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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白
作者：陈枰
内容简介
《漂白》是陈枰所著一部刑侦探小说，小说《漂白》是郭京飞、王千源、赵今麦领衔主演电视剧《漂白》的原著小说，小说《漂白》被誉为中国版的沉默的羔羊，讲述了刑警队长彭兆林因错过擦身而过的嫌疑犯，在自责中踏上千里缉凶的征程。而侥幸逃脱的嫌疑犯则在残杀多名年轻女孩后，竟突然销声匿迹，隐藏身份过起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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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白 第一章
雪城多雪，北回归线以南，秋阳似火。以北，寒风刺骨，江河封冻。雪城的雪，不是矜持地飘，是粗暴地泻，老天爷端着个大盆，从天上往下倒。狂躁的雪瀑布，瞬间让原野一片素白。我生长在雪城，从小喜欢寒风打脸的滋味。沾冰挂雪的冬季运动，哪一项都被我干得服服帖帖的。
我不是运动员，我是一个警察，我叫彭兆林，当警察是我父亲的意愿。我从小精力过盛。爬墙上树；堵烟囱揭房瓦；往仇家的门上摔屎……如果一连三天没人上门告状，我妈都会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高考报志愿，老爷子逼我报了警校，说不给我戴上紧箍咒，一步走歪，就出溜到邪道上去了。警校毕业，从基层干起，派出所、经侦、刑警，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我是雪城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探长。
前不久，接了个案子。一伙西南山区里的农民，结伴跑到雪城来，在二十几层高的楼墙外，一个窗台一个窗台徒手攀爬，进行入室盗窃。对他们来说，进二十层和进一层一样简单。盗窃得手，再顺原道爬回来。我们蹲守了三十六天，把案子破了。审讯时，嫌疑犯说，是村长领着他们进行的攀爬训练的，山里太穷了，他没别的本事，领着大家脱贫致富。
三十六天，不脱衣服不洗澡，身上的大小关节都锈死了。完成任务的第二天，我立刻组织了一场冰球赛。刑警队的弟兄们，穿球刀挂护具，兵分两阵，我带一队，杨博带一队，两队十二人，每组六个队员，在冰球场上激烈地厮杀着，双方队员身体不断发生猛烈地碰撞。这不是比赛，是一场歇斯底里地宣泄，十二条粗嗓门发出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冰刀在冰面上速度极快地滑行，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冰球在球杆的抢夺带动下，曲折迂回地往前冲。
“线路！线路！选择线路！”我扯着脖子喊。
顾京把冰球传到我的球杆下，我挥杆射门。杨博一个漂亮的扑救。球被他死死地握在手里。奶奶的！在球场上，这小子是我的天敌。
看球的人敲打着护栏喊叫欢呼。斗志充斥在周身的每一个角落，我率领队员发起边角进攻，我叫大家保持阵型。
冰球又一次传到我的脚下，我一记穿裆球，把冰球射入球门。看台上的人吹口哨，喊叫。还有人把矿泉水瓶子扔进场子里。
杨博冲过来，把我扑到了护栏上。我摘下头盔问：“干一架吗？”
“干啊！”杨博回答得相当干脆。
我俩把头盔、冰球杆、手套，甩落在冰面上。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观众席上的人，兴奋地有节奏地敲响护栏助威。我和杨博相爱相杀撕打在一处。彭队和杨队的守门员两腿伸直，无比放松地坐在球门口，看着我们打。我和杨博打得翻到护栏外面去了，被球员和围观者拉开。
我拍拍杨博的肩膀说：“有进步，兄弟！”
杨博回嘴道：“再有两拳就干翻你了。”
“吹！小心风大闪了嘴！”我说。
从球场出来奔桑拿，把周身的毛细血管扩张一下，除掉三十六天积攒的垃圾。汗蒸房里，弟兄们赤身裸体，大汗淋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冰球赛。
顾京批评林晖：“你们队的人举杆过肩，用膝盖顶人，赢得不光彩。”
“你们队的人拿胳膊肘怼人，用冰球杆戳人，哪只手也没闲着。”林晖反唇相讥。
杨博说：“对咱们刑警队来说，冰球赛打架才是看点，打球那叫中场休息。”
男人们起哄：“对！说得太对了！”
蒸出来的热汗，顺着我的脸流到胸口，我靠着木板墙，看着屋顶发呆，。
杨博捅了我一下问：“想啥呢？”
“能想啥？没白没黑地蹲守了一个多月，脑袋成了空心倭瓜。”
杨博二话不说，回手舀了一瓢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刺啦”一声响，热浪扑面而来。墙上的温度计飙升到五十五度，我受不住这个温度的烘烤，冲出汗蒸室。我听到那小子，在我身后哈哈坏笑。
冲到院子里，我“扑通”一声跳进了凉水池子。七度的水温，激得我全身肌肉紧缩，随后慢慢舒展，血液顺畅地在周身的血管里流淌起来。我脸朝上躺在水面上。大片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冲着夜空扯着嗓门喊：“舒坦！舒坦啊！”
程果说我是火人，她说：“你脚下蹬着风火轮，心里揣着炭火盆，如果在你的屁股后面划根火柴，你会“嗖”的一声，窜天猴一样上天了。”
程果是我老婆，她长相秀气，看上去小巧玲珑，发起威来声势浩大。我俩在一个幼儿园里长大，小学、初中、高中在一个班。她从小不爱跟女孩子玩，喜欢跟在男孩子的屁股后面跑。我们跟外院的孩子打架的时候，她站住一边给我递砖头。这是我喜欢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程果喜欢我，是从喜欢我的手开始的。她说，我的手长得比脸好看，骨骼结实，十指硕长。貌似养尊处优，实则灵巧能干。冬天我带她出去滑雪，她怕冷，手很快就冻僵了。我摘下手套给她暖手，她冰块一样的小手，在我掌心里由硬变软渐渐溶化了。后来她说，你的两只手烫得像烈酒开了锅，暖流瞬间窜遍全身，高度的老烧锅子上了头。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
程果在财贸学校学的是会计，毕业后跟同学合开了一家布艺商铺，制作沙发套、窗帘、床罩，生意不错。我俩结婚一年后，有了一个儿子。儿子的名字取自我俩的姓，叫彭程。彭程从会走路开始，我就带他从事户外活动。杜绝娘炮，必须从儿童抓起！打冰球、滑弯道速滑、踢足球，我儿子都做得有模有样。
警察这个职业，是好人和坏人中间的一堵墙，面对的是社会上的黑暗面。我培养线人，黑社会的老大我也都熟，从小我妈就点着我的脑门教育我，有毒的犯病的你都不准进嘴！所以我从来不跟他们，做钱财方面的交易。新桥是我的辖区，是墙的另一边。这里拉活的、摆摊的、卖早点的都跟我熟，大家不分长幼都叫我新桥二哥。我在家里并不排行老二，他们是根据桃园三结义中，关羽的名号叫的，含忠义、仗义、守信之意。我这个人性子直，喜欢一条道跑到黑。不太招人喜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让人人都喜欢呢？。
我当刑警以后破案率高，受过多次嘉奖。碧水家园的碎尸案，最终让我败走了麦城。
2002年9月1日，碧水家园五号楼一楼一单元中户的老裴家的马桶堵了，一股一股的脏水，从马桶里面冒出来。老裴边用搋子疏通马桶，边骂总往马桶里倒剩饭剩菜老婆。老婆见丈夫不管用，立刻打电话请来专业人员。疏通工人把细长的工具伸进马桶深处，插上电源按动开关，疏通工具快速转动起来，一团一团漂着油珠的碎肉被搅上来。这边疏通，马桶里继续往上返。
“看见没有，这根本就不是剩饭剩菜，这是楼上倒的肉馅。”老婆的腰杆子硬了起来。
老裴蹲下来仔细查看，嘴里叨咕着：“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烧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好好的肉馅往马桶里倒。”
疏通工人大致估量了一下，说：“没有二十斤也有十五斤，咦？头发也往马桶里倒？”
他停住手，用棍子扒拉肉馅里的那团长发，几片粉红色的东西掉出来。“这是什么？不太像生活垃圾。”
裴妻小声说：“好像是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指甲。”
疏通工人大惊失色，立刻扔下工具，掏出手机打电话报了警。110巡警很快到了，一番勘察后，觉出情况严重，迅速通知了刑警大队。
五号楼一单元顶楼住着四个人，为首的叫邓立钢，身高一米八五，浓眉大眼皮肤浅黑，看上去壮硕有力。石毕中等身材，头发微卷皮肤白净。宋红玉个子不高，梳着一条齐腰长的马尾辫。吉大顺头发稀疏，身材矮胖。他们正在临街的一家饭馆里吃饭。羊蝎子火锅热辣，冰镇啤酒爽口。吉大顺吃饭一贯速度快，他撂下筷子用餐巾纸擦着嘴说：“我去加点油，你们打车回去吧。”
宋红玉翻了他一眼：“打啥车，你回来接我们。”
吉大顺说：“附近的加油站的油贵，我得往远点开。”
邓立钢朝他挥挥手说：“别又一杆子支没影了。”
吉大顺答应一声走了。
石毕闷声不响地喝啤酒，邓立钢皱着眉头，啃干净了一块羊蝎子，他用餐巾纸擦干净了手。
“咱们回吧。”他说。
“锅里还有这么多内容呢，不着急，吃光了再回去。”宋红玉用筷子搅合了一下沸腾着的火锅说。
邓立钢说：“活没干完，心里不踏实。”
三个人走到碧水家园小区门口，看见五号楼一单元楼门口拦起警戒带，旁边停着警车。他们立刻站住脚，不再往前走了。
楼门口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人肉、头发、指甲等词，零零散散地从他们那里飘过来。邓立钢冷静观察四周，110来了两个巡警，一个守着案发现场，一个坐在车里打电话。邓立钢叮嘱石毕和宋红玉，到五号楼的后面接应，他趁乱上了楼。邓立钢一步两级台阶，蹦着往楼上蹿。
我接到报警，开着警车进了碧水家园小区。杨博和葛守佳，跟我出的现场。巡警边跟我们介绍情况，边跟着我们进了楼道里。
邓立钢窜上顶楼，进了501房间，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柜里，抽屉里重要的东西塞进一个大旅行包里。重新翻看被褥下面，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再次打开衣柜的门，确认里面已经全部清空。邓立钢拎着旅行包来到后阳台，打开窗子，把大旅行包从后阳台扔下楼去。守在楼下的石毕和宋红玉，立刻捡起地上的旅行包离开。
我看了现场，吩咐他，把下水道里遗留的物证，全部掏出来，交给现勘组保管。决定去楼上看看，我和邓立钢，在二楼的楼梯拐弯处碰面了。这小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与我擦身而过。我本能地停住脚，回身叫住他：“喂，你住在这个单元吗？”
“你谁呀？”邓立钢眉头紧皱，一脸的不耐烦。
我掏出来警官证给他看，他的神情缓和下来，语气轻松地说：“我住三楼。”
“哪个房间？”我问。
“301，哎，下面怎么了，这么热闹？”他伸脖子往楼下看。
我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他收回视线，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我。301跟102用的不是一根下水管道，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快步往楼上走。他下楼去了。
石毕和宋红玉，拎着旅行包绕到五号楼前。车里的巡警下来，拦住了他们。
巡警问：“你们是这栋楼的住户吗？”
“不是，是后面的那一栋3号楼。”石毕语气轻松，表情相当自然。
巡警看了一眼他们的旅行包：“这是要去哪儿？”
“跟旅行团去广西五日旅游。”石毕说。
宋红玉埋怨他：“就你磨磨蹭蹭，导游说就等咱们俩了。”
石毕伸脖子往五号楼门里看：“这里出什么事了？”
他看到邓立钢从楼道里跑出来，穿着警服的葛守佳紧随其后。宋红玉心头一紧，看了一眼石毕。石毕一只手插进裤袋里，紧紧握住一把瑞士军刀。
葛守佳冲巡警招招手，大声说：“你过来一下，有事问你。”
巡警放过了宋红玉和石毕，跟着葛守佳进楼道里面去了。石毕和宋红玉立刻离开了五号楼，快步往小区外面走。邓立钢加快了脚步，紧随他们出了碧水家园小区。
吉大顺加油回来，开到小区门口，看到里面有警车，立刻掉头，把车停到小区后面的停车位里面。不熄火听着小区里面的动静。
看到邓立钢、石毕和宋红玉，一溜小跑绕到小区后面来，吉大顺鸣笛两声，把汽车开出了停车位，三人上车，汽车拐上路，吉大顺一脚油门，汽车一溜烟开走了。
邓立钢拍拍吉大顺的肩膀夸奖他：“大顺，你应急反应的段位提高了。”
“屋里的东西没落下啥吧？”吉大顺问。
石毕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塞进大衣柜和书橱夹缝里面的，那个东西落下来。
邓立钢说：“粗心大意是砍头的利斧，每一步都要走仔细了，千万马虎不得。仔细想一想，房间里你们没落下啥吧？”
“我的早就弄干净了。”宋红玉看着窗外说。
吉大顺回答得更干脆，他说：“全身上下，除了我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该销毁的我一样也没留。”
邓立钢说：“石毕心细，不用我叮嘱。”
石毕转移了话题，他问：“你觉得楼梯上拦住你的那个警察，会怀疑你吗？”
邓立钢说：“当时没有怀疑，事后肯定会后反劲。”
上到顶层，我还没有后反劲。一股股怪异的气味，从502户的门缝里飘出来。敲门没人应声。我一脚把门踹开了。
弥漫在房间里的气味，浓烈噎人。卫生间的门敞开着，墙面上四处是喷溅性血渍。地面汪着血水，蕾丝乳罩，丝质内裤被扔在地上。洗漱台上摆着砍刀、菜刀、大号鈳丝钳子，人体的白骨被铰成段，整齐地排列在一旁。紧挨着浴缸的绞肉机里，存放着没有绞碎的肉块。浴室的晾衣杆上挂着两副新鲜的内藏。
我脊梁骨缩紧，头皮一阵发麻，嗅着怪味进了厨房。煤气火开着，灶上放着一口不锈钢的高桩锅，蓝色的火苗舔着锅的底部，浓烈呛人的气味就是从那口锅里飘出来的。掀开锅盖，两颗露骨的人头，在浓汤里上下翻滚着，肉已经在花椒大料茴香等佐料中煮飞了。杀人的现场，我去过很多次。这么血腥的现场，还是第一回见。
刑警们仔仔细细搜查作案现场，我和葛守佳逐门挨户问询调查。301室里面出来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说：“家里只有我们老两口，老头瘫痪了四年，不能下床走动。”
跟着老太太进了她家卧室，她的老伴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着床上，眼巴巴地看着我们。
“他动弹不了，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很平淡。
“你有几个孩子？”我问。
“两个儿子，一个在俄罗斯做买卖，一个在海拉尔倒腾皮货。”老太太答。
我问：“刚才下楼看热闹的那个小伙子，是你家啥亲戚？”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是说刚才？”
“嗯。”
“刚才我家没有人出去啊，再说了，我是外省迁来到，在雪城一个亲戚都没有。”
那根绷紧的神经，弹了一下，挽成一个死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上。我真该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头号嫌疑人，就这样在我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
吉大顺开的车已经出城，进入收费站，车上的气氛紧张起来，四个人谁都不说话了。他们心里明白，警方一旦反应过来，打电话给出城的各个关卡要道，他们将插翅难逃。邓立钢一只手塞进挎包里，眼睛看着窗口里的收费员，身体绷直了，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女收费员从窗子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发票：“三十。”
吉大顺递给她三十块钱，接过来发票。栏杆抬起来放行。车子稳稳地开过了收费站。邓立钢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车座上，他把塞进包里的手拿出来，包里装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他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了石毕一眼说：“那个警察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反应过来了，等把追捕的任务布置下去，黄瓜菜已经凉了。我两眼冒火，胸口滚烫，跟住户要了两块冰塞进嘴里降温。
浴室的墙上留有两枚指纹，是两个男性的。其它有用的线索没有找到。我不死心，重新打开衣柜门，一格一格地细查，依旧一无所获。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大衣柜，眼珠子挖不出来就用手，我扶住大衣柜，用力挪动它。紧挨着大衣柜的书柜晃动了一下，一个小东西掉进夹缝里。捡起来看，是一个驾驶证。驶证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驾驶证的主人叫石毕，二十八岁，一副知识分子模样。
邓立钢再三勒令身边的人，销毁一切能查出他们身份的证件。石毕实在舍不得辛苦考来的驾照，悄悄留了下来，每到一处，就偷偷摸摸地藏起来，撤离的时候再拿出来带走。这样的举动他重复了很多次，从来没失过手，这一次逃离得太仓皇，他没有机会进屋取走。给重案组留下了一条重要线索。
房主是一个中年女人，瘦得像被风干了的腊肉。她说：“这套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租期三个月，眼下还没有到期。”问到租房手续，她说，租户只给留下了李建峰这个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没有身份证复印件。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彭兆林问。
女房主说：“一米八冒头，浓眉大眼，挺壮实，咱们雪城口音。”
“跟他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
“他说，自己住。”
身份证号码所在地，是雪城远郊。通过户籍查询，找到李建峰的电话号码。我拨通了电话。李建峰态度很差，上来就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公安局的。”
他开口就骂：“滚你妈X远远的，你拿公安局的吓唬谁？”
我说：“我是警察！”
他骂：“警察多你妈X啥了？”
我火了，放下电话，开车直奔远郊。
四十岁的李建峰，穿着一件破秋衣，在屋门口挥着斧头劈柴。见有车停在他家院子前，直起腰看。我推门进了院子，亮出证件给李建峰看。
我说：“我就是那个警察，我开车过来听你骂。”
李建峰立刻怂了，连声讨饶。他说：“屁股后面一堆讨债的，日子过的不顺畅，以为又遇到了电话诈骗。心里恨得不行，就顺着电话线骂过去了。”
我问他：“你的身份证在身上吗？”
“丢了，丢了好几年了。”
我没有再跟他啰嗦，找村委会主任和负责这一带的片警问询，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工作，确认这个李建峰不具备作案时间，排除了他的嫌疑。
案发现场有两副女性内脏，我们迅速查辖区的咖啡屋，酒店，旅店，足疗，网吧，是否有失踪的女性。消息很快反馈回来，雪城绿岛大酒店，有三个女性失踪。一个叫刘欣源，一个叫黄莺，一个姓宋。三个人都没有身份证，也不知道家在何方。
我带人赶到绿岛大酒店，在监控里查到刘欣源、黄莺和宋姓女子视频画面。三个人有说有笑，从酒店的大厅里走了出去。定格拍照，刘欣源身材丰满，宋姓女子长发齐腰。那个叫黄莺的女孩，个子不高，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镶着红玛瑙的银镯子。
酒店保安反映，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几次来酒店找过宋小姐。视频监控拍到了他的侧面图像，他就是在碧水家园楼梯上，跟我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
我把视频照片打印出来揣在身上。两枚指纹中一枚经查，跟一个叫邓立钢的指纹，高度重合。五年前，他因打架伤人，在派出所留下过案底。看照片认出来，他就是我心中的那个死结。房主仔细辨认过照片后，也认定，他就是那个租房的李建峰。
驾驶证里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一个叫刘亮的男人接的。他是刘欣源的父亲，在济北市一家工厂的保卫科工作。三天前他接到女儿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嚎，说被打缩骨了，快寄钱救她。刘亮不敢报案，疯了一样四处筹钱，三天里寄过去七万。接到我的电话后，他连夜乘火车往雪城赶，没买到坐票，站了整整一宿。
我把现场遗留的衣物和首饰给他看，刘亮不能肯定其中有女儿的。我跟他说，要做DNA鉴定，“这是干啥？”他问。
我说：“确认死者跟亲属的关系。”
刘亮像迎头挨了一闷棍，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两手死死按着椅子扶手，声音颤抖着问：“我闺女没了？”
“要确定是不是她，必须做亲子鉴定。”我说。
“我的闺女我认识。”刘亮挣扎着把话说出了口。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把尸体没了，只有内脏的话说出口。
刘亮像是安慰自己，他自言自语道：“我心里有数，不是新源，百分之百不是！”
在绿岛大酒店的工作的两个女孩子，来到公安局证物处，辨认碧水家园碎尸现场的遗物。一个女孩子认出来黄莺的衣物和首饰，她说：“我俩住一个宿舍，她的东西我认识。”跟刘欣源住一个宿舍的女孩子，确认了刘欣源的衣物。宋姓女子跟谁都不熟，没人知道哪件东西是她的。
刘亮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工作人员把鉴定书拿给彭兆林。
鉴定书上写着：在15组STR基因中，均无基因型不符者，故不可排除亲子关系。刘亮问彭兆林：“上面说什么？”
“两副内脏中，有一副是你女儿刘欣源的。”彭兆林尽量把语气放轻。
刘亮身子晃了两下，一头栽倒了。黄莺的亲属无处查询，没有人为她善后。刘亮说，这姐俩是一块死的，在阴间好歹还是个伴儿。他把两副内脏领了，火化后放在一个白色瓷罐里，带回家去，入土为安。刘亮离开的时候，我把他送到火车站。刘亮满面悲戚，一只手抱着那个白色瓷罐，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说：“我答应你，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破了这个大案！”
三个同时消失的女人，两个死者已经确认。宋红玉下落不明，若是被绑架，那就是留了活口以备后用。否则就是同谋。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找到她。酒店保安说，宋姓女子浓重的桦原口音，我立即联系桦原公安局，层层深入摸底调查，消息反馈回来，宋姓女人叫宋红玉，在外省打工，母亲去世，家里只有父亲和弟弟。近期跟家里没有任何联系。
我埋头破案，一连十天没有回家，程果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雪城发生碎尸案，电视里播了。她知道我在忙啥。进家，我洗了个澡。立刻觉得周身无力，散了架一样歪在沙发上。彭程身子往前挪了挪，给我让开点地方。这小子全神贯注地玩着游戏机，我伸手揉揉儿子的头发，他晃着脑袋，躲开了我的手。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的香味，激活了我的味蕾，肚子里肠鸣滚滚。
“彭兆林拿碗筷准备吃饭。”程果在厨房里喊。
我觉得奇怪，从进门洗澡到躺在沙发上，我就没说过一句话，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起身进了厨房，程果戴着围裙在灶前炒菜，她说：“走路脚都抬不来起了，擦着地皮往前蹭。”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咦？你怎么露骨露相的？没捞着觉睡吧？”
我从菜板上拿起黄瓜尾巴放在嘴里嚼着。
我问她：“我一连十天没有回家，你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这么明事理咋想的？”
“你心里装着碧水家园的重案。哪还挤得下我们娘俩？”说话的时候，这女人连眼皮都没抬。
“牢骚吗？”我问。
“我不能发牢骚吗？”她两眼一翻反问我。
我说：“能啊，问题是牢骚能当日子过吗？”
程果思忖片刻，晃了一下脑袋说：“说得对，牢骚这东西，既然不能当男人使唤，我干啥还搂着不撒手？”
我一把把她揪过来搂进怀里，咬牙切齿地说：“我老婆说话，永远这么筋道耐嚼。”
“你松开。”程果挣扎。
松开？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双臂一使劲，勒得她吱哇乱叫。
儿子跑进厨房，两眼瞪着我。我讪笑着松开手。程果从砂锅里舀汤，吹凉了让我尝。
“淡了。”我吧嗒吧嗒嘴说。
程果往锅里添了一点盐。
我伸手摸摸儿子头说：“我们每一个干警的身后，真的都应该站着一个，你妈这样大包大揽的女人。”
彭程一点不客气地扒拉开我的手说：“你大包大揽，说帮我提高短道速滑成绩，算了不说，说了不算。”
“赛完了？”我问。
彭程白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程果小声对我说：“没进决赛。”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程果还在厨房里忙活，我跟儿子坐在餐桌前等待开饭。我用两只筷子做道具，给彭程讲短道速滑中必须注意的事项。他两眼盯着我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说：“要想提高速度，必须加强体能训练，长跑锻炼耐力，储备体能。短跑训练提高短时间内的爆发速度。还有就是，起步很重要，一定要注意技巧。在标准起步姿势下，单腿站立往下蹲。”
理论太枯燥不够用，我站起身给儿子做示范，彭程学得很认真，我们爷俩弓腰屈膝，支腿拉胯地在地上奋力划拉着。
程果端着一碗红烧肉进来：“绊脚不绊脚？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大碗里的肉红润透亮，香气袭人。儿子夹起来一块放进嘴里，美滋滋地嚼着。
“好吃吗？”程果问。
彭程夹起了第二块说：“妈妈，再甜一点儿就更好了。”
碧水家园502室的血腥画面，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心里一阵翻腾，忍了两下没忍住，还是冲到卫生间里吐了。
程果觉得我的脸色不好看，关切地问：“怎么了？胃不舒服？”
我咬着牙根说：“估计我得把肉戒了。”
碧水园小区碎尸案，被命名为1103大案。此案件的重要的线索之一，是那个驾驶证。经过调查，驾驶证不是伪造的。石毕是雪城人，大学毕业。曾在一家大型工厂里做助理工程师，后来因为盗窃厂子里的电缆线卖钱，被工厂开除。跟他来往最多的人正是邓立钢。邓立钢被拘留前，也是这个厂子的工人。两人合伙做生意，常年不在雪城。这小子行踪诡秘，常年不在家，弟弟邓立群犯抢劫罪，在监狱里服刑。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她神经不太正常，无法回答问题。
重要线索之二，是刘亮往上打钱的银行卡。这张卡是用李建峰的身份证办的，里面还有十万块钱没有取。罪犯犯罪的重要动机是钱，我料定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笔钱。我赶鱼入网。对邓立钢和宋红玉两家的固定电话，进行了监听。
银行的监控信息，很快反馈回来了，有人在张家口用这张卡取钱。我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跑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今天是星期六。必须等到周一。局领导上班开会研究以后，才能批准行动。决定人数，批准经费，去财会签字领钱。这一套程序，缺哪一个环节都不行。我急得嗓子冒烟，干跺脚挪动不了身子。
雪无声无息地下着，老天爷不急不躁，我坐立不安，索性出门在雪地里长跑。鼻子和嘴里呼出的哈气，给眉毛睫毛和毛线帽上，挂了一层白霜。十公里跑完了，心里依旧有小火苗燃烧。推门进了路边的小卖部。店里没有顾客，老板一个人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电视机里在播电视剧《黑洞》。
“老板，有啥凉的？”
“雪糕，冰啤。”老板说。
“嗓子冒烟，想口冰水。”
“这么着吧，你买一瓶矿泉水，我给你整点冰块。”老板起身招呼我。
我把两块钱放在桌子上。老板把一瓶矿泉水，一纸杯冰块递过来。
我把矿泉水留下，拿着冰块走了。老板追出来，我冲他摆摆手，他明白我的意思，缩着脖子回屋里去了。我边走边“嘎嘣”“嘎嘣”嚼着冰块，胸口没那么火烧火燎了了。
当我办完所有手续，带领五个人，从雪城坐火车到北京，倒车去张家口，四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联系银行，调出ATM机拍下来的录像看。石毕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人一人守一台柜员机。轮换着用那张卡取钱。俩人的照片被我打印出来揣在身上。经查，陌生面孔叫吉大顺，也是雪城人。也曾在哪家工厂上班。初步判断，这个犯罪集团起码有三个男性罪犯。
这张银行卡到了天津，我立刻追到天津，又扑了个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邓立钢像一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危险来临之前，他就意识到了危险，提前一步叼着猎物逃了。钱一笔一笔地减少，银行卡到上海，我追到上海。追到镇江，追到苏州，围着长三角跑了一圈，卡里剩下最后的三千元。我和弟兄们，不眠不休地在几处ATM机跟前守着，苦熬了三天没有动静。坐在苏州的地下室里，我们吃着方便面讨论案情。那张卡里剩下了最后的三千元。我问身边的人，你们说，他们还会冒着风险取走吗？
顾京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他说：“换上我，肯定不取了。”
“你呢？”我问杨博。
杨博回答得很肯定：“我取，但是不会马上取。”
“你们分析一下，他们还在苏州吗？”
“三个小时前，刚在这里取走两万元，不会这么快离开。”葛守佳说。
我们不知道，邓立钢一伙，已经离开了。他们在距苏州五十公里远的无锡，坐在饭馆里吃饭。无锡酱排骨，肉酿面筋，响油鳝糊，太湖三白，无锡小笼包，荠菜馄饨。吃得这伙王八蛋满嘴流油。邓立钢对这次的成功出逃，很是得意，他用牙签剔着牙，问了一个我刚问完的问题。
“卡里剩下的三千块钱取不取？”
“蚂蚱再小也是肉。”石毕回答得婉转。
邓立钢拍拍吉大顺的肩膀，示意他看饭店门口的ATM机。吉大顺明白他的意思，扯了一张餐巾纸擦嘴，起身出门去了。他在ATM机上清了卡，取走了最后的三千块钱。
五分钟后我接到了银行打来的电话，气得我七窍生烟。一次五千，十万得提多少回啊？！我有二十次抓住他们的机会，因为人手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使用缩身术，从我织的网眼里溜了。这次的跨省追捕，我再次败走麦城，铩羽而归。
一股邪火闷在肚子里，我起了满嘴的燎泡。2003年的春节快到了，负责技侦的小朱发了牢骚，说不愿意再守监听这个摊了。我急忙拎了一兜子食物去陪他。
小朱两只脚翘在桌子上，盯着面前的仪器，看见我进来，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
“没吃饭吧？”我问。
他说：“一会泡碗方便面就打发了。”
我从兜子里拿出来一瓶白酒，一个红焖肘子和松仁小肚，外加一袋酸黄瓜。
“方便面就算了，桌子上摆着的这些，都是我媳妇做的，你尝尝。”
小朱看见美食，眉眼里都是笑，他伸手抓了一块红焖肘子塞进嘴里，一口下去连声呼香。
“嫂子是哪个饭店的大厨？”
“啥大厨，她的手艺，是给我和儿子做饭练出来的。”
“我媳妇煮粥都能熬糊了。”小朱感叹道。
“你媳妇做什么工作？”
“小学老师。”
“孩子不用找家教了。”
“哪来的孩子？刚结婚一个月，我就被派到这来守摊。我守了几个月，空窗期就有多长。老婆在电话里牢骚满腹，我从精神到肉体都需要休整。”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兄弟，再坚持坚持。”
他说：“我坚持管啥用？被监听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该换别人盯摊了。”
“你们技侦实在抽不出人了。”
小朱不想说话，垂下眼皮嚼肘子，屋内的气氛有点僵。
“来，喝酒。”我说。
他拿起酒杯跟我碰杯，我俩把酒喝了。
我咬了一口酸黄瓜问他：“你不是雪城人吧？”
“我是赤峰人。”
“赤峰因为城区东北角，有一座赭红色的山峰而得名。对吧？”
“没错。老兄，你懂得可真不少。”提到家乡，小朱的情绪缓和了。
“我从警的时间比你长，当丈夫的年头也比你多，我跟我老婆一个托儿所长起来的，知根知底。就这样婚后也没断了磨合。”我话说得很实在。
小朱问：“磨合得咋样？”
“离严丝合缝还有距离。”我说。
小朱叹了口气说：“离过年没几天了，我媳妇在电话里再三跟我强调说，这是我跟她过的第一个春节，绝对不能留下空白。”
“哪那么多绝对啊？小朱，你一个七尺高的糙爷们儿，在我跟前磨叽啥第一个，还是第二个？你想没想过？罪犯也是人，也想回家过年。越到这个时候，咱们越要绷紧了这根弦。春节我也不回家，在这陪你。以后的假，我出面跟局领导申请，超天数补给你，你带着老婆旅游去。”
小朱比我酒量好，脸越喝越白，他问：“你跟局领导啥关系？说话标尺这么高？”
我说：“你就放心吧，我就是跪地上用膝盖磨，也能给你磨出几天假来。”
小朱笑了：“你是新桥二哥，你的话我信。”
雪城的雪纷纷扬扬地下，一尺深的积雪，一点也没影响人们购置年货。街道两旁的商铺生意兴隆。人们拎着大包小件出出进进的。程果的那布艺商店里也挤满了人，货架上摆着各种花色的床上用品，不断被人们拿下来挑选。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挑选被单床罩。买了新房的人，挑选窗帘和沙发套的布料。程果和一个女店员忙得不亦乐乎，彭程放了寒假，家里没人，程果就把他带到店里来，安排在柜台后面写假期作业。晚上下班，再带着儿子一起回去。
腊月二十三，程果在厨房里烧肉，蒸花馍，准备过年的吃食。我被她安排在厨房里剁肉馅。我就不明白，明明可以买现成的肉馅回来，为啥非买肉回来让我剁？
她回答得很干脆：“回家把肉洗干净了再剁，吃着放心。”
我边剁馅，边酝酿着选个什么时机把话说出来。我把剁好的肉馅放进盆里。
“还干啥？”我问。
“不干啥，你的任务完成了。”
“那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别跟我说，三十晚上你值班啊。”程果一句话就把我堵进了墙角里。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程果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说：“我问过了，今年的三十晚上，不是你值班。”
“确实不是我值班。”我回答得很老实。
程果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技侦的小朱被我留下来监听，我答应三十晚上陪他。”我说。
“那是他的工作，矫情啥？”程果很生气。
“小朱刚结婚，被我拖在这里，几个月没回家了。”
“话说得真软和。”程果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他不是刑警队的弟兄，我不能来硬的。”
“我跟儿子是你刑警队的弟兄吗？”她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不敢接茬了，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程果说：“结婚你没有婚假，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外地。家我一个人撑着，儿子我一个人带，兄弟够硬吧？”
“这些事非得每年翻出来晒吗？”我问。
“哪年过年，你让我痛快了？”她反问我。
她的话叫我觉得理短，把想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程果怒气未消：“既然给你惯下这个毛病了，也不指望你改，自由发挥，展翅飞翔吧。爱跟谁过年就跟谁过去，我带儿子去姥姥家。”
“你妈不是在你姐家吗？”我傻呵呵地问。
程果朝我两眼一翻：“对呀，我去威海过年，怎么了？”
说完她解下围裙摔在台子上，转身出去了。
三千四百公里以外的岩辉城，冬雨绵绵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小巷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沁润得湿漉光滑。岩辉城的过年气氛很是浓烈，沿街的住户敞着门，路人稍一侧头就能看见，房间里的人，在制作老婆饼、麻生糕、金钱饼、炒米糕。
