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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仙裴牧云
作者：步帘衣
内容简介
 裴牧云坠落异世，被师父救走，成为一名剑修。 他执着信仰，剑护百姓，执掌法网，并创立天疏阁，功德高到修成半步剑仙，只差一步就能飞升。 裴牧云不愿成仙，选择退隐，回家陪伴师父师兄。 然而，在他的无意识影响下，竟启发出了机械发明狂潮，原本的仙侠世界大踏步觉醒蒸朋革命，变局在即。 * 师父爱捡流浪崽子回家，裴牧云和师兄，都是他捡回来的。 预言说明日将有白龙现世。 观里的老猴就很担心，怕他手一痒，把白龙也给捡回来。 裴牧云：倒也不至于，师父也不是什么都捡 此时，师父捡的人参精，迈着参须走进屋，不高兴地坐他鞋上怄气。 老猴拧紧了机械老鼠的发条，丢给师父捡的猫咪们，习惯了。 * 许多人知道，解春风有只爱猫。 他们不知道，解春风的爱猫就是他师弟，人人敬仰的天疏阁主，裴牧云。 * 这是一对双向暗恋的师兄弟，携带一堆萌宠，在蒸朋仙侠世界点燃星火的浪漫故事。 * CP：裴牧云【天疏阁主|清冷美人领袖师弟受】X 解春风【春风剑侠|温柔侠义白龙师兄攻】 *双向暗恋，灵魂知己，双箭头，强强甜宠1V1，HE 照例声明：我的文【攻很爱受受很爱攻】，不喜勿扰。 *本文世界观是作者原创，仙侠修真+蒸汽朋克=[蒸朋仙侠]，会随情节铺开，不了解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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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猫打人参[修]
荆楚，芙蓉城。
进入青城后山，过清溪桥，穿山门行至龙隐峡中，就在一道银龙般的飞瀑后，藏着一座凡人难见的古朴道观，名为【玄真观】。
建观者，是玄真掌门望星归。
这位星归道长乐天逍遥，道观也建得简单，仅分前殿与后院。前殿供奉女娲创世大神塑像、玄真派祖师爷的剑与炼剑炉。后院就是练剑修行的居所。原只一栋小楼，多年来不断加建，如今已是竹林环绕、亭台楼阁俱全。
更于竹林间，浮立一幅巨型画轴，是女娲卧山像。
画中是道一线排开的山岭，岭头积雪皑皑，正是青城山主峰渎山的冬景。女娲大神靠卧在这道山岭上，笑颜温婉，蛇尾旖旎，飘摇细雪已落满她的长发，染雪白发铺落山川，化为一道道清泉，随山势蜿蜒而下。这些清泉在山底汇合成溪，流出画外，落入后院溪道中。这条清澈溪水顺着白石溪道在院内蜿蜒曲折，勾勒着亭台。
溪道中央是座流瀑亭，亭子底侧设有管道，可从溪道中抽水上亭顶，亭顶隐藏着蓄水箱，内有更精巧的机关能让水流平缓地从亭檐瀑流而下，形成无色透明琉璃般的水墙。
这亭也是星归道长设计修造。造成时，星归道长起名[水亭子]，大徒弟起名[斩溪造瀑]，小徒弟想了想，将师父师兄起的名综合起来，起名[流瀑亭]。于是就叫了个流瀑亭。
今儿是七月初一。
午后，正是暑热之时。
玄真观有护观灵阵，观内呈盛夏之景，却无暑气闷热。尤其后院竹木环绕、山风徐来，坐于流瀑亭中，满眼水洗翠绿，宜人得紧。
身处这般修真仙境，似乎都不该再有忧虑。
裴牧云停笔稍歇，视线落在亭顶蓄水箱转动的黄铜齿轮上，不觉眸色一深。
他本是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再睁开眼，结果眼前却不是医院，而是一位白眉老道正运转灵力为他疗伤。这事，就变得玄幻了起来。
伤好后，他被救命恩人星归道长收为徒弟，与师兄解春风一同在观中学剑，偶尔被师兄带下山去，左耳右闻，才发觉自己是穿了书。
那本书来历也奇怪，是他穿越那日早晨，地铁站口有老人背着布袋兜售不明书刊，他经过时，那老人猛地抓着他不放，他只得破财消灾。拿着书进了地铁，随手翻开才发现这竟是一本编年体仙侠故事，写的是上古众神真实存在的华夏仙侠世界。
它以女娲大神创世为起点，续到炎帝黄帝蚩尤中华三祖，到这里，这本书与神话最大区别就在于，书中世界的共工虽然撞了天柱，却没能撞断。
天柱，又名不周山，它高耸如柱，上达仙界，下抵凡土，仙界灵气就是顺着这座天柱的山体内脉流到凡间，流向九州四海。被共工撞过之后，山体中部缺了个大口，看起来分分钟就会断裂，却是将断未断，维持着一个惊险的平衡。
如今距共工撞天柱已过去两千多年，缺了个大口的天柱依然伫立于西域高原。天柱未断，就有灵气流入凡间，凡人依然能够修炼，于是仙侠未绝。这本仙侠故事也就得以继续，用文言文记载每年的仙侠要闻，大如某地某修帮助百姓阻抗洪水，小如某年某月某位老好人成了当地土地公。
此书与其说是故事，更像是一本史册，但又并不是只有上古历史，它的记载一直持续到明日七月初二。这样一本书，即使前世裴牧云只翻了大概，依然有极强的参考价值，尤其是某些年份几场剧烈天灾的记载，让裴牧云在指挥天疏阁救灾时提前做足了准备。
可他没想到，他一不小心启发出的机械发明狂潮让各地都涌现出一批创造力极强的机术师，他们的机械发明造物形成蝴蝶效应，使得原书的仙侠世界觉醒了某种意义上的蒸汽朋克革命。尤其近几年，随着新能源灵珠子的出现，机械发明与新生产力再次发展，眼看着甚至可能要出现一场时代大变革。
自机械发明狂潮以来，已有许多事件与原书记载截然不同。例如书中有位山城小吏，他就没像原书中那样落江牺牲，而是抗旨使用了机械掘地甲来抗击洪水，救了百姓和自己，自然不可能被阎王封为城隍爷，而是调任升官，成了边疆大吏。
仙侠世界走入机械工业革命的岔路，未来变得难以预料，新能源灵珠子的能效甚至强过前世电气，若不是当今圣上腐朽顽固厌恶异术，连颁圣旨进行打压，这世界或许早已翻天覆地。
裴牧云其实非常期待这个蒸朋仙侠的异世界能发展到怎样的程度，事实上，各地机术师的机械造物都令他深感钦佩，这些异世古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完全不输近现代。
只是，这些发明造物一定程度上都需依靠灵力，尤其新能源灵珠子，它直接就是修士以灵力提炼各类能源炼得出的产物。灵力就是修士吸纳灵气修炼所得的修为。
眼下的问题，就出在灵气上。
缺了个大口的天柱，毕竟遭受两千多年的风雨侵蚀，缺口越来越大，三百多年前，就有各派修士共同推演占算，最终结论是天柱将断。天柱一旦断裂，没了源头，凡间灵气将逐渐枯竭。没了灵气，修真无从谈起，新能源发展也将走入绝境。
大家都想修补天柱，但补天柱需要神力，上古众神早已远去，如今修士远没有那么厉害，愁了几百年，没人找到可行之法。
而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就只有这一行文字：七月初二，将有白龙现世，魂补天柱。
无论裴牧云到底是穿书还是穿越，若历史发展没被裴牧云一不小心撞歪成这样，或许明天真会有一条白龙奇迹般出现，还会主动用神魂把不周山给修补好？然而，神龙已有数千年不曾出现。
传言说龙族随众神而去，从此再没有下过凡间。
虽然龙族已消失数千年，裴牧云还是忍不住怀疑，明日不会有白龙出现补天，会不会因为自己胡来改变了历史造成的涟漪效应？
“又愁什么呢？”
忽有一只老猴攀上桌面，对裴牧云发问。
它体态浑圆憨实，尾巴很短，显然与本地金丝猴不是同种。奇异的是它眼神慈爱，口吐人言，猴耳上还架了副铜框老花镜。
“猴叔，”裴牧云回过神来，礼貌地回，“在想，我还没见过龙。”
闻言，老猴呼哧地笑了声：“谁见过？龙随神去，数千年不曾下凡。真见了，老猴我倒害怕。”
裴牧云不解：“怕？”
老猴正要回答，却听亭顶齿轮机轴连动，流瀑亭六面水墙其一忽然停了水，露出亭门来。
一支人参垂头丧气，迈着参须走进亭门，不高不兴地一路走到桌底，坐到裴牧云鞋面上，参须搭着参须，依然垂着脑袋，活像个两手搭腿的怄气老汉，头顶的绿叶红果都耷拉下来，不知在生什么气。
紧随其后的是一只独眼狸花猫，嘴里叼着抢到的机械鼠，刻意走到人参附近，对着人参，抱着机械鼠用后腿抓挠着玩，边玩边喵呜，把人参气得直跺参须。
一人一猴都见怪不怪，老猴长吁短叹地答：“怕啊，怕你师父手一痒，把龙给捡回来。”
裴牧云的师父星归道长，有三点闻名天下：一是心肠软，路上遇着老弱病残的流浪崽子总忍不住捡回来；二是爱浪荡四方，敢进荒山敢下野海，一年里有大半年不知在哪浪荡；这第三才是鼎鼎大名的玄真剑法传人，作为现任玄真掌门，他收了两个徒弟，两个都名动九州。
玄真观后院不断扩建，就是因为不断有流浪崽子被捡回来，连两个徒弟，也都是星归道长捡回来的。
裴牧云语气难得犹疑：“……应当，不至于。”
按常理应当是不至于，偏偏养龙是师父夙愿，为了找龙，星归道长曾多次跑去东海海底，别说结识人鱼蛟怪，鲸鱼朋友都交了两条，却连龙影都没见着，屡屡失望而归。若真有条龙出现在他眼前，那还，真说不准。
说话间又跑进来三四只猫，狸花独眼猫跳上桌，把机械鼠放进老猴手心，催促地喵喵叫。
老猴熟练拧紧机械鼠的发条，丢到地上让猫们追，随后望着一亭子活证，幽幽叹了口气。
亭子另一头，伏案造物的星归道长终于抬起头来，抖着白眉装生气：“跟乖徒弟编排我？我可听见了！”
老猴咂嘴，拿眼睛白他：“哪句冤枉你？”
“大彪眼瞎波愣着，都老猴子了可庄重些吧你！”星归道长说着笑，对裴牧云招手，“乖徒弟啊，过来帮师父看看。”
“是。”
裴牧云指尖微动，一道纯净灵力把怄气人参从鞋上提溜起来，轻放到一边，等它自己站好才散去。
走到师父案边，裴牧云低头一看。
案上，是鎏金黑城的设计图稿。

第2章 鎏金黑城[修]
鎏金黑城，是座建筑墙体均为黑色的城池，黑墙上刻满金色的道法铭文，当太阳升起，这些黑墙就开始吸收热能，这些能量储存在墙体中，到夜晚用来供热照明，所以整座黑城不论日夜都流光鎏金。
它的神奇之处不止于此，城中建筑多添加了机械设计，像是不灭琉璃天灯、机械升降机、机械观景台、巡夜飞舟等这类机械，外观都配合整座城市设计成了黑体金铭文。但这图稿上最奇特的还是那只蹲在城墙上的黑体金铭文机械东北虎，它体型巨大，肩高约五米，旁边标注出的作用是驱逐熊虎、抵御外贼。
设计原稿中并没有这机械虎，是实际建城时，本地驻将朵颜将军与星归道长脾性相投，某日两人从蒙族战马讲到北边渡河来的老虎崽子，聊到兴起之处，朵颜将军自掏腰包，一定要请星归道长加造一只赶熊的大老虎。
是的，这幅图稿并不是一纸空想。
这座鎏金黑城，已于今年春、耗时三月建成，如今正伫立于九州东北，就在黑龙辽州的正中央。
它的设计者与建造者都是机术师[星归]，其实就是星归道长化了但没完全化的化名。
每每想到此城，裴牧云都不禁疑惑，他至今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了那个地步。
事情刚开始，是元宵节刚过的时候。师父说带他出趟门，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回老家吃个面。师父想家，裴牧云自然相陪，二人就飞去星归道长的老家东莱城。东莱城在中州，依山傍海，二人吃完了面，星归道长吹着海风，突然想起多年未偿的养龙夙愿，不胜唏嘘，正欲迎风落泪念句诗，恰逢舰队试水回港。刚下船的朵颜将军一眼认出踏云观海的师徒二人，力邀他们随她回新驻地黑龙辽州看看，领略北国春光。
有东道主请客，这种好事，惯爱四处浪荡的星归道长哪会推辞，二人一拍即合，于是三人踏上云舟往东北飞去，行舟途中，裴牧云不过走神了那么一时片刻，也不知朵颜将军怎么那么会聊天，等裴牧云回过神来，师父已然铺开稿纸，聚精会神地挥墨，一心要给黑龙辽州建城了。
若再往前推，这个世界的所有异变，都起源于裴牧云穿来后的某个夏日。
那时他刚炼气入门，正按照玄真心法，边学练剑、边学炼剑。因炼剑炉高温难忍，他就用敲废的陨铁打出三片扇叶，拧在一起，以初级清风术循环吹动，如此造出一个简易的前世风扇。
师父一发现，就好奇地把简易风扇拆开又还原，一步步详细询问，兴致勃勃地赞叹了很久。那日的裴牧云怎么想得到，短短三日后，师父就造出了可吹出冰风的冰扇，效果几乎等于前世空调。
星归道长特别擅长举一反三、发散活用，从此走上机械发明的不归路。
师父过于厉害，裴牧云这个现代人，在师父面前也只有叹服的份。
“如何？不错吧？”陷入思绪的裴牧云忽听师父问。
裴牧云向来言简意赅，夸赞却诚心：“巧夺天工。”
醉心调试的白眉老道闻言一愣，发现乖徒弟看错了地方，好笑道：“那都造完了。说的是这个。”
裴牧云循声看去，发现是个前世煤油风灯似的机械，金属架，五彩琉璃罩，但罩子里没有灯，装着谷物和豆子。
“这是？”
白眉老道絮絮给乖徒弟讲解：“家里不是有这么些猫么，这帮小东西，可歹毒呢，去年造的那个喂鸟箱子，就是定了时辰自动放粮出来那个，它们倒好，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算准时辰，藏箱子里等鸟来吃粮，一咬一个准。让我招心了好些日子。这回造了个不定时辰的，这个凹槽，鸟一啄它，里头齿轮轴承带动，每次往外推出来半两粮，怎么样？”
裴牧云懂了。
机械喂鸟器。
裴牧云：“甚好。”
星归道长放下黄铜扳手，摘了手套捋胡子，促狭地眨眼问：“怕我又造个城、造个大老虎呢吧？”
裴牧云想了想：“师父豁然。”
白眉老道笑了一声，打趣徒弟道：“你啊，你不是不豁然，你是性子太善，你若不为天下整日发愁，师父怕是早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亲眼见证一回白日飞升。”
师父这王婆卖瓜未免太过，裴牧云听得无奈：“师父。”
白眉老道笑着摇头。
玄真派传到他望星归这一辈，之所以就剩他一个光棍掌门，并不是门派没落，而是玄真心法太过挑人。上任掌门险些没能在离世前找着徒弟，他望星归本是一介散修，被玄真剑意挑中时已年过半百，这种放在别的门派堪称异闻的情况，在玄真派收徒传承中却并不少见。
玄真派自有派情在此，故而他万万没想到，轮到他自己收徒时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捡一个有一个，还都是天下难找的顶级资质。
他琢磨过，大约是这辈子捡了太多流浪崽子，多少攒了些功德在里头。
两个徒弟不光资质好，心地更好，他是满意的不得了，两个徒弟都是当儿子养大，越养越亲。
大徒弟解春风是将门遗孤，捡到时尚在襁褓，如今已是一表人才，长得俊朗潇洒，举止如沐春风，剑意如刀，天下人夸他“仗剑行侠、不愧春风”，给他起了个[剑侠]名号。但毕竟他这个当师父的知根知底，这小子十几岁时狂得人手痒，心地善良却也孤标傲世，把他给愁得不行，没想到等捡到个小徒弟，大徒弟的傲气忽然不药而愈，成天围着师弟转，从此成了温柔兄长的模样，把他这个师父惊得一愣一愣，只能感叹一物降一物。
捡小徒弟就奇特了。那天恰逢吉日，他背着搬家包袱，老猴坐肩上，徒弟扛剑跟在身后，一家三口聊着天慢悠悠往青城山走，准备搬入刚建好的玄真观。走在山道上忽然狂风四起，昏天暗地地刮了一阵，蓦地从云里掉下个人来，他飞上去接，接到怀里发现是个血淋淋的少年，自然是赶紧带回玄真观疗伤。
那少年就是裴牧云。这个小徒弟与大徒弟性格不同，天生冷面冰容，行事又理性，难免被外人误会冷漠，其实心地倒比师兄更软，一双眼睛看人澄而又诚，实在招人喜欢。长大后容貌俊美，走路上常被凡间老妪拉着手喊神仙，星归道长原本只担心放出去招惹了坏桃花，却没想到小徒弟竟比大徒弟能惹事。
裴牧云刚外出闯荡就一剑重创了某位漠视百姓伤亡的知名高修，声名鹊起，也引来议论纷纷，再没多久，竟因剑护百姓，受到天道感应，召他身承法网，监察天下。巧的是那段日子他为造东西去西边找材料，不在九州，刚回来就听说裴牧云建了什么天疏阁，成了什么天疏阁主，顿时心惊肉跳，担忧得赶紧找人。
等飞到天疏阁，见徒弟灵雾绕身，黑眸变了碧眸，眼神冰冷难测，穿的还是如常的青色道袍，却好似披着一层连修士都无法得见的天道法网，只能偶尔瞥见几道暗色金光，简直云中仙一般。
眼见如此异相，再听徒弟平静无波地喊了声师父，星归道长顿时老泪纵横。
这是造的什么孽？！
道说轮回、佛说因果，各有各说，但说到底，都是百姓盼望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正义信念。善恶有报，就是天道法网。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支配万物，惩恶扬善自然不需拘泥于形式，轮回报应、官府判案、天降灾劫等无一不可，简而言之，天道法网可以通过任何方式制裁不公。
如此千头万绪的庞大玩意儿，当然只能交给老天爷来管。何况，天道法网主动感应修士，这是将乱之兆，明眼人都看得出凡间生变是迟早的事。这种时候，什么人会傻到代天行职？他徒弟！
星归道长气得心疼。
这些年，即使天疏阁为裴牧云带来功德无数，功德高到让裴牧云还没炼成心剑就修成了半步剑仙，他这个当师父的，依然是担忧，依然是看天道法网不顺眼。
故而，十年前裴牧云决意退隐，辞去天疏阁阁主之位，外人不理解，星归道长是万分的乐见其成。乖徒弟不再被破网压榨，外表异相皆去，也不再是冰雕一个，还有什么更值得欣慰？
这十年，不仅他待在道观里的时间变长了，活像他年轻时候的大徒弟也恋起家来，非必要不出门，就算出门，隔天就要用水镜术联系一次，说是想猫。
净睁眼说瞎话！他大徒弟想的要是猫，他明个儿就能捡着龙。
星归道长想得眯着眼乐，打算招呼乖徒弟把做好的新喂鸟箱子挂出去，忽闻一声剑鸣，东侧那面水墙浮现出风字名印，是水镜术的标记。
真不经念叨。
星归道长正要应下，却被身旁的小徒弟抢先一步，一道灵力飞向水墙与风字名印相融，于是水流忽然凝滞，静如镜面，一个清晰身影出现在水镜之中。
镜中人身形高挑，白衣佩剑，一眼望见裴牧云，顿时笑若春风：“师弟。”
裴牧云冷眸忽温：“师兄。”
被两个徒弟双双忽视的星归道长一挑白眉，两手揣进道袍袖子里，老农看戏似的咂舌：“嗳，兄弟情深呐。”

