娘叫我们给你送菜来在，这是我家自己做的”
小翠说：“仙女姐姐，我阿爹说叫我给你送我们自家酿的松花酒。”
“还有俺家的熏鹿腿。”
“还有还有……”
这些小不点手里都拎着篮子，不住往外掏。
她看着他们，鼻尖忽然有些泛酸。
把他们都抱在了自己怀里，身上似乎恢复了点点暖意。
……
主管青州的妖使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妖皇，大妖现在都不怎么来人间了，都在妖界或者随着妖皇一起去九重霄了，所以，青州这块肥地儿也轮到他这种修为不高的小妖管了。
他们在同一座云舟上，毕轩紧张得呼吸都局促了。
妖皇陛下倒是读不出多少情绪。
他瞧着很年轻，有一张英俊的面孔，成熟而英俊，只是身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病气，虽然有这点病气，或许因为常年身居高位，他身上积威很重，看得出，是和传闻中一样，掌控欲很强的强势当权者。
毕轩想起妖都满天飞的传闻，说妖皇陛下现在日日服药沉湎酒色，不理朝政。
心想，看起来完全不像。
至少，这庞大的情报网，他操纵起来依旧得心应手，甚至可以随意伸手到人间来。
以陛下的手段，要清除这点流言蜚语，岂不是易如反掌。
难道是真的？还是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声名？世界上有这种人吗？
云舟上悬挂的灯笼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大年夜，这点热烈的红，落在男人玉白消瘦的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无端的清寂。
“陛下，到了。”毕轩毕恭毕敬。
他身侧随着另外一个黑衣男人，应就是传闻中的宣阳了，他问：“没去打扰她吧？”
毕轩迅速摇头：“陛下不是早交待过吗，我们只派了两个机灵的守备在山坳外头守着，看着是否有人进出，其他绝对没有。”
沈长离远远看到山巅那一处小小的院落，亮着一点亮光。
里头有小孩子清脆的说话声和笑声，她很喜欢小孩子，在变小术法逗他们玩儿，即使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从前，沈长离很厌恶她的博爱，那时他傲慢绝顶，看不起她对他有瑕疵的爱，甚至不屑一顾。
而现在，他想，为什么他不可以成为，她爱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大年夜，白茸睡得很好，或许因为这些可爱的孩子，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过了几日，雪停了，竟然迎来了一个大晴天，冬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白茸拿扫帚在门口扫雪，扫了几下，忽然停住了扫帚。
有人来了。
是个男人。
就在篱笆前。
白茸手指收紧。她不意外，知道这只是迟早的事情。她一直逃避做最后的决定，可是，终究要有个结果。
可是，沈长离没有对她如何。
只是静静站在笆外，看着篱笆内的院子。
看到她拿着扫帚，屋檐下并排放着斗笠，药锄，箩筐……像是一处平凡的农家。
白茸打扮得很是素雅，通身没有多少多余的颜色。只是，或许因为过年，她用了一根朱红的丝绦，将黑发束了起来，一身白裙，肤白如雪，纤腰一握，那一点乌发上的雪里红，让整个人洁净素雅的眉眼瞬间鲜妍妩媚了起来。
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正在围着她撒欢儿。
白茸微微笑着，摸了摸小狗脑袋，她也养了猫，猫儿正盘在屋檐下的蒲团上睡觉。
一切都很好很平静，直到她发现了他。
他病的更加厉害了，苍白的肌肤毫无血色。
外形看不出多少异样，她一眼觉得，他病的很厉害。
身上没有任何生气。已经完全是魔身了。
沈长离没有进来。
只是安静站在篱笆外。
还是被找到了。
她手指握紧了扫帚。
可以摆脱他这么多年，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了。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沈长离说。
他没有推门进来。
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笔挺，出落比九年前更加成熟英俊，在外人眼里，比起高傲清冷刚步入青年时的模样，如今他甚至多了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温和沉稳。
“白茸，你为什么不逃得更远，藏得更好些呢，让我永远找不到你。或者变得足够强，强到见面足以一剑杀了我，就可以结束这种折磨了。”他喃喃说，“被我这样找到了，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你会被我带回去，关起来弄死，到再也跑不动了，离不开我为止。”
他瘦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竹篱上，没有推门，日光在那张俊美病态的面容落下阴霾，平静望着她。
天光暗了下去，云霞被遮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
放手，不行。
不放手，也不行。
他已经试尽办法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了。

第88章
这一年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天色忽然变了，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这时竟陡然下起了小雪。
沈长离也在看她的家。
这里是个静谧安稳的小院，每一处地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着生活气息。
她像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被风散到哪里，都可以安安稳稳生存下来。
有一瞬，他竟有些怔忪了。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白茸离开了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或者说，大部分时候，他才是那个给她带来灾厄的源头。
原本，这里也应是他的家，有他和孩子的一份子。
白茸搭放在篱笆上的纤细手指在慢慢收紧，身体也开始紧绷，像是一张已经暗中拉满的弓。
她的剑被收在了袖中，随时可以出鞘。她对沈长离没有胜算，但是如今也不是他可以随意强迫带走的了。只是，这是下下之策，她不愿意再在这里闹出太大的动静打扰山民的平静日子。
做好最坏的准备后。
白茸心里像是过了海，镜子一样平静，适才那一点点波澜也消除了。
可是，沈长离没有跨过这一道界限。
他只是这样安静站在篱笆前，神情晦莫不明。
雪越下越大。
风吹过来时，白茸嗅到了一点熟悉的伽楠香，混在浓重的麝香里，甚至，她隐约嗅到了一点，从前没有闻到过的桫椤叶的味道。
她怀孕意外流产之后，沈长离再也没用过熏香了，她嗅着风儿送过来的浓重的香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她没想到，沈长离竟然没有强行进来她的院子，没有带兵士来毁掉她的家。
沈长离唇色略微泛着白，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也消瘦了许多。或许因为已经久不再握剑，瞧着竟不似剑修的手。
两人的手都落在篱笆上，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接近的意思。
高挑，披着鹤氅的男人背脊微弯，吞下了几声没有压下去的咳嗽。他先开口，声音微哑：“这么多年，你可否已经找到了仙莨草线索？”
她离开太久，已经久到，沈青溯长大。
他记得很清楚，最开始的时候，她说过，要去给溯溯寻找解寒毒的药。
静默了许久。
“已经早早寻到了。”白茸说，“只是。”
“——我不愿再与这件事情有任何瓜葛。”
他话音止住。
空气似乎都停住了流动。
“因为，我一旦想起，他是你的孩子。”白茸说，“体内流着你一半的血——”
她声音不大，音色清润，却宛如击金碎玉。
一声声，击碎了一切。
因为。
她一想起这件事情。
想起那孩子的父亲，亲手造下过的罪孽。
想起那孩子体内，流淌着他一半的血液。
她就控制不住，内心的反感和厌恶。
控制不住她的恨意啊。
所以，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去找仙莨草，怎么可能还会去主动给他送药呢？
那毒，不是沈长离该得的报应吗？
报应在他的子孙后代上。
风雪越浓，隔着一道篱笆，白茸可以清晰看到落在他厚重的玄色鹤氅上的积雪，他是匆匆出来的，没有带发冠，也没有束发，一头墨黑的发就这样披散在肩上。
眼睛也乌黑，像是两丸玉石，衬得面容更似没有血色的白，不似活人。
像是一只清艳的鬼。
已经过去了十年。
她性格向来柔软，包容，不记仇，不与人结怨。
良久后。
他嘶声说：“他不像我……”
“他很像沈桓玉。”
而且，沈青溯喜欢亲近的，一贯是她。
白茸可以把他当成，是她和从前心爱的男人的孩子。
或者，也可以把他当成爱人的替身。
他可以完美扮演她从前的恋人。
这一句，是他无法想象，自己是如何把尊严完全扔掉，只是试着抓住最后一丝机会，来挽回她。
这或许，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机会了，
寒风呼啸，雪迷人眼。
冰冷彻骨。
他分明没有情丝，可是如今，内心涌出来的巨大的，山呼海啸一般的情绪，几乎要如潮水一样把他吞没。
他没说话，又是一阵低咳。
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涌。再挪开手时，满掌已经都是血迹。
白茸回了院子。
她打理完药田后，又喂完了自己养的小鸡。天太冷，她回屋后，燃了炉子，简简单单用了清粥小菜作午膳，打扫完屋子后，给自己煨了一壶茶。这茶叶也是山民自己采摘晒干送她的，说不上名字，更说不上名贵，但是自有一股清香。
雪下的很大，石头爹上山来找戚大夫时，意外在篱笆外撞见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这男人气度非凡不似普通人，只是就这样孤身一人站在戚大夫园子外，脸色白得不像人，简直像鬼。石头爹瞅他一眼，就觉得心中发毛。
“戚大夫，您在家吗？”他站在篱笆前，小心避开这男人，朝着屋内敞声喊道。
虽不知道这男人与戚大夫是什么关系，还是绕开了他。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影走出了屋子：“外头冷，你进来说吧。”
屋内到底燃了炉子。
石头爹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开口。
石头娘又怀了孕，如今已经有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了，加之进来天寒地坼，时不时下雪封路，今儿她一早腹部就隐隐作痛。
“这月份又大了，瞧着怪怕人的，孩他娘不要我来，俺想着，还是不放心，想问神医您来求一副安胎药。”
白茸耐心听他颠三倒四说完，她拿了药箱，耐心地说：“我先去看看吧。”
“哎，真是太谢谢您了戚大夫。”
白茸披好雪笠，随着石头爹一起下山。
这一去便去了一下午。
她给把脉，告诉他们无碍，只是孕期正常反应，这孩子有可能会早些出来，叫他们做好准备。又给她专门调配了一剂方子，用的都是一些不贵的草药，石头爹欢喜无尽，非要留她吃晚饭，白茸推脱不掉，一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石头爹才再送她回山上。
看到自家小院篱笆时，她下意识眯了眯眼，雪已经停了，迷了眼。
篱笆前空荡荡的，已经不见人影。
那一大滩银色的血迹，早早干涸了，和雪融合在一起，竟也看不出多少不同。
沈长离走了。
“之前，那一位……公子，是戚大夫您熟人啊？”放下了心事，石头爹也想起了之前那男人，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白茸说：“见过几面，不熟悉。”
“哦哦，瞧着，还挺怕人的。”石头爹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人，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县城，没见过这样的贵人，戚大夫虽然瞧着也不是一般人，但是她天生有一股亲和力，温柔可亲，大家都喜欢她。仰慕戚大夫的人不少，只是她虽然观之可亲，却显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这男人莫非也是追求者？不过看着也太不像。
听他话里话外都是好奇，白茸也只是笑笑，不再提起。
送走石头爹后。白茸进屋检查了一番，屋内陈设一切如旧，她的猫儿狗儿也都还安好。
小猫跳到她膝上，白茸手指轻轻拂过猫儿背毛。
把面颊贴在了猫儿毛茸茸温暖的皮毛上。
她屋子里没多少旧物，一个孩子玩的陈旧小老虎陈放在了竹榻边，
她没有点灯，室内一片漆黑，在这样的暗淡的光景里，她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与平静。
沈长离竟然放过了她。
翌日，她睡到了自然醒，日子照旧。在那之后，沈长离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她眼前过。
那一日，她在篱笆前，看到的似乎只是一场幻象了。
*
那一日
陛下去枫丘见她之后，吃去了半日便回来了，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再提起此事。
毕轩给他们在青州城安排了一座大宅，妖族势力在青州很隐蔽，毕竟青州是曾经的三大门派青岚宗鼎立的地方。如今离道门也近，有许多修士出没，人间如今也不剩多少大妖，只剩下小妖，大家行事难免低调。
沈长离只带了几个护卫。
从枫丘回来之后，他便开始在屋舍中闭门不出。毕轩等不敢接近了，只敢在外围布置护卫。
过了几日，又是一日月圆日子。
宣阳带着一个年迈妖医，打开了门。
室内昏暗，没有一丝光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桫椤香，甜腻中，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辣。
“去吧。”宣阳说。
那个背着药箱的大夫便毕恭毕敬靠近了帘子，说声打扰了。
这大夫是宣阳从妖界带来的人，他不信任外界的大夫，也不能让这些人知道沈长离的身体状况。
卧榻上罩着深一层浅一层的帘帐。卢大夫掀开帘子，卧榻上有个男人。
男人青筋隆起的小臂上，锁着一道碗口粗的链子，上头贴着符箓。口中塞着防止咬舌自尽的金珠，整个人都被紧紧束缚在这一张榻上。
卢大夫见怪不怪，他拿出一个锦盒，从中数出四颗红丸，从他唇中拿出明珠，给他喂下药。喂完药。卢大夫又用一把匕首割开了他手臂经脉放血，放了约莫一刻钟，血液颜色方才恢复正常的龙血颜色。
他用了十根银针，刺在他几大穴位上，用来镇灵。
这男人一直没有做声，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
只有当喉结滑动，吞下药丸后，他的身躯，方才能有些本能的生理反应。
一个时辰后，房门打开了，卢大夫背着药箱出来了。
“陛下这回情况如何？”宣阳低声问。
卢大夫迟疑了一瞬，瞧了一眼帘子，摇头：“放血疗法没多少效果。”
宣阳示意他不要做声，拉着他走远了一些。
宣阳设下禁制，方才朝卢大夫颔首。
卢大夫说：“将军，您劝劝陛下吧，不要再过于依赖这些致幻的药物，对身体和精神损害都太大。他现在已是魔身，这般下去，离发作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魔身原本比起仙身更不稳定，魔道之所以被称之为邪修，概是因为这些功法大部分消耗会消耗灵肉，无论是宿主还是外界的，到底不是正途。而仙身却是从自然五行中汲取力量，道法自然，仙修虽然没有魔修快，但是胜在稳定，可控。
沈长离自小修行的其实是正道仙法，强行转为魔修后，不适应也是正常的，尤其是精神方面带来的污染更严重。
宣阳不做声。
赤葶毒早早就扩散，爬满了他全身骨架，难舍难分，再也不可能分开了。近几年，发作也越来越频繁。
最开始，沈长离服药，其实是为了止痛。
这疼痛实在太可怕，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赤葶毒后期发作的折磨，那种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要拆掉自己骨头，钢铁的意志也顶不住。
这毒不会致死，甚至对身体没多少害处，只是会折磨人，让人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疼痛，随后，待毒素彻底控制大脑，宿主也就彻底疯了。
巫医说，其实原本能治，在他换骨之初，赤葶毒其实几乎已经被压制消弭。
若是好好修行仙法，保持情绪稳定，压制下去是没问题的。他锁骨上的守宫砂，也是为了不动情，压制赤葶毒而下。可惜事与愿违，闹到现在这般，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宣阳知道。
这毒是沈长离出生就带着的，就像是太子殿下娘胎里带来的寒毒一样，不过因为沈长离做的药，这些年，太子殿下没有因为这毒受过多少苦，只是修炼开始得晚些而已。
只是那时，宣阳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发作成这种样子。如今活着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巫医给他的红丸和桫椤，原本也都是为了镇痛，可以让他舒适些。
却没想到，这药瘾这般可怕，难戒，他后来竟然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沈长离的身体状况，一直是现在是被严密封锁的，只有几个他最信赖的心腹知道。
妖界、仙界、人间，多方实力盘根错节，一旦他的状况被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在青州有一处落脚点，与人间帝王家尚有联系。
三界有天道辖制，无论是仙、魔、妖还是有身怀修为的修士，都不被允许，直接插手人间事务，否则会遭受严重的反噬。
因此，想要入局，只能假手棋子。
自上一次，沈长离突破仙阵失败后，妖界在人间的据点，便又开始运作了。
他们想要找出，人间下一条龙脉的所在地。
卢大夫离开之后，宣阳悄悄进了屋。
沈长离刚醒来没多久。
他出了不少汗，鬓角都是汗水，对体温比常人低许多的他而言很罕见，宣阳知道他爱洁，不多时，仆佣过来，给他解开了锁链，又送了两大桶水和衣裳进来。
……
“下次发作，我再这样失控，你便寻个人，把我的手脚筋都挑掉。”沈长离声音还透着嘶哑。
这一次他做了个梦，梦回了自己刚换骨的时候，便也是在冰海，被这样毫无尊严，像是对待畜生一样，锁住观察他身上的异变。
他不觉得这样的做法有多少问题，对待一头随时可能变异发狂的野兽，当然也只能如此。
宣阳一愣：“这……”
每次沈长离骨毒发作过后，其实情绪都不太好。
但是，他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陛下，您是开玩笑吗？”
“若是这般，往后正常行走生活都很困难。”宣阳说。
纵然他是魔身，但是也不可能修炼得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还是肉身。
“不会减损我破阵需要的修为。”男人苍白修长的手指略微一动。
他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像是玉石一样，和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配在一起，让见者人心惊。
他如今不握剑了。
待他吞噬人间龙脉后。纵然没了手脚，只剩躯壳头颅，成为个活死人，也不影响他破阵。
——至于正常生活。
他唇一弯。
他已经永远不可能过上正常生活了。
他曾憧憬过，想要实现的，作为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男人，有妻有子，能过上安稳平安的生活的愿望，早就已经彻底灰飞烟灭。
宣阳知道，他设的禁制对他没用，沈长离听到了方才他们的对话。
“陛下，您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白姑娘吗？”宣阳忍不住问。
那一日，陛下去见白姑娘，回来后，他似乎一直就是这种样子了，无喜无悲，似乎什么也不在意了。
“陛下，不然，您把白姑娘带回来吧。把她带回来，身边有个人陪着，到底还是好些。”
他来人间，不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他笑了笑：“带她回来吗？”
他想到那一日，见到她的时候。
想到白茸对他说那句话的神情。
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感受。
他已经把所有可以用的办法都用尽了。
还是无法缓解这样的痛苦。
甚至比骨毒发作时，还要让他痛苦。
沈长离说：“往后，你们都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情。”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气质性情也没变。
宣阳鞠了一躬：“知道了。”
*
春日来的很快。
枫丘上，白茸屋舍后的竹林种了一片桃林，山上桃花总是要开的早些，白茸这一日早晨起来做活，意外看到一抹绯色，她擦了一把汗，方才看清那是一朵新开的桃花。
山寺桃花灼灼，正是春日好时候。
纵然人间饿殍满地，流年灾殃，也不影响无情的春去秋来，桃花自然而开。
白茸依旧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那一日沈长离的出现，像是一场噩梦。
随后了无痕迹。
石头娘给他生了一个妹妹，叫村中唯一一个秀才给取了名儿，叫质妍，一家子都宠得和眼珠子似的，世道虽乱，但是这一点乱还没波及到这般荒僻的地方来，山民藏在山中，男耕女织，日子就这样流水一样过去了。
大胤朝龙脉断了，老朝廷被推翻了。这件事情，还是白茸听进山的沈樾说的。
沈樾这一晚情绪很差。他第一次在这待了一宿，喝醉了，说了许多许多胡话。
白茸只是安静听着，给他斟了几次酒，只当全无听见这些胡话。
翌日。
沈樾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原本趴方桌上，瞧见她，忽然说：“其实，你根本不叫这个名字吧，戚这个姓是不是也是假的……”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一个名字都不行？”他喝醉的时候，有点耍赖的孩子气。
白茸只是笑笑，温声说：“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名字不过一个代号而已。”
戚是她凡世母亲的姓氏，近来，她经常梦见她。
虽然戚绣只是陪伴了她短短几年，她在仙界无父无母，受点化而生，但她却一直奇妙地记得。
“我师父想见你一面。”沈樾说，他手指拨弄着水碗边缘，像是无意识一样，忽然说。
“你师父？”
“是，我师父名灵真人，问剑宗开宗立派的老祖。”沈樾说，“他听我说起你，对你十分看好，你要不要这次和我一起回门中去，近来世道不好，四处都是死于刀兵的冤死百姓。”
修士一方面要度化这些成千上万的冤魂，近来趁着乱世，来人世趁火打劫的妖兽也越来越多，他们门中急缺弟子。
若是她愿意随他一起回门中——沈樾越想越兴奋。
白茸顿了一瞬，真挚地说：“你们很厉害。”
“不是我们，你也一样。”沈樾说，“你修为比我们更高。但凡你愿意出世，加入我们。”
“有这般本事，你真的就甘愿这样放任自己隐居乡野？”他说。
“你在山上，看得到的人只有这么多，帮了眼前的人，看不到的人村中的人如何办？哀嚎会因为你看不到，便不存在吗？”他挥手，声音越来越高，“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能力不止如此。”
白茸手指收紧。
她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没关系，你再考虑考虑。”
沈樾说：“我近段时日一直在青州城，你若是想好了，想要答复我，随时可以去青州城找我。”
沈樾离开后，才四五日。枫丘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枫丘村遇妖了，好在白茸那一日还未睡，察觉到山脚的惶惶妖气，她御剑下山，正兜头遇到那妖怪。
妖怪人身是个美艳的三十余岁少妇，面容风情万种，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裹着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婴孩——她方从石头家离开，那婴孩竟然是还才几个月的质妍。
偷到孩子之后，白衣少妇背后生出了两只巨大灰白翅膀。
这妖物原身，很可能是传闻中子母鸟，子母鸟由难产而死的孕妇怨念与鸟妖结合而生，人面鸟身，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这种大妖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白茸皱着眉。
赶在子母鸟起飞之前，她已经迅速出剑。
雪白的剑光闪过，几乎劈开了夜色。
白茸没有用全力，那子母鸟抱着的襁褓掉了下来，她伸出一支藤蔓接住了孩子。
她现如今对自己的灵力运用早已炉火纯青。
石头一家人此时已经都被动静惊醒了，白茸将孩子递给了石头娘，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子母鸟，眼前见到白茸提剑与被激怒的子母鸟缠斗的样子，石头一家都吓得面无人色。
这恶妖。
白茸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欺人太甚的张狂妖兽了。
倒是也被激发出了几分血性，出招更快。
这子母鸟也知道几分深浅，过了几招之后，她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她不可能打得过的对手。
子母鸟诈出一招，已经振翅飞起。
白茸取出两道符箓，扔给石头：“拿着，保护好你家人。”
她之前无事的时候，教过石头符箓的用法。
来不及多说什么，她已经迅速御剑，在夜色里追着子母鸟身影飞走。
这妖物非同一般妖物，破坏性太强，她不能这样放置不管。
子母鸟飞得极快。
白茸一直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风将她黑发高高扬起。
白茸没想到，它跑去的是青州城的方向。青州城，现在不是已经几乎无妖了？
夜间的青州，灯火通明，
那子母鸟目的倒是明确，她飞往那一处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楼中，竟然一头从窗中撞了进去。窗中隐约可以听到悠扬的丝竹声，竟然是曲哀伤自怜的潮梧小调，青州为何会有这样奇异的调子？
那窗子设了禁制。
她发现，那禁制竟然是针对人类，而非妖邪。
子母鸟闯入之后，楼内竟然没有惊叫声，反而异样的平和。
白茸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不似子母鸟可以发出的。
她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闯入，而是在夜色中落地。
这楼正面有个牌匾，上书邀月楼三字，倒是个颇为雅致的名。不过，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门口有一左一右四个守卫把守。
守卫彬彬有礼，但是态度很坚决：“此处只接待有楼内腰牌的贵客。”
“腰牌？”
她想起了沈樾。
沈樾出身非富即贵，人现在又在青州。
她没多犹豫，用玉佩联系了沈樾。
沈樾回话很快。
白茸大概描述了一下情况。
“你在原地等我一刻钟，我在安乐坊。”沈樾说。
不到一刻钟，沈樾就到了。
白茸简单说了说，那子母鸟的事情。
不料，沈樾倒是对子母鸟闯入了月华楼的事情不那么惊讶。
“你想进这楼去看看？”沈樾说，“你可知，这邀月楼是经营什么营生的？”
“什么？”她想起楼中那若有若无的妖气。
沈樾唇边含着一丝笑意，又有一点不屑：“是妖奴待的地方。”
妖奴。
白茸自是知道的，李疏月曾经便是被作为妖奴贩卖过。
只是，如今玄天结界已建，大妖几乎都回了妖界，人间已经不剩下多少妖物了，竟然还能有做这事儿的地方。
“确实如此。妖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沈樾说，“如今人间不剩多少妖了，剩下的就越发珍贵了，只是坐在这，给你唱支歌儿曲儿，跳个舞，一掷千金都不够。”
他话只说了一半，总之就是现在剩下的妖都是大爷，卖艺不卖身，而且只有青州城的达官显贵，方才有资格进入邀月楼一品妖伶风采。
妖物人形模样确实都十分好看。
白茸想起，那子母鸟人形面容，确实也是人间很难见到的妖艳标志。
只是，子母鸟这样的妖物必须要处理掉，至少也要封住妖力，否则后患无穷。
“我领你进去。”沈樾点头，也赞同白茸的意见，“只是封住妖力，楼主应也不会多加怪罪。”
“我帮了你这忙，你是否就应答应，陪我去见师父了？”沈樾说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白茸只是笑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你这样进去，怕是有些扎眼。”沈樾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半个时辰后，两人顺利进了邀月楼。