邓立钢一行四人，在这座城市里，刚完成了一桩绑架案，各负其责，在做收尾工作。吉大顺手里拎着两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口袋，从小巷里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小巷很长，岔路很多，小巷两边开着各种商铺。吉大顺走到一家骨头馆门口，他把一只塑料口袋里的骨头，倒在门外的骨头堆上，用脚搅合了一下拌匀了，转身离开。石毕从小巷的另一头走出来，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里也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口袋。他低着头慢悠悠地拐进岔道。小巷深处，美发店门口的红白蓝三色灯旋转着，店门敞开着，门口排队的长椅上坐满了等待烫头发的女人。美发店的小工把剪下来的碎头发扫到门外，堆在碎发堆里。石毕走过来，很自然地把一个黑塑料口袋，挂在门口的扫把上。没有人注意他的来去。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看见收头发的走到店门口，跟店老板打招呼。他把门口堆着的碎发，扫进一个口袋里，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了门口扫把上面挂着的那个黑色塑料袋。看到店老板没注意，他悄悄摘下来打开看。袋子里装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收头发的人暗中窃喜，急忙塞回口袋，拎着回收的碎头发溜走了。
邓立钢从街上回来，一眼瞥见马路对面，吉大顺拎着塑料袋，跟着一辆拉垃圾的卡车走。邓立钢立刻明白这小子想干什么，他站下脚，盯着他看。垃圾车停住，司机下来，把路边的垃圾桶装上车。汽车缓慢开动，吉大顺快走几步，把手里的垃圾袋子，扔到车顶上。垃圾车开动，黑色垃圾袋站立不稳，滚落下来。吉大顺捡起来，追上车，重新扔了上去。他拍拍手上的土，没事人似地走了。
邓立钢在心里骂了一声，跑起来追车，垃圾车隔在中间，吉大顺没有看到他。
垃圾车加快了速度，邓立钢一脚踹开路边的一辆自行车，跳上去撅着屁股，玩命追前面的垃圾车。邓立钢一边蹬自行车车，一边盯着垃圾车顶上的那个黑色塑料袋。垃圾车拐弯的时候，塑料袋摇晃两下，从垃圾车上掉下来。黑色塑料袋在马路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路边。邓立钢跳下自行车，捡起那个塑料袋，头也不回地走了。自行车躺在路边，车轱辘缓慢地转了几下停下来。
石毕在做最后一道工序，他戴着胶皮手套，往墙壁的瓷砖上喷消毒液，浴缸和地面已经收拾利索。他点着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出了卫生间。宋红玉在厨房里洗菜切菜，吉大顺走进厨房，看她做饭。
吉大顺说：“我刚才在街上走了一圈，打听过了，这个地方过年，桌上要有年糕，红糟鸡，鱼丸、肉燕。年夜饭第一筷子要夹皇帝菜，就是菠菜。红糟鸡汤泡的面线上面，加两个鸡蛋叫太平面，是保平安的。要不，咱也弄一个？”
邓立钢黑着脸进来，他一把揪住吉大顺的脖领子，把他从厨房里拽了出去。宋红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跟了出去。客厅的地上，扔着一个圆鼓鼓的黑色塑料袋，吉大顺顿时明白东窗事发了，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邓立钢压低声音骂道：“一尺的脑袋，硬从半尺的洞里钻出来，我再牛逼，都没有你狗日的豁得出来。整个的人头骨往垃圾车上扔，你想要老子的命吗？”
吉大顺刚嘟囔了一句：“我觉得……”
邓立钢一个嘴巴子扇过去，吉大顺撞在墙上。邓立钢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吉大顺两手捂着肋骨跌坐在地上。
石毕走过来，拎起那个黑色塑料袋说：“我去处理吧。”
“他的活，让他干！”邓立钢的口气很硬。
石毕看了一眼吉大顺说：“他的肋骨可能折了。”
“只要还喘气，他就得把拉的屎给我铲干净了。”邓立钢寸土不让。
吉大顺挣扎着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肋骨，一只手接过了黑塑料袋，进卫生间去了。
石毕说：“这一脚踹得有点狠了。”
邓立钢骂道：“踹他是轻的，我他妈的真想把他的天灵盖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人脑子，还是猪脑花。”
除夕夜转眼就到了，我出差回来，没有进家，直接去技侦那里，陪小朱熬年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能因为老婆跟我冷战就认怂。小朱百无聊赖地翻着公安杂志。看见我拎着一个大帆布兜子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嘿，你还真来了！”
“男子汉大豆腐，说话必须算话。”我跟他开玩笑。
小朱说：“刚才，我媳妇摔了我的电话。”
“理解，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来几个方便盒，里面装着几样卤菜，和一瓶白酒。
“嫂子咋放你出来的？”
“简单，她带儿子去威海了。”
小朱点点头，我找出来两个纸杯，往里面倒酒。
“我媳妇有格局，在这种事上不太像女人。”
小朱喝了一口酒，等着我往下说。
我伸出四根手指“四岁的时候，我俩在托儿所睡过一张床。”
“这么小就同居了？”
“这种关系，你说铁不铁？”
我笑着起身打开电视机，中央台正在播新闻联播。有人敲门，小朱起身开门。程果和彭程拎着大包小件站在门口。小朱不认识这娘俩，愣在那里。这个瞬间我脑袋里也出现了空白。
程果对儿子说：“彭程，叫叔叔。”
“叔叔新年快乐！”我儿子给小朱鞠了一躬。
小朱看看程果又看看彭兆林，有点犯懵。
我缓过劲来，心里开出了一朵一朵的小花，乐颠颠地接过老婆手里的东西。
“我媳妇和我儿子。看啥看？上手吧！”我的口气中带着炫耀。
小朱赶紧帮忙摆菜布碟。
我小声问程果：“票退了？”
程果咬着牙根小声回答：“我压根就没买。”
我偷笑，程果悄悄拧了我一把，我忍着疼大声问：“饺子啥馅？”
“猪肉酸菜，韭菜虾仁鸡蛋，刚出锅，趁热吃吧。”
桌子上八个菜，有鸡有鱼，吉祥如意。小朱吃得很开心，暂时忘了媳妇跟他翻脸的事。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饭桌上，注意着监听器那里的动静，邓立钢家的电话机没有一点声响。
电视里赵本山和高秀敏的小品《心病》，把我老婆和儿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我盯着程果那张笑颜如花的脸，在心里笑了，这个女人，咬牙切齿地翻小肠，关键的时候比谁都明事理，比谁都贤惠。这就是我的老婆，我无条件地爱她。
吃过饭，小朱戴着耳机坐在监听台跟前，我走过来站在他的身后。监听仪表一动不动。
岩辉城那里窗外鞭炮声，响成了一片，飞向夜空的礼花映红了人们的脸。
宋红玉惦记桦原老家，没有一点胃口。
她说：“我想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邓立钢立刻掏出来手机说：“我替你打。”
他拨号把电话放在耳边：“喂，老爷子我给你拜年了！家里都好吗？”
宋红玉抢过来电话放在耳边：“爸，你跟我弟吃饺子了吗？”
耳机里老宋没有回答她。
“喂！喂！”宋红玉以为电话断了。
邓立钢从她手里拿下来电话，放在桌子上。这时宋红玉才明白，电话并没有拨出去。
“跟你说过多少遍？想家的心思可以有，电话绝对不能打。”邓立钢绷起了脸。
“老大，你也太谨慎了。”吉大顺小声嘀咕了一句。
邓立钢两眼一瞪说：“公安那边要是没设监听电话，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踢。”
邓立钢像个老中医，三根手指搭准了我的脉，他不动声色，一声不响，年过得死了一样寂静。我得了相思病，白天黑夜想着他，从各种角度分析他。这小子一身恶习，身上唯一软和的地方，就是念亲情。他父亲早亡，母亲有精神疾病。唯一的弟弟四月份刑满出狱，我希望，他能看一眼，熬刑四年的兄弟。我在监狱门口和邓家附近，布控了好几天。这只老狐狸又闪了我。
是秘密就有两面性，要么你掌握它，要么它控制你。我掌握不好邓立钢的行踪，邓立钢则在躲避我的追捕中，从未马失前蹄。
王八咬秤砣铁了心，我下决心跟他生磨，程果问，能磨出个啥结果？我说，铁杵能磨成针，木杵再磨也是牙签，我是什么料，咱们走着瞧。

漂白 第二章
监听坚持到七个月头上，经费出现了大问题，雪城公安局，一年给刑警大队十万块钱的经费，刑警大队需要破获的，不止是这一起案子。破1103大案期间，绑架案、诈骗案、强奸案几案并发，刑警大队的骨干力量，必须被调去处理突发案件。没钱，没人，主持这项工作的局领导，也调离到新的工作岗位去了。不撤不行了。1103大案暂时放下了。邓立钢家和宋红玉家的监听也被同时撤了下来。
紧接着，又一重打击砸下来，我被调离刑警大队，到三大队负责外协工作。外协就是，全国各地公安部门，到雪城查人查案，都由我负责接待。一句话，我跟1103大案拜拜了。程果说，这个工作好，再也不用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了。
过去我脑袋沾枕头就着，现在，睡到半夜醒了，再睡就睡不着了。后来只要往床上一躺，眼皮沉得灌了铅，睡意却跑去了爪哇国。几次程果醒过来，看见身边空着，立刻跑出卧室找。我哪儿都没去，拿着一个装满冰块的碗，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根本不在意，一块一块地嚼那碗冰。
我叫她回去睡，我一会就睡。程果回卧室了，明白回去也睡不着，索性穿上运动装，开门出去了。
天边隐隐透出光亮，空气冷冽清凉，一口气直接吸进肺里，头脑瞬间清醒了。我沿着江边慢跑，雪城睡不着觉的，不是我一个人。江边有很多晨练的人，男男女女都有。身体里堆积的垃圾，被充盈起来的气血冲开，心情畅快了不少。我一溜小跑奔了早市。
早市里的商铺已经开张了，店主忙着招呼顾客。雪城的人习惯起早，一天里的第一顿饭，在这里真不能叫早点，是实实惠惠的饭。我父母那一辈，五点起床包饺子，炒菜，焖米饭稀松平常。店主们跟我熟，看到我一口一个新桥二哥叫着。
我问卖菜的摊主：“今年收入咋样？”
他说：“菜到我手里，倒腾好几个个了。种菜的今年腰包鼓起来了。我老婆娘家，种了一亩二分地的黄瓜，一共摘了将近两万斤。如果按这里的市场价卖，那得挣多少钱？可惜还得中间商过几手，人家开车到地里去收购，咱没这么条件啊。”
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聊着，1103大案，暂时被我放到脑后了。早点摊是一对夫妻开的，丈夫的负责炸油条，妻子的负责盛豆浆和豆腐脑。妻子的脸蛋冻得通红，十根生了冻疮的手指头从手套里伸出来，像透明的胡萝卜。
“二哥，要辣椒吗？”她笑盈盈地问我。
“一份放，一份不放。”
拎着塑料袋回到家，程果已经起来了，她在厨房里煮皮蛋瘦肉粥。
我把买回来的早点放在灶台上说：“第一锅炸出来的油条。”
一家人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餐。我问儿子：“鲜榨豆浆和豆腐脑还有粥，你要哪一样？”
彭程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过去这事归她妈管。看见我盯着他等待回答，不情愿地说：“我要豆腐脑，别放辣椒啊。”
我把豆腐脑放到儿子的面前，看着他埋头吃饭。
“你去床上补一觉吧。”程果说。
我说：“我送彭程去学校，回来眯一会儿。”
彭程听说我要送他去学校，顿时两眼放光，三口两口吃完了早餐。
街上骑自行车，上班上学的人，熙熙攘攘。我骑着自行车，儿子骑在后倚架上，我们很快混迹在车流当中。彭程兴奋不已，不停地拍我的后背，提示我加速。我两腿加劲，提高了车速，很快冲出了车流。
前面一座缓坡的桥，彭程在我身后大声说：“我妈每次都在这里下车，让我跟着她走过去。爸，你能带着我骑过去吗？”
我大声回答道：“这又不是珠穆拉玛峰，有啥不能的？”
我在车上欠起屁股，双腿猛蹬，自行车冲上了桥。电动车和摩托车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
“老爸！冲啊！”彭程在我身后大声助威。
我又加了一把劲，自行车冲下了桥，我的自行车，超过了已经减速的电动车和摩托车。出了一身的透汗，寒风一吹透骨地凉。彭程搂着我的腰，高兴得连喊带叫。小子过足了瘾。进了校门，他跟同学勾肩搭背地往前走，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全是满足。
一天里的运动量太大了，浑身肌肉酸痛，晚上我趴在床上，程果给我做按摩，她按一下我叫一声。
“疼则不通，不通则痛。经络通了你就能睡着了。”程果说。
我的身体，在她双手的按压下，逐渐软了下来，没多大功夫就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了邓立钢，我跟他在楼梯上相遇了，他下楼我上楼，我伸手抓他，梯子突然立起来。我站立不稳，摔了下来。
惊醒后，我满头冷汗，又睡不着了，悄悄换上运动衣出去跑步。我沿着街道奔跑，沿着江边奔跑，直跑得汗水湿透了衣衫。程果看着我黑着两个眼圈，心疼我，她叫人替她看守铺子，她拉我，陪儿子去冰场滑冰。程果坐在场外，看场内我们父子俩的短道速滑。我跟儿子猫腰屈膝，在冰上跑得飞快。高速过弯时，我尽量压低身体，成倾斜状态，左手扶冰面做支撑点。先是儿子在前，我在后。后来我通过外弯道赶超上来，跑到在前面。彭程在后面拼命地追。我通过身体重点转移，步点的转换，再次加快了速度，赶超了儿子整整两圈。从冰场出来，儿子要喝冷饮，我们去了青檀街上的冷饮店。我喝带着冰块的矿泉水，彭程吃奶油蛋糕。程果喝奶茶。
彭程缠着我取经，他问：“爸爸，你怎么能滑得那么快？”
我说：“过弯道的时候，要提高交叉脚的频率，同时还要把重心尽量往里收。做到既不减速还要把速度加上去。”
彭程频频点头，都说有失必有得，我失去了1103大案，获得了儿子的崇拜。
2004年，我出差路过济北市，透过车窗看到写着济北的站牌，立刻想到了被害人刘欣源的父母。一年前，刘亮还打电话，问破案的情况。我调离刑警大队以后，就听不到他的消息了。没有破获的1103大案，像一块石头卡在我的嗓子眼里，不能咽下去，又吐不出来。返回的程途中，我下了火车，找到了刘亮的家。
刘亮家在济北市的郊区，有一个小院落，透过院墙，可以看到一棵未成年的香椿树。听到敲门声，刘亮出来开的院门。他的变化非常大，以至于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不到五十岁的刘亮头发全白了，体重起码掉了三十斤，人瘦得几乎成了一副骨头架子。他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人，当他认出来是我的时候，两只眼睛“簌”地亮了。刘亮拉着我的手，往院子里拽。
他说：“你可来了，你终于来了。啥话也别对我说，你对我闺女说。”
他的话让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刘亮把我领到香椿树下，指着树下的小坟包说：“两个闺女都在这里埋着，你说吧，她们听得见。”
我说：“我开会路过这里，过来看看你。”
刘亮眼睛里的亮光熄灭了，他嘴唇哆嗦着说：“两年过去了，我闺女眼巴巴地在树下等着，你连一点希望都不给她？”
我的眼睛，在那个小坟包停留了片刻，说：“我去看看大嫂。”
刘亮领我进了屋，房间里杂乱不堪，刘亮的媳妇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看见进来人，立刻把脸转过去冲着墙。
刘亮说：“新源她妈知道，闺女连尸首都被剁碎了。一下就疯了，动不动就往护城河里跑，守着她，我连班都上不了，去年我也生了一场大病，在家躺了四个月。要不是惦记着老伴没人管，惦记着闺女的仇还没报，我真想两眼一闭就那么去了。”
我无比内疚，坐在他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刘亮知道女儿的案子，为其他案子让路暂停了，气得眼前一阵发黑，瘦骨嶙峋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是白扯，起身把带来的熟食和点心拿出来。
“有盘子吗？”我问。
刘亮指了一下厨房，我拎着熟食进厨房。厨房里冷锅冷灶，水池里堆着没有洗的盘子和碗。我挽起袖子刷碗洗盘子，刘亮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听着身后的动静。
翻橱柜，我找到了一把挂面，墙角有几颗土豆和一颗白菜。我切菜炝锅，等待锅里水开的时候，随手把厨房打扫了一遍。
一瓶白酒、一盘猪头肉、一盘香肠、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炝炒土豆丝、一盘醋溜白菜，四冷两热端上了桌。外加一盆，上面漂着葱花的热汤面。
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刘亮的媳妇吃得狼吞虎咽，刘亮看着老婆的吃相，不由眼圈一阵泛红。
他说：“自从得这个毛病，她就再也没进过厨房。家里存款加上外面借的钱，都给了绑票的，闺女没救回来，欠下了一屁股的债。这两年我们老两口馒头、烧饼就咸菜，就是这么吃过来的。
我没有说话，给刘亮满上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闷头碰杯，一饮而尽。刘亮拿起酒杯给我满酒，我伸手盖住酒杯说：“我的酒量就这么多，再喝就砸了。”
刘亮也不勉强我，自斟自饮。刘亮媳妇吃饱了，碗一推，回到床上，脸朝墙睡了。
三杯闷酒下肚，刘亮说：“我们两口子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你给我句实话，我还能熬到罪犯落网那一天吗？”
我说：“我现在被调到其他部门工作。再有想法，再有劲也使不出来了。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
刘亮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我：“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我说：“你逐级上告，告雪城公安局不作为。”
刘亮一怔，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我说：“记住，告雪城公安局的同时，必须连我一起告了。”
刘亮：“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能昧着良心。”
“现在这罪犯还在社会上为非作歹，不一条道跑到黑，把他们抓捕归案，警察我算白当了。为破这个案子，我做了大量工作。这个案子目标明确，证据确凿，就这样放弃了，我心不甘。”我说。
“告了你以后呢？”刘亮问得很谨慎。
我说：“案子会重新审理，任务有可能会重新交到我的手上。”
刘亮拿起酒瓶，给我的杯子里满酒，他说：“最后一杯，你喝了我就照你的话去做。”
两人碰杯，我喝干了杯里的酒，起身走了。
第二天，刘亮安顿好老婆，开始了艰辛地逐级上告，这期间，他没有跟我联络。
外协工作很清闲，我把扔了几年的空手道捡起来了，我要求教练严格训练我。
教练要我在二十分钟内，完成3200米跑步。50个拳卧撑，50个抬腿卷腹，50个深蹲跳。我咬着牙完成了。教练要我做左右直拳，左直右勾，右直左勾，左直右回旋击打，右直左回旋击打。前回踢接前踢，前回踢接膝击接勾拳。一套训练下来，我几次想打退堂鼓，明白这不是我的性格，硬是咬牙坚持下来了。教练要我跟他过手，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把我扛上肩，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爬起来，才发现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教练说：“我的进攻，你一次都没有防下来。你不应该单纯的格挡和提膝防守，应该配合步法，移动起来才对。”
我气喘吁吁地点着头。
“还来吗？”教练问。
“来！”我的语气十分坚定。
教练笑了：“你这个人真不怕输啊。”
我说：“输是我必须习惯的东西。”
是啊，一个人输都不怕，他还能怕什么？教练把我摔得七荤八素的。挫败感激起了我的斗志，我越疯狂，教练摔我摔得越狠。
周身疼得不能碰，我像被倒空了口袋，瘫在沙发上。程果做熟了饭，硬把我拉到饭桌旁边。春饼卷豆芽，韭菜炒鸡蛋，鱼香肉丝，色香味全方位调动起来我的胃口，程果卷好饼递给儿子，又卷了一张饼递给了我。
“新局长上任了？”她问。
我“嗯”了一声，埋头吃饼。
“有啥动静？”她又问。
我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看他先点哪一把了。”
新局长姓姜，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的，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把我叫到办公室，招呼我坐下后，直奔主题。他说：“1103大案受害者的家属刘亮，把雪城公安局告了。”
“我不在刑警大队了。”我装傻。
“第二被告就是你！”局长提醒他。
“那我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好好给你掰扯掰扯。”
“破案的整个过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省厅下了文，恶性案件，责任重大，责成我们重新审理。”
“罪犯凶狠狡猾，手段残忍，性质恶劣，如果我们破不了案，无法面对被害人家属，更无法跟人们群众交待。”
“说说你的想法。”姜局长的态度很诚恳。
“当初这个案子，是我负责的。被害人家属告我不作为，一点错都没有。事已至此，我不讲客观原因，调我回刑警大队，让我继续接手这个案子。我要用我的一嘴牙，死死咬住罪犯。”
“你有几成的把握？”局长问。
我说：“没有百分比，只有一句话。没有相信的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我被一纸调令调回刑警大队。刑警大队的那帮哥们儿，别提多开心了，杨博扳着我的肩膀头说：“你回刑警大队，就欠了弟兄们一顿，升职大队长又欠了我们一顿。两顿并罚，让嫂子给我们开一桌怎么样？”
程果跟这帮兄弟混得很熟，给他们整一桌，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题是，年根底下，她的布艺小店订单多，忙得脱不开身啊。
“这么着吧，老规矩，我掏腰包，请你们吃火锅，喝啤酒怎么样？”我跟大家商量。这帮混蛋玩意儿，立刻直奔青檀街火锅老店去了，本着喝穷吃死我的劲头，点了满满一大桌。那天我在火锅店临街的窗户那里，看到了甄珍。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在青檀街闲逛。闻到火锅店里飘出来的香味，扒窗往里面看。她的视线正好跟我的视线碰到了一起。甄珍立刻避开我的目光，转身离开了。三天后她的父母来公安局报案，说女儿失踪了。
甄珍的父亲甄玉良在建筑公司工作，负责检查工程质量，常年在外地承包的工地上。老婆洪霞，在一家物业公司上班。甄珍是他们的独生女。洪霞跟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的母亲一样，自己拼不过别人，就用别人家的孩子做武器，来对付自己家的孩子。更年期的母亲和青春期的女儿，暴躁和叛逆，箭搭在弦上，一触即发。母亲不控制情绪，女儿破罐子破摔。洪霞想跟别人炫耀什么，甄珍就勇敢地毁了她的炫耀。女儿不怕自伤，只为不让母亲得逞。
甄珍短发，个子不高。细胳膊细腿，额头上细细的青筋，在雪白的肌肤下面清晰可见。眉毛浓黑，大眼睛吊眼梢，看上去有些不好惹。
失踪前，甄珍的学习成绩垂直下降，班主任老师反应，她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完成作业。期中考试，甄珍的成绩，从正数第三滑到倒数第三。洪霞气得丈夫孩子一起骂，甄玉良心里清楚，更年期的女人和叛逆期的孩子，属TNT炸药，一旦爆炸，波及范围会很广。他能躲则躲，尽量待在工地上不回家。洪霞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烫得自己牙床子肿胀。甄珍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母亲，她不但不愿意回家，还开始逃学了。
在青檀街上，她认识了一个叫杜仲的男孩子。杜仲比甄珍大两岁，淡眉淡眼，高个头，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当时他坐在门口的，一个木头树墩上喝可乐。甄珍背着书包摇摇晃晃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嘿，你干啥不去上学？”杜仲主动跟她打招呼。
甄珍四下看看，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于是站住脚，斜着眼睛看他。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
“你怎么不去上学？”甄珍反问他。
“我已离苦海立地成佛了。”
“毕业了？”
“我退学两年了。”
甄珍心里一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
“为什么退学？”
“我一进教室就脑袋疼，疼得厉害了会吐。”
“这是什么毛病？”
“我脑袋里，有一根血管有点畸形，紧张起来会痉挛。”
他指了一下身后的店铺：“这是我爸开的店。我在里面跟着他老人家，学木工手艺。不是打家具，是做精巧的木器工艺品。学过古文《核舟记》吧？我就是干那种细活的，只不过没精巧到那种程度。”
“做木工雕刻，脑袋不疼吗？”甄珍问。
“那是艺术创作，一扎头进去，就把脑袋忘了，哪还有疼的事？哎，你还没回答我，为啥逃学？”
“我逃学是治我妈的病。”甄珍说。
“你妈得了啥病？”
“我在班里当优等生，她不夸我，当劣等生，她往死了骂我。明明是她有病，偏逼着我吃药，你觉得这个世界公道吗？”
“他们那一茬人，自己没有爬山的本事，却逼着儿女，去攀登珠穆拉玛峰。确实病得不轻。”杜仲深有同感。
他说：“天这么冷，你老在外面转悠，小心真的病了，这么着，我请你打游戏吧！”
“我不会。”
“没啥难的，指头能分开瓣就行。”
网吧里黑洞洞的，几十台电脑闪亮的荧光屏，照亮了操纵者的脸，清一色全是年轻人，最小的估计没有超过十二岁。他们心无旁骛，全神贯注。
杜仲替甄珍开了电脑，教了她一套基本的操作方法。甄珍很快学会了，前后左右扣动扳机，拿着刀，上下乱跳，很快渐入佳境。第一局，甄珍在杜仲的指挥下，旗开得胜，乐的她脑门沁满了汗珠。激战正酣，网吧老板走过来，站到甄珍的身后。
“赶紧下机，一会检查的就要来了！”他小声说完，转身去通知其他人去了。
甄珍玩得上瘾，哪里听得进去？门口突然有人大喝一声：“检查！”
甄珍激灵一下醒过神来，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杜仲机敏地跳起来，一把揪住甄珍的脖领，往外拽她。
“丫头片子，我找了你一下午，爸妈辛苦挣钱，供你读书，你不好好学习，跑到这来上网聊天。你看回家，爸能不能打死你？！”
他一脸的愤怒，甄珍立刻明白他的用意，配合着死命挣扎。
“哥！别告诉爸！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她连哭带嚎。
检查人员，站在门口看着这兄妹俩。杜仲顺利地把甄珍拖出了网吧大门。两人站在角落里，笑得前仰后合。
杜仲请甄珍吃麦当劳，说全当压惊。一个巨无霸汉堡，一杯热巧克力温暖了甄珍。杜仲吃东西快，说话有点结巴，讲的事情曲折拐弯。甄珍笑出了眼泪。
这一切，被吴莉看在了眼里。吴莉跟甄珍同桌，两人曾经非常要好。这个小个子女孩气量窄，嫉妒心强。受不了成绩总是排在甄珍的后面，最终因为一件小事，跟甄珍大吵一架，友谊的小船翻了。交情没了，心里的那只眼睛，还盯在甄珍的身上。甄珍连续逃课，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下课回家，弟弟闹着要吃麦当劳的儿童套餐，她领着弟弟去了。一进麦当劳，她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甄珍和杜仲。俩人连说带笑，热闹得很。
杜仲说：“我不吃鱼，鱼死了还瞪着眼睛，典型的死不瞑目。我不吃兔子，它有红眼病。我不敢喝酒，因为喝多了，立刻看见另一个牛逼哄哄的自己。”
甄珍笑得爬在桌子上。杜仲掏出来一个核桃递给她：“学徒工的手艺，送给你当见面里吧。”
甄珍接过来核桃仔细看，那颗核桃被揉搓得油光锃亮，上面刻着的八仙栩栩如生。
甄珍十分喜欢，她问：“真的送我了？”
“送你了！等我出了徒，我刻一个大轮船让你看。天黑下来了，再不愿意你也得回家了。”
甄珍和杜仲起身离开麦当劳，吴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往外看。她看见那个高个子男孩，推过来一辆捷安特自行车，跨上去，一条腿支地。甄珍跳上后座。男孩脚一蹬，自行车载着甄珍走远了。吴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特别不舒服。
杜仲车子骑得飞快，寒风打在脸上，针扎一样刺痛。甄珍低着头，缩在杜仲的身后，她希望这段路长些再长些。杜仲好像明白她的心思，沿着青檀街绕了大大的两圈。
杜仲的车子最终停在甄珍家小区门口，他对甄珍说：“快回家吧。”
甄珍边往家走，边回头看。杜仲一条腿支在地上，远远地看着她。
甄珍推门进家，看到父亲竟然在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甄玉良半个月没回家了，头发蓬乱，胡茬子很长，看上去有些憔悴。
“怎么这么晚回来？”甄玉良问她。
“写作业，我妈呢？”
“在厨房，她脸色不对，你小心着点儿吧。”
在厨房里做饭的洪霞，听到父女俩聊天的声音，她冲门口喊：“没手没脚啊，怎么就不知道进来帮帮忙？”
甄玉良推门进来，他问：“干啥？”
洪霞没好气地说：“没长眼睛啊，把菜端出去。”
甄玉良一手端一盘菜出去，甄珍进来端着电饭锅往门口走，洪霞的目光质检仪一样落在她的身上。
“怎么越回来越晚了？”洪霞拉着脸。
“回来早了也不对，回来晚了也不对。你给我规定一个点儿，我掐那个点儿回来。”甄珍小声嘟囔。
洪霞眼睛一瞪：“我还问不得了？”
甄玉良进来，接过来女儿手里的电饭锅：“你去拿碗筷。”
甄珍打开橱柜拿碗筷。洪霞手脚利落地擦灶台和抽油烟机。
“我们单位小姊妹的孩子，跟你一般大，都能给她妈做饭了。你倒好，还得我做好饭，往你嘴里喂。”
甄珍撅着嘴端着碗筷往外走，洪霞跟在她的身后唠叨着。
饭菜摆上桌，一盘葱爆羊肉，一盘炝炒土豆丝，一小盆鸡蛋汤摆在饭桌上。
一家三口饭吃得很是沉闷。
“老甄，尾款结了吗？”洪霞开口了。
“没有。”
“那个工程已经完工半年了，这要是我不上班，吃饭？你们俩都得把嘴扎起来。”
甄珍偷眼瞟了一眼母亲，她的脸阴沉像要下雨。
“甲方拖欠尾款，是这个行业的常态，早晚他得给。”甄玉良解释。
洪霞放下筷子，两眼盯着丈夫：“甄珍的补习班要钱，房子的贷款要还，你爹妈的赡养得给，你说哪个能早，哪个该晚？”
“妈，你别花冤枉钱，补习班报了我也不去。”甄珍说。
洪霞呵斥她：“吃你的饭！”
“饱了。”
“我伺候你们老的小的，还伺候出孽了？”
“以后我自己做饭行了吧？”甄珍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生养你，就是为让你跟我对着干吗？”
洪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缓下来：“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愿意给你花这冤枉钱啊？不花钱补习，你考得上高中吗？”
甄珍扒拉着碗里的饭不说话。
“我单位小姊妹的儿子，上了补习班，才一个学期，就从班级第二十名，升到第九名了。”
甄珍撇撇嘴。
洪霞两眼一瞪：“你撇啥嘴？”
甄珍小声嘀咕：“那么喜欢别人家的孩子，干脆领回家来养着得了。”
洪霞“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碗里的鸡蛋汤漾起了波纹，甄玉良拿着起调羹，舀起来喝了一口，顺便递给女儿一个少说话的眼色。
“我把你从排行第二十的学校，转到排行第四的学校，家里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洪霞问。
甄珍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个，她回嘴道：“我在我原来的学校，成绩排名全年级第一，是你非要把我转到现在的学校，让我成了班级第三名。没达到你的期望值，你对我不满意，责任在我吗，基因是你们给的。我笨你有一半的责任。我只有半斤的重量，你非給我挂十斤的秤砣，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洪霞两眼瞪圆了：“你再说一遍？！”
“你自己拼不过别人，就用别人家的孩子做武器，来对付我。我是班级第三名，当然拼不过人家的第一名。第十四中学，当然拼不过第一中学。”
洪霞：“你再说一遍。”
甄珍放下筷子，起身进屋“咣”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洪霞大怒：“你给我出来！”
甄玉良拿起桌上的筷子，递到她手里：“吃饭，羊肉凉了挂蜡。”
洪霞的怒气立刻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我算倒了八辈子霉了，嫁给了你，生出来她。上辈子，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甄玉良眼观鼻鼻观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汤。
“嘴被缝上了？”洪霞问。
甄玉良声音很大地喝了一口汤：“这汤真鲜。”
“你女儿这么损我，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甄玉良说：“被夸奖的时候是你女儿，挨批评的时候是我女儿。界限倒划得清楚。”
“又臭又硬，真随你们老甄家的根了。”
甄玉良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说：“天天搞得硝烟四起，这个家还让人待吗？”
“莫非你还有另外一个家？”洪霞问。
“说闺女呢，怎么说到我头上了？”
“是你说到我头上来了。”
甄珍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的父母争吵的声音。她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核桃把玩着，很快她就睡着了。
甄珍跟一个男人在青檀街约会的事情，悄悄在班里传开了，越传内容越丰富。吴莉的同桌李媛不相信，她问：“真的吗？她逃课就是为了去约会？”
吴莉说：“我亲眼看见的，那个男的还挺帅的，个子比她高半头。甄珍在自行车上搂着那个男人的腰，贱兮兮的让人看不下眼。”
李媛有些憧憬地问：“那个男的大眼睛还是小眼睛？”
吴莉说：“单眼皮。”
李媛叫起来：“我喜欢单眼皮男生！”
青春期的女孩子嘴都很快，三传两串，甄珍逃学约会的事情，夹枪带棒地传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班主任姓常，四十五岁，皮肤黝黑，声音清脆悦耳。甄珍本来是班上的尖子生，近期学习成绩断崖似地下滑，叫她非常恼火。没想到的是，这个学生会越滑越远，竟然发展到逃课去跟男人约会。看来不找家长不行了。
洪霞一肚子的火，她在跟小区的业主生气。这个业主养了三只大狗，出来溜的时候不栓绳，有人投诉，洪霞找那个业主协商。结果碰了一鼻子的灰，开始的时候，洪霞的态度很诚恳，她说：“齐姐，咱们遛狗，得拴上绳啊。”
齐姐眼皮都不抬说：“我缴了物业费，在小区里想怎么溜就怎么溜。”
“没说不让你溜啊，我是建议你做好安全措施。这里是公共区域，有人怕狗，咱们就得注意。”
“哪个嘴贱，让他来找我。”齐姐的话出口很硬。
洪霞有点压不住脾气了，她说：“这个区域是我负责的，有人投诉，我就得出来管。”
齐姐提高了声调：“口气好大啊，你的工资谁发的？还不是业主发的，我们养活了你，不是为了受你欺负。家里漏水，电话打了三遍，不见工人来，我家狗出来溜个弯，你倒管了个积极。”
洪霞说：“我管的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事，水管漏水归工程部管。他们没及时处理，你可以投诉他们。”
齐姐：“蛇鼠一家，投诉管个屁用。”
“你骂谁是蛇？”洪霞控制不住情绪，索性跟她吵了起来。
战事扩大到物业总经理那里，总经理让洪霞跟业主道歉，齐姐一口拒绝了，她说：“我不接受道歉。”
总经理问她的具体意见，她说，让这个女人在从这个小区里消失。
“住户是上帝，物业就是孙子？当今社会，哪个孙子不被爷爷奶奶当成宝？我怎么就该被她往烂泥里踩？”洪霞怒不可遏。
总经理批评她：“你这哪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一样的事情，换个角度，换种说话方法，就不是这个结果。你冷静冷静，明天咱们会上谈。”
就在这个时候，甄珍的班主任打来了电话。叫她马上来学校，有事面谈。
洪霞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气喘吁吁跑到学校。看到甄珍低着头，站在常老师的办公桌前，两只手无聊地搓着衣服角。常老师安排洪霞坐下，她说：“本来应该等到开家长会上说，我怕那个时候就有点晚了。”
洪霞看看老师又看看甄珍，心里很是忐忑不安。
常老师说：“我不清楚你们家里，这阶段发生了什么事情，甄珍本来是班上的尖子生，近期学习成绩，断崖似地下滑。她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完成作业。考试成绩从正数第三，滑到倒数第三。她拉低了班级在年级的排名，搞得我评职称受到很大的影响。”
洪霞心往下一沉，死死地盯着甄珍。
甄珍把目光转向别处。
常老师加重了语气：“这个多米诺骨牌似的下滑，导致了更可怕的结果。她开始逃学了，接连五次没到校上课。有人看见她在青檀街跟男生约会。”
这一闷棍打得狠，洪霞眼前金星乱飞。
常老师说：“学生早恋违反校规，这是学校坚决不允许的。”
“成绩倒退我承认，逃学我也承认，早恋我坚决不承认。”甄珍觉得自己不为自己辫解不行了。
常老师：“前天你逃课，跟一个男生，在青檀街的麦当劳里约会，有这事没有？”
甄珍一怔。洪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眼白里，绷起几条红血丝。她死死地盯着女儿。