第3章 如沐春风[修]
被师父打趣揶揄，解春风装得跟才看见师父在家似的，眼神一讶，神色惊喜，笑得如沐春风：“原来师父在家，还有猴叔，教我好想。”
老猴慈爱地对解春风点头。
白眉老道虽没拆穿，还是忍不住逗徒弟：“哎哟，乖了乖了，还知道想师父。更想猫吧？”
一听师兄想猫，裴牧云视线立刻移向亭内，找猫们去哪了。
解春风趁师弟没看自己，忙跟师父使眼色求饶，哪还有平时的剑侠潇洒样儿，把星归道长乐得够呛。
老猴挠挠肚皮，正了正老花镜，拿星归道长刚才的话笑话他：“都老道士了可庄重些吧你，见不着徒弟又想，见了又欺负人。”
发现猫们正跟人参抢机械鼠抢得不亦乐乎，没空给人看，裴牧云回过神来话听了半句：“猫在玩……欺负谁？”
对着小徒弟不赞同的眼神，星归道长又是清嗓子又是捋白胡：“嗐，开玩笑呢我们，那个春风啊，几时回来啊？”
解春风笑了笑，和声解释：“我本来都到家门口了，路上偶然碰见沧澜，还切磋了一场，结果打完准备回来，不巧收了封传书，请我去趟海角城。是许多年前认识的剑客，多年不见，近日竟作古了，他后代皆不习武，遗言将剑托付给我，请我带去江南，看能否入龙渊剑塚，以慰平生。他爱剑成痴，行招颇有几分剑意，他的剑应当有入剑塚外围的资格，即使不成，相识一场，我怎么也该走这一趟。”
龙渊剑塚，号称万剑所归之地。失去主人的灵剑，如无意外，往往会飞向龙渊，等待下一位契合的剑修。但凡间剑客的剑并非灵剑，一般而言，强入剑塚只会受损，除非剑法高强到能在剑身留下剑意，才能留在剑塚外围。
听完解春风的解释，星归道长觉得徒弟做得对，不住点头：“既如此，很该走这一趟。”
又问：“沧澜还好？”
“还不错。”
事确实不大，且也应该，裴牧云放下心来，微一颔首。
解春风见师弟点头，含笑保证：“就是这么件事。我即刻动身，大约明早就能回来，若万事顺利，或许今儿夜里就能到家。”
听师兄很快就能回观，裴牧云心里欢喜，却不愿师兄劳累：“不必太赶。”
不等大徒弟说话，星归道长到底没忍住，对隔着层窗户纸不敢轻举妄动的俩徒弟乐出了声：“哟，你俩修为都比师父高了，送个剑能把他累着啊？”
裴牧云一怔。师父说得有理，师兄与他同样是半步剑仙的修为，从海角城送把剑去龙渊剑塚，哪费什么力，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见惯来冷静的师弟被师父调侃得无言以对，解春风心头竟涌起希望，一双桃花眼再移不动，紧盯着人，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牧云，我想……”
冷不丁听大徒弟起了这么个头，星归道长白眉挑得老高，以为大徒弟终于不熊了，对老猴一顿挤眉弄眼，一人一猴都没打搅，闭着嘴巴等着听。
听师兄叫他，裴牧云复又抬眸，望向水镜。
解春风被师弟冰眸一望，忽然记起自己人都没到家，还有长辈在场，此时剖白心迹，不仅气氛不够温存，还浪费了盘算许久的安排，再说，万一他三生有幸，师弟真答应了他，他必定归心似箭，哪还有心思去剑塚？
咬咬牙，解春风强迫自己半道拐了话头：“我想……想等我回来，有话同你说。”
星归道长忍笑摇头，老猴摇头看地。
裴牧云疑惑：“何事？”
既然正在用水镜术联络，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不是急事。对了师父！徒儿忽然想起，”解春风急欲转移话题，偏偏猛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
星归道长故意催他：“想起什么呀？”
“想起，”解春风还没找着话，忽然一阵群猫乱嘶，他连忙借此引开裴牧云注意，“猫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只人参委屈地迈着参须跑入视线，抱住裴牧云小腿不放，还告状般抬起参须腿给星归道长看。
解春风一愣：“师父，您又去哪捡了人参精回来？”
星归道长懒得搭理有心没胆的大徒弟，蹲下身捧着参须看，哄孩子般道：“哦哟，波棱盖怎么划破了？猫抓的吧？你说你，非去惹它们，你这须须又打不过人家，人有爪子你又没有。”
人参闻言更是委屈，空出一只参须来，指着猫们挥舞比划。
几只猫都追在人参后头，见人参抱住了靠山，不敢再往前，但仍隔着一段距离绕圈逡巡，显然是不知怎么记上仇了。
还是裴牧云给师兄解释起来。

第4章 早去早回[修]
裴牧云：“是建城那次，临走时一位山农送的，师父学人揣道袍袖子里、”
解春风听到这就明白了，笑着接口：“让我猜猜，师父给忘了，想起来时已经成精了？”
猜得准。裴牧云点头。
星归道长威严地扫大徒弟一眼，却没话可辩。
老乡送的是根普通野山参，揣元婴修士袖子里，本来也不至于成精，但返程时星归道长老毛病犯了，让裴牧云先行回观，说自己不日就回，结果浪了大半月才回来。人参毕竟算天地灵宝，本身蕴含的灵气虽微乎其微，关键在参脉天生能运行灵气，如此一来，在元婴修士袖子里近身浸染灵力一个多月，没成精才是怪事。
解春风压根没瞧见师父的小眼神，视线落在依然紧扒着自家师弟腿的人参上，好奇问：“它怎么不跑？”
人参成精之后，可穿山遁地、一日千里，最善逃跑。等闲修士都抓它不着。而且人参精只爱住荒山老林，越荒无人烟越多灵气越好，怎么这支就赖在玄真观？
真出息。星归道长对小徒弟站的方位抖着白眉毛，带笑揶揄：“家里有个仙儿呢这不是。”
裴牧云冷声无奈道：“师父。”
解春风闻言了然。师弟灵力纯净，人参精受追逐灵气的天性影响爱亲近他，倒是自然而然。
他与师弟都是半步剑仙，只是师弟心剑未成。若让外人得知，或许会以为师弟修为不如他，其实不然。一来师弟功德深厚，远超天下修士，二来，师弟心剑未成、修为却深厚，不好说谁上谁下。
说话这会儿功夫，紧扒着裴牧云的人参膝伤已快愈合，猫们也被老猴引开注意，追着机械鼠跑出亭子玩去了。
“别墨迹了，能盯出花来？在家里能跑了啊？”星归道长对大徒弟假作嫌弃，“早去早回吧。”
裴牧云点头赞同，猫们都在观里，师兄还是早去早回得好。
“师父在黑城待得乡音都改了。”
解春风笑了一句，还想说点儿临别的话，却听水镜那头忽有一道观外传音。
“晚辈儒门秦无霜，应主上之命，来请春风剑侠，不知能否入观？”
师徒三人互相看看，星归道长解了门禁。
来人踏云而落，步入亭中，一眼扫明情况，巧笑倩兮地做了个揖：“晚辈秦无霜，拜见玄真掌门、天疏阁主、春风剑侠。”
星归道长奇道：“你们大官人有什么大事找春风不能传信？还要特派了秦大人来？”
星归道长口中的大官人，就是儒门之主姬肃卿。他两个再加上孔雀佛子，是相识千年的好友。三人也算识于微末，因一桩意外结伴而行，事情了结后竟成了生死之交，后来各有际遇，但交情不减。只不过那两位一个掌管儒门诸多繁务一个修了闭口禅索居西南，常常是数十年不得一见。
而眼前这位秦无霜，是儒门中地位仅次于姬肃卿的十贤之一。儒门十贤，文武各半，五位文华，俱是能臣，五位武英，全是名将。秦无霜就是文华之首，她多次入凡历练，曾是大名鼎鼎的女宰相。儒修太入世，修为普遍低于道修，但秦无霜已是结丹后期，可见民望功德与天资能力都十分出众。
她长身玉立，明眸善睐。虽居高位，通身打扮却无豪奢之气。乌发竹木簪，眉心翠羽钿，腰别青玉笔，身穿十贤袍。
听了星归道长的问话，她灵巧一笑，梨涡嫣然：“回玄真掌门的话，倒不是特找春风剑侠，这一趟也并非公务。事情是这样，您也知道，如今世局纷乱，我们儒门立场艰难，主上早就闭门不见客，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所以计划着从明日起，索性闭关、温书几年。但如此一来，又是数年不能与您二位至交见面。主上说，有几样重要物事分别交与您和佛子，佛子那份他亲自送去了云之南，您这一份，他本也想亲自送，结果让我等劝住了。晚辈惭愧，但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儒门，盯着天疏阁主的人，恐怕也只多不少，若儒门之主拜访玄真观的消息传出去，怕是有人要借机生事。所以晚辈自告奋勇，来请春风剑侠往儒门走一趟。不过似乎是不巧了？不知剑侠身在何方？主上明儿就要闭关，不知能否累剑侠回转一趟？”
这篇话虽无官腔，却是满满的儒门味道，听得白眉老道直泛牙酸，听到最后，忍不住笑着接口：“你们儒门真是客气，也不知道你们大官人是有什么麻烦物事要交给贫道收着，要么就别麻烦春风了，秦大人，干脆贫道跟你走一趟？”
秦无霜闻言浅笑，却是说起：“晚辈刚想起来，还未曾向掌门道谢，大名鼎鼎的机术师星归，年初助晚辈师侄建造的那座鎏金黑城，真是巧夺天工。也向掌门道句歉，晚辈师侄她人小鬼大，惯会蹬鼻子上脸，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朵颜将军是秦无霜师姐的徒弟，她这番为师侄道谢，倒也合理，但这番话另一层意思是星归道长的机术师化名，化了。但也没完全化，早有猜测纷纭，不少人默认机术师星归就是星归道长。
按儒门想法，让引领机械发明狂潮的机术师星归去儒门拜访，那潜在风雨不会比天枢阁主上门少，难怪请的是解春风。
星归道长自然不会听不明白，摇头笑道：“客气了，贫道与那位小朋友颇为投缘，称不上麻烦。”
水镜上一直没说话的解春风此时接口：“那还是我走一趟。”
关于儒门，解春风和师弟看法一致：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天疏阁与儒门的冲突也非一日之寒。话虽如此，儒门之主也确实与师父是多年好友。
星归道长捡到解春风那日，就是在儒门做客，他二人收到凡间将领的暗杀警讯，赶去解救，结果去迟一步，星归道长在满营尸体中翻到了尚在襁褓的小遗孤，听说是满门遇害、再无亲眷，就捡回了玄真观。姬肃卿诸务繁忙，并不常见，但对解春风来说算是个叔伯长辈。长辈要给师父送东西，解春风跑个腿，并不觉得麻烦，只是想猫。
秦无霜立刻道：“麻烦剑侠了，不知剑侠此刻身在何地？晚辈即刻乘儒门飞舟前来迎接。”
解春风半步剑仙的修为，何需飞舟接送，但既然师父不许暴露修为，他此刻正在江畔，左右遥望：“我这倒离荆楚天疏阁不远。”
“晚辈这就动身，请剑侠在天疏阁外稍等，”秦无霜对水镜利落一礼，又对亭中师徒二人一礼，“掌门、天疏阁主晚辈告辞。”
等星归道长一点头，她便转身离去。
儒门文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解春风又多了一趟跑腿活干，他望着裴牧云：“那，我也动身了。”
说是动身，却没动的意思。
解春风望着裴牧云。
裴牧云也望着解春风。