楼内装潢极雅，妖气更为严重。
楼内人流比白茸想的要多许多，人人个个都衣冠楚楚。女客多一些，无不是镶金戴玉，白茸想起人世苦难，再抬眼一见此处歌舞生平，几乎以为是幻象。
“这些人都喜欢妖。”沈樾说，“沉溺于此，流连忘返。”
白茸低着眼，没说什么。
沈樾笑：“无非，是喜欢他们一张好皮囊，工夫好。”
从前蓄养妖奴风气之盛，不也就在这点新奇体验上。
白茸低着眼，什么也没说。
见两人穿戴不一般，腰间系的又是最高等的金玉令。两个侍者热情接待了他们。
白茸方在子母鸟身上留了徽印，应是在二楼。她不喜欢楼内氛围，敷衍了几句，便和沈樾分开，要侍者带她去二楼。
方才入耳，便听到一阵古琴音。
破阵曲。
竟然会有人在这种场合演奏这样的乐曲。音色虽清冽，却掩不住琴音中浓烈的金戈铁马杀伐之气。
白茸脚步略微顿了一顿，她略一抬头。
奏乐者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是一只妖。
看清男人面容时，有一瞬，白茸怀疑起了自己眼睛。
沈长离极少，在她面前露出属于妖族的特征。
从前作为沈桓玉的时候，他也藏的非常好，和人类少年没有任何区别。后来他被知道了身份后，也是一直如此。
甚至大部分时候，她会忘记他非人的身份。
男人墨黑的发流淌在那一截窄瘦的腰上，苍白指尖泛青的手指，正在拨弄古琴的丝弦。
沈桓玉会用乐器，礼乐骑射无一不精，只是并无多喜爱，都是适可而止。沈桓玉小时候便很不喜欢在众人面前奏琴，长大后，他就彻底藏琴，只愿意给她一个人独奏了。
她沉默不语。
那一次见面，不是做梦，沈长离确实来过。
他来了人间，并且一直留在了青州。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侍者见她在看奏乐者，会心一笑：“您很有眼光。”
“您要点这一位乐者吗？”
白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男人却站起身，指尖流泻而出的琴音戛然而止。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涵养一贯好，近十年来更是极少动怒，很多时候，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修成了神功，不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此刻，却掩盖不住被三番五次打搅的烦躁。
白茸不愿意把自己牵扯进麻烦中，她只想捉了那子母鸟，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男人确实不错，年轻，身子骨也不错。”他说，“剑术天分很高。”
白茸意识到沈长离在说什么后，瞳孔一缩。
她淡淡说：“你若是再对他做什么，我是不可能放过你的。”
“我为何要动他？”他笑，“他年轻，活泼，招人喜欢，不是很正常？”
沈长离已经过了那一段毛头小子的时期了，他那一段日子，大部分时候，都陷落在了等待中，回忆起来，几百年混混沌沌的日子，真开心颜时，少之又少。
“是否需要我与你作伐，让你改嫁？”他眸底浮现一丝异色。
“或者，把他也带回去？”他说。
他不善于言，可以把那男人带回去，做个乐子。在他不在的时，陪着她，满足她。
那样不也很好？
要是可以让他们可以一家团圆。
疯子。
白茸忍不住冷笑，笑得讥诮：“带回去，哪一日早上，再给暴毙的他收尸？”
这么多年，她早明白了，无论是沈桓玉还是沈长离，都绝不会可能允许她身边存在任何其他男人。
他早早已经只给她剩下了唯一的选择。就是他。
只是现在，即使只剩下了唯一选择，她也不想要。
被戳破显而易见的谎言后，沈长离毫无愧色，甚至没有半分不满。
白茸说：“我如今是自由身，不曾嫁人，也不需要你多事。”
“让我走。”周围人太多，白茸设了个禁制，忍不住一呵。
她不想节外生枝，在这里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沈长离长相很惹人注意。许多路过的客人都在若有若无看这一处。
销金楼向来荤素不忌，因为公兽性格更暴烈攻击性更强，温顺的少。这销金窟中，男妖，尤其皮相好的男妖，物以稀为贵，更受一众贵客欢迎。
许多人只当她是来楼中消遣的女客。有几个女客过身的时候，甚至多看了他好多眼，眼神很明显，把妖都当做货物审视。邀月楼妖伶众多，都花枝招展，只是这些妖水准不够，只是占了皮相的好，舞文弄墨一窍不通，奏乐也多是瞎谈瞎按。模样气质比起他差太多。
只是沈长离也不在乎，他拎了一壶酒，一手拿了绿玉杯，正在一杯接一杯的饮酒。
几杯酒下肚，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了从前从未显露过的妖相。
他白衣袖下紧实的手臂，面颊，都在浮现银色的鳞，但是那剔透的银色中，泛着丝丝缕缕不祥的血色。五官也略有变化，眉目都变得更狭长，眸底泛起淡淡的金，发色颜色也在迅速变化，
清艳冷冽的眉眼，银发金瞳，不似妖物，倒更像堕仙。
看到他小臂上的银鳞，白茸记起漆灵山洞窟中的银龙。
银龙龙身漂亮皎洁，头上生着两支峥嵘龙角，触感宛如雪玉一样冰凉，但是却不完全光滑，她抚摸他的龙角时，他分明安静，但是满身的鳞片在微微的张合翕动，呼吸很重，身躯一动不动，那鳞片的热度，却暗自泛起。
据说兽类这般，是对择定的伴侣表示忠诚和臣服的姿态。
白茸漠然想起方才沈樾给她恶补的课程，只觉得这些字眼都很是可笑。
“让开。”白茸说。
对他为何在这里，以及要做什么，都毫无兴趣。
她身上的刺是软的，但是，一旦立起来，也可以扎得人鲜血淋漓。
“对了，你从前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扔了，在九重霄收到的那一枚，被我送人了。”
眼见他今日似乎稍微能说通一些理，她索性直接把话说完，“之后，你也别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了，我不需要。”
“好。”半晌，他笑着说。
琴弦将他指尖勒出了血，他也浑然不在乎。
“那东西脏，不值钱，也没多少意义。”他说，“扔了也好。”
“我会把从前的事情，一桩一桩，都还给你。”
“你想要把我卖给谁，都可以。”他说，“或者，送给谁做奴婢。”
“你愿意买吗？”男人瞳孔是淡淡的金，“只要一文钱。”他以前也卖过自己，比一文钱贵，有很多人愿意要。若是白茸，他可以只要一文钱，甚至更少。
白茸也应该买他。
是白茸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认定的伴侣，按照夔龙传统。她应该不离不弃，永远陪着他，陪着他，一直到死。
像她从前允诺的一样。
他已经彻底疯了。
这个念头在白茸脑中一闪而过。
“我们早两清了，此后，只当是陌路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也不需要你还什么。”
打破了的镜子怎么可能还能原样修复？
她觉得所谓的还也很可笑。
你打我一拳，刺我一剑，然后说，让你打回去就完了，从前的伤口就不存在了，世界上有这样可笑的事情吗。
沈长离不语。
他站起身，忽然拿了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男人着一身月白衣裳，衣襟很低，一条绣满了雪竹叶的腰封勒住了瘦窄的腰。
沈长离把她的手按在了他的锁骨上。
他有一段薄而漂亮的肌理，锁骨上交错着很多伤，有的是从练剑时留下的，有这些年征伐留下的，有上一次，被仙阵反噬留下的伤痕，也有这么多年，反复给沈青溯取心头血时留下的伤。那些交错的伤痕中，点着一点丹朱色的美人痣。
她细嫩的手指盖在他的肌肤上。
沈长离没做声，他混沌的脑海，刹时清明了片刻，享受着来自恋人的疼惜。
可是，这样的享受没有持续多久，白茸已经厌恶抽回了手指。
不愿意再多碰他一下。
沈长离不意外。
他状态不太对，白茸和他接触的时候就发现了。
显然他身边小厮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迅速给拿了药瓶，从药瓶倒出了几颗丸子。
沈长离服用后，方才略微平息，只是瞳孔轻微的涣散还没复原。让这一幕，显得更加堕落而诡艳。
白茸精通药理，只是稍微观察了一番，便明白了。
她皱眉：“你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这种不堪的样子，也被她看到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以后或许还有更多，他需要提前习惯。
“自是为了享受。”他浓郁的长睫毛翕动了一瞬，无声地笑，“你不知道吗？服下后，有多快乐。”
白茸不再开口，
她眸底一派清明的漠然。
她不爱他了。
自然不会在乎，他吃什么药，做什么事。
“你死后，我在妖界流浪了许多年，什么都做过。”他说。
那时，他确实也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了。
得知她没有死，只是回到了九重霄之后，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欣喜很快盖掉了被欺骗后的愤怒，他没有情丝，但是那时，已经承认了，她对他的意义，想要她回来。
“你不想要我们，也正常。”
“毕竟，你生了一个卑贱的妖奴的孩子。”他说，“你不喜欢，厌恶，自然也是正常的吧。”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打掉，甚至不惜死遁。
也不愿意要他们。
从前他想着，他还有孩子做底牌，可以让她回心转意。
所以独自带着沈青溯，想等着她回心转意，等他与她说明白，一家团圆。
现在，他已经不作什么想法了。
孩子不能让白茸爱他，也不能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不过，他唯一的作用是，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他和她骨血的结合，不可消抹。
就这一点上，他是爱这个孩子的。
沈长离不再说话，开始重新奏琴，药力和酒力都上来。
周围人声鼎沸，许多人在看，在笑着议论什么。
他也不在意，毫不在乎。
像是一只艳鬼，已经到了最后一舞。
曾经如玉如琢，干净清傲的少年。
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不明白。
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或许，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莫名其妙，白茸惦记着那子母鸟，不愿再在这里逗留。
她转身时。
琴音开始变了。
他们小时闹矛盾，他寡言性子又别扭要强，总是要她主动，她后来不愿意了，他开始会默默弹琴来道歉，求她原谅。
她闭上眼，微微仰起脸，不愿再再去辨别那熟悉的曲调。
……
子母鸟没有远走，就在二楼。
白茸下手利落，没有多拖延，便用符箓封住了她的灵脉。
她已经设下了禁制，仙障这小妖如何有办法打开。
子母鸟眼见跑不掉了，她化回了人形，跪倒在地上，求她饶命：“都是女人，何苦互相为难。侠女，您就放小女子一命吧。”
“我不杀你，只是封住你的法力。”白茸温和地说，她从储物戒中拿出了墨笔，正在撰符箓。
被封住之后。就再也无法去偷别人的小孩了。
子母鸟眼见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白茸封住她灵脉的前一瞬，她竟然开始不要命的，发狂地反抗，白茸用藤蔓把她捆了起来，女人披头散发，眼底流下两行血泪，大哭道：“你也是有孩子的女人，你说，你就不想你的孩子吗？你为何要让我们母子分离，你我的孩子啊，刚出生才不到一岁，刚学会叫娘的时候……。”
她抱着孩子走在道旁，被官兵乱马撞到，孩子从怀中落下，就这样，被乱马踏死了。
就这样没了。
没过多久，她就也死了，怨灵附在了一只鸟妖身上。
白茸认真听着她的话，手下却没乱，已经给子母鸟设好了灵封：“你抢走别人孩子，有没有想过，这些孩子，也有娘，也有亲人呢。”
子母鸟的咒骂声还在持续，质问她咒你，和你孩子永世骨肉分离，再也不得相见。
“已经再也见不到了。”白茸抽出了剑，平平静静说，“我这样说，你会好受些吗？”
子母鸟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女人黑发被晚风扬起，迎着一轮澄澈的月，那样清冷，皎洁，像月中仙子一般。
白茸御剑而去。
怎么可能不想呢。
不想她唯一的亲人，她十月怀胎，骨肉相连的孩子。
“怎么这般迟？”沈樾早早等她了，“事情办妥没？”
“嗯。”她说，“十日后，你来枫丘寻我。”
沈樾原本没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后，眼睛迅速亮了。
“白茸，你愿意与我一起去宗门了？”
“你等我，我一定准时。”
……
白茸走了。
就这样毫无留恋的走了。
不愿意花一文钱买下他。
揽月楼恢复了寂静。
沈长离依旧在一杯又一杯喝酒，只是不再奏琴。
周围客人，没多少人敢接近他，除去方才那个公然给他甩脸的女贵客。
“人找到了。”
“三楼。”沈长离说，他似还没药力中回神，声音依旧嘶哑。
楼中尖叫声和血腥味都迅速被掩盖。
邀月楼是他们在此处建立的重要据点，为了寻找人皇龙脉，沈长离亲自过来，在这里守着好几日。
他们的妖皇陛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简直让人闻所未闻。
“陛下。”
“我已经寻到那人了。”一列穿着银色铠甲的妖兵从二楼跑下。
其中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压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华服男人，男人生得粗野高大，依旧处于暴怒中。
“你是什么东西？”男人目眦欲裂，“你们是怎么敢抓我的？”
“你又是什么？这里的小倌？敢……”
他看定面前的白衣男人，话还没说完。
“你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们陛下说话。”那士兵在腿窝踢了一脚，那男人迅速跪了下来。他被人打昏，五花大绑带走了。
宣阳皱眉说：“这一代的紫宸星宿主，素质真低。”
沈长离说：“无妨。”
只要有了紫宸星，通过卜算，寻到人间龙脉，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没有扔掉酒杯，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拿着杯子，一杯杯喝着，杯中酒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借用紫宸龙脉，可以彻底弥补他缺少一半龙血的缺陷。可以彻底驾驭体内的龙骨。
“宣阳，等我吸收龙脉后，你试着把我手脚都砍断吧。”他放下酒杯，对宣阳喃喃说，“或者，只留个头颅。”
“这样，我或许就可以放过白茸了。”他喃喃说。
只剩下一颗头颅了，他还有办法，再去继续纠缠伤害她吗？
他死不了，而且就算肉身死了，还有灵魂，可以转世，下一世，她终究还是逃不脱他。
*
沈樾与师父回了话，说白茸愿意去宗门了。
“只是，师父。那一柄剑如何是好？”他犹豫了半晌，还是说。
灵机说：“无妨。给阴山九郁的只是一个赝品。”
“什么？”
阴山九郁给魔主的自然也是赝品，这样重要的物品，自然不可能将真品给他们。
阴山九郁自己也明白。这是他们的一场交易。
他胆子很大，竟敢带着赝品，独自去寻魔主。
沈樾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师父竟然有这般城府。
“其实，这也是在圆她与阴山九郁的一段孽缘。”灵机说。
白茸与阴山九郁的纠葛，也算是在这里划上了一个句号。
解开了因果，她从此也不欠阴山九郁什么了。
“那柄剑，真的有传闻中那样神奇吗？”沈樾忍不住问。
“是。只有她一个让可以驱使。”
随着灵机道人的讲述，沈樾越听越惊疑不定。
他是沈云逸一支的后人，之前隐约有听说过，他们祖上，曾经有过一支成功飞升的先例，只是后来，史书中关于那人的记载不详。
他完全没想过，背后还会有这些隐情。
*
白茸回了家中。
一切都与之前一样，她去祭拜了楚飞光，打扫完安静的屋子。
夜间，她做了一个神奇的梦境，梦境中，见到了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似隔着一道水，与她遥遥相望。
“是师父吗？”白茸说。
若化下凡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他了。
男人颔首：“许久不见。”
“师父可是有所嘱托？”
若化说：“只是，想来与你说几句话。”
“绒绒，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若化说。
上天给予你的力量，你若不去使用，反而会招致灾厄降临。
一直抗拒这一份力量，迟早会遭受力量反噬。
想要放弃是不可能的。
“因为夔龙族裔的事情，他，你可以叫他沈桓玉，也可以叫他沈长离，一直对我们充满了仇恨。”
“原本便有预言，天阙会复活，魔骨无法消灭，终究会回来。”
“其实，早在沈长离降生的一百年前，夔龙族内生下了另外一个孩子。”
“夔龙族裔不愿意交出那个刚降生的孩子，事态扩大，最后，演变成了那一场叛乱。”
原本，一切都被扼杀了。却没想到，夔龙最后一个公主竟然会和人间帝皇生下一个混血的孩子。
“沈桓玉，对九重霄，对仙裔，甚至包括对他自己的族群，都怀着刻骨的仇恨。”
“他破阵失败之后，是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的。”
“无情道对他自身功法而言，也大有裨益。”若化说，“对沈桓玉来说，这是一件一石二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做。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自己之后的复仇计划。”
“他一路付出了许多许多。”
“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若化说，“魔骨在他体内一时，他绝不会放下心中执念。”
逃避是不可能的，他们注定了只会纠缠到死。
“师父，徒弟都明白。”隔着水雾，她朝着师父方向，鞠躬，“白茸谢谢师傅点化和抚育的恩情。”
翌日，白茸开始重新练剑了。
她来枫丘以后，许久没有再拿起过剑了。这一柄剑是她自己重新在凡间买的，质地自然比不过她从前用的好剑。
只是，这一柄剑回到了主人手中一样。激动得甚至开始战栗，她挽了一个剑花，觉得动作说不出的轻灵妙丽。
练完了一圈剑后，白茸召出了自己的法器莲花。
从此之后，她不愿按照命运活，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白茸一直在练剑。
也开始试着驱使自己的莲花。
这一日，她习惯性练习完，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楚飞光牌位上的字颜色似乎变了。
白茸供奉了这牌位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牌位上有这般异变。
她迅速走了过去。
原本以为是昨日落了雨，打湿了牌位，却没想到，她擦了擦，牌位却毫无变化。
楚飞光三字，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白茸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师父，您还在吗？若是还在，出来见见弟子吧。”
牌位毫无反应。
白茸想了半天，想起此前楚飞光教过她的师门剑诀。
她咬破手指，放出了一滴血。
那一滴血被金色的光芒温柔包裹。
旋即，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
牌位中，竟然跃出了一点金色的火种。
白茸屏住了呼吸。
楚飞光是火灵根，白茸一直记得——她从那一簇火焰中，感受到了一点楚飞光温暖的气息。
她怔怔的，忍不住伸手接住了那一簇火焰。
一点也不烫，不灼人。
旋即，随着白茸的手指覆盖上的时候，她心中默念起了楚飞光教过她的剑诀，过了那么多年，像是印在心中的一般。
火种迅速钻入了她的手指尖。旋即归入她的灵府。
灵火认主了。
这是楚飞光跨越了几百年，给自己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她视野忍不住有些模糊。这是楚飞光给她留下的本命火种。
“小徒儿，恭喜你，终于记起了我说过的话，为自己拿起了剑，师父没有多少可以留给你的东西，渡厄火算是其中最宝贵的东西，你带着它，或许，在今后，可以与你有些帮助。祝未来平安喜乐。”
白茸视野忍不住模糊。
这一晚，她将莲花放在了自己卧榻边，入眠相当之快。
果然，入夜之后，她的梦境中，陡然笼入一团黑影。
“你出来吧。我并不愿意与你争斗。”白茸轻轻说。
从最开始便不愿。
“你撒谎。”那黑影露出了面容，面目扭曲。
白茸说：“你很有天赋，也一直很努力，可是，为什么，要走上这样的路？”
“你是在可怜我是吗？”
楚挽璃面容扭曲。
白茸没再与她多说。
九郁在她身上留了蛊虫，她一直都知道，但是没有想过，这蛊虫主人，竟然会是楚挽璃。
师父给了她渡厄炎，或许，也就是在冥冥中保护她，叫她处理完这件事情。
“为何会没用？”
楚挽璃试图催动蛊虫，想来控制白茸，可惜毫无效果，被反噬之后，吐出了一一大口鲜血。
她迷惑了。
按照天道设置的剧本。
她原本可以通过蛊虫进入白茸身体，随后夺舍她。
可是，一切似乎都变了了，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掌心燃起了一道金色的纯洁火焰。
白茸原本属木，很畏惧火，但是在这火焰的庇佑下，她丝毫不觉得畏惧。
火焰升起，越烧越烈。
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其中，那一点点剩下的，黑色蛊虫，都无处遁形，在这火焰中被燃烧殆尽。
“你怎么会有渡厄炎？”
“凭什么？”认出白茸身上的火焰之后，她目眦欲裂。
楚飞光原本是她的机缘，他的渡厄炎，原本也是该留给她的，只是，一切都没了。
“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抢什么。”
她其实也不是不争抢不抢，只是，在她心里，一份感情，一个男人，从需要她去争抢开始，一切便都结束了。
白茸说：“以后，不要再用这种办法害人了。”
“为什么？”楚挽璃说，“你为什么不恨我？”
白茸摇头。
她其实很少恨别人，大部分人，其实都不会留在她心中多久。甚至，若不是还要要完成的事情，楚挽璃要夺舍她的身体，她也可以不在意。
“你其实，还爱他吧。”她忽然说。
楚挽璃目眦欲裂：“你在找我炫耀？”
白茸摇头。这些事情，再明显不过了，只要爱，才会附带这样浓烈的恨，真不在意了，眼里也不会有这人了。
移魂大法极为耗费体能。
楚挽璃受到了严重的反伤，她吐了一口血，被那烈焰灼伤。
“白茸，你最好不要得意太久，我有个秘密一直想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如愿以偿……”
她声音忽然开始变得扭曲，撕裂……那二字没有说出口。
她梦境之中，楚挽璃的身体，忽然开始了骇人的融化。融化成了一滩脓水。
楚挽璃消失之后，不知是否还是受了她灵力的影响，她又做了一个梦。
白茸已经早早习惯了纷繁的梦境。
灵力大涨后，她经常开始做一些模糊、碎片化的灵梦——神女从前有卜算的灵能，她的灵梦，和现实隐约对上的概率越来愈大。
这一晚的后半段，她梦到了新的一幕。
圆月，悄寂无声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活物。血海尸山之上，坐着一个银袍男人，他半身是人，松松披着衣物，露出大片结实的肌理。另外半身，却是一条巨大冰冷的银色龙尾，男人没有一丝杂质的银发垂到了腰，瞳孔是冰冷暗沉的金，他朝她一笑。听不到声音。
白茸却看明白了他的口型，他说：我回来了。
白茸惊醒。
天正好亮了。
她面颊贴着莲花，将剑也收归剑鞘，心还在不住地扑通扑通直跳。
池子被搅乱后，每个人都无法独善其身，更莫说处于风暴正中的人。
她只能走完自己的路。
白茸坐在夕阳中，心里发沉，未来的道路，似乎都因为这个扭曲可怖的梦境而罩上了一层不详的轻烟。
她擦拭着剑，一遍一遍，直到黄昏，到沈樾来接她的时候了。

第89章
白茸提前用玉佩联络了沈樾。
好在沈樾也还没有离开青州，两人见面之后，很快便启程，一起去寻沈樾的师父。
沈樾师门叫作问剑宗，是这些年新发展起来的一个宗门。青岚宗消失后——三大仙门原本便是利益交互，势力盘根错节，另外两府也受到了青岚宗波及，实力消退很快。此消彼长，这几年世道乱起来后，新的宗门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
问剑宗便是其中的翘楚。
一路上白茸听沈樾说了不少师门的事情，听起来大抵还是个和谐友爱的宗门。
她现在回忆起来，对曾在青岚宗的岁月感情依旧复杂。
只是，往事如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两人星夜兼程，只花了五天，便到了北宸地界。
问剑宗竟在北宸地界，离上京不远。就藏在北宸山脉的一处洞府里。
沈樾解释，是因为龙脉关系，北宸是如今灵气最为充足的地带。宗门设置在此处，更有利于小弟子修行，只是如今灵气衰竭，且九重霄战乱，自断了飞升通道，因此，极少再有修士能从凡间飞升而上了。
“有记载的最后一个飞升的修士，已经是几百年前了。”说到这，沈樾顿住了话头。
他没说出这个名字，但是白茸知道。
指的应是沈长离。
沈樾轻微叹息了一声：“其实，若是可以让我遇到他，我还是很想与他切磋切磋剑术。”
传闻中，那最后一位飞升的剑修，是个剑术天才，剑法博取百家之长，早在十几岁时就在九州剑比中打败了一众成名高手。不算他之后做出的那些欺师灭祖、丧心病狂的事情，他是很想与他切磋比较的。
只是，他也不懂，那样的少年天才，前途光明坦荡的剑仙，为何会做出自愿堕入魔道的疯狂事情来。血债是需要血还的，从他选择沉下青岚宗开始，等于就是选择了一条不可逆转的堕魔之道。
仔细一想，白茸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长离拿剑了。
魔修与剑修的修行法门自然不一样。
她想到，在花楼中，见到的那个放荡颓唐的男人。与几百年前，青岚宗的沈长离，青州冷漠傲慢负雪剑仙。
竟然是同一人。
短短几百年，改变竟然可以如此之大？
白茸也几分恍然。
他是如何，一步步，将自己作践到这一步的？
到现在，她已经无所谓爱恨了。
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唏嘘。
他一直过得也不怎么快乐。她看得出来。
白茸说：“你若是见了，也会失望。”
沈樾其实很想问问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为何师尊说，只有白茸，可以操纵这一柄剑。
但是想了想，他还是把这问题烂在肚子里了。
其实到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都是过去了。
白茸一路和沈樾一起，翻山越岭，终于到了北宸。
她随着沈樾一起登上了无尽山，问剑宗藏在无尽山中的一处屏障中，用了障眼法，入口处的迷魂阵，若是没有宗内人领着怕是永远找不到入口。
“师兄，你回来了。”沈樾在问剑宗显然很有名气，他领着白茸一进门，便有数个弟子簇拥过来，每一个面容都带着笑领口，再看到他一侧的白茸时，目光便都转为了好奇。
这女子生得貌美，身姿曼妙绰约，腰间别着剑，但是瞧着也不似剑修，虽说偶尔对上视线时，她神情温柔可亲，会给人递一个笑，但却并不会给人好相处感受，反而有些神仙似的凛然不可侵的气质。
沈樾与那些小弟子打过招呼。
“我带你先去见师父。”他对白茸说，“我们宗门在山中，师父平日云游四方，在宗门的日子少，这段时间恰恰好没有外出，倒是运气好了，不然想要见个面，还得要等上一年半载了。”
问剑宗很有些仙府气概。
修建在山中幻境里，护阵用的路数与九重霄的大阵有些相似，而且进来之后，观屋舍建造风格，与九重霄也隐有相似之处。
灵机道人。便是她这一次要见的人，也是邀请她来问剑宗的人。
沈樾带着她往里走，外头明明是盛夏，但是洞窟中一点不觉得炎热。
道路曲折回环，走了约莫一刻钟，雾气浓了。
撩开洞窟前垂下的藤萝，里头别有洞天，是一处宽敞幽寂的小院，随即，在一处倒悬的小瀑布前，端坐着一个正在入定的白袍男人。
他面容看不出具体年岁，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意外很有神性。银色的长发用一根柔软的紫色缎带束起，一直垂落到了腰间，身上道袍也是纯白色的，只在领口，腰间点缀着隐约的鹤纹。
“我把人带过来了……”沈樾作揖，低声对白茸说，“这便是我师父，灵机道人。”
“我该叫你什么好？”男人睁开了眼，“戚姑娘……还是，白姑娘？”
他眸色很浅，甚至浅到了有些异常，泛着浅浅的银色的地步。
“无妨，随意。”白茸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左右都是我。”
“请坐。”灵机微微一笑。
有两个小道童已经给他们沏好了香茗。
沈樾恭敬地负手而立，站在灵机身后。
白茸啜了一口茶水，再度观察了他一番。
他执杯的手细长干净，但是有些过软，也没有任何茧结，并不似剑修的手。
问剑宗的创始人，竟然会不是剑修？
其次，他的气质很特别。
看起来和曾经的沈长离有些像，只是，他从来是与周边格格不入，能把自己和别人都刺得鲜血淋漓的坚冰。灵机气质可以说是淡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他唇角一直挂着的淡淡笑意也是如此，温暖和煦，不染任何颜色。
沈樾也是个有些傲气的人，可以让他这般心悦诚服，倒是也可以从侧面看出灵机道人的本事来。