常老师用指关节了几下桌子：“到底有没有？”
“早恋的定义是什么？”甄珍问。
班主任回答得很干脆：“顾名思义，过早地谈恋爱。”
甄珍气得涨红了脸：“在麦当劳吃汉堡，就是谈恋爱吗？你们大人，都是从我这个年纪过来的，怎么越活越狭隘！”
常老师被她的话顶懵了：“你说什么？”
甄珍双唇紧闭，懒得再回答。
洪霞气昏了头，声音哆嗦出来了颤音：“那小子是谁？”
甄珍不想看她，更不愿意回答，火柴棍一样，昂着小脑袋戳在那里。
洪霞怒吼一声：“你说不说？”
“你问的是谁？我怎么知道？”
洪霞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脑袋就爆炸了。她伸手拽住甄珍的胳膊往外拖，三抻两拽，把她扯到了走廊里。恰逢课间休息时间，走廊里学生们吵吵嚷嚷。吴莉和几个班上的女同学靠着栏杆说笑，看到甄珍被她的母亲拖着走，立刻对她指指点点。甄珍觉得受到了羞辱，使尽全身的力气，甩开了母亲的手。洪霞一个趔趄差点撞在栏杆上，热血“轰”地涌上了头。她抡圆了胳膊，给了甄珍一记响亮的耳光。周遭嘈杂的人声隐去了，学生们和追出来的常老师被定格了一样，甄珍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了，甄珍觉得自己头朝下，被按进了泥潭里。再不挣扎出来，就被污泥糊死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教学楼。洪霞一步都没有追，她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她拖着灌了铅一样的两条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下了楼梯。
阳光耀眼，街上行人匆匆。天还是那么蓝，街上还是那么多的人，这个世界在甄珍的眼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她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浑身颤抖着一边走一边哭，哭累了走乏了，就在路边的休息椅上坐一会儿。她发现，她绕到青檀街上来了。
杜仲看见她，走过来跟她打招呼：“嗨，又出来给你妈治病了？”
甄珍的眼泪成串落下来，杜仲一怔，急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面巾纸给她。
“怎么了？”杜仲小声问。
甄珍语无伦次说着哭着，杜仲一声不响地听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不地遮住他们。甄珍没得到呼应，抬起头看着杜仲。就在这个时候，天暗下来，地面上一切都在静止不动中，一长一短两个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走，玩一盘去。”杜仲打破了沉默。
甄珍摇头，杜仲二话不说，拖着她进了游戏厅。还是那间游戏厅，几十台电脑荧屏闪着光亮，游戏厅里，只有一张桌子是空的。杜仲安顿甄珍坐下，拽过键盘，帮她进入了游戏。
杜仲说：“游戏这东西能缓解焦虑，能应对恐惧、愤怒和挫败感。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局域网里有三个队友，他们要跟着你出生入死。”
甄珍完全进入不了状态，十几分钟后，就被对手连捅几刀干死，鲜血从肚子里冒出来了，对手还在她的尸体上跳舞。甄珍愤怒不已，站起来四处寻找对手。她看见就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趴在电脑前，看着屏幕嘿嘿傻笑。甄珍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小伙子：“干啥？干啥？
杜仲跑过去掰开她的手，强行把她拉出了游戏厅。室外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让甄珍冷静了下来。
杜仲说：“游戏这东西很公平，谁厉害谁就活下去。”
甄珍低声说：“我不想玩了。”
杜仲推过来自行车，甄珍坐在后倚架上。杜仲蹬地的那只脚离开地面，车子摇晃了两下，开始往前走。他越骑越快。杜仲没有说去哪儿，甄珍也不问。
杜仲带着甄珍，大街小巷地绕。天彻底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杜仲的自行车在甄珍家的楼下停住，甄珍从后座上下来，两只脚已经坐麻了。
“还闹心吗？”杜仲问。
甄珍没有说话。
杜仲说：“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甄珍点点头，打开单元门。
“不想去学校，就过来找我，我教你刻核桃。”杜仲的态度很认真。
一进家门，甄珍就闻到了母亲炒菜的香味。父亲去工地了，两菜一汤摆在饭桌上。甄珍不想吃饭，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她看见书架空了，里面的蔷薇少女系列画册和玄幻小说全都不见了。心中一惊，四处翻看，确实没了。
她进厨房问母亲：“我的书呢？”
洪霞说：“卖了。”
甄珍急了：“我攒了好几年才凑齐的。”
洪霞端着盛好的两碗饭往外走。
“买书的钱是我给的，我想卖就卖。”她说。
“你不讲道理。”
“跟你讲道理没用。”
洪霞看都不看她，把饭碗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甄珍摔门进屋，靠墙站了一会，走到床边，一声不响地蜷缩在床上。
窗外的天，黑漆漆一团，没有一颗星星。曾经的满天繁星都去哪了？离家出走了吗？离家这两个字让甄珍心头一颤。她转过身去脸冲墙。母亲像这堵墙，曾经是她的靠山，现在堵得她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她坐起来，看到了空空的书架。2004年，11月25日这一天，是甄珍十五岁人生中，经历过的最黑暗的一天。以前也黑过，但是没有黑到伸手看不见五指。她拽过来书包，掏出来里面的书本，翻看了两页，一张一张撕了。她把碎纸张放进垃圾桶里，搬到阳台上，点着了火。
甄珍一直不过来吃饭，洪霞懒得叫她，叫当妈的丢脸，她还有理了？不惯她这个臭毛病。虽然没有胃口，洪霞还是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洪霞把给甄珍盛出来的那碗饭，倒回电饭锅里温着。懒得刷碗，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透过玻璃窗，看到阳台上有火光，洪霞惊出了一身冷汗。三步并做两步冲上了阳台。看到甄珍在烧东西。听到母亲的脚步声，甄珍头都没回一下，继续往垃圾桶里扔着纸张。洪霞见她在烧课本，急了，一把揪住甄珍的胳膊，使劲朝身后一轮，甄珍摔坐在地上。洪霞捡起一个旧脸盆盖在垃圾桶上，火很快熄灭了。
洪霞急头白脸地问：“你想干什么？”
“帮你把家里带字的东西都处理了。”
“你再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没脸去学校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甄珍语气平静。
洪霞气得声音颤抖起来：“我生养了你一场，你就这样报答我吗？”
甄珍说：“你生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为了自己发泄仇恨方便。妈打孩子，只要没打死，法律不管，外人也干涉不着。”
“你再说一遍？！”
“我怎么努力，也达不到你的人生目标。你在学校打我的那个耳光，是咱们母女的分水岭，从今天开始，我爱咋地就咋地，你管不着我了。”
洪霞抡圆了胳膊，给了甄珍今天中的第二个大耳光，甄珍被她用蛮力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只耳朵听不见了，铁桥上火车的鸣笛声变得非常遥远，母亲的骂声像秋天的蚊子叫：“滚……有多远滚多远。”
甄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拎着一瓶啤酒走出家门的。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压之后，一步一滑，她趔趔趄趄地走着，零零碎碎地喝着哭着。心里觉得走出去了一百里，回头看，家还在后面。
洪霞一腔怒火发出去了，靠在沙发上发呆，她觉得这一天，跟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样，惊涛骇浪拍打过去，一切都会重新归于平静。体力精力消失殆尽，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甄珍裹着一股寒气回来了，她直接进了母亲的卧室，从五斗橱的抽屉里拿了五百块钱。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随身换洗的衣服，塞进旅行箱，背起双肩包开门走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头都没回一下。
甄珍买了一张站台票，上了一列火车。列车开出三站后，她下了火车。这样做，是怕母亲发现她离家出走，追到雪城火车站堵她。
洪霞做梦都没有想到，女儿会离家出走。半夜她醒了，脖子在沙发上窝得酸痛，挪的卧室去睡，这一觉一直睡到天亮。
清晨洪霞出去买了早点，放在餐桌上，她走到甄珍卧室的门口，冲里面喊：“几点了？还不起来吃早饭？”
甄珍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回音，洪霞沉着脸推开门看，房间里空无一人。洪霞不放心，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她给常老师拨了一个电话。
常老师说：“甄珍没有来上课，她再这样逃课下去，搞不好会被学校开除的。”
洪霞这才觉得昨天的事情闹大了，急得乱了方寸。
甄珍在距雪城三站的小县城，买了一张去滦城的火车票。滦城是她的首选。童年最好的伙伴丁亚春，生活在那里。丁亚春的奶奶，是甄珍家的邻居，八十年代，丁亚春的父母去了滦城。把丁亚春放在奶奶家。丁亚春大甄珍三岁，喜欢带着她一起玩。九十年代的最后一年，父母接丁亚春去了滦城。甄珍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做梦经常梦见她。两年前，丁亚春的奶奶去世，她来到雪城参加奶奶的葬礼，特意请甄珍吃了顿西餐。给甄珍留下了她家在滦城的住址，要她有机会一定来玩。母亲的两记耳光，把甄珍送上了火车。沿途白雪变成黄土，黄土变成绿植。兜里的钱所剩无几的时候，她挣扎到了滦城。
丁亚春家还算好找，敲了半天门，出来的人不是丁亚春，这是一个穿着睡衣，一脸倦容，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人。她告诉甄珍，丁亚春的父母去了澳洲，丁亚春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八月底动身去了那里，房子租给了她。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甄珍彻底懵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那女人转身回屋了。
这个叫邱枫的女人，回到屋里决定不睡了。进浴室洗了个澡，对着镜子吹干头发。细细地化过了妆，穿戴整齐走出房门，看到甄珍两手抱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邱枫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甄珍说：“我没地方可去。”
邱枫锁了门准备离开。
“这位姐姐，你租了她家的房，肯定有她的联系方式。你有吧？”甄珍的语气里满是恳求。
“上海的电话，解决不了你眼下的问题吧？”邱枫说。
“你把号码给我吧。”
邱枫不情愿地把电话号码抄给了她。
甄珍在公用电话亭，把电话打到了上海。听到丁亚春的声音，甄珍立刻哭出了声。知道甄珍的情况，丁亚春叫甄珍别着急，她说，那套房里有一间屋子没有租出去，里面放着她的东西。甄珍可以暂时住在那里。丁亚春说：“我有一套钥匙，放在我朋友那里，我给她打个电话，你去取吧。”
甄珍哽咽着谢她，丁亚春要甄珍，赶紧给父母打电话，或是来接，或是汇钱来，让她买票回家。甄珍满口答应了。
暂且有了安身之地。甄珍没有给父母打电话，更不想回家。她想先住下来找个工作，挣够了路费，再离开滦城。目的地具体是哪儿，她心里也没谱。
洪霞连日寻找女儿未果，派出所没有反馈回来任何消息。甄玉良放下工作，从工地赶回来，知道甄珍出走的原因，甄玉良不能把脑袋，扎在沙子里当鸵鸟了。他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撂了狠话，说，女儿找不回来，他立刻跟她办离婚手续。甄玉良四处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寻找女儿的踪迹。夫妻俩把身边的人都想遍了，唯独没有想起来甄珍儿时的朋友丁亚春。民警问，孩子身上是否有钱？洪霞说，她从家里拿了五百块，民警安慰她，钱花光了，孩子自然会回来。
丁亚春的家，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百多平米，舒适敞亮，装修得很上档次。甄珍巡视了一遭，用钥匙打开了，自己可以暂住的那个房间。房间里整洁敞亮，看到柔软舒适的床，甄珍跳起来摔躺在上面，被床垫的弹簧弹起来老高。她好好洗了个澡，上床睡了，这是她离开家，第一次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甄珍两眼一闭，很快进入了梦乡。
邱枫完全不知道，甄珍已经入住，将跟自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此时此刻她正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搂着，两人拿着一个话筒，对着屏幕唱《两只蝴蝶》。宋红玉推门进来，一眼看到了身材婀娜的邱枫。坐在沙发上喝酒的男人问：“你找谁？”
宋红玉表示走错房间了，立刻关上门退了出去。
邓立钢他们一路南下作案，哪一处也不久留。到滦城落脚以后，宋红玉进了夜总会，一眼就盯上了邱枫。邱枫长相出众，皮肤浅黑，高鼻梁，深眼窝，厚嘴唇，双眸漆黑，看上去像东南亚人。她来自北海，是地道的广西人。邱枫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像风尘女子，长发齐肩，上身粗线毛衣，下身紧裹臀部的牛仔裤，脚下一双棕色短靴。客人们觉得她气质不俗，特别愿意点她，出台率高挣得必然多，邱枫的收入比别人自然高出来一大截。宋红玉白天夜里盯着她，连她的饮食起居都摸得一清二楚。
包厢里的客人有些难缠，喝醉了以后，更是一点都不收敛。邱枫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三点了。第一件事，洗掉身上和头发上的烟酒味。她裹着睡袍，进了卫生间。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紧紧抓着洗漱台，才控住住了身体。她发现，卫生间的地上，满是水渍，一些脱落的短发混杂在里面。洗漱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洗漱用品。水龙头下面的盆里，泡着换下来的内衣内裤。邱枫吃了一惊，不明白，是谁没有钥匙竟敢闯进来，还胆大包天地在这里洗澡。她转身出去，看到客厅茶几上的座机，留言提示的红灯亮着，邱枫按下按键。
丁亚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邱枫姐，我是丁亚春，我的朋友甄珍，暂住在我留下的那个房间里，希望你能关照一下她。”邱枫心情顿时不好了。

漂白 第三章
甄珍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洗漱完毕，出门去找工作。口袋里剩下的钱，只够吃一碗云吞面。因为没有身份证，甄珍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她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地走着，看到一家北方人开的早点铺子，开门进去。五张桌旁边坐满了人。做买卖的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负责炸油条，一个负责往碗里盛豆花汤。甄珍买了一碗豆花汤，坐在角落里一小勺一小勺地喝着。她不知道，隔壁的二楼坐着邓立钢绑架杀人团伙。他们腰包鼓鼓，只要服务生推着小推车过来，立刻从小推车里，拿两样吃食，放在桌子上。桌子上很快就摆满了。
一碗豆花汤快喝完了，女老板过来拾桌上的残羹剩饭。甄珍很有眼色地起身帮她把碗碟摞在一起，抱起来放进水池子里。女老板连声感谢。
甄珍说：“我没事，帮你洗了吧。”
女老板立刻警惕起来说：“我们店小，雇不起人。”
“我不要钱，管我饭吃就行。”
“你有身份证吗？”女老板问。
甄珍摇摇头：“没有。”
女老板说：“那可不行，走吧，走吧。”
甄珍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小理发店里，给顾客洗头。理发的师傅是安徽人，他耐心地教甄珍洗头发时的手法，没有客人光顾，师傅就打发她洗毛巾，洗好抖搂平整，晾在晾衣架上。在这里干没有工钱，管两顿饭。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麻辣烫店里穿串。老板是惠州人，人还算好相处。甄珍在这里，挣到了第一份工资。来麻辣烫吃饭的几乎都是年轻人，翻台率很高。甄珍刚把穿好的串端到货架上，老板娘就在后面喊：“没干净碗了，赶紧洗碗去！”
甄珍一溜小跑进了后厨。水池里的碗碟堆积如山，甄珍埋头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淹没了她的双手。她用胳膊抹额上的汗珠，泡沫挂在头发上。
老板进来催她，说串快没了，赶紧去穿串。
甄珍跟老板商量说：“别人一天二十块，我一天才十块，能不能再加一点？”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说你十八，我看最多十五，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店里用你，我担着风险呢。要是有人给得高，你赶紧去他们家。”
甄珍立刻低头干活，不敢再多说一句。她手里穿着串，脑子里安排着十块钱的花法。方便面太奢侈了，还是换挂面，买榨菜、炸点鸡蛋酱……
邱枫昼伏夜出，甄珍昼出夜伏，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甄珍留下的生活痕迹，叫爱整洁的邱枫，心里堵得要命。这个丫头，吃完饭不洗碗，睡醒了不整理床，垃圾堆得从垃圾桶里溢了出来，也不知道拎出去倒掉。留了纸条给她，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见收敛。
这一天，麻辣烫店关门晚，十点了甄珍才往家走。走到丁香夜总会门口，她意外地看到了，被男人纠缠着的邱枫。邱枫看到甄珍，先是一怔，随后立刻走了过来。她对甄珍说：“既然咱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我给你提一个要求。用完卫生间要打扫干净，你要学着替别人想一想。”
台阶上站着的那个男人冲邱枫喊：“加二百行不行？”
邱枫冲那个男人摇了一下头。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她问。
甄珍意识她的工作不光彩，目光鄙视地看着她不说话。
男客人冲邱枫喊：“再加一百！”
邱枫翻了甄珍一眼，转身朝他走过去，甄珍看着那个男人，搂着邱枫上了出租车。
麻辣烫老板的父亲过七十大寿，他关了店门，携家带口回去给父亲祝寿，员工们放假两天。到滦城这么多天，甄珍第一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懒觉。起来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镜子里的甄珍，皮肤润泽，两眼明亮。十五岁的孩子，高兴起来很容易。她站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了挂面，一颗鸡蛋打进去，又放了一根火腿肠。面刚端到餐桌上，邱枫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刚才她在卫生间里，一脚踩在泡在水渍里的落发上，差点摔伤了尾骨。
“跟你说了多少遍，洗完澡，要把地面擦干净，你怎么就是不听？地上全是水和你的头发，你看看把我摔的。”邱枫阴沉着脸。
“我想吃完了一起收拾，没想到你现在就起来了，你不是天黑才起来吗？”甄珍的语气有些无所谓。
“这跟我什么时候起床没关系，这是卫生习惯。”邱枫提高了声调。
甄珍放下筷子和碗，起身往外走：“行，行，行，别磨叽了，我这就给你擦去。”
甄珍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用抹布擦拭着地面。
邱枫走过来站在门口：“你说给我擦，怎么是给我擦？卫生间是咱俩共用的，讲点公共道德吧！”
甄珍头都没抬：“你半夜三四点进门，又洗又涮，弄得锅碗瓢盆一起响。我怎么就没考考你，公共道德这四个字怎么写呢？”
“你妈没教育过你，吃完饭要洗碗，垃圾满了要倒掉吗？”邱枫问。
甄珍听她提到母亲恼了，站起来两眼冒火看着她。
“你妈没教育过你，别挣不干净的钱吗？”她的话回敬得相当刻薄。
邱枫一怔，随即仰着下颏，双手抱在胸前：“跟你这种四六不懂的小青杏，简直没道理可讲，我月月交房租，你一个蹭房住的人，没有资格管我。”
甄珍说：“房子是我朋友的，她愿意让我白蹭，你没有朋友，气死活该。”
“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
“你没有资格教育我，我再不好，也比你好。”
“该上学不去上学，明摆着不想学好。”
“我上不上学，关你屁事？”
两人唇枪舌剑，把能损害对方自尊心的话都说了，彼此的自尊心，好像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邱枫加重了语气：“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挨打你都不知道哪疼。”
“你还想打我？”甄珍问。
邱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才懒得动手，这个城市会胖暴揍你。供一饥不供百饱，你硬赖着住，我就走。没有了租金收入，我倒要看看，你朋友能让你白蹭多久。”
邱枫“咣”的一声摔上了厨房的门，回自己房间去了。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简单地梳洗一番，到楼下的棋牌室去打麻将。棋牌室里输赢都是小钱，老板娘还管一顿午饭。
棋牌室里四五桌打麻将的人，把麻将推得“哗啦”“哗啦”响。
老板娘白白胖胖，像无锡的泥娃娃阿福，看到邱枫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今天来的早啊。”
邱枫说：“睡不着，还不如下来玩几圈呢，你这里好，还管饭。中午吃啥？”
“老鸭汤，萝卜烧牛肉。”
邱枫很快跟三个男人，凑成一副麻将搭子玩起来。
秃顶的男人问坐在对面的瘦男人：“老金，你今天出门怎么这么痛快？”
老金说：“我跟我老婆说，有急事，必须马上到。她问我啥事这么重要？我说四人会诊，去晚了会出人命。”
众人哈哈大笑。邱枫手气不佳，牌抓得七零八落凑不成张。宋红玉走进棋牌室，站在邱枫的身后看她的牌。都说手气跟着心气走，这话没错，一下午邱枫轮番给别人点炮。宋红玉很自然地，在她身后给她支招，帮她排兵布阵。很快凑成了清一色一条龙，外加四个花。邱枫自摸和了，这一下，把所有的亏损都补回来了。
邱枫笑逐颜开，回头感谢宋红玉：“你这个参谋当得好。哎，我看你有点儿眼熟，咱俩在哪里见过吧？”
宋红玉说：“我常去丁香夜总会K歌。我叫范莹。”
邱枫手里洗着牌，嘴里“哦”了一声：“难怪，你也在这附近住？”
“住过，我对象嫌这里房子朝向不好，我们搬到马路那边的小区去了。”宋红玉说。
邱枫说：“那边房子的租金比这里贵多了。”
“男人租得起，女人就住得起。”宋红玉话说得很轻巧。
邱枫忍不住，扭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叫范莹的女人，穿一身黑色的休闲装，眉清目秀，一头浓黑罕见的齐腰长发。看到邱枫打量自己，宋红玉冲她笑了，她的笑容有些怪，嘴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后面的牌局，两个女人勾搭连环，邱枫又赢了五百。她高兴地对宋红玉说：“跟我上楼认个门，我换件衣服，咱俩出去吃饭，我请你。”
宋红玉欣然接受邀请，跟着邱枫上了楼。看到房间的装修和家具，宋红玉眼睛里全是艳羡。她问：“你自己的房？”
邱枫避重就轻：“装修风格不错吧？”
宋红玉问：“这得花多少钱啊？”
“挣钱就是用来花的，女人啊，委屈谁，都不能委屈自己。”
宋红玉点头称是。两个女人在食品一条街上，选了一家潮汕菜，坐下来边吃边聊。
邱枫说：“听口音你是北方人。”
宋红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你是哪里人？”
“广西合浦。”
“那地方出珍珠。”
“对，南珠。哎，你做什么工作？”
宋红玉说：“上班能挣几个钱？我对象是大款，他愿意养我。”
邱枫眼里全是艳羡，期待她往下说。
“他每月给我一万块钱的生活费。其它比如买包包、化妆品之类的东西，他会另外给我钱。”宋红玉说得漫不经心。
邱枫问：“能不能介绍你的大款朋友，去夜总会消费？”
“小菜一碟。正好我对象的合作伙伴来滦城了，今天晚上，我就带他们你们那里消费。”
结账的时候，宋红玉抢着买了单，这叫邱枫对她的印象更好了。
晚上邱枫一上班，宋红玉就带着邓立钢和石毕到了。宋红玉介绍邓立钢，说他姓王，说石毕姓刘，两个人是合作伙伴，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邓立钢要了很贵的酒和果盘，小费也给得很大方。
石毕歌唱得相当好，抒情老歌一首接着一首。
邱枫陪邓立钢和宋红玉拼酒划拳。看宋红玉杯里的酒下得慢。
邱枫不满意地问：“范莹你的酒里养着鱼吗？怎么舍不得喝呀？王总！你出拳太慢了。”
石毕走过来，一把把邱枫从沙发上拉起来：“这首歌，必须咱俩一起唱。”
他牵着邱枫的手，两人头靠头，凑在麦克风前唱《你是不是我最疼爱的人》。这个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让邱枫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一首歌唱下来，风尘场所里混出来的邱枫，被石毕弄得有几分心动。看到邱枫左手的中指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银戒指，石毕立刻撸下来自己手上几克拉的钻石戒指。
他说：“给你了。”
邱枫的心砰砰乱跳，推诿着不要。
石毕硬是拉过来她的手，把那枚戒指给她带在无名指上。眼前的这一切，都让邱枫觉得像是做梦。
凌晨两点，邱枫送他们出了夜总会大门。宋红玉挽着邱枫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去我老公的办事处喝杯功夫茶吧！解解酒，过马路五分钟就到。今天先认个路，以后想喝茶、聊天、打麻将随时过来。”
邱枫说：“太晚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宋红玉没有料到邱枫会拒绝，她想再使一把劲，邓立钢用眼神制止了她。
回到家，洗漱完毕，邱枫坐在床上，数着今夜挣来的十五张百元大钞。把玩着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她盼望那个儒雅的男人，能跟她发展成长久的养护关系。沉浸在南柯一梦中，她美美地睡去。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人还没醒透，门铃就被宋红玉按响了。
到滦城以后，甄珍第一次放假在家休息。十五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她从晚上十二点，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门铃声把她惊醒了，一个高蹦到地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突然想起来，今天放假，不用去上班，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邱枫也被门铃声吵醒了，她眼睛都懒得睁，拉起被子捂住了头。门铃声停止了，甄珍也睡不着了，她爬起来洗了一个澡，对着镜子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想起来跟邱枫的争吵，觉得自己也有不是。于是耐着性子，蹲在地上，仔细擦拭干净水渍。镜子和洗漱台，也被她擦拭得光亮如新。
这时门铃又被按响了。甄珍明白不是找她的，没有理睬。铃声响过三遍，也不见邱枫起床去开门。甄放下手里的活，打开了户门。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不由一怔。宋红玉没想到，这个房间里还有个少女。甄珍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周身阴气笼罩，简直丧到了家。
“你找谁？”她问。
“邱枫在吗？”
邱枫听到有人找，穿着睡衣跑出来，看见是宋红玉，她笑了。甄珍转身回房间去了。
宋红玉说：“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只好亲自上门了。”
“我睡觉怕吵，把电话线拔了。找我有事啊？”邱枫拉她进屋坐下。
“刘总晚上请你吃海鲜大餐，再三叮嘱我一定要通知到你。”
“刘总太客气了。”邱枫笑出了满口白牙。
宋红玉压低声音问：“那个女孩是谁呀？”
邱枫想说是老乡，又觉得一南一北口音不对，于是说：“朋友的亲戚，来滦城玩，暂时住在这儿。”
宋红玉说：“别冷落了人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带上她吧。”
她留下酒楼地址和包间号，先走一步离开了。
邱枫去卫生间洗澡，看到洗面台和地面都擦拭过了，觉得吵一架，还是有作用的。洗过澡，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听见客厅里甄珍开冰箱的声音。她冲着门口大声说：“别做饭了，跟我出去吃。”
甄珍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过来站在门口问：“为啥？”
邱枫说：“有人请，不吃白不吃。哪那么为啥？”
“刚才来的那个女人请的？不去。”甄珍的态度很坚决。
邱枫扭过头诧异地看着她：“她怎么你了？”
甄珍说：“像太平间里钻出来的，阴气森森。”
“人家没招你也没惹你，小小的年纪，嘴怎么这么损？”
“不用招惹，这是直觉！你整天跟这类人混在一起，嗅觉已经退化了。”
邱枫讨厌她这股砸碎旧世界的劲头，拿起来挎包，甩下她一个人走了。
进了酒店包间，宋红玉、邓立钢和石毕已经到了，还有一个矮胖的男人，他是吉大顺。看见进来一个如此漂亮女人，吉大顺的眼睛立刻直了。
石毕走过来，拉着邱枫在自己身边坐下。
酒菜很快上了桌。
邱枫满是歉意地说：“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要去夜总会上班。”
石毕问她：“你一天挣多少钱？”
“一天三百。”邱枫说。
石毕立刻掏出来两千块钱给她。邱枫犹豫着拿还是不拿？邓立钢又掏出来一叠钱拍在桌子上：“当小姐不就是为了挣钱吗？我给你五千把你今天晚上的班买了。”
邱枫看着那两摞钱，手有点伸不出去。宋红玉拿起那摞钱，塞进邱枫的挎包里。邱枫被封了口，不好意思再提离开饭桌的事。
宋红玉问她：“那个女孩怎么没来？”
邱枫说：“那孩子犟，特别不懂事，带出来搅局。”
“要了这么多的菜，她不来帮忙吃，浪费了可惜。打电话叫她来。”邓立钢掏出来手机。
邱枫摆摆手：“剩下打包带回去给她就得了。”
邓立钢说：“吃剩饭多没诚意，还是叫她来吧。”
邱枫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来电话，拨通号码，没有人接。
邱枫心一松说：“不在家，不用管她。”
邓立钢派宋红玉去家里请她，宋红玉立刻起身去了。邱枫心里有点不明白，他们对一个小孩子这么上心，到底是为了啥？
甄珍今天决定再犒劳一下自己，她在挂面里切了一根火腿肠，卧了一颗鸡蛋。面煮好，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听见门铃响出去开门。见是宋红玉，她怔了一下，不等她开口就说：“邱枫不在家。”
“我是专程来请你的。”宋红玉说。
“我已经跟她说了不去。”
“海鲜大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你不去太可惜了。”
“我吃海鲜过敏。”
“给你点别的吃。”
“我跟你也不熟，为啥非让我去？”甄珍问。
宋红玉说：“你是邱枫朋友的亲戚嘛。”
“我朋友跟她啥关系都没有，不用过意不去，放心吃你们的吧。”
她怕宋红玉继续纠缠，索性锁上门走了，宋红玉追上去，伸手要拉她。甄珍闪开了：“跟你说了我有事，没闲工夫去凑热闹。”
宋红玉一肚子气回到海鲜大酒楼，邓立钢见她一个人回来，知道不顺利，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吃完饭，已经是夜里九点了，一行四人徒步往回走。邱枫挎着石毕的胳膊，两个人落在后面，聊得很开心。
邱枫问石毕：“你老婆为啥跟你离婚？”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前面就是我的工作室，想听就上去坐坐。”石毕态度诚恳地邀请她。
邱枫犹豫不决，石毕说：“有啥不放心的？哥们弟兄一起喝茶，我再有想法，也不敢当着他们把你怎么着吧？”
邱枫口袋里揣着七千块钱，也想再看看，这个优质股男人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怎么样。
她笑着说：“好吧，就坐一会儿。”
工作室是顶楼的一个普通住宅。石毕烧水洗茶斟茶，吉大顺坐在一边跟邱枫聊天。他说：“你身材像个模特，衣服跟你的气质，搭配得特别对路子。戴假发套了吧？”
“你可真会夸人，我自己的头发。”邱枫笑。
吉大顺咂舌：“又浓又密，真是天生丽质啊。”
邓立钢拿过来啤酒倒进玻璃杯里，他把其中的一杯推到邱枫跟前。
“不能喝了，再喝该醉了。”邱枫推辞。
“怕啥？有地方睡。我陪你喝一个。”
邓立钢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他亮着杯底给邱枫看。邱枫无奈，只好也端起啤酒一口干了。
宋红玉在厨房里切水果盘，边切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凳子倒地，发出一声闷响，知道事情成了。放下水果刀，从容地走了出去。
邱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口袋里的电话、挎包里的钱、身份证、包括那个钻石戒指，全部被翻出来放在了茶几上。沙发上坐着的那三男一女，完全不是在饭桌上的嘴脸了。
邱枫惊恐万分，声音颤抖着问：“你们要干什么？”
三个人不回答，邱枫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
邓立钢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疼得她满地打滚。邓立钢把电话递给邱枫，让她给甄珍打电话，约她过来。
邱枫摇头说：“我俩的关系特别僵，我约不来她。”邓立钢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两眼冒金星。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个耳光扇过来。血从嘴里流出来。邱枫拼命扭动身体，石毕给邱枫松绑，把她的手机递给她。
“他脾气特别暴，你还是赶紧打吧。”
邱枫拨号码。耳机里电话铃声响着，没有人接。甄珍在家睡觉，邱枫拔掉的电话线没有插回去，座机死了一样，不声不响。邓立钢派宋红玉过去敲门，宋红玉去了，门硬是没有敲开。
第二天一早，宋红玉去饮食一条街，挨家店铺找打工的甄珍。甄珍正在烧烤小店里穿串，看见宋红玉进来，不由一怔，随即垂下眼皮，继续干手里的活。
宋红玉说：“找了一条街，才找到你。”
“找我干啥？”
“邱枫昨天晚上喝多了，醉得起不来，在我家躺着。我还要出去办事，你帮忙把她弄回家去吧”。
“我还没你力气大呢，你把她送回去吧，她身上有钥匙。”
“我一个人弄不了她。”
“我找一份工作不容易，现在离开这扇门，老板立刻就把我炒了。”
“你这人，连点亲情都没有。”
“我跟她是住在一起的邻居，没有任何关系。”
宋红玉越缠磨，甄珍越硬气。宋红玉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邱枫要跟你说话。”甄珍不耐烦地接过来她的手机，电话里的邱枫吐字不清，听上去像酒醉还没醒。
“甄珍，姐姐求你，过来接一下我吧。”
甄珍不买她的账，怎么就成姐姐了？她说：“我不是你妹妹，这种力气活还是找你的男朋友们干吧。”说完她挂了电话，回后厨干活去了，不再理会宋红玉的纠缠。宋红玉气得咬牙，又万般无奈，只得转身离开。
甄珍这一天下班很晚，路灯下，看到一个矮个子男人，往电线杆上贴小广告。甄珍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没有看那个广告，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个矮个子男人就是吉大顺。看她走远了，吉大顺悻悻地把贴好的小广告撕了下来。
回到车上，打着了火，扫了一下油表。指针指向红格，油箱里的油马上就耗尽了。吉大顺打方向盘朝加油站开去。邓立钢给他打来电话，问，摁住那个丫头没有？
吉大顺说，没有，邓立钢骂他是废物，要他赶紧回来。”
吉大顺说：“我去加个油。”
“一次加五十块钱的，你就不能一次加满了？”
“油经常降价，加多了吃亏。”