第5章 天柱支架[修]
师兄弟隔水镜对望，老猴低头望青石地面不打搅，星归道长望着亭顶直翻眼睛。
余光瞥见师父在干嘛，解春风对裴牧云眨了下眼，解了水镜术。
白眉老道还对着亭顶翻眼睛呢，忽听小徒弟关心：“师父眼睛不适？”
再往水墙一看哪还有人。
“嘿！那小子，走了也不跟师父打招呼。”
*
术一解开，流水落回江中，解春风不舍地看了看江水，转头飞向荆楚天疏阁。
天疏阁在九州各有一座楼阁，作为执法之基，这九座楼阁并非人力造物，而是裴牧云身承法网后，这九座楼阁就从地底破土而出，楼阁建筑整体呈青色，隐有金色流光，星归道长对材料深有研究，却也不知这些楼阁是使用什么材料修建，只知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凡人或许不能察觉，但修士走到天疏阁附近，就会有强烈的正被检视的感觉，所以修士们大多对天疏阁避而不及。
与之相反，天疏阁被凡间百姓视为神迹，而且天疏阁执法护民，就常有百姓来阁外流连，在墙角点香叩拜、供些瓜果鲜花。
解春风理解师弟为何要创建天疏阁，他不像师父那般排斥，却与师父一样不愿看裴牧云受苦，师弟身承法网那些年，他心里着实不好过。要不是师弟不同意，他本还想加入天疏阁，帮师弟做事。
所以裴牧云在时，他算是常来常往，对荆楚天疏阁颇为熟悉。
解春风踏云而落，看见阁外那对熟悉的獬豸石像，心底正有些感慨，不妨被人打了招呼。
“呀，是春风剑侠。”
半空来人，脚下灵器是幅春花戏蝶图，画幅徐徐飞落，附近香风环绕，白蝶翩翩。头戴黑纱绿竹笠，腰挂纸簿竹笔。若不知情，定以为是位精致女修。
“闻人大人？”解春风没想到一天撞见两位儒门十贤，有些惊讶，“你，来天疏阁办事？”
那人落到眼前，画幅低低悬空，来人坦然回答：“非也非也，自我弃戎从笔，就常在天疏阁门外徘徊。等他们出动，必有新闻谈资。”
说着，他熟练地屈膝而坐，将腰间地纸簿竹笔摊开，一副要守株待兔的模样。
解春风了然笑笑。
这位是闻人去病，其实与秦无霜一样，也是十贤之一。关于他有句顺口溜：武将名，妹妹脸，嘴上跑马，笔下春秋。
解春风跟他相熟起来，还是因为他弃戎投笔后写了不少有关天疏阁主的故事，立场公正，对天疏阁主夸赞颇多。
而且闻人去病画技了得。天疏阁主的事迹遍及九州，百姓对裴牧云本人却知之甚少，裴牧云话不多，又太强，后来还多了戴面具的习惯，所以画得像本人的天疏阁主画像常被认为是妄想之作，那些画成中老年威严清官相貌才在凡间卖得好。解春风苦此久矣。闻人去病毕竟见过裴牧云，他给故事配图画的天疏阁主就有如一缕清风，戴着面具都挡不住美貌，解春风慷慨解囊收藏数份，后来，还特地请闻人去病帮自己画过猫。
“那就不打扰了。”
“哎，”闻人去病拨开黑纱，压低了声音神秘道，“我出门前听说一个大机密。观星馆那些人推演出来，说明日，有白龙补天柱！”
解春风神色平静。
解春风想了想，语气和缓：“闻人大人，你们儒门观星馆上次推演，是十三年前，说太子金秋继位。”
解春风顿了顿：“闻人大人，太子已经死了十年了。”
儒门观星馆推演，闻名天下。
成立三百余年，没有准过一次。
见解春风不信，闻人去病也不着恼，毕竟观星馆有多不准，儒门中人比外人更清楚，他们常疑惑为什么主上还不把观星馆解散，留着给外人当笑柄。
闻人依然兴致勃勃：“话可不能这么说，万一呢？这可是关乎灵气，天下修士谁不害怕天柱断了？若真有白龙现身，还去补了天柱，岂不是白捡的买卖？而且，白龙补天柱，多好的故事，等我挥笔写成，必定大卖！”
这话，话糙理不糙。
补天柱需要神力，上古众神远去后，天地间还蕴含神力的唯有两样：
一是上古神兽之神魂。例如龙、朱雀、玄武等，它们神魂仅次于上古众神，蕴含的神力足够将天柱缺口补上七分。但这些神兽均已数千年未见，很多修士认为它们已跟随上古众神离开。
二是得道成仙者之神魂。
修真等级有六：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半步成仙、得道成仙。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艰难百倍，越到后期，越难以寸进，天资、勤修苦练、功德、突破机缘、心境提升等等缺一不可。
而直到元婴期，修士受雷劫、脱胎换骨后，神魂才蕴含神力，但那点神力连给天柱补上一分都不够，只能补补缝。半步成仙的修士，神魂中蕴含的神力约能给天柱补上三分。而得道成仙者神魂中蕴含的神力，据说与上古神兽相差无几，能将天柱缺口补上七分。
但与神兽境况相同，上古众神远去后，再无人得道成仙，连半步成仙都只是捕风捉影，没谁亲眼见过。于是这两个等级渐成传说。千百年来，修为最高的修士就是元婴后期。
眼下，元婴后期修士不足十人，还都是些老修士，例如玄真掌门、儒门之主等。且不说他们愿不愿意牺牲自己去给天柱补缝，补缝事实上没什么意义。补缝多撑个数日，后续没半步成仙者或得道成仙者的神魂去补全，从长远看只是白白牺牲。
因此，这两条路，都是虚无缥缈、此路不通。
假如明日真有白龙现身、还跑去补天柱，龙的神魂能将天柱缺口补上七分，如无意外，就再无断裂风险。对天下修士来说，这确实是个白捡的买卖。
可解春风有一点十分想不明白。
“就算真有白龙突然出现，它为什么要去补天柱？”他疑惑地问。
数千年不见，他师父浪遍九洲四海都连龙影都找不到，这下子说忽然就会出现一条白龙，也不知是从哪来的，然后这条白龙还主动跑去补天柱了？为什么？
龙都是这么主动自觉，这么心系天下的吗？
闻人去病忽然语塞，没想过这问题，苦恼沉思起来。
抛开些许私交，闻人去病本是名将，在凡间有神武爱民的威名，属于儒门高层中的进步势力。然而，太过旗帜鲜明地支持进步，恰恰就是他近些年来在儒门不得志，混到自暴自弃去写书卖画的根由。也因此，他才会为白龙补天柱这个不靠谱推演那么高兴。
“还是我跟闻人大人说个机密，”解春风也压低了声音神秘道，“家师预备给天柱造个支架，虽不能补天柱缺口，却能撑住它不断。设计图稿草稿已成，修建约需三四年。师父将在神宫集会上公布，征集群思、再行修改。本届神宫集会就在五日后。还请闻人大人不要提前走漏了风声。”
“天柱支架？！”闻人去病愕然惊呼，赶紧压低了声音，满面惊喜地低问，“星归道长与机术师星归当真是同一人？！”
解春风笑而不语，对他做了个噤声保密的手势。
本来，对天柱这个难题，星归道长态度与大多数修士相仿，随着时光流转逐渐惫懒起来，本来么，急也没用的事，还急它干什么？自寻烦恼！不如浪出去游玩四方。
然而，等到过分优秀的徒弟不到三百岁就前后修成了半步剑仙，二人还聊起要不要去补天柱的话题，星归道长一听就急了。他这么大个师父还活着呢，俩不孝徒弟就开始谈生论死了？这是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胡闹！气红眼睛的星归道长把两个徒弟好一顿训斥，再三勒令不许让外人知道修为。素来乐乐呵呵的师父猛地发了这么大火，把两个徒弟吓一跳，自然赶紧应着哄师父开心。
那之后，星归道长苦思冥想许久，想出个办法：给天柱造支架。补是没办法了，但只要它别断，不也就该怎么过怎么过？但天柱高耸入云，要给它造支架，实在不易。
于是往后数年，星归道长上山下海找材料找灵感，等在建造鎏金黑城过程中试出了新的材料锻造方法，于上个月，终于完成了设计草稿。但为求保险，星归道长还打算这次亲自前往神宫集会，公开机术师身份，只为能在神宫集会上得到更多机术师的修改意见，将支架造得更妥当。
闻人去病好不容易从狂喜中镇定，正想说些赞美之言，却见从天疏阁中走出一位法士，他怕又被赶走，两眼望地装没看见。
解春风认出人，先出声招呼道：“离贰法士。”
那法士侧领绣有[离贰]两字，尊敬一礼，遮了半脸的面具下神色冷漠，语气也极为冷淡：“解前辈。”
解春风见怪不怪，受天道法网影响，天疏阁法士皆摈弃七情，虽不到无情的地步，却是各个冷似冰山。至于面具，开始是牧云让师父给他造了一个，后来这些法士全戴上了。
正想着，却听那法士语带关切：“阁主可还好？”
裴牧云退隐，有一半原因是近年来新发展的进步势力遭到腐朽顽固的极力打压，天疏阁坚持秉公无私的执法立场，在这些腐朽顽固看来就是偏袒进步势力。裴牧云辞去阁主之位，也是为了保护天疏阁。外人不知，阁中这些法士却不会不明白。
关心裴牧云的人，解春风都觉不错，因此微笑宽慰道：“他很好。”
听了解春风的回答，那法士点头，利落拱手一礼，就转身回了阁内。
闻人去病这才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前言，偏就在此时，一架儒门飞舟流光般飞到了天疏阁门口。
秦无霜飞身落下，招呼道：“春风剑侠，噫？闻人怎么在这。”
闻人起身恭敬行礼，一本正经道：“见过文首大人。主上说，他见了我就两眼发疼，要我这两日别在门里晃荡，免得伤了他的眼。我便来这天疏阁外，吹吹风，看看风景。”
听完，秦无霜脸上的梨涡浅笑险些没稳住，一脸的一言难尽。
她利落地对解春风一拱手：“多劳剑侠，主上正在儒门等候，事不宜迟，请吧。”
解春风与闻人去病道别，跟着秦无霜上了飞舟。
飞舟即刻飞入半空，天上飘着雪白云团。
云真漂亮。
“前辈在想什么？”
解春风笑得温柔，答得坦荡：“想师弟。”
秦无霜脸上的梨涡浅笑又险些没稳住。
儒门对解春风、裴牧云的事迹行踪皆有记录。解春风是个颇像其师的剑修，除了练剑就是四处浪荡行侠，不在儒门重视的事务上抢眼。反倒是建建天疏阁的裴牧云，儒门对他忌惮非常，毕竟天疏阁既抢权又抢功德，还一副天下为公的模样，明摆着野心不小。从记录看，这对师兄弟一个行侠仗义一个野心勃勃，道不同，即使无不合，应当也不会太亲近。却没想到，春风剑侠说起天疏阁主竟会是手足情深的调调。
飞舟继续往前飞，秦无霜闭上嘴，再没说半个字。
而解春风望着云，想起许多许多年前的那个夜里。

第6章 主人猫猫[修]
那夜他一时兴起想练剑，踏入后院，却看见少年裴牧云望着漫天星野，面带泪痕。
他见师弟哭都没有声音，心里顿时一揪。那时他还是个常惹师父手痒的小狂生，想安慰师弟，又没经验，手足无措。
裴牧云擦了泪说没事。解春风怎么问都不说，也不要安慰，僵持许久。
解春风实在没办法了，把宝贝无比的剑随手插泥里，对师弟哄劝：“不要你说，师兄也不问。就变个猫吧。是猫伤心。师兄染了师父的坏毛病，看见猫，就捡了。”
那时师父一时兴起，刚教了他们变身术，变身术能让修士变成一种飞禽走兽，变成什么，全看天意。学什么都奇快的解春风偏偏这个术怎么都学不会，师父也疑惑不解，裴牧云这个师弟倒是一学就会了。
那夜最后，他抱着猫，在后院草丛里靠着树坐着。
猫望着星星，他望着猫。
他轻轻揉着猫脑袋，猫在他怀里呼噜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就都睡着了。
只记得第二日清晨醒来，少年裴牧云还趴在他怀里睡着，手攒着他衣服，在睡梦中低低地喊外公。
……虽然师弟想念的是外公，却不妨碍解春风感觉像是心底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想猫。想家。
取东西，送剑，回玄真观。
“儒门到了。前辈，请。”
飞舟徐徐降落，气势恢宏的[儒门字墙]霎时进入视野，是孔孟经典化为一道道竖行墨字，灵动漂浮于空，如墙一般环绕儒门。而字墙内的儒门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雕梁画栋，堪比阿房。难怪说，凡间帝王走马过，儒门千载不倒松。
面对这儒门奇景，解春风一扫即过，并无留恋：“请。”
*
荆楚天疏阁。
刚向春风剑侠询问了阁主近况，离贰法士刚走回阁内，就察觉有儒门飞舟降落。他站在原地，以灵力调动法网监听阁墙，听到飞舟升空离去，才撤了修为。
他继续往阁内走，经前厅、獬豸堂，穿过东园，进入千里顺风楼。千里顺风楼的底层大堂，就是法士们的办公之地。
事关春风剑侠与儒门，虽不明详细，他还是走到桌边将此事记下，然后走到大堂中央，将这条记录载入[风闻谱]中。
忽听响起法鼓一声，是外出法士有要事报告的信号。
离贰法士走向那个分区，已有法士应下水镜术，水镜中，是一名刚入阁不久的新法士，即使隔着面具，都能看出她的茫然。而她身后山林无恙，看上去并没有出什么要事，应下水镜术的法士怎么敲了法鼓？
他看向敲响法鼓的那名法士，其侧领绣有[离伍]两字。
离伍法士报告道：“她在山野间察觉到玄真剑意，赶去拜见却发现不是阁主，而是、认不出的稀奇物事，所以敲了法鼓。”
听到玄真剑意四字，在场法士都不禁振奋，接着听到不是阁主又沉寂下去，然而，认不出的稀奇物事毕竟还是令人好奇，都看着水镜。
新法士正要报告，异变突生。
一个纸人模样的小东西大喝一声跳上她肩膀，潇洒一背手，对着水镜问：“人修！汝可知，吾等主人猫猫何在？”
？？？
不等法士们发问，随着一声声大喝，更多手持纸剑、头戴獬豸冠的纸人跳上她肩膀。
几乎被纸人淹没的新法士咽了咽口水，报告道：“就、就是这般情况。”
水镜那头会说会跳的纸人们令楼中法士面面相觑。
这些到底是什么物事？它们的主人？猫猫？
有法士猜测：“既有玄真剑意，大约是玄真掌门或春风剑侠之物？素来听闻玄真掌门爱捡老弱病残的流浪兽禽，或许，玄真观里养了猫。”
闻言，水镜那头的新法士立刻翻找起来：“有，春风剑侠有只爱猫，我有画像。”
画像？
新法士从怀中掏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对折妆镜，打开妆镜，里侧别着一幅画像，她展示给楼中法士和纸人们看，解释道：“是儒门那位闻人大人给春风剑侠的猫画的，他刊印成册，卖得极好。”
那画像上是只行走在林间的大猫，全身上下都覆盖着长长的雪白被毛，连颈周都有一圈白毛厚领，但脑门、眼底和四肢都有虎斑似的银灰色斑纹。猫眼又大又圆，瞳色深绿，耳尖圆弧微向前倾。尾巴从尾根的白毛逐渐染上浅灰，蓬松地绕在身侧。
这猫种类奇特，楼中法士们竟都认不出。看上去大得像个小老虎，那一身长毛，想必是用来避寒，或许长在黑龙辽州还要往北的外族久寒之地。
纸人们却激动地跳跃起来，纷纷伸着手涌向前，想碰画像里的猫，只听一片熙熙攘攘的“是主人猫猫！”“猫猫！”“是猫猫呀！”“是猫猫！”
新法士赶忙左格右挡，眼疾手快把妆镜收回怀里，又引来一片熙熙攘攘的“啊！没了！”“小气人修！”“恨呐！”