白茸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灵机道人的修为。
这件事很反常，她现在是仙身，而且继承了甘木从前的修为。
虽然来了人间之后修为天然被压制了，但是，人间这些尚未修得仙身的修士，在她面前很难不露底细。
灵机洞府像是雪洞一样，几乎没有多少陈设，十分简朴。
只有在最明显的地方，悬搁了一个剑架，却是空荡荡的。
“你去把剑匣拿来。”眼见茶水喝得差不多了，灵机吩咐茶童。
不多时，小童便捧着剑匣来了。
“这剑匣也是用寒玉所制。”灵机说，“我在上头设了灵封。”
灵机用拂尘解开了封印，露出了剑匣原本颜色。
他解开封印符箓后，那剑匣上的凛冽寒意和煞气，瞬间溢出，在整个洞窟中都极为明显，弥漫开后，便化作一种朦胧的白色雾气。
剑匣是一种剔透的纯白，其上竟然有繁复的浮雕——竟然都是赤色的莲花，都是八瓣重莲，花瓣叶尖都是一种如火如血的赤色，八瓣重莲在九重霄中有焚尽邪祟，涤荡清气的寓意，与在化露池中的露莲一阴一阳，阴阳调和，是相依而生的并蒂莲。因为这妖异的赤色，与冥河畔的彼岸花形貌竟然有几分相似。
“这一次，我叫你过来，便主要是想让你看一看这柄剑。”灵机笑着说。
“这是小樾在数年前，在青岚宗的废墟中意外发现的一柄剑。”灵机道人说，“当年，它被封在了剑匣中，小樾的血，意外破开了剑匣的封印。”
“沈樾的血？”
灵机颔首：“你这般聪慧，其实，也早早注意到了吧。”
“沈樾是大胤皇室后代，身上有纯正的皇室血脉，所以，阴差阳错，他用他的血打开了剑匣封印。”灵机说。
“当年，他与我说了这剑的事情，此剑被封印多年，与主体已经失去联系了，力量正在衰竭，又误打误撞中了他的血煞，竟被他就这样带回了我问剑宗。”
沈长离当年用血咒将此剑封印在青岚宗，大抵也是想让它就此永远沉寂，与她殉葬。
毕竟，夔龙已经族灭，不会再有其他血裔。
他没想到的是，沈家，多年后，竟然会出现一个修炼天赋极高的少年，并且还恰好受伤误入了青岚宗遗址，遇到了这一支剑匣。
灵机勘明此剑来历后，便迅速叫沈樾回青岚宗，寻回了封印用的剑匣。
此后，便将剑匣与剑，一起保存在了问剑宗。
白茸不语。
沈樾与前朝皇室有关系，她大概早早猜到了。从他不凡的谈吐，盘纸错节的关系网，还有他的名字。
只是，她没料到，这把剑与沈樾竟然还有这样的因果。
有时候，她不愿信命，但是冥冥之中，人生轨道似乎都是早已决定好了的，就和天上的星辰一般，早早有定数，或许这个东西就叫做宿命吧。
“这是把好剑，假以时日，或许也可以修出剑灵。”灵机赞叹，“只是，我们宗门中，无人可以使这把剑。”
“你从前可见过此剑？”他问。
白茸垂眸，看着那个熟悉的剑匣：“或许见过。但是，是否是那一把故剑，便不确定了。”毕竟已经又过了这么多年。
灵机说：“你试试来打开剑匣。”
白茸走进了一步，垂眸看着那剑匣。
白茸手指抚上的时候，只觉那浮雕是微凉的。
她略一用力，没想到这般轻易的打开了剑匣。
剑匣中也弥漫着白色的冷雾，冷雾逐渐消散之后，露出了其中一并修长的细剑，那把剑通体是淡淡的银色，宛如雪色一般剔透，剑鐔颜色更是特别。白茸凝神看了一瞬——伸手，握住了剑柄。
这柄剑，是有生命的。
握住了剑，不知为何，让她有了一种这样的错觉。
甚至感受到了剑身细微的颤抖。
剑鐔上，似有细密的鳞纹，在那一瞬浮现，像是荡漾的水波，只是很快，便消失了，又重新恢复了一池毫无波澜的清水。
白茸握剑的事情，沈樾和灵机都看在了眼里，沈樾在心中暗自惊讶。
许多人试过了，都从未在没有封印的情况下，能这般容易的靠近这柄剑，并且丝毫不遇到反抗。
沈樾更是想到了一个词——物归原主。
明明那魔头与此剑已经失去感应了，它竟然还能抱有认主的意识。
他想，她与那个魔头，到底有过怎么样的渊源。
白茸把剑从剑匣中拿出，握在了手中。
很有分量的一柄剑。
她试着挽了一个剑花，很是顺手，似乎天生就该是她的武器一般。
她印象里，霍彦曾给过她一把奇异的剑，但是这柄剑，和她印象中有些不一样。或许和埋在海底这么多年有关。此剑更有杀气，更凛冽。是饮过血，狂性大发，彻底解开了束缚的剑。
她试着走了一套剑诀，是曾在楚飞光处学到的剑法。
这把大开大合，非刺客，而是剑修的正统剑术，从前用袖里绯有些短了，用此剑正好。
白茸舞剑的时候，两人正在一边静悄悄看着，什么都没说。
只听得耳边风声不止。
一套剑法走了下来，她乌黑的鬓边，浸透了几点晶亮的汗水，眸子乌亮亮的，吐息却丝毫未乱。
“好，好。”倒是沈樾在一边鼓掌，眼神甚至燃起了几分兴奋，“流风回雪，清逸洒脱，没想到，你竟有这般精湛的剑术，你从前都从未与我提起过，不然，改日我们也切磋切磋？”
白茸婉拒了：“献丑了，我的剑术，还不到可以与人切磋的地步。”
其实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多少与人切磋的心思。
“剑，也在寻找适合自己的主人，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寻到有缘人。”灵机微笑，“这么看，此剑算是很幸运了，只是在海底埋没了几百年，便等到了自己的有缘人。”
白茸转向灵机：“此剑，是贵宗发现的宝物，这般珍贵，不是可以随意与人的宝物。师尊，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提前明说。”
她也不是个喜欢卖关子绕弯子的性格。
来这里原本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
“好。”灵机说，“既你如此直爽，我便也不再卖关子。”
他道：“你与小樾来北宸这一路，想必，也已经见到了人间如今的惨状。”
“三界原本有属于自身的平衡，此消彼长，循环往复。”灵机说，“谁都不可打破。”
沈长离是强行打破这一切的人。
玄天结界的崩塌，到如今三界支柱苍云楔的崩塌，都与一个人脱不开干系。
沈长离造下的杀孽不可饶恕，背负的因果累累。
天塌地坼，人间生灵涂炭，都是沈长离造出来的孽，放任不管，只会贻害无穷。
“他死了，一切才可以恢复正常。”
甚至包括九重霄与妖界的纠葛，魔头死了，自然也会平息。
白茸垂眸不语。
三界平衡确实是被他打破的，她在他身边那么久，知道他身上魔气有多严重。
如今的沈长离，对她而言很陌生。
甚至像是一个，只有皮囊相同的陌生人。
“上个周期中，这个影响因子是天阙。这一次，是那个身怀龙骨，曾经飞升的魔头。”
难道不凑巧吗？他们光芒最盛时，都恰好是三界最为动荡不安的时候。
白茸低垂着眼：“你想要如何做？”
“传闻中，此剑，是那孽龙以其护心所锻。”
若说曾经只是传闻，现在看到它对白茸的反应，可以基本坐实这件事情了。
龙类有强大的□□，坚硬的鳞甲，旺盛的生命力，但是也有他们唯一的弱点。
白茸凝着手中剑，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灵机问：“你莫非，是因为还对他有余情，所以不愿意下手？”
夔龙只会把护心给自己选定的爱人。
白茸是见到他给她留下的剑，因而心软了？不愿杀掉情郎？
“因缘际会，我略微知晓一些你们的因果。”灵机说，“你放心，我无意传播此事。”
“只是，如今面对大是大非，你断然不该……”
灵机话没说完。
白茸低垂着眼，纤细手指摩挲过剑鐔，打断了他的话：“只用这种办法，恐怕很难杀掉他。”
沈长离体质很特别。
他是人与妖兽的混血，以人身修仙，后来又以仙身堕魔，也并非纯粹的夔龙，光想着靠这把剑，要彻底杀死他，十分困难，她最明白不过。
这一段对话信息含量实在太高，沈樾听到白茸这一句回答，嘴巴微张，甚至都没有合上。
白茸并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也不觉得，杀戮是解决事情的好办法。
若是还有其他办法可选，她不会选择这种法子。
灵机神色变化，那双泛着银色的眼，第一次，这般仔细落在她身上，似乎要仔仔细细打量清楚，去考证她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假，几分可信。
灵机眸光微微一动：“若是可以与九重霄合作。”
——他果然与九重霄有联系，不知是哪个仙官的凡体。
白茸笑了笑：“我在九重霄危急时刻，擅自离开了灵玉宫，久日不归，仙帝可否有处罚我？”
灵机道：“他并非如此苛刻之人。”
“若是我不愿意呢。”白茸说。
“我不想让这件事情，再与九重霄有任何牵扯。”她说。
那柄剑似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情绪，它显然不如方才那般昂扬，只是安静蛰伏在她掌心。她握住剑柄，纤细的手指抚过那透明的剑鐔，剑鐔上张开的细密鳞片，忽然倒立起来，轻轻扎了她手指一下，白茸感受到，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痛，她的指尖破了，流下了一滴鲜红温暖的血，流淌在了银色的剑鐔上，细鳞之间，很快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白茸收在戒子囊中的莲花，忽然异动了。
解决完蛊虫的问题之后，这段时间，她芥子囊中露莲一直很安静。
“白小友的戒子囊中，似乎有一灵物在躁动？”灵机感应十分敏锐。他暂且回避了九重霄的事情，径直问白茸。
白茸想了想，也没有多隐瞒，径直从戒子囊中放出了露莲。
露莲被放出来后，似挣脱了束缚，一气从巴掌大小扩大了三四倍，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沈樾从未见过这般美丽洁净法器，也是八瓣重莲，但是花瓣非剑匣上的赤莲，忍不住一直盯着看，他从前见过人间最好的器修炼出的法宝，但是却没有一个比得过此物的巧夺天工、浑然天成、灵气充沛。
露莲散发出碧绿色的微光。
它在看着那柄剑。
白茸略微怔住。
它看起来并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样子，也不似被邪祟入侵了，那是为什么？是在提醒她什么吗？
“她怎么了？”沈樾一直看着这边情况，看到白茸持剑之后，似乎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露莲滴落了一滴淡绿色的灵露。
这是露莲灵露，有治愈万物的疗效，是九重霄的至宝。
那一点灵露，滴落在了剑鐔，方才渗透了白茸鲜血的地方，也瞬间被吸收了。
白茸眉心，灵府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识海中，那一处从未被触碰过，一直被封印的区域，竟似在这种时候，产生了异变。她感到一阵眩晕，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不得不用手中的剑支撑着地面，方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别动，别打搅她。”灵机拦住了正欲上前的沈樾。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眼眸中，竟似涌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狂热来。
*
这是哪？
白茸再睁开眼的时候，有些迷茫。
直到她低眸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看到了自己身上白纱衣，瞬间明白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按理说，她现在身边应是。
白茸扭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她眸光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起这段被封印的记忆。
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亲眼见到他——天阙。
她从许许多多人的嘴里听到过，各种各样的天阙，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回忆里的他。
不太像传闻中喜好杀戮，残忍暴戾的魔头。
男人眉骨笔挺，锋利优美，有张英气，充满攻击性的高傲面孔。
神态和沈长离有某种很肖似的地方。但是，她也能一眼区分出二者的不同来。
这里是哪里？
似乎是在一个温泉池中。
宫殿宽阔空旷，只有他们二人，很是静谧，只能听得饕餮出水口中的潺潺流水声。
她似乎是要走了，被男人从身后揽住了腰，拉回了怀里。
“别走。”他在她身后说，“没几日了，你多陪陪我。”
天阙竟然是这般与她沟通的吗？
听起来没多强硬，更不似传闻中那个嗜血残暴，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头。
天阙抱着她，他在外人面前很冷傲。抱着她的时候，倒是还习惯像野兽一样，把她圈在自己怀里，让自己气息包裹她。
他一直想和她当真正的伴侣爱人，结成真正的夫妻，生生世世相守。
至此，他已经放弃挣扎，承认他栽在她手里了。
只是，她的冰冷不是伪装出来的。
她从内到外都是冷的，压根不懂情爱。
也不爱他。
他怀里很热，不知是他身体的温度，还是温泉水的温度。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我想要你为我哭。”天阙宽阔的手掌覆在她面颊上，包裹住了，他说：“我死了，你会为我流，哪怕一滴眼泪吗？”
下辈子，他要是不是兽了，她能爱上他吗？
他想当人，能修炼成仙，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
看她为他心动，为他流泪。
甘木记得他这个奇怪的要求。
在她心里，他是很奇怪的人。
场景在这时消失了，极速变换，很快到了冥河之畔。
白茸长睫微微翕动，她侧眸，看了一眼天阙。
果然，是那一幕。
神女最后镇压天阙的地方。
可是，与上一次，甘木的残魂与她讲述的不太一样。
天阙什么都没说。
甘木却很认真，她说：“你放心，我答应你。”
“我会还你一生的眼泪。”
“真的？”他说。
“嗯。”她说，“为你流泪，为你伤心。”
她是恩怨分明的人，她觉得自己欠了天阙一条命。满足他一个小小的愿望，很合理。
他想要她哭，折磨报复她，也很正常，她可以受着。
他薄而锋锐的唇扬了起来，笑了笑：“好，我记住了。”
“你不要违背诺言。”
看向这里的眼睛太多，他最后本想抱她一下，再亲她一次。
想到自己往后也护不了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还是克制住了。
他想要她为他哭，但是也舍不得，她哭太多了。
他想，下辈子，再见到她，他不会让她哭，哭一两次够了，他会让她很幸福。
白茸完整看完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
这是所有记忆中，最后一幕。
像是一片破碎的镜子，终于有了最后一片拼图，从而得以圆满。
她想起，曾经无数次，因为那个男人，感受到过的情感。
原来，这是她曾答应过的事情？
她心中一瞬，竟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那时的她，独独选择封印住了自己曾与天阙的这一段回忆。
她捂住自己的心，那一阵阵，残余的欢聚痛似乎还历历在目。
他践约了，做到了让她日日流泪。
她也践约了，做到了为他流干了眼泪。
她确实，做到了。
无数个夜晚，为他流尽了眼泪。
是什么时候彻底心死的，她甚至都已经记不清了。
当莲花与他的剑再相逢时，她看到了这一段回忆，便说明，到了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候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
看到沈樾盘腿坐在她榻边，手肘支着下颌，正在打瞌睡，见白茸醒了，他精神为之一振：“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白茸摇头。
她头已经完全不疼了。
“灵机师尊在何处？”
“我去叫他过来。”那伺候的小弟子立马说。
灵机来的很快，他银色的双眸似乎散发着愉悦的光彩，聚精会神看着她：“是因为恢复记忆，导致的头疼？”
“你记起什么来了？”
那一朵莲花中，果然封印了东西，只是他从前没想到过，解开这一段记忆的封印，竟然会与沈长离的剑有关系。
白茸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碎片。”
她容色原本生得秀丽，笑起来时，是温婉柔和可亲的样貌，但是，一旦冷着脸的时候，却会显出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一点，在她恢复从前的记忆越多，越明显。
从前——甘木，一直是作为九重霄的冷美人出名。
作为天生没有心的草木，无情似也是应该的。
她与天阙那一段。
只能算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她抿着唇：“你们筹备了什么计划？”
“阵法。”
“你只要用剑，让他半个时辰无法行动便可。”灵机说。
半个时辰。
只是限制行动半个时辰。
或许可以做到。
“你们的阵法，会是什么效果？”她抬眸，静静看向他。
“当然，最好的是斩草除根。”灵机说，“若是效果不够，也足以将他永镇九重霄，再也无法挣脱。”
她眸光极清，像是一汪停泊处的干净湖水，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了，不再说话。
“今日也不早了，你早早休息，保重好身体。”瞧见外头霞光遍野，灵机说。
“师尊。”
“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个想问的问题。”白茸说。
“你问。”
“沈桓玉与天阙……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与你与甘木的关系，大抵是差不多的吧。”灵机说。
“准确的说，他体内，有天阙的一部分。”灵机说，“他继承了天阙的龙骨，因而承载了他的执念和部分记忆。”
龙骨。
如今他堕魔，与那能让人失控的龙骨也有很大关系。
白茸沉默了一瞬：“若是他那时不接受龙骨，会如何？”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灵机说。
夔龙族裔想要复仇，沈桓玉就是为此生下的孩子，他们不可能允许，他能有不要龙骨的选择，必然提前留下了足以拿捏他的把柄。沈桓玉之后对自己族裔怀有这般深仇大恨，可见这把柄必然也极为恶毒。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他微笑，“他就是天阙龙骨命中注定的载体。”
“为什么？”白茸问。
“因为你。”灵机双目幽深，直直看着她。
“若不是这样，你又怎么会到他身边呢？”
她顿住了。
凡人白茸的躯壳是神女专门用合欢木捏出的，承载了她的魂魄碎片，为的是去下界，给天阙还泪。若是沈桓玉与天阙没有因果，她怎么可能会到沈桓玉身边去？
他喜欢她，把她装在心里，自小对她呵护备至，也是命中注定的。
“况且，沈桓玉与白茸没有夫妻缘，沈桓玉的妻子不应是她。”
“这话不新鲜了。”白茸抬起眉眼，她漆黑的眼，像是一汪静静流淌的水波，“我听过太多次了。”
她活祭之后，在幽冥的说书馆中，便听到过了。
“那，白茸十七岁生辰时，其实，寿元便应尽了。应回到天上来了，这件事情，你可否有听过？”
她略微一怔：“那为什么？”
她记得，自己活到了二十岁之后，死在了妖祭中。
“因为，被某种外力强行改变了命格。”灵机说。
因为她没有早夭，引发了一系列效应，后面的情况，也一并发生了变化。
她若是死了，祭妖的人选，便是楚挽璃了，沈长离会迎娶楚挽璃，随后因为妻子祭妖而发狂入魔。一切都很完美。
“什么外力？”她抿着唇。
灵机摇头：“我也不知。”
“后来，沈桓玉用禁术抽掉了自己的情丝，拿掉了和白茸的记忆。”灵机说，“也与他接受的龙骨脱不开关系。”
白茸没说话。
从前，她在青岚宗的引魂灯中亲眼见过这一幕，若化也与她说过。
那时，她因为他选择了修为，而放弃了她，痛苦了许久。
只是，如今想来，除了他自己，谁都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动机。
现在她既不想，也没有再去考究这种事情的意义了。
窗外日光正好。
她似乎彻底释然了，像是前路渺茫的旅者，终于走到了一眼甘泉之中。
往事如烟，都已经化作茫茫。
现在债既已经还清，世间只余陌路人了。
已经彻底两清了。
她这一趟人间之行，原本，也只是为了给他还情。
她现在很平静，连带那些不堪的记忆，浓烈的恨意，也都消退了。
“他现在回了妖界。”灵机说，“上一次，他想要冲击九重霄的大阵失败，受了一些伤。”
依沈长离的性格，他不可能停手。
他们在妖界布下的探子，报告回来的信息，也说明了这一点。
他现在已经是妖界之主，风光一时无两，九重霄也愿意议和。
沈长离却还是不愿停手——若说只是为了复仇，灵机隐约觉得不对。他对夔龙族裔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况且，在几百年前，他飞升后，便已经一把火烧掉了九重霄的龙冢，了解这件事情了。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在谋求某种，位于三界之上的东西。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疯狂……从未有人做过，甚至未曾有人想过。
他身上孽力扩散，对三界的影响，沈长离不可能不清楚。
——只是他不在乎。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流再多的血，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不在乎。
如同当年，他与楚挽璃成婚，让她去代替白茸祭祀。
在白茸死后，彻底发狂，陆沉了整个青岚宗一模一样。
他未曾有过改变。
此等心性，是天生的魔头。
好在……还有白茸。
“这几日，你可以再适应适应此剑。关于剑法，若是有想问的都可以来问我，我会倾其所能来教你。”灵机说。
这几日，她便暂时留在了问剑宗。
那一柄剑放在窗台上。
霞光落下的时候了，她穿着一身松栖鹤的道袍，乌黑的长发蜿蜒垂落到纤细的腰，正在沉思，窗页外落入的霞光照明了她半边细腻的侧脸。腰肢纤细，身姿曲线分明。
把女人的美艳和九重霄仙体的轻灵洁净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
沈樾站在门卫，静静看着室内。
那魔头对她执迷，有时候，他也大概可以理解。
对这样看似柔弱似莬丝花，内底却像是匪石一样刚强难移，倔强不服软的女人，无论是想要保护，还是想要伤害，他都可以理解。
“站门口做什么？”白茸说。
她朝他笑了笑。逆着光，纤长的睫羽被照成了浓郁的金色。
沈樾摸了摸头，脸意外有些发烫。
他在卧榻边，寻了一把胡凳坐下，神情复杂：“没想到。你经历这么复杂？而且，还与我有这渊源。”
“什么渊源？”
“我算是你……那人的，世世世世孙？”他神情很复杂。
他原本想说是你前夫，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太合适，还是含糊用那人替代了。
他是沈云逸的直系后代。
白茸只是笑笑，也不太在意。
“我们长得像吗？”沈樾问。
其实他对那魔头也是很好奇的，家族中对他也是讳莫如深，宫闱中，关于他的记载和画像都被销毁了。
白茸摇头。
长相是不怎么相似的。
“不像，那我该说是失望呢，还是开心呢？”沈樾摸着自己下巴。
若说他对她此前完全没有这样想法，也是假的，但是现在，这想法平定下去绝大半了，谁知道，她辈分会这么高。外貌看上去，甚至比现在的他看着还小。
况且，是九重霄上的仙子啊。
他们这些凡人，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
瞧着她的脸蛋，他莫名其妙，想起了神女祠中，带着面纱的神女像，他还是个少年时，也曾去神女祠中祭拜过，神女祠在人间香火鼎旺，许多人都去参拜过。那时，沈樾只是赞叹于她的美丽圣洁，觉得想见到她面纱后的面容的想法都是一种亵渎。
哪里想过，会有今天这样一日。
仙子本人倒是没有太多这样的想法。
白茸压根没有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她刚回顾了一下剑诀。
“吃吗？”她正在剥一个枇杷，剥得笨手笨脚的，顺便给他也剥了一个，放在了果盘中。
虽然是，纤纤玉指，但是对着那被剥得稀烂的枇杷果肉，沈樾还是有些不忍直视。
“多谢。”
“哦，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沈樾说。
他从袖袋中拿出了一面小铜镜。
“这是我在凌阳城的线人给我的，说是渔民在合众捞到的，上头有你的仙息。这般珍宝，在人间很罕见。”沈樾说，“这是你遗失的吗？”
他记得，他和白茸遇到，就是在凌阳。
他不太认得这镜子，只知道，约莫是一件很珍贵的法器。
这镜子雕花繁复，只是，镜面是暗淡的，他输入灵力，没法催动这镜子。镜面依旧灰蒙蒙的。
白茸接过，仔细一看，竟是那一日，她在护城河扔掉的那面琅嬛镜。
白茸哭笑不得。
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般荒唐可笑。
想要的东西，丢掉了，费尽心力也找不回来。
到了已经不想要的时候，扔了，也能被莫名其妙送回来。
她接过这镜子：“多谢，确实是我不小心掉的。”
沈樾在这说了会儿话，天色越发玩了，这才恋恋不舍离开了。
白茸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心情淡如水。
或许是因为月色太好。
她今日心情很平静。
她想问沈长离一句话。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仇恨就那样重要？
白茸刚拿起那面镜子，镜面漾起了一圈水一样的波澜，随即，立刻变得清透无比。
这是她第一次用琅嬛镜，没料想，效果竟然如此好。
与他们常用的通讯玉令效果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他们相隔万里，甚至很有可能不在一个位面，竟然也可以这般快地联络上。
也无怪这般珍惜。
很快。
对面显出了人影。
不是沈长离。
深夜时分，两个不认识的陌生女人，似乎是一只娇媚的狐女，穿着赤衣，妆容浓烈，发丝间矗立着一对儿毛茸茸的耳朵。
女人很漂亮，涂着蔻丹的手指点在镜面上，似乎觉得很新奇的样子，面容凑得很近，正在把玩这镜子。镜角有一片，白色衣袖，应就是他了。
毕竟，镜子只有主人灵力可以催动，至少说明，他人就在附近。
白茸愣了一瞬，她想起那日沈长离浪荡子的模样。索性随手扔掉了那面镜子。
他不是天阙，也不是沈桓玉，而是死性不改的沈长离。
*
一行人回了妖界。
沈长离去人间这一趟，发生了什么，同行人员都讳莫如深。
炼化龙骨前，沈长离去了一趟魔界，只带了华渚和宣阳。
魔界依旧是那般，千里荒芜景。
魔宫中一片死寂。
华渚说：“她还在。”
一双白色云靴，踏上了脏污的地毯。
她还在地毯上，正在竭力呼吸，只是因为灼伤，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子在割破。
宣阳有几分不忍。
他性格慈柔，见不得这样的景象。
楚挽璃蜷缩在地毯上，细瘦的背脊还在发颤，她察觉到了身后来了人，并且从脚步声中，迅速明白了，是谁。
沈长离和从前变化了许多，尤其气质，变化了太多。
可是，他怎么会来这里？
按照心音的提示，她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通过夺舍白茸，离开魔界，重新回到九重霄。
只是，她再度浪费了这个宝贵的机会。
“别看我。”她背对着那一双云靴，尖叫出声。
沈长离看她的眼神，和从前她最美时的眼神也没有区别。
“我想夺舍白茸，给她下了……最，最毒的蛊虫。”
“她魂魄本来就不全，被噬魂蛊吞了之后，就，就彻底，消散在三界之间了。”
“是吗？”男人说，那双琥珀色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漂亮又危险。
和从前气质不一样。
楚挽璃朝他挪近了几步，他无动于衷。
“只可惜，都赖阴山九郁那头畜生。”她声音陡然尖利。
她被阴山九郁出卖了。他没有把蛊虫下全。
凭什么？
连那样一个低贱卑微的畜生，都敢背叛欺骗她？
楚挽璃说，她似乎平息了不少，断断续续说，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意，“夫君，你是不是也在遗憾，我没有成功——她不爱你了，我若是夺舍了她。你不是也可以如愿了？”
按照天道的安排，她原本是气运之女，沈长离为之疯狂的对象。
她白茸只是作为一个死了、年少夭折的初恋。
可是，白茸没有死在十六岁，因此，带动了一串蝴蝶效应，她代替了楚挽璃祭妖，也代替她成了沈长离的心上人。
而她，沦落到了这样狼狈的地步。
他没听到她说完，缓缓蹲下了身体。
真是漂亮艳丽的一张脸，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她后来在魔界，寻过许多与他长得像的来玩，却始终觉得差了哪里。
沈长离不在乎她的靠近，甚至不在乎，她将满是虫孑的手臂，恶意去触碰他的面颊和嘴唇。
楚挽璃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她的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黑色，红色，在地上蔓延开。
沈长离抽回了手。那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优美的手。
足以徒手捏碎魔的心脏的手。
很多年了。
他不想再随便造杀孽。
不想做白茸不喜欢的事情。
或许他潜意识里，最后还是不愿放弃，想要尽力挽回，修补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所以，他给阴山九郁留了一条生路，没有对楚挽璃赶尽杀绝。
如今看来，他这些隐秘的奢望，不过是笑话。
这就是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女的心？