“凉水烫鸡，一毛不拔。赶紧滚回来吧！”邓立钢在电话里吼起来。
吉大顺不敢拖延，油也不加了，急忙掉头往回开。
邱枫交出了银行卡的密码，邓立钢把她的手机递给她：“给你爸打电话，先汇两万块钱过来，汇到你的卡上。”
邱枫不忍心跟家里要钱，拨号码的动作慢了一点，宋红玉立刻拿起老虎钳子，夹住她身上的一块肉，使劲一拧。邱枫疼得连声惨叫，父亲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
邱枫忍着剧痛，嘴唇哆嗦着说：“爸，你给我汇两万块钱，我有急用。”
父亲问她，干啥用？邱枫按照石毕教的，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带我做一宗现成的生意，纯利润30%，机不可失！”
父亲在电话里跟她算总账：“你给我们总共汇来十三万，你妈做手术花了……”
邱枫怕邓立钢知道，她给家里寄过多少钱，立刻挂了电话。宋红玉一个嘴巴子扇在她的脸上，力气之大，打得邱枫脑袋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甄珍在上班的路上，又看见那个矮冬瓜往电线杆上贴小广告。这下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甄珍站住脚看广告上的内容：公司招人，男女不限，管吃管住，月薪500块。
甄珍心里一动，问：“你是负责贴小广告的？”
“要张贴的地方很多，他们忙不过来，我是这个公司里的人。”吉大顺说。
“待遇真够好的。”甄珍自言自语。
“招兵买马，条件差谁愿意来呀。想去吗？”吉大顺一脸真诚。
“没有身份证行吗？”
“如果面试合格了，这都不是问题。”
甄珍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这种小事，公司里有专门的人去运作。”
“这个公司生产什么？”
“做礼品盒。”
甄珍彻底动心了，她要了一张小广告仔细看。上面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
“先打电话，负责招聘的人会告诉你地址。”吉大顺说。
甄珍准备在上班的时候，偷空出来打这个电话。走出去没多远，吉大顺追上去，把她叫住了。
“我手里没几张了，干脆我把你捎到公司去得了。”他说得很诚恳。
甄珍说：“我得先把班上了。”
吉大顺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名额有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必须去上班，如果你们那里没要我，眼这份工作又丢了，这不是祸害人吗？”甄珍说出来自己的担心。
“你做什么的？”吉大顺问。
“穿麻辣烫店穿肉串。”
“你这小姑娘，比我们公司的前台都漂亮，穿肉串白瞎材料了。公司离这里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面试完我马上送你回来。”
甄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说：“我还是上班的时候，偷空打个电话吧。”
吉大顺说：“我们只招五个人，公司说已经有六七个报名的了。”
他的这句话，让甄珍站住了脚。吉大顺语气诚恳地说：“走吧，走吧，几分钟就到了。”
吉大顺的车里脏乱不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吉大顺从后视镜里瞄着甄珍，他问甄珍是哪里的人？甄珍避开了雪城，说自己的家在满洲里。甄珍反问他，吉大顺也避开了雪城，说自己是沟帮子人。
油箱里的油耗干了，发出报警声，油表的指针摆到了尽头。吉大顺悔地拍了一下大腿，勉强把车开进一家加油站，吉大顺下车加油，随手把车门锁上了。这一举动，引起了甄珍的警觉，她从里面试着开门，门开不开。加油站的工人过来加油，让车主打开油箱，油箱被打开的同时，车门锁也开了。甄珍推开门下车，撒腿就跑。加油站的工人吓了一跳。
“我侄女，逃学了被我抓回来，怕回家挨揍。”吉大顺讪笑。
他的话引起了加油工人的共鸣，他说：“现在的孩子真是难管，我儿子骗我上学，其实是从家里偷了钱去网吧上网。”
吉大顺无心闲聊，加了半箱油立刻开车追甄珍。甄珍跑得飞快，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了脑后，听到身后有汽车追上来的声音，她立刻冲下便道，七拐八拐，躲到一颗大树下，拼命地喘息着。。
汽车声远了，甄珍还是不敢动，闭着眼睛躺在乱草堆里。四周静谧无声。一只鸟从她眼前飞过去。甄珍翻了个身，慢慢爬起来。顺着来路往回走。看见吉大顺的车远远地停在路边，甄珍不敢走了，退到一颗大树的后面，偷眼往那里瞧。耳边突然掠过一股冷风，后脑勺狠狠挨了一击，甄珍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接到吉大顺打来的电话，宋红玉推着轮椅下了地库，等候在停车位那里。吉大顺的车开进车库，倒进车位里。吉大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把昏迷不醒的甄珍抱出来，放在轮椅上。宋红玉立刻给甄珍戴上一顶帽子，遮住她的眉眼，用毯子盖住她被牢牢捆绑的手脚。他们推着甄珍上了电梯，电梯升到一楼，一对夫妻上电梯。他们看了一眼轮椅上熟睡的女孩子。宋红玉冲他们笑笑，那对夫妻把目光转向别处。
抓住了甄珍，没有了后顾之忧，石毕和邓立钢立刻进了她们的家。甄珍的房间里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只有一颗雕刻过的核桃。他们从邱枫的房间里搜出来人民币6000元、台币5000元，身份证一张。身份证上她的名字叫周孝兰。这张银行卡，是他们必须进这个家的一个重要理由。
吉大顺把甄珍弄回来，没得到夸奖，反倒遭到一顿臭骂。邓立钢骂他：“六指挠痒痒，非多这么一下子。油箱里油要是满的，能出这个岔子吗？你要是让她自己打电话联络我，也不会差点把事情搞砸。”
吉大顺说：“这丫头太滑了，一抓一出溜，她要是不打这个电话，骗不来她，设计得再好，也没有用。不管咋说，战利品还是被我弄回屋了。”
甄珍头晕脑胀地醒过来，看见自己被胶带反捆着手脚扔在地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吉大顺掰过她的脸，让她往旁边看。邱枫在身边坐着，她五官肿胀走形，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甄珍吓坏了，挣扎着往起坐。宋红玉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饭的铲子走过来，她一把扯住甄珍的头发，挥起饭铲左右开弓打甄珍的脸。甄珍被打得差点背过气去。
宋红玉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叫你再给老娘牛逼！为了钓你，我花了两倍的时间。坏了老娘短，平、快、的节奏。”
甄珍气得大叫：“我招你惹你了？有本事你把我松开！”
宋红玉面带嘲笑，看了一眼屋里站着的三个男人。
“看我干啥？我可没有你口才好。”吉大顺说。
邓立钢站起身说：“有日子没打人了，关节缺油了。”
他一脚，把甄珍踹出去老远。甄珍疼得差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你讲完了本事，还要跟我论公平是不是？老子使了绑两个人的劲，到手一份钱。出去想着打老虎，带回来却是一只兔子。”邓立钢很是气恼。
“还不如兔子呢，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石毕补了一刀。
宋红玉走到邱枫面前蹲下：“房子不是你的？”
邱枫摇头表示不是。
宋红玉掏出来她嘴里的东西：“揍你，是你骗我，我回馈给你的奖赏。我做过调查，夜总会你的生意最好，赚了起码有五十万吧？”
邱枫使劲摇头，她说：“我才来滦城三个月，就算天天有生意，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吉大顺翻着邱枫的存折说：“建设银行余额，人民币：8300元、中国银行，余额人民币：4470元。有两万块昨天刚被转走。”
宋红玉拿饭铲子狠狠抽了邱枫两下：“你手咋这么欠！”
她扭过头，跟甄珍要银行卡和信用卡。甄珍说：“我没银行卡也没有信用卡。”
宋红玉用粗针扎她的手指尖，甄珍疼得心都快炸开了。吉大顺用胶条贴住她的嘴，叫她喊不出声来。甄珍觉得自己要死了，想到父母想到家。眼泪决堤一样喷涌而出。
洪霞完全崩溃了，不吃不喝满大街走，甄玉良明白，自己作为一家的顶梁柱，这个时候，不能再让老婆出事了，他不再跟她争吵，一步不落地跟着她。夫妻俩一天一次派出所。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三千多公里外，自己的独生女儿正遭受着惨无人道的摧残。四个恶魔中，戴眼镜的石毕显得略有些人性，每次宋红玉暴打甄珍，石毕都会婉言劝阻。他越劝阻，宋红玉越暴力。十五岁的甄珍，禁不住这样的毒打，很快就没了人形。她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宋红玉恨甄珍，恨她给自己造成的麻烦太多。她报复性地折磨她，二十四小时不让睡觉。只要她打盹，就用针扎、用钳子捏、再不就使劲扇耳光。宋红玉管这种手法叫熬鹰。
石毕提醒宋红玉说：“她这小身子板，哪禁得住你这么熬？老大指着她跟家里要钱呢。”
宋红玉站起身，狠狠地踢了甄珍一脚：“她到现在都不说，她家是哪里的。”
石毕把甄珍扶起来靠墙坐着。
他语气温和地问：“一天没东西进肚，是不是又渴又饿？”
甄珍抬起肿胀的眼皮，看着他不说话。石毕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递给甄珍，甄珍一口气喝光了。
石毕说：“钱买不来命，还是命值钱。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吧，他们汇五万块钱过来，我们就放你回家。”
“我们家没钱。”甄珍说。
石毕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怜悯：“那我可真就帮不了你了。”
甄珍的眼泪落下来。
石毕说：“你才十五岁，觉得这个世界都是你的。现实要残酷的多，没有钱，这个世界，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你父母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为了你，他们会四处借钱的。五万块钱到了账，你能顺顺当当地回家，你要是真的死在这所房子里，实话告诉你，你爸妈连你的尸骨都见不着。”
甄珍止住哭声，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嘶哑地问：“你们真的会给我一刀？”
石毕说：“不用刀，那东西溅血，我们用铁棍子，一根铁棍，一人一头，往下一压，颈椎骨就断了。趁着软和，抬进浴缸里卸了。”
甄珍身子一颤，双眼紧闭，双手捂住耳朵。
石毕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
石毕说：“你的短发好收拾，她的长发用剪子剪下来，打成绺，编成辫子，往美发店门口一放，收头发的就拿走了。骨头用钶丝钳子一块一块夹碎。碎成手指盖那么大，骨头往江河湖海里面一扔，如果不具备这个条件，就把碎骨头放在饭店，或者骨头馆的门口，有收骨头的顺便就给收走了。无声操作法，外面一点都听不到动静。无声无血，留不下任何蛛丝马迹。你愿意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他语气温和，内容残忍，甄珍崩溃了，两手抱着脑袋，身子哆嗦成一团。
“光棍不吃眼前亏，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吧。”石毕把手机递给甄珍。
甄珍拨通了电话，遵照石毕的吩咐，按了免提键。电话铃刚响了一声，甄玉良立刻抓起了电话：“甄珍吗？你是甄珍吗？”
连珠炮似地询问，叫甄珍几乎插不进话去。洪霞抢过电话连哭带喊：“甄珍！甄珍！你在哪？快告诉妈妈！”
甄珍泪如雨下，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按照石毕教给她的台词说：“我跟别人闹着玩，不小心把她推下楼去了，摔坏了脑袋，到现在昏迷不醒。要八万块钱的医疗费，否则就得进监狱。”
甄玉良一听就急了，问：“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带钱过去。”
甄珍还没说话，就被石毕一把捂住嘴，电话挂断了。石毕注意到，电话号码是雪城的区号，他心里一惊，知道这下麻烦了，破了邓立钢，不许沾雪城的规矩了。
甄玉良觉得这个电话相当蹊跷，怀疑女儿出了大事，立刻报了警。刑警大队接手了这个案子，我立即对甄珍家的电话布置了监听。
邓立钢知道甄珍是雪城人，愣了片刻说：“我是说过，雪城的腥不能沾，既然已经坏了规矩，就必须榨出一桶油来。否则这一脚屎踩得太不值当了。叫这个丫头，接着往家里打电话要钱。”
甄家接到了第二个电话，电话里甄珍的声音很镇定，她告诉父母了一个银行卡号，让他们马上往里面汇钱。我立刻判断出，这孩子不是跟人闹着玩伤了人。她百分之八九十被人绑架了。
甄玉良和洪霞听了我的分析，腿都软了。我让甄玉良以要四处借钱为由，五千一笔一天一次，匀速地往过汇款，拖住对方。银行很快反馈回来信息，甄家汇的钱，在滦城被人在ATM机上取走了。我吸取经验教训，立刻带人坐飞机飞往滦城。
杨博在飞机上问我：“咱们就这么飞了，行吗？”
我说：“咱们必须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先下手为强，回去领导那里我顶着。”
“这笔经费哪来的？”他问。
“跟我老婆借的，回来报销了还她。”
“还是你聪明，娶了个挣活钱的老婆。”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老婆嫁给我，就是嫁给了一个填钱的坑。我手里还有好多该报销的单据，现在都没给报呢。”
我们一行四人随着客流走出机场，马不停蹄地赶往银行，工作人员调出来取款录像，取款人竟然是吉大顺！我们兴奋地像中了百万元大奖，这伙王八蛋，消声灭迹多年，竟然破壳钻出来了！过去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在追谁。
邱枫身上的每一滴油都被榨干了，宋红玉还不死心，指着邱枫的电话本上的一个号码问：“这个人是谁？”
邱枫气息奄奄地回答：“我前男友。”
宋红玉说：“跟他要钱。”
“他结婚了，我要不出来。”
宋红玉抬腿给了她一脚，邱枫只得拨通了电话。台词跟以前一样，有一笔好生意，需要两万块钱周转。前男友立刻一口拒绝了。邱枫在宋红玉凶悍的眼神逼迫下，说，一万也行。前男友依旧拒绝。宋红玉伸出一个巴掌，示意她要5000元。前男友索性挂了电话。邱枫放下电话，宋红玉一跃而起，骑在邱枫的身上，拿着不锈钢铲子照着她乳房等敏感部位一顿乱打，因为用力过猛，不锈钢饭铲变形扭成了麻花。邱枫痛不欲生，跪在地上哭嚎着哀求饶命。
邓立钢说：“别往要命的地方打，死了还咋弄钱？你是不是看我睡过她，吃醋了？”
宋红玉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你睡不睡，我都想往死了削她！醋这玩意儿伤胃，我天生不喜欢吃。”
“嘴说不吃，手可没闲着。”邓立钢嘴角挂着笑。
宋红玉说：“嫌我动作不到位啊？”
她抓起榔头柄，手一扬，砸在邱枫的右额上。邱枫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
邓立钢把邱枫揪起来，鲜血从她的头上流下来。石毕撕旧衬衫给她裹伤。甄珍浑身颤抖，惊恐地看着宋红玉。
宋红玉手指着甄珍骂：“这是教训，小王八蛋，你敢在我面前藏奸耍滑，看我一刀一刀细细地剁了你！”
邱枫的手机响了，显示屏上面，出现齐伟两个字。这是邱枫曾经接待过的一个客人，知道他是武汉一家广告公司的经理。邓立钢逼着邱枫在电话里跟他要钱。对方觉得邱枫说话有气无力的，问她是不是病了？邱枫说：“遇着点难事。我在北京开美发厅，定金都交了，后续款跟不上了。大哥你帮帮我呗，缓过手，我就还你。”
齐伟问她要多少钱？宋红玉用口型告诉邱枫，五万。齐伟说：“我没那么多钱，给你两万行不行？”
邱枫一口答应了，随即把银行卡号告诉他。两万块钱很快上账了，这笔钱让邱枫喝上了一碗米汤。甄珍的手里只有半碗，原因是她家汇来的钱太少。
宋红玉闲得无聊，诈邱枫，说：“你爸答应汇来的钱，根本没汇来。再跟你爸要。”
邱枫吓得赶紧把电话打过去：“爸，你快给我汇钱啊，记着汇五万。”
邱枫的父亲一听急了，说：“咱家存折上给你妈治病花了四万，剩下的九万快钱都给你汇去了，家里的存折上没钱了，到哪儿再去借5万？你别再贪那30%的纯利润了。”
邱枫说：“爸，你要是还想让我活着……”
宋红玉抢过来电话挂了，回手给了邱枫一记耳光。
滦城警方，全力以赴，配合雪城公安局破案。市里这几天，被交警扣押的车辆全部派上了用场。市区里能用的柜员机八十台，八十辆汽车，每辆车上坐着三个警察，守着八十台柜员机。
银行到年关年底，所有的柜台柜员机将全部停机，我知道这一情况，立即通知银行说，如果有人用这张卡取钱，立即吞卡。让他上柜台取去。整整三天，没有动静。负责取款的吉大，土拨鼠一样狡猾。远远地看到，每台柜员机前，都有人和车守着，立刻溜回来，把情况汇报给了邓立钢。
他说：“能用的ATM机我都转到了，每一台跟前都有车和人守着。是不是这两人的家里报了警？”
邓立钢的眼睛在邱枫的脸上扫了一圈。宋红玉上去踢了她一脚：“你家竟敢报警？”
邱枫使劲摇头：“不是我家，肯定不是我家。”
邓立钢的目光停留在甄珍的脸上，甄珍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看上去细嫩瘦弱，一把能折断了，骨子里硬得很。
邓立钢指着甄珍的鼻子骂：“你爹妈跟警察，串通好了给我下绊，一会我就拿钳子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让他们看看，到底谁牛逼！”
甄珍浑身发抖，可怜巴巴地看向石毕。石毕立刻起身离开了。
邓立钢凑到她的脸跟前说：“这会儿想起来装白莲花了？你不是挺牛逼吗？跟你说，只要是被老子一巴掌扣住的，只会一天比一天怂，这是撼不动的铁律。”
一个小时后，甄家的电话响了，邓立钢在电话里咬着牙根说：“你挺有尿啊，敢把警察派到我鼻子下面守着。既然你敢报案，那我只能把你闺女杀了。”
甄珍的父母，听到罪犯的声音吓了一跳。对方挂了电话，他们醒过味来，急得跳脚。负责监听的顾京，立刻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正在一家银行的门口，盯着ATM机，面对邓立钢的直接挑战，一股火立刻窜上到头顶。我跟咖啡馆的服务员，要了一纸杯的冰块，咔吧咔吧地嚼着。顶到脑门上的火慢慢熄灭了。罪犯绑架杀人是为了钱，甄家往上打钱的那张卡里，还有六万块钱没有取，线索不会就这么轻易断了。
邓立钢当断则断，他让石毕带邱枫和甄珍去浴室。甄珍和邱枫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邓立钢说：“人出娘胎，第一件事是洗澡，咽这口气之前，最后一件事是净身。放水，让她俩好好泡一泡，去去一身的晦气。”
邱枫听他这样说，当下就哭了。甄珍看见她哭，知道事情不妙，心里很是害怕，她硬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石毕把邱枫和甄珍领进浴室，拧开冷热水龙头，放了一浴缸水。然后给她们俩松了绑说：“架子上有毛巾，舒舒服服泡个澡吧，洗干净了送你们回家。”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邱枫知道末日到了，嚎啕出声，甄珍明白了回家的确切含义，眼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石毕坐在浴缸沿上看着她们俩哭。
他叹了一口气说：“女人谈感受，男人谈逻辑。你们今天能聚在这个房间里，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别抱怨命运，每一步路都是自己走的。”

漂白 第四章 一
	吉大顺买菜回来了，带回来一箱啤酒。宋红玉切好了菜，邓立钢让她去卫生间换石毕过来炒菜，说她炒的菜水啦吧唧，白瞎材料。
	宋红玉本来就不喜欢炒菜做饭，这些女人的差事。她兴致很高地进卧室，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银手镯，套在手腕上，走进卫生间接替了石毕。
	宋红玉用刀逼着邱枫和甄珍，让她们脱光了衣服，坐进了浴盆里。她把衣服卷成两卷扔在角落里。浴盆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面容憔悴，遍体鳞伤。
	宋红玉把玩着手里的刀，旋转出了一圈耀眼弧线。甄珍死死地盯着她，想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宋红玉停住手，用刀尖点着甄珍的额头说：“自从看见你，就觉得你有一股劲，眼熟不知道像谁，我终于想起来了，你跟那个叫黄莺的丫头有一拼，死犟死犟的。煮烂的鸭子，肉烂嘴不烂。我用实际行动让她明白了，刀子确实比她的嘴巴硬。那骚货让我剔了个仔细，除了一挂大肠，啥都没剩下。”
	说完她阴阴地笑了，一口整齐的白牙，让邱枫打了个寒颤。愤怒涨得甄珍胸口憋闷，她死死地瞪着这个阴气森森的女人。
	宋红玉说：“你想用眼皮把我夹死啊？黄莺那个贱人跟我说，这个手镯是她祖上传给她的，非常珍贵，都珍贵了，那肯定值点钱，我没卖留着当个战利品收着。”
	她从手腕上，撸下来那个银手镯。拽过来甄珍的胳膊，把那个手镯上套在她的手腕上。
	甄珍往下撸，宋红玉用刀尖点了一下她的胸口。
	“不是送你，沾点你的血腥气，等你上了黄泉路，手镯自然还是我的。”
	甄珍挣扎，胸口被剔肉刀划出一条一条的血印。
	宋红玉咬着牙根说：“你再敢往下撸它，我用刀一条一条地往下割你的肉。”
	甄珍不动了，手镯上，宋红玉的体温和她的体温融合在一起。让她觉得周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宋红玉在浴缸旁边坐下，她揪着邱枫的头发，把她拽到跟前。邱枫吓得死死闭上眼睛。
	宋红玉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问：“你觉得你好看，还是我好看？”
	邱枫哭出了声，宋红玉举起手里的剔肉刀，邱枫立刻把哭声憋了回去。
	宋红玉放下刀，她问邱枫：“知道我为啥打你吗？”
	邱枫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摇摇头。
	“我在你的身上，我看见了过去自己。”宋红玉说得很真诚。
	她的话叫人觉得很意外，甄珍抬起头，目光盯在她的脸上。
	“整天跟男人们混在一起，没个能聊天的人，我也憋闷得慌。都是女人，我也跟你们掏一回心窝子。反正你们俩这辈子，是走不出这间屋子了，料你们也没本事把闲话传出去。”
	甄珍和邱枫低着脑袋谁也不说话。
	宋玉红靠在墙上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我家在桦原县，十四岁的时候，我妈得乳腺癌，家里卖房子卖地，借了很多钱去治病，没能留住她。我十五岁出来打工挣钱，帮家里还债。我在发廊做过洗头小工、在菜市场卖过水果、做过小时工、帮人遛过狗，拿到钱第一时间就往家里寄。十八岁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煤老板，那人很大方，给我钱，帮我养活父亲和弟弟。两人同居了，半年后煤老板的老婆找上门，对我极尽羞辱，把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全部拿走了，说是精神补偿，煤老板一句向着我的话都没说，跟着老婆撤回山西老家去了。”
	“经人介绍我做了酒吧促销员，工作时间不限定，一周随便去几次，去一次200元，说是每周结算，但是，他每周都要卡一部分钱，为的是让人留在那里长期一点。每天8点钟集合，排队分组，每组人负责一个区域，浓妆高跟鞋是必须的。工作是陪客人喝酒玩游戏，没客人就充当美女客人。客人当中有学生，有成家立业了的中年男人。”
	“推销酒的时候，我认识了邓立钢，他看我打扮时髦，长得漂亮，开始套我。我推销多贵的酒他都买，他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戴着名牌表，看上去很有钱。跟他在一起的石毕，话语不多，对女人很体贴。我拿着酒杯过来陪他们，我叫过服务员，要一打啤酒。邓立钢说，我们要过酒了。我说，我陪你们喝，那点酒不够。邓立钢来了情绪，由着我喝他桌上的酒。半个钟头，一打啤酒喝完了一大半，见邓立钢没有再要酒的意思，我说，我们来玩猜码怎么样？邓立钢说，我不会。我教他，我摇骰子受过专业训练，轻巧敏捷。邓立钢知道我做了手脚也不拆穿我。喝到半夜，酒上了三拨，钱完全花到位了，邓立钢不再加酒，我找了个借口溜了。”
	“第二天邓立钢和石毕又去了，我看见他们，笑着过来劝酒。
	我说，酒吧里的促销小姐，并不是真正的啤酒促销员，我们每天晚上陪客人喝酒，让客人多掏钱买酒，玩骰子，不论输赢，总有人喝酒。喝完了就买，这样目的就达到了。促销小姐，比服务员的收入要高得多。”
	“泡完酒吧，邓立钢邀请我出来喝茶，我去了，茶馆里喝完茶，送我回家的路上，邓立钢邀请我上家里去坐坐，这是一处高档小区，我梦寐以求，想获得居住权的地方。于是我去了，电梯上了顶层。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房间里干净整洁，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石毕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来一瓶冰镇可乐递给我，他也拿了一瓶，打开盖子喝了。我喝完觉得不舒服，非要回家，走出大门，就倒在那里。邓立钢刚把我拽回去，就有人上楼了。”
	“早晨我醒了，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手被绑着动弹不得，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明白自己被绑架了。邓立钢把我揪得站起来，他跟我要钱，我说，我没钱。邓立钢问，你一天二百，在酒吧里挣的钱呢？”
	“我说，寄家里去了。邓立钢让我打电话跟家里要钱，我说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有钱。邓立钢说：“那你就活着出不去了。”
	“当时我腿一软跪在地上，石毕往起扶我。我说，我没事，让我这样待一会。我低着头，眼泪滴滴哒哒落下来，眼见着在地板上砸出了一个一个小小的水洼。邓立钢抽着烟，像看舞台演出一样看着我。我抬起头，平静地问他，我怎么死？邓立钢一怔，他说我被绑架后的反应，跟他绑架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随便。他说。石毕看了他一眼，问我，用帮忙吗？我说，不用。邓立钢笑着把一把剔肉的刀扔到我跟前。他说，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五台山学了武术。再给你一把刀，五个你摞在一起，也别想是从我的手里溜走。我说：“死算个啥？泡在糟烂的生活里，我早就不想活了，两眼一闭再也不用承担责任，再也不用拼命挣钱养家了。我坐起来，把刀拿在手里，挽起胳膊看着手腕。”
	“石毕问，你真不怕死啊？我说，命不就是一口气吗？没啥大不了的。我把刀放在手腕上，做出切的样子。邓立钢提醒我，动脉不在那个地方。他走过来，拿起我的手，把刀挪到准确的位置。我眼睛看着他，一刀切下去，血立刻窜出来。邓立钢沉住气等待我求救。我两眼紧闭一言不发，任由鲜血淅淅沥沥地落在地板上。石毕说，看出来你心里有恨啊，这么死法连眼睛都合不上。我说，当然有恨。石毕问，你恨谁？我说，恨你、恨他、恨自己、恨男人、恨女人，恨这个世界。邓立钢抓起一条手巾走过去缠住我的伤口，我睁开眼睛看着他问，你想干啥？
	邓立钢说，跟我一起干吧，捎带着把你恨的人一溜干翻。
	后来我私底下问他，你为啥这么做？邓立钢说，你这个娘们太有尿性了，你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肯定没的说。拉你入伙的好处是，女人负责往回带人更简洁方便。”
	“从那一天开始，我跟他们一伙开始作案，邓立钢喜欢我，我胆子大，不怕困难不怕死，不奴颜婢膝，我负责在夜总会里往回带人，邓立钢他们负责敲诈勒索。我这个人长得看上去没有一点进攻性，女人对我没有防范心理，我一钓一个准。邓立钢给我了足够还清家里债务的钱，给了我想要的生活。给了我一个女人需要的爱。他让我把灵魂深处的东西全部翻腾出来了，他让我活得无德无情无拘无束。他说，这一单做完，带你去别的城市享福。我不领情，说，去另一个操蛋的城市，住在另一个操蛋的房子里。邓立钢问，那你想干什么？我说，回家。邓立钢威胁我，你不跟着我，我就去你家，把你爸跟你弟弟都杀了。在我手里过了这么多人，也不差你家这两个人。我问，你怎么不现在就把我杀了？他回答得很直率，因为喜欢啊。我问，不喜欢就处理掉了？邓立钢看着我笑，说，一日入局终身入局，你最好让我永远喜欢着。”
	宋红玉的话，让甄珍和邱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前站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石毕推门进来，瞟了一眼浴缸里泡着的人，把两瓶可乐放在浴缸旁边。
	宋红玉问：“饭好了吗？”
	“还有一条清蒸鱼，八分钟就好，你去吃饭吧。”石毕说。
	宋红玉跟在他的后面出去，随手从外面把浴室的门锁上了。
	邱枫明白她活着出不去了，哭得抬不起头来。没什么社会阅历的甄珍，反倒比她冷静，两只眼睛叽里咕噜转着，四处查看。
	浴室的墙角处立着一台绞肉机，浴缸下面有一块活动的瓷砖，里面是为下水道留的检修孔。对面墙一人高的地方，有一扇窄小的窗子。她看到浴室门上有一个插销。像看到了一线生机，脑袋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地飞。她使劲晃了一下头，让自己镇定下来。
	邱枫不哭了，从水里爬出来，拿过来浴缸旁边的可乐，扭开瓶盖就要喝。
	甄珍一把抢过来说：“这里面肯定下药了。”
	邱枫说：“我知道，反正活不出去了，怎么死还不是个死？”
	她抢过瓶子喝了一口，甄珍抢过去，把瓶子里的可乐，全部倒在地上。
	邓立钢、石毕、吉大顺和宋红玉围着饭桌吃饭喝酒。
	吉大顺说：“今天桌上都是硬菜啊。”
	邓立钢说：“一会要出大力气，得吃饱喝足才干得动。”
	他扭头看了吉大顺一眼，顺手亲昵地在他的脖梗子上拍了一掌。
	“猪学会了上树，你竟然能看出来公安布置的陷阱，为这个咱哥俩碰一个。”
	吉大顺一脸得意：“我的姓不是白给的，吉，吉祥、顺，顺畅，我吉大顺特别地扎西德勒。”
	宋红玉说：“你扎西德勒个屁呀，在岩辉城的时候，要不是老大盯得紧，那颗头骨，不定惹出啥祸事呢。”
	吉大顺见她揭老底，立刻低下头，扒拉盘子里的菜。
	邓立钢说：“你这人啊，脑袋里有坑，偏又贪财好色。去年，旧病复发，喜欢上了一个年轻的女孩。非要带着她一起浪迹天涯。”
	石毕问：“哎，大顺，你说说，那个女孩到底哪好？”
	吉大顺说：“胸大，屁股翘，嘴唇软和得像面条。”
	石毕噗嗤一声笑了。
	“你看你，我正说在兴头上呢。”吉大顺觉得扫了他的兴。
	邓立钢说：“你他妈的光吸溜面条了，没注意她的眼睛。这个女孩性格暴躁，不好控制，一旦翻脸，肯定能坏了咱们的大事。”
	石毕说：“你记住，女人是火车路过的站台，钱财才是男人的终极目标。好看的女人，危险性高。你不听老大的，那就不是危险性的问题了，是货真价实的危险。”
	吉大顺不再言语，吸溜吸溜地喝着汤，女人的哭声清晰地传过来。吉大顺放下汤勺，转移了话题，他问：“是哪个在哭？”
	宋红玉用鼻子哼了一声：“姓邱的那个，岁数小的那个倒比她有尿性。
	初生牛犊不怕虎，死，这个字对甄珍来说，没有比她大八岁的邱枫，体验得那么深刻。水已经凉透了，甄珍从浴缸里爬出来，从角落里拿过来胸罩短裤套在身上。寒意从体外蔓延到心里。邱枫坐在浴缸沿上一直在哭，她越哭越绝望，甄珍拽了一条毛巾，披在邱枫的身上。伸出胳膊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邱枫伸开双臂搂住她嚎啕大哭起来，甄珍也被她带哭了。
	邓立钢怕哭声被外边听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要往浴室走。门铃突然响了，邓立钢立刻站住脚，给宋红玉使了一个眼色。宋红玉抓起剔肉刀，冲进卫生间。
	门口站着房东两口子，见敲门见没人应，拿出来钥匙准备开门。开门了，邓立钢迎了出去，石毕跟在他的后面。男房东的目光从两个男人的脸上扫过去。
	“这么按门铃，怎么就不出来开门呢？”
	“我兄弟从外地来，高兴，喝得有点多，睡过去了没听见。”邓立钢面带歉疚地回答。
	男房东说：“楼下住户，卫生间屋顶漏水，说我这房子的防水没有做好，我得进去看看，要真是我这里的事，还得把卫生间的地面刨开，重新做防水。”
	邓立钢说：“你现在不能去，我老婆在浴室里面洗澡呢。我还是跟你下去看看是不是咱们房子的事。”
	宋红玉用刀尖逼住甄珍和邱枫，勒令她们俩止住哭声，宋红玉侧耳细听，听到外面嘈杂的脚步声走远了，她决定出去看看，走出卫生间，再次用钥匙锁上了的门。甄珍立刻跳出浴缸，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她拿起浴缸下面的那块瓷砖，使尽全身力气，朝那扇窄小的窗子砸去。窗子上的玻璃碎了，风灌了进来。
	宋红玉刚走到户门口，就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立即跑回来，用钥匙开卫生间的门。门被从里面插住推不开。她拎起斧子想砸。楼下房东，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上来。宋红玉怕动静大，惊动了他，重新锁了卫生间的门。吉大顺从卧室里钻出来，他问：“哪里的玻璃碎了？”
	宋红玉：“浴室，那两个贱货，从里面把浴室门锁上了。”
	“你赶紧找老大拿主意，我按老规矩，还是到外面车里等着，警报解除，打电话告诉我。”
	两人说着一起出门去了。
	听到户门锁被撞上的声音，邱枫从浴缸里跳了出来，挣扎着往窗子上爬，她的胳膊肘勉强能够到窗台，却没有力气撑上去。
	“窗子太窄了，就算能上去，我也钻不出去。”她满脸的绝望。
	甄珍说：“我能钻出去。”
	“这里不是一楼，你钻出去能怎么样？”邱枫问得有气无力。
	“大声呼救，就算我掉下去摔死了，院子里的人看见了，也会立刻报警。”
	邱枫点点头，她蹲下身子，让甄珍踩着她的肩膀，两条腿打着颤，挣扎着站起来。甄珍爬上窗台，硬是从打烂玻璃的窄窗子里面爬了出去，碎玻璃碴，划得她周身上下鲜血淋漓。
	邓立钢和石毕，正跟楼下跟业主讨论漏水的事情，宋红玉找来，在邓立钢的耳边嘀咕了几句。邓立钢立刻对房东说：“你们再好好查查。家里来人了，我们得回去招呼一下。”
	说完他拽了石毕一把，三个人一起走了。
	甄珍钻出窗子，看到窗子旁边焊着一个放空调的铁架子，甄珍爬过去，慢慢直起腰，站在空调上面。地面离她近二百米远，寒冷和恐惧，让她抖成了一片枯叶。甄珍用余光看到，隔壁房间的空调，离她站着的地方，有一米多远，她决定迈过去。楼下健身区活动的人，注意到了顶楼窗户上，站着的少女。一个传十个，人们仰着头往上看。少女浑身是血的单薄身影，站立在空调上面。人们大声喊叫起来，不让她往下跳。有人掏出来手机报了警，说小区里有人要跳楼。
	甄珍一跃而起，跳到了隔壁的空调上，她身子晃了两晃，差点载下去。健身活动区响，起一片惊呼声。甄珍站稳了身子，捡起空调架上的半截砖头，使劲全身力气，砸烂了玻璃窗钻了进去。吉大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事情不妙，一溜小跑出了小区。
	隔壁家里没有人，看到茶几上的电话机，甄珍立刻抓起来拨110报警。她听到有人尖叫：“我被绑架了！”原来是自己在尖叫。甄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声音哆嗦着说：“我被绑架了！已经逃到了隔壁，还有一个女的被囚禁在浴室里，快来救她。”说完嚎啕大哭，对方再问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
	甄珍哭着扔了电话，抓起沙发上，一件男人的两用绒线衫，披在身上。她跑到门廊里，拿起鞋架子上，一双男人的运动鞋，套在脚上。开门出去。她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是顶楼，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跑，电梯从下面快速往上升。甄珍知道，这一切都是冲她来的。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顺着楼梯往下跑。她急忙退回到刚出来的那间屋子，把门从里面锁上。脚步声到了隔壁的门口停下，甄珍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屏住呼吸，从猫眼里往外看。邓立钢站在隔壁的门口，准备掏钥匙开门。这时电梯到达顶层，门开了，两个小区的保安从电梯里出来，看到邓立钢站在门口。
	身材魁梧的保安说：“下面的群众反应，这个单元的楼层有一个女的要跳楼。”
	邓立钢心中一惊：“跳了？”
	壮保安：“打碎玻璃钻回屋去了。”
	邓立钢平静下来，他说：“肯定不是我家，我老婆在楼下。”
	瘦保安走过来，敲甄珍藏身的那扇门，甄珍并住呼吸，一声不敢吭。她知道邓立钢是魔鬼，两个保安也未见得拦得住他。这扇门开不得。
	瘦保安说：“这家没人，还是让我们去你家看看，回去我们对领导也有个交待。”
	邓立钢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我忘带钥匙了，得下去找我老婆要她的钥匙。”
	两个保安跟他上了电梯，电梯快速下降。
	甄珍乘机打开房门，冲下楼梯，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街道报警，110警车开进小区，小区里的人立刻围了上去，三个巡警从车上下来，一个巡警冲着壮保安说：“有个女孩报警，说自己被绑架了，电话的IP地址是这个小区，8号楼1单元3001房间。女孩说，隔壁的房间还有一个女人被囚禁在浴室里。”