第7章 玄真剑人[修]
若不是受天道法网影响，楼中法士们都要为这场面笑出来。
那么，这些会说话会耍剑的纸人，大概就是春风剑侠的猫的玩具？
楼中法士纷纷感叹，玄真观真不愧是阁主的师门。
离贰法士想了想，对新法士道：“既是阁主师兄之物，你就送它们去玄真观吧。”
去玄真观？！新法士立刻不住点头，正要领命，却听刚才领头的纸人大喝一声：“不必！”
那纸人翻身落地，挺起身又是潇洒一背手：“心领了！汝指明方向即可，为主人猫猫，吾等跋山涉水，勇往直前！”
其他纸人们也纷纷翻身落地，大喝应和，一片熙熙攘攘的“勇往直前！”“勇往直前！”。
新法士望向水镜，楼中法士们交流一番，最终对她点了头。
于是新法士对纸人们说：“还请稍等。我给你们画张地图。”
她撕了一张小纸，将简要的山水地图画上，然后施了个指南术，让它们跟着图上微微法光的箭头走。然后还特地用一根细绳把小地图系在领头纸人的腰间。
领头纸人颇觉满意，对她豪迈拱手道：“好人修！汝此番相助，吾等感激不尽。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带起一片熙熙攘攘的“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新法士被可爱得对它们不舍摆手，心底却担心这些纸人凭自己是否真能走到玄真观。
却见领头纸人一个腾跃就飞出去两丈多远，它看了看路，剑指山林：“前方村寨，不可扰民！玄真剑人，听吾号令：入林！”
玄真剑人？！法士们集体一愣，这难道是它们的名字？这、谁起的？
随着一片熙熙攘攘的“入林！”“入林呀！”“入林咯！”，这些手持纸剑、头戴獬豸冠的纸人们纷纷腾跃飞入林间，眨眼间就消失在视线。
有这个速度，约两三日就能到青城山，还有地图指明方向，应当不必担忧了。
新法士运起修为追望，发现这些纸人还知道躲避游隼，它们没有说话，像翅膀一样扑棱手，互相比划着不要被叼走，但碰见老虎就蜂拥上去摸，把老虎吓得乱跳，还互相品评“毛毛太硬！”“委实不够丝滑。”“聊作安慰罢了！”“想摸主人猫猫！”“可主人师兄不许吾等摸！”“主人师兄小气！”“恨呐！”
新法士一边追望，一边向水镜那头的法士们描述，她被纸人们可爱得有些心绪激动，忽地神魂一冰，寒到刺痛，是动了七情被天道法网威慑。
她按捺心绪，沉静下来总结道：“此地是岳麓旁的桃花岭，离儒门不远，它们从这去青城山，应当二三日便到。”
虽然不知这些纸人怎么找青城山却迷路到了岳麓山，但此事已了，若无意外，不必再提了。
楼中法士各归其位，新法士正要解术，却听离贰法士问：“水镜卷轴使用效果如何？”
天疏阁的法士，是按照加入天疏阁的顺序先后，以河图四象*为名（此世界河图四象与现世微有不同）。
坎1，离2，震3，兑4，坤6，艮7，巽8，乾9。超过八人，再回过头从坎开始加一个数，坎2、离3……以此类推。
离贰法士，就是第二位加入天疏阁的修士，追随阁主百余年，如今总领九州天疏阁事务。
被他问话，新法士不禁挺直了腰杆，略显紧张，答复却还条理清晰：“很好。确实比找流水方便快捷，水镜效果也相差无几。而且我想，如果是较为复杂的情况，比如甲地的洪灾即将影响乙地，我们毕竟不可调动官兵，但可以让法士带着水镜卷轴，将甲地洪灾情况展示给当地官员，那么就能更快地说服官员调兵撤民……这是我胡乱想的，或许、”
离贰法士打断她道：“想法很不错。”
新法士松了口气。
“你去吧。”
新法士拱手一礼，解了术，这面墙上的青铜生水道符框，霎时恢复成了水景。
天疏阁对水镜术的应用，最初是法士见到阁主使用，看出这种新术法交流便捷，对天疏阁执法大有裨益，于是就请阁主教授大家。开始只是以这种新术法联络，再后来，为了让九座天疏阁之间、天疏阁与外出法士之间能够更好地互通消息，又有法士根据玄真掌门借出的流瀑亭图稿改造出了青铜生水道符框，这种青铜生水道符框，在千里顺风楼的底层大堂的安装了满墙，一眼望去，像是安装了多扇巨型水景青铜花窗。
生水道符并不难，有机术师瞧出门道，将青铜生水道符框学了去，只是巨大青铜框、生水道符的替换费用一般修士承受不起，于是未成气候。但这些年来，机术师们通过不断实验，已成功将青铜生水道符框缩小，命名为水镜屏，不仅在修士中推广应用开去，前些年灵珠子出现后，只要有钱买灵珠子，就连凡人也可使用。
如今，是天疏阁反过来学习水镜屏的改进要点，创新出了水镜卷轴，刚刚给所有法士都配备上。这种水镜卷轴，一是方便携带，二是在轴内安装了使用灵珠子的灵珠盒，有了它，即使法士身在无水的岩岭沙漠，或是受伤无法使用修为灵力，只要打开水镜卷轴，就能与本地天疏阁取得联系。而且水镜卷轴会将联系过程自动记录，若无大事发生，一幅卷轴能用一个月。
此次联络，新法士使用的就是水镜卷轴，效果看来还不错。
离贰法士静站沉思，刚才敲响法鼓的离伍法士走到身旁，轻声感慨：“……不知阁主，还会不会回来。”
离贰法士忽道：“我可曾说起过，第一次遇见阁主时的情形？”
“愿闻其详。是阁主建阁之时？”
“不，比那要早得多，是数十年前，我还在江南某地某派。”
从离贰法士口中说出的地名是座灵山，门派也是个道家大派，虽然已不如往昔，但盛名犹在，以丹修剑修最为出名。
离伍法士冷淡地玩笑：“没想到您还是大派高徒。”
离贰法士摇了摇头，用冷淡语气徐徐道来：“那时我混沌得很，在派内当个管事，每日忙些杂务，虽也修行练剑，却是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当时派内有个丹修，是个百岁就结丹的天才人物，他醉心炼丹，时不时闹出些炸炉、炸屋的事，长老们纵容他如此，还将镇派之宝给了他，那是座十丈高的巨炉。一日早晨，他带着那巨炉忽然飞出了门派，根本没人敢拦。
“那日晌午，几个外门子弟匆匆跑来，说那丹修在山下闹了事，被个路过的筑基剑修拿住了，他们怕去告诉长老们反而挨骂，就来找我，想大事化小，最好别让长老知道。”
听到这里，离伍法士不禁皱眉：“上梁不正。”
离贰法士继续道：“他们即然找了我，我自然得走一趟。到了山下，所见之景，却教我傻了眼。当时的我尚不知情，后来才知详细。
“原来那丹修飞出门派，是因他冒险越级用修为真火炼丹，丹快要炼成时，他灭不了修为真火，又不愿就要炼成的丹药被烧毁，突发奇想，带着巨炉飞到山下河流旁，将巨炉浮在半空，用修为灵力吸起河中流水去环绕巨炉，让这些源源不断的流水给巨炉熄火降温。
“如此一来，他的丹药是保住了，可那些环绕过巨炉后被修为真火烧沸的流水，从半空中源源不断地落下，如巨浪般向河流边的田地涌去。将要结穗的青秧都被那沸水冲毁烫坏，百姓辛苦劳作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我赶到时，遍地都是哀哭。还有沸水冲来时，一时情急，冲动跑进田中想抢救秧苗的数位农夫农妇，被沸水烫得没一块好肉，从田里抬出来，躺在田埂上奄奄一息。当日情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真如人间炼狱一般。后来才知道，若不是有那剑修赶来，出手将沸水降温、倾回河中，这幅炼狱景象还要更加惨烈。”
离伍法士越听越怒，怒气引来法网威慑，神魂顿时痛到发麻，面上却一丝痛色也无，只是仍冰寒着脸。
离贰法士接着说：“当时我万分震惊。那丹修见我赶来，倒是先把不小心毁田的事说了，接着却指着那剑修，说这藏头露面的村野剑修多管闲事，要我赶紧打发他走。那戴着斗笠的剑修闻言却道：只要你为毁田烫伤的百姓负责，补偿农家损失，给这些百姓磕头认错，我就离开。”
听了这句话，离伍法士笃定道：“这定是阁主。”

第8章 为何不行[修]
离贰法士也不卖弄玄虚，肯定道：“是，那剑修正是阁主。让一个结丹丹修给百姓磕头认错，在当时真是天方夜谭。别说那丹修，就连当时认为那丹修铸下大错的我，都觉不可思议。”
闻言，离伍法士回顾天疏阁带来的诸多改变，不禁心生振奋。
天下修士，走的是修真正途，若有恶念必然堕魔，不可能说有恶意伤害百姓的意图。但即使是刚入门的炼气修士，也比凡人百姓强上太多，而结丹修士，对凡人百姓来说已如神仙一般。
所以，修士在打斗、施法时误伤了百姓，或是引起气象、地形河流的改变让百姓蒙受了损失等等这些情况，若是一目了然还好，修士们通常都会有所补偿，但若是“剑修比剑劈塌了我家祖坟”这类情况，剑修没注意肯定早就飞走了，而官府就算敢管，又哪里查得出是何方剑修。
还有的情况，是那种占据一方灵山的名门大派，这些门派至少都有数百年历史，与本地牵连甚深。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些有熟人亲戚在门派里的凡人，就可能仗着亲戚的名号横行乡里，甚至两头欺瞒，假借门派的名义去招揽权势或行凶作恶。这种情况就更为复杂，更可能酿出惨剧，处理起来也更为棘手，连本地城隍爷、土地爷这些守护神都不一定有能力解决，何况凡人官差。
阁主裴牧云创建天疏阁，就是为了代天行职，管上述无人能管的不平事，为受害者讨还公道。
此事若发生在今时今日，天疏阁法士必会赶到现场，那丹修不仅要向百姓认错，还会受法网惩罚。无论是认错赔偿还是法网处罚，都不会多要他一分，也不会少要他一分。
离贰法士继续讲述：“山下纷乱哄哄，到底是将长老们引了下来。毕竟是大派，见此惨景，长老们自然安排修士救治百姓，再询问发生何事。听我与那丹修禀报之后，长老们开始倒也和气，对剑修承认，此事是我派不对，还保证倾尽灵丹妙药将无辜百姓的伤治好，百姓损失也会翻倍赔偿，还说一定让那丹修诚心悔过，但，磕头认错不行。
“长老们以为如此诚心揽责已是足够，其实，当时的我听了这番处理都松了口气，但那剑修却不动摇，对在场修士问：为何不行？
“在场百姓素来敬畏修士，并不敢多话，直到听了那剑修质问，竟有少数大胆百姓愤怒应和起来，也悲声怒问‘为何不行？’
“见本地百姓被剑修煽动，自认足够和气的长老们自然不悦，一位长老站出来怒斥那剑修不识好歹、咄咄逼人。一时间竟是剑拔弩张。
“那剑修却依然不动如山，甚至对长老们斥责：‘这位丹修已是结丹，却连做错事都不敢承担，躲在你们身后装聋作哑，他这副模样与凡间仗势欺人的膏粱子弟何异。眼前惨景，他有错，你们也逃不过罪责。这个头，他今日非磕不可。或许，诸位也该磕一个。’”
没想到阁主年轻时竟这般张狂，闻言，离伍法士又是畅快又是惊讶。
“这话是指着长老们的鼻子骂他们徇私包庇、教徒无方，长老们恼羞成怒，骂那剑修年少张狂、不识好歹，竟吩咐我们赶他走。
“可听了命令，我们这些修士竟无人动作。连那丹修，都一动没动。大部分长老愕然沉默，其中一位剑修长老却是脾性火爆，站出来要与那剑修比剑。一个大派的结丹后期剑修长老，要和一位路过的筑基剑修比剑，谁不觉得是欺负人？但那剑修却一口应下，还说，若是他赢，要那丹修与长老们一起给百姓磕头。这等狂言一说出口，那比剑已是避无可避。
“开始前，剑修长老让剑修道出名姓，那剑修掀了斗笠，果然年轻得很，只说了六个字：青城山，裴牧云。青城山是道家福地，道观道派众多，裴牧云这名字无人听过，自然都以为是那里不知名小派的修士或是散修。但比剑刚开始，那剑修剑意一起，我们认不出，只觉得厉害，长老们却认出是玄真剑意，纷纷变了脸色。打伤玄真掌门的徒弟，若星归道长找来问罪，谁敢担责？
“那剑修长老应该也认出了剑意，出手剑招立刻缓了两分，却被那剑修一剑破开，险些被打得脱剑离手，登时狼狈至极。我们在场观战的修士都惊呆了，筑基剑修差点一招打掉结丹剑修的剑，这怎么可能？百姓却看不懂，只是见为他们说话的剑修一出招就占了上风，纷纷叫起好来。长老们还想喊停比试，但那剑修长老当众跌了这么大脸面，又听百姓叫好，脾性一发作，哪里停得下，甚至发起狠来，怒声迎上，与那剑修顷刻间战了数十招，当时半空中剑意锋芒四溢，对招飞快，竟是有来有回，剑修长老虽有修为优势，战况却是难分上下。但毕竟修为差了整整一阶，对战越久，那剑修渐渐伤痕累累，满身血痕，底下百姓都忧心忡忡，不再叫好，却不见那剑修退惧，反而是越战越勇。”
离伍法士加入天疏阁时，阁主已经几乎不出剑，所以虽知阁主的玄真剑法厉害，却没亲眼见过。此时听闻阁主受伤，急问：“然后呢？”
离贰法士续道：“那剑修浑身浴血，将败之时，竟是当场突破，从筑基踏入结丹，一剑打败剑修长老，剑修长老被那剑修从半空打落，跌入田泥中，两眼干愣着也不起身，竟是被这一剑影响了心境。”
不愧是阁主！离伍法士心内暗叹。
“那剑修虽然突破，撑到此时已是不支，忽地下坠，我等本想去接，玄真掌门却在此时突然出现，接住了徒弟。玄真掌门一来，长老们不敢再迟疑，即刻安排赔偿并领着全派上下给百姓们磕头认错。做完这些都还战战兢兢，毕竟那剑修浑身剑伤，都怕玄真掌门怪罪。
“然而，玄真掌门根本不搭理他人，只顾着教训徒弟。那剑修年轻轻轻，剑意就如此了得，越阶比剑赢了别派剑修长老，还当场突破结丹，若他是我派中人，长老们必要将他捧上他去，玄真掌门却是又急又气，骂徒弟鲁莽。
“我当时在旁听着，也觉得这话也没骂错，越阶比剑，根本是不要命。这次是恰好当场突破，若没突破，即使不死，也必会损了根骨，大好仙途毁于一旦。如此天纵英才，若不是年轻冲动，没有三思，怎会鲁莽到跟人越阶比剑？怎么值得？
“确实如此，”离伍法士听到此处也不禁后怕，皱眉冷道，“若阁主陨于当时，哪还有如今的天疏阁？”
闻言，离贰法士不顾法网威慑，轻笑复述：“当时阁主对玄真掌门这般辩解，他说，‘这错，徒儿不认。修士，归根结底，也只是人。一个人伤害了其他人，即使是无心之失，也得低头负责。今日之事，如此惨景，磕头认错有何不对？若罪魁祸首是凡人，早有官差问罪，因犯事的是大派丹修，便无人敢管，本地官差衙役到此刻都未曾出现。可即便犯事的是一介散修，在凡人眼中也是神仙人物，于是官府不敢管、百姓不敢言。我途经此地，路见不平。若我今日不管，何人来管？何日有人管？若我今日不出剑，那我还背着剑做什么？’”
听了这番话，离伍法士，和竖着耳朵偷听的其余楼中法士皆是心神激荡。
离贰法士露出追忆的神色，顿了顿，道出说起往事的意图：“所以，我相信阁主选择退隐，一定有他的缘由。眼下时局暗流涌动，纷争将起，不论阁主回没回来，我们都需尽力而为。”
说到最后，他转身看向楼中法士们，大概早就发现他们全在偷听，众法士皆是躬身一礼：“是。”
离贰法士微微颔首，又道：“那剑修长老落败于阁主之手，心境受损，后来潜心改过，也算一番际遇。这事流传颇广，传到最后，不知怎么就成了‘阁主初出茅庐就一剑重创了知名剑修’，不知缘由的，都以为是阁主是仗着玄真剑法拿人试剑。至今仍众说纷纭，令我深觉流言之毒。如今研制出水镜卷轴，除方便联络外，若是法士遇了难题险境，或是见他人落入难题险境，有水镜卷轴将之如实记录，不仅能补全阁主所说的案件证据，还能少去多少流言蜚语。”
“这用法倒好，”离伍法士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若要这么用水镜卷轴，就代表有人落入了难题险境中，于是复又摇头，“只盼法士们用不上。”
*
当晚，星夜悬空。
人参膝伤已愈，此刻正漂在溪道里用参须游来游去，经过时，还对躺在树下的猫们泼水。
猫们不敢下水，气得直叫，后来纷纷偃旗息鼓，跳到树上去窝着，懒得搭理它。
裴牧云与师父也在后院乘凉。
却闻竹林忽动，似有人来。
师徒二人循声望去，却见来者非人，而是三四只熊猫。