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随手扔掉了那一颗血淋淋的心。
*
沈长离一行人，去人间，明面上的目的是为了龙脉，这件事情，似乎圆满完成了。
只是，沈长离什么时候炼化龙脉，时候还未定，几个妖臣就这件事看法不一致，有的认为，他伤势还未完全恢复，要等身体好了，才好，有人认为，宜早不宜迟，龙脉与妖界灵气不合，存放久了容易生出事端来，不如趁早，选就近的满月夜，早早炼化。
沈长离似乎在听着，又似乎没在听。
他半靠在美人靠上，一身简单的白衣，墨发披散着，正在瞧着远处碧波荡漾的一泓清池，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剥一粒葡萄，剥开后，他似才回了神，环视了一圈众人，将那一颗葡萄径直扔进了湖中，神情依旧淡淡的，不知道听到了方才大臣的议论没有。
“我累了，等下次朝会再商议吧。”他说。
众妖猜不透他心思，只能暂时停会，下次再议。
沈长离没带侍卫，独自在园中走了走。
夏日惠风和畅，这园中景色很是漂亮。
灼霜离开后，后宫那些被送来的妃嫔，都早早都被遣散回了原籍。
宫中安静了许多，倒是符合他的喜好。
他安静走了一程，摸了摸袖袋。
袖袋内的硬物，雕花触手冰冷，依旧一动不动。
他出了宫。
街道上灯火通明，这一日，正巧是妖界的盂兰盆节，街道上摩肩擦踵，意外的热闹，随处可见花灯，比起十年前要热闹许多。
他寻了个酒肆，叫老板上了几斤雕花，看着人来人往，独自喝酒。
月牙儿爬上了柳梢。
他站起身，袖内依旧安静。
走到街道上时，一对儿艳丽的狐女，手挽手过身时，朝他飞了一记眼波儿。
他视力已经开始一阵阵模糊了，头疾和酒意又发作了。
狐女似乎在与他说什么。
“喜欢吗？”他问。
这男人绝顶的俊，生着一双狭长的凤眼，颜色又浅，不笑时冷冰冰的，显得薄情寡义。这样微醺时笑起来，又有点对谁都深情的十分撩人意味。
狐女一愣，用手掩着唇，朝他笑。
“好。”他说。
他从袖内拿出了镜子，抛了出去，“都给你们。”
那一面，他贴身不离，日夜带了十年的琅嬛镜。
残余着一丝他的体温，已经被熏染上了浅浅的旃檀香味。
狐女眼光很辣，一眼看出，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灵器。
朝他一飞吻。
白茸离开的十年，他带着这一面镜子，等着她，回头看他一眼。
他愿意放下一切尊严，再度求她原谅，与她解释，求她回他身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仙莨草。
早在五年前前，他便已经寻到了两株仙莨草。
只是，他一直选择了继续用心头血给沈青溯用药，然后，他叫人，把那另一株仙莨草送去了人间的拍卖会，并且放出了消息，叫白茸的朋友知道了这消息。那人也确实拍下了这一株草，并且去送给了她。
他等着，等着镜子亮起来。
白茸与他说，找到给溯溯用的药草了。
只可惜，终究事与愿违。
什么都没有。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背影彻底消失在了人流中，只剩下两个狐女，站在光怪陆离的灯影下，还觉得方才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境。
她们刚吃完一碗小圆子，正在好奇地摆弄那一面镜子的时候。
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酒似乎醒了不少。
脸上笑意和多情的眼神都消失了，她们被他冻死人的眼神和脸色吓到。
这世上，怎么能有人变脸那么快的？
男人扬手，扔下了几锭金子。
旋即，她们方才发现，手中的镜子已经不见了。
……
宫中冷寂安静。
沈长离带着镜子回了寝宫，叫人清洗了三遍镜子，终于把上头狐味清洗干净。他嗅觉很灵敏，换了衣裳，酒气还没散，骨毒的痛又弥漫上来了。
“我就是个畜生。”他对黑暗中的她说。
镜子对面毫无回音。
“你其实从来没有爱过我。”他低声说，“是不是。”
所以，与他做了什么没关系。
只是白茸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他而已。
太疼了。
他想有个人在身边，用温暖的身体拥住他，陪他说话，驱散寒冷。
对了，他把那些侍妾都遣散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为这么做了，白茸便能回来吗？
他哪里做得不对。
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沈长离曾以为，有许多东西比她重要，以为，她对他只是一件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她只是个因为意外，和他有过一次的平凡、怯懦、无趣的女人。
他做事需要理由。
他不爱白茸，所以，他不会为她放弃想做的事情。
那些见到她时，克制不住的异样的情绪，奇怪的举动，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有她在的时候，他会被吸引，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过是因为族裔习性。
习惯了，她也就不重要了。
他怎么会可能爱她？
他不明白，他看她为他难过时，心中那一点升腾起的扭曲情绪到底是什么？是满足，还是怜惜心疼？
也不明白，他见到别的男人和她一起时，为什么他说话会那么难听刻薄。
他有什么身份立场这样做？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直到她死了。
他不愿意相信她死了。
更不愿相信，她是被他刺激得心如死灰，愿意成全他和楚挽璃而死的。
多可笑，每一次，都是他亲手送她上的路。
*
炼化龙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他叫人把仙莨草熬药，送与沈青溯喝了，然后，将他送出了妖王都，十年之内不允许回来。
与他从前炼化龙骨一样，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豪赌。
他想要冲破九重霄的大阵，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
祭坛外被卫兵团团围住，巫师正在准备祭祀活动。
华渚和宣阳把守在了祭坛外头，两人都很紧张，一句话不敢多说。
暴雨入注的幽暗夜晚。
男人正在趺坐，白衣，墨黑的发，与太极图一般的设色。
那一面铜镜，放在他的手边。
离祭祀开始还有半个时辰。
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
酉时，天空只剩一线暗金色的晚霞，藏在降下暴雨的黑云之中。
他化回了原身，一条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银龙。
吞噬了位于祭坛中的紫雾。
紫雾极为浓郁，若隐若现，隐约可见，凝为龙形。
将龙脉归纳入丹田后，炼化方可开始，需要持续半个月的时间。
沈长离走出祭坛时，面容似乎如常，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巫咸问：“感受如何？”
他刻意指了指头颅：“还清醒吗？”
沈长离精神状态一直很让他担心，这一次，他最怕的，也是他无法驾驭这股力量，陷入精神错乱。
沈长离浅浅一笑：“无事，很清醒。”
他瞳孔颜色似乎比平时更浅些，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与进祭坛之前。
华渚笑：“同根同源，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想的很乐观。
宣阳瞧着沈长离模样，眸底压下几分担忧，与心事重重的巫咸对视了一眼。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炼化第一晚，是最重要的一晚。
沈长离独坐于寝宫中。
未等他正式开始炼化。
男人似感应到了什么，墨黑的睫毛敛起，睁眼，意识瞬间清明了过来。
那一面小小的镜子，亮了起来。
竟然在这时候亮了起来。
沈长离看着那一面镜子，竟有些难以置信，不该摆出什么反应来。
十年的悄寂后。
她竟然用了这一对镜子。
上次见面时，她为何不提起？
他修长消瘦的手指，捏着那一面镜子，少见的，竟然有些犹豫与迟疑。
随着他灵力的浸透，镜面亮了起来。
他清晰看到——
镜子对面。
一对青年男女坐在一起，正在说话。
她在给那个男人笨手笨脚剥枇杷皮。
沈长离看着，血一分分凉了下去，只是，他没有移开视线，似无动于衷。
从前白茸不会剥果皮，她脸皮薄好面子，也不喜欢被侍女服侍，都是要他剥好，有时候要喂到她嘴边来。
两人腰间都配着玉佩，一对的龙纹玉佩。
白茸也看到了他，没料想，这一次竟然寻到了他单独的时候。
她放下果子，净了手。
沈长离面容苍白，几乎没有血色，披散着墨黑的发，浅色像是琉璃的眼，似乎有些罕见的，微微的湿润，消瘦的脸颊英俊干净。比起那一日在花楼放荡的样子，倒似恢复了几分从前清朗君子模样。
她什么也没说，听到对面传来男人清凉淡薄的声音。
“为何不让他喂你？”他说，“像从前的我那般？嗯？抱在怀里，哄着喂。”
她不是很喜欢吗？脸蛋红红的，他那时候，就很想把她按在怀中，从内到外亲一轮。
这疯子。
沈樾原本正在沏茶，闻言有些诧异地四尺逡巡，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她切断了镜子，低声与沈樾说了几句话，他点头，便先退出去了，白茸方才又拿了镜子。
沈长离扬眸朝她一笑。
似乎对她方才的话置若罔闻：“怎么，怕他听到了？这是那日你在花楼中一起的人吧。”
不知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或许是从她上次逃跑开始，他终于懒得装了，不再低声下气伪装，而是彻底恢复了疯子本性。
“一起逛花楼，怕被他发现我？你待他倒是真不错。”他唇边勾起一抹笑，“白茸，你们在一起时，对他有对我那样多的要求吗？”
不然，对他多不公平。
他和她一起的时候，不允许他逛花楼，不允许他有妾室。
疯子。有病。
从头到尾，沈长离似乎都一直把她理所当然视为一件他的私人所有物，她身边不能存在任何一个异性，否则就要承受他这样的羞辱。
多可笑。
“沈长离，你迷途知返吧。”她声音略微变化了，“你退兵吧，不要再错下去了。”
“化露池可以涤荡魔气，若是你即时悔悟，卸下所有修为。去九重霄，定期用化露池水浸泡，用你的余生来忏悔赎罪，或许还有得救的希望。”
她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想起，神女祠堂中，香火笼罩里，那一樽悲悯的神像。
这样高高在上，博爱众生，与己无关的悲悯。
明月高悬，他想把她拉下，据为己有，让她与他一起，永远陷在泥淖之中，一起腐烂。
“赎罪、迷途知返，那要如何收场？”他低低地笑，“卸掉这么多年修炼的修为，九重霄此后，会如何对付我？对付我的子民？”
“还是说，你是想叫我像天阙那般，再一次那样愚蠢无用地死在你剑下？”
“至于退兵，白茸，你用什么作为交换？若是你允诺，此后你回宫中，安心来当我的女人，当溯溯的母亲，永生不得离开，我便可以考虑。”
……白茸沉默了许久：“那便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你知道吗？这琅嬛镜是专给情人用的。”男人轻轻一笑，那双上挑清凌的凤眼看向她，“白茸，你很怕方才那男人听到我吗？”
“我不怕你让我看到他。”他朝她笑，“你可以给我们匀出不一样的时间。”
这镜子委实太清晰，他笑容里，那一点糜艳颓废的魔气分外清晰，男人锁骨上那一点清晰朱砂痣，都那样清晰明显。
“你真的变了。”她最后说，无喜无悲，“变太多了。”
无论是与天阙还是沈桓玉。
镜面已经被切断了。
沈长离捏着镜子。
他低垂着眼睫，长久地看着那一面已经平息的镜子，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不了解您的身体。”宣阳低声说。
已经来不及了。
沈长离身上不止是魔气的问题，已经深入骨髓的骨毒，残余的药物，未炼化的龙脉。
九重天也不可能允许废掉全身修为的他，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既已走到这一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暴雨越下越大。沈长离记起，他们方才腰间挂着的那一对玉佩。
分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可能是通讯玉令，就就像是他与她的琅嬛镜一样。
却是这一次，最刺痛他的地方。
“我的玉佩呢，拿过来。”他哑声说。
宫人端着那一只朱漆匣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他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头，静静躺着一支寒玉簪，一对儿玉佩。
都是是他亲手雕刻的，给他们订婚用的聘礼。
匣底贴着一封信。
“绒绒，自此一别。祝平安顺遂，一世无虞，玉。”
他掰断了这簪子，把玉佩也砸破了。
很快，就成了一堆玉碎。
他低着头，眼睛看不太清晰，索性手指把这些笼在了一起，手指被割破，出血了，他没注意。
他变了吗？
或许，是变了吧。
他对自己性格的劣根性，阴暗卑劣极端了解。只是因为从前，那些年，有她在身边，他享受着她源源不断的，丰厚，慷慨，充裕的情感上的回馈与滋养，方才可以维持住表面上那一层知书达理的贵公子的皮。
暴雨越下越大，他头很疼，混乱的记忆，情感，甚至思绪。
这一瞬间，剧烈的让人难以承受情感，让他的视线陡然一黑。
似乎来了许许多多人，在叫他。
只是他也听不太清。
剑修的手极稳。
曾经，他的手握杯盏的时候，酒面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别喝了。”宣阳抢走了他手中酒杯。
“有药吗？”
宣阳轻轻摇了摇头。
许多人围了过来。
有大夫，有巫师，还有臣子。
他站起了身，看不清了，也暂时失去了灵视，似是撞上了什么地方，他也没在意。
似乎有很多人，在说什么。
他似乎在找什么，很急，甚至有些失控的失态，一直在找，一间房接着一间房找。
宣阳拉了他袖口，随了一路，终于还是轻轻说：“陛下，白姑娘不在这里，您是找不到的，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第90章
忙碌准备的时间似乎过得总是要格外快一些。
这一日山中好容易落了雨。
白茸看着外头阴云笼罩的天幕，她恢复仙体后，能清晰看到空间中炁的流动，这一段时日空中流淌的炁比从前更凌乱，令她忍不住蹙眉。
站在北宸妙法山巅，从峡谷中远远眺望过去，只觉得世界都是悄寂无声的。
清晨又起了雾，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浓白的画卷里，再弥漫开来，山山水水都被笼在这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飘忽得不似真实，让人分不清幻景与真实。
“这是什么？这里怎么会来那么多鸟儿？”她身旁一个唤作小枣的小弟子笑着说。
浓雾中传来翅膀扑簌簌的声音，黑压压的一群，越来越近，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北宸很少有乌鸦，更莫提是在这样青天白日的时候出没在北宸山。
“别动，后退。”白茸低声说，护住了身后弟子。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点，已经发出一道清凛剑芒，准确无误刺入了为首的乌鸦头颅内，那鸦应声而落。
白茸捏起那只乌鸦尸体，随在她身后的年轻女弟子凑过来一看，只见那乌鸦被她捏在两本雪白细嫩的手指中，形容丑陋，头颅畸形外凸，双侧竟然各生着三排眼睛，鸟喙中竟然呲出数根獠牙，不由吓得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这是魔鸦。”白茸说。
她召出了净火，将那魔鸦尸体焚烧殆尽。
小枣还是第一次见到魔物。
“和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厌恶地后退了几步。
要更可怕，更扭曲狰狞，令人厌恶。
只是一只这样小的魔物，接近后已经让她感受到极端不舒服了。魔气似乎能腐蚀修士的灵气，带着能浸透进骨子里的阴寒，让她浑身血液，丹田中的灵气，流淌似乎都变得慢而僵化了。
白茸未曾去过魔界，但透过化露莲的记忆，她对那里的景象很是清楚。
便是千里荒芜的炼狱之景。
这群魔鸦，估计是从魔界缝隙中过来的。
如今三界混乱，人间也受了严重波及，天地异象突变，炁脉凌乱，绝非好兆头。
白茸用净火将那一群魔鸦都焚烧尽了。
现在境况已经够难了，流年也不利，极端天气越发频繁。人间妖魔群魔乱舞，却因为缺少灵炁的关系，修士越来越少。
这段时日正巧遭逢上京洪涝，她带着问剑宗弟子出门，一起去除妖赈灾。妖邪越来越多，赈灾的粮食总是不够的。她与沈樾来着一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多了这样景象，却还是抑制不住心情的低郁。
她无法用仙力强行干涉人间太多，三界俱有因果，无论是人间的修士还是九重霄上仙，用身神力强行干涉因果，只会遭逢反噬，坠入魔道，这是九重霄所有上仙从诞生的时候就知道的准则。
“仙子，师尊说，今天九重霄的使者过来了，想与您见面议事。”小枣中午的时候过来寻她。
“使者？”她原本正在练剑，闻言放了剑，用绢布擦了擦额上细汗。
九重霄正在布诛魔阵法，等待时机，白茸知道，灵机与九重霄一直有联络。只是，这还是九重霄第一次派仙使过来。
那仙使已经到了灵机的霞练洞天，背对着她，正在喝茶。
白茸远远看到一个背影，透着几分熟悉。
她没想到，那个仙使竟会是他。
阴山九郁比从前的样子变化了许多，穿着一身绿袍，容色有些苍白，衬着一双绿幽幽的蛇瞳更为鲜绿，像是一汪幽暗的湖水。
她能感受到九郁修为的涨幅。他早早已经过了渡劫期了，比起从前，炼气更加凝练，体格也略有变化。白茸神情略有诧异，九郁在九重霄这么久，竟然没有淬炼出多少仙气，反而——她心中一沉，她甚至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一点浑浊的魔气。
“你们和这一位仙使，曾是故友？”灵机瞧着两人模样。
白茸朝他点头，轻轻一笑：“许久不见。”
她大大方方，倒是没有避讳和遮掩的意思。
九郁压着眉眼，没有多瞧她。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应是在九重霄混乱的那一晚。
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了，似是已经过了十余年了。
白茸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裙，简简单单挽了一个发髻，眉眼灵秀温润，依旧让人挪不开视线。
九郁来人间，是为了伏魔阵的事情。
沈长离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只是九重霄并不敢放松守备。
因着灵机与问剑宗的几位长老都还在场。九郁说的话也多是打官腔，说些表面上的事情，关心他们在人间伏魔的进展。白茸默默听着。
九郁却并没有直接离开。
都知道他们是故友相逢，仙使还有私下要说的话。众长老很会看眼色，都早早走了，把地方留给了两人叙旧。
白茸依旧坐在自己位置上，安安静静的，抬眸看了九郁一眼。
“他，近来光景不那么好。”九郁说，“想在天人五衰以前，最后见你一面。”
沉默了许久后，九郁终于说话了。
仙帝即将天人五衰的事情，在九重霄内部早早封锁了消息，尤其在这种时候——沈长离年纪很轻，正是战力最强的时候。仙帝作为九重霄的定海神针，却即将迎来天人五衰。若是在这种时候，这消息被传出去了，会引起多大波澜可想而之。
白茸微微抿着唇。
一是诧异于，这一日竟然来的这样的快。
另一事则是诧异，如今的九郁，竟然会有得知这种级别消息的权限。
“还有多久？”
“至多十日了。”
这样快，虽然一直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
她低垂的眉眼似漾过一丝波澜，没有追问：“我知道了。”
“你与我一起走？”她问。
九郁摇头：“我不会再回九重霄了。”
“这一次，我来人间的时候，意外在泽鹭寻到了一处沼地秘境，或许是从前哪位大能留下的，那里和阴山环境很像，很合适生存。”
来人间，是个比一直寄居九重霄要好的选择。
如今他们在妖界是众叛亲离的叛徒，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思来想去，只剩人间这个合适的选择。秘境能阻隔与外界的交流，有九郁护着，不至于再有修士闯入，这个秘境，足以让剩下的阴山族人繁衍生息，与人相安无事，平顺生活。
“你族人现在在何处？九重霄答应了你们离开吗？”白茸问。
“已经都落妥当了。”九郁说，“我已经……想办法，将剩余的族人，已经都搬去了泽鹭。”
对于他而言，这是个很好的结局，之后，若是三界遭逢大难，生活在遗世独立的小秘境里，或许也有躲过这一场浩劫的机会。
只是，她心思细腻，明白见他这样，应该是早早做了准备，要与九重霄不告而别了。
“你放心去吧。”白茸低声说，“不用担心九重霄追究。”
他们能在人间秘境安居乐业，对于九重霄而言，是个双赢的结局。
她会尽力促成。
他设想过许多白茸的反应，但是没想过，她会竟然可以做到这样毫无芥蒂。
九郁唇略微发白，手指收了一下，他说：“我也马上要去了，待秘境封印设好，应该……不会再离开了。”
他会一直守护着族人。
白茸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点微笑。
话已说完，九郁却没有动弹。
他这样一直坐着，手指圈住茶杯，唇动了动，但是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想说什么？”白茸先看出他的想法了，温和地问。
“那一日，我扔下了你。”他似乎很是艰难，从唇齿之间拽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茸说：“无事，不必介怀。”
那一夜情况混乱，他有族人需要护着，况且，沈长离亲自去了九重霄，在这种情况下，便是仙帝在场，也不可能有把握百分百能保下她来。
时光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印记。
她那张观音白玉一样的脸上，没有对他的愤恨。
望着依旧柔美，温暖，像是一块温煦的暖玉，不会有任何刺伤人的地方，那样包容温和，叫人可以让人放心大胆地与她倾诉一切。
年少时，白茸也生得很美，只是和现在不一样，第一眼看过去，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美，而是她的气质——那一道眉眼间总是萦绕着的，挥之不去的，轻烟般的忧郁愁思。她极少与人说自己的心事，倾诉自己的不快，总是在笑。
但是他一直觉得，即使是笑的时候，她其实并非真正开心。
只是现在，在看她，那些忧郁和愁思似乎都消失不见了，化作了千帆过尽的平稳。
他其实没有见她开怀的笑过，一次也没有。
“蛊的事情，你不想问问我吗？”他垂着眼，手指紧绷，忽然问。
蛊？
她坐在窗棂前，夕阳透过茜草色的窗格照了进来，那一点橘色的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也映得那样暖。
温暖，光和热，对冷血动物的吸引力是那样的强。
像是飞蛾一样，永远抗拒不了，对火的追求。
九郁涩声说：“其实，你都知道吧，知道，那一段时间，我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将楚挽璃的蛊放到了你身体里。”
可是她没有责怪他，甚至白日的时候，依旧和往日一样陪着阿墨，陪着他，丝毫看不出任何怨怼。
“那蛊我可以处理，对我身体不会造成多大影响。”白茸细腻的手指握着杯子，看着自己在杯中茶面的倒影，平静说，“况且，那么长时间，你一共便只放了一只，若是再多，我不会让你继续的。”
“她那时，答应了我一个条件。”九郁手盖住自己面容，怔怔地说，“答应将魔心给我。”
他接受传承之后，本体晋阶需要巨大的能量。魔心是最适合不过的。所以，他才与楚挽璃做了交易。
那一段时间他实在是太痛苦。不甘屈居人之下，想要带着族群复仇。
痛苦与报复欲即将把他撕碎。
白茸不怪他，往事都过去了。
很多东西不用再说下去，再多说，也没有多少用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放弃的东西。
他出身世家大族，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享受尽了家族的恩惠，父母的宠爱，年少时生活在花团锦簇中，万事顺意，是不问世事的小少爷，因为她遭逢了大难，家族变故，后半辈子把从前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个遍。
她原本是无根之木，无父无母，在人间这么几百年了，也没有一个算得上是家的地方，知晓九郁最后可以带着族人隐居，对她来说，也是个告慰了。
她是真的不怪他。瞳孔中没有丝毫怨怼之色。
没有想象中激烈的质问，没有被爱人背叛的痛苦。
“我能再抱抱你吗？”分别之前，他问。
白茸送他到了洞门，没有拒绝。
九郁就在那门格落下的阴影中站了许久，站了许久，伸手，重重笼住了她。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次，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此后余生，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不知自己该是怎么样一种心情。
“你为什么不怪我？”
他想说，想责备她，甚至将蛊放进她体内的时候，他在梦想，她能醒过来，用失望，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可是，什么都没有。
对她这样的人而言，究竟什么人，可以让她恨得起来？
什么样的人，才能出现在她眼里？她眼里有看到过其他人吗？
有一点冰凉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领，顺着她的脖颈滑了下去。
他在哭了。
九郁竟然哭了。
白茸这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在她眼前这样流泪。
蛇是冷血动物，便连他的眼泪，也是冰凉的，滑落在她皮肤上，感受很奇妙。
九郁性情很脆弱，需要呵护。他们之间，其实占主导，被依赖的一直是她。
他像是一艘破碎小船，被卷入了风浪中，被裹挟着，被迫往前走，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了这一步。
她完全可以理解这样的选择。
白茸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他用力更大，将她死死扣入了自己怀中，白茸抚了抚他乌黑的头发，由着他抱着。他的泪水流入了她的嘴里，咸咸的，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被判处死刑前最后的一次挣扎。
载着九郁的云舟远去了，消失在了云间，再也不见影子。
她温声说：“祝你一切顺利，往后平平安安，一世无虞。”
*
白茸没有延误时间，与九郁分别之后，又与还在外地除妖沈樾修书一封，交接完手头事务，便启程回九重霄了。
她解开修为后，御剑行路也快捷了许多。
近来她用的是一把沈樾与她找来的，名唤白虹的新剑。
那一柄龙鳞剑，或许是因为知道它的来历，她并不太欢喜用，剑常年被她收在了剑匣里，设了封印悉心保管着，能不碰便不碰。那剑似乎也是知道些什么，光华一日比一日暗淡了下去。
九重霄氛围似乎比从前轻松些，仙帝早早知晓她要来，一路畅行无阻，她甚至没回自己的灵玉宫，便径直朝仙宁宫去了。
仙后与她说了会儿话。白茸上一次见她还是在蟠桃宴的时候了。
如今仙帝即将天人五衰，但是她脸上并不见得多少哀容，与她说话时不疾不徐，与平时并无太多差别。
他们分明也是几千年的道侣。
她自小生在九重霄，在仙界见过的道侣中，其实这般是常态。仙人多寡欲薄情，道法自然，讲究看淡生死轮回，爱恨更是其中不值一提的事情。道侣坐化，也并非多值得哀愁的事情。
“你去见他吧。”仙后说，“我有些乏了，便不陪你一起去。”
白茸叩拜后，随着侍女进了内殿。
仙宁宫大而寂静，莲香满溢在空中，常年聚居的白鹤倒是不见了大半。重重帘幕后，隐约可见卧榻上一个微微佝偻着背脊的身影。
仙侍上前禀报：“司木神女回来了。”
一只白鹤掀开帘子，两人目光相接。
她某种怔忪被他捉住了。
“起来吧。没想过，我会变成这般模样吧。”仙帝咳嗽了一声，笑着说。
仙帝活了成千上万年，从白茸被点化，有记忆开始，印象里的他，便一直维持着壮年男子，器宇轩昂的外貌。
如今他看着，像是老了二十岁一般，头上已是华发遍生。
白茸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瞬，她有许多想说的，但是真到了嘴边，却又仿佛无法开口了。
“所有生命，无论是凡、妖、还是仙，都会有终结的一日。”仙帝微笑着说。
万事都有终结的一日，这一日的到来，他也不意外。
也没什么值得悲痛的，消弭之后，与天地万物同在，未尝不是一种快乐与逍遥。
或许是仙帝的态度感染了她，白茸沉重的心似乎也变得轻松了一瞬。
仙帝与她在宫院中走了一圈，散了散步。
风中弥漫着淡淡的荷香，耳边是熟悉的仙乐，这是她出生，长大的九重霄。
那些久远模糊的记忆，在这样一刻，似乎才终于有了实感。
白茸才发现仙帝已经衰弱到了这种程度，她搀扶着他走路的时候，甚至觉得他的身子已经轻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这么多年，他是仙廷的定海神针。虽然私下与他也有过龃龉，心中也曾对他有过不满，对她而言，他一直是如父如君的存在。
她搀扶着他，低声问：“是因为沈长离吗？”