	壮保安扭头找邓立钢，他已踪迹皆无。石毕和宋红玉，先邓立钢一步逃出小区。甄珍跑到单元门口，看见一群人围着警车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她像见到了救星，撒腿就往那里跑。突然被拦腰拽回来抱住，那人的手臂铁铸般硬，死死箍着甄珍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捂住甄珍的嘴。他像阻止女朋友胡闹的情人一样，拖着甄珍从一楼底商的后门穿出去了。美发店的师傅站在门口，抽着烟看热闹。这一对男女撕扯拖拽着，从他面前走过去。他觉得有些好奇，女人瘦小，套着一件不合体的男式外套。脚上套着一双大码男士运动鞋，裸露的两条腿上，很多处割伤还在流血。女人的嘴被捂着，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美发师上前，追了两步。邓立钢扭过头，匕首一样的目光扎过来，美发师像被定住一样，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吉大顺的车一直着着火，停在路边，石毕和宋红玉已经坐在车上。见邓立钢拖着甄珍走到小区后街，吉大顺立刻开车迎了上去。车停住邓立钢身边，吉大顺跳下车，打开后备箱，掏出来一块破布，塞进甄珍的嘴，把她塞进后备箱。车门后备箱全部落锁。坐在副驾的邓立钢长舒了一口气，把袖筒里藏着的一把匕首，插进了靴筒里。汽车吼叫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次出逃，比以往都狼狈，不但赃物没带出来，还把邱枫这个重要的人质，留给了警方。
	邓立钢咬着牙根骂道：“看这个小丫头像只兔子，其实她是只狼。这次绝对不能让她溜了。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要亲手把她大卸八块，再细细地绞成肉馅喂野狗。”
	吉大顺问：“哪儿安全？”
	邓立钢说：“上高速！”
	甄珍在后备箱里被颠得头昏眼花，她弓着腰身曲着腿，努力让两只被绑在后面的手，摸索着可以碰到的一切东西。连累带憋她浑身是汗。她的手碰到了一个拉手，甄珍像捞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住了那个拉手。
	ATM机前的监控显示，车牌XXX的车辆，在几十个ATM机前都有过停留。嫌疑最大。那辆车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滦城和业小区附近。这个消息，让我们离邓立钢靠近了一大步。
	我接到滦城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说被绑架者打110电话求救，那个电话的IP地址，是和业小区8号楼1单元3001室。车和人的信息都对上了。我立刻驾车直奔和业小区。
	吉大顺车开得飞快。前方路口红灯突然亮了，吉大顺来不及踩刹车，跟绿灯路口开来的一辆车撞在一起，吉大顺的车冲上马路牙子，撞在一棵树上，车立刻熄了火。再打火，怎么也打不着了。邓立钢和石毕开车门跳下车，使劲把车推下马路牙子，吉大顺再打火，车发动起来了。吉大顺打方向盘。就在邓立钢和石毕开门上车的瞬间，后备箱里的甄珍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动了那个拉手。后备箱盖弹开，甄珍从后备箱里滚落在马路上。马路上一片紧急刹车声。邓立钢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趴在马路的甄珍，立刻叫道：“停车！停车！”吉大顺一脚刹车，邓立钢跳下车，飞快地朝甄珍跑过去。
	我的车从对面开来，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着眼里。我一眼认出来，从车上下来的人是邓立钢！我略一减速，杨博立刻拉开副驾的门，跳下车去。
	邓立钢见势不妙，立刻返身逃回到车上。吉大顺把油门踩到了底，敞着后备箱盖的汽车，箭一样窜了出去。
	我血灌瞳仁，疯了一样，大声喊叫着，狠踩油门追了上去，我用眼角的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到，杨博往起扶爬在马路上的甄珍，甄珍连喊带叫，连踢带咬。看她那股子拼劲，我知道，这丫头活下来了。现在，我的眼里没有别的了，只有前面那辆车，和车里坐在的混蛋！
	我和前车的距离，眼看越缩越小。一辆满载物品的大货车，从岔道拐上来。吉大顺擦着大货车的车身，超车过去。大货车司机下意识躲闪，车尾甩向一旁。车上的纸箱子掉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路面上。
	我急打方向盘，躲闪避货车甩过来的车尾，我的车撞在路边的栏杆上，汽车熄火了。前面那辆车，一路烟尘很快不见了踪影。我急得跳脚骂街，也无济于事。
	在通往高速公路的岔道口上，我找到了那辆被遗弃的车。邓立钢这伙王八蛋，又从我的指头缝里溜走了。
	邱枫被救出来的时候，几乎崩溃了。她蜷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她听见外面进来嘈杂的脚步声，吓得两手抱头，死死地闭着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这是梦，一定是梦！求求你快醒过来吧。”
	浴室的门被敲响，邱枫觉得死活走不出恶梦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说：“我是警察，有个女孩子报了警，我们来救你。”
	邱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蜷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警察破门而入，邱枫失声尖叫，凄厉的喊声传出去很远。房东夫妻看见她，一丝不挂遍体鳞伤的样子，吓得话都连不成句了，男房东说：“我、我不知道，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邱枫和甄珍获救后，被送进了医院，邱枫噩梦连连。她梦见自己，被横七竖八的钢筋水泥，死死地困在缝隙中。喘上不上来气，她两手抓住胸口，大声喊叫，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她被憋醒了，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方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她才明白自己真的活着逃出魔爪了。
	彭兆林陪着甄珍走进病房。邱枫挣扎着爬起来，跟甄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肩头。
	邱枫呜咽着说：“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
	“没有你，我也逃不出来。姐，咱俩都活着出来了！”甄珍流着眼泪说。
	彭兆林问甄珍：“你这么小的年龄，竟然这么勇敢。站在三十层楼高的地方，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甄珍说：“生死面前，我已经忘了啥叫害怕，看见隔壁的窗户，像看见了一条活路。我给我自己打气，我说，甄珍，你必须过去，过去了，你有机会活下来，邱枫也有机会活下来。我都没想到，我能跳得那么准。”
	医生进来查房，看见甄珍在这里，他说：“回病房好好躺着，还有一些检查要做。”
	我看了一眼邱枫问：“她怎么样？”
	医生说：“右额头骨，粉碎性骨折。左侧三根肋骨骨折。断了的肋骨扎到了肺，导致血气胸，是否有别的内伤，需要进一步检查。”
	甄玉良和洪霞，神情激动地冲进病房，面前站着的女儿，叫他们吃了一惊。可怜的甄珍瘦骨嶙峋，遍体鳞伤，一双大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洪霞心如刀绞，一把抱住甄珍，甄玉良走过去搂住女儿。一家三口紧紧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邱枫被彭兆林扶着慢慢坐起来。
	甄珍走过来，拉着她的一只手说：“一出院，我就回雪城了，不能在这陪你。”
	邱枫说：“为了以后的生活，咱们俩，一下都不要回头。彻底把经历过的痛苦全部忘记。”
	甄珍问：“以后不再见面了？”
	邱枫态度坚决地说：“不联系，不见面。”
	过去邓立钢的团伙做完案，会把地仔细拖一遍。再用酒精，细细地涂抹一回。脚印指纹，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撤离的时候，用空气清新剂，把屋子喷一遍。这次仓惶出逃，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房间里留下了指纹，经查对，跟1103大案的案犯邓立钢、石毕、吉大顺吻合，其中一个女人的指纹，应该是宋红玉的。这个绑架案，跟雪城碧水园的1103大案并案了。
	这次解救行动，算不上成功。被绑架者，是自救活下来的。我的心里满是挫败感，这是我跟邓立钢，第二次擦肩而过了。晚上睡不着，我一遍遍虚拟着，既能保护人质，又能抓住罪犯的方案。可虚拟就是虚拟，一切已经不可挽回。我只能重回老路，抓住目前唯一的线索，那就是甄珍父母，往上打钱的那张卡，卡上面还有六万块钱。
	邓立钢这个混蛋，反侦察能力很强，我跟他，总是相差半步。他到一个地方，换一个手机号，我就得重新确定上监听。追着追着，在山西境内，我竟然把他追丢了。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一度完全失去了这伙罪犯的线索。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上了五台山，躲避风头。寺庙是清净之地，住下来不看身份证，也不用登记。
	住在五台山，开始的时候，邓立钢很虔诚。天天烧香祷告，求菩萨保佑他平安无事。半个月后，紧绷着的神经松下来，看到庙里的捐款箱里每天塞满了钱，那个文殊大和尚，下山去办事的时候，开着车的竟然是一辆宝马。他立刻动了绑大和尚的念头。私下里他跟石毕商量，该怎么做。
	石毕说：“你明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出来看一看，心里就有主意了。”
	第二天天刚亮，邓立钢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看到大和尚正领着弟子们在练拳，弟子们队列整齐，出拳迅速，喊声震耳。一套组合拳结束，大和尚出来做动作展示。他身轻如燕，出拳如闪电霹雳。俯冲如捉兔之鹰，奔跑如捕鼠之猫。出手软如棉，沾身硬似铁。邓立钢看得目瞪口呆，明白十个他，也别想近身。邓立钢立刻打消了念头，叫醒了同伙的三个人。
	“收拾东西，下山！”他说。
	他们前脚叫了一辆黑车下了五台山。我们后脚就租了那辆黑车上了山。
	开车的小伙子健谈，他说昨天送下山的那几个人，跟我们说话的口音，一摸一样。
	“男的女的？”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三男一女。钱给的大方，临了还给了我一串菩提子的手串。”
	我问：“他们说去哪了没有？”
	“我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就接了下一拨客人上山了。”小伙子摇头。
	一瓢凉水浇在头上，我明白又扑了个空。所幸的是，那张银行卡，在梅岭市有了动静。一天中，被连续取走了两万块钱。取钱的人，依旧是吉大顺。我们起身追到梅岭市，我跟林晖化妆成保安、杨博和葛守佳化妆成拉板车的，守在这伙人取过钱的地方。一周过去了，那张银行卡，再没有一点动静。经费告罄了。局里有规定，出差在外，一个人，一天八十五块钱。住地下室四十五块钱，技侦是当地警局支援的，车费，饭费，都要从我们的这笔钱里出。不够，我就自己掏腰包往里面补。腰包掏空了，打电话跟局里要钱，上面给我下达的指示是，你马上回来。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局里，姜局长说：“人救回来了，你已经完成了任务。局里的案子这么多，咱们人手不够，你追了这么长久，结果不理想。我看，还是先撤一段时间吧。”
	“如果能给我保障经费，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肯定能把这伙王八蛋的蛋黄敲出来”我恨得牙根咬出了血。
	姜局长说：“这就是现实，没有如果。”
	案子就这么搁浅了。我心里明白，不是领导不让做，是局里没有这个精力和财力了。
	甄珍活着回到了父母身边，有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不能提被绑架的事情。一提她就浑身颤抖，说话连不成句子。她不敢去上学，不敢去陌生的地方，不能面对陌生人。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噩梦连绵。洪霞因为女儿离家出走，很是自责。甄玉良也因女儿的悲惨遭遇，不能原谅洪霞。甄珍救回来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反倒濒临破裂。眼下女儿终日闭门不出，跟父母一句话没有。甄玉良带着甄珍去医院看病，他跟医生介绍病情说：“她的心跳特别快、呼吸急促，厉害的时候会上不来气。”
	医生替他补充：“有窒息感、濒死感、失控感。”
	甄玉良点头：“对！对！”
	医生问：“是不是，经常大汗淋漓，浑身没劲，还会腹泻？”
	甄玉良说：“没错。”
	医生说：“这是惊恐发作的典型症状。”
	他拿起笔写病例：“服一个星期的药试试看，这种病得慢慢调养。”
	洪霞和甄玉良背对着背，谁也睡不着。甄珍在梦里连声惨叫，安顿好她，回到床上，夫妻俩心有余悸。
	甄玉良长叹一口气说：“好好的一个孩子，凭啥遭这样的罪呀！”
	洪霞说：“整件事是我引起的，我死的心思都有了。你就别一针一针地扎我了。”
	甄玉良坐起来靠在床上，他说：“为了甄珍，咱俩吵了无数架。解决问题了吗？没有。心理医生建议，最好带她换一个环境，去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这样她会慢慢康复，咱们家的日子，也会慢慢走上正轨。”
	洪霞也翻身坐起来，她问：“我们的家在这里，还能去哪？”
	“回老家，我父母盼着我们回去呢。”甄玉良说。
	洪霞的眉头皱起来：“房贷还没还完呢，不能扔在这儿啊。”
	甄玉良说：“房子租出去，用房租还贷款。我去意已定，如果你不愿意走，那我带着甄珍走。工作我已经找好了，甄珍的学校也好联系。这场祸是父母带给她的，为了她，我们做点牺牲是应该的。”
	洪霞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一周后，甄玉良带着甄珍来跟我告别，甄珍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看。我笑着问她：“你干啥这样看我？”
	甄珍说：“答应我一定要抓住那伙罪犯，抓住他们，我才敢回雪城来看你。”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学习，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检查你的作业。”我说。
	我拿出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给她。
	“没啥东西送给你做纪念，这个笔记本送给你。”
	甄珍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冲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甄珍一家搬到了鹤溪，甄珍进入高中继续读书。洪霞和甄玉良各自择业上班，甄珍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她从不问破案的事，我也一句不提。案子虽然再次搁浅，我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心理医生的话很管用，甄玉良一家搬回老家以后，新生活，新环境，新面孔，让甄珍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她不再做噩梦，失眠的情况越来越少。甄玉良有了新工作，洪霞开了一家便民店，卖蔬菜水果矿泉水，兼早上卖早点。洪霞做的鸡蛋灌饼，口碑极好，门前买早点的人，需要排队。两口子轮流负责，接送甄珍上下学，没有一句怨言。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甄珍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她被老师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班主任是个男老师，风趣幽默，知道如何调动同学们的积极性。他在课堂上拿着四个作业本，一排一本，让大家往后传着看。
	老师说：“高中生了，字还丑得没脸见人。中国的方块字，是最有美感的字体，看看被你们写成了什么样子？有的像蜘蛛爬，有的像驴打滚，一扑棱一片。”
	学生们哈哈笑。
	老师说：“这四个同学的字写得横平竖直，值得你们学习。尤其是新转来的甄珍同学，整篇作业，没有一个字拉拉胯。你们都好好看看。一样的四十五分钟一堂课，一样的写作业，人家是怎么做到，形式和内容，结合得如此完美？”
	甄珍兴奋地小脸透出了红晕。她在一天一天地起着变化，甚至要求父母不要接送她上下学了。甄玉良夫妇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目光，一刻不敢，从女儿的身上离开。
	为破1103大案和滦城绑架案，我记了整整两大本笔记，心里颓丧到家的时候，我就翻日记本看。
	程果面带嘲笑问我：“情书写满两本了？”
	我叹了口气说：“从2002年碧水家园碎尸案开始，到2004年滦城绑架案，我把想到的，总结过的，成功的失败的，都记在这两个本子里了。”
	“有用吗？”程果问。
	我说：“没啥用。”
	程果说：“谁说没有？将来退休了，闲居在家，留着当写作的素材。”
	“我的文笔，你还不知道？”
	“知道，知道，情书写得都像判决书。”
	案子搁下了。心悬得难受，我弄了一把大剪子，打算把这两本日记毁了。剪碎了十几页纸，又后悔不已往一起粘。程果嘲笑我幼稚，我无言反驳。整天眉头紧锁，程果发现，我眉心的川字纹打不开了。她知道，我在为案子的事耗心血。
	于是一句多余的都不问，这是我们夫妻之间，多年的默契。周末，程果和儿子拉着我去滑雪。我没心思，娘俩硬拖着我去了。心思不在滑雪场，儿子几下就超过了我。他不停地滑到我身边，然后无情地超过我。我知道我再不留神，会在儿子面前尊严扫地。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上下身协调到位，两手撑杆跃下雪坡，用最快的速度把儿子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白天超负荷的运动量，也没能让我顺利入睡，睡在我身边的程果，发出轻微的鼻息声。我一点困意都没有，鹰隼一样，盯着屋顶上的几块污渍。污渍突然变幻成邓立钢的脸。我一骨碌坐起来，睁大眼睛仔细看，污渍还是污渍。我躺不住了，穿衣服出门跑步。深更半夜的雪城，睡不着觉的，不止我一个人。江边有跑步的，有打拳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手里拿着一个网球拍，网球用长绳拴在球拍上。他用球拍把网球狠狠地打出去，然后又用那根绳长绳把打出去的球拽回来。如此孤独的网球打法，让我觉得，我没那么孤独了。
	雪城的天亮得早，早市的早点摊开张了，筋骨活动松了，我饶有兴致地逛着早市。卖蔬菜水果的，卖海鲜蛋禽的，卖鞋袜帽子的。百货杂物应有尽有。
	我买了第一锅炸出来的油条，买了豆浆和包子。回到家，老婆儿子还都没起床，我进厨房开始张罗早饭。煮了皮蛋瘦肉粥，用黄油煎面包片，煎香肠、煎鸡蛋，给儿子做了一个三明治。
	在饭桌上，我问彭程：“三明治好吃吗？”
	他说：“下次里面再放点培根。”
	小子把下次都约上了。
	程果吃油条喝豆浆，她问我：“又是三点醒的？”
	我点点头。
	程果说：“凌晨一点到三点，是丑时，肝经当值。中医说，总在这个时候醒，是肝火太旺导致的，肝气不舒畅需要调理。”

漂白 第四章 二
	“声明在先，我不吃药啊。”
	“你想干啥？”程果问。
	我说：“我想把房间重新粉刷一遍。”
	程果愣愣地看着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
	我说：“没有听错。”
	程果说：“房子是咱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二手房。买的时候，说要重新装修一下。你明日复明日地陷在案子中，一直没倒出来时间。我已经没这个心劲了，你怎么突然心血来潮了？”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问：“让不让我干吧。”
	程果立刻放下筷子，举双手赞成：“既然太阳意外地从西边爬出来了，那就让它好好照耀一下这个家吧。”
	她二话没说，当天就收拾收拾，带着儿子住到公婆家里去了。
	我上街，买了刷墙用的涂料和工具。两手叉腰，四处打量，算计着从哪开始下手。最终我了兑乳胶漆，登着梯子从房顶开始刷起。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刷了一半的屋顶发呆。白天没刷到的那块污渍，突然变幻成邓立钢的脸。我转过身去，邓立钢的脸出现在对面的墙上。蟑螂产卵，一张叠化成四张，四个罪犯在墙上追着我的视线跑。脖子上的动脉，在深夜里跳出战鼓一样的声响。他们面带嘲笑的脸，激怒了我，我跳下床，抡起来大锤，追着那四张脸一阵乱砸。出了一身的透汗后，脑袋清醒下来。看着被砸了几个大洞的墙，知道麻烦大了。于是打电话叫来杨博，要他帮我拯救残局。刑警大队的弟兄们聚集在我家，他们一只手拿着油条，一只手端着豆浆杯，围着满地的碎砖，吵成了一锅粥。
	葛守佳问：“你家房子谁设计的？这也太不合理了。”
	我说：“九零年盖的房子，笨点儿是有道理的。”
	杨博建议：“我看，干脆把砸过的墙拆了，把房间不合理的结构，全部重新调整一遍。”
	“这得多少钱？我没钱！”我喊了起来。
	“没钱，过命的交情有吧？”杨博问我。
	我说：“有也不能用。”
	林晖挠挠脑袋说：“我叔自己开着砖厂，我用出场价，弄点来不是啥大事。”
	顾京说：“彭队带着咱们在外面跑，没少搭自己家里的钱。哥们弟兄搭一把手，花最少的钱，办最牢靠的事。”
	几天后，程果带儿子回来，检查我的劳动成果，开门进屋，眼前的情景叫她大吃一惊。
	房间里的格局，全部改变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墙，被打通了。客厅显得宽敞明亮。走廊过道被拆除，面积用来扩充了卫生间。
	程果大吃一惊问“这得花多少钱啊？”
	“刑警队的那帮哥们，找亲戚朋友帮忙干的，没花多少钱。”我故意说得轻描带写。
	彭程跑进自己的房间去巡视，上面睡人，下面是书桌的上下铺，让他心花怒放。
	程果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兴奋地满脸通红。
	“我们终于住上新房了。你真的是为我才做的吗？”她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的脖子被她勒得很紧，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不是，是邓立钢那个混蛋，逼着我干的。”
	程果掐着我胳膊上的一丝肉，咬着牙问：“你说句好听的能死吗？”
	我跟自己较劲的时候，邓立钢一伙，在西北的绥录市扎了下来。正如我所料，那里治安情况较差，人员居住很杂，为了不引入注意，四个人分三处居住。邓立钢和宋红玉住在一起，吉大顺和石毕各自租了房子。吉大顺的房子在巷子的深处，巷子口有一家杂货店。老板娘肖丽英，是一个三十岁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吉大顺经常来这里买东西，一来二去两人混熟了。肖丽英的丈夫吴建栋，跟她一起来城里打拼。一双儿女留在了偏远的山里，由爷爷奶奶照看。吴建栋话少，木头木脑的。用肖丽英的话说，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给他当老婆，日子过得憋闷。吉大顺不一样，买五袋方便面，能逗得肖丽英笑半个小时。他若是有些日子没来，肖丽英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吉大顺相貌下乘，泡女人却是高手。三勾两挂，就把她勾搭上了手。肖丽英没见过啥世面，吉大顺让她床上地下，全方位体验到了做女人的快乐。窝窝囊囊的吴建栋，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跟肖丽英吵了一架。肖丽英给了他两个选择，一，离婚；二，回老家种地照顾儿女，不要再出来了。那男人选择了后者。吉大顺没有身份证，又不回原籍补办，曾经引起过肖丽英的怀疑。以为他小偷小摸，犯了事不敢回家。绝对没想到，他身上背着的竟然是命案。吉大顺拿着吴建栋的身份证，出去办了几回事，竟然没被认出来。肖丽英为了能跟他长久在一起，带吉大顺回山沟里的老家。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户籍管理松懈得很。肖丽英花了点钱，就用吴建栋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给吉大顺套头做了身份证。肖丽英和吉大顺，俩个人在绥录市，明铺明盖地过起了小日子。
	邓立钢看中了肖丽英趟出来的这条路，给她钱和各种好处，让她挖门盗洞找关系，解决这一伙逃犯的身份问题。这个忙，肖丽英还真就帮成了。她用邓立钢给的钱，打通了乡里的关系，帮助这伙罪犯，先是在她户籍所在省，最偏远的山里落下了户，邓立钢根据在绥录市买房。可以落户口的政策，让这伙人在当地购置了商品房，再把户口迁到绥录市，定居经商。几经腾挪，身份被彻底漂白，四个罪犯，摇身一变，成了绥录市的合法公民。
	经人介绍，石毕认识了，开茶叶店的冯双环。冯双环比石毕大四岁，人高马大，相貌平平。石毕和冯双环见面，一点浪漫色彩都没有。
	冯双环问：“离婚了？”
	石毕答：“嗯。”
	“没孩子？”冯双环问。
	石毕答：“没有。”
	冯双环说：“我丈夫死了三年了，我儿子今年七岁。”
	“嗯，我知道。”
	“不嫌弃？”
	“不嫌弃。”
	冯双环说：“那你就搬过来住吧。”
	石毕说：“好。”
	石毕干活勤快，话很少，每天接送冯双环的儿子上学，像亲生父亲一样尽责。
	隔壁饺子馆的胖嫂，哪都有她一嘴。她盯着领着孩子走远了的石毕。
	“姓孙？”胖嫂问。
	“嗯。”
	“叫啥？”
	“孙学全。”
	“看上去不是个粗人。”
	“心细着呢。”
	“他是哪的人？”
	“不是咱们西部区人。”
	“都说抬头老婆低头汉，你看他走路低着头，这种男人不好琢磨。”
	“看见我家老爷们帅，吃醋了？”。
	“呸！”胖嫂就地吐了一口唾沫。
	冯双环挽起她的胖胳膊说：“跟你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他能喜欢我，他的条件配我，富富有余。你说他看上我啥了？”
	“说的说呢，他为啥能看上你啊？”
	“我也纳闷呢，要论胖，他应该看上你才对呀！”
	胖嫂过来拧她的嘴，俩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哎，你给我掏个底，你喜欢他啥？”胖嫂问。
	冯双环说：“长得好，脾气好，说话声音也好听。”
	胖嫂一脸坏笑，伏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冯双环回手给了她一巴掌：“我就知道，你就没按好下水。”
	胖嫂嘿嘿笑：“扯证吗？”
	冯双环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嘴一撇说：“这才哪到哪？等日子过稳当了再说。”
	邓立钢开的永顺台球馆，在一座二层小楼上，地下室是永顺推拿按摩房。楼上楼下都是邓立钢的产业。来这里打台球的多为年轻人，有一半人是跟着邓立钢混的小弟兄。宋红玉没事过来，坐在收银台里收收钱。她跟邓立钢过着同居的日子。宋红玉不是居家过日子的材料。这种今天看到明天，波澜不惊的日子，让她无比焦躁。邓立钢也腻歪了跟一个女人，柴米油盐，日复一日地扯淡。两人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邓立钢下手狠，宋红玉也不是软柿子。总是找茬戳邓立钢的软肋。邓立钢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这种寡淡日子，活着跟死了一样！我是过得够够的了，我要回老家去！”
	“身份漂了，房子买了，户口也迁进城了，能做的我都做了，你还想咋地？”“不能坐飞机，不让住旅店，不能给家里任何人打电话，我就算被判了刑，好歹还有个亲属接见的日子吧？”
	邓立钢被判刑两个字，捅了肺管子，抬腿踹了宋红玉一脚。
	“你的嘴是垃圾箱吗？啥都敢往里面装？”他瞪起了一双牛眼。
	宋红玉拎起凳子朝他砸过去。两人拳打脚踢，战争很快升了级。双方都恨不能致对方于死地。娇小的宋红玉，终究不是邓立钢的对手。邓立钢一把拎起她后脖领子，准备狠狠地摔。宋红玉“嗷”地一声，狼嚎一样地哭了。这女人性子硬得像铸铁，邓立钢就没见她这样哭过。他手一松，宋红玉空口袋一样，软软地堆在地上。
	“王八蛋，你他妈的让我怀孕了！”宋红玉流着眼泪，呻吟一样地骂道。
	邓立钢心头一颤，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盯在宋红玉的脸上。
	“真的？”他问。
	宋红玉哭：“五个月了，弄不下去了。”
	“弄啥弄？既然奔咱们来了，那就生下来。”
	宋红玉以为自己听差了，瞪着眼睛看着他。
	邓立钢的声音，柔得自己听着都浑身发麻：“咱俩啥都经历过了，养个孩子有啥难的？明天就去办结婚手续，把孩子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宋红玉往前蹭了两下，跟他肩并肩靠在一起，邓立钢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宋红玉立刻伸开双臂，死死地跟他抱在了一起。
	身份的漂白，让邓立钢吃了一颗定心丸，儿子的降生，让他又吃了一颗定心丸。邓立钢决定再吃一颗定心丸，他要潜回雪城，把母亲和弟弟接过来，免去后顾之忧。邓立钢安排宋红玉跟孩子，乘飞机回雪城，他选乘火车回去。如果宋红玉过安检的时候被扣押，他会及时逃脱。最终宋红玉安全登机、安全着陆，邓立钢知道身份的漂白彻底成功了。
	这一次回雪城，邓立钢顺利地接走了母亲和弟弟。张凤慈和邓立群的户籍，先是被落到了S省偏远的山区，然后迁出来落户在绥录市。宋红玉的父亲和弟弟，也用同样的手段在绥录落了户。第三颗定心丸吃下肚。邓立钢认为在绥录的日子，会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邓立钢的母亲和他刚出狱的弟弟，突然在雪城消失了，跟他们同时消失的，还有桦原市宋红玉的父亲和弟弟。这件事，狠狠地给了我迎头一棒。我带人搜查了他们的家，一点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这种情况在以往案件中是很少见的。恼怒过后，我很快冷静下来，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方面。邓立钢和宋红玉携带全家出逃，那么他们的目标就会被放大，这给侦查带来的机会，也就成倍增加了。就算用脚指头想，都可以肯定，这一伙人，一定是去了治安情况较差的地方。他们身上有钱，隐名埋姓扎下来不成问题。分拨的可能性不大，就算分拨，至少也两个人在一起。
	背井离乡，孤独和失落感会时常袭来。邓立钢每年春节，都把大家聚到家里吃一顿饭，刻意营造出亲情浓烈，其乐融融的气氛。其实每次聚会，石毕和吉大顺心里都非常紧张。他们知道邓立钢心狠手辣，对他都抱有戒心，怕他在酒菜里面下毒。邓立钢和宋红玉两口子吃哪个菜，他们才跟着下筷子。酒也是他们家的人先喝，他们才敢跟着喝。
	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强烈地震，我带队进川抗震救灾，荣立了二等功，同年8月我带队负责奥运会安保工作，获得了嘉奖。
	2010年，我升职，任雪城市公安局副局长。甄珍高中毕业后，考入了公安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回到雪城。通过入职考试，顺利地进入了刑警大队。这丫头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师傅师傅地叫。既然认定我当师父，那我必须严格要求她。
	休息日的私教课程是跟踪，我头戴棒球帽，身穿牛仔服，低着头在街上走。甄珍穿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眉眼，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后面。我上了公交车，她也挤了上来。我乘乱突然跳下车，她没来得急下车，公交车就开走了。三兜两转，好不容易，她在一个胡同里，重新盯住了我。我拐进一个岔道里，她又没了目标。气喘吁吁地在胡同里寻找，我一把揪住她的脖领子，把她拽到了我跟前。
	我一项一项地给她打分：“脸上挂相，扣掉10分，暴露身份，扣掉10分，丢掉目标，扣掉10分，被目标抓获，扣掉20分。这次考试不及格。”
	我要甄珍跟刑警队的男人们，一起训练体能。一分一厘不能降低。甄珍先开始很生气，我一步都不退让。慢慢地她也适应了。我有空就去训练场，盯她的训练。我亲自给她做示范，我一脚踢到男队员的脚脖子，顺势往起一撩，对方立刻摔倒。甄珍学以致用，第一次占了上风。
	“加强控制，用力压他的头。呼吸，夹住他的胳膊，漂亮！”我在旁边指点她。甄珍骑在男队员的身上，两手交叉卡住对方脖子，男队员一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不要疲软，你要让他疲软！”我冲她喊。
	甄珍翻身跃起，一个侧背把男队员摔在地上。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摆脱不了的困难，只要你竭尽全力，就能把劣势转变为优势。”
	甄珍跟刑警队的男人们混熟了，大家也不用拿她女孩儿来对待。喝酒喊她一起喝，出去踢球，也喊她一起去。不上场，坐在一边当拉拉队员喊口号。甄珍的家不在雪城，逢年过节，程果就让我把她叫到家里来。儿子彭程14岁，正是对人爱答不理的年龄。甄珍初次进家门，他躲进屋里，吃饭的时候，不得已才出来。问到期中考试成绩，彭程一脸的不耐烦。甄珍上学选修了一门心理学，知道他正处在挑战父母权威的阶段。她说话顺着彭程的心缝走，很快，彭程就开始跟她过话了。
	他问甄珍会不会打游戏，甄珍说，不服咱们就练一把。两人立刻离开饭桌，去打游戏。程果想制止，被我用眼神按在了原处。
	甄珍三比零，把我儿子干得服服帖帖的。彭程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开始叫姐。两人躲进房间里，甄珍逼他拿出来作业。用他能接受的方式，给他讲题。儿子的成绩开始上扬，每到周日，彭程就盼着甄珍来，我在不在家，甄珍也像回自己家一样，买菜做饭，帮程果调理彭程。
	程果问过甄珍：“你高考成绩那么好，干啥上公安大学？学的还是刑侦，这哪是女孩子的工作？
	甄珍说：“那件事情以后，我有了心理问题。觉得只有跟警察在一起，我才是安全的。既然这样，那就干脆当警察算了。”
	2011年，我去北京开会，顺便去医院看看在这里住院的大舅哥。大舅哥心脏出了问题，给他陪床的是我的小舅子，小舅子嘴碎，话特别密。我心里装着会议上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哥俩闲聊。
	我问大舅哥：“好好的，怎么突然心脏就出问题了？”
	大舅哥说：“得这病不分年龄，前几天出院的那个，还不到四十岁呢。”
	小舅子插话说：“大哥提起那个人，我倒想起个事来。那人刚做了这个手术，在床上躺着。我想过去问问他，这个手术的有没有什么危险。看见他床头上挂着病例卡上面写着孙什么的。看看他那张脸，觉得眼熟。使劲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小子跟我中学同校不同班，因为劣迹斑斑，所以有名。我想，他不是姓邓吗？怎么改姓孙了？”
	姓邓这两个字，触动了我的敏感神经。我急忙掏出来手机，调出来里面的邓立钢的照片让小舅子看。
	小舅子摇摇头说：“不是他。那人圆脑袋细脖子，有点驼背，从背影看像个王八。”
	我想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来邓立群的照片，给小舅子看。
	“没错，就是他。”小舅子指着照片语气时分肯定。
	我激动得周身发凉，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找到院领导，动用公安手续，调出了医院那几日做手术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叫孙学明，经查，除了病是真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全是假的。
	邓立群从水面一露头，我的神经触角，立刻全部张开了。回到雪城，我发挥人海战术，对邓立钢的社会关系，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了精心梳理。
	从邓家的一位远亲那里获悉，邓立钢的弟弟邓立群，两年前曾一人返回雪城治病，他无意中发现，邓立群病历卡上的名字，叫“孙学明”。
	我在雪城医院，果然查到了叫“孙学明”的病人。挂号单上，登记的地址是假的。根本无处寻找这个人。我从邓立钢的关系网里，捞出来他的表哥黄老琪。
	黄老琪是张凤慈的亲外甥，五十四岁。早年间，混迹黑社会。触犯法律坐过监狱，因为好赌，妻离子散。现在房无一间，地无一拢，开着一个小麻将馆混日子。他居无定所，三天两头换地方。手机也老是换号。三传两转，黄老琪知道我在找他。立刻主动给我打了电话：“二哥，说听说你到处找我，啥事啊？”
	我说：“想跟你喝点酒，去新开胡同那家饺子馆吧，咱俩好好聊聊。”
	我先一步到那里，要了两凉菜，一斤饺子，两瓶啤酒。黄老琪随后也到了。几年没见，黄老琪老得有点不像样了。皮肤松弛，头发花白，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黄老琪说：“年轻的时候打架伤过，老了找上来了，股骨头坏死。”