第9章 蹭吃熊猫[修]
这些熊猫似乎都饿坏了，进了竹林就咬竹子。
去年以来，青城山脉的竹林大片大片地开花。古人曾将竹子开花视为兵乱将起的凶兆，其实是竹林繁育衰老的正常现象，《山海经》就曾载：“竹六十年一易根，而根必生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实落又复生。”
但正因为是衰老的现象，开花之后，竹林就大片枯死，再发芽得等个三四年，没了新鲜竹子，青城山里的熊猫就挨起了饿。本地官府虽有预备，专程请了些低阶修士给青城山脉的熊猫送竹子，但山这么大，难免有疏漏。
“唷，都饿坏了。还有只老衰的，”星归道长运修为一观，顿觉可怜，“这是第几波了？让它们吃吧。”
玄真观有护观灵阵，凡人鸟兽平日里看不见也进不来。但若经过玄真观的凡人鸟兽有性命之忧，负伤在身，或是大饥重病，护观灵阵不仅不会阻挡，反会引其进门。有缘进入观内的伤患，治好后会送出去。留在玄真观内的，例如树上那些猫们，都受过几乎不治的重伤，放出去恐难活命，靠观内灵气才能再活几年，因此不让它们出去。
而后院竹林受灵阵百年滋养，已与观外竹大不相同，四季竹叶翠绿，不会开花枯败。所以年初以来，饥肠辘辘的熊猫们来往后山，进后院蹭吃了好几波。
裴牧云的视线无法从前世萌遍全球的国宝身上移开。
老猴也爱看熊猫，它扶了扶铜框老花镜，眯起眼睛望竹林里的黑白大熊，边望边吃桃。
星归道长正打算和乖徒弟接着说话，却发现刚才还好好窝在树上歇息的猫们不知何时都在午后刚装好的新喂鸟箱子那打转，显然是没安好心，登时气乐了，挥着袍袖赶道：“去、去，一帮祖宗，成天找事儿。”
猫们不悦地大声喵喵。
这副大老爷模样让白眉老道点着它们数落起来：“还不比服？鸟是不是你们咬的？没焊完的陨铁架是不是你们推下桌的？我乖徒弟画的小人剑谱是不是你们挠坏的？”
猫们反正听不懂，装作无事发生，纷纷跳开各找地方窝着去。
裴牧云垂下眼眸不说话。
师父说的小人剑谱，是他刚入门时所画。作为普通人，刚开始学剑时，古文剑谱对他来说堪比天书，师父每日教的招式，再努力也无法将变化完全记住，虽然师兄总是热心指点，还宽慰他说大家入门时都记不住，但他不想耽搁师兄练剑，琢磨着用自己看得懂的方式把剑招记录下来，就有了这本小人剑谱。他努力发挥简笔画级别的绘画能力，画出类似姜饼小人的小人，用一个个小人记下剑招变化。
师兄和师父发现时都忍不住畅怀大笑，夸他奇思妙想，他被夸得发窘，一掌握了剑招诀窍，就迅速把这本剑谱塞进了箱子底。一晃已是数十年。
上月晒书节，重新翻到这本剑谱，他生出几许怀念，翻看着还添了几笔，忘了放回书箱，某夜散逸修为时，无意识把书紧攥在了手里，放开时，当年师兄帮他缝好的书脊都已经裂了，就放在桌上，想着次日补好。结果次日起来发现师父正在训猫，说猫把他小人剑谱给挠得破破烂烂，裴牧云犹豫半晌，到底是怕师父担忧生气，就没敢说。
堂堂天疏阁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一群无辜猫咪给自己背了黑锅。
今夜想来，仍是惭愧。
星归道长哪知道乖徒弟在想什么，只是见裴牧云沉默，就怕他又琢磨什么天道什么法网。
他两个徒弟好是好，却有个相同的坏毛病，那就是遇事都爱自己抗，从来不主动找师父诉苦。刚出门历练时就是如此，要不是他那时常常厚脸皮隐身跟在身后，真不知道会错过多少在徒弟面前表现的时刻。
这毛病，大徒弟还稍许好些，小徒弟才是招人担忧，看着聪明剔透的，谁曾想一声不吭跑去身承法网了。他眼睛多眨几下，小徒弟都要担心他这个元婴修士是不是身体不适，却丝毫不把己身安危当回事，这怎么不让人发愁。
思及此，白眉老道忽地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等他俩捅破窗户纸，就轮到他们发愁对方遇事都想独自一肩挑了，这大约就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该，让他们好好知道干着急的滋味，或许能把这毛病给改了。
“乖徒弟，看好喽！”
白眉老道拈指运起修为，青色灵力汇集指尖，他随手一挥，灵力就化成数颗晶莹剔透的圆珠，如流萤般从指尖飞出，分散开去，在半空飘荡。
随后，散发着灵力微光的圆珠纷纷变幻了形状，化为鱼形，生出绫罗纱缎般的鱼鳍与大鱼尾，竟成了一只只美丽的金鱼。
这些金鱼品种繁多，有五鳍相逢、玉顶黑狮头、墨龙睛、白龙睛、红白龙睛蝶尾等等，但比实际金鱼大很多，不同品种还变幻了微光颜色，像在后院中点亮了许多会动的梦幻般的巨大金鱼花灯。
夜幕星空下，灵力化出的金鱼们散发着不同光芒，在后院中自在游动，偶尔跃入溪道，偶尔飞入林间，猫们追着它们跑，人参也从溪道里爬了出来，甩了甩参须，坐在溪道旁抬头看。
裴牧云也在看。
他想起刚被师父捡来时，夜里常做噩梦，不知怎么被师父发现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师父每晚都会用灵力在他屋里留下一条这样的金鱼陪他。师父慈深爱厚，对他和师兄一直都视如己出，因为有师父，他和师兄这对孤儿才有了家。
他清清嗓子，却仍然微哑：“还是那么漂亮。”
只是个小法术，但被徒弟夸了，白眉老道就捋着胡子得意地笑：“看来为师还宝刀未老。”
裴牧云摇头：“未老？师父比许多年轻人还年轻得多。”
这是师父诸多优点中裴牧云最尊敬的之一，师父从不拒绝接受新事物，往往还能举一反三，师父就像是汹涌奔流的沧浪江水，对支流来者不拒，化为己用，将泥沙都沉淀留在身后，只带上鲜活的动力继续前行。已是近千年的老修士，却毫无腐朽之气。
白眉老道听得眉开眼笑：“哎哟，今儿个嘴倒甜。”
裴牧云却认真道：“是实话。”
灵力金鱼还在半空中自在游动，猫们已经追累了，不甘心地躺在草地上休息。
被徒弟夸了的星归道长兴致勃勃地筹划：“神宫集会就在五日后，师父带你们一道去玩，可别忘了。”
自从裴牧云退隐，星归道长就常想带着两个徒弟一起出门玩，只是机会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多。近来情况好起来了，上个月，他刚把两个徒弟带去云之南玩了一趟，顺便还访了老友孔雀佛子，颇为满意。
裴牧云知道师父是要公布天柱支架的设计草稿，哪里会忘，只是师父这么一说，他不禁想到了上个月去玩之前，师父也是这么兴致勃勃，结果……
云之南这个州在九州西南方，风景与荆楚大不相同，大半个州都覆盖着植被，景色绚丽，漂亮得很。这趟游玩颇为惬意，全程唯一的意外是师父半路上救了个长臂猿猴，那长臂猿猴为表感谢，带着心生好奇的师父和师兄采了一大筐蘑菇，那长臂猿猴捶着胸膛发誓：它们云之南的蘑菇，鲜嫩肥美，吃了保准飘飘欲仙。
师徒三人后来都很后悔。
但凡当时多问一句。
然而当时谁都没有多问，玩了个尽兴之后，师徒三人带着这一大筐蘑菇回了玄真观，当晚就洗干净，用盐烤了吃。
然后真的就飘飘欲仙了。
云之南的蘑菇，实在了不得！不费吹灰之力就放倒了一个元婴剑修、两个半步剑仙，外加一只老猴。
整个玄真观，除了猫们和人参精，全军覆没。
他、猴叔和师父的症状似乎不算严重，严重的是师兄，第二天，师兄说看见了会跳会跑会耍剑会说话的小人，这些小人，还会跟他抢猫。

第10章 此夜星辰[修]
当时裴牧云听完师兄难得一脸迷茫的描述，心中已然有数。
哪有什么耍剑小人，是蘑菇有毒，毒到师兄产生了幻觉。
此时的裴牧云还不记得，不记得那日真的有耍剑小人出现，不记得自己变了猫，不记得小人想跟他师兄抢猫，他师兄急得把猫顶在头顶上，满眼冒着金星，走都走不稳，却潇洒地使出了一道清风术，将那些小人用清风卷成个太极球，吹出去八千里。也不记得当时师父与猴叔正手抓树枝猩猩似的荡着傻笑，被风吹出去的太极球吓一跳，于是齐齐摔下草地。更不记得那些小人在风中大喊“主人猫猫——！”。他此时也还不知道，风停后，降落在陌生山头的小人们，为与主人猫猫重逢，勇敢地踏上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漫漫回乡路。
不，现在的他，认为那些小人只是师兄的幻觉。
“自然没忘。”裴牧云认真应了，顿了顿，稍作提醒，“师父，记着别采蘑菇。”
听到蘑菇二字，白眉老道恍惚记得是在徒弟面前丢人了，幸亏是想不起来，撇下嘴角道：“莫提这茬。”
裴牧云低应一声：“嗯。”
星归道长捋着白胡老怀大慰，若是那个大徒弟在这，哪会说不提就不提，定是要打趣促狭个够。果然还是乖徒弟听话。
“去年集会上，机术师大半都是道士。”裴牧云忽道。
白胡老道笑眯着眼睛，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一来，本来爱捣鼓这些的道士就多，佛门大和尚不干这个，儒门大官人们瞧不上，机术一兴盛起来，咱就占了先机；二来，凡间圣上那昏庸老色痞，把机术贬为异术连连打压，咱修道的，嘿，自古以来爱|造|反，越不让干的越想干。这一来二去，机术师道士多不稀奇。”
凡间圣上明樑帝，是启□□的第三个皇帝，早年还算励精图治，后来越来越荒唐，星归道长很是瞧不上他。
原本有个颇优秀的太子等着继位，明樑帝老迈昏庸，却死抓着权柄不放，十年前太子亡故，帝王子嗣便只剩下一位长公主。长公主与太子本是龙凤胎，论优秀，其实还是长公主更胜几筹，女帝并非没有先例，明樑帝却依然不肯放权。
太子刚亡故，天竺就给明樑帝送了位西域美人，明樑帝不顾太子头七都没过，对这美人宠爱非常，迅速破格封为明妃。如今明妃生出的幼子已快六岁，明樑帝竟动了立储的心思，搅得朝野争执不休。
说起来，明妃刚被封为明妃时，其实有位颇厉害的机术师就在宫内任职，但那位机术师整日研究的，不是为民也不是为兵，而是各种让繁文缛节更堂皇的小玩意儿，比如：那时，通传太监每日是站在灵符驱动的雕花玉板上，伴随着乐师用扩音乐器演奏出的庄严乐曲，从殿内徐徐飞出，凌驾于众臣上方，趾高气昂地宣读圣旨。
凭着这些小玩意儿，那位机术师也算是风头无两，然而，因为造出的机械宫灯人偶吓病了明妃，就被拖出去砍了头。
从吓病明妃事件开始，明樑帝对机术的厌恶愈演愈烈，不仅机械造物在宫中绝迹，近年来，更是连颁圣旨进行打压，无论是对民有利的还是对兵有利的，统统严苛审理，若不是他，这个蒸朋仙侠异世的革新速度早已一日千里。
还有个后续影响，那就是民间至今不敢再做人型机械，只往鸟兽游鱼的方向去设计，是怕犯禁，也是怕被借机打压下狱——秦淮河畔有座栩栩如生的美人舞俑，它的制造者就是在吓病明妃事件中，被小人趁机下狱，那美人舞俑如今仍在轻歌曼舞，它的制造者却早已无人知。
至于鎏金黑城那只巨大的机械东北虎，就是明摆着不把圣旨当回事了，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就是个战争机器。
因此，听到师父说出造|反两个字，裴牧云想了想，平静陈述道：“师父是赞同造|反的。”
不然师父不会帮长公主最忠心的将领造出鎏金黑城和机械虎。
白眉老道一口凉茶呛在嗓子里，被徒弟的直白闹得直咳嗽。
裴牧云赶紧给他顺背。
白眉老道缓过气来，摇了摇头，好笑道：“那老色痞年迈昏庸，就要入土了，还打算立六岁小儿为储，主少国疑的风险自不必说，那明妃背后还是天竺势力，只要长了眼睛的，谁不等着长公主造|反？你身为天疏阁主时，做了那么多事，你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或许是白日里想多了白龙补天柱的事，裴牧云今日竟坦白道，“我做的事，只是分内职责做到公正而已，但我不是看不出巨浪将至，也不是不赞同造|反，虽若兵乱真起，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做，只是……”
终于等到乖徒弟倾诉烦恼，星归道长赶忙追问：“只是？”
裴牧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跟师父解释：只是利益带动文明发展，却也解放人性之贪婪。高墙、更高的墙、看不见的墙；压迫、武器压迫，礼貌文明的压迫。能带来进步的，必能更快地建造更高的墙。
他要如何与师父解释，眼前的进步是好事，但从长远的时空来看，一个高度依赖灵力发展进步的仙侠世界，一旦真正走进机械工业革命的岔路，这个异化世界线，是否还能走向现代文明？
前世，人类无需灵气就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现代化文明，因为他享受过那个世界的伟大，所以知道人类无需灵气、凭借大脑与双手能够达到什么样的高度，那是飞天登月，那是蛟龙潜海，若让“古人”看到现代社会日常生活中的高铁、汽车、手机、视频通讯，定会以为那里人人都神通广大如仙人一般。
所以，虽有灵珠子这种凡人可以使用的高效新能源出现，但若社会的进步发展能够不受天柱断裂与否限制，那不去依赖灵气又有什么不好？
而最最关键是，如果天疏阁真要起事，那就只有一条路——彻底推翻封建王权。
换一个人来做皇位，对裴牧云建立的天疏阁来说，根本不算造反。
支持长公主造反，也不过是换上一个新的封建压迫者罢了。哪怕这个压迫者表相温良，也不会改变封建王权吃人的本质。
裴牧云望着星夜，目露迷茫，最终试着解释：“只是，正是因为我做了许多事，被我影响，有太多事发生了改变。虽然从眼下看来，它们都算一种进步，可谁知道，从长远来看，这些改变对九州是好还是不好？”
这番话把全天下责任一股脑儿往自己身上揽的傻话，把星归道长听得都气笑了。
“牧云，你这不对啊，你也知这些改变只是根由在你，非你一己之力促成。往后如何，谁能预料？你去烦恼虚无缥缈的物事做什么？退一万步说，往事不可追，眼下事已至此了，你若想把这些改变全改回去，且不说天下人听不听你的，改回去，是不是反而牵连更多改变？何况利字当头，有几个人听你的？他们不改，难道你强逼他们改回去？你若知道没法改回去，那你还愁什么？愁着玩呐？”
裴牧云一怔。
师父这一席话，虽不能解开他的疑惑，却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先前的自缚手脚，倒像是自寻烦恼。
白眉老道说着说着，反而真乐了起来：“况我等玄真修士，即使不奋发进取，也不能抱残守缺！你不动，世事就不动了？你这是要叛出师门当和尚去啊？！”
老猴听得啧一声，拿桃核丢他。
裴牧云认错道：“徒儿该早问问师父。”
乖徒弟这回竟这般听话，星归道长那还得了，高兴得眉飞色舞：“你啊，别把什么都往你自个儿身上揽。你们这么大了，修为比师父高了，但师父还在呢？有什么事你跟师父说说，就算师父扛不动，那也能分一半呢是不是？除了你师兄，你想想，你心剑未出，是你这些年不愿用剑；你退隐，是你嫌功德高了，牧云，你干的这些事说出去给其他修士听听，谁不得跟你急？你呀，好好跟着师父四处玩玩，少发愁几日，天塌不了。所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遇事啊，总有一线生机。别发愁，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裴牧云眨了眨眼，低声道：“弟子明白。让师父担忧了。”
星归道长笑了：“这人老了，眼睛是朝下看的，我不愁你们俩，还去愁谁啊？”
老猴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净愁你了。”
温馨氛围顿时消散，白眉老道对老猴直翻眼睛：“我捡着你的时候，你才巴掌大呢，你愁我。”
“猴的岁数跟人的岁数不是一样算。”
“再算你能算出花来？”
裴牧云听着师父与老猴拌嘴，忽觉心安。
有只熊猫托着竹子蹭过来，正是师父先前说老衰了的那一只，裴牧云看师父一眼，见师父没反对，就让熊猫待在身边，偷偷用灵力为它治疗一些衰老久饥的病痛，老熊猫感受到舒服，靠得更近，温驯地趴下来，让裴牧云靠着，不耽误它吃竹子。
裴牧云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满天星野，山风徐来。灵力金鱼仍在后院空中自在游动，而草丛里，人参正左逃右窜，故意把猫们遛在身后。
若师兄也在，此夜此景，真是再圆满不过。
或许他再等等，师兄就到家了。