仙帝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下。
那两次与沈长离的直接交手，表面上看，沈长离受了伤，没占多少便宜。事实上，他损伤更大，那两次极大加快折损了他的寿元。
白茸心中滋味难言。
“这几年，你过得如何？”仙帝示意她在他身边坐下，与他详聊这几年的经历。
白茸没有提及自己在妖界那几年。只是简单说了说，她后十年在人间的见闻。
九重霄无法干涉太多人间，负责便会遭逢反噬，这是法则。
讲到连年洪涝旱灾，最近甚至开始出现了魔物时。
仙帝微微咳嗽了一声：“这般天地异变，或许，与人间的龙脉被取走了有关。”
“龙脉？”她听着很熟悉，但是却不太明白龙脉到底是什么。
“龙脉，是紫宸星在人间的投影，未来一百年的帝星灵脉所聚。”
龙脉，影响帝星动向，帝星，又与人间流年息息相关。
上一代王朝的龙脉早已枯竭，新的龙脉又被强行取走炼化，也是造成此景的重要原因。
“沈长离原身是夔龙，只是，他血脉不纯。”仙帝说，“即便有了天阙的龙骨，也没净化掉那一半的血脉，这也是桎梏他修行的最大障碍。”
“若是能成功炼化龙脉，摆脱掉那那一半血脉。他或许能到一个更新的境界。”
她的唇有些枯竭，端茶喝了一口：“我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以他现在的修为，三界内，能与他抗衡的人早不过那寥寥无几，仙帝天人五衰之后，便更少了，她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就那样的贪婪吗？
仙帝笑着摇头。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冥冥中一直有一种力量，在制衡三界的运转吗。”仙帝说，“那力量就藏在九重霄之巅，制约三界平衡，维持着三界的稳定，给玄天结界与苍云楔提供无穷的力量，或者说，它还有一个梗通俗易懂的名字，叫做天道。”
约莫每隔一百年，便会有天道之子和天道之女被赐予至宝下凡，收集足够的因果气运后，再回到天上，化作对天道的滋养。
天道和三界俱为一体。
天道在冥冥中控制着所有人命运的走向，是三界至高无上的秩序之书。也是靠这样的因果循环，滋养维持着三界秩序。
白茸久久不能平静。
短短几句话，信息含量实在是太高。
她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只能努力让自己平定下来，消化理顺这些庞大的信息流。
“而这一次的天道之女，再度死在了沈长离的手里。这个人，你也认识。”
已经彻底陨落，感应不到任何气息了。
“楚挽璃？”她心性灵透，仙帝只是一点，她便很快猜到了人选。
他含笑，点了点头。
楚挽璃是天道之女，白茸心下虽然略有震撼，但是她联想起楚挽璃修行中一路的神奇机缘，以及她活祭后，在茶馆里听到的那一场评书，顿时也觉得合理。
“这一次的天道之女没有完成任务。甚至被传承者以外的人，她在人间的丈夫，哦——就是你那条龙，借机发现了她身上天道的秘密。”
白茸一言未发。
从最开始的玄天结界崩塌，到如今苍云楔也开始崩溃，邪魔外道在人间作祟，都与天道这些年的力量衰竭离不开关系。
三界内出现了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他足够离经叛道，足够聪明，不但跳出了天道给的命运，甚至还发现了天道的秘密。而且，他也足够冷血，冷血到毫不在乎三界秩序的崩溃，不在乎万千生灵的死活。
仙帝也不清楚，如今的沈长离现在到底知道了多少关于天道的秘密。
杀死天道之女必然会被反噬，引来一串连锁反应。
沈长离不怕报复，他杀她，和杀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般，丝毫没有手软。
楚挽璃在他面前实在是露出过太多破绽，他可以确信，天道的线索便是从楚挽璃那里被透出端倪的。她被爱情迷了眼，在被利用完，失去最后一点价值后，便被毫不犹豫地扔了。
沈长离真的爱过楚挽璃吗？
在他们那个盛大，曾让她心酸又嫉妒的昏礼时，沈长离在想什么呢？
在得知他二度毫不留情地杀了楚挽璃，可能根本没有爱过她后，她不觉得痛快，只觉得有点悲凉。
沈长离无情到了这种地步，他不把别人当人，也同样不把自己当人。
甚至觉得，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情，也不过都是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他明明白白清楚楚挽璃爱他，也利用得得心应手。在她身上拿到了天道的秘密，让她上了活祭的名单。
她早不讨厌楚挽璃了，到了现在这地步，她心中对楚挽璃怜悯更多。怜悯她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渣，满腔真情错付。
关于天道的秘密，是每一任仙帝之间口耳相传的秘密。
天道到底位之九重霄何方，如何可以触摸到，也从来只有仙帝明白。
“陛下，我以为，人的命运应该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白茸看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忽然说，“为什么，大家都要活在天道的制约里呢？”
她素来乖巧，竟然会问出这般叛逆的问题。
仙帝却也不意外，温和地笑：“秋日要结果，春日便要种植。绒绒，你听说过，只有回报，而没有付出的道理吗？”
天道供养着三界，那三界，便必然要受到天道的制约。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否则，她在人间见识到的生灵涂炭便是结果。
白茸咬着唇，不再辩驳。
“历骅殿下现在知道这个秘密吗？”她没有再继续探寻，转换了话题问他。
历骅是仙帝的独子，也是仙界的出名的战将，按理说，他会是继任的下一任仙帝。
“我还未曾告诉他。”仙帝咳道，“他性情绵软，修为虚浮，自幼被保护太好了，到底没有经历过真实磨炼。”
万年前，鸿蒙未开，三界打得不可开交。人，妖，仙也没多少尊卑之分，混战成一团，谁也不服谁，都靠自己本事。最早一批仙将都是战火里磨砺出来的，不似现在，都在白玉堂中养烂了，老骨头都一个个坐化了，新人都是扶不起的烂泥。所以，千年前天阙横空出世时，才会惹出这般大的乱子。
沈长离经历其实很特别，虽然也出身在锦绣富贵堆里，但是因为身世特别，自小吃过的苦都是真实的。
他有时候也想，若是他可以有一个沈长离这般心性的继承人，便也不用操心后事了。历骅年龄与沈长离相仿，出生就在云端里，享受仙门父辈的庇佑，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和他都相差太远。
白茸沉默不语。仙帝将这样重要的秘密告诉了她，而非历骅，意味不言而喻。
仙帝说：“其实，当年，你神魂下凡历练这件事情，本也是经过我首肯。”
“却没想过，会耽搁如此久，惹出这样多的因果来。”
“早年，你下凡既定的命数只有不到十七年，是沈桓玉去药王谷求药，把自己的寿元分给你，强行把你留在了人间。”
仙帝其实也没想到，那个冷血的魔头，对她的执念会如此之深，甚至深到了化身也能保存下来这样的执念。从前天阙在化露池边对甘木一见钟情，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见色起意，喜欢美人，后来却没想到，他哪能坚持那么久。
分寿元……
她没想到，她那一场重病，竟结束于这样的缘由。
她还清楚记得她醒来那一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还在卧榻边，眼一瞬不瞬盯着她，似乎生怕少看了一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还没名分，是偷偷进来的，也不知待了多久，握着她的手，脸是白得像雪，黑眼圈浓重，头发甚至都没来得及梳好，是他没有过的狼狈的样子。
看到她睁眼的那一瞬，少年那双漂亮的琉璃眼，瞬间就亮了。
她被他搂在怀里，一直抱着，抱着，一句话都不说。
沈桓玉甚至把她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叫她面颊贴在他坚实有力的胸口，他的心窝上：“绒绒，你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他感情素来内敛，这句话已经是相当直接了。那时候她只当就是普通的一场病，也不懂他为什么这般奇怪，只能也回抱住他软软的安慰，什么都答应了。她想她能走到哪去，过会儿不是还要嫁他吗。嫁他了，他那霸道性格，哪里还会允许她跑哪去。
少女脑瓜子软塌塌搁在他宽阔的肩上，没睡醒，忍不住还打了几个哈欠。他就又笑了，把她抱得更稳更紧：“我再看会儿你，你继续睡。”
再回忆起这样的画面时，她也有了一种奇怪的剥离感，似在旁观别人甜蜜的过去。
“陛下现在与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呢？”她说，“陛下明明知道，我的情债已经还完，与他不可能再有任何纠葛了。”
“你方才不是一直在问我，沈长离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这些，便是想告诉你，他想做什么。”仙帝咳嗽了一声。
“他想要毁了天道。”仙帝说，“或者说，想要得到，进而操纵天道。”
他很了解那条龙。酷烈冷血，疯狂偏激的性情。
想攻占九重霄复仇，想重振妖族，都只是幌子。
他不在乎臣民，不在乎同族，甚至连他自己也不那么在乎。
天道力量是超乎想象的，甚至可以逆转时光，改写无数人的命运。
这对于他这种一生只为复仇的野心家而言，是个多么绝顶的诱惑，一旦拿到了，按照自己的意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操纵世人命运，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白茸瞳孔蓦然收缩了一瞬。
她知道沈长离性情素来狂悖大胆，但是却从未想过，他会有这般可怕的想法。
天道支撑着三界运行。
而沈长离不会管三界生灵的死活，有这样的想法，对他而言也很正常。
她唇动了动：“若是可以劝说他放弃这计划，自觉废掉修为，再用化露池水净化……”
“你做不到的。”仙帝说，手抚过她发顶，“你的力量是有限的。”
“他身上的赤葶毒素早已积重难返，已经彻底失控，堕入魔道了。不可能再有任何被净化的机会。”
多年来，他造下了无数杀孽，加之身上毒素深重，积重难返。
他吞噬龙脉后，天道力量更加衰竭，三界平衡被彻底打破了，往后，随着他失控越来越严重，事态只会更加难以收拾。玄天结界和苍云楔再度彻底崩塌是迟早的事情。
赤葶毒。
白茸以前在书本上读到过，知道那是一种阴森可怖的草毒，会腐蚀人的大脑和精神。发作时疼痛难忍，到晚期，因为无法忍耐疼痛变成疯子。
沈长离是什么时候中赤葶毒的？他从没有对她提起过，她沉默不语，发现其实从前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沈长离也很少对她提及他自己的事情。
“这是除掉他最好的时机。”仙帝叹，“你应是知道，养虎为患这个道理，若是再拖延下去，待龙脉被他彻底吸收，悔之晚矣……”
沈长离自己也无法控制这力量。
赤葶毒无药可解，待毒素入脑，彻底发作后，一切都晚了。
或许不等天道崩溃，三界便被发狂的他屠完了大半。
白茸低着头：“伏魔阵有效，便不必一定要杀他，只要将他永久封印。”
仙帝一笑，没再继续与她争辩：“理论上，是这样的。”
“那柄剑，你带过来了吗？”仙帝问。
白茸从芥子中拿出了那个剑匣。
仙帝也是第一次见到龙类的护心剑，看到那一柄漂亮的，波光粼粼的剑，眸中露出一丝惊艳，他年轻时也很喜欢剑。几千年前，夔龙族裔被屠尽了，这样漂亮的龙鳞剑便也随之消失了。
白茸解开了灵封。
适才垂垂老矣的老人，眸中却忽然蕴起了光华。
他单手抚过那柄剑，剑身上，荡漾起一点水波一样的波纹，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可以凭借修为，短暂压制住这柄剑的人。
剑开始剧烈的反抗。
白茸伸出手掌，贴在了剑锋上——若是它再挣扎，便要割破她的掌心了。
果然，它不动了。
待仙帝再拿开手掌时，原本银色的剑身上，多出了淡金色的藤蔓状花纹，似淡金色的锁链，将剑身紧紧地锁住了。那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鸣，随后便安静了，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了。
白茸轻轻触了一下剑柄，剑毫无动静。
从前这剑很通人性，也很敏锐聪明——龙类的护心与原身的通感很敏锐，甚至比直接触碰还要敏感许多。她一直不愿意碰这柄剑，也是因为总在怀疑，这剑是否和沈长离还有通感。
不过现下，再触上去，感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仙帝说：“我已给此剑设下了灵封。”
“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他端详着，再度感慨。
锻造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思，工艺上乘，甚至连剑鐔都完美无瑕，光艳漂亮。
加之原材料是妖皇护心，妖鬼看到了，大部分都会直接退散，用此剑行走三界，不必有任何安全顾虑。
白茸说：“我其实并不想用这柄剑。”
这剑是沈长离给爱人的礼物。对夔龙而言，是代表他们选定了配偶的定情信物。
这剑最开始是霍彦送给她，如今回想起来，必然是沈长离授意霍彦送的。
从前她不知道，被骗着囫囵收下了。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便已经不想再要了。碰都不想再碰一下。
有伏魔阵，她用白虹也是一样的。
她现在修为比从前更加精进，虽说不太可能赢过沈长离，但是拼尽全力，在伏魔阵结好前，牵制拖延住他，还是有希望的。
她之前一直没说，是因为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觉得自己还在惦念这种事情，显得未免有些矫情。
只是用这把剑，尤其用这剑去伤沈长离，会让她心里很不适。
和感情没关系，是她作为一个人基本的道德修养。
仙帝没有斥责她的幼稚。
他看着她，反而慢慢笑了，目光慈和：“我一直很偏爱你。是因为，看到你，便像是看到了从前以前的我。”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体，是一株菩提仙木。
他年轻时也是如此。
都是那样的优柔多情，多情又无情。
有着自己的小坚持，自己心中不可动摇的标准。
“来，伸手。”这话是对她说的。
白茸不察他要做什么，递了自己的手。她细嫩的手躺在他温暖的大手里。
掌心暖融融的。
他竟是要选择把他剩余的法力传承给她？
她的丹田飞速运转，已经开始自动汲取起了那雄厚纯净的灵力。
她心一沉，就要断开连接，甩开仙帝的手。
“拿着吧。”他没让她抽开。
“我不想要。”白茸说，“你收回去。”
她想原样把他的灵力传回去，她能感受到，仙帝在不断外溢的灵力和神魂。感受到，他生命的不断流逝。
“别说这样孩气的话了。”他忍不住笑了，“收回去也晚了。”
“满月日是妖魔力量最盛的时候，沈长离若是已经炼化龙脉成功，想要突破玄古大阵，便只可能选择满月日。”他缓缓说，“伏魔阵的驱动，也就是在这十日以内了。”
白茸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下一个满月日是十五日后。
作最快的打算，那便只剩十五日了。
事情进程，比她想的要快许多。已经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我撑不到那时候了。”
老人望着她：“这传承，便算是我最后给你的一份大礼吧。”
他们都是木身，这样的传承，也再适合不过了。
白茸眼眸微微有些湿润。
“其实我年轻时，完全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情。”他朝她一眨眼。
他很活泼，活泼又多情。
只是经过了上万年的淬炼，在九重天过着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被迫将自己磨炼成了如今这样，无喜无悲的性情。
他付出了许多，但是，能护住九重霄上万年的和平，也算是未曾有过遗憾。
*
南天门外，护阵前的妖族兵士越来越多。
白茸登上云梯远眺时，可以见到空中遮天蔽日的鸟妖。
大军已经严阵以待，只待破阵那一天。
仙帝坐化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如今领军的将军便是历骅。
仙兵都对她非常客气。
仙帝即将坐化，却在这种关键时候，召她回了九重霄，持续几日接见了她，是什么意味不言而喻。
她是若化上仙唯一的弟子。
兼之她与妖皇那一点早已经被传得满天飞的桃色关系，甚至有疯狂的谣言说，他们孩子都有了，妖皇独子便是她生的。
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大家少不得都要为自己未来做打算。
“过几日，辛苦你了。”历骅说。
她接替他，给阵眼供了好几日灵力了。
给阵眼供灵力不是个多轻松的事情，还需要提防妖族的偷袭，他坚持了一个月，已经开始觉得灵力枯竭，困乏不堪了，好在她及时来了。
白茸淡淡点了点头。
从前甘木性情也是淡得很，少言寡语，与她说几句，能有一句回应也算多了。
她换回了在仙界时常穿的那一身鲛纱白衣，过腰的海藻一般微卷的黑色长发里，簪着几点颜色鲜亮的木樨花。腰肢很细，身上线条却柔美曼妙，比起从前寡淡的清纯，却多了一丝难言的美艳。
历骅眼神落在她纤细的腰上，丝丝缕缕的。
“其实，最开始，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未来的道侣。”历骅笑着说。
甘木与他算是疏远的青梅竹马，互相眼熟，却没有过多少交集。她常年跟在自己师父后头，印象里还是个小丫头的样子，又安静内向，历骅从前一直没多注意过他。
后来，天阙看上了她，追求得轰轰烈烈。他才发现，她出落得那么美了，只是他也不想去触天阙的霉头，那一点点因为她美貌动的淡淡心思便也消失了。
白茸笑了笑。
到了现在这境况，他竟然还能匀得出心思说这样的话。
或许，这便也是仙帝不放心把位置交给他的原因吧。
她瞧着外头飘飞的黑金色旗帜，提醒：“殿下，平日注意多看着些，若是有偷袭，便不好说了。”
周围这么多仙官看着，被她这样不软不硬顶了回来。
历骅觉得面上无光，还是嘴硬了句，笑着说：“怕甚么偷袭，不可能有人攻得破这阵法。”
“那妖龙竟然妄想吞噬龙脉，说不定，其实早早已经被反噬，死无全尸了，只是对面瞒着而已。”
“是啊。”
“说不定已经早早死了，都已经曝尸荒野了，只剩龙骨了。”
“况且，这玄古护阵都有上万年的底蕴，光凭他怎么可能破的开。那妖龙未免过于狂悖了些。”
他们都厌恶他。
想贬低他，言语之中却又盖不住对他的畏惧和害怕。
她忽然觉得厌倦。
沈长离纵然是个人渣，却到底算个不伪善，也从不伪装的真实人渣。
九重霄上这些个披着一张人皮的东西又算什么呢。
白茸站在云梯上，毫无畏惧地远远往向这那一层黑压压的大军，她身姿笔挺，那双标志的桃花眼清亮亮的，不顾狂风怒号，乌云密布，狭长的眼睫上沾了一点雨水。
当真是个绝顶标致的美人。
她的衣袍被风吹得作响，长发飞扬，更凸显出了五官的美，像是一朵沾了露水，不蔓不枝，纤细美艳的木樨。
远处，华渚锐利的眼远远看到那一点白，在心中叹息：“今日先撤回去。”
本来只有历骅一人守备，那一点白，出现在赤色边上，就显得分外扎眼。
伤到了她，他也交不了差。
不料，他身边那妖侍先单膝跪了下去。
华渚感觉自己后腰一松。
一双苍白的大手，从他后腰揭走了那一张隼弓。
又从箭筒掂走了一支箭。
身披黑袍的男人，手中持着那一张长弓，结实的小臂上肌肉紧绷，他引弓射箭的动作还未收回，那箭矢已经破空呼啸而出。沈长离放了弓，似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
“您出关了？”周围人跪了一地，华渚惊讶中透着极端的惊喜。
沈长离成功炼化龙脉了？
那箭矢呼啸而出，上头裹挟着的气劲，竟然突破了玄古大阵的封锁。
径直朝着云梯呼啸而去。
身侧白茸眉都没动，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被吓呆了，忽然只当没看见那支箭一样，也不怕上到了自己，站那一动不动。
那箭擦着她过去了，没挨到——竟是冲着他来的。
历骅吓得惨无人色，在那箭矢的威压下，平日练习出来的十八般武艺竟然都差不多忘了个干净，什么都不记得了。
“殿下小心。”还是他身旁一个仙兵反应快，用长枪抵挡，那箭矢上蕴含的气劲太足，外头裹挟着魔气，仙兵吐了一口血，也只是稍微改变了箭矢的方向。
那箭矢刺穿了他的袍子，钉在了他脐下三寸的地方。
众仙悄无声息，他脸上血色还没涨回来。
白茸没做声，默默看了一眼那一根箭矢来的地方。
浓雾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都再看不清楚，不见任何动静。
*
沈长离炼化了龙脉。这件天大的喜事，让整个妖宫都沉浸在欢喜里。
那几日，他状态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差点倒了彻底失去理智的边缘。
宣阳化回了原身，时刻守着，若是他真的彻底失控，化回了野兽，便按他提前说的那样做。
好在最后都忍了过来。
妖宫中，黑金织袍的男人坐于榻中，不像平时那样笔挺，只是斜斜靠着，有几分慵懒。，
“楚挽璃尸身内，什么也没找到。”宣阳汇报，“魔宫也已经寻遍了，什么都没有。”
他眉锋一挑，但是并不意外。
那力量只能为楚挽璃所用，并且是有限制的，不能完全操纵人的具体行动，只能影响大的方向，是他早早试验出的结果。
在楚挽璃离魂的那一瞬间，那力量，应该是早早归复天道了。
“陛下若是不那么早杀她，或许还能再多套出一些情报。”宣阳说。
“嗯，是。”他喝了一口烈酒，语气不无讥诮，“去魔宫中当她男宠，服侍她满意了，或许能再多说些。”
这不是他一直擅长的吗。
沈长离最近迷上了牵丝傀儡戏。
夜里睡不着时，他经常会叫人来演傀儡戏给他看。
沈长离从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他从前公务繁忙，也从不屑于看这些没有意义，编造的虚假故事。
其中，有一支傀儡轮廓竟然莫名和白茸有些像，他很喜欢，每次都要看许久，目光只落在那一只小傀儡上。再后来，他自己亲手做了另外一支傀儡，放了进去，宣阳一看便知道，那是他按照自己模样做的。
傀儡戏有许多折，大抵都是以圆满的结尾结束的。
他看那两个傀儡小人甜蜜圆满拥在一起，唇边不自觉，漾出了一点的淡淡的笑。
他最近对于记忆珠中窥到的，沈桓玉从前与白茸的回忆态度变化了，不再那样抵触，偶尔看着，甚至会心有所感，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来。
待他掌控了天道。
他和白茸青梅竹马的下一世，便按照这张折子这般发展，也不错。
“宣阳，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喝了一口烈酒。
他偶尔会这样与他聊天，宣阳这种时候一般都保持沉默，他心里也明白，沈长离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抒发自己情绪而已。
果然，他自语：“我有其他选择吗？”
宣阳低声打断：“陛下，炼化龙骨后，今日赤葶疼痛好些了吗？”
“好些了。”他说。
炼化了龙脉后。赤葶毒发作，总算没有那么疼了。
被酒精，□□，赤葶毒麻痹的大脑，倒是似乎短暂清醒了回来。也不会再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举动。
“嗯。”宣阳说，“能少受些疼，也是好事。”
他也不是铁打的人，每次发作后，浑身衣袍都会被汗湿透。
有一次，他手指甚至硬生生掰断了一根床柱，被木刺刺得鲜血淋漓。
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没说话。
他很习惯忍耐疼痛。记忆里，从幼年练剑开始，也没多少时候是没伤疼的，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长时间不受疼，还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少年时叛出族群，在青岚宗被抚育长大，被利用过，也利用过别人，被伤害过，也伤害过许多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亲朋散尽，尽负恩师，什么都不剩。
到底是哪里错了？
或许，这一切，从最开始，他被龙姬生下时就注定了。
一切美好的东西，他都不配拥有，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
*
伏魔阵还剩三日。
白茸回了一次凡间。
她并不清楚自己能否活过这一次大战。
她回了一趟以前戚绣一直心心念念的老家潮梧，寻到了祖坟，给她上了一次坟。
也算是了解了“白茸”在凡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让她意外的是，在潮梧，司木神女祠香火竟然十分鼎盛，四处都可以见到祠堂。
神仙透过仙祠影响凡间是被允许，不会受到反噬的方式。
或许也是因为她近年修为提升太快，也愿意匀出一部分仙力放置于祠堂。有她仙祠所在的地方，邪魔妖物数量要少许多。
白茸在外走了一日，顺手捕了几只妖。
黄昏时候又下起了雨，几个面黄肌瘦的小乞儿纷纷抱着脑袋跑去神女祠躲雨。其中，有一个小孩，和与她分别时沈青溯的岁数很接近，模样似乎也隐约有点像，很机灵的样子。她不自觉盯着看了许久，拿了一箱子馒头和几把伞，去匀给了那几个小乞儿。
“仙女姐姐，你和神女好像。”
“你是神仙吗？”
她半弯着身子，与他们说话，乌黑的发垂到瓷白的面颊边，温柔美丽，简直就是仙子这个词的真实写照。
白茸只是笑笑，摸了摸小孩脑袋，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慢点吃，别呛着了。”
荒原之中，狐火幽幽。
成群的魔蝠与乌鸦扑扇翅膀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分外可怖。
一道穿着白衣的高大人影从雨幕中走来，涉水而过，手中提着一盏盈黄的灯笼。
一个似魔非魔的鬼物。生得再貌如谪仙，也是从尸山血海中缓步走来。
男人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银色罗刹鬼面，极为可怖，狰狞凶煞，乞儿看到便吓哭了。
白茸不动声色将乞儿护在了身后，低声哄着，叫他们别害怕。
男人看着她，半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轻轻的笑：“若是有孩子，你应也是个很好的娘吧。”声音清润动听，是年轻男人的音色。
白茸哄了哄乞儿，便迅速叫他们都离开。
她浑身都是紧绷的。
好在男人只是袖手旁观，并无阻止。
祠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那一株刚点燃不久的降真香味在祠中氤氲开，吸到鼻子里，浓郁得让人昏头。
“溯溯现在在何处？还好吗？”她问。
他微笑着说：“好，不好。死了，活了，又有什么干系？”
“那是你被强迫怀上的孩子，是耻辱的见证。”
他身上没有任何熏香味道，有的，只有雨水潮湿润泽的味道。
那一道狰狞的面具盖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部分高挺的鼻梁和浓淡适宜的唇。
男人墨黑的长发披散在一道窄瘦的腰边，那一道淡金色的奴印显在敞开的坚实胸口上，宛如一道夜间来索魂的艳鬼。
他在她耳边说：“白茸，我替你抹去了这个耻辱，你会感谢我吗？”
他得知她怀孕了，意外后，便是十分的惊喜。他也一直很期待成为父亲和丈夫，来养育他与她的孩子。
可是，只有两个相爱的人爱情的结晶，才配得上孩子这个词。
否则，生下的不过是一团烂肉而已，算什么孩子。
白茸面容那一点血色褪尽了。
虎毒尚不食子。
只是，这个男人，从来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忖度。
他抛掉了前段时间，那些一点不适合他的卑微的伪装，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傲慢的男人。
与最开始在漆灵山时的遇到的沈长离很像。
这或许，才是最适合他的最舒服的姿态，是他最真实的面目吧。
化露莲中的那一团净火，似是感应到了威胁，在莲花中若隐若现。
男人狭长的眼看定了那一团净火。
莲花中的净火似是感受到了他的逼近，光焰较平时闹腾。
他手指一点，将拿净火隔空抽了过来，手指随意捏了捏。
火焰避开他冰冷的手指。
“是楚飞光给你的传承？”他说，“我记得他。千年前，他死在了我手里。哦，或者说，是死在了天阙的手里。”
“你一直很喜欢，也很信任依赖他吧。”他一笑。
从还在宗门的时候，他那会儿就发现了楚飞光的存在。
白茸压在白虹剑鞘上的手动了。
白虹已经出鞘，一道虹练般的剑芒朝他劈砍过去。
她唇瓣有些干涩：“沈长离，你根本不配提起师父的名字。”
楚飞光是那么正直，心灵纯净的修士，是她见过的，最配得上剑修这个身份的人。
沈长离竟然丝毫没躲，甚至朝那剑气迎了上去。
那一道剑气朝着他的面庞劈砍而去，那一道傩面应声而碎，露出了其下的清俊面容，她的剑气在他右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银色的血从创口中流了下来。登时显得那样诡艳又可怖。
“嗯，是，我是魔头，是一头滥交的畜生。”他任由那鲜血直流，“必然是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也不配和你当夫妻。”
他手指捏住了白茸的下颌，将她雪白的脸孔转了过来，轻笑：“从前，你对我求饶时，心里又在想什么呢。白茸？神女，觉得被畜生玷污了吗？”
他们背后，便是那神龛中，面笼轻纱的神女像。