	“可以置换，钛钢的材料，很结实。”
	“查了价钱，三万多块，我这条命也不值这个价。”
	我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瓶给他倒酒，他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干了。我又给他满上。
	黄老琪伸手抹掉嘴边上的酒，叹了口气：“唉，有钱的时候，身的零件整整齐齐的，没钱了，身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地掉链子。”
	“你那麻将馆挣钱吗？”我问。
	“屁崩的两个钱，也就顾得上这张嘴。二哥，你这么辛苦地找我，是想帮衬一下我吗？”
	我笑了：“你这个岁数，管我叫哥不合适。”
	黄老琪说：“新桥区的人，老的小的都管你叫二哥，我这叫跟风。”
	“他们是跟着我弟弟叫的。”我说。
	黄老琪摇头：“二哥不是随便叫的，没有点道行，肩膀头上，扛不起来这两个字。二哥是仁义的代名词。”
	“黄老琪，你一把岁数，咋还离了？我听说，你老伴年轻的时候，也是新桥的一朵鲜花呢。”我说。
	黄老琪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要是鲜花，牛都不拉屎了。女人都是势利眼，你有钱，她哄着你，晕着你。你摔断了腿，她立刻照着屁股，狠狠踹你一脚。”
	黄老琪一杯一杯地喝酒，看得出来，他有日子没钱沾酒了。酒精上了头，黄老琪胆子大了起来。
	他把脸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男人啊，牛逼不牛逼看前科。我年轻的时候，有用不完的蛮力，是我们那一片，出了名的大黄牲口。手里不光有双管猎枪，连手雷都有。我说绑谁，那就绑谁。现在没权了也没钱了，法制社会确实约束人啊。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前呼后拥的，家里天天大鱼大肉不拉桌地吃，现在混得连个家都没有了。”
	我问他：“你还想吃啥？”
	“来盘香肠，再切盘酱牛肉。”
	我给他要了，又跟服务员要了一小碗冰块。黄老琪喝酒，我嚼冰块。
	黄老琪喝到位了，问我：“你到底找我啥事？你问吧，知道的我都说。”
	“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我问他。
	黄老琪急了：“彭局，你能不能好好唠嗑？我都跟你说过了，我要是还有知道的，肯定愿意让你拿去立功。”
	“我找你，你能随叫随到，积极配合，外地警方找你，你能积极配合吗？”我笑着看着他。
	黄老琪脸一绷说：“那我不能勒他。”
	我说：“当初邓立钢伤了人，是你给他办的假身份证，用李建峰的名和身份证号，邓立钢去照的像。你还亲自把身份证给他送到天津。”
	黄老琪说：“这个我已经交待过了，班房也坐过了，刑也服了。你咋还旧事重提呢？”
	“邓立钢跟石毕他们几个人，在外省连续作案，杀了不少人。用的不再是李建峰的身份证了。”我说。
	“不用问，肯定又套头了。”
	“你表弟邓立群，因为抢劫被判了七年，放出来没多久，就全家搬走了。这事你知道不？”
	“我姨他们啥时候搬走的，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还不如你多呢。”
	我把脸绷了起来：“邓立群回雪城来看病，你知道不知道？”
	黄老琪一怔。
	“到底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看得黄老琪浑身不自在。
	我说：“黄老琪，你给我演戏是不是？”
	黄老琪夹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牛肉下肚，他放下筷子说：“二哥，你要真想问出来这档子事，你得配合我，咱俩演一出。”
	我采纳了他的主意，在麻将馆当着众人的面，把黄老琪拘了。家属要求探望，黄老琪动手给自己化了妆，用油彩在脸上涂了一层青紫色，他让我把他铐在铁椅子上。亲属看到黄老琪这副模样，吓得变颜变色。
	我绷着脸说：“黄老琪涉嫌包庇邓立钢，知情不举，一会就带去看守所，能不能出来，还两说着。”
	找了个茬，我假装出去接电话。黄老琪跟他家的亲戚们使反间计，他垂头丧气地说：“放屁拉抽屉，谁也别遮脸了，你们有啥就说吧，别硬挺着了，看看我这个熊样子，立钢他们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在这替他们遭罪，太不值当的。”
	邓家亲属心生忌惮，再次被问询，开始有啥说啥了。
	我问邓立钢的表姐：“你姑姑张凤慈有工作单位，她走了，谁给领的工资？”
	表姐承认，张凤慈的工资是她月月给领的。
	我问：“为什么给她领工资？”
	她说：“他家欠我的钱。”
	“欠什么钱？欠了多少？”
	表姐吭吭哧哧地说不出来。
	我说：“知情不举，也是犯罪。”
	表姐耷拉下来脑袋，好一会才抬起来头说：“邓立群做心脏手术，欠了我三万多。”
	“我给你算算账，从你领工资按手戳那天，一直到现在。邓立群欠你三万，你领走了四万。凭啥领这么多？现在警方找不找他们，既然你领了这份工资，那你就是怀疑的重点。”我的表情很严肃。
	表姐吓白了一张脸，她说：“当时邓立群在北京住院，没有钱，我给他送去三万块钱，我领他妈劳保开资的钱，堵我的窟窿。”
	我问：“北京哪家医院？”
	表姐答：“安贞医院。”
	我问：“邓立群用什么名字住的院？”
	表姐想不起来了，站在一边的表姐夫说：“孙学明。”接着他又冒出来一句话，叫我吃了一惊。他说：“邓立钢很生气，差点一脚，把他弟弟从病床上踹到地下去。”
	表姐瞪了丈夫一眼，怪他多事。
	我问他：“你和邓立钢见面，唠没唠嗑？”
	表姐夫说：“唠了。我问他，这么多年离家，你在哪住呢？邓立钢说，你们到家的时候，我也到家了。”
	邓立群有个媳妇，在他入狱的那一年，跟他离婚了。她跟我说：“几年前，邓立钢和宋红玉回来了，住在鸿宾楼里，邓立钢就是那次回来，把他妈和邓立群接走的。”
	我立刻派人去查那个宾馆，宾馆早已倒闭关门了，房子还在那里。原始登记材料已经无处可查。
	黄老琪被放出来，家里的亲戚骂他说：“你把邓立群住院的事，透露给了警方，最少挣了二十万。”黄老琪说：“我要有二十万，能过成这个怂样子？别看老子瘸了一条腿，谁想冲着我的脸吐唾沫，老子照样一刀豁了他！”
	知道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邓家的亲属没人敢再招惹他。
	掌握了这个信息，我连夜给刑警大队开会，仔细地分析案情。
	我说：“邓立群改了姓，肯定是把身份漂白了。拖家带口，这么大一个群体走了，不可能隐藏在在一线二线的大城市，因为目标太大了。他们在三线四线的城市里，生活下去没问题。在南方的可能性很小，居住环境饮食习惯，包括语言交流都会有困难。”
	我拿着圆规，以北京为中心，划了一个黄河以北的半径。
	“这里是适合他们生存的地区，这个半径，就是黑吉辽，包括内蒙还有河北等省市的一二线城市。”
	雪城公安局，一场大规模的网络搜索开始了。刑警们埋头上公安网，查人头像。先从孙姓，开始模糊查询。后面带上明字，然后是孙学，后面是百分比。从他出生年份半径里面的人开始细查。年龄往上放宽五年，往下放宽五年。工作了大半个月，没有结果。我又开始失眠了，睡不着觉，把他们的照片打印出来，坐在灯下看。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立刻跳下床，重新上网。我把查询年龄，往下又挪了两年。查到倒数第二页，第一个人竟然就是孙学明！这是整个案件的转折点。
	凌晨四点钟，我跟雪城公安局指挥中心，要来省公安厅值班台长电话。只有通过他，跟N省公安厅，值班台长联系，授权给雪城公安局密码，我们才能查N省整个户籍的详细资料。
	授权事宜办妥，凌晨四点，我们进入到N省的户籍信息，查到孙学明的出生户籍地是S省。令人振奋的是，跟他在一个户口上母亲，名字竟然一字未改，还叫张凤慈。石毕改名叫孙学全，出生地也是S省，再往下翻，看到了同是S省出生地的孙学飞。他就是邓立钢。孙学飞的妻子叫范莹，出生户籍H省希乡。此人就是宋红玉。他们几个人全部在一个户籍上。出生年月日以及籍贯全部改过了，身高胖瘦也全都改了。如果不是把他们吃透了，光看他们的表格，很可能会忽略过去。看照片没错，确实是当年漏网的那几个罪犯。落户的时候，他们做了精心策划。几个人从S省迁到N省绥录市，孙学飞的妻子范莹，从H省希零迁来，几个人全部漂白了身份。
	抓住战机，我带领七个人的小分队，立即动身。小分队六男一女，知道要去抓邓立钢一伙罪犯，甄珍强烈要求参加这次行动。考虑到宋红玉是女犯，需要女警一路羁押。我满足了她的愿望。
	通过上级领导，直接找到管理国家安全的安全局。安全局有一个叫乔志的技侦人员，是甄珍公安大学的同学。我们的车一开进安全局的院子，他立刻跑出来陆续跟我们握手，看到甄珍从车上跳下来，他发自内心的高兴。
	安全局局长，是个五十岁的男人，毛发浓重，腮帮子上的胡茬，刮得泛青。
	他说：“公安部有规定，外地警方来抓人，应当由当地公安局配合。说说吧，你们为什么不找公安局，反倒要找我们安全局配合？”
	我说：“这个案子案情重大，我们初来乍到，绥录的情况掌控不了。罪犯在这里盘踞的时间很长，我怕本地警力的社会关系复杂，一旦有个跑风漏气的，出了差错，将追悔莫及。你们墙上挂着的，对党绝对忠诚的这个条幅，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相信你们！”
	局长点点头：“明白了，你放心，我们安全局的纪律是铁打的。我把乔志派给你们使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说。”
	这次抓捕任务，邓立钢是重中之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邓立钢绝顶聪明吧？谁能想到，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早年间他登记摩托车的电话号码，尾数是三个８。以为这个号码早就被他废了，没报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半个月前这个号码有了动静。邓立钢竟然鬼使神差地使用了这个号码。我让乔志拿着这个电话号码，上了监听台子，在监听台上，我发现四个罪犯，竟然都活得好好的，这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就凭邓立钢那股凶残劲儿，我以为有的人，可能已经被他灭口了。
	我监听到，邓立钢在电话里说：“《新闻联播》报道说从2012年1月1日开始，中国公民申请领取、换领、补领居民身份证将增加指纹信息。”
	他叮嘱大家，一定要保存好身份证，丢了也不要去补办。他这番话再一次证明，这伙人不但有罪，而且罪孽深重。逃跑之前，他们还是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十个年头过去了，现在都是四十冒头的人了。留着档案里的身份证上的黑白照片，跟本人现在肯定有了很大的差别。
	我激动得脑袋冒汗，一碗冰下肚，嘴冻木了，血压回到正常值。我把工作中，每一个细小的环节，都做得扎实牢靠。化妆侦察，手机定位，语音监听全都用上了。从精确锁定，到最终确认。台球馆和足疗馆，是孙家这个户口本上，所有人员活动的核心地带。我一点一点，把他们的关系网扩大。这一伙人的行动路线，逐渐清晰起来。
	甄珍的监视目标，是化名为范莹的宋红玉。二十二岁的甄珍，完全不是7年前那副羸弱的模样，她身材高挑，长期的体能训练，让她腿脚利落，身体的弹性极好。就算宋红玉跟她走个对头碰，也未见得能认出来。
	绥录的冷，跟雪城不一样。雪城的冬天，寒冷湿润，绥录的冬天，风呼啸着打在脸上，如同小刀割肉。
	街道两边的树木，光秃秃的，看不见一点绿。甄珍头戴毛线帽，身穿运动服，化妆成晨练的跑步者，她围着邓立钢居住的高档小区，一圈一圈地慢跑着。她不时地从遛狗的，买菜的，上学的人们身边跑过去。嘴里一圈一圈地数着，数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宋红玉出来了，她的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尽管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甄珍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脚脖子有点儿发软，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了。
	宋红玉长发盘在头顶上，身穿白色羽绒服，紧身裤，鹿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羊绒围巾，她保养得很好，身材和相貌，看上去变化不大。
	孩子仰着小脸看着妈妈，嘴里不停地问这问那。宋红玉嘴角挂着笑容，耐心地回答着。甄珍被绑架的日子里，从来没见过，宋红玉的脸上有过这样的笑容。甄珍想不通，这样的恶魔，怎么会有人类的感情？并且因为这份感情组成了家庭？她更想不通的是，宋红玉这个残忍的女人，怎么有资格做母亲？

漂白 第五章
宋红玉把儿子送到托儿所后，打了一辆车去了另一个小区，甄珍坐在乔志开的车里，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宋红玉进了一栋楼里，甄珍跟了进去，她看到电梯在五楼停住就不再动了。甄珍跑楼梯上了五楼，一梯两户目标容易盯。她躲在安全通道处，观察着那两扇门的动静。两个小时以后，宋红玉出来了，送她出来的是一个白净面皮的瘦削男人。经确定，他不是犯罪团伙里的人，宋红玉在跟他偷情。而且跟她保持情人关系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我化妆成提笼子架鸟的退休老干部，在台球馆周围溜达。杨博手里揉着两颗核桃溜达过来，我俩老邻居一样站在树下说话。
杨博说：“他不经常回家，常常住在这里，晚上一两点睡觉，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起来。饭也经常在外面吃。”
我看了一下表，正好中午十二点，估计他已经醒了。几分钟后，邓立钢穿戴整齐从台球馆里面出来。一个叫二彪的小兄弟，把车停在他面前。邓立钢上车离开。我们的车也远远地尾随着他去了。邓立钢的车，停在美食一条街的停车场上。他们走着进了饭店，一件啤酒一桌子菜摆上来。邓立钢、二彪和几个混混围桌而坐。我带领林晖杨博也走饭馆，找了一张挨着他们的桌子坐下。我们吃得简单，每人要了一盘过油肉炒面，一瓶啤酒。我一眼瞥见，邓立钢放在椅子上的挎包，拉锁没有全部拉上，露出来躺在里面的匕首和砍刀。
二彪问：“大哥，要不要喝点白的？”
邓立钢挥手表示不要，他问：“这两天我跑外面的事，没盯着店里面。有什么麻烦没有？”
身边的一个混混说：“大哥，西街那个叫大头的小子，最近老到台球馆里捣乱，还厚着脸皮跟我们要钱花。”
邓立钢：“告诉他，再得瑟，我把他眼珠子，用勺子挖出来，扔在地上当泡踩。”
说完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连脆骨一起，嘎嘣嘎嘣地嚼了。
他说：“不信邪就让他们来，在我的眼里，打人不尿血，就不叫打人。打起来我必须赢，这才是打架的结局。”
他的话叫我心中一凛，十年过去了，这个混蛋身上的杀气一点都没减。
一个小弟兄进来，伏在邓立钢的耳边说了句话。
邓立钢声色未动，饭没吃几口，就先离席了。我们的车远远跟着他，看见他进小区，回了自己家。
邓立钢进门，把钥匙扔在门口的鞋柜上，看见了宋红玉脱下来的鞋，知道她在家。宋红玉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听见邓立钢进门的动静，头都没回一下。邓立钢问：“儿子送托儿所了？”
宋红玉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邓立钢看了一眼电视，里面正在上演一部哭唧唧的言情片。
邓立钢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小日子过得很浪啊。”他的话语中，满是揶揄。
宋红玉看了他一眼：“有啥可羡慕的？这是你的家，你要是想过，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邓立钢眼睛盯着宋红玉，努力把心里的火压下去。宋红玉嗑开了一个瓜子，“你盯着我干啥？我脸上又没有蜜。”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邓立钢说：“我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在你心里，咋样才像话？”
“宋红玉，你一点过去的影子都没有了。”
“你见哪个女人表里如一了？”
邓立钢压低声音说：“你再敢出去找那个王八蛋，我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宋红玉扭过头看着他：“揪人家的干什么，要揪就揪我的。”
邓立钢被她的话，噎得心口发紧，他说：“别以为你是我儿子他妈，我就不敢把你咋地！”
宋红玉：“你能把我咋地？”
“你他妈的还别逼我！”邓立钢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红玉语气很平静：“人最怕的不就是一个死吗？我早就把死这个字，嚼碎咽了。”
邓立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看见自己的手有点抖。
“你不怕我动家法？”他问宋红玉。
“动家（加）法？你咋不动乘法呢？”宋红玉嘴角挂着笑。
邓立钢喝了一口茶，走到宋红玉跟前看着她，眼神中的感情很是复杂。
他伸出来一只手，冲她招了招，宋红玉以为他像过去一样，用拥抱化解矛盾，站起身走了过去，没想到邓立钢抡圆了胳膊，给了她一个大耳光。
宋红玉疯了一样，砸了家里能砸的东西，摔门走了。
邓立钢立刻清醒了，觉得情况不妙，他一直追到老丈人家。老宋头身在异乡，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脾气越来越古怪暴躁，三番五次吵闹着要回桦原老家去，惊动了左邻右舍和小区保安，前来围观劝解。
看见邓立钢找上门来，老宋头张嘴就骂：“你糟蹋了我的元旦，又毁了我的春节，干脆清明节那天，带烧纸过来，把我连房子一起点着得了。”
他骂邓立钢，一句比一句骂得狠，邓立钢邪性，但是尊重长辈。老宋头是自己的老丈杆子，不能打也不能骂，见他越骂越离谱，越骂声音越大，邓立钢最终还是急了，他问老宋头：“儿子找妈，我叫她回家，哪儿错了？”
老宋头口沫横飞：“不是你扣着我闺女不让走，我能在这连个熟脸都没有的地方，一囚就是几年吗？”
“我四处奔波卖命挣钱，养着你们宋家的人，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邓立钢问。
老宋头说：“别人的屋檐再大，都不如自己有一把伞。不劳你辛苦，今天晚上我就带着闺女、儿子和外孙子回桦原去。”
邓立钢问：“你敢走吗？”
老宋头两眼一瞪：“你看我敢不敢？！”
邓立钢说：“还是让我走到你前面吧。”
他一跃跳上窗台，打开窗子，扭头看着老宋头说：“你敢再提一个走字，我立马从这里跳下去，往后你们宋家老老小小，张着大嘴，喝西北风去吧！”
涉及到生存，老宋头立刻住了口。宋红玉一把，把邓立钢从窗台上拉下来。
邓立钢二话没说，反手拉着她回了家。
顾京和小马装着买茶，在冯双环的店里，坐在茶台前，看着冯双环，洗茶泡茶。冯双环给他们介绍茶：“这是金骏眉，红茶中的上品，一斤茶叶大概要用六万到八万的芽尖。”
顾京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喝。”
小马跟着迎合：“香。”
“你们再尝尝这个碧螺春。”
顾京和小马一杯一杯地品着。免费的茶喝了个遍。
小马问：“大姐，你们这个店，还能给手机充费？”
“能啊，我们兼着这个业务。”
化名孙学全的石毕回来了，看见顾京和小马愣了一下。
冯双环问：“儿子呢？”
石毕：“在外面跟一帮孩子踢球呢。”
眼前的石毕，最少胖了三十斤。冷眼一看，几乎叫人认不出来了，他皮肤松弛，身体肥胖，一副颓废潦倒的模样。顾京仔细打量他的眉眼，确定要找的石毕，就是他。石毕客气地冲顾京和小马点点头，进后屋去了。
顾京买了二两茉莉花茶，带着小马离开了。
吉大顺是四个人里混得最不好的，他天性喜新厌旧，跟肖丽英的日子很快过腻了，肖丽英说她有个亲戚在煤矿挣了钱，在老家起了一个四合院，吉大顺动了心，跟邓立钢商量。邓立钢想，煤矿离绥录一百里地好控制。他给吉大顺拿了一部分钱入股，要求每年给他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石毕也一样。同样，他开台球馆和足疗馆的生意，也拿出来百分之三十，跟大家合在一起分。这样算下来，邓立钢不占便宜，他要用钱拢住团伙，叫大家不能散了。他们依照约定，没有重要的事不联系。过年的时候在一起吃一顿饭。吉大顺也有命案，只是没有邓立钢和石毕杀的那么多。跟他合股干的梁恩，觉得他脑子灵活，精明能干，交代的事情总能出色完成。很是欣赏他，让他负责采购的事情。在煤场跟吉大顺在一起干活的人，觉得他自带一股的阴气，是一个狠角色，都尽量躲着他。
吉大顺的手机信号定位，在距离绥录市100公里远的煤矿，这里煤厂特别多，通过分析吉大顺周围的关系，把跟他合作的煤老板找到了，我冒充是天津电厂的。给他打电话，说要跟他订货。煤老板梁恩看见有生意谈，立刻去了约好的咖啡屋面谈。
我先一步到了咖啡屋，见到煤老板梁恩，主动跟他打了招呼。开门见山掏出警官证给他看。梁恩一头的雾水，我拿出来吉大顺的照片给他看。
“认识这个人吧？”
“认识，他叫吴建业，是我的合伙人。”
我说：“他是我们追了十年的在逃犯。”
梁恩惊得半张着嘴，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我说：“原先不知道没关系，现在告诉你了，如果你不配合我们的工作，替他打掩护。那你就构成了包庇罪，我们会依法处理的。”
“我愿意跟公安配合，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梁恩说：“吴建业这个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加上常年在阴暗潮湿的井下工作，落下了病，确诊是癌症。得了这个病以后，他的性格格外暴躁，矿上的人能躲都尽量躲着他。我领你们的人进矿没问题，但是绝对不能露面。我怕他拉我做垫底的报复我。”
我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我们小分队在绥录市蹲了九天，四个罪犯全部得到最终确认，雪城派来二十个特警准备展开抓捕工作。我不敢用当地的警力，怕本地的社会关系复杂，一但走漏风声，操作失误，那将前功尽弃。邓立钢这个人，反侦察反追捕的能力非常强，平时刀不离手。抓他必须做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能有一点疏漏。如果他再跑了，这一辈子恐怕都找不着了。我把各种可能性都想到了，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我开始分配抓捕任务，一号人物邓立钢，由我负责。跟我一起行动的，是副大队长杨博和两个身高一米八的特警。
顾京的任务抓捕石毕，甄珍和林威负责抓捕宋红玉。分配任务的时候，我的目光在甄珍身上停留的时间较长，甄珍明白我的担心。她用不容置疑的目光回应了我。
葛守佳领命去抓一百里外的吉大顺。这是抓捕任务中的首要环节，一旦不成功，走漏了风声，四个罪犯，会以最快的速度鸟兽散。，四滴水融入大海一般，无处打捞。
葛守佳个子不高，说话苏北口音，长相不起眼，扔进人堆里，很难往出挑。他领着四个身穿便衣的刑警，到了吉大顺所在的煤矿。找到了梁恩，梁老板和几个人，正坐在到处是煤灰的办公室抽烟喝茶。
葛守佳说：“老板，我们是江苏丹阳的，想进点煤。”
梁恩明白他们的来意，有些紧张地说：“进煤这事，你们得找四哥。”
葛守佳立刻派人，带他们去了矿井。矿井里阴暗潮湿，刚下去眼睛不适应。
葛守佳提高嗓门喊：“四哥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葛守佳再喊：“四哥在吗？”
煤巷深处有人问：“你是谁？”
葛守佳说：“江苏丹阳来的，想进点煤，上面说要找四哥。”
“谁告诉你们我在这的？”
葛守佳说：“梁恩梁老板。”
吉大顺从阴影里闪出来，他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几条黑影。
“知道了，你们先上去，我一会就上去。”
葛守佳答应了一声说：“好的，四哥，你快点，我们下午，还要返回绥录乘飞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吉大顺一直盯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吉大顺越老警惕性越高，他不但要防着警察，还要防着邓立钢。来买煤的这个人苏北口音，矮小单薄，看上去没有威胁。身后的那几个人难说，他决定再拖拖看。
葛守佳并没有离开矿井，他守在坑道口，让另外的几个刑警，勘察是否有别的出口，勘察结果一共有三个出口。二十分钟过去了，没见吉大顺出来。葛守佳命三个刑警各守一个出口，他进去找吉大顺。他在明处，吉大顺在暗处。
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葛守佳还是边往里走边喊：“四哥，你怎么还不上来呀，再晚我就把飞机误了。”
吉大顺在黑暗处盯着他不回答。
葛守佳见没有回音，索性站住脚说：“四哥，我真等不了你了，要不这样，你忙你的，煤我去隔壁张老板的矿上买，一样的煤层，质量差不到哪去。”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吉大顺没有拦他。隔壁矿的老板真的姓张，一直是他的竞争对手，这小子恐怕真的是来买煤的。
眼看葛守佳要走到矿井口了，吉大顺从阴影里走出来大声问：“你要多少？”
葛守佳头都不回：“你这个人太没有诚意了，这笔买卖我不跟你做了。”
吉大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你到底要多少？”
葛守佳不耐烦地朝后摆摆手：“做生意也讲缘分，四哥，咱们俩没缘分，你忙你的去吧。”
他出了矿井口，吉大顺见到手的生意被自己搞砸了，快走几步窜出矿井口。守在矿井口的刑警，一个扫堂腿，把他摔倒在地。随后抄起他的一条胳膊往身后拧，准备给他戴铐子。吉大顺另一只手甩过来，一把煤炭渣子打在刑警的脸上，瞬间迷了他的眼。刑警手略一松，吉大顺连滚带爬地窜进了坑道。葛守佳朝他扑了过去。吉大顺如同老鼠窜得飞快，葛守佳紧追不放。吉大顺闪身，躲进突出的矿壁后面。葛守佳不了解地形，飞跑着往前追。眼角处感受到一丝风刮过来，他身子往下蹲就地打了个滚。一把抄住吉大顺的脚腕子，悠起来往矿壁上狠狠一摔。吉大顺一声惨叫，手里拿着的匕首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甩开了骨节的蛇一样，动弹不得。葛守佳拽着他的脖领子，拎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矿井。
阳光下的吉大顺一脸煤黑，基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葛守佳问：“你是叫吉大顺吧？”
吉大顺翻着白眼不回答，刑警端起一脸盆水泼在他的脸上。黑汤顺着脸颊流下来，露出来他的本来面目。
葛守佳说：“行，就你了。”押着他往外走。
吉大顺看到站在矿井旁边的梁恩，两眼刀子一样剜过去。梁恩被他的气势吓得四肢颤抖，吉大顺恶狠狠地说：“老子要不是这破身体不争气，早他妈的把你绑了。”
他被塞进汽车里，车开出去很远。梁老板还像被定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我跟特警们坐在车里，死盯着马路对面的台球馆和足疗馆。心里盼着葛守佳百里之外快点传来消息。邓立钢从昨天进去，就一直没有出来。他手下的人倒是挺勤快，上午九点准时开了店门，没有客人来，他们忙着修理台球桌，换台球桌上破旧的台布，一上午忙忙碌碌的。我眼睛盯着台球馆，心里想着煤矿那里的抓捕情况。下午一点，葛守佳的电话打来了，抓住了吉大顺。我下令，立即收网。三个组一起行动。
邓立钢被噩梦惊醒了，他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在荒地上走。地面突然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绵柔，脚被地面死死地纠缠住。他拼命挣扎，他越陷越深。
醒来后，莫名的焦燥袭上心头，白天左眼跳完右眼跳，晚上恶梦连篇，店里多大的事都摆平。家里的老婆浑身是刺，扎得人手疼。哎，脓包既然拱出来了，下刀子剜是早晚的事。
二彪进来问他，今天去不去吃羊蝎子火锅？
邓立钢说：“不去，你也别出去了，这两天，总觉得哪有点不对，你留在店里帮忙照看一下。”
“哪不对？”二彪问。
“我要知道哪不对就好了。”
邓立钢用电锅，给自己煮了一碗方便面。几口吃下去，肚子饱了，心依旧空着。他趿拉着鞋，去了地下一层的足疗馆，叫手艺最好的师傅去2号房，给他做个全身按摩。
老胡如约来到2号房，邓立钢觉得心神不定，说：“还是去顶头的那间房吧。”
那是一间没有窗子的库房，房间里，堆着床单和毛巾，以及一些杂物。
邓立钢趴在床上，享受着老胡纯熟的手法。全身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老胡关了灯蹑手蹑脚地出去。
石毕发胖以后嗜睡，晚上十一点上床，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是常事。冯双环从不叫他起床，儿子已经上中学了，不用送和接。男人在床上睡着，总比在赌桌旁边坐着强。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顾客，一会做熟了饭，再叫他起来吃饭也不迟。冯双环嗑着瓜子看电视，顾京进了店门，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石毕。冯双环认出来，他就是昨天那个来买茶叶的人。
她满脸是笑地问：“茶叶喝着咋样？不错吧？”
顾京把那包茶叶，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说：“回去打开看了，全是梗，没几片茶叶。”
冯双环的脸立刻沉下来：“买的时候，你可是瞪着两只眼睛看着的，当面锣对面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不退，你帮我换别的茶。”顾京说。
“进嘴的东西，不能换。”冯双环态度坚决。
“做买卖不能一锤子砸到底吧？”
“砸了怎么着，你还能把我的店封了？”
“你还讲不讲道理？”
“不用讲，我就是道理。”
“好男不跟女斗，把你家老爷们儿叫出来。我跟他过过话。”
“他伺候不着你，你哪来的，痛快回哪去！别在这儿跟我磨牙。”
小马进来，看了他俩一眼。
冯双环觉得他是来救援的，冷着脸问：“你干啥？”
小马掏出来一百块钱，放在收银台上：“充话费。”
“机器坏了，充不了。”
小马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坏了？”
“人还有好好地出门，‘嘎巴’一下就死在当街上的呢，机器怎么就不能坏？”冯双环没好气地说。
小马问：“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这个态度！”冯双环说。
“这个态度就不行！”
“不行咋地？你还能一铁锹，把我从地球上铲到月球上去？”
“我去工商局投诉你。”
“去！赶紧去！别放屁砸后脚跟，伤着自己。”
躺在后屋睡觉的石毕，被吵醒了，竖起耳朵听着。
顾京说：“凭你这个态度，茶叶必须给我退了。”
冯双环骂道：“你拉出来屎还带往回坐的？擦屁股的事，回家找你妈去，别在我这里耍无赖！”
“你不给我退钱，你今天的买卖就做不成了。”
冯双环跳着脚骂道：“你出门打听打听，我冯双环怕过谁？你动我店一根手指头试一试？我让你五指变成四指！”
石毕从后屋出来，看到双方剑拔弩张的架势，紧走几步拦在他们中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钱，塞给顾京：“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茶叶不满意是可以退换的。”
冯双环立刻急了，伸手去抢钱。石毕挡开她的手。
石毕对小马说：“兄弟，你从这里出去一拐弯，那一家商店也能交电话费。”
石毕举胳膊指路的瞬间，顾京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掰，石毕疼得当下跪倒在地。小马立刻抄住他的另一条胳膊，往后一掰给他上了背銬，拉着他出了门。
冯双环惊呆了，愣了几秒钟，立刻冲出门。她跑进隔壁饺子馆的后厨，抄起案板上的一把菜刀就往外跑。
胖嫂吓了一跳，追到门口大声喊：“干啥？你要干啥？”
冯双环扯着嗓门喊：“黑社会的来绑人，我跟他们拚了！”
胖嫂怕被牵连，退回到屋里，趴窗户往外看。她看到两个男人押着石毕往车跟前走，石毕两脚拖在地上，被拉着往前蹭。
他大声喊着：“我是守法公民！你们为啥抓我？”
冯双环挥舞着菜刀扑过来，小马一个腿绊，把她绊倒了。菜刀甩出去老远。冯双环从地上爬起来，她鼻子摔出了血，她伸手抹了一把，弄得满脸是血。顾京和小马一人架着石毕的一条手臂，把他塞进车里。
汽车一溜烟开走了。冯双环疯了一样在后面追，胖嫂捡回来自家的菜刀，走回到自家门口，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和追着那辆车疯跑的女人。胖嫂的丈夫在围裙上擦着手，站在胖嫂的身后。
胖嫂说：“我提醒过冯双环，抬头老婆低头汉，她后老公这个人不好惹。她认为我说这话是嫉妒。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位处地下的足疗馆光线昏暗，走廊两侧一共十个包间。每个包间的门都关着。
我叫杨博用当地的手机号码拨号，我们俩竖着耳朵仔细听，没有听到手机铃声。我用口型说：“放在震动上了。”
杨博点头，他又拨手机号。
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响声。邓立钢醒了，拿起手机看。显示屏上，一个陌生的当地号码。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由着它响去。手机继续震动着，邓立钢索性把电话挂了。
一个服务员抱着一摞毛巾走过来，问杨博：“你找谁？”
杨博说：“找管事的人，我想做个全套按摩。”
“去上面开个单子就行。”
“上面没人。”
“这个点，都去吃饭了。你们等一会吧。”
“你们这里有没有后门？”我问。
服务员说：“没有。”
“你领我看看。”
服务员领着我在足疗馆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后门。服务员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安排四个特警，一间房屋一间房屋仔细搜查。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前。
杨博说：“摸过底了，这是一间库房，从来不用于营业。”
我离开那间库房，想了一下，又走回来。
我说：“你再拨一遍电话。”
杨博拨电话，我竖起耳朵细听，我听到了蚊子飞行一样，细小的嗡嗡声。
库房里漆黑一团，一块手机屏幕上的光亮，照在躺在床上的邓立钢的脸上。
他心里琢磨：“这个电话一遍一遍地打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一脚踹开房门，一个健步冲进去。邓立钢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跳起来，把我直接扑倒在地，膝盖死死压在我的胸口上。我一掌狠狠拍在他的喉头处，邓立钢身子软了一下，弹簧一样跳起来往外冲。我追了出去，邓立钢往楼上跑，等在地下室门口的特警，飞起一脚把他踹下了楼梯。邓立钢一骨碌爬起来。我的枪直接顶在他的脑门上，邓立钢飞起一脚，踢飞了我的枪。他撒腿往走廊深处跑去。我捡起手枪追过去，杨博紧跟着我身后。邓立钢窜回库房，我跟着往里面冲。邓立钢推倒了橱柜，差点砸中我。我踩着橱柜跳进库房，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一脚踩空，掉进了深洞里。摔得我眼前金星乱飞。挣扎着爬起来，用手机光亮照看四周。洞壁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邓立钢真是个亡命徒，防患于未然，早早把逃生的路都挖好了。我顺着地道往前追。这条通道跟一个宽敞的菜窖连在一起。菜窖里面阴冷潮湿，堆着萝卜、白菜、土豆和一箱一箱的酒。一个黑影顺着梯子窜了上去，黑影顺手把铝合金的梯子抽了上去。我急得跳脚，洞壁上有凹凸不平的砖缝，我手抠脚蹬洞壁，拼命爬了上去。
我发现这里是后院，四周是一人高的院墙。梯子扔在菜窖口，邓立钢早已不见了踪影。我跟邓立钢脚前脚后，相差不足三分钟，地面冻得邦邦硬，遁地，土行孙在世，也没有这个速度。足疗馆周围方圆几百米，特警严阵以待，邓立钢就算长出来翅膀，也不可能飞起来。我两眼冒火，嗓子眼窜烟。这个王八蛋到底藏到哪里去了？我跃上墙头，四下看。墙外边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公共厕所。一辆装满麻袋的卡车，停在离墙七八米远的地方。司机从厕所里出来。拉着裤子拉链，走到汽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发动了汽车。我从墙头跳下来，拦在车头前面。
司机吓了一跳，摇下车窗问我：“你要干啥？”
我问他：“车上拉的啥？”
司机说：“你管得着吗？”
我掏出来警官证给他看。
司机立刻改口道：“土豆。”
“我上去看看。”
司机二话没说，从车上下来，配合我的检查。我爬上卡车，一袋土豆近百斤，我一袋一袋地翻着，翻出了一身大汗。
司机不知道我在翻什么，说：“这一车都是土豆，没有违禁品。”
我用手背擦汗，眼珠无意往旁边一瞥，看见角落里露出一片布料。我心头一震，两步跨过去，布料上压着的麻袋突然竖了起来，邓立钢两手举着麻袋，一跃而起，双臂叫力，把一百斤重的麻袋砸向我。我闪身躲开。邓立钢飞身跳下卡车，我紧跟着他跳下去。司机惊得两手抱头蹲在地上。邓立钢没有穿鞋，提不起速，我玩命追上了他。空手道对拳击，最终变成你死我活的撕杀。我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腿弯处，他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下。我把枪顶在他的后脑勺上，杨博追上来，枪顶在他的胸口，我俩同时子弹上了膛。