第11章 白龙现世
七月初二。
刚过卯时，天将破晓。
千里顺风楼中还有数位法士，有些是轮到这个时辰前来值守，有些是忙了一夜还没休息。
离贰法士是后者。
昨日，那位路遇纸人的法士提出使用水镜卷轴的新想法，之后陆续有外出法士归来，也给出了一些使用心得，离贰法士讲这些经验汇集起来，整理增添到水镜卷轴的指导笺中。之后他坐下整理案件卷宗，一不留神就忙到了早晨。
忽觉晨光已至，他放下笔，向后靠着椅背，阖目歇息片刻。
咚———！
突地，法钟长鸣！
千里顺风楼楼顶的法钟，只有在天疏阁认为正发生的事重要到关系天下苍生的地步时，才会敲响。敲响一座天疏阁的法钟，其余八座的法钟会同时发出警鸣。
离贰法士猛地睁开眼，快步冲向已经亮起的那面青铜生水道符框，框内水景正浮现着[西域柱州]四字，底纹是西域柱州州印。
也就是说，西域柱州出了大事。
水镜术刚被接起，竟听到一声龙吟！
离贰法士定睛一看，水镜那头的法士竟将一面青铜生水道符框从墙上扒了下来，将其立在身边，而框中画面竟是一条小白龙！
那位法士指着画面，向他急切报告：“离贰法士，我阁法士正在不周山下，那里有白龙现世！且有百余位儒门高修，他们正在攻击白龙，情况复杂不明，请快快赶来。”
迅速沉思片刻，离贰法士就将一套安排道出：“立刻派出更多法士，务必将山下情况用水镜卷轴详细记录，但不可上前，若有危险立即撤离。再拆下八面框，就以现下这种法子，将山下情况实时转传给其余天疏阁。我这就去请阁主，与阁主一道前来。”
他话音刚落，那位法士便利落一拱手：“遵令！”
离贰法士转身踏云飞起，从储物墙格中抽出一幅刻有特殊印记的水镜卷轴，紧接着就飞出楼外，化作流光，迅速向青城山飞去。
勉强自己全力运转修为，不到一刻，离贰法士就冲到了玄真观外，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就急切传音道：“阁主！白龙现世，儒门参与其中，请与我即刻前往不周山！”
这一道传音，立马召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后院里等师兄等到靠在熊猫身上睡着了的裴牧云，一个是听见龙字就从卧房中直接蹦起来冲到观外的星归道长。
星归道长满面激动，一边系绦带，一边催促正欲询问详情的裴牧云：“路上再问，快走、快走！”
说着，他用修为化出一片洁白灵云，带上二人腾云而起，向不周山飞去。
星归道长是元婴后期，这灵云自然比离贰修士自己飞得快，他匆匆向星归道长道声谢，就恭谨地向阁主讲解起来，说完前情，他便打开那幅标有西域柱州州印的水镜卷轴，直接接通了那边的天疏阁。
西域柱州天疏阁也已安排好法士，将拆下的青铜生水道符框中的水镜画面转传过来。
星归道长见了那小白龙的身影，激动得几欲老泪纵横，还没捡就心疼上了：“天可怜见，唉哟，什么些坏心眼的王八蛋们打它？”
画面中的儒修不断攻击白龙，裴牧云还还发现白龙附近闪烁着高阶阵法才有的灵光，裴牧云不禁皱眉，冷声问：“可知那些儒门修士何时到的不周山？”
按捺住终于再见阁主的激动，那头法士流畅地回答：“不周山附近一只豹妖告诉我阁法士，约是一个多时辰前看见他们飞来，并且一飞落就开始布置阵法，阵法将成之时，那豹妖忽觉难受，便跑远了。还有，刚才一位中州法士分析出，这阵法应该是上古锁龙大阵，要布置此阵，需要许多珍稀材料，证明儒门是蓄谋已久。就是不知这白龙何来。”
裴牧云微微颔首，就在此时，那水镜画面中的小白龙吃痛怒吟，极力挣扎起来，龙尾竟拍碎了锁龙大阵一角，龙气泄出阵外，不周山上空霎时风云突变！
白云如海浪般涌动起来，以不周山为中心，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厚重白云漩涡，同时有无数青色电光闪现，雷声层层轰鸣，似是迎接白龙。
那些儒修见此，吓得急忙群起攻上，小白龙再次吃痛怒吟，气得一甩龙尾，偏偏那角锁龙大阵已碎，龙尾甩出阵外，竟是直直打中了不周山！
有儒修望着天柱缺口，惊恐大喊：“天柱要断了！”
而小白龙聪明地发现那一角没了束缚感，掉了头，马上就要从锁龙大阵中飞出来。儒修们的攻击因此更急更狠，局势危急起来。
“师父，我先走一步。”
阁主话音刚落就已消失在眼前，离贰法士一惊：阁主的修为应已超过元婴。
而裴牧云再不迟疑，全力运转修为，不出一刻，就已飞掠七千里山川，到达不周山下。
此时，已是电止雷歇、漩涡云散。
白龙已逃出锁龙大阵外，但裴牧云注意到，面对儒修们的攻击，它只是怒吟躲避，并不还击，更不主动攻击。
眼前最紧急的似乎还是不周山，刚才被白龙甩尾一打，本就有个大缺口的那段山体，竟裂了无数裂缝，一阵风吹过，山体就摇摇晃晃，恐怕天柱崩裂就在今日。
“呜————！”
白龙又是一声痛吟，裴牧云将视线转向白龙，才发现它如玉般的雪白龙身上伤痕累累，都是斑驳血痕，惨不忍睹。
而且，儒修们攻击白龙的狠招带起阵阵罡风，正让不周山不停摇晃，加剧危机。
裴牧云眉心微皱，以修为传音：“住手！”
儒修们纷纷看向儒门之主，见主上没有命令，就仍是对白龙攻击不止。
于是裴牧云单手结印，运转修为，以己身为圆点，将灵力如海浪般向外平平推出。
仅是如此，半空中攻击白龙的百余儒修就像是被巨浪打中一般，一个个向后翻倒，晕头转向地栽下云头，玉笔、武刀等等法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唯有儒门之主勉强稳住身形，他高声喝问：“天疏阁主，你有何权力干涉我儒门行事？！”
裴牧云正要回答，却见那条小白龙向他飞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他从那双黄金龙瞳中看出许多委屈，因此，虽知神兽厉害，却一点没防备，甚至没用灵力护体。
而待龙飞近，裴牧云才真正意识到龙有多么巨大，这龙嘴，一口就能吞下他整个人。
但飞近之后，白龙的浑身血痕也更为刺眼。
裴牧云深深皱眉，正想反问儒门为何伤龙，但小白龙刚一飞到他面前，那双巨大的黄金龙瞳忽地一闭，龙身泛起莹白微光，竟变化成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那白衣人浑身是伤，血痕累累，他勉强睁开双眼，眼眸竟是深金，他往裴牧云方向微微抬手，还未伸出，就仿佛耗尽了最后气力，从半空往下坠落。
“师兄！”
裴牧云登时肝胆欲裂，飞身追上坠落之人，拥入怀中的瞬间，他的深青道袍就被师兄身上伤口涌出的血染透。
“你。们。”
咬牙说出两个字，裴牧云看向在场儒修，修为再次倾泄而出，这次不是平平推出，而是对着好不容易调整过来、刚飞回半空的儒修们压下，就如同从空中降下一只无形之手。
只一眨眼，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坠地声，所有儒修都被裴牧云的修为压落在地，动弹不得，修为低些的甚至被压跪在地，站都站不起来。
这百余位都是儒门高修，最低也是结丹初期，却没有一人能从裴牧云的修为压制下挣脱，连元婴前期的儒门之主都是如此。
天疏阁主一剑未出就制服众修，他的元婴修为竟比主上还强，恐怕已是元婴后期，在场儒修反应过来，心底皆是暗惊。
也是此时，星归道长的灵云遥遥飞到，眼睁睁看着重伤白龙变成了重伤大徒弟，一口血涌上喉头，哪还有半分激动，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他反手拔剑出鞘，飞到两个徒弟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抖着声怒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12章 水镜投映
不周山下，晨风瑟瑟。
星归道长一声悲慨质问，惊动山野，却无人回答。
星归道长怒极，剑尖直指昔日挚友，对儒门之主厉喝：“姬肃卿！你哑巴了！”
儒门之主被裴牧云的修为压得动弹不得，勉强站着，被星归道长厉喝，这位向来鹰目狼顾的枭雄竟闭目一叹。依然是什么都不说。
“请玄真掌门息怒，”秦无霜出声道，“臣等昨夜乍闻安排，也深觉对春风剑侠不住，可听了主上袒露的苦心筹谋后，便知主上此番大计是为天下、”
星归道长呸地吐出一口血，秦无霜顿时不敢再说下去。
刚才离贰法士被情急的星归道长落在身后，本也焦急，但一眼扫过局势，就知阁主无需战力协助。他掠到外围，四面八方都站着遵守法令没有上前的西域柱州法士，他们各个带着水镜卷轴，离贰法士心念电转，有了主意。
“立即将九座天疏阁中，那面正显示眼前情景的青铜生水道符框从墙上拆下！带上千里顺风楼楼顶，将水镜投映于九城上空！要快！”“是！”
察觉到法士们的义愤之气，离贰法士冷声劝解：“我知各位担忧阁主，但眼下，遵令履责，避免阁主遭儒门暗算，就是此刻对阁主最大的帮助。”
毕竟都是天疏阁法士，法士们当即明白了其中关窍，纷纷静心应是，事办得更为利落，不一会就将法令执行下去，各州法士根据目前情况找到的线索、推论也汇为报笺，交到离贰法士手中。
“离贰法士，投映已成。”
闻言，离贰法士分秒必争地踏云飞上，立于正全力运转修为为师兄疗伤的阁主身后，本是护卫之意。
但此时，星归道长又是一声厉喝：“姬肃卿！”
众儒修依然沉默，星归道长已是悲慨过度，这样下去，只怕伤神。离贰法士再扫一眼手中报笺，果断拿出了天疏阁该有的执法态度。
他向前飞去，越过星归道长，悬停于儒门和阁主师徒之间，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
儒门众修看清天疏阁法士的面具和法袍，不少都面色难看起来。
离贰法士并不在意，以修为传音，冷声讲述：“今日卯时，西域柱州法士，惊觉有白龙现身不周山，被儒门百余高修困于法阵之内围攻。此关系天下苍生之要事，我天疏阁遵天道法网，前来执法。
我阁数位法士赶到，亲眼见证儒门高修围攻白龙，白龙不曾还击。但于挣扎时，打破儒门法阵，龙尾击中天柱，引天柱缺口碎裂。我阁阁主赶到，制止儒门攻击。随后，重伤白龙忽化人形，竟是春风剑侠。阁主见师兄重伤浴血，将儒门众修以修为压制落地。这便是目前状况。以上简述，若有不实之处，请诸位指出。”
少数儒修觉得这法士根本是偏心天疏阁主，很想与之辩驳，但见主上摆出不屑自辩的傲态，他们便也一言不发，要那法士自取其辱。
意料之中的沉默，离贰法士却丝毫不觉尴尬，继续道：“那么，便无不实之处。依据以上实情，经我阁法士查证得出一些推论：
其一，经我阁中州法士查证，儒门在此布下的是上古锁龙大阵，布置此阵，需要众多珍稀材料，足以推论，无论儒门今日图谋为何，必定已是蓄谋已久。
其二，经我阁江南法士查证，儒门古籍记载，龙若不在海生，孵育于陆上，那出生时便为龙婴，岁满三百方可化龙。春风剑侠还差半岁。但他是儒门之主与玄真掌门在灭门营帐中发现的遗孤，玄真掌门是将捡到遗孤的腊月十二作为春风剑侠生辰，但春风剑侠当时应该已是半岁。
其三，玄真观师徒三人，包括春风剑侠自身，都不知其为白龙。
其四，经本人离贰法士监查，昨日，儒门高修秦无霜在荆楚天疏阁外接走春风剑侠，她原话是：主上正在儒门等候。
据以上推论可知，儒门之主早已备好上古锁龙大阵的材料，儒门之主早知世上有龙，而且，儒门之主早知那条龙就是春风剑侠！请问儒门之主，我阁推论，可有谬误之处？”
离贰法士这番话，除了早已知情的在场儒修，在玄真师徒和众法士听来，只是将心中怀疑条理清晰地推断了出来。
然而，九座天疏阁所在的九座城中，因对天空中忽然出现的巨幕投映感到好奇、渐渐聚集而来的百姓与修士们，他们仰头看着巨幕中浑身是血的春风剑侠，再听着这番话，都对揭露出来的儒门大为吃惊，儒门，竟是这样的么？
面对离贰法士的问话，儒门之主终于开口，竟威严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眼前要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补上白龙打裂的天柱！”
“你！颠倒是非，贼喊捉贼！”星归道长忍无可忍，“牧云，把修为撤了！”
星归道长话音刚落，裴牧云动都没动，众儒修忽觉身上一轻，已经能够动作。这时他们才发觉，天疏阁主瞬间压制所有儒修，竟连道印都不必结？
星归道长紧握着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打！”
儒门之主却道：“我不跟你打。”
此时，孔雀佛子匆匆赶到，他见着裴牧云怀中重伤的解春风，目露悲戚。
星归道长看看两位曾经的生平至交，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竟突兀地笑起来，越笑越烈，不是他平日乐呵呵的笑容，而是惨得痛彻心扉：“哈哈哈哈姬肃卿、释迦陵，你们哈哈哈哈，姬肃卿，我问你，龙胎从何来？”
见他如此，孔雀佛子眸中悲色更甚，却修了闭口禅无法言语。
儒门之主终于松口：“西北掘出的仙人墓中，有一灵石龙胎。”
星归道长：“春风不是将门遗孤。”
儒门之主：“不是。”
星归道长：“你知道春风的生辰。”
儒门之主：“七月初二。”
七月初二，就是今日。
所谓的将门遗孤，不过是生性多疑的儒门之主的一场算计，星归道长他信得过，又不了解详情，且实力高强，能让龙婴平安长大，正是上佳之选。
这场算计的最终目的，就是在今日，牺牲这条龙去补天柱。
问到这里，星归道长脸上已是再无笑容，一字一句，越说越怒：“龙乃巨兽，灵石龙胎非凡兽能孵化。你又多疑，自然不会让等闲灵兽来孵化。放眼九州，只有一地四季如春，只有一禽巨如神兽！那地是云之南，那禽是佛孔雀！你们两个好啊！我望星归何德何能，生平仅两位至交，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合起来算计我，算计我徒弟！”
孔雀佛子有口难言，只得悲望星归道长。
却被星归道长怒骂：“你说话！你们计谋不是成了么！你修什么闭口禅！你修的是什么禅！”
儒门之主似是还想辩解，竟道：“你一直想养龙。”
这话让星归道长想到大徒弟浑身是血的重伤惨景，登时把星归道长气得发抖：“那我还得谢谢你？！我家孩子，昨日还好好的，你接了去，我再见他，他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姬肃卿！你、你！”
话没说完，星归道长心绞悲咽，已是说不出话。
九座天疏阁外的水镜投映下，百姓们听到此处，即使不太明白前情，但听白眉老道的悲声怒喝，就是个心疼儿孙受伤的父辈，皆能感同身受，不少百姓听得都落了泪。
而修士们比起百姓更多一份心惊，他们都知道儒门之主是个枭雄，却没想到他为补天柱大计稳妥，竟将好友玄真掌门算计至此，甚至连孔雀佛子都掺合其中。越想越觉得这个布了三百年的局太不简单。
儒门之主闭目，再睁眼，已恢复枭雄之姿。
他取出一柄剑。这柄剑比寻常灵剑要大，剑身也略宽，呈深青色，剑柄深刻金色云龙纹，剑穗纯白，极具大气之美。
儒门之主将剑举起，威严道：“此乃玄真心剑！解春风不止是白龙，还已是半步剑仙！他已将天柱缺口打裂，今日，天柱必断无疑。九洲四海，就只有他解春风这一条白龙能补天柱，他不补，老夫问诸位，灵气一旦枯竭，这天下怎么办？万民怎、””
离贰法士离得近，只见阁主连眼都不抬，五指成爪，在空中一抓，儒门之主手中的剑瞬息间就已到他手中，儒门之主被剑忽然飞走的冲力带得向前扑去，倒是反应快，踉跄了几步就站稳了。
裴牧云将剑收入怀中，依然专心给师兄疗伤，只道：“你不配拿我师兄的剑。”