那双面纱后的妙目，不带一丝感情，悲悯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双年轻的男女。
他面颊纱上，那一道伤口即已经愈合了，被新的皮肉覆盖，伤口很快开始结痂，掉落——白茸看得毛骨悚然，这一具身体，已经完全是魔躯了。
“你想起了楚飞光的事情，所以，你都知道了？”他垂眼，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也记起来了天阙和甘木从前的事情？”
继承天阙的龙骨后，他被迫一次次在梦中重温，被她抛弃、亲手斩杀的记忆。
那梦境实在是太真切，纵然他告诉自己，那不是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也很难不受那梦境的影响。
白茸终于也看到了？她看到那些记忆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是觉得很爽吗？
“记不记得与你无关。无论你是谁，我都已经不欠你的了。”白茸说，“这场荒唐的闹剧也到此为止。”
“这一世，我本是为了给你还情而来。”白茸说，“是以前答应过的事情。”
“白茸的身体，是合欢木所做，天生多情，也是为了可以更好地把这段情还给你。”
“情既然已经还完了，此后，也不必再纠缠了。”她说。
合欢又名绒花树，是司掌情缘的神木，因此，当年，为了可以让她顺利还情给他，甘木选择了最多情的合欢木。
他眼里那一点笑意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
“你想说什么？”他唇扬了扬，僵硬地说，“说你根本没爱过我，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也太荒诞了些。
白茸垂下眼，没有回答。纵然是因为还情，她为他掉的那些眼泪，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被牵动的心神，被爱人抛弃羞辱，感受到的撕裂心扉的痛苦，也都是真实体验过的。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其实也已经分也不清楚了。
白茸惊讶地察觉。
沈长离的手指在发抖。
平时拉弓握剑那样稳当的手指，居然抖成了这样。
她要把她给过的爱，全部一点不剩地都收回去。
甚至不给他一点回味沉醉旧梦的念想。给过他的真情和眼泪。都要通通收回去。
为什么，她甚至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纵容犯错的阴山九郁。
却不能原谅他一次，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
“陛下，陛下。”宣阳弯着腰，对他轻声说，“醒醒，你又陷入幻觉了。”
沈长离再睁开眼时，眼前只余一柱残香，暴雨如注，祠堂内，只剩那巨大的神女像，秀目无情冰冷地俯视着他。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冲入了雨里，风卷起他墨黑的发，雨幕里，什么都没有。
怀中，甚至连那一点残香都不剩。
他揪住那乞儿：“她人呢？”
乞儿被那浓黑的眼睛这样盯着，吓得瑟瑟发抖：“仙子姐姐吗？她，她，我们走后，她就也走了，踩着一把漂亮的白色长剑走了。”
“她……”他说，声音有几分茫然，“最后，与我说什么了吗？”
他没法控制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入幻觉的。
那一句话之后，白茸后悔了吗？与他道歉，说那只是气话了吗？
扣住那乞儿肩膀的手指用力太大，捏得他生疼。
乞儿被吓得瑟瑟发抖。这男人长那么漂亮竟然是个疯子吗？姐姐有没有与他说话，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宣阳轻轻掀开了他的手，放那可怜的乞儿离开了。
他看到，白茸走了，一次也没有回头，走的毫无留恋。

第91章
白茸没有再在人间停留太久。
随着改朝换代，上京白家早早已经没落成了寻常百姓，后代已经看不太出白家人外貌的影子了，她在上京绕了一圈，世事易变，对于妖仙而言一晃而过的日子，对于人间是漫长的山河移变的时间，她爱过的，恨过的，都这样在时间里了无痕迹地消磨了。
连带着，她作为白茸的痕迹。
白茸再度回了九重霄。
那一次被沈长离掳走后，她又径直去了人间，再也没有回过九重霄，没有回过自己的灵玉宫。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派门可罗雀的景致，却不料宫中很是热闹，她还没进门，便撞见了芙蓉。她似是知晓她今日要回来一般，带着牡丹与菖蒲几个花令仙子，给她接风洗尘。宫中人事都没什么变化，从前仙帝送给她的人，包括被她留在了九重霄的那一对双生子也都在。
仙帝帮她处理得很好。
芙蓉甚至不知道她被沈长离掳走过的事情。
只以为她下凡处理俗物了。见她如今香火这般鼎盛，也觉得她下凡这一次非常值当。
“这段时间一直落雪。”芙蓉说，“天气怎么这样？”
“都是那些妖怪害的，现在出去布花都麻烦了。给娘娘明儿宴上备的芙蕖成色比上次的差远了。”
九重霄维持着温暖如春的气候，常年不雪，这段时日，一直不是下雨就是下雪，花神的差事更不好做了，芙蓉一直担着给王母送花的差事，要挑出最新鲜娇嫩美艳的时令鲜花送过去，这段时间也是废了一点心思。
说完这话之后，芙蓉瞧见，正在清池边打坐修行的神女睁开了眼。
她侧影很是柔美。乌黑的发丝中有几缕编成了辫子，结着浅绿色的丝绦。衬得那瓷白的面容端庄、鲜妍又美丽。有一丝神像的端丽肃穆。
“现在，九重霄上还有宴会吗？”她侧眸问芙蓉。
“明日是传统的花神节。”芙蓉看她，愣了会儿神，还是回道，“是老传统了，毕竟，也不好取消。”
“况且，还有玄古大阵呢。”她语气又放轻快了些，“他们进不来的。”
外头妖军压境，黑云重重，九重霄气温降低了许多。气氛比起往日也终于多了几分紧绷，只是因为有玄古大阵的存在，许多自小生活在锦绣里的仙门氏族并没有意识到多少危机，该做什么的依旧做什么，只是在交游宴会的时候多了一道骂这些妖怪的环节。
玄古大阵有了上万年岁月了，在主阵上，还有曾经最精锐的神族仙族遗留下来的小法阵法叠加，形成了今天的玄古大阵，南天门外一道固若金汤的守备。
仙阵本便能压制魔，况且，守比攻要简单许多。
只要能驱动阵法，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打进来。
毕竟，也这么多年了。
那一位妖皇被传得神乎其神，却始终没有真的打进来过。
芙蓉的想法很正常，能代表九重霄大部分小仙的想法。
司木从前便是九重霄的文职，不参与争斗，上上下下，都不擅长且不不喜欢打斗。
白茸想起自己在人间，在妖界见识过的景象。
也怪不得，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会如此渴望云上的极乐。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动水面，指尖滑落下了一滴水珠，手指削葱一样细白，神态倒是很平静。
芙蓉也不知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
只觉得从凡间回来之后，神女性子似乎就变得很奇怪了，温和倒是依旧温和。
只是比起从前清澈的溪，变得更像是一汪乌黑的静水，丝毫没有波澜，也看不到水下到底是什么。
“韶丹现在还在九重霄吗？”她从水莲上起身，雪白的足尖点过水面，没有留下多少涟漪、两个仙侍给她披上了那一层雪纱色的外裳。
她点了点自己手下花神，只来了十一位。
韶丹位置自然而然空缺了。
白茸从前不怎么关心这种事情，眼下也只是看了看，随口问的、
灵玉宫中的花神，因为从前韶丹的事情，除去芙蓉外，其他几位花神与她关系都很平常，从前她性子太温和了——现在，这温和里头，好似多了一点含而不露的奇异锋芒。
仙帝的遗诏中刻意提到了她，甚至公开表示，把自己传承给了她。
她现在在九重霄地位很奇异，至少，那些从前敢在她面前摆脸色的小仙都消失不见了。
被白茸视线这样蜻蜓点水般一点，小梅分外不自在。
她说：“神女，韶丹现在与她道侣隐居在月台山，已经离开九重霄了，她现在又怀孕了，以后，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她们也不知道韶丹去找的新情郎到底是谁。只是，如今韶丹看起来过得幸福，她们也开心。之前她在仙界那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实是太难熬。
道侣？
白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小梅几人才肉眼可见放下心来。
夜间。
她回到寝宫中，瞧着外头月色，忽然发了兴，吩咐一个宫娥。
“你去把往世镜拿来。”她吩咐，“我瞧瞧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往世镜是灵玉宫中的法宝，可以看得人间景色，原本是为了布花所用。
倒是没想到，第一次做了这用处。
她心念着月台山。
镜中景色一点点清晰起来。
月台山山青水秀，景色宜人，山顶有一间小小的院子。
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男人背着一捆柴禾走进了院子，男人个高腿长，容颜如玉。门吱呀一声开了，女人从内屋弹出了脑袋，她小腹微微隆起，洁白的手臂上套着一个镯子，男人放下柴禾，轻手轻脚抱着她，在她左脸亲了一口。
看清男人模样的一瞬，白茸神情顿住。
她没有做声，细长的手指托着下颌，静静看着。
沈长离从前与韶丹的瓜葛她全程旁观了，他也向来来者不拒，只是，她没想到——沈长离远离去这样的地方陪她？
白茸没挪开视线。
多看了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
她瞧着那男人搂住女人，轻手轻脚把她放在了那一张躺椅上。
她从未见过沈长离露出这种柔软的表情，这种表情也与他不相宜，便是他没了情丝以前也没有过。
男人放了背篓后，弯腰，拿起了靠在檐下的那一柄剑。
那一柄熟悉的剑，白茸顿住了——她许久没见过沈长离用剑了。那一柄剑她太熟悉不过了，是沈长离的佩剑。
沈长离的佩剑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弯腰时，布衣下露出了一截锁骨——沈长离锁骨上有一颗丹朱色的痣，那一颗痣不是天生的，是某种咒术留下的痕迹，颜色时浅时深，沈桓玉从前对她提起过。这个男人锁骨干干净净，肌肤玉白，锁骨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存了那一份心，再仔细观察。
这男人，与沈长离神态，气质，甚至于说话的语调都差别很大，他明显温雅柔和许多。
再度看到那一柄剑，白茸瞳孔忽然想起她从前从未见过灼霜化形，按理说，他早早便有了灵智，早该可以化出实体了。
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现在似乎都能连起来了。
猜想到了那种可能后，有一瞬，她心绪有些复杂。
韶丹上一次怀孕后流产了，那时，她怀的那个孩子是谁的？是沈长离的还是……灼霜的？
想到这种可能，她都觉得难以置信……沈桓玉自小性子强势，沈长离性格比他更极端，对自己的领地占有欲极强，就算是他的剑，也是他的属下，他怎么会愿意让别的男人染指自己看中的女人的？
不过，她如今也不是很在意、
只是……看到韶丹隆起的小腹。
她手不由得停在自己腹部，生下溯溯后，她和他相处的时间，一共可能不到一年。
在她面前，他一直是乖巧懂事听话的。沈青溯很希望她回家，可是，因为知道她与沈长离的矛盾，那么多年，他从未亲自劝过她，要她不要走。
从前沈青溯认镜山赤音当母亲，与她亲厚的那些往事，她听过，但是心里从未计较过，他年岁小，在妖宫中待得不容易。沈长离对他到底有多少感情，很难说。
她有些走神。
想起韶丹对她的诅咒，诅咒她永失所爱，亲生骨肉亡于她手。
休息完一夜之后，第二日，她察觉自己身体状态恢复得不错，也差不多到要炼化仙帝传承修为的时候了。
“今夜你帮我守着。”白茸交待芙蓉，“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今晚我谁都不见。”
“好。”
闭门之后，白茸独自在大殿内的白玉莲花台中坐下。
灵府中白茫茫一片雾气。
只见一个碧绿色的光球，安静悬浮在灵府正中。
白茸伸出手指，轻轻一触。
仙帝留给她这般磅礴的修为，这一份临行前的情谊，纵然知晓他的用意，依旧厚重到她甚至有些不知要如何处理。
她分出一缕灵气，包裹住那一颗光点，开始闭目调息，准备炼化这一份难得的礼物。
翌日。
芙蓉早早起来布露，没料到，见到灵玉宫上头，竟然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轰鸣雷云。
“这……”芙蓉远远看着，惊讶得手中缰绳都掉了。
神女莫非还能再晋升造化？
白茸从前继承了甘木的仙体，所以没有真正经历过飞升的雷劫。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阵仗。
白茸召出了白虹，握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随着雷声越来越近，那一柄被封印在匣中的龙鳞剑，竟在盒中扑簌簌作响，似乎有些着急，想脱开封印。
白茸这段时间大抵知道了一些关于护心的事情，护心本来就是龙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伴侣给出的，或许是想去帮她。
白茸笑了笑。
几辈子，加在一起，伤她最多的便是这护心的主人。
她提着剑，出了宫，足尖一点，发力，便悠悠从玉雕柱飞上了了宫顶，姿态像鹤鸟一般轻盈美丽，甘木会跳舞，技艺一流，只是现在，她的动作里，又添了几分曾经习剑的剑修的灵巧利落。
这一道突破大重天的雷劫，已经几百年不见了。
她手腕轻翻，白虹剑气如一道赤练，劈开了那一道落雷。
她现在的剑技，是从前楚飞光所授，又融进了仙舞的轻盈妙丽，剑光组成了一道圆弧，将她护在其间，竟是轻轻松松，没有借助任何外物，便将那渡劫雷化解了。
远观的仙越来越多，历骅也来了，远远瞧着那一道纤细的影子，眸光复杂。
在九重霄之上，飞升后的上仙，还有三清天，大重天，小重天等三十六境可以突破。
只是因为九重霄常年和睦，没有任何需要用得上仙力的战事，飞升后再刻苦修为突破的仙也少了。大重天之上，除去几个已经上千岁的老仙，竟是再无一新人。
“司木拿了陛下的修为，未料想，竟然适应得如此之好。”他侍从低声说。
历骅勉强一笑：“如今大敌当前，她可以有所突破，自然是最好的。”
白茸擦了一把额角汗水，回了宫。
她刚换了一身衣物，侍女便来了，对她说太子历骅来拜访。
白茸叫他进来。她面容雪白中带着一点潮红，因为方才动了力，气息有些不蕴，瞧着仙姿玉骨。
历骅想，从前说她是仙界第一木头美人，只有一副美艳皮囊，却没心，实是真的。
“殿下有何事？”她提醒。
倒还是那样冷淡，看起来不想与他说多的样子。
历骅一笑：“我没想过，父皇竟然会如此器重你。”
“甚至愿意将自己的修为传于你。”
白茸径直说：“你是火灵根，并不适合陛下的传承。”
这就让人没法对话下去了。
历骅倒是也不尴尬，他坐下，喝了一口茶：“我听说，你与妖皇素来有旧，竟已闹到这份上，父皇也已经坐化了，他们虽不可能攻破玄古大阵，这般围着，到底两面不讨好……”
白茸秀丽的眉一挑：“你当真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
沈长离若是甘愿与他们议和，事情也不至于会发展到这样的程度。
历骅低声说：“他最开始与九重霄矛盾，不就是因为我们动了他先祖的尸骨，如今龙冢遗迹还在九重霄，他若是想要给族人翻身，带走这遗迹，想要九重霄承认他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况且，我还有一个……可以让他心动的宝物。”
他没有详细说这宝物是什么，白茸也没有追问。
只是，她看着历骅这稳操胜券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都到了这地步，历骅竟然还能抱有幻想，从前白茸便不看好他，现在倒是更加清晰地明白了，仙帝坐化之前放不下的东西是什么。
她语气放得平和：“先不提这些。”
“有一便有二，纵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之后你有信心压得住他吗？”
天地人，九重霄仙帝的地位居于其首，无论从威望还是能耐来看，历骅真的有信心能压得住沈长离？
白茸说话这般直接，没给他留半分面子，简直是当着面打脸。
历骅面色一下难看起来了。
“逃避没有用处。”白茸说，“该来的迟早会来。况且，把筹码都放上桌谈，我们也不一定就会输，现在还没开始，殿下还是不必如此涨他人士气，杀自己威风。”
历骅脸色很难看。他看不透她现在的实力，甘木虽然并非武将，但是那么多年的修为底子是在的，加之仙帝修为传承。他发现，自己现在竟是真的看不透她的底细。
白茸不喜欢与人争斗，性子温温和和，表达其实也不多。
她是个毫无把柄的人，至少，便是这一场危机解除了，他想，他之后也没法子放心用她。
“若化上神现在何处？”他问，“你是他唯一的弟子，现在可否有线索？”
现在九重霄遭逢大难，若化要是愿意回来，想必是一大助力。
白茸摇头。
若化常年不在仙界，四处云游。
她也没有若化的联络方式，从她心智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他们似乎就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了。
“好吧。”历骅看起来有些失望。
“芙蓉，送客吧。”她说。
见他背影消失在浓雾里，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历骅还不知道九重霄天道的秘密。
她闭了闭眼，这个秘密像是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她心口。
既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便不可能不继续走下去。
“出来吧。”她说，“你在那听了多久了。”
她寝宫，离着九重霄花海不远，窗外便是一片不见底的盎然绿意，枝叶扶疏间，月色洒落在清澈的湖水上，有几点流萤翻飞。
那个影子就站在花丛中，不知站了多久。
白茸披了一件外裳，打开了那一扇窗子：“你是如何进来的？”
男人回答：“我依旧是仙身，从前也在九重霄许多年。”
白茸说：“现在时候不一样了，若是被发现了，你以为你可以这样轻易离开？”
男人只是微微欠身：“我有话想与你说。不知白姑娘现下是否方便。”
宣阳与她关系最密切的时候，应是她第一次复生，在妖界被沈长离囚禁的那一段日子。那段日子，她对宣阳印象还可以，他很忠诚沈长离，但是心性品格，都比沈长离身边的另一个心腹华渚让她喜欢些。
“我想知道，你为何可以一直这般对他忠心耿耿。”白茸说。
宣阳说：“陛下，性情并非完全是您想的那般。您并不了解他。”
白茸只是笑笑。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别人说不了解沈长离的性子。
“满月之日马上要到了。”宣阳沉默了许久，“白姑娘，要回头的话，只有这三天了，之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她细白的手指压在窗棂上，轻轻抚了抚，“沈长离最后一次施舍给我的，回头与他在一起的机会吗？”
她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接受，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再多的感情，到底也会有耗尽的一天。她真的累了，也早早凉了心里的热血。
宣阳修为算是出类拔萃了，但是在现在的她手下，也翻不出多少浪来。
“他好不好？”白茸忽然问。
宣阳抬眸看她，眸底情绪极为复杂，正要回答。
“溯溯。”白茸眸子盯着他，语速变快了，“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如何，还好吗？”
到了这份上，其实，她很想最后见沈青溯一面。
他现在也应该长大了，长成了少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模样，养成什么样的性情。
沈青溯在她心里，一直还是十多年前，她离开那一日，鼻尖发红的那个小少年。强忍着泪水，在倒悬翠外，笑着目送她离去。
只是，她也知道，选择了那一条路后，她与溯溯或许从此再没有见面机会了。
“抱歉，我没有资格透露。”宣阳低声说，脸上满是歉意。
“若是您想见小殿下，可以随我一同回……”
是。
若是想见沈青溯，便要一起接受他。
这是他的筹码。
和以前一模一样，有什么区别？
这么久了，沈长离的薄情寡义，冷酷残忍她早早见识透了。
他对沈青溯又有几分爱？从她怀孕开始，他就只是把沈青溯当成又一件能掌控威胁她的工具。
上一次见面时，她不信沈长离真的对沈青溯做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做不出来，而是因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杀沈青溯没有任何意义。
她表现得越在意沈青溯，越心疼他，沈青溯利用价值越大，在他那里的日子就越难熬。
到了现在，他其实依旧不愿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依旧只是在想着用各种办法，来逼迫她低头就范。
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宣阳唇动了动，艰难地说：“陛下没有情丝，又是那样的性子，情绪常年受毒素的影响。他不知道，要如何爱一个人。”
宣阳大半夜冒着危险过来，就是为了与她说这样的话？
“是沈长离要你来的？”白茸问。
他摇头。
是他自己想要来的。
这话或许骗别人还可以。
她听着，觉得沈桓玉说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爱人，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一句话。
他不知道如何爱人，怎么可以从前那么轻易把她一颗心捏在手里，又那样轻轻松松拿捏利用楚挽璃的感情？
变心了，就是变心了。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也不是假的，无论是因为失忆还是因为腻烦了，何苦再多加解释。
他们现在是敌人，她不想再为了一段早就已经消失干净了的旧日尘缘烦心。
“他是想用这些借口，来解释从前他做的事情吗？是因为中毒还是因为不懂爱？”
这不是沈长离的性格。
宣阳唇动了动。这确实是他自作主张说的，沈长离从未这般说过。
白茸轻言慢语，柔和地说：“他既中了毒，你便让他回去，好好照顾自己，多养养身体。”
宣阳猛然抬眸看她。
这段时日，沈长离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赤葶毒素入脑后，有失明的风险，而且昼夜不得安宁，刻骨的疼。
他若是知道，白茸愿意操心他的身体，再疼估计也不疼了。
其实很多时候，宣阳觉得，陛下坚强独立惯了，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需要她的关心和偏爱。反而因为倔强傲慢的性情，把她越推越远。
不料，她唇边平静说完了那一句话：“——否则，怕哪一日死在花楼的卧榻上，吓着人便不好了。”
白茸关了窗。
宣阳僵在了原地，甚至错愕到，怀疑起了自己耳朵。
白茸从不这样说话，她温和柔软，心底宽宏，待所有人，即便是仇人，都是温和体面的。
即使对伤害过她的人，她也都是一笑了之，大部分时候也是以德报怨。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她身上这样的一面。
……
宣阳回到了妖界。
却不料，刚回来，便听他心腹说，九重霄有来客，正在与陛下密探。
九重霄的仙骏停在了宫外马厩中。
宣阳垂下眼，想起白茸说的话，还是决心隐瞒自己放在去往九重霄的经历。
历骅是第一次来妖界，轻装简行，只带了两个随从。
他提前递了帖子，想会见沈长离。
历骅如今尚未继任位置，在九重霄，认识他的人也不多。
只是他没想到，来了妖界，也一样遇了冷。
一直从白日等到了夜半，等得他越来越焦躁，里头才终于走出了一个妖侍，叫他进去。
历骅从前从未来过这里。
妖宫的典雅富丽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这里据说是沈长离的寝宫——未免有些太冷寂了，几乎不见一个宫女。
他心里有些遗憾，妖女的美艳标志多情都是出了名的，可惜这一次没有这福气看到了。
月色淡淡。
越往里走，历骅心忽然就提起来了，一颗心一阵乱跳——他感受到了那一阵熟悉的威压。
历骅年龄小，是仙帝晚来得子，甚至没有怎么经历过天阙的时代。曾经他听过那魔头的名字，但是不以为意，一直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夔龙族灭后，他也一直没有把天阙或者沈长离放在眼里。
直到那一箭，是他第一次直面沈长离。
那一箭给他带来的恐惧至今还没有消除。
高台上有人。是个青年男子，旁边卧着一个白衣黑发的美人。
美人正在低着眼剥一颗葡萄，因为手有点笨，不太会剥果子皮，反倒是弄得自己一手湿淋淋的，都是葡萄汁。
剥好后，她把那湿漉漉的葡萄，献宝一样递到了男人唇边。
男人原本低头正在看一卷书，唇角微微扬起，居然笑了一笑。
他张开唇，吃下了那果子，唇碰了一下她手指。
旁若无人的样子，外人瞧着倒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眼里完全只有彼此，没有丝毫插足空间的样子。
只是走近了一点，看清那女人的脸，历骅心差点从嗓子掉出来了。
那不是活人，是一个牵丝傀儡。
他再熟悉不过了，仙界布戏的时候也经常用上，虽然做的活灵活现，但是是个没有灵魂的牵丝傀儡。她的一举一动，不过都是因为体内玉蠹虫的操纵，毫无灵魂。
而且，这个女人的样子……没想到，妖皇痴迷仙界神女的那个传闻，居然是真的……甚至，他没有丝毫要遮掩的意思。
这一幕，奇异的诡艳又可怕。
他的一个小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沈长离似乎才注意到，历骅的存在。
历骅从前从未见过沈长离，没想到他这样年轻。
只是一看五官，就知道不是仙族。他一眼能看出他身上的妖族血统。
历骅深深呼吸了几下，待在他身边的感受实在是不好过。
“有何事？”他问。
这种时候来，他的意思可想而知，无非就是求和。
至于好玩的，是他能拿来什么筹码。
历骅坐的端正了些，“听闻陛下一直深受赤葶毒困扰，此毒……可谓三界奇毒之一，发作起来奇痛无比……”
沈长离身怀赤葶毒的事情，是个公开的秘密。
若是换个人得了，大家都会觉得他没几天好过了，可惜他修为太高，这么多年都活过来了，完全不想一个中毒多年的人。
沈长离神情未动，直到听到他说：“这一次……我给陛下带来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礼物？”他终于抬眼看他。
历骅拍了拍手，叫人拿来了一个小玉盒。
打开盒子，冰雾中簇拥着，一颗碧绿的丹丸。
清气外溢得那么明显，甚至只是闻到了味道，骨子似乎都能轻松几分。
男人浅琉璃色的眼从丹丸上转到了历骅身上。
他情绪不外露，看不出多少心里想法。
历骅却得意。
赤葶毒一大特点便是发作起来浑身剧痛无比，骨子里的疼，他纵然可以压住毒效，但是谁都不是自虐狂，谁不想舒服些。
“这是我先辈流传下的宝物，也是九重霄至宝，配以法诀，可以解天下万毒——其中，自然也包括这赤葶毒。”
这是他们家族的传家宝，是仙帝陨落后，他方才继承了这丹丸与法诀，天下只有他知晓如何用这丸。
“司木神女如今也在九重霄。”他笑着说，“听闻陛下也一直尚未正式婚配，若是两界重修旧好，想用一桩喜事来昭告三界，我冒昧多说一句，陛下与神女，便是最合适的。”
“她愿意吗？”他似乎笑了笑，视线从丹丸盒上挪到了他脸上。
“自然是愿意的。”历骅忙说，“陛下仪表不凡，能耐更是三界翘楚。”
沈长离不喜欢抛头露面，他性格很孤傲，没有必要几乎不出现在人前。
因此从前他没见过沈长离真人，只是听闻过他生得不错。倒是没想到是一个这样漂亮的男人，完全没有他想象中兽类的粗鄙，他眼睛是淡淡的琉璃色，眼角眉梢，那一点属于兽类的不驯的野性，很有味道。
那一点淡淡的笑意还没消退。
她怎么会愿意？
白茸已经厌恶他到，不愿让他近身，不会给他笑容，甚至一句话都不愿意对他多说。
历骅手中酒杯掉落到了地上，红色的酒液洒落得到处都是。
沈长离扼住了他的咽喉。
冰凉凉的一双手，指骨修长，像是玉石一样，末端甲盖透着淡淡的红。
他斜斜坐着，随手将那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扔在了一边。
那几个仙侍尖叫着四散了。
“只是一具化身而已。”沈长离说。
这话是对宣阳说的。
历骅纵然蠢，不至于蠢到这地步，从九重霄送死到这里来给他杀。
宣阳说从帷幕后走了出来，看着地上玉盒，朝他欠身：“历家是神农之家，素来藏有神品疗效的丹丸，历骅说的话，应该有七八成的可信度。”
沈长离看了一眼那一盒丹丸。
他拿起那丹丸，用了点灵力，竟捏碎了——丹丸化作点点流萤，散落在了夜空中。
他说：“若是从前，我定然会留下他。”
在几百年，他换骨前，若是知道有这样的药，纵然只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他付出一切代价，也会去拿到。
可是到了现在。解毒不解毒，还有什么意义？
解毒能挽回白茸的心吗？
能让一切都恢复到没有发生的时候吗？
什么都做不到，他也不需要了。
月色下，他清瘦的锁骨上，那一点美人痣颜色更为殷红。
宣阳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白姑娘在他身边时，那一点美人痣，曾短暂消失过，颜色浅的几乎看不到。此后，一到特殊时期，便又会浮现出来。
净手后，沈长离问宣阳：“你去了哪？”
“去九重霄见了一次白姑娘。”
他眸光变了一瞬。