两个一米八十高的特警，冲上来，把邓立钢脸朝下掀翻在地上，反戴铐子脚镣也全部戴上了。邓立钢一翻身坐了起来，阴郁的目光，扫向面前站着的四个男人。
“你们是哪儿的？”他问。
“省厅的。”至于哪个省，我没有说。
“凭啥抓我？”邓立钢问。
“现在全国打黑除恶，你不知道吗？你涉黄涉赌。”
邓立钢没有吱声，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了几分轻松。他认为在绥录市，他算的上有头有脸，就这点儿小事，过几天就会被捞出来。
我们押着穿衬衣衬裤的邓立钢，往大门口走。呼啦啦跑过来一帮年轻人。不用问，这些人是跟着邓立钢混饭吃的喽啰。他们连喊带叫，要我们把人放了。
我厉声喝道：“警察办案执行公务，你们都给我滚远点儿！”
混混们手里拿木棍，诈诈唬唬不听邪。
“不走，小心我毙了你们！操！”我双眉紧锁，掏出了手枪。
杨博和两个特警同时打开枪的保险，枪口对着那帮混混。那帮小子，盯着我们手里的枪，不敢上前了。
一辆帕萨特车疾驰而来，停在我们面前，两个特警和杨博，立刻把邓立钢弄上车。司机非常紧张，没等我抬腿上车。他一脚油门，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被甩在原地，脑袋里有些发空。混混们见我落了单，虎视眈眈地围上来。当警察这么多年，啥阵仗没见过？我子弹上了镗，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的枪里有五颗子弹，哪一颗，都比你们跑得快，谁敢嘚瑟，我一枪就干翻他！”我说。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关键时刻，没人舍命跟我来真的。我不慌不忙地回到足疗馆，走进邓立钢做按摩的那间储藏室，把他的衣服裤子和鞋，用床单包了，从里面出来。那帮小子还像一群呆头鹅一样，傻站在那里。我在街上拦出租车，司机见我手里拿着枪，没人敢停。我把枪掖进腰间，挑衅地看了混混们一眼，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我走出去很远，混混们才追了上来。
杨博突然发现我不在车上。他问：“彭局呢？”
特警面面相觑。杨博气急败坏大骂：“你们把罪犯装到车上，把彭局一个人扔在匪窝里，脑袋被驴踢了？”
帕萨特原地掉头，轮胎擦地发出怪叫声。我身背包袱，手里拎着手枪，在街上大踏步地走，混混们远远跟着我。我连拦两辆车出租车都没有拦住。混混们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站稳脚跟，准备迎接一场恶战。就在这个时候。帕萨特冲进人群，杨博打开车门，我立刻窜上车，关上车门。司机一脚油门，帕萨特一溜烟开走了。
邓立钢戴着头套，扭头从后车窗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看这小子坐着的架势，就知道他身体松弛，一点都不紧张。
帕萨特开到安全局门口，追着石毕跑到这里的冯双环，被门外拦在外面，她拼了命往里闯。门卫往外拖她，她撒泼打滚扯着嗓门叫：“老孙！孙学全！”
石毕和冻得浑身颤抖邓立钢，被押到安全局地下室初审，我摘下蒙在他们头上的头套。把衣服和鞋子扔给邓立钢。
邓立钢穿戴好衣裤和鞋子，抬起头眼睛着我问：“你们的口音不是当地的，你们到底是哪儿的？”
我说：“雪城公安局。”
邓立钢和石毕，立刻心里就都清楚了，惊天的大案子破了。
我对石毕说：“你老婆追到这里来了。”
石毕眼圈一阵泛红，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我明白他有话要说，立刻把他带到了隔壁房间。
“天大地大，唯心唯家，心和家都让我混没了。”石毕叹了一口气说。
我问：“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了？”
石毕点点头：“过去的日子就像流沙，越想抽身，就陷得越深。命运整人，不分青红皂白。你们抓我是为了雪城的事吧？”
我不置可否。
“回雪城我肯定是没命活了，要想让我配合，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跟大门外的那个女人见一面，把家里的事情跟她交待一下，完了我肯定有一说一，积极配合你们。”
“我答应你。”
披头散发的冯双环被带了进来，看见手铐脚镣在身的石毕，她一脸惊愕地扑上去使劲摇晃他。
“你干啥了？啊？！孙学全，你到底背着我干啥了？！”
石毕可怜巴巴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能把我的手铐打开吗？两分钟就行。”
我叫特警把他的手铐打开。
石毕把身上戴的大金戒指，金项链，手表都撸下来，交给了冯双环。
冯双环两眼含泪看着他。
石毕说：“我犯的是死罪，老天爷照顾我，让我多活了十年，还给了我跟你一起过日子的机会。你老问我，为啥对你和孩子这么好？现在我告诉你，我把跟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做礼物来珍惜。这几年我过得知足。双环，咱俩的缘分尽了，你回家去吧，好好照顾孩子，不要再来找我。”
冯双环愣了片刻，扑上来死死地搂住他，两人抱头痛哭。
我给特警使了个眼色，特警上前拉开了他们，给石毕重新上了铐子，带他出去了。冯双环走了，她边走边哭，疲惫不堪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安全局的大门外。
初审的时候石毕撂得特别彻底，说他手里有十条人命。
四个罪犯抓回来了三个，宋红玉还没有落网。甄珍、林晖和李鹏飞三个人，盯着宋红玉住宅楼，从夜里一直盯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宋红玉依旧像往常一样，送儿子去托儿所，然后会情人。午饭后从情人家里出来，直接去了步行街，那里有她弟弟的一个摊位。她换弟弟出去吃饭，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摊位。然后去了地下商城。地下商城的通道，跟地铁的通道一样，长而且笔直，特别不利于盯梢。甄珍不能老盯着宋红玉，怕她一开门，跟自己造个脸对脸，认出来自己。
甄珍换刑警李鹏飞盯着下面，她在地面上守着。
几分钟后，她跟下面的李鹏飞通电话。李鹏飞说：“她在买东西，我盯住了。”
甄珍心中忐忑，她叫林晖在这里守着，她到通道的那一头去堵。她快步下了楼梯。她看见李鹏飞站在一家货摊跟前，甄珍走过去小声问：“人呢？”
李鹏飞往卖小商品的地方努了一下嘴：“在里面坐着呢。”
“坐着？”甄珍觉得不对，走到跟前一看，脑袋“嗡”地一声，眼睛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了。坐在那的女人，穿着跟宋红玉一样，但绝对不是她！甄珍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这是一趟直街，宋红玉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她对李鹏飞说：“她还在这条街上。那一头有林晖堵着，你在这个口守住了。我一家一家地查，不信她能遁地逃了。”
李鹏飞立刻把守住楼梯口。甄珍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细查，走到尽头，也没看到宋红玉。她急得嘴里发苦，劝自己冷静。返过身往回走，走到倒数第三家卖帽子店铺，再次往里面看了一眼。店铺里没人，只有店主脸朝里站在柜台里面，她身穿红色羽绒服，头带一顶呢帽，齐肩短发从帽子里露出来。看穿着打扮就不是宋红玉，甄珍想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这个时候我给甄珍打了电话，甄珍转身走到门口接电话。我告诉她，三个小组都圆满完成任务，就看你了。”
甄珍心里着急，抬起头看着街道的尽头，夕阳即将西下。她的心揪成了一团，返身回到卖帽子的店铺，戴呢帽的女人不在柜台里面了。甄珍叫了声老板，一个中年妇女从帘子后面探身出来，问：“买帽子？大甩卖，所有的都五折。”
甄珍大惊，转身就往外跑。杂货店门口人影一闪，她紧追两步冲了上去。那人跑进后面的库房，甄珍追了进去。店老板被突如其来的追逐，弄得愣住了。库房很小，戴呢子帽的女人被堵墙角，两眼射出两道寒光，此人正是宋红玉。甄珍掏出手铐，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一只手戴手铐。宋红玉的另一只手，飞快地拽下货架上的马鞭，狠狠给了甄珍一鞭。甄珍身子没有躲，手也没有松开。她拽着宋红玉的胳膊使劲朝后一掰。“嘎巴”一声脱臼了，宋红玉疼的一声嚎叫，跪在地上。甄珍利落地给她戴上手铐，摘下帽子，她头上的假发掉了下来。甄珍一把扯开她的羽绒服，里面是白颜色。
甄珍冷笑：“反侦察能力挺强啊，差点让你漏网了。”
她给宋红玉的胳膊复位后，戴上了手铐。宋红玉喘匀了这口气问：“你为啥抓我？”
甄珍说：“你犯过的罪自己不清楚吗？”
“不清楚！”宋红玉面无惧色。
甄珍手指了一下自己：“不认识我了吗？”
宋红玉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不认识。”
甄珍提醒她：“2004年，滦城荷花小区8号楼1单元3002房间的绑架案。”
宋红玉一怔，随即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甄珍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银手镯，在她眼前晃了两晃：“认识它吧？”
宋红玉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甄珍说：“这个手镯见证了你怎样杀的人。”
宋红玉狡辩：“没看见它有嘴，它怎么告诉你的？”
甄珍：“它没有嘴，你有啊，是你告诉我的，我一个字都没敢忘。”
宋红玉冷笑：“有证据吗？”
甄珍说：“有啊，我就是那个差点被你弄死的甄珍。”
宋红玉认出来了她，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漂白 第六章
吉大顺和宋红玉，被陆续押解到安全局，四个罪犯全部落网。为防止意外发生，我决定带着人犯连夜开拔。公安部有规定，外地警方来抓人，当地警察要配合。我不敢让绥录市公安局，知道这次抓捕行动。知道了，这几个人我一个都带不回来。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命案逃犯非常值钱，谁得到谁就抢功了。在绥录的地盘抓人，就是从人家的嘴里抢食。他们完全有权力，把罪犯扣下来。理由很充分，罪犯在绥录市生活了十年，他们在绥录辖区，犯没犯案子？我们必须查清楚了才行。
没有开囚车来，是因为不敢声张。四个嫌疑犯，带着头套脚镣和手铐，押在一辆中巴上，另外两辆车上，押着邓立群和宋红玉的弟弟。大家轮换着开车，一路人歇，车不歇。实在太困，就吃辣椒提神。
黎明时分，汽车开进加油站，给汽车加油。特警们分别押着嫌犯上厕所，甄珍押着宋红玉从女厕所出来，我押着邓立钢往男厕所走。宋红玉从头套下面的缝隙里，看见了邓立钢脚上的鞋。她认出来，是邓立钢走过来了。那双脚走到宋红玉的跟前。
宋红玉说：“老公，我在这儿呢。”
邓立钢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停住了脚。
宋红玉说：“这辈子没跟你过够，下辈子我还做你媳妇。”
甄珍狠狠地捣了她一胳膊肘，宋红玉疼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邓立钢说：“跟我在一起是一条死路。”
宋红玉说：“人生出来，就在往死的路上走。”
甄珍又捣了她一胳膊肘，宋红玉强忍着没喊出声来。
车辆上路，换葛守佳开车，林晖坐在副驾上，警惕地注意着前方的路况。杨博守着石毕，甄珍守着宋红玉。我守着邓立钢。四个人在路上的表现，完全不一样。石毕睡佛一样，一觉连着一觉。吉大顺彻底垮了，烂泥一样瘫在座位上。宋红玉一会哭一会笑。邓立钢腰板笔直，坐在座位上跟我聊天。他问我喜欢看什么书？我说，逮着什么看什么。他说：“我喜欢看侦破小说，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一共九本，我全都看过。”
我问：“哪九本？”
他说：“《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回忆录》《归来记》《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恐怖谷》《最后的致意》《新探案》《怪案探案》。”
“电视里的法制节目看吗？”我问他。
他说：“必须看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口气挺大。”
“十年中，你两次跟我擦肩而过，这是事实吧？”他脑袋上蒙着面罩，看不到表情，声音里透出来的得意很是刺耳。
我说：“常言道，事不过三，你没逃过这个三。邓立钢，你记住，三是你的吉祥数字。”
邓立钢不服气，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说：“你看啊，你不使用信用卡，不乘坐飞机，不住酒店，不在公开场合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你以为如此小心谨慎，安稳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没想到十年后，咔嚓一声折在了我手里。”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睡吧，睡吧，到家想睡也睡不成了。”
邓立钢不再说话，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反正我不敢睡，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干得像有砂纸，在眼皮里面硬磨。
两千公里的路程，一口气干过来了。汽车开进雪城，我扯下邓立钢头上的面罩。让他往窗外看。
“你看看这是什么位置？”我说。
邓立钢眨巴着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他说：“我离开雪城已经十年了，这里我完全不认识了。”
我指着前面的红绿灯告诉他：“这里是青檀街和通汇街的交叉路口。”
“那我知道了。”他收回了目光。
我说：“当年你是从这里跑路的，审判也将在这里进行。邓立钢，你从起点回到终点了。”
邓立钢闭上了眼睛，懒得再跟我说话了。
罪犯押进了看守所，大家绷紧的神经松下来，立刻觉得全身瘫软。我组织了一场冰球赛，刑警队十二名警员，每组六个队员，在冰球场上激烈地厮杀着，双方队员，身体不断发生猛烈地碰撞。没上场的警员们在护栏后面，敲打着护栏呐喊。冰球传到我的脚下，我挥杆击球，冰球射入球门。看球的人吹口哨喊叫。有人把帽子手套扔进场子里。
杨博一把把我扑到了护栏上。热气喷在我的脸上。
我摘下头盔问他：“干一架吗？”杨博摘头盔：“来吧！”
我俩把头盔、冰球杆、手套都甩落在冰面上。看到我俩这个动作，队伍立刻乱了，两队队员相爱相杀地撕打在一处。场外看球的警员，兴奋地有节奏地敲响护栏助威。
老规矩，从冰球场出来，我们十几个男人赤身裸体，大汗淋漓地坐在汗蒸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叫人兴奋到发狂的绥录城追捕。
我说：“这次行动，弟兄们辛苦了，老规矩我请大家吃饭。”
杨博说：“你又喝不了酒，诈唬啥？”
“我不能喝，你们喝呀！”
“能不能敞开了喝？”葛守佳问。
我说：“有多大的口子都敞开，有尿性，你把喜庆楼给喝黄了。”
杨博说：“别喜庆楼了，还是老规矩，吃火锅喝啤酒，实实惠惠的。”
我们去了青檀街那家火锅店，弟兄们围桌而坐，鲜红的汤汁在火锅里翻腾着。大家说笑着频频碰杯，甄珍夹在我们中间，笑得相当开心。我们拼酒的时候，甄珍溜出火锅店，走到了当年杜仲父亲开的那个店的门口。门口的那个树墩还在，工艺美术店，已经换成了蛋糕冰激凌店。甄珍买了一个冰激凌，问店主：“原来这里是工艺美术店吧？”
店主说：“是啊，那家店搬走了。”
“搬哪去了？”甄珍问。
店主说：“在青檀大厦里租了一个摊位。”
青檀大厦里富丽堂皇，年轻人摩肩接踵地在里面购物，喝冷饮，吃饭，看电影。甄珍走到地下一层。跟电梯对着的柜台里，摆着一艘木质的大邮轮。甄珍立刻被它吸引住了，走过去细细地端详那只大邮轮。柜台里没有人。甄珍在雪糕店里拿买了一把雪糕，回到了火锅店。雪糕配火锅，冰火两重天。
周末，我把甄珍，叫到家里来吃饺子。甄珍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彭程补课。彭程正值叛逆期，只要往板凳上一坐，就像蒺藜狗子扎在屁股上，怎么坐都疼。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甄珍偏偏治得了他。
甄珍给彭程讲解作业，她说：“水桶里装着水及大量的冰块，冰块触到桶底，冰融化后，桶内的水面，A高于原来的水面，B等于原来的水面，C低于原来的水面。你选ABC哪一个？”
彭程咬着笔杆半天没答上来。
“答不上来？”
“你选哪个？”彭程反问她。
甄珍说：“我选A。”
“为什么？”彭程问。
甄珍说：“冰溶化后，水面上升，高于原来的水面。”
彭程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这么说吧，容器内冰浮在水面上，冰化水质量不变；这道题的冰不是浮在水面上。这是这道题的突破口。”
坐到餐桌旁边吃饭的时候，甄珍问彭程：“服不服？”
彭程：“不服。”
“下面的题你自己做。”
“你刚才还说，骄傲使人落后。”
甄珍说：“只有自己有一桶水，才有可能给学生一碗水。你们老师说过这话吧？”
“说过。”
“实话实说，你姐我真的有一桶水。”
程果和我偷笑。彭程不说话了，埋头啃鸡爪子。
我问甄珍：“你爸妈搬回雪城了？”
甄珍说：“嗯，把租出去的房子，收了回来，重新装修了一下。”
“老两口还吵吗？”我问。
“老了，吵不动了。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他们养的那只猫身上了。整天追着那只猫，咪咪，咪咪地叫。”
程果说：“赶紧处个对象，结了婚生个孩子，你爸妈立刻有正事干了。”
“我不行。”甄珍一口拒绝了。
程果问：“怎么不行？”
甄珍：“滦城回来以后，我有过很长时间的心理障碍，爸妈为我的病搬到了外地。现在虽然病好了，但是我对男人，还是有很强的戒备心。”
我说：“刑警大队的那帮小子，出去喝酒都带着你，我没看出来你有啥戒备心啊。”
甄珍叫起来：“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彭程突然问：“姐，两个电阻并联时，电路的总电阻怎么计算呢？”
甄珍张口就来：“鸡（积）在河（和）上飞！”
罪犯落网，我第一时间，给刘亮打了电话。刘亮正央求着老婆喝汤药。
“喝了药，身子就不疼了，也能睡着觉。听话，喝啊？”
老婆脸冲墙，不理睬他。
听到电话铃响，刘亮放下药碗接电话。他问我是哪一位？
我说：“我是彭兆林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杀害刘欣源的罪犯落网了。”
听筒里没有任何反应。我以为断线了，连着喂了几声。
刘亮身子抖成一团，他声音颤抖着说：“我打开了免提，你大点声再说一遍。
让我老婆和我闺女都能听见。”
我的话从话筒里面清清楚楚地传出来：“杀害刘欣源的那伙罪犯，全部落网了。”
刘亮说不出话来，眼泪决堤似地喷涌而出。刘亮的老婆，硬撑着从炕上下来，她走到桌子旁边，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话。
刘亮哭着问她：“听见了？”
刘亮的老婆，拿起来电话，放在耳边小声问：“我家新源听见了吗？”
“杀人偿命，你的女儿能闭眼了。”我的语气十分坚定。
刘亮的老婆挂了电话，眼泪成串地掉下来，随后嚎啕出声，她越哭，声音越大。
刘亮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医生曾经说过，她要是能哭出来，病情会往好了发展。可她偏偏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掉，眼下的这场大哭来之不易，这是她积攒了十年的眼泪啊。
三天后，刘亮带着老婆赶到雪城来。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我，拉着老婆“噗通”一声双膝跪下。我吓了一跳，连拉带拽地，把白发苍苍的老两口搀起来，安顿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刘亮老泪纵横，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说：“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家新源了，十年了，我第一次梦见她。女儿还是离开家时候的模样，她跟我说，爸，我的仇报了，可以放心地走了。真真亮亮的，一点都不像是梦。”
刘亮的老婆憨笑着频频点头。她打开了搂在胸前的一卷东西，是一面锦旗。一米五宽，两米长，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社会良心 匡扶正义，神警雄风 罪犯克星。老两口说，审判罪犯的时候，他们一定出庭。
邓立钢在雪城公安局是有案底的，他被缉拿归案以后，有检举的，情况属实，罪行罗列到位，有被害人家属出现的，给他罪加一等。让他服罪，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预审工作就是靠思维逻辑，来判断供述者的清白。一句顶一句，一环扣一环，预审员要全神贯注寻找漏洞和切入点。是针尖对麦芒的近距离较量，如果说抓捕过程中，嫌疑人是在困兽犹斗，预审环节，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搏。
邓立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半闭着眼睛，由着预审员问。
预审员问：“南丰的那个案子是你做的吗？”
邓立钢翻了一下白眼：“不是。”
预审员问：“那是谁做的？”
邓立钢答：“我哪知道？”
预审员：“你怎么会不知道？”
邓立钢身子往后一仰，满脸的不在乎：“我自己屁眼流着血，哪还顾得上别人长痔疮。”
再问，他就把脑袋往桌子上撞，说头疼。看守押着戴着头套的邓立钢回牢房，石毕被看守押着往外走。听到脚镣声，邓立钢明白这是石毕被带出去审讯。
邓立钢大声说：“南丰的那个，咱们没做啊。”
看守搡了他一把。戴着头套的石毕，脚步略一停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葛守佳说：“肯定杀了，他怎么可能留活口？”
“我还不信邪了，明天我去审。”杨博说。
审讯的时候，邓立钢蔫头耷拉脑地坐在桌子旁边，杨博和葛守佳坐在他的对面。
杨博问：“你到底说不说？”
邓立钢叹了一口气：“人的寿命太短了，宇宙存在1500亿年了，我在它跟前就是一粒灰尘，不对，连灰尘都算不上。你让我说啥？”
“别跟我扯没用的，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比你活得长，有的是时间等你。”杨博说。
邓立钢两眼真诚地望着他：“你能等啊？”
“能等。”杨博回答得相当肯定。
邓立钢突然把脑门，使劲往桌面上一磕，“砰”的一声脆响，他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葛守佳喝道：“抬起头来，回答问话！”
邓立钢慢慢抬起头来，脑门上鼓起一个包，满嘴是血。
杨博一脸沮丧：“邓立钢这个王八蛋，这一次咬伤了舌头，缝了四针。下一次还不一定出什么幺蛾子呢。”
我说：“我去会会他。”
审讯室，面积十平米，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审讯室的墙上贴着《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
邓立钢手铐脚镣在身，腰板笔直地坐在审讯桌前。看见我开门进来。立刻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
他说：“这些人里，我还是最得意你。”
“那你可真得意对了。”我顺着他的心缝说。
我让看守把他的手铐打开。把买来的红肠和熏鸡放在桌子上：“雪城最正宗的，吃吧。”
邓立钢撕开包装就吃，一口咬下去，他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奶奶的，一进嘴魂都飞了。”
“跟小时候一个味儿吧？”我问他。
他说：“我一生出来，就在烂泥里沤着。哪有吃这个的命？”
我问：“你爸干啥的？”
“锅炉工，一个月三十二块五，养活我们一家四口。自己活得糟心，喜欢喝两口，一喝就多。喝多了，不是打我妈，就是打我和我弟弟，我特别恨他。发誓好好跟他干一仗。”
我手里剥着花生米，认真地听他说。
“我偷了钱，跑到五台山去学习武术，没等功夫学成，我爸病死了，仇还是没报成。”
我问：“啥病？
“肝癌。”
“那年你多大。”
邓立钢想了一下：“十一二吧。”
他熟练地把烧鸡肢解了，有滋有味地吃着。
“你学过人体解剖吗？”我问。
邓立钢嚼着鸡大腿说：“那点事儿用学吗？一回生二回熟。问这干啥？”
“好奇呀！”
“你这人真行，碧水家园那点儿破事，你一咬就是十年。”
“你光做了那一件案子吗？”
邓立钢从嘴里掏出来一块鸡脆骨放在桌子上。
“你觉得那案子坐实了？”他问。
我说：“你留在墙上的手指印，是翻不了案的。”
邓立钢不吃了，眼神柔和地看着我，像看着自己的亲兄弟。
“这样看着我干啥？”我问他。
“咱俩算得上势均力敌，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说，我想干什么？”
“看似闲聊，实际在围城打援。”
我看着他笑了，他说：“我被你琢磨了十年，就是快生铁坨，也被你磨成铁片子了，你还有啥不知道的？”
我说：“就算你是一眼枯井，我好歹也要跳下去摸一摸吧？再说了，你这一辈子，尽翻人家的烧饼，抽人家的吊桥。屎不顶到屁眼，肯定不往外拉。”
邓立钢“噗嗤”一声笑了，把油腻的手在身上抹了一把。
“看出来了，你在跟我下盲棋？好，你走第一步，拱卒。”他说。
我说：“1993年，你开出租车，撞了女乘客，那是你第一次杀人。”
邓立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吉大顺这个臭嘴巴，为了多活三十秒，爹娘老子，他都能分部位摘零件，要高价卖了。”
我说：“你做的那些事，我用笊篱捞了十年，捞出来的全是干货。你们作案的足迹，遍及广东，湖南，福建，陕西，山西，天津，黑龙江，辽宁，吉林等地。我说的没错吧？”
邓立钢拿起一个鸡爪子啃起来。
“你们绑小姐，因为小姐流动性大，隐蔽性强，职业说不出口，连名字都是假的。没名没姓，查起来，能省去很多麻烦。每次绑架两个小姐，这样效率高，来钱快。小姐的家，不能是本地的，本地人容易被发现。找漂亮的小姐，这样的小姐翻台高有钱。被绑架了以后，给家里打电话，不让她说确切地址，在天津一定说在沈阳，精心策划，天衣无缝。”
邓立钢放下鸡爪子，看着我不说话。我收起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我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邓立钢看我的目光，有了些别的内容。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掉了一个个，塞进他的嘴里。邓立钢使劲地吸了一大口。烟灰燃出来老长，掉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邓立钢一口一口地吸着，直到那根烟全部吸完。
邓立钢说：“还是那句话，抓我的这群人里，我还就服你。”
“有你这么服的吗？”
“让我说实话，老兄，你也给我撂一句实的。”
“你说。”
“你是不是，从我弟弟看病这件事上，找到突破口的？”
我点点头。
邓立钢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再三强调不能回雪城，他偏偏偷着跑回去，气得我把他的胳膊都打断了。”
我说：“你的整个计划，算得上天衣无缝，但是百密必有一疏。你给你妈漂白身份，张慈云三个字，一个字也没改，只是把她的身高和年龄改了，我很奇怪，这不该是你的疏忽啊。”
提到母亲和弟弟邓立钢没那么硬了。
他说：“我妈有病，记性不好，记不住新改的名字。一但出去走丢了，反倒会节外生枝。”
审讯室里陷入沉默。我不错眼珠盯着他，看这盘棋，往下他再走哪一步。
邓立钢紧闭双唇不再说话，我也一个字都不再问。他憋得满脑袋淌汗，我心里着急，汗水顺着手指尖往下流。
邓立钢终于开口了，他说：“人狂无好事，狗狂挨砖头。我就是爱自己跟自己扛劲。一抬眼走到头了，我这辈子，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扛不了的硬。只有一个坎过不去，那就是我儿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不要把我的事，告诉我的儿子。”
邓立钢有这个心思，是我没想到的。
“为啥？”我问。
他说：“我怕我儿子长大以后，抬不起头来。”
我说：“他现在才三四岁，到长大成人，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怎么可能瞒得住？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邓立钢说：“我没算计到我能当爹，孩子突然就来了，不双手接着不行。宋红玉那窄骨盆，也就能当一回妈，这个便宜，让我占了。她是被我拖累了，没参与过我们的事，完全不知情。”
我笑了：“抓住你老婆的人，就是当初差点被她弄死的那个女孩。那个叫邱枫的女人也还活着，宋红玉可以说是罪大恶极，怎么可能不知情？”
邓立钢垂下眼帘，等他再抬起眼睛，眼眶里有了泪光。
他说：“人那，其实到死那天才知道，这一辈子根本不够用。”
我说：“我国法律，杀人偿命。你杀了那么多人，欠下那么多血债，早就走上不归路了。量刑的事情我伸不上手，你家里的事，我都能帮着解决。你妈看病，养老送终，孩子抚养，力所能及的，我能伸上手的，肯定帮忙。说说吧，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邓立钢低声说：“我想看看我儿子。”
我立刻打电话，给绥录市安全局的乔志，让他去托儿所，用手机拍一张，邓立钢儿子的照片发过来。照片很快发过来了，小男孩孤单单地坐在秋千上，一双大眼睛盯着镜头。
我把照片打印出来，交给了邓立钢。
我说：“我批准你把这张照片，带到监所里面去。”
邓立钢拿着那张照片，感情这个东西，由远而近，在他身体里炸开了。眼泪倾斜而下。滴滴哒哒砸在照片上。他急忙用袖子擦干净了，又一拨眼泪落上去。邓立钢索性哭起来，他哭得一塌糊涂。我一张一张地给他递纸。用完的面巾纸一团团扔在桌子上，像一朵朵白纸花。邓立钢哭透了，逐渐平静下来。
“你想知道啥？问吧。”
我心头刚一松，他立刻补充了一句：“老哥，我敬重你，咱俩聊，聊啥都可以，但是不能摄像，不能记录。”
他提出来的条件，我都答应了。
邓立钢擦干眼泪，两手抹了一把脸说：“从小到大，我就没这么难受过。感情在我眼里就是泡屎，可这泡屎，把我的五脏六腑搅合碎了。”
“我也有儿子，我懂。”我说。
邓立钢说：“我爸死了，我妈让我回学校上学，我性格不好，因为打架把对方造成重伤，学校把我开除了。从那起，我开始在社会上混。我妈身体不好，我挑起养家的重担，做买卖没本钱，弄了辆三手车，开始拉黑活。1993年那次犯事，纯属意外。”
那个女人租我的车去草营，我说那么远的路，我的车走不了表。她说，十五里路，撑死二十块钱。我告诉她，前面场桥修路得绕行。她觉得我诳她，坚持走场桥。到了场桥看到路障，她才相信了。连声说触霉头，我说，怕我给你绕道，这一掉头回去，绕得更远。她说，顶多三里。三里？八里都不止！她说我敲诈她。我立刻停车，让她滚下去。我把她扔在路边，自己开车走了。这女人的脾气比我还臭，追着车骂我。她骂我的时候，把我妈卷了进来。我心里的火立刻压不住了。开车走了一半，又掉头回来追她。那女人心知不好，撒腿就跑。她越跑，我越火大，开车撞倒她。女人嘴硬，躺在地上还接着骂。我抢过来她的提包，从钱包里面拿钱。女人满脸是血，嘴终于软了，求我把她送到医院。我说，我撞你这一下，是因为你嘴损嘴臭，这下咱俩扯平，谁也不欠谁了。你命大就爬回去，命不济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女人再次求我，说卡里有钱，给我密码取钱，送她去医院留她一命。我把女人的嘴里塞了一只手套，把她塞进后备箱里。到ATM机取了三次钱，再换一个ATM机，把卡里的钱全部取光。车开到僻静处，打开后备箱，女人已经死了。当时我就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半夜回到租住的陋室，把女人扛进屋，肢解了。我这人天生就知道，肢解尸体，该从哪里下刀。我把她切成二十块，用垃圾袋装了，连夜开车二百公里，一袋一袋。扔到沿途的荒山野岭里。”
我说：“一个采药人发现报了案，有人说她上过你的车，你逃出雪城，套头了李建峰的身份证，才敢回来。”
邓立钢叹了一口气：“万事起头难，真的上了手，就觉得没他妈的那么难了。后来有了帮手，干起来就更手拿把掐了。我们准备去哪，就先把绞肉机发过去。我在工厂的时候是钳工，会机械修理，吉大顺是电气工，我俩都有手艺。我们到哪都租高档小区，高层带浴盆的，三室一厅，注重包装自己，往大老板的架势上捯饬。金表金项链，公文包一夹，一忽悠一个准。”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邓立钢说：“你不用这样看我，我早就有思想准备，不就是个死嘛。93年把我抓住就是死刑，现在是2011年，我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了十八年，赚了！我要是再能漂白一回，你们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了。”
我问：“还怎么漂？”
“那个时候，我就把媳妇和孩子都杀了。”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说：“把我儿子从楼上推下去，把宋红玉、石毕、吉大顺全部弄死，这样我就彻底安全了。”
邓立钢停顿了片刻，苦笑了一下说：“死就死吧，我也也活够了，跟老婆和老丈人吵架的时候，跳楼死的心思都有。”
我问：“为什么没跳？”
邓立钢说：“我这个人有个原则，宁可当罪犯，也不当受害者。我不怕死，死了躺在坟墓里的好处，就是不用怕一天天变老，不用怕有病，不用努力回忆，害怕这两个字到底有多少笔划。”
我问：“你觉得你会有坟墓吗？”
邓立钢垂下眼皮片刻后，重新抬起眼睛看我。
他说：“老兄，你的棋下得狠，每个棋子下面，都藏着一把匕首，稍不留神，我就被你割了喉。”
审石毕没费什么劲，石毕是邓立钢团伙中，学历最高的。我问他怎么走上犯罪道路的？
他说：“上高中时，我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继父不喜欢我，我一直处于寄人篱下的感受当中。我脑子好使，成绩一直不错。大学毕业后，分在工厂里当助理工程师。我不喜欢这个工作，经常逃班。母亲生病，急需一笔钱。我盗窃厂子里的电缆线去卖，被工厂开除了。我开始鼓捣买卖做生意。挣了一笔钱后，结婚了。我老婆身材长相，都是一流。她怂恿我贷款，买了辆汽车倒腾啤酒，挣来的钱全攥在我老婆的手里。我常年在外面跑，老婆有了外遇。给我戴了绿帽子以后，她提出了离婚，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走了。”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下来。我看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他说：“那几年是我人生的最低谷。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邓立钢伸手拉了我一把。我第一次跟着他出去绑架人，吓得魂飞魄散。那一次到手五万块钱。这让我尝到了甜头。以后再做就自如了。”
我问他：“你杀人就没有罪孽感吗？”
石毕说：“有啊，一冒头，我就把它压下去。杀第一个人，让我崩溃了一下。杀第二个人，感觉好一些。后来越来越麻木，杀了多少人，我没仔细算过。把自己当成野兽，就会忘记做人的痛苦。我常做噩梦，见到警察和警车就心惊。我也想过收手，但是分到手的钱很快就花光，没钱的时候，邓立钢大大方方地给我钱用。我就是抱着报答他的心态，跟他一起干到了最后。”
我说：“我打听了，被捕后，你家里没有人来看你，也没有人给你存钱，邓立钢把自己的钱，挂在你的账上让你随便花。”
“他对我很够意思。”石毕说。
“为了感谢他，很多事，你都替他背着了？”
“人确实都是我杀的，他只是到现场，帮助我处理过尸体。”
我笑了：“你这义气，讲得一点用都没用。一个案子就够毙他的，别说还有你想帮他掩盖的那些。”
石毕不说话了。
我说：“冯双环在你被捕后，很快就将商店转让出去，至于带着孩子去了哪里，就没有人知道了。”
石毕叹了一口气说：“万般带不走，唯有孽缠身。如果让我在无数个错误当中，找一个对的。那就是我没有再成家，也没有后代，死了也没啥牵挂的。冯双环是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实心实意的女人。我对她心存感激，她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她。”
我问他：“你觉得邓立钢，会跟你铁到底吗？”
石毕摇头：“身份漂白后的这几年里，总感觉到他有可能会干掉我。我处处提高警惕。我从心里害怕他，又不敢跟他散伙。我承认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跟我是同一类人。他能看透我，我也能看透他。因为看透了，才不能在一起待着。我这个人，越是一个人待着，越跟自己过不去。甚至会出现一些疯狂的念头。”
彭兆林：“啥念头？”
石毕：“杀人很简单，承受这一切，活着才困难。我想整死自己，几次都没下去手。到了绥录以后，我拼命地吃，玩命地睡，想让自己胖得走形，谁都认不出来。老天爷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胖成这样，还是让你们认出来了。”