第13章 重披法网
据说，玄真派剑修的剑意到达一定境界，就能将亲手打造出的灵剑炼化成心剑。炼出心剑，就修成了半步剑仙。心剑与剑主神魂相契，随意而动。更据说，玄真派的半步剑仙，一念剑气万千，一人即成剑阵。
在场修士都好奇地望向天疏阁主夺回的那柄剑。
裴牧云怀中解春风的剑，竟散发着柔和的莹白灵光，与剑主解春风的修为灵力一致。难怪春风剑侠近年一直用绑布将剑缠得密不透风，说是师父不许他轻易出剑。
反观儒门之主，他被剑忽然飞走的冲力带得往前扑，踉跄几步才站稳。
再听裴牧云说他不配，儒门之主竟面无恼色，只紧抓着白龙打裂天柱来质问：“天疏阁主，这是一定要包庇打裂天柱的白龙了？”
天疏阁法士，无论身在此处的还是守在水镜旁的，听到对阁主这句扣锅谬问，即使被法网限制七情，都忍不住现出怒容。
裴牧云并不看他，仍专心将修为灵力灌给师兄，声色如冰刀雪刃般回复道：“儒门之主往年偶尔来我玄真观，皆是来去匆匆。原以为是百忙中还抽空前来访友，今日才明白，你是欺瞒我师父，假托遗孤，实则饲养白龙为补天柱的活牲。既是上门考察活牲，自然不会多留。”
“故而，你只知解春风是白龙，却对解春风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裴牧云见师兄眼角有干涸血迹，也许是小白龙被锁在要命阵法中肆意攻击时惊慌含泪，于是用指腹轻轻拭拂，继续道：“其实，若你对师兄实情相告，师兄这人，必会瞒着我和师父，自愿牺牲神魂去补天柱。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一半。九洲四海，确实只有一个解春风。
“却不因为他是白龙，只因为他是解春风。”
他声色再寒三分：“若是那样，恐怕我与师父此刻，只能空对不周山悲悼。可你偏偏视解春风为饲养活牲，不给他半分选择，将他巧言骗去儒门，以锁龙大战杀他。如今我师兄重伤昏迷，儒门之主要我和师父眼睁睁看儒门杀了他补天柱，要我师兄死得不明不白，我办不到。
“今日，就算你们儒门自食其果，天柱真断了，也休想杀我师兄去补！”
星归道长方才急怒攻心，伤情太过，此刻听了小徒弟这番话有理有据，才觉浊气一舒，想到两个徒弟都是好孩子，实是不必为狼心狗肺伤神，振作出半分精神，大喝一声说得好。
九座天疏阁外的水镜投映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以及不断从各地赶来的各派修士。
百姓们听了这番话，才明白天幕上那位抱着血淋淋修士的好看小哥竟就是天疏阁主。天疏阁法士都是维护百姓的好人，天疏阁主更是百姓心中的清官神仙，没想到天疏阁主还被儒门欺负成这样，一时都对儒门万分不满。
听到天疏阁主这番话的修士们却是五味杂陈，平头百姓生活尚且不依赖灵气，修士们却要需要灵气才能修炼，他们也觉得儒门欺人太甚，竟把玄真师徒三人逼到这个地步，可假如今日天柱真断了，那……
裴牧云这番话掷地有声，儒门之主一时没有答复，却有一位儒门高修飞上半空，看样子是想要代主上与裴牧云辩驳。
看清飞身而出的那名同僚，秦无霜不禁皱眉。这位迟远道，是儒门高层中唯一一个顽固腐朽派，他看天疏阁不顺眼已久，尤其不忿裴牧云是天道法网选中之人这种说法。此时他跳出去，只怕说不出什么有理之言，反而授人以柄。但她两眼往远处那些法士身旁的奇异卷轴上一扫，沉眸垂首，只作不知。
迟远道飞上半空，竟是如在朝堂交锋一般，先掸了掸身上的十贤袍，直起身一声冷笑，才阴阳怪气地开始：“素闻天疏阁主眼高于顶、吝啬言辞！今日才知传闻谬误。阁主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还动之以情，轻轻松松便将白龙打裂天柱的过错算在我儒门头上。将满腹私心说得如此堂皇，我看天疏阁主分明是巧舌如簧！为私情罔顾天下苍生，如此行事，可见立身不正！区区小修，才活两百余岁，恐怕圣人之言都没读明白，有何资格监察天下！自称是辞位退隐，说不定，是被天道法网厌弃！”
星归道长与在场法士听他如此混淆黑白地编排裴牧云，惧是一怒，将要反驳，却听裴牧云冷淡反问：“我是私情，你们围杀我师兄，却是一心为公？”
迟远道大言不惭道：“主上此计，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我们在场儒修，怎会不知白龙无辜，可为了全天下的修士百姓，也只能牺牲白龙，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若有报应劫数，我儒门也甘为百姓承担。倒是你们玄真一派，两个元婴修士，一个半步剑仙，就算灵气枯竭，也能逍遥千年，怪不得都站在岸上观船翻！你说主上不给白龙选择，你又何尝给天下修士百姓选择？不顾天下修士百姓之苦，反指责我儒门苦心，什么玄真掌门，什么天疏阁主，虚伪至极！真该让天道法网来看看，阻拦为民大计，该被雷劈！”
乖徒弟被此人如此恶意揣度，星归道长气急道：“你这酸儒！”
裴牧云却寒声应道：“好。”
好什么？什么好？众修迷惑不解，裴牧云却不急不缓地上前，将师兄小心往师父怀里放：“师父，照顾师兄。”
突然被乖徒弟塞了个大徒弟，白眉老道赶紧抱住，见怀里的大徒弟白衣染血，伤口治愈了一些还剩许多，又是悲从中来，心如刀绞。
抬头却见乖徒弟已飞入九霄之上，忽觉不妙，大喊：“牧云！”
裴牧云哪还听得见，他悬停于九霄云间，负手闭目一叹，却不迟疑，另一手双指并起，向天一划，一道玄真剑气就破空而去，斩向碧空。
若那儒修只往他身上泼脏水，裴牧云并不介意，但那儒修满肚子脏水还泼了他师父师兄，那自然是不成的。
那儒修说儒门此计是为天下百姓，那他就看看，这些儒修是不是真的苦心为民。
只是，又要惹师父担心了。
底下迷惑不解的修士们只见裴牧云忽然把师兄交给玄真掌门，就飞上云霄，随后负手挥出一道剑气，看得他们更加迷惑。
却在此时，异象突生！
裴牧云挥出的那道剑气，斩向碧空，竟然让云涛褪去，天野曝开！
不周山下的众修目瞪口呆。
只是眨眼一瞬，他们头顶就不再是白日青天，仿佛有世外神仙将云层揭开，露出了寰宇真容：
磅礴无垠的深青天幕，星垂四野，日月同天。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修士们，看看天幕中的异象，再看看头顶天幕之外依然正常的蓝天白云，极为愕然震惊，甚至有人吓得大喊大叫。
但还是不周山下的众修感受更为深刻，因为突然没有了云层遮住望眼，数亿星辉都太过清晰，就像是忽然置身于无边的星空或星海之中，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星辰，实则遥隔万万里。
他们的神魂感受到某种无端而来的恐惧。
忽然，就像应和众修心底的恐惧，天幕深处，竟然响起震慑心魂的兽吼声。
九只深青色的独角巨兽从星野深处奔出，好似青天化身。
等巨兽奔近，修士们便认出这是上古任法神兽獬豸，更为惊愕。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虽大多认不出，但看到这些巨兽形似年画里的麒麟，纷纷跪下来求麒麟保佑。
那九只獬豸神兽奔向裴牧云，以裴牧云为中心围而停驻，同时向他屈腿跪倒，兽首低垂，竟是臣服之态！
修士们震惊到哑口无言。而求保佑的那些百姓干脆对裴牧云也拜了几下，跪都跪了。
裴牧云微一颔首，獬豸神兽们忽地身形逸散，散作星辉无数，形成一张盈着星野流光的巨网。
那巨网与深青天幕一样磅礴无垠，疏而不漏，纮覆天下。
这是法网！
震惊到无惊可震的修士们神魂一冷，忽然生出被巨眼凝望的错觉。
有百姓从天幕外原本正常的蓝天上隐约看到了星野流光的法网，正互相招呼着看奇景，忽然各地都有百姓惊呼：“快看！”
原来天幕深处又传来一声乐音，修士百姓听入耳内，只觉神魂舒畅，既似天鼓又似天钟，不可描述，不能辩明。
但乐音响起的同时，深青天幕与法网一霎时全向裴牧云涌去，仿佛受裴牧云的吸引，以裴牧云为中心收缩汇集。
被动接纳着深青天幕与法网涌入的裴牧云，像是深海中一片悬立的竹叶。
此情此景，恢弘仙幻到震彻心魂，无论修士还是百姓，都深深凝望不敢眨眼，不愿错过一瞬。
而对裴牧云来说，不断延展的神魂，一刹那响起万语千言，一瞬间感受数亿悲喜，意味着亿万冰针锥魂般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抹法网星辉也没入裴牧云体内，他的青色玄真道袍，竟隐约流动起纵横交错的星光。
“原来身承法网是这般奇景！”有儒修兴奋感叹。
白眉老道狠狠一眼扫过那儒修，咬牙抬头，凝望悬立于天幕星野中的乖徒弟。
裴牧云双目紧闭，徐徐飞落。
空中有星星点点的青色灵光随他飞落，触之令人神魂一清，如饮冰雪，整个人都轻松许多，于是有修士忍不住追逐那些灵光，但这些灵光似有意识一般，大多都飞向了玄真掌门与他怀里的春风剑侠。
此时，才有修士惊觉地上突然出现九只獬豸神兽的幻影，比天幕上的巨兽小上许多，却也有两人高，它们蹲坐在地，昂首望着飞落的裴牧云，似是迎接。
裴牧云落回玄真掌门身旁，悬立在空，忽地一睁眼。
他一睁眼，众修见他黑瞳竟变深青！若仔细看，就像是望入方才深青天幕的星野深处，令人心神悸惧。
在他睁眼同时，刚才九只獬豸神兽的幻影齐齐消失，原本所在之处，竟站着九座天疏阁总领法士。而这九位法士，除离贰法士，眨眼前都还各自在各州天疏阁中。
也在他睁眼的同时，不周山众修头顶的深青天幕，忽然恢复成了白日碧空。
众修不由恍惚，好像刚才所见的仙幻异象都是白日做梦。回过神来，心底皆是一惊。玄真派这对师兄弟，都是异数！
天疏阁九位法士却是丝毫不惊讶，他们感受到与法网的联系明显增强，即使神魂刺痛也按捺不住激动，齐齐单膝一跪：“恭迎阁主重披法网。”

第14章 法网问心
裴牧云重披法网，天疏阁法士们自然是一派振奋欢喜，对在场儒修来说，这感觉就像是放任蠢货搬石头结果砸了所有人的脚。
儒门高层中，迟远道那样的腐朽顽固其实也就一个，但大多数儒修高层对于天疏阁，确实都秉持着对立警惕的态度。
其他都暂且不谈，只说天疏阁创立以来，天疏阁法士们执法过程中，牵扯最多次的门派就是儒门。
倒不是说儒门有多坏，一是儒门乃九州第一大派，门生众多，人数一多就难免有害群之马；二是儒门与凡间朝堂牵连甚深，家族师徒姻亲同乡等等关系攀织网罗，久而久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哪还能轻易撕开。天疏阁护的是百姓，自然常跟权势打交道，说白了，其实就是因为儒门当官的太多。
儒修太过入世，修炼不易，最关键的就是民望功德。
迟远道为什么看天疏阁不顺眼？就是因为数十年前，他私心推举一位下凡历练的儒修任职地方官，没想到那儒修竟出了大差错，害一方百姓遭殃，那儒修被朝廷贬黜，他倒也没包庇。结果有百姓依然不满朝廷处置，哭到了天疏阁。天疏阁把这场人祸查了个透彻，还挖出了迟远道私心推举的内幕，把原本已经大事化小的案子捅破了天。最后，天疏阁照例将案件实情写出，贴了榜昭告天下，迟远道的私心推举自然也就被曝光了出去。这一下，迟远道不仅民望功德大跌，还因违反规定遭儒门处罚，他老家的乡亲们都险些把给他立了几百年的牌坊给扒了。他本是多朝名臣，素来受九州百姓敬仰，一朝狼狈至此，怎能不恨？
因此，尽管迟远道在儒门中也不得人心，对天疏阁的排斥，却是儒修的共同立场。
不周山下，九位天疏阁法士单膝跪地这么一迎接，大多数儒修回过神来，都露出警惕排斥的神色，氛围为之一肃。
裴牧云扫去一眼，法士们的功德修为一目了然，又因同承法网，对他们过于强烈的惊喜心绪也有察觉。
裴牧云移开视线，冷声道：“尔等自去履职。”
众儒修一下子都觉得天疏阁主太过无情，下属忠心前来跪迎，他竟只一眼扫过，连半句好话都没有，就赶人离开。难道说，这就是天道法网的影响？
九位法士却觉熨贴，离贰法士请命道：“阁主，儒门之谋，事关天下，我等本就联手关注着，请让我们留下吧。”
面对法士们的忠心，天疏阁主的回答也仅是一颔首，甚至还微微皱眉。
众儒修更觉天疏阁主无情得简直没了人气，冰冷得冒寒气。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修士们却依然沉浸在仙幻异象中，甚至不分修凡地与相邻的人兴致勃勃讨论天疏阁主道袍上的流光和那双绿眼睛。
而裴牧云皱眉，正是因为一些民望从天疏阁所在的九座城不断涌向自己，不知是因何而来。
但现在不是烦恼这个的时候。
裴牧云看了师父师兄一眼，确认他们没事，就踏云飞下，落在众儒修聚集站立之处。
众儒修忽然记起刚才迟远道污蔑裴牧云立身不正、被天道法网厌弃。
眼前重披法网的天疏阁主，简直就像老天爷亲自打迟远道的一巴掌。
如果说重披法网之前的裴牧云是高冷如冰，此时此刻的天疏阁主，简直是寒山上的万年积雪化作了人形。
尤其是那双深碧眼眸，一眼望来，像是能看透神魂，令人畏惧。
此刻，近距离面对天疏阁主，众儒修都觉神魂一寒。却不知主上在沉思什么，依然不开口。还是秦无霜站出来尊敬问道：“天疏阁主有何指教？”
天疏阁主并不回答。
伴随一声铮铮剑鸣，天疏阁主的负剑飞剑出鞘，凌空而起！
灵剑悬立于空，传出磅礴的玄真剑意，在这出鞘的刹那，就将每一个儒修都震慑在原地！
众儒修连反应都来不及，顿时内心大骇。
这是何等修为！玄真剑修在元婴后期竟如此了得！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修士们也都被这突然出剑吓了一跳。有修士注意到，这柄灵剑和春风剑侠的剑样式极像，剑身要窄一些，呈铁灰色，剑柄也深刻云龙纹，但纹路没着金色，剑穗深青，整体观之有朴拙之风。
迟远道本就心虚，此时被裴牧云剑意控住，立刻梗着脖子大声斥道：“天疏阁主，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想做什么！”
天疏阁主冷道：“儒门迟远道，方才争论时，你说该请天道法网一观。我认为有理。我学艺不精，空有修为功德，毕竟心剑未成，因有法网弥补，才创出剑阵。”
这番话若是换个语气，其实还颇为客气，可被天疏阁主用他那冰冷到漠然的语气说出来，就让人心底发寒，而且，剑阵？创有剑阵？！众儒修面面相觑，他们没听错吧？天疏阁主说的是剑阵？
一个元婴剑修，就算有天道法网帮助，毕竟不是半步剑仙，连剑气都没有，一个人怎么可能使得出剑阵！就算是玄真剑修也不行！
更不要说还什么自创剑阵，这不是无稽之谈？
迟远道虽不信元婴剑修能使出剑阵，却到底是怕玄真剑修动手，越发色厉内荏的大喝：“天疏阁主，你这是威胁要对主上和儒门众臣动武吗？！”
星归道长倒像是知道乖徒弟要做什么，把大徒弟拢了拢，轻蔑一哼，等着看好戏。
儒门之主似要开口，隔远远听到这一哼，往半空中看了一眼，又闭了口。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独自远远站着的孔雀佛子却在这个时候走到了儒门众修所站之处，只是捡了个离儒门之主最远的位置。
秦无霜面上看不出焦急，依然尊敬道：“天疏阁主，您仅因口舌之争就对我等剑意加身，他日流传出去，天疏阁还有何立场自称公正？”
听她诡辩，天疏阁主依然冷漠：“今日之事，诸位与我都自认问心无愧，那就让天道法网一观。”
刚说完，裴牧云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单手结了个道印，悬立半空的灵剑，就忽然一化万千，剑气纵横！
复刻出的无数灵剑虚影悬停在众修上空，剑尖直指众儒修！
剑气？竟然真是剑气！众儒修齐齐愕然，这意味着裴牧云也是半步剑仙！
这怎么可能？
这对师兄弟到底是什么怪物？！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不明就里，只是越来越觉得天疏阁主无比厉害，这次换成修士们被吓到，甚至有修士大喊大叫：又一个半步剑仙！玄真派出了两个半步剑仙！两个！半步剑仙！
但众儒修已没有机会再说什么，天疏阁主漠然宣告：“我与诸位共入此阵，此阵名为——法网问心。”
裴牧云仅是轻换道印，空中即刻万剑齐坠！
面对向下坠射的万千剑气，众儒修中不乏有惊慌失态之辈，但那万千剑气落地之后，竟然化作一片与刚才天上相同的深青天幕，惊慌后发觉自己正脚踩青天，众儒修霎时傻在原地，但下一瞬，一张星野流光的金色法网在众儒修上方凭空出现，法网金光向下照射，将每个儒修都笼罩在一个金色光柱中。就在金色光柱形成之时，光柱底部的深青天幕就如海水涨潮般越升越高，直到将光柱内的儒修淹没。
这是剑阵？
如此仙幻奇诡之阵法，竟是剑阵？
即使千百年没出半步剑仙，剑阵却是有记载的，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剑阵。
但到了此时，观看着水镜投映的大部分人才忽然意识到，天疏阁主竟然把自己也关在了剑阵里！
好像还有孔雀佛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剑阵？它有什么用？