那牵丝傀儡也不动了。
“她，和你说了什么。”
有提过他吗？
“问了小殿下。”宣阳说，“白姑娘一直记挂着小殿下。”
他那一点异样的神情消失了。
他笑着说：“喜欢？若是她与其他男人生的，定然会更喜欢。”
沈青溯那一半属于他的血是原罪。
沈青溯若是她与其他男人生的，他们三人早早便能团聚，过幸福的日子。
算起来，倒是他不好，阻碍了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还有，她关心您的身体。”宣阳低声说，“希望您不要这样作践自己，好好养着。”
“宣阳，你在撒谎。”他瞧着窗外月光，忽然说。
这话是陈述句。
“她早已经与我形同陌路。”他淡淡说，“她担心人，也不是这样的。”
白茸关心人从不会只是嘴上说说。
从前他练剑受伤时，白茸看到那伤口的反应，唇都吓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还只是一点皮肉伤。
若是白茸真的担忧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她也是个行动多于言语的人。
果然，宣阳不再说话了。
“您都想起来从前的事情了？”宣阳忍不住问。
沈长离取出的情丝被净火焚烧完，再也无法恢复了。
情丝一旦没有了，便再也寻不回来了。
情丝伴随着人出生成长。完全抽掉之后，他就彻底断了情。
伴随着他情丝消失的，还有他和他所爱之人的记忆。
上一个一百年的时候，他找过很多恢复记忆的办法，一直都没有效果。后来，他花了十年，用幻妖在三界搜集到了从前记忆碎片，亲自一点点观看。
用旁观者视角看到的，与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到底还是不一样。
沈长离沉默了许久。
“没有。”他缓缓说。
他的身体，本能在抗拒这些回忆。
他只是沈长离，以后也只可能是。
再也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了。
他抿了一口酒：“把红丸拿来。”
他握着杯盏的手指一直在颤。
月牙下，那一汪冷泉波光粼粼。
沈长离化回了龙身，浸泡在冷泉中。银鳞变了颜色，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血红色。
月亮藏在云层之后，只差一段弧线，便能走向圆满。
巨龙盘绕在泉水中，赤葶毒发作时，烙入骨髓的痛，红丸产生的幻觉，以及，她在那祠堂说的话——不爱他了，也从来没有爱过他，一切都是假的。
痛苦到了极致，反而产生成了一种凌虐的快感。
祠堂中，只记得那神女像朦胧悲悯，一轮明月高悬，什么都没有。
*
离满月还有三日。
白茸一直在宫中修炼。
她不预备再睡了。
仙帝已经坐化了，但是历骅的继任仪式没有继续。
早几日他不知在下界遇到了什么，回来的时候似乎受了极大刺激，之后便一直在宫中养伤。
最后一日，她预备去一个地方。
白茸记得，仙帝坐化前，与她说过九重霄天道所在的地方。
只是，从前她不知道要如何进去。
这一次，她屏气凝神，控制自己的灵气，将灵气在注入了莲花中。
眼见那九重门扉在面前徐徐打开。
仙帝传承的修为，竟然就是打开这里的秘匙。
她抽回手掌，缓步独自御剑走了进去，只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切。
进去之后，似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与空间的变更。
这里便是如此玄妙的空间。
天道？
天道到底是什么，又到底在哪里？
这样走了许久之后，在白茫茫的一片尽头，白茸看到了一汪泉眼。
她想走近那一汪泉眼，却意外在泉眼边，见到了一个高挑的影子。
那人纯白色的发，纯白的眉，一身白袍。
他与这个幻境一模一样，完全没有任何颜色，像是一抔新雪。
她低垂了眉眼，最后，没说出来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两字：“师父。”
“绒绒。”
“你终于来了。”
见她一直不动。
“什么时候？你变成了这般。”男人说，“与我这般疏离，不亲近。”
他这话里，似乎有些扼腕叹息的意味。
她刚被点化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人就是若化。
后来，也是一直随在他身后，学习术法，学习作为人的道理。
“孩子，若是可以永远不长大便好了。”他缓缓走了几步。
“这里，其实，是你的出生地。”他指着旁边雪白的山、河与水。
有一株其余的树，树枝是纯白色的，散发着冷冷的玉石质地。
白茸其实一直不确切的知晓，自己到底从何而来。
“你出生在昆丘，是不死树的化身。”
“我从树上折了一根枝丫，带回九重霄，点化后，没想到，是个如此灵秀可爱的姑娘。”若化微笑。
不死树。
白茸默默望着那一棵树。
原来，她来自这里。
倒是也怪不得，这么多次，她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那树非常高，立于三世镜边，纯洁无垢，似乎与镜子连作一体。
她可以感受到，有一股灵脉，在树的躯干中流淌。
旋即，化为三世镜，支撑三界界限的滋补。
在天道的控制下，循环从万年前便开始了，一直到如今。
若化一直看着她。
从前，白茸对他一直很依赖。
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忽然就开始对他越来越疏离了。
甚至连自己的心事，都不在与他言说。
“师父，灵机也是你吗？你在人间的化身。”白茸沉默了许久，忽然问。
若化有很多化身，行走三界的时候，多用化身。
“你是如何发现的？”他一挑眉。
白茸低着眼：“他结印的手势与师父很像，而且，你们的灵息，约莫也有……七八成的相似。”
她心思一贯很重，又细腻细心。
只是，若化倒是没想到，她能发现到这一层。
“你为何一直没与我说？”
“我想，师父应该也有师父的理由。”白茸说。
“你继承了历庭的灵力后，修为确实进步了，感应也这般敏锐。”
白茸没有回答。
他说：“明日便是决战的日子了。”
“将他封印，永远镇压。”若化瞳孔灼灼，“便是你这一次的任务。”
当年，天阙的身躯被镇压在了蓬莱，一直到现在，依旧在蓬莱，被专人守护着。
沈桓玉这样合适的身体，几千年难得一见。龙骨不可能再借由其他人的身躯复苏了。
“师父，您为什么要去人间，又为什么要去创立问剑宗？”白茸问。
“青岚宗被沈长离沉了，凡间，需要新的剑宗替代青岚宗的位子。”若化说，“这一切，都是天道的授意。”
天道。
又是天道。
“师父，天道到底是什么？”
“天道无形无体。”若化只是笑，“没有人能够窥探到真迹。”
他的样子忽然发生了变化。
忽男忽女，声音和外貌，都开始变化。
“用眼睛看到的，终究都是迷障。”
白茸不做声，她细白的手指开始收紧。
白茸低着眼，她看到若化身后的那一道往世镜。
天道给玄天结界和苍云楔供应力量。
他们回馈天道，按照既定的轨迹生活。
沈长离是叛逆者。
只是，这样的叛逆者，
想要天道，纯粹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绝不可能在意他人生死存亡。
白茸默默看着远方，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纯白。
原来，人这一生，都是早早安排好了的？
那这些人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道，到底是什么？
“玄天结界已经开始溃散。”若化说，“沈长离彻底打破了三界平衡，界限还能坚持多久？”
见她没有做声。
若化说：“莫非，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有犹豫？”
“他只个负心郎而已。”若化微微一笑，“都已经对你做出了这些事情。莫非，你还想饶恕他？还是对他余情未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听话的？”若化似乎在思索什么。
明明从前那样乖巧。
“哦，应该，是在遇到了那条龙开始的。”
他抚着她乌黑的发丝。
开始变得多心，甚至还说着什么，想要下凡，还他一段因果。
甚至，现在，那条龙，又给他造出了这样大的威胁。
倒真是命中注定的灾星。
沈长离是让人棘手的叛逆者，这么多年，他是第一个，只靠着自己，发现天道秘密的外来者。
加之有那样的修为天赋。
天道有弱点。
它无法修炼。
纵然是借用他人的躯体，也无法与顶尖高手抗衡，无法做到靠力量统御三界。
穷尽办法，他也不会是沈长离的对手，好在，他还剩早早布局的最后一枚棋子，他最乖巧可爱的棋子。
……
满月夜。
黑压压的旌旗飘在空中。
封魔阵已经早早备好。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云台上站着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持剑的女人。
黑压压的妖军，最前方的是他们的王。
隔着一道天堑，两人隔云相望。
妖界那边的妖军想，甘木神女从前是仙界文官，并不擅长战斗，都说，她只是用美色引诱了当年的妖主，却没想到，真人却是这般英姿飒爽。她今日将一头乌发高高挽起，面如桃花，眸若星子，倒有几分，薄刃，三尺青锋一般锐利清艳的气质。
仙界众人，都在云台汇聚着，许多仙官，也是第一次，清晰明了地看清，这个传闻中貌如修罗的可怕魔头，这一次，到底也露了真容。
他们都没想到，他还那么年轻，一身织金黑袍，面容清俊秀丽，不可怕，甚至有点冷淡凌冽的漂亮。曾经仙界也有过不少兽奴，面容都很漂亮秀美。
仙界众人差不多也明白了，他不喜欢露面的原因。
这位传闻中的妖皇性情残忍冷酷，他堕仙之后，这几百年，仙界与他近距离交手的仙官几乎没一个可以活着回来。
一面是冬日飞雪，另一侧，却因为白茸灵力的阻隔，依旧是十里艳阳天。
这一次，她的任务是要拖住沈长离，将他尽可能留在阵法中。
待伏魔阵备好，便可以他封印于此。
沈长离会用很多武器，却唯独没有用剑。
白茸持着白虹剑，朝他奔袭而去。
他用的是一柄长唐刀，刀法极为娴熟。
恍然之间，她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还是青岚宗的时候。
那时她完全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样的时候。
如今太阳还未完全下山。沈长离力量远没到最鼎盛的时候，但是依旧极难对付。
隔着玄古阵法，白茸隐约可以感受到那一股可怕的威压。
仔细想来，这是她几辈子第一次与沈长离正面对上。
白茸咬紧了齿关，作为三界最大的魔头，从前的剑仙，他给她的压迫感，确实是从前那些小妖无法比的。
每一次刀剑相撞，她的手腕都会被镇得发麻，只觉得剑即将脱手而出。
沈长离头脑很清楚，今日并未与她多缠斗。他想要破阵。
白茸举起了白虹。
她瞳孔扩大。
那是一个假动作。
沈长离绕过了她。他的目标是，她身后的玄古大阵。
随着他手中，那一柄青色的唐刀，带着滔天魔气斩下。
像是击打钟磬，空中甚至发出了一道道水波状的波纹。
阵法大阵如今的供灵者是她，大阵受到了这般冲击，白茸脸色刹那惨白。
她倒退了几步，只觉得喉咙一阵腥甜，被她强忍了下来。
他也发现了，面容微微一沉，收回了唐刀。
“仙子，您没事吧？”芙蓉架着飞马，不要命冲进了战场，把她拖上了飞马。
离那个魔头那么近——看清他模样后，芙蓉愣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便不要命迅速叫飞马离开。
终于回到云台时，神女还没说什么，她已经瘫软在地上了，一背脊的冷汗，脸色和她分不出哪个更白。
她竟然敢冲到那个魔头眼前了。
九重霄曾经能与沈长离靠那么近的，现在没一个还有命回来。
白茸此刻方觉胸口发涩，旋即，竟是接连吐出了好几口血，吓得芙蓉面色也惨白，迅速给她拿来疗伤的丹丸。
周围都打成一团，仙界有战力的人实在不够，不然怎么可能轮到她这样的文官来。
“无碍，只是淤血而已。”白茸朝她一笑。
她继承了仙帝的修为之后，使用尚还不熟练，毕竟不是自己的灵力。抗打能力倒是上升了。
“竟然可以与那魔头斗那么久。”
“太厉害了。”
芙蓉交口称赞。
白茸手指抚过胸口，没做声。
她心里清楚地明白。
沈长离留手了。否则，这一下，她至少心肺俱裂。
服用完丹药后，她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站了起来，重新回到了法阵。
沈长离没有离开，甚至还停留在阵法内。
玄古阵法诛杀妖魔，天然对妖兽有克制作用，普通的妖兵不敢接近。
他竟可以在期中没有压力地停留那么久。
沈长离神情打量过她，在她胸前伤处停了一瞬。
她不做声，拔出白虹，朝他冲去。
“白茸，用这柄剑伤不了我。”他说。
她被他用手臂揽入了怀里，男人冰冷的手指，摸了摸她失去血色的唇。
白虹剑被他这样，硬生生用手指折断了。
他扔掉了白虹碎片。
沈长离问她：“仙子不是还有一剑？为何不拿出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有收住声音，动作也丝毫没有收敛。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狂悖不驯的男人。
白茸擦去唇角血迹，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没带来？”
“只是——我从最开始，便不喜欢那柄剑，纵然它很好用，也还是不喜欢。”她露出了一个笑，温和地说，“沈长离，那是你用你的护心铸的吧。”
“偷偷铸造好，又托人赶在我生辰的时候送来，是想要我一直带在身边，随时想着你念着你吗？”
他看着她拿剑，唇边方才扬起的，那一点浅淡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漆灵山，你便想将你的护心给我。”她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怕我压根不想要吗？”
“后来，你和楚挽璃在漆灵山亲热过后，你便又把它给了楚挽璃是吗？”她一笑，“谁都可以用的护心。”
“那这剑上，有没有楚挽璃，或者哪个女人留下的印记呀？”她细软的手指抚过剑身，彻底后腰乌沉沉的剑鞘封印，解开了剑上的封印，缓缓说。
月光下，那一柄剑剑身毫无瑕疵，银色流光溢彩。
她看着沈长离。
护心在她手下，温顺安静。
她柔软的手指抚过剑身，很温柔的爱抚。
男人狭长的凤目盯着她，眸光已经变了。
再过几百年，他也难以抑制这样的本性，况且还是久旱逢甘霖。
他没做声，之前杀人，轻而易举与她周旋时都没变的呼吸，悄然变了。
眼神死死黏在她的面容上，是本能反应。
若是不是在这样的场合，她会被他剥皮吞吃，吃掉一点剩不下。
他喉咙有些干涸，想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本能驱使着他，想像一条最低级的狗一般低头，对她俯首称臣。
再寻出千般万般借口，与她解释，他没有如此过。想要她继续下去，接纳他，原谅他，让他回到她身边。
“我有没有弄错？楚挽璃从前是这样做的吗？”她歪了歪头，看向他的眼睛，忽然说。
“嗯？阿玉，你们洞房花烛时，楚挽璃是这样对你的吗？”她朝他莞尔一笑，“阿玉，你曾经赌咒发誓过什么？你会永远一心一意爱你的妻，永远对她好维护她，心里眼里都绝不会有别人。”
既是如此，那为什么要对楚挽璃违背诺言呢？
那应该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剑修，最年轻漂亮的时候吧，成熟得恰到好处，气质干净，有点长存的傲气，确实像是一支雪山上养育出的花。
而不是现在，已经堕入魔道，被本能控制，没了傲骨，甚至连剑都无法再握住。
像是一抔，已经脏污了的雪。
他握着长刀的手，松了，鲜血不住从指尖流下，他毫无察觉。
他琉璃色的眼看向她，已经克制不住地化为了兽瞳。
一阵恐怖的魔气在阵中扩散开。
不知是不是那一番话起了效果，还是因为换了剑。她动作明显变得更加利落。
她终于从那种被压制到无法喘息的环境中喘过气来。
这一柄剑，对他而言确实格外有效。
他的右颊上，留下了一道被剑气划伤的创口，很深，一直在不住地流血。
他毫不在意自己破相，也不在乎流血。
“还有一刻钟。”司命的传音在这时来了，“坚持住，阵法马上要好了。”
她握着剑的手，终于松了一刻。
她原本不是武官。
一边供应阵法灵力，一边与他对战，实在是太累了。
事前，没有任何人想过，她能做到这一步。
魔血洒落在了玄古大阵上，升腾起阵阵白烟。
那些仙兵，压根都不敢接近他。
白茸还在喘息。
她不知道，沈长离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似从那一点，情绪中恢复了过来。
天色暗沉，不祥的血月光辉下，血流成河。
仙兵折损越来越多，没人敢接近他们。
以两人为圆心，形成了一道分隔带。
沈长离脸上被溅了不少鲜血，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尽力了，周旋之余，在他手下，救下尽量多的人。
黄昏之时，伴随着一轮血色的满月升起。
他面容上覆盖起细密的鳞，手指指尖化成了龙爪，墨黑的发也开始褪为银色。
那个坐在尸山血海中的魔头，在这一瞬，从梦中化作了真实。
因为灵力过度消耗，她开始有些发昏。
她眼前一花。
他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迦南香萦绕到了鼻尖。
男人冰冷的手指扼住了她纤细的喉骨。
对上他那一双色若琉璃的眼，冰冷冷的。
呼吸似乎都被夺走了。
这是白茸第一次见到他这种样子，月色下，他眼神与平时完全不同。
她双手都已经麻木了。
这是她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作为敌人，沈长离有多可怕。
他是一头冷酷、残忍的野兽。甚至不会一击毙命，而像是豹子，会恶意地玩弄对手到死。
可是，他手指没有用力，而是一路往下，白茸身体一僵，他没有多做什么——而是，握住了她手中的剑。
他的手掌被剑刃割得鲜血淋漓，他却满不在乎。
就这样，拉着剑，越来越近，剑尖直指他心脏的部位，扎了进去。
他琉璃色的眼看着她：“绒绒，你能杀得了我吗？”
“再迟，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过了，他便会破开阵法。
吞噬天道。
从此，生生世世，三界五行中，她都再也逃不脱他了。
男人摸了摸她的面颊，低声说：“我便是再脏，再负心，再如何待你，你也走不掉了。”
她会像那一只傀儡一样，永远留在他身边。
她的眼神永远会放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别人，永远最爱他。离不开他，时刻渴求他，日日都陪在他身边。

第92章
只有一炷香不到的时间。
沈长离在耐心陪着她，白茸意识到这一点——像是某种猎物入阵，他性格一贯如此，猛兽猎捕的时候会玩弄自己的猎物。在沈长离眼里，或许她就是一只这样的猎物。
大阵中只剩他们两人，狂风呼啸，白茸发髻散开了，她及腰的黑发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脸色像是雪一样的白。她纤细的手，没有松开那龙鳞剑的剑柄。剑身上张开的锋利的鳞片，将男人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
他浑不在意。
沈长离不厌恶这样的状况，此时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纵然外头血海滔天，这一瞬，这一方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二人，他的本命护心将他与她紧密相连，透过龙鳞剑，沈长离可以感受到，她手掌肌肤的触感与热度，感受到她的呼吸和脉搏。
这是沈长离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样贴合本能的快乐。像是一艘在外漂泊已久，流离失所的小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系绳。他既想用全副心神占有她，也难得地想臣服于一人脚下。
龙鳞剑割破了他的手，鲜血汹涌而出，只是他显而易见不在意。
“你这样做，只会让我对你越来越厌恶。”她说，“我不喜欢弑杀暴戾的魔鬼，更不喜欢毫无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野兽。”
“你一早想给我的就是这个吗？”白茸低眸凝向剑身，莞尔一笑，“这是你们的习性吗？遇到一个女人，便要给她一片自己的鳞作纪念？好在你身上有那么多鳞，不然，你的每个女人都分一片，都快要不够了，是不是？”
白茸向来知道什么样的话可以刺痛他。
伤言如刀。
男人瞳孔中光华迅速消失了。龙化后显出本相的沈长离和平日模样相差很大，兽类的竖瞳给他增加了极强的非人感，和平日清俊公子的样貌相去甚远。
冷血兽类、残暴、非人。
或许从最开始，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白茸略微转动了一下剑身，沈长离手上创口极为严重，但是，她看得到，血肉依旧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逐渐愈合，魔躯给他带来了非比寻常的恢复能力。
“就算有这柄剑，你知道我也杀不死你。”白茸说，“沈长离，这一切都是你筹谋好了的吧。”
“筹谋已久的宏图霸业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你怎么舍得现在就放手呢？”
“你做这么大的局，将这么多无辜的人卷入这场局中——”白茸说，“你过惯了声色犬马的日子，这冷僻的九重霄，到底有什么这般吸引你的东西，让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
两人目光相接。
那个唯一的答案已经在白茸心底浮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白茸问。
“从很早开始。”沈长离说。
最开始，他从楚挽璃身上发现了端倪，通过飞升后的悉心调查，他花了数百年，探寻到了九重霄内天道的秘密。
无论是夔龙族灭，还是他妻子为了祭祀身死魂消，不过都是早早设定好的剧本。
若是他不是自幼被龙姬换骨，或许，沈桓玉也不会消失，沈长离压根就不会出现，白茸与他平平顺顺幸福走过一生。
他任由鲜血从指尖落下，倏然笑了：“是，你说得对，我既注定了要做魔头，为何不干脆接受命运的安排？我就是这样的人。”
衣裳被汗水浸湿了，白茸看着那双冷酷，似乎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眼睛，心神一颤。
沈长离平静说：“你若是不在此处杀了我，过了今日，天道会为我所用。”
翌时，他会成为真正的三界共主，掌握天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想要什么都可以达成。
已经很久很久了。他一次也没有，从她的眼里看到过从前那样灼热的爱意。
他是冷血生物，自小感情冷漠，情感迟钝，被抽走情丝之后尤甚，无论是自己被折磨，折磨其他，杀人，被杀，都不会让他有多少情绪波动。
可是，这一瞬。
不知道，是痛苦，或者是什么其他异样的浓烈情感。
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强的撕裂感。
白茸说：“天道与苍云楔和玄天结界相连，若是你是要强行夺走天道。这个位面定然会开始崩塌。”
皆时，只会死伤无数。
沈长离一笑：“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为了达到目标，牺牲和流血是不可避免的。
“况且，就算你成功到达了无尘地，你要如何操纵天道？”白茸说，“那个地方不是用蛮力可以进去的。”
沈长离抽回了手，他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一收。
他手中有一颗心脏。是一颗魔心，上面缠绕的凸出经脉还在跳动。
白茸在那一颗心上，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
她浓长的眼睫微微一颤，这一瞬，她严丝缝合的神情才终于有了一些松动。她看向那一棵心的眼神，甚至有几分温柔的悲悯。
白茸没想到，楚挽璃最后的结局会是如此。
她其实从未恨过楚挽璃。
她不过是个被宠坏了，天真幼稚的大小姐。
很久了，白茸甚至从未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有一瞬，他甚至起了一种冲动，想把手中那一颗心捏为齑粉。
为什么？
对他以外的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白茸都可以平等地原谅、给予温柔的关怀。
对阴山九郁也好，对楚挽璃也好，对楚飞光也好。
沈长离深恨她这样的博爱，为什么——她不能讲这样的感情都用在他身上。
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他？
“沈长离，一日夫妻百日恩。”白茸抬眸看他，平静地说，“她好歹曾经是你名义上的妻，你这般冷血，薄情寡义，出尔反尔。这辈子，你到底有对谁有过真情？你从前对我的好，也都只是伪装的吧？你那时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惜，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出身在锦衣玉食里，习剑修行也是天资绝伦，一路做什么都顺利，在鲜花与掌声中长大。”白茸说，“习惯了从高处俯瞰世人，沈长离，你受惠于天如此之多，对天下苍生却没有丝毫悲悯之心，满手鲜血。”
她的情绪通过剑刃传了过来。
冷淡，厌恶。
像是刀刃一样，把他刺伤鲜血淋漓。
“是。”他手掌收紧，剑刃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鲜血纷纷扬扬洒下，伤口深可见骨，他浑不在意，笑着说，“我过得很好，一路顺风顺水，出身好，天赋高，要什么有什么。”
“几百年便修炼出了这样一身修为，在青岚宗的时候就千呼百应，去了妖界，更是万人之上，我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又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们对我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路边野狗罢了。”
白茸不再说话。
她眼中，对他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越来越不像了。
她无法在他身上，再看到半分从前沈桓玉的影子。
“我本就不是他。”沈长离眸底露出一丝讥诮，“你把我当成另一个男人，透过我看着他，甚至梦中叫的也是他的名字。”
莫非以为，他会不知道这些事情？
“阿玉叫的不就是你？”白茸擦去额角汗水，“只是因为失去了和我的那一段记忆，你就要完全否定自己曾作为沈桓玉生活过的那么多年吗？”
沈长离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暗金色的眼看向她，朝她走近了一步。
两人距离实在是太近，只有一个身位。
白茸没动。
“那你再那样叫我一声。”他垂眸看着她，低声说。
走近了，这样瞧着久违的她，他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白茸温顺平静。
待他接近，即将伸手——白茸无比熟悉他这样的动作，从孩提时代开始，无数次，他拥她入怀，用的姿势都和现在一模一样。
怀中女人身体温暖柔软。和他坚硬冰冷的身躯完全不同。
沈长离没想到，甚至也没多去细想，白茸的异样。
他毫无防备，没有护体的灵力，没有护甲，那一柄剑被她握在手中，她从剑身中，可以感受到沈长离的脉搏，比往日跳动快许多。
旋即，他怀中光芒已经爆开。
白茸抽身退后了半步，虎口压住手中剑身，沈长离与人对招无数，他瞳孔略微一凝，已看出了白茸的起手式，可是，他强行压抑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下一瞬，她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冰冷的剑刃，没入了他的胸口。
从左胸的位置，没入了大半。
两人太近，他没有躲闪的空间。
她的动作没有犹豫。
龙鳞剑冰冷刺骨，带着几分雪水的清冽和冰冷。
天地万物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白茸脸上没有表情，平静，漠然，她长发被风吹得猎猎，身姿端丽洒脱。散开的发髻被她用一根发绳随意束成了高马尾。看起来像是一个端丽的女武神。
是楚飞光曾用过的剑招，回光，适合袖里绯这样短小的袖剑，是致命的刺杀招式。在这时，被她用在了沈长离身上。
白茸用师父曾教过的剑法，将这柄龙鳞剑，送入了沈长离胸口。
被自己择定的伴侣，用龙鳞剑贯穿心脏，他从前在夔龙族的传说中，听闻哂笑过这种愚蠢的龙类。
白茸手指一顿，没拔出剑，身形朝后爆掠。
是他龙心的位置。
他魔化了，血却依旧有温度，甚至连那一颗心，也是柔软的，跳动的，和人的心，没有不同。
沈长离周身被笼罩在一团血色的云中，气温骤降，云中隐有雷鸣之声，那一团血色的云中，浮现出了巨大的银龙虚影。
“放箭。”一侧的云梯之上，历骅咆哮。
光箭如雨一般，攒入了那一团血云之中。
玄古大阵也在这时终于结阵完毕。芙蓉扶着白茸迅速后退，满面庆幸：“太好了，赶上了。”
“那魔头这次总该死了吧。”
司命凝着远处的一团浓云，淡淡说：“那是他的本相，妖兽极端虚弱的时候，方才会化出本相来。这么多年，还是沈长离第一次被逼到这份上吧。”
他上下打量了白茸，她身上的血显而易见都不是自己的。
沈长离没有伤她。
白茸默不作声，问司命：“封印可以维持多久？”
“永世。”司命说，“这般魔头，适合在八大地狱中度过余生。”
她默默看着远方。
妖兵那边却出乎意料的沉默安静，没有统率陨落的不安彷徨，旌旗在风中飘扬。
“后退！”司命忽然厉声呵斥。
那一团浓云消散了。
玄古大阵发出了低低的轰鸣之声。
“糟了。”司命说。