我说：“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公平。”
石毕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认命，认命，我的命我得认。我一共做了十起案子，每一次杀两个，我参与杀害的有二十个人。”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问吧。”
“你是不是在碧水家园，立柜的夹缝里，找到了我藏在那里的驾照？”
我点点头。
石毕说：“藏驾照的事，我一直没敢说，邓立钢知道会立即砍了我。”
石毕在监狱里，吃得下睡得着，人越发肥胖起来。他说睡着了，就不想要死的这件事情了。
吉大顺的情况很糟糕，肺癌转移到淋巴，进入到末期，他对自己的现状，比较满意。知道不用等到宣判，他就两腿一蹬，一路小跑，找阎王爷报道去了。
我满足了他的要求，让他看老婆孩子一眼。他的老婆和十七岁的儿子站在他的病床前。吉大顺挣扎着坐起来。
老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你看你人不人鬼不鬼，到底图啥呀！家和孩子都不要了。这么多年，你在外面混，想过我们娘俩吗？”
吉大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儿子的脸上。
吉大顺说：“你妈来我想到了，你来我真没想到。”
儿子垂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我妈硬拉我来的。”
“你过七岁生日的那天，爸给你打过电话。你还记得吗？眨眼又十年过去了，爸真的没为你尽过啥责。爸爸对不起你，你能原谅爸爸吗？”吉大顺问。
儿子把目光转向别处，语气平静地说：“我妈一个人，拉扯着我过了十年，苦和难就不说了。眼下日子刚有点起色，突然冒出来一个爹来，还罪大恶极。我对你的感情只有一个字，恨！”
吉大顺点头：“理解，我理解。我得的是绝症，没几天活头了。你们能让我见最后一面，我满足了。”
吉大顺的老婆哭着，拉着儿子出去了。吉大顺靠在床上喘息着。我进来，把枕头垫在他的后背处，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吉大顺说：“你满足了我的要求，我也满足你。”
他从逃亡到绥录讲起：“到了绥录，我们全都漂白了身份以后，邓立钢定下一条铁的纪律：我们对外宣称是堂兄弟，对内约定，私下不见面，不联系，不沟通。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再回雪城，更不能跟雪城的任何人建立联系。我一度想脱离邓立钢，回雪城去。邓立钢摸透了我的心思。趁着回雪城接他妈和兄弟，找到我的媳妇和孩子。他先是把一摞钱放在我老婆的面前，说，嫂子，我这次回来得匆忙，没给你们准备礼物，这五千块钱，给大侄子买点吃的用的吧。我老婆感激得眼泪快掉下来了，她问邓立钢，我那口子身体还好吧？邓立钢说，好着呢，我给四哥打个电话，你俩聊一聊。他拨通了我的电话，说四哥，是我，我在你家呢。我吃了一惊，他说，你跟嫂子说两句话吧。我老婆在电话里问我，人家都能回来看看，你怎么就不能？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娘俩？我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支开我老婆，让她去做饭。我在电话里问邓立钢，怎么突然回去了？你不是说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回雪城吗？他说，你想家心重，我替你看看弟妹和大侄子。看见我老婆领着儿子出去了，他压低声音说，你死也给我死在外面。你要是再动回来的心思，你媳妇和孩子，我都给你做了。从那以后，我没再跟提想回雪城的事。”
护士进来换输液架上的液体。吉大顺仰着头，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他的脸上突然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这辈子活得不亏，钱和女人哪一样，都没少沾。临了得了绝症，等不到执行死刑的那一天，阎王爷就给我发了贴，好歹混了个自然死亡。”
吉大顺伸出两根手指：“医生跟我说了，我最多还有两个月。”
他叹了一口气：“邓立钢只要还活着，我的心就得拎着。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叫人琢磨不透。你要是惹了他，他脸上一点不挂相。等你觉得没事了，他会突然给你一闷棍。跟他在一起的这十几年，我心里有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眼看就要崩断了的时候，被你们抓进来了。坏事变好事。趁我还有这口气，想问什么你就赶紧问吧，我做过的事我都认。”
宋红玉没入伙之前，吉大顺负责往回钓人，在烟台的时候，他钓回来了一个叫吉雅的妈妈桑。
吉雅被胶带捆住手脚躺在地上，蓬乱的长发盖在脸上。邓立钢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拎得坐起来。吉雅把蒙在脸上头发甩在一边，一张白皙的脸露了出来。吉大顺的眼睛粘在她的脸上，目光渐渐地直了。他捅了一下石毕，石毕没搭理他，转身进厨房了。吉大顺跟了进去。
石毕烧水煮面，吉大顺站在他旁边看他做饭。
吉大顺说：“绑她的时候，没觉得她这么漂亮，这女人可真耐看。”
“耐看又能咋地？”石毕眼皮都没撩。
吉大顺说：“你这人绿帽子戴怕了，见不得漂亮女人。”
石毕没搭理他，把煮好的面捞到碗里，肉卤浇在面上。
“帮我想个办法，把她留下，”吉大顺央求他。
石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倒是吭一声啊。”
“就算我能拉金子，你也得让我蹲一会吧？”
吉大顺：“行，你就当厨房是茅坑，踏踏实实地蹲着吧。”
石毕端着两碗面出去，吉大顺端着灶台上剩下的那一碗，跟在后面出去了。。
邓立钢、石毕和吉大顺坐在沙发上吃饭，吉大顺的目光不时扫向吉雅。
邓立钢吃着面对吉雅说：“你们那个行业赚钱，我知道。”
吉雅低着头说：“我卡里只有那么多钱，是我的全部家产。”
“多少？”邓立钢问。
吉雅说：“五十万。我把密码告诉你们，你们拿了钱放我回去，我立刻回老家去，再也不出来了。”
“五十万没了，你不报警才怪。”邓立钢不信她。
吉雅赌咒发誓：“我报警，你就杀了我。”
邓立钢说：“提醒得好，身份证在我手里，找你也容易。”
“我兄弟是个狠人，吐口唾沫，地能砸个坑。”吉大顺煽风点火。
吉雅频频点头：“我知道，我肯定不报警。报警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邓立钢扔给她纸和笔，让她把密码写下来。
吉雅写了。
邓立钢对吉大顺说：“你一笔一笔地取钱，老规矩，别在一个地方取。”
吉大顺取回来钱，交给邓立钢。邓立钢坐在餐桌前数钱，吉大顺在卧室里跟吉雅翻云覆雨。石毕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提醒他：“喂，差不多行了。”
吉大顺跳下床穿好衣服，重新捆住了吉雅的手脚。他借着出外取钱的机会，偷偷买一些蛋糕面包，带回来给吉雅吃。
“钱取完就放你回家。”他安慰吉雅。
吉雅胆怯地看了一眼门。
“你姓吉，我也姓吉，一笔写不出两个吉来。你只要听我的，我保证叫你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吉雅使劲点头。
吉大顺把一块蛋糕掰开，一点一点地喂她吃。
“快点吃，别让外面那两个货看见。”
吉雅落泪：“你对我好，我知道。”
“你别出了这个门，立刻翻脸不认人。”
“不会！绝对不会！”
吉大顺伏在她耳边小声问：“出去以后，我要是约你，你敢赴约吗？”
吉雅竭力迎合他：“敢，我一定赴约。”
吉大顺找个机会，就向邓立钢求情。
邓立钢嘲笑他：“看看你那德行，见到漂亮女人，就像狗看见骨头一样，淌着哈喇子。”
石毕提醒吉大顺：“好看的女人，危险性高。如果还往上扑，那就不是危险性的问题了，是货真价实的危险。”
邓立钢说：“石毕是读过大学的人，比你有见识。”
“他被绿过，啥女人在他眼里都该杀。咱们五十万到手了，还是把人放了吧。”吉大顺说。
邓立钢心情不错：“送你个人情，蒙上脑袋，拉得远远地扔了，死活由她去。”
吉大顺眉开眼笑：“好，好。”
“没你啥事，石毕，这差事你去办。”

漂白 第七章
吉雅蒙着脑袋，捆着手脚，躺在汽车的后座上。石毕开车，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汽车在荒郊野外，停在一道土沟旁边。石毕把吉雅从车上拉下来，狠推一掌。吉雅摔下沟底。她在沟底拼命翻滚挣扎，她听见汽车离开这里开远了。吉雅蹭掉了头上蒙的头套，手腕贴着崖壁上锋利的石头，使劲摩擦着，她弄断了捆绑手腕的胶带。
吉雅撕开粘在嘴上的胶带，大声求救。无人响应。吉雅撕开捆绑着她双脚的胶带。奋力往沟上爬，几次滚下来。
公路上明晃晃的大车灯由远而近，一辆拉货的大货车开过来。
开大货车的是一对夫妻，女人开车，男人在后座上睡觉。车灯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疯狂挥舞着双手。女人惊出了一身冷汗，猛踩刹车。男人从后座上掉下来。大货车轮胎在路上擦出火花，怪叫着停下来。吉雅高举双手，紧闭双眼，站在车头前。男人和女人跳下车。
女人叫道：“你不想活了？”
吉雅“噗通”一声给这对夫妻跪下了：“求求你们救救我！”
吉雅被这对夫妻送到了公安局里，她蓬头垢面，形容憔悴。
警察问：“他给你留了电话号码？”
吉雅点点头。警察让她给吉大顺打电话，约他出来。吉雅打了这个电话。
吉大顺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没有接。短信跟着到了，“我是吉雅。”
吉大顺立刻把电话拨回去，铃声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电话了：“吉哥。”
“算你有良心，还记着我。”吉大顺笑了。
“那能忘了吗？要不是你替我说话，我能不能回家还两说着。”
“咋谢我？”吉大顺问。
吉雅说：“请你吃饭。”
“地方我点。”吉大顺挂了电话。
夜市灯火通明，每个露天的摊位上，都坐着喝酒吃饭的人。吉雅在角落里坐着，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吉大顺站在远处看着她，吉雅的身边，没有发现行迹可疑的人。吉大顺朝她走过去。吉雅看见了他，目光有些躲闪。吉大顺迟疑了一下，警惕的触角慢慢张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离吉雅还有几米远了。后厨里走出来三个端着盘子的服务员，他们目光机敏，完全不像跑堂的。吉大顺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跑，三个人扔了盘子拔腿就追。夜市一条街，跟几个胡同相通。
吉大顺熟悉地形，三绕两绕逃了出来。
吉大顺跟我说：“邓立钢一个嘴巴子，打碎了我两颗牙，我们仨连夜逃到了陕西。这次教训，让他彻底发了狠，以后绑架人，一个活口都不留。”
宋红玉很难缠，提审的时候，她跟猫一样乖。什么都问不出来，邓立钢、石毕、吉大顺，谁都说她没杀过人。三个同伙，口供一致。都想留这个，有孩子的女人一条命。我们手里，没有她杀人的直接证据，只能一点一点地查找。
提审回来，宋红玉一进号子，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监舍里一个大通铺，一个挨一个，睡满了人。宋红玉被安排在铺尾，一个十分窄小的地方。宋红玉跳上去，就坐在铺头上了。舍头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真他妈猖狂。舍头指了一下铺尾角落里一个窄小的地方：“你睡在那儿。”
宋红玉看都不看她一眼，盘腿坐稳了。
舍头脸上挂不住了，骂道：“既然你这个娘们儿，不懂这里的规矩，我就上手教教你。”
她扑过来揪她的头发，宋红玉反应灵敏，回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几个女犯立刻围了过来，摩拳擦掌想动手教育她，宋红玉像只母豹子一样，一个高蹦到地中间。
“老娘手里不止一条人命，不怕死的上！”她的声音尖锐响亮。
舍头吃了一惊。
宋红玉指着面前的人说：“你们几个兔崽子再嘚瑟，我叫你们今天晚上闭上眼睛，明天早上睁不开。”
女犯们看舍头怂了，她们谁也不敢动了。宋红玉把枕头摆好，闭着眼睛躺下了。女管教吓得一晚上不敢睡觉，眼睛不敢眨地看着她。
犯人们晚上睡觉前，会被命令盘着腿，坐在大通铺上，沉思半个小时。为的是从内心深处，忏悔自己犯过的错误。宋红玉这个时候，眼泪会顺着紧闭着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她在想自己可怜的儿子，从儿子落地，她连一天都没离开过他。这个时候孩子想妈妈，不知道该怎样声嘶力竭地哭呢。
监舍里彻夜亮着灯，宋红玉睡不着，躺在铺上眼睛盯着屋顶。
女犯翻了个身看着她，小声说：“提审几次了，啥时候判？”
宋红玉没有说话。
女犯：“我犯的是诈骗罪，律师说了，我不是主犯，情节不是特别恶劣。不会判得太重。最多两年。”
“你有孩子吗？”宋红玉问。
女犯怔了一下：“没有。”
宋红玉说：“我儿子从生下来，一天都没离开过我，这么多天，真不知道他怎么找我呢。”
“这些天，你不吃不喝的，管教叫我们看着你，担心你走短路。”
宋红玉问：“啥短路？”
女犯看着她不说话。
宋红玉明白了，她说：“我才不会自杀呢，自杀那不是太便宜我了？”
女犯说：“换上我，知道早晚要吃花生米，自我了断，更容易让人接受。”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被判死刑？”宋红玉的脸冷得像结了冰。
女犯说：“你不是说你杀人了吗？”
宋红玉说：“法庭重证据，你有证据吗？我说我生了个外星人，你能给我抱回来吗？”
女犯被她目光里的寒意，逼得转过身睡了。
邱枫被解救以后，去了泰国。四个罪犯落网了，邱枫正好回国探亲，作为证人要出庭。她找到了甄珍，两人约好了，在青檀大厦里咖啡屋见面。
时间还早，甄珍乘滚动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电梯对着的柜台里，依旧摆着那艘木质的大邮轮。甄珍走过去仔细看，木制邮轮一米长，五层高，雕刻得非常精细，窗棂的格子只有牙签那么细，甲板上有坐着和站着的小人，每一个都栩栩如生。甄珍的手伸进口袋里，那里有一颗，被她揉搓的油光锃亮的核桃。她自嘲地摇了一下脑袋，那个学雕刻的杜仲是个过客，在她的生命里晃了一下，就再也没出现过。
看看约好的时间已到，甄珍找到那间咖啡屋。邱枫已经到了，她背冲着门坐在角落里。甄珍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邱枫丰满了许多，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致。她看着面前的甄珍，几乎认不出来了。面前的这个甄珍，可以说是另一个甄珍。硕长苗条，青春气息逼人。两个难友，完全不像预想的那样，尴尬冷淡，而是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流个没完。
邱枫拉甄珍并排坐下，她紧紧攥着甄珍的手。
甄珍说：“你一点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
邱枫说：“你变化太大了，高出去了半个头。”
“咱俩七年没见了，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甄珍问。
邱枫：“被解救以后，心里害怕，不敢在家里待着，劳务输出去了泰国，在那里跟一个华侨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知道罪犯都落网了，我才敢回来探亲。法庭要我作为证人要出庭，我答应了。我回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想见见你。”
“我也想见你。”
邱枫笑：“这跟七年前，咱俩约定的，以后谁也不见谁，完全相反啊。”
甄珍说：“那个时候，咱俩心里都揣着一个怕字，现在罪犯面临审判，咱们没啥可怕的了。”
“明天的审判，四个罪犯都出庭？”邱枫问。
甄珍说：“吉大顺得了癌症，一个月前死在监狱的医院里了。”
邱枫眼睛盯在甄珍的脸上：“甄珍，我从心里，把你看做是最亲的亲人。没有你的冒死相救，我活不到今天。”
“姐，咱俩是互救。你不把我驮到窗台上，我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钻出去？”
“过去的十几年，我算是白活了。好逸恶劳。给我带来了塌天之祸，还连带着伤害了你。”邱枫说。
甄珍说：“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不经历那场磨难，我也不会当警察，也不可能亲手抓住杀人犯，为百姓除害。”
两人说啊，聊啊，转眼间天就黑了。甄珍和邱枫手挽着手，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甄珍把邱枫送到宾馆门口。
邱枫邀请甄珍：“上来坐一会吧。”
甄珍说：“不了，明天你还要出庭，早点睡吧。”
开庭审判的时候，刘亮夫妻、邱枫，邱枫的弟弟、吉雅、甄珍和她的父母，都坐在旁听席里。黄老琪、张慈云也在座。
邓立钢、石毕和宋红玉，同时被押了上来，戴着刑具坐在审判席上。邓立钢和宋红玉用眼神做着交流。石毕耷拉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如同行尸走肉。
邱枫作为证人上去，字字血声声泪，控诉杀人魔王的罪行。
她说：“被关押的日子里，我被反绑双手、双脚。不让睡觉，不让吃饭喝水，稍不对心思，宋红玉就骑在我身上，用胳膊肘撞我的心口，她怕疼，从来不用手打人。她用针扎，用饭铲子搧人耳光。”
邱枫撩起额发，让在场的人，看她脑袋上，被打塌陷了的坑。
“这个坑是宋红玉用榔头凿的，刚结了痂又被她打裂开。看我血流不止，她揪着我的头发，用自来水冲。我刚说了一句凉，邓立钢冲过来，狠踹了我一脚，说，再嚷嚷，我烧一锅开水活活烫死你！”
宋红玉垂着眼皮一声不响。
邓立钢抬起头，看着她，咬着牙根说：“当时怎么没整死你？！”
邱枫硬挺着，没让自己瘫软下来，甄珍用目光鼓励着邱枫。
邱枫声音颤抖着说：“老天有眼，现在轮到我，看着你怎么被整死了。”
邱枫的弟弟恨恨地说：“枪毙一次都不够。”
黄老琪横了他一眼。
邱枫的弟弟大声说：“看什么看？你们家属也没有好东西。”
黄老琪回骂：“别看老子瘸着一条腿，照样能整死你。”
“老不死的，有种咱们外面见。”邱枫的弟弟毫不示弱。
黄老琪说：“你要是不出来，你就是狗娘养的。”
法庭一片混乱，邓立钢嘴角露出微笑，黄老琪的愤怒，让他心里平衡了。
甄珍把黄老琪带出法庭，我追了出来说：“把他交给我吧。”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塞给司机二十块钱。黄老琪上车，他冲我伸出大拇哥说：“新桥二哥，你这个人讲究，够意思。”
回到法庭，甄珍还在门口等着我。
她一脸不满地问我：“彭局，你为啥这么纵容这个黄老琪？”
“哪里纵容了？”
“他隔三差五地来局里找你办事，哪次你都热情接待。”
我说：“不违反原则的，我肯定给他办。我得念人家的好，当时如果他不支持我，案情肯定走很多弯路。他帮着我分析，邓家的那些亲戚，社会关系，同学，让我找这个找那个。他给我指的都是捷径，让咱们少了很多周折。这才让案情有了进展。”
甄珍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于是不说话了。
邱枫给法院写了一封信，信里写道：“滦城绑架案”中，宋红玉系团伙主谋，完全可以和邓立钢、石毕、吉大顺相提并论。宋红玉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本着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以实事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基本准则，数罪并罚。我强烈要求雪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宋红玉死刑，立即执行。让死者“刘欣源和黄莺”安息！让“受害者”安心！方彰显法律的公平！！！
邱枫没有得到答复，就要离开雪城了，甄珍到机场给她送行。邱枫问甄珍，判决结果什么时候能下来？甄珍说：“还有一些受害者的家属没有找到，一时半会的结不了案。”问到宋红玉会不会被判死刑？甄珍说：“一直没找到黄莺的家属，没有确凿的证据。”邱枫说：“咱俩被囚禁的时候，她亲口说的。”“她说是想吓唬咱们俩，讲的故事，她根本就没杀过人。”
“一定要让她偿命，不然黄莺就白死了。”
“不会有人白死的。防止疑罪从无，诉她杀人要有充足的人证物证，这样才能确保，诉得出去判得下来。”甄珍说。
邱枫一脸不甘：“她敢说她没杀过人，我就敢说我没吃过饭。”
甄珍说：“姐，你放心，我还在尽全力找受害者家属，只要我活着，一定让宋红玉受到应得的惩罚。”
邱枫停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甄珍的脸上。
“你干啥这样看我？”甄珍架不住她这样的眼神。
邱枫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你这么漂亮，没有男人追你吗？”
甄珍说：“那次发生绑架，给我的留下来巨大的精神创伤，修复至今，难以痊愈。我从心里害怕跟男人走得太近。”
“你可以跟熟悉的男人交往啊。”
甄珍笑。
邱枫：“你笑什么？”
“我基因里有一种东西，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这种追求关系，转化成哥们儿关系。”
“我跟你说感情，你跟我扯什么基因？”
甄珍心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他一闪而过了。邱枫走后，甄珍又来到了青檀大厦，她乘滚动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跟电梯对着的柜台里，依旧摆着那艘木质的大邮轮。这次她意外地看到了这个店的主人。他脸冲里坐着柜台里。甄珍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背影。店主察觉到了，转过身来，这个人真的是杜仲。
“看中什么了？”杜仲的语气亲情温和。
甄珍没有说话。
杜仲觉得诧异，抬头看她。
甄珍微笑着看他。
杜仲不敢认：“你是……”
甄珍点点头：“我是。”
杜仲的眼睛立刻亮了：“甄珍吗？”
甄珍微笑着点头：“是我。”
“这可太稀罕了！你什么时候回雪城的？”杜仲笑得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
甄珍问：“你知道我离开雪城了？”
杜仲说：“你妈来这里找过我，是你那个同学告诉她的。你们家搬到外地去，也是你那个同学告诉我的。你跟她有联系吗？”
甄珍摇头：“这艘船是你做的？”
杜仲点点头。
“做了多长时间？”
“三年。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篇古文《核舟记》，我就有一个想法，也做这么一艘船。”
甄珍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被揉搓得油光锃亮的核桃。
“还记得这个吗？”
杜仲过来核桃看：“刀工这么幼稚，你还留着？”
“一直在我的口袋里揣着。”
杜仲想了想：“7年了。”
“是。”
“你在哪上班？”
“公安局。”
杜仲吃了一惊，手机响了，他接电话：“嗯，什么？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跟甄珍说了声：“对不起，我儿子发高烧。”
他关店铺门，跑出去了，跑了几步又跑回来。
“有事一定来这儿找我。”
甄珍看着他乘坐的电梯升了上去。
她把那颗核桃，重新放回到衣服口袋里，从那以后，她不再去那家店，也不再去看那艘邮轮了。
邓立钢和石毕，最终被判了死刑，宋红玉被判了无期徒刑。邓立钢、石毕、宋红玉不停地上诉，上诉被驳回。他们往更高级别的司法部门上诉。再驳回，折腾了整整五年，最终维持原判。石毕在监狱里吃了睡，睡了吃，养得圆润白胖，面容慈祥。接到判决书，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我活着就是行尸走肉，吃，浪费粮食，睡，浪费地方。早点掐了我这口气，与己与人都方便了。
我问他：“记者要采访你，你接受吗？”
石毕摇头说：“对不起，我就不接受采访了。活到这个份上，还有啥好说的？真的没啥说的了，拿我的人生经历，好好给后人提个醒吧。”
“有啥跟我说的吗？”我问。
石毕看着我笑了：“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五年前没有抓住我，我还会作案，幸好被你们抓了，消除了这个隐患。”
“上诉再次被驳回了，你有什么想法？”
“已经多活了五年，不能再贪得无厌了。我这人，看中尊严。经历得多了，心理素质也够用，我会平静对待。”
“不想见什么人吗？”
石毕摇头：“我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
宋红玉的反应非常激烈，她困兽一样吼叫着，在牢房里徘徊着，用拳头敲打着墙壁，用脑袋撞墙。
邓立钢接到最后的判决，呆坐在监舍里一言不发。他的性格，管教用了五年的时间，都没有摸透。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邓立钢他们被捕的那天，是2011年11月3号，执行死刑的日期定在2016年的11月3号。我说过三这个数字是邓立钢的吉祥数字，还真的应了。
死刑执行的前一天，黄老琪代表家属，去监牢见邓立钢最后一面。五年的牢狱生活，捂白了邓立钢的皮肤，他毛发乌黑，没有一根白头发。黄老琪打开熟食的包装让他吃。他吃了，完全没有我审他的时候，吃得那么嚣张。
他跟黄老琪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冤枉！”
黄老琪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有啥冤枉的？你是我表弟，从小我看你长大。你不是一个善茬子。从嘴到手，你哪样亏都不吃。冤枉这个词，真不是给你准备的。你说你杀了那么多人，够政府枪毙你多少次了？才判你一回死刑。你还吵吵啥？”
邓立钢低下头，不说话了。
黄老琪：“我这么说，你心里不好受吧？”
邓立钢用手背，在眼睛处抹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哥，这是咱俩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你说我能好受吗？”
“你在里面没受罪，你妈月月两千三千的，让我给你往大账上存钱。”
“我不能给我妈尽孝了。”
“你妈是我亲姨，我不能不管她。”
邓立钢吃不下去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红肠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足疗馆的走廊里走，彭兆林拿枪追我，我拼命往外跑。我跑到哪儿，那里的栅板就拉下来，四周全都黑了。一丝光亮都没了。地面突然软了，我站都站不住。下面有吸力使劲往下拽我。我被活活憋醒了。你说，这个梦是不是预示着天塌地陷？”
黄老琪叹了一口气说：“兄弟，明天就是你的大限，还用预示吗？”
狱警进来说：“时间到了。”
黄老琪站起身：“明天我过来送你。”
邓立钢语气中没有了波澜，他一脸肃穆：“哥，你也走好。以后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黄老琪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说：“明天稳当点走，看着前面的路。
邓立钢冲他点了一下头。
晚上记者采访，邓立钢拒不接受，他的态度非常强硬。
得知邓立钢第二天要被执行死刑了，女监的管教，找两个人看着宋红玉。宋红玉走到哪，她们跟到哪儿。宋红玉从她们反常的举动里，猜出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她问管教：“是不是，邓立钢要被执行了？”
管教看着她不回答。
“上诉被驳回了，执行是早晚的事，你不用瞒我。是就点一下头，夫妻一场，让我祭奠一下他。”宋红玉说。
管教安慰她：“不要多想，好好干你的活。”
监视里，女犯们个自干着手里的活，只有宋红玉泥胎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的一只手在铺上反复写着一个囚字。她自言自语：“为啥把“人”字放在四堵墙里？”
她喊了起来：“我不要在四堵墙里！我要出去！”
管教进来，要她住口。宋红玉两眼通红，不再叫喊。
夜深了，邓立钢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儿子的照片。眼圈红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舍头坐在铺上，用扑克牌给自己算命，牌一张一张翻过来，紧锁的眉头一下子展开。
她说：“大吉大利，我马上就要出去了！”
女嫌犯立刻围上来，让她帮忙给自己算算。
宋红玉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起来。女犯劝她：“想开点，别折磨自己。”
宋红玉心里的愤懑发泄不出来，拿起来监舍发的笔记本，一页纸一页纸撕下来，又一条一条撕碎。女诈骗犯受不了撕纸的声音，叫道：“你能不能不撕了？”
宋红玉不听她的，继续撕。女诈骗犯过来，抢她手里的笔记本。宋红玉揪住她的脖领子，两人撕打成一团。管教进来用手铐把她们俩分别铐起来。宋红玉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她声音嘶哑，两眼红肿，管教蹲在一边，做她的思想工作。
宋红玉抽泣着说：“我活着，本来为了给家里还债。有了孩子以后，又把命押在孩子身上。我不能死，我要是也死了，我儿子爸和妈就都没了。”
石毕脱下外套和裤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盖好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狱警不时走过来拉开监视窗往里面看。邓立钢盘腿坐在铺上，泥塑一样，两眼盯着对面墙壁。
雪花飞舞，街上行人和车辆跟往常一样川流不息。
一大早，我就来到行刑现场，看着邓立钢和石毕，被押出来执行死刑。黄老琪也准时到了。石毕戴着手铐脚镣，被狱警押解着走出看守所。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四个犯人用轮椅，把戴着手铐脚镣的邓立钢推了出来。邓立钢耷拉着脑袋，瘫软在轮椅上。
我吃了一惊问：“邓立钢怎么回事？”
看守所负责人说：“说来也奇怪，他身上的那股狠劲儿，说没就没了，他中气下泄，别说走路，站都站不起来了。”
黄老琪吃惊又生气，骂道：“挺钢性个人，一夜间咋怂成这个熊样了？”
指挥执行的审判人员，对石毕和邓立钢验明正身，押上了执行车。狱警把邓立钢和石毕按在执行床上躺下，手脚固定住。执行人员连接好心率检测仪，检测仪显示石毕心率正常，邓立钢心跳加速。死刑开始执行，药剂注射进他们的静脉。
两个检测仪上的心脏波纹全部拉成直线。邓立钢和石毕罪恶的人生彻底结束了。
2002年碧水家园碎尸案发案，2016年邓立钢被处决，整整十四年。我从一个三十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四十四岁的中年人。
雪城的雪，铺天盖地无声地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房间内温暖如春。窗台上蟹爪兰怒放。恰逢冬至，我休息在家，程果安排我在厨房里剁肉馅。
听见老婆从外面回来了，我两只手拎着两把菜刀，走到厨房门口，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站着往外看。
程果把装满了蔬菜水果的小推车拎进了屋。
她皱着眉头问我：“你是剁馅呢还是劈菜板呢？”
我放下菜刀，把她手里的小推车拎进了厨房。我问：“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冬至，包饺子，炖鸡汤，我再红烧一条鱼。”
“不是光吃饺子吗？怎么又改主意了？吃得了吗？要不，我把我那帮弟兄叫来？”
“停！甄珍给我打电话，说一会来。这是我给她买的。”
“她回来了？”
“嗯。”
说曹操，曹操到。门铃响过后，甄珍和乔志满面笑容走进来。
这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叫了起来：“哎呦！乔志！稀客啊！什么时候来雪城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
乔志说：“我们下了火车，就奔这来了。”
程果觉得，这个我们这个词里面有事，意味深长地扫了甄珍一眼。
乔志说：“我调了一下休，陪着甄珍出了一趟远差，掘地三尺，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程果说：“坐下，边吃边聊。”
酒菜摆上桌，彭程挨着甄珍坐，不停地给他老师往碗里夹菜。
我喝了一口啤酒，要甄珍聊聊，她这一趟到底干什么去了。
甄珍说：“黄莺留下的那个银手镯，是手工打造的，材质和款式有浓郁的少数民族特点。我多处走访，经过细致调查，知道傣族妇女，喜欢戴这样的手镯。我决定去趟云南。”
乔志补充：“我是主动要求跟她一起去的。我们去了云南的德宏，经人介绍，我们找到那里最有名的老银匠。”
老银匠八十多岁了，皮肤黧黑，一脸的皱纹。甄珍掏出那个银镯子给老银匠看。老银匠拿起手镯，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个手镯是我做的，一共做了两个。”
“你还记得卖给谁了吗？”甄珍克制着自己的激动。
老银匠说：“没卖，这是我给我喜欢的女人做的，亲手送给了她。她没嫁给我，嫁给了别人。”
“那个女人叫什么？”
“岩香，住十里外的镇子里。去年死了，你见不到她了。”
“她有儿女吗？”
“有。”
甄珍和乔志到了十里外的镇子上，边走边跟人打听。他们找到了一家鲜花饼店。叫玉娇的女人正在揉面，听到有人找，抬起头往门外看。甄珍看到她的相貌，吃了一惊，差点叫出声来。这张脸跟局里留档的黄莺的照片，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是玉娇脸上，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甄珍努力控制着激动，掏出来银手镯给她看。
“你认识这个手镯吗？”
玉娇拿过来那个手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我家的东西，怎么在你们手里。”
“你确定是你家的东西？”甄珍问。
玉娇挽起袖子，露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手镯。
她说：“这是我奶奶出嫁的时候，从娘家带出来的一对手镯，我跟我姐姐十八岁的时候，奶奶送给了我俩。”
甄珍掏出来手机，给她看黄莺的照片：“她是你姐姐吗？”
玉娇点头：“是我姐姐，她叫玉满，我俩是双胞胎。”
甄珍说：“玉满就是黄莺，2002年，黄莺跟着一个马来西亚人，离开了德宏。父母一直以为，她嫁给了这个男人，生儿育女了，没有机会回国探家。没想到可怜的黄莺，已经离开人世十几年了，而且死得这样惨。”
乔志说：“玉娇三天后就到雪城来了，她会积极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
“为这个，咱们得喝一杯。”我举起了酒杯。
彭程也凑热闹，用饮料跟大家碰杯。
我说：“抓紧时间做DNA检测，如果跟碧水家园，那副内脏的DNA高度重合，玉娇可以以死者家属的身份，对宋红玉杀人案重新提出诉讼。”
甄珍说：“这口气，一直憋在我的心里这么多年，总算可以吐出来了。”
程果问乔志：“你家是哪的？”
“河北承德。”
“第一次来雪城吧？”
“是。”
“冷吧。”
“我不怕冷。”
我问：“喜欢我们雪城吗？”
“喜欢啊！”
我说：“那就调到这里来吧。”
乔志看了一眼甄珍，问我：“雪城要我吗？”
我说：“要，这么能干的人才，必须要！”
程果看甄珍，那丫头含笑不语。
服刑的女犯们坐在监舍里，打毛衣、钉扣子、绣花，努力完成着自己的工作量，宋红玉闷头织着毛衣。
身边的女犯小声问：“你天天一言不发，头也不抬地干活，为的是啥？”
宋红玉小声回答：“努力改造，盼着无期变有期。一年一年地往下减刑。盼着早日跟我儿子团聚。”
“哐啷”一声铁门响，女看守走进来，对她说：“宋红玉，有人来看你。”
宋红玉一愣问：“谁？”
女看守摇头表示不清楚。
宋红玉坐在接待室里，隔着玻璃往外看。她看到两个女人走进来，宋红玉认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亲手抓捕她的女刑警甄珍。可以说，这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恨的女人就是她了。另外一个女人，身材不高，被甄珍遮挡在身后，看不清她的模样。走到探视窗前，那个女人，从甄珍身后闪身出来。宋红玉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女人长得跟黄莺一模一样，身上穿着她被绑架时，穿的那一身衣裳。
宋红玉内心再强大，也惧怕被冤魂缠住自己。她方寸大乱，浑身颤抖，大声喊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玉娇说：“我没死！”
“你死了！碎肉都冲进下水道了。”宋红玉喊起来。
玉娇语气平静地说：“你杀的不是我。”
宋红玉崩溃了，歇斯底里般地嚎叫起来：“你他妈的还嘴硬，我杀的就是你！”
女看守进来把她死死按住。
甄珍说：“你终于承认你杀人了。她不是黄莺，她是黄莺的孪生妹妹玉娇。她已经找了律师，对你以杀人罪发起了刑事诉讼。你的案件要重新审理。”
宋红玉脑袋里面“嗡”地一声闷响，眼前一片漆黑。
完
2021年11月13日星期六
第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