旋即，他瞳孔扩大，看到了这辈子最难以忘却的景象——
云层之上，那一团血色的雾气中，冲出了一条巨大的银色夔龙，玄古大阵金色的枷锁束缚着他，箭雨倾斜而下，都纷纷被他坚硬的鳞甲阻隔，巨龙还在不住地流血，他胸甲前的位置少了两片鳞，其上插着一柄光华四溢的剑。
“都集中，射那一块。”历骅厉声说。
他没有护心鳞的地方。
“我们都低估沈长离的修为了。”司命远远看着这一幕，低声说。
天阙几千年的龙骨、本身便是不出世的剑修，加之他魔化程度比他以为的，还要可怕许多。
白茸一直没有做声。
巨龙暗金色的瞳孔转动，准确无误，在人群中，摄住了她。
那样冷血、邪异的一双眼。
白茸会杀他吗？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沈长离心底其实一直不相信，白茸会伤害他。
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信赖的人。
属于沈桓玉那一点残余的潜藏意识，固执地待在他灵海深处。
告诉他，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不会离开他，不会背叛他的人。
幼年在宫中时，她对那个孤零零的小男孩承诺过，他不用再这样压抑自己性情，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和她说，做什么都可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离开，会陪着他，不会让他再独自一人。
银龙在不断地流血，鳞片混着鲜血从高空中洒落下，云台地面被染成了银色，都是他的龙血。
他在用蛮力破阵，那一双峥嵘漂亮的龙角，被折断了一根，他毫不在乎，宛如察觉不到疼痛。
白茸手指微微收紧，闭着眼，一言不发。
司命对她说：“你快逃吧。去那个地方——或许还能保你一命。”
“破了。”妖军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随着华渚的一声令下，潮水般的妖军，朝着天门汹涌而来。
巨龙在天空中盘桓了一圈，化回了人身。
沈长离两根手指捏住了穿透在胸口的剑刃，硬生生拔出了那一柄剑，握在了自己手中。
一道磅礴剑气朝天门直冲而来，其中暴烈的杀意凛然。
她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冰凉。
……
白茸再睁开眼时，她看了一眼四周，自己还活着，身上没有少哪个部位。
她的手腕被捆仙锁紧紧扎起，束缚在了背后。
视野内，尽是一片熟悉的纯白，背后是冰冷光滑的树干。
沈长离将她带来了无尘地？
他果然有办法进来这里。
她试着坐起了身子。
她被捆住了，捆在了——不死树上。白茸微微弯了弯唇，命运有时也真有趣。
不远处，一片纯白之中，陡然出现一道玄色的影子，黑白对比如此强烈。
他面容苍白，唇也是白的，银色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身上毫无血色。胸前那一处创口没复原，白茸视线往下，看到他垂落在身侧的左手，那双素来有力的手，如今看不出任何生机，死气沉沉地软绵绵垂在一侧，是他强行是用龙爪撕裂玄古阵法的代价。他原身那一根折断的龙角，估计也永远没法再复原了。
看来，她做的事情，也不是毫无意义。
白茸很平静，没有愧欠，没有心虚，她不怕死，也不怕活，什么都不怕了。
那一双云靴停在了白茸跟前。
一具软绵绵的东西被他用完好的右手，甩到了她面前。
是若化的尸身。
若化是天道使者，无尘地的看守者，他死在沈长离手中毫不意外。
她抑制不住自己想吐的冲动，看清若化尚还圆睁的眼睛时，她终于控制不住，真实吐了出来。全部吐在了他干净的云靴边。
男人暗金色的眼就这样平静看着她，看着她吐完，吐得狼狈不堪，发丝黏在雪白的面颊上。
“你为什么要杀师父？”
“他是我仇人。”沈长离简短说。
若化是天道使者，楚挽离背后的操纵者，暗中与魔界勾结，助纣为虐，三界有如今的混乱模样，他居功至伟。
若化诛他全族，暗中操纵龙姬给他下了赤葶毒。是他今生，最后一桩需要报的仇。
况且，不杀他，他也不可能拿到天道。
“我以为，你是为了报复我。”她想要跪坐在师父脚边，给师父合上眼睛。
若化不是完人，对她也是利用居多，纵然动机不纯，却也无法消弭他对甘木曾有过的点化抚养之恩。
他盯着她的手指，唇角划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是，白茸，所有你爱的在意的人，我都会一个个杀给你看。”
他冰冷的手掰过她的下颌：“魔头，不就该是这样做的？”
这是沈长离第一次见到天道。
若化死后。
天道终于显出了形状，是一道纯白色的卷轴，被他静静握在手中。
沈长离十九岁时，历练途中去过一次十巫谷，巫彭有神力可以窥探到天道，与他说，他的妻注定死于祭祀，那时的他只是一笑而过，毫不在意，他一辈子也不打算娶亲，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妻。
漆灵山意外的一夜后，他想法变了，开始筹划娶她的事情，后来，与白茸接触越来越多，当这个预言的迹象越发明显时，他不得不开始正视巫彭的预言。
他与楚挽璃拜堂成亲，预言却依旧落在了白茸身上。
往后，他堕魔，成了三界恶名昭彰的魔头，又应了他出生时，灾星降世的预言。
她嗓音透着一点因为疲惫和脱力的沙哑：“沈长离，你能不能不要动它？否则，玄天结界和苍云楔都会破损，如今的三界，也都不会再存在了。”
她用的是从前小女儿时求他的语气。
她如今还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在捅他那一剑后。
他在她身边弯腰，白茸呼吸滞住，看到他胸前那狰狞可怕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表层肌肤却已经变成了邪异的黑。他冰冷的右手，扼住了她柔嫩的脖颈，一分分收紧。
她说错话了，她会被沈长离掐死。
几分钟后，她的呼吸重新回归顺畅n。
男人清俊的面容阴云密布。白茸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他冰冷的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脖颈。
“把我的绳子解开吧。”白茸揉了揉脖子，疲惫地说，“我不会跑，被下了封印，也跑不动。”
一股无形的大力忽然将她拉近，白茸身体一晃，站立不稳。
沈长离肌肤愈合了，但是心脏上的创口还在流血，疼得让人灵魂几乎抽离，因为是被自己的龙鳞剑刺伤，那创口无法复原。提醒着他，她方才对他做了什么。
“白茸，你该死。”他声音透着一点阴狠的沙哑，“死一万次不足惜。”
她被沈长离塞入了怀中，紧紧扣着，是那个在玄古大阵中，没有完成的拥抱，她双手绳子被解开了，随即被他大手压在了他的腰上。
他满身都是血腥味，体内灵脉暴动，一切都糟得不能更糟，因为受了重伤，他应该在高热中，身体不像往日那么凉，落在她脖颈的呼吸也不均匀，是滚烫的。一道冰凉的东西被他大手按住，强行塞入了她的后颈。他比她高大那么多，密不透风抱着她。过了许久，见她没有反抗，这受了重伤的龙，呼吸方才逐渐平稳了。
白茸垂着睫，一言不发，乖巧柔顺，默默承受着他的戾气。
“你要在这里吞噬它？”白茸问。
沈长离定然有办法可以操纵天道。
他成功了，踩着无数人的骨与血。
吞噬了天道后，他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三界共主，与天同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和力量。
昆丘上，那一口透明的泉，还在不断地潺潺流水。
“三界会崩溃吗？”她说，“包括九重霄？”
他右手在她面颊上停留了一瞬，就拿开了：“会。”
卷轴被沈长离的灵力冻结，在这样可怕的低温下，卷轴实开始逐渐消失，被他避作了原型，化为了一道暖洋洋的光晕。
他让白茸留在这里，或许是想，等一切都改变之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依旧是她。
她表情平静宁和，清纯的脸被光晕照得暖洋洋的。她脸蛋很小巧，五官也都精致小巧，时常便显出一副纯良无辜的小模样。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功败垂成，最后一刻了，他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感情。
或许是已经认命了，她也不再那般抗拒。
天道卷轴在一侧沉浮。
白茸忽然凑了上来：“沈长离。”声音里没有怨怼，认真叫他名字，像是以前叫沈桓玉一样。男人高大的身子顿住了，他将自己左手藏在了袖中，大手将她的头颅按向了自己。
“你不能不要卷轴？”
“你的野心就那样重要吗？”
“白茸，你还爱我吗？”他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白茸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和他比平时跳动得更快的心。
她没有说话。
说个简单的谎言，或许有利于她的计划，但是，她不愿意撒这个谎。
“……换个问法，你曾爱过我吗？”
她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你爱的到底是你的阿玉，还是青岚宗的沈长离？”他没压住唇角的讥诮和冷笑。
白茸平静地说：“曾经都爱过。”
他笑容凝固在唇角。
阿玉是他，沈长离也是他。
她第一眼见到他，就发现了他和阿玉细微的不一样，可是，她没有失忆，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她的阿玉啊，世间只有一个，动作神态性情都一模一样，她怎么能不爱他呢？从前，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为他流下的那些眼泪，不曾有过任何虚假。
沈长离的大手几乎把她的手臂捏疼，他猛然低头，那双暗金色的漂亮的眼，凝着她不放：“你说什么？你骗我，怎么可能？”
白茸清晰地说：“从前，我确实，曾爱过你。在青岚宗，遇到你之后。”
“我是人和龙的混血。”他薄薄的唇线紧绷，“不是你想象里，青岚宗光风霁月的剑仙。”
“和你是什么有什么关系。”白茸说，“你就是你。”
她不歧视妖兽，也不觉得他们和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漆灵山那一次我第一次见你原身，便觉得很漂亮。”白茸说。
并没有什么不适。
这些普普通通的话，这些事情早早都过去了，说完后，她没什么感触。
沈长离的反应却很异样。
他清俊的面容堪称阴沉，眼睛似乎要把她看穿：“你骗我，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收我的护心？”她既爱他，又知护心是龙类的定情信物，为什么她不早早收下？
“我那会儿不知是你的鳞片，也不知洞窟中那条受伤的龙是你。”白茸说，“这种礼物太特别，我不愿意与其他兽类有纠缠。”
一切只是他作茧自缚，那时，厌恶自己龙的身份，却又克制不住本能，想在她身上留下气味，占有她，让她收下他的鳞。
沈长离瞳孔中的情绪太过复杂。
他不善言辞，索性不再抵御本能，径直伸了手，将她揽住，死死扣入了自己怀里。
感受到她被他触碰后，躯体本能的冷淡僵硬和抗拒的反应，他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把一切都按下去了，他心上那一处创口又开始重新流血，提醒着他，一切都只是曾经。
“曾……”
对她离开人间后发生的事情，她刻意避而不谈。
他的心猛然刺痛了一下，那种灵魂抽离一般的痛又发作了，沈长离视而不见，只是更紧而强硬地揽住了她。
他去亲她乌压压的发。
“你这般关心天道，关心三界，为什么……一直不问我的事情？”他在她耳边说，说的快而低，“我从没把鳞片给过别人。”给楚挽璃的那一片是死物，所以，楚挽璃意外碰了他真正的护心后，他会那样暴怒。
心上创口似乎不疼了，被一种其他的异样情绪塞满了。
他的龙鳞在她体内，两人挨得很近，他右手扣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那时他不屑于找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求爱，而现在——
若是可以回到从前，一切都还有机会的时候。
他会变成一个庸俗的男人，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默不作声孔雀开屏，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求爱，然后完完全全把她护在自己的地盘。
白茸丝毫不感兴趣，对他的话毫无反应，随口问完，又阖上了眼。
男人唇线抿起。
从前，白茸会紧张兮兮地问沈桓玉，觉得哪个小姑娘最漂亮，是不是最喜欢她。
白茸却从没有问过，他是否真的和那些女人有过什么。
最开始，他一闻脂粉味道都会觉得恶心，他迫使自己坐在那些女人的寝宫里，把自己当成从前的沈桓玉，把那些女人当成从前的白茸，与她们聊天，耐心陪伴，把部族关系维持得很好。
那些女人也都说，他很温柔，待她们都好。除去始终无法克服恶心的心理障碍与她们亲密，他可以把一个丈夫该做的事情做的极好。那时他想，他也可以做到沈桓玉做过的事情，既是如此，白茸为什么，不找他索求这样的爱？
炼化天道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他不想松开白茸，索性就这样抱着她，很快陷入浅眠调息的状态。
沈长离再睁眼时，发现他的双手被树丛中伸出的坚韧有力的藤蔓捆住了。
沈长离不意外，也并未愤怒，甚至不动声色整了一下坐姿，由着她用藤蔓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男人靠着树坐着，有几分慵懒，他出落得比少年时代更加高大英俊，四肢都修长，狭长冷淡的眉眼在这种时候会显出一种别样的味道来。分明孩子都有了，早是人夫和人父了，他身上竟然还能看到一点初尝恋爱的青年的涩味，和身体的成熟调和得正好。
她穿着一身白衣，身姿袅娜，正在那一汪泉眼边，弯腰看泉水漂浮的花瓣。
沈长离睡意未散，就这样靠着树看着她。
他本想说话，思及她昨日的话，又想让她先开口。
“别碰那里。”直到他瞧着她朝着卷轴方向走去，提醒，“你操纵不了天道，只会被反噬，顺便毁了你的三界。”
他今日倒看不出多少急不可耐，想要炼化天道实现自己野望的急迫。
声音里也没什么不悦的意思。
他已经塑成一道心剑，护在了白茸身前。
以白茸如今实力，触碰天道，只有一种结果，就是被反噬，她不可能操纵天道。
她不可能不清楚这件事情。
“操纵？”她在那一团光芒前站定，唇角翘起，朝他一笑，“沈长离，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要操纵天道呢？”
他方才放松的心神迅速紧绷，头脑已经完全清醒，心念一沉。
捆缚在他手腕上的树藤都被瞬间震碎。
男人身上方才的慵懒彻底不见了，身形已经化作一道看不到的流光，朝她掠过。
“在你心中，我一直是个需要人保护，没有自己主张的可怜虫吧。”白茸说。
“你有自信可以掌控一切。沈长离，你这辈子，就败在你的傲慢上了。”
“我了解你，比你了解我，远多得多。”
她作为无尘地的守护者，无法做出任何不利于天道的事情。沈长离是魔头，反而借了这个身份的便利。
所以，她想尽了办法，只能铤而走险，做出这个计划。
“白茸！”他的声音很远了，似乎在那朦朦胧胧传来。
他竟然这般胆大妄为。
沈长离的反应速度极快，他已经化回了原身，闪电般欺身入了泉眼，完全不管光泉对魔身的灼烫。他没有压制灵力，铺天盖地的可怕威压，几乎要把她捻碎。银龙身上满是大小创口，昔日峥嵘漂亮的龙角只剩了一根，左边龙爪也只余下一半，他从不会用这种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如今是实在顾不上。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龙化，暗金色中夹杂着浅红的血丝，看起来十分狰狞。
“你敢跳，我让三界都给你下去陪葬。”
“三界之中，包括我吗？”她浑不在意。
他速度实在太快，电光火石一般已经掠到她跟前。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
“沈长离，停手。”
这一道声音，似乎是径直传入脑海之中。白茸体内有他的护心，龙类对伴侣忠贞臣服的本能，在这一瞬，影响了他的行动。这是白茸第一次，用他伴侣的身份使唤护心，却也是永远的，唯一的一次了。
只是一瞬，然后，一瞬，也就够了。
他和她擦肩而过，没有捉到她最后的一角白色衣袂。
楚飞光给她的净火，在这一瞬猝然涨高。
火光吞噬了天道。
用着师父的净火，她十分安心。
天道开始发出扭曲的啸叫。
白茸拥住了那一团光晕，从泉眼中一跃而下。
“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安排自己的命运。”她说，“大家，或许也都更喜欢如此吧。”
————她没想到，沈长离竟然这般疯狂不要命，他随着她，一起跳入了泉眼中。
他是魔身，光泉的水对他而言是巨毒。
银龙随着她一路往下，速度越来越快，他一侧受伤的龙角已经开始融化，身上漂亮的鳞片，开始一片片掉落，疤痕被撕裂，瞳孔也被灼伤，开始流出鲜血。
他已经彻底疯了。
疯子。疯子，他本来就是疯子。
魔身若是死在了三界之泉里，会给这里带来多大的污染？
昆丘，不死树下的泉眼，源源不断给玄天结界与苍云楔供应着支撑三界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几百年前，她和楚挽璃会被选做祭品，因为楚挽璃是天道的女儿，而她的灵魂起始是昆丘不死树的化身。
她可以走光泉回到三界，别人如此，只会魂飞魄散，死无全尸，尤其这般魔物。
沈长离离她越来越近。
白茸袖内那一朵莲花光芒大作。
“破。”她用尽自己最后一丝灵力，莲花骤然放大，这莲花是甘木的法器，原也是在无尘地带出的法宝。
莲花骤然扩大，截断了甬道，他被阻住了。
他是魔神，在这种地方，便是有通天的神通，一时半会，也不可能破开这一朵莲花。
她终于自由了。
白茸视野也开始模糊，身体和灵魂却无比轻盈。
她这一生也做到了，爱恨情仇，皆是发于本心。
她是苍山神木，这一切，都是她应该做的。
甘木给她留下莲花，或许也是给她暗示了这个结局，从哪里来，到哪去去。
她诞生在无尘之地，之后也会留在此处。
她当人也当腻了，也不想再困在这一具躯壳里。
之后，她或许会变成一只自由的小鸟，一颗长安古道边的行道树，她都可以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白茸露出了一个打从心底的微笑。
天道被毁了。
大家从今往后，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不死树也燃烧殆尽了，化作了一道光芒，与天道融合在一起，一起融入了转世泉眼中。
她作为媒介，让这些力量融合得如此顺畅。
她终于获得了，她一直渴望的自由。
从□□到灵魂，一切都解脱了。
“沈长离，再见了，或者说，再也不见了。”她朝后方一笑。
毁了这一具躯壳，又用灵泉洗髓后，一切就都是干干净净的了。
六道轮回，循环不休，她可能去任何一个地方。
沈长离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是她最大的愿望。孽缘都已经干净了。
此后余生，与他再也不见。
……
这一役前，白茸去找了一次司命，司命用朱笔在她额上一点：“往后，三生簿上，不再有你的名字了。”
司命忍不住说：“你就这般不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白茸手中捏着一朵芙蕖花，朝他莞尔一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实在是太累。
她终于走完了。
终于可以轻松了。
司命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你今后定然会福泽深厚的。”
“司命，谢谢你，日后有缘再见。”白茸朝他一笑，笑容明媚干净，“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对弈。”
*
九重霄这一役，是妖界千万年后依旧在传颂的一役。
没人知道，龙皇在攻破九重霄后，去了哪里。
只有内部几个侍卫知道，他伤得有多惨烈可怕。
宣阳是仙身，最后，是他从无尘地界中将沈长离带出来的。
整整一年，他都处于重伤昏迷中，醒来后，他足足用了五年，方才可以重新化回人身。沈青溯暂代了他的位子，处理大战之后繁杂的事务，有宣阳和华渚以及一堆忠诚的战将辅佐，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白茸去了哪。
无人敢回答。
……
他在光泉中受了重伤，原身伤痕太深无法复原，巫师可以用化颜丹，给他修补人形的伤痕，沈长离却拒绝了，让他们将伤痕都原样保存了下来。
他恢复后，迅速重新掌控了局势。
沈青溯被褫夺了手中一切权利，作为和父亲最近的人——母亲意外死在了那一场战役中，尸骨一直到现在也无法找到。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已经彻底不正常了。他可怕的掌控欲变本加厉。
沈长离经常会叫他来宫中，不允他说话，只是平静看着他，端详他五官中，与白茸相似的部分。
第二年，他开始上天入地，搜寻白茸的影子了。
“她身上，有我的印记。”
她的后颈，有他最后留下的烙印，光泉也无法消除，若是她灵魂还有转世，便不可能褪去这个印记。
只是，三界六道，实是太大，一花便是一世界。
他穷极了一切办法，都不再能找到白茸的任何踪迹。
她像是一滴水，终于回归了海洋，从此再也不见。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了，沈长离的状态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从最开始的笃定，到中期的暴戾，再往后，已经逐渐化为了死水一样的死寂。
光泉给他留下的重伤，加之身上的赤葶毒素，让他变得更为残暴，阴晴不定，成了远近闻名的暴君魔王。甚至连沈青溯也怕他。
这一年，他们终于忍不住了，以拥立沈青溯为名逼宫。
沈长离正在看牵丝戏，他只是一笑，看着人群中的青年：“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你是她的儿子，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沈青溯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沈长离丝毫没有反抗，他最终被囚在了灌满了弱水的密室之中，就这样渡过了十年。
从声名赫赫的龙皇，到声名狼藉的暴君魔头，似只是一瞬的事情。
十年后，沈青溯去密室看望父亲，不见人影，只看到一副空荡荡的镣铐，悬挂在水牢中。
……
人间，冬日，碎琼乱玉，苦寒之日，街边破庙里，几个乞丐正搓着手，在围着烤火。
不远处的阴霾中，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戴着斗笠，衣裳布料简陋，却出乎意料的干净，男人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看不清楚面容，只见一个瘦削英俊的出挑轮廓。
一个乞丐笑骂：“小白脸儿，把头发拿开，给你爷爷看看。”
男人抬起头来，三个乞丐笑容都凝住了。
“妖怪啊！”
乞丐骂道，“爷爷是修过道的仙人，专克你这种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男人瞳孔清寒，他的大半边脸上，都覆盖满了层层叠叠的银色鳞片，银鳞下是一块巨大的伤痕，覆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便狰狞可怕，几乎可以说是吓人了。
男人没有做声，直到那人伸手过来时，他厌恶一切肢体接触，与人有触碰便觉得反胃想吐。
他不用动手指，便可以取在场所有人的姓名。
可是——他手指顿住了。
白茸在六道转世，谁都有可能是她，路边的一株野花，一颗野草，一只小猫，人类，妖鬼……谁都有可能是她。
他左手依旧垂在袖内，右手已经放下。
白茸以身为笼，给魔头设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再也无法杀人了，沈长离站起身，忽然笑了——这是白茸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白茸没有再入过他的梦。
所以这一日，再看到梦中那个朦胧纤细的白影时，他凝神看了许久，甚至未曾上前出声打扰。
那一道白影却竟然转身了，步伐轻快，涉星河而过。
真的是她，还是记忆中，十八九岁的模样，眼睛明亮，步伐轻快。
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和面容上的伤痕，下意识，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这般模样。
却又听那个影子说：“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的样子？沈长离，现在的日子，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那时候，到底想要用天道做什么呢。”
他说：“用天道，可以逆转时光，修改命格。”
他想要用天道修改他们的命数，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白茸不恨他，她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也不再带着赤葶毒降生，不用再失忆，不用再带着半人半妖的血统和仇恨出生。
可以作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活在她身边。
他费心筹谋，即将成功。
白茸却告诉他，她曾深爱过他。就算他是龙，失忆了，还身怀剧毒。
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一步步走出的路。
赤葶毒发作后，他一日清醒的时间很少，甚至人形都无法维持。
因为不灭的魔身，他死不掉，只能这般，或者——毫无目标地，找一个永远不可能找到的，杳无音信的影子。
魔气让他无法了结自己的性命，他没有任何欲望，只能这样，年复一年，行尸走肉般活着。
一百年后。
又是一个风雪夜。
复苏青岚宗，已经重新恢复了三大宗门之首的地位，修士在漆灵山禁地洞窟中遇到了一只巨妖。
洞窟中似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似是一对小夫妻，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甚至还有价值不菲的妆奁和漆盒，却不见人影。
那妖身躯很大，遒劲有力，像是蛇，又像是水蛟，浑身却没有任何鳞片，一只爪子是残缺的，几乎感受不到活气，也看不出种类，巨大的眼眸阖着，喉管上插着一柄光华四溢的剑，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应该早死了，这些都是上等的好货啊。”其中一个修士接近了那巨妖，眼神放光。
“你们先来看这剑，简直是极品。”
一剑修小心带上了皮手套，略微一用力，没想到那么简单，把剑从妖兽的喉管中拔了出来。
妖兽毫无反应，毫无声息。
“应是早早已经陨落了。”
这种级别的远古巨妖，领地意识都极强，这里看起来是他的巢穴，不可能允许人类这般入侵。
“小天才，用你的万剑诀试试。”修士提醒一旁少年。
“好。”
妖兽身躯竟然刀枪不入。
“你不然拿这剑试试？能刺穿他喉管，身体说不定也行。”
“这是什么？这骨头怎么是这种颜色？太可怕了，这得中了多少年的毒啊。”
“大家都离远一点。我以前在典籍上看到过，这是一种海中的剧毒，亏了，这身体可能没法要了。”
他们也没搜到妖丹。
那柄不知何种材质的剑，居然在那小剑修手中，陡然化为了齑粉，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在还是有战利品的。
天终于晴了。
雪地里，一群年轻气盛的少年少女，哼着歌儿，有说有笑，少女怀中抱着今日收获的最大猎物，一支峥嵘漂亮的角，是那剑修少年给她的礼物，形若珊瑚，色泽是典雅的暗银——这里唯一维持着他原身模样的地方。
他的灵魂终于得以离开了这一具他厌恶，肆意作践的躯壳，被一群天赋庸碌，修为低劣的凡人分走。
那柄不知何种材质的剑，在那小剑修手中，陡然化为了齑粉，什么都没有留下。
雪地里，一群年轻气盛的少年少女，哼着歌儿，抱着今日收获的猎物，那峥嵘漂亮的银色的角——只有这里，是唯一维持着他原身模样的地方。
沈长离的灵魂悬浮在空中，漠然看着他们将他尸身的躯壳分开。
若是白茸，见到他如今的模样，是不是会觉得开心，觉得快乐？
白茸确实了解他。
让他生生世世与她再无瓜葛，无法再参与她的人生，她的爱恨从此都与他无关，他得到了最好的报应。
又过了一百年，魔头盘桓于人间的魂魄，被天上神君炼化，打入了无间炼狱深处囚禁。
男人坐在炼狱火舌中的莲花里，乌黑的发略过脖颈，他身量很高，背脊依旧笔挺，纵然只是一道魂体，他手腕脚踝都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眼睛被布巾蒙住，男人双眼已经早早被刺瞎了，耳目均被封闭，口含烙铁不能言。
上百年的修行，他的感和欲都已经尽数闭塞——这一日，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囚室眼前走过，她是天上来客，步伐轻盈，身上似乎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莲花香，她白皙的脖颈后，有一道状如龙鳞莲瓣的胎记。
他倏尔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