第15章 金字愧情
有修士分析道：“天疏阁主身承天道法网，又说这剑阵名为法网问心，莫非这是个评判功过是非的剑阵？”
有修士怀疑道：“他是厉害，也不至于那么厉害？观评功过是非，普天之下能做到如此的，只有黄泉地府的审判台！那可是只听阎王调遣的上古神物。”
无论是何作用，亲眼见证裴牧云起出剑阵的修士百姓们，都认定了这个剑阵必定不凡，于是都屏息等待，等待那剑阵现出变化。
片刻之后，剑阵最前方的那个金色光柱忽地一闪，金光柱壁眨眼之间就碎成了点点星光，满光柱的深青天幕便如水倾泄，与剑阵底的深青天幕融回一体，如此，原在光柱内的修士便显露出来，正是那天疏阁主！
可他看上去与入阵前没有任何两样，还是如冰雕雪人般漠然。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和修士们疑惑刚起，却在这一念之间，那金色光柱碎成的点点星光在又涌向天疏阁主，于空中凝成无数竖行金字，竟如铁栏杆一般将天疏阁主围得密不透风！
此阵越发奇幻，观看水镜投映的百姓和修士也就越发好奇。有些修士仗着修为不错，想运起修为将那些金字细观认读，一观之下，竟见那些竖行金字在不断变化，变化速度非常人能够识别，越想认清，神魂就越感到彻骨冰寒，仿佛天意警告这不是他们能窥探的天机。这些修士皆是心惊肉跳，赶紧收了修为。
无数竖行金字最终停止变化，凝滞一瞬，复又碎成点点星光，这一次，这些星光竟聚拢起来，直面天疏阁主，凝成一个掌心大小的“情”字。
情？
这是何意？
众人疑惑不解，天疏阁主却似毫不惊讶，眼睁睁看着那金光情字撞向自己，也不闪不避，无半分神色变化。
那金光情字撞向天疏阁主，透体穿过，便消散在空气中。
众人等待片刻，发现天疏阁主就只是站在原地，自始自终都没有任何变化，才意识到这似乎意味着天疏阁主已经通过剑阵，没了！
就这？
虽然奇幻好看，可这就没了？那金字是什么意思？
观看投映的百姓与修士们议论纷纷，片刻之后，又有金色光柱一闪，是第二个修士出阵！
众人看去，发现竟是刚才自己走进儒修所在之处的孔雀佛子。
凡间礼佛的百姓不少，因此正在观看投映的百姓之中，有对孔雀佛子耳熟能详的，向其他人讲解起来。
这位孔雀佛子，本是云之南的灵禽绿孔雀，因心性淳和，受佛门高僧点化，踏入空门，法名释迦陵，随僧团前往天竺拜过西天，与天竺僧辩经十日不败，被西天允为佛子，特赐佛孔雀之号，因此与等闲妖修大为不同，通身是慈悲佛气。
不过到底是绿孔雀化身，他样貌特征与凡人不同，白肤高鼻，一双棕眸，头发因是本体尾羽，无法剃度，与绿孔雀尾羽同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容颜清艳不老，常被百姓误以为是外邦来的美貌少女。但除此之外，他衣着与凡僧无异，一身简朴僧袍，手中拿着一串佛珠。
百姓毕竟没有修士了解内情，因此有修士站出来揭露，说这位孔雀佛子与玄真掌门、儒门之主是相识近千年的挚友，据说三人识于微末，刚认识时都还只是普通低修。
难免有人紧盯着投映天幕唏嘘：“既是好友，怎到了这步田地……儒门倒罢了，既是佛子，怎么能跟着儒门之主算计星归道长？”
却在此时，围拢孔雀佛子的竖行金字也都停止了变化，碎成的星光竟凝成两个字。
一个掌心大小的“情”字，一个半掌大小的“愧”字。
这又是？
众人依然不解其意，但孔雀佛子见了是这两个字，连紧绷的背脊都松缓了一些，竟抬头望向半空中的星归道长，像是给出了什么解释。
星归道长与他对视一瞬，平常乐乐呵呵的老道长眼中寒怒难消，却是偏头移开视线。孔雀佛子登时面色惨然。
此时，那两个金字如先前一般，也撞向了孔雀佛子，众人也都以为会像先前一般，将是平平无奇地透体而过。
金字入体，那孔雀佛子却如遭重创般连退三步，面露痛楚，看上去，如果不是修着闭口禅无法说话，恐怕都要痛呼出声？
众人顿觉讶异，先前金字也撞了天疏阁主，天疏阁主可是连眉毛都没动，看上去就没有任何感觉，怎么到了孔雀佛子这里，这金字就有了攻击性？难道这金字毕竟对剑阵主人不同？
这么一想，众人看向天疏阁主的眼光不免多了份打量。
然而下一瞬，原本悬立半空的星归道长，见孔雀佛子如此反应，居然抱着大徒弟急急踏云落地，众人还以为他到底是看不得好友受伤，却没想到，白眉老道竟是直奔天疏阁主，而且是满脸担忧，好像受了伤的是天疏阁主似的。
星归道长可不知道有一大群人正看着他，就算知道他也顾不上，冲到裴牧云面前急得直骂：“你啊你啊！真是傻到头了！都辞了又去承那祸害做什么！究竟是有多痛？！你老老实实告诉师父！”
裴牧云自然不想说实话害师父担忧。
金字是天道法网所判，每个字相当于无数金色光针，透体而过，怎会不痛。但这痛，比起身承法网时动七情的惩罚，远不算什么。若一心想修大道，这金字警醒其实大有好处。
而且，裴牧云想着，又往孔雀佛子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孔雀佛子索居西南，裴牧云与他见面不多，除了上个月师徒三人去云之南游玩，其余见面都是孔雀佛子前去玄真观，而且都是在裴牧云创立天疏阁之前。
因此，这还是裴牧云第一次在身承法网时见到孔雀佛子，他只是粗略一观，却发现其功德修为都如有云雾遮掩，竟是无法看清。
这种情况，裴牧云只在师父师兄两人身上遇见过，因为他们两个与他息息相关，所以天道法网不让他看。可这孔雀佛子，就算参与了儒门之谋，也是牵扯到了师兄，与他又有什么关联？
裴牧云不得而知，但凭着天道法网，结合孔雀佛子方才反应，直觉猜测其中或许还有曲折。
所以，若他说谎骗师父不痛，反而把孔雀佛子对比得像是在伪作苦痛，骗师父同情，这样师父定然又要生气，而孔雀佛子却是冤枉。
裴牧云心知师父早将这两位老友当作家人，掏心掏肺地视为知己之交，今日忽晓儒门之谋，师父已经气到险些伤了神魂，连离贰都看出来了，他这个徒弟怎么会看不出来。此刻发觉或许孔雀佛子还有苦衷，裴牧云自然不愿让师父灰心。
但他也实在不愿让师父担忧。
因此，裴牧云冷声道：“师父无需担忧，我受得住。”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要不是抱着还昏迷的大徒弟，星归道长真是想下狠手拧眼前这傻子雪人的耳朵，气得是语无伦次：“你！你就白长这么聪明，天底下谁比你傻！也就你师兄！你们两个傻到一起去了！你受得住什么你受得住！你什么都受得住！什么都不跟师父说！真是，真是气死我也……”
裴牧云没想到师父被自己安慰得更担忧了，一时慌张，但他从来没被师父骂过，以往，他都是围观师父骂师兄，今日忽然被骂了一下，心里竟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裴牧云冷声道：“徒儿知错。”
已经上头了的星归道长絮絮叨叨地继续斥道：“你知什么错！你错了你下次还敢，你当我不知道你！家里的猫都比你知道趋利避害……”
天幕上师父继续训徒弟，观看投映的百姓与修士们却是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金字对剑阵主人区别对待，只是天疏阁主太能忍。
而且，玄真掌门那样快速地冲向徒弟焦急质问，似乎能推测，身承法网也和这剑阵金字一样会带来苦痛，这天疏阁主，究竟为身承法网忍了多少？
众人各自沉思，这时，又有金色光柱一闪，是第三个修士出阵！
众人看去，发现是儒门之主。
片刻后，围拢儒门之主的竖行金字也都停止了变化，碎星光竟凝成了多个字。
其中最大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权”字。

第16章 权杀谋私
还有三个掌心大小的金字：杀、谋、私。
权、杀、谋、私。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和修士中，此时终于有修士反应过来：“天疏阁主起剑阵之前说‘今日之事，诸位与我都自认问心无愧，那就让天道法网一观’。这就清楚了，这些金字，就是天道法网的判语，判断他们在今日白龙之谋中究竟是不是大公无私！”
闻言就有道修乐出了声，掰着指头数：“那大家伙可都瞧见了，天疏阁主是个情字，他与春风剑侠是师兄弟，维护中难免带有私情，那实属人之常情；孔雀佛子是情字加愧字，没有权没有谋更没有私，足证孔雀佛子也是被儒门诳了，他与玄真掌门本是挚友，此刻有情有愧也是再正常不过；再看看啊，怎么到了满口为民的儒门之主这儿，就成了那么老大一个权字，还杀、谋、私俱全？幸好天疏阁主这般厉害，有剑阵能将这老匹夫一腔私心曝露天下，否则，岂不是又要被伶牙俐齿的儒门倒打一耙！”
众人纷纷称是，见天幕上四个金字撞向儒门之主，儒门之主浑身一震，向后撤步，嘴角立时渗出血来，还有人大喝活该。
儒门之主不在意地擦去血痕，依然是威严模样，即使听到星归道长冷哼，也没有半分惭愧之意，沉默不语。
不免有人骂道：“脸皮真厚！”
观看水镜投映的修士中也有儒修，虽觉此谋确实不地道，但毕竟是自家主上，先前那些嘲讽都忍了，到这里还是没忍住，严声反驳道：“那你们想让主上怎么做？天柱将断已是定局！如果有其他法子，主上又何必去算计白龙？即使主上有私心，绝大部分也还是为公为民。你们现在骂得欢，等今日天柱真断在你们眼前，修真路彻底断了，再来哭可没有用！”
这么一说，不少低修都安静下来，却也有低修反驳道：“我呸！说得如此大义凛然，还不是要用春风剑侠的命去补天柱？！为了你我的修真路，就可以杀掉一个行侠仗义的正道修士？你们良心给狗吃了！春风剑侠可还昏迷着，可怜他连自己是你们儒门设计的白龙都不知道！若是就这么无辜杀了他，你们儒门还自诩什么名门正派！趁早堕魔去！本大爷耻与你们为伍！”
有高修附和：“就是！何况你们儒门之主刚才满口的天下万民，若今日天柱真要断，为了天下万民，你们儒门难道不该身先士卒？儒门之主自己就是元婴修士，即使不能补齐全，至少能把缝给补上，给寻找其他办法争取两三日时间，他怎么不拿自己的神魂去补？怎么？轮到自己就知道怕死了？你们儒门，只知道算计牺牲别人，不能牺牲自己！”
这番话百姓们自然都觉得在理，大部分修士也都听得点头，那为主上出头的儒修被骂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此时又有五个光柱先后一闪，是儒门之主带来的高层出阵，其中，最早出来的是那秦无霜。
秦无霜被光柱困住后，脑海中与白龙相关的记忆，连最微末的细节都被翻检出来，全都如走马灯般经过，神魂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看透，每到法网认定错处，走马灯就暂停，由法网批出一些竖行评语，不仅写明她所思所想，牵连的前因后果也都写得明明白白，连她最大的秘密都被曝露无疑。
没人注意到，当竖行金字停止变化，碎星光开始凝成字时，原本镇定的秦无霜一瞬间脸色煞白，若谋反之举被提前揭露……
权、杀、谋、私、
忽然察觉除儒门之主，此地竟还有一人的功德中带有君主紫气，裴牧云一眼明了，他此阵只是为质问公道，并不想害了谁，因此心念一动，就将那还未成形的巨大“反”字再度粉碎成星光，添移到了权字上。
四字凝成，撞向秦无霜，秦无霜明了眼前变化，猛地看向天疏阁主，裴牧云却并不看她，为掩饰一时情急的动作，秦无霜即刻假装倒退数步，才咳出一口血来。
秦无霜附近其他四位儒门高层的竖行金字也都先后停止变化，碎星光凝成成的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这四个儒修每人都有五六个金字，除了标配的权、杀、谋、私，还有党、懦、愚、贪、诽等等。金字越多越大，撞向修士就越痛，这四位儒门高层皆是痛呼失声、吐血跪地。
其中一位不忿地看向天疏阁主，踏出一步正要说什么，却被秦无霜一抬手制止，只得退下。
片刻后，不少光柱接连一闪，这一批出阵的儒修金字更多，每个人都有七八个，不变的是权杀谋私四字，自然一个个痛到哀嚎、受伤更重。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和修士看到此时，都觉得可笑起来，这些儒修各个藏私，方才竟还反过来诽谤天疏阁主和玄真掌门！
却在此时，秦无霜款步上前，竟是二话不说，对着天疏阁主撩袍一跪！
“圣人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儒门十贤文华之首秦无霜，在此跪谢天疏阁主赐我儒门众修警心正身之机！法网金字提点之恩，恩同再造，我等没齿难忘！”
众儒修闻言一愣，或沉思，或惭愧，须臾后，半数儒修都向天疏阁主单膝点地、低头称谢。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修士都惊呆了，他们什么时候见儒门高修对别人低头？但等他们听明白秦无霜为何道谢，就立刻对不周山下这些儒修充满了羡慕，他们也想被天疏阁主的剑阵关一关，请天道法网提点自己的行事差错，就算被金字撞伤也赚了。
天疏阁主却移开半步，还偏过头，并没有领这份谢。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中，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爷叔姑婆，不知不觉都代入了玄真掌门的长辈视角，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可亲，听修士们谈论，这明明是帮了大忙，居然赌气不领情，更是心疼，不禁拉着身边修士们打听有没有这孩子的话本、画像看。
修士们多是隐居脱俗之辈，至少数百年没被亲戚长辈使唤过，且都对天疏阁主心存敬畏，乍听这种要求，几乎全愣在当场，还是有知情的修士回答：“闻人去病虽也是儒门中人，他写的天疏阁主故事，倒还公正，据说连春风剑侠都买了几套，或可一观。”
“别聊了，快看！”
就在此刻，最后一个光柱终于闪了一下，柱碎幕倾，露出里面的修士。
最后一个出法网问心剑阵的，果然是那迟远道！
无数竖行金字最终停止变化，凝滞一瞬，复又碎成点点星光，聚拢起来，直面迟远道，凝成金字：
权、杀、谋、私、赃、恨、嫉、诽、谗、纵、党、贿、违。

第17章 自食其果
竟有整整十三个金字！
别说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和修士惊讶无比，连在场的天疏阁法士和裴牧云都是一愣。
离贰法士冷声道：“怪不得这位迟大人方才字字句句都在诽谤阁主！原来，是想公报私仇！我倒想起来了，三十年前的南海州渔民案，珠崖县县令害死渔民十六人，其上司琼山府府尹不仅不严加处置，反而为其大事化小，引发民愤。这位琼山府尹，正是由迟大人私心推举上任！”
众儒修本就对迟远道越发看不上眼，三十年前的案子，迟远道事后因违反儒门规则遭到处罚，这事在儒门是人人皆知，所以都知晓私仇内情，谈不上惊讶，只是觉得丢人，一时也无人为迟远道辩解。
而那迟远道被光柱困住之后，涉及白龙的记忆全被法网翻检，他先前强行出头的言论关乎私仇，自然逃不过法网检视，于是三十年前南海案的记忆也被法网翻出，他内心自行忽略矫饰的种种错处与贪念，都被法网毫不留情地清楚写明，整个人已是如遭雷击，出了剑阵都还精神恍惚，此刻看清金字，更是魂不守舍。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听了离贰法士的话，就有人想起了当年那件轰动九州的案子，看迟远道魂不守舍的模样深觉解气，大声把案件详情说给众人听。
原来那珠崖县县令本是朝中官员，因办事不利，被流放到南海州。琼山府府尹自认惜才，体恤其不甘，对这县令种种懈怠本职的行为视而不见，只与其谈书论画。珠崖县人口不多，县务不杂，本来即使县令不管事，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但坏就坏在那县令一心想调回朝中，某日听人吹嘘说珠崖海湾中有举世罕见的青金色云母矿，立刻就想到明樑帝对天竺僧的宠信。若能献上用青金色云母磨出的珍稀青金颜料，为天竺僧正兴建的佛窟添色，有了天竺僧美言，回朝之事想必是十拿九稳。这县令也不想想他一个读书人，连基本的石矿常识都一无所知，听人吹嘘，也不察实，就立刻要派渔民出海找矿。渔民以捕鱼为生，哪里会找海底石矿？只能向县令磕头求情。那县令只惦记明樑帝生辰在即，哪里肯听，扬言凡是珠崖县渔民，若胆敢偷懒不出海为圣上寻矿，都视同造反处置！此令一出，渔民只得出海乱找，偏偏天公乍变，风暴来袭，顷刻之间巨浪翻覆，渔民一下子死了十几个，珠崖县自然是群情激愤。那县令吓得跑到琼山府去避难，琼山府府尹知道此事若是闹大，其中必有自己失察的责任，因此竟将上府尹衙门喊冤的百姓活活打死，把尸体拖到珠崖县示众，强行以官威压下民愤。若不是有胆大的百姓跑到南海天疏阁哭诉，南海天疏阁介入其中，将此案查了个清清楚楚，恐怕这十六条人命都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珠崖县县令砍头那日，珠崖百姓都敲锣打鼓，还不辞辛苦往南海天疏阁送了一大桶海鱼海虾。
听了案情，众人都对案中官员一顿痛骂，又称赞南海天疏阁做得好。
也有修士唏嘘：“天疏阁这些年得罪的儒修，恐怕不在少数。”
却有修士分析：“可天疏阁这些年收的功德，恐怕也不在少数，你看天疏阁主，他分明心剑未成，却已是半步成仙，说明功德高得不是一般二般。”
立时有修士讥笑反驳：“那人家也是为民执法积累出来的，羡慕人家功德，你加入就是，天疏阁收法士又不设佛儒道的门槛，只要愿意一心为民承法网，人家就收。你不去做，那还有什么好说。”
“那你不也没去？”
“待此事了结，我还真会去天疏阁试试。”
“别吵，快看！”
只见天幕上，十三个金字先后向迟远道撞去！
最大“权”、“恨”、“嫉”、“诽”、“私”五个字都如有人高，五个金字先后撞向迟远道，他连连惨叫，如被厉掌攻击，吐着血被金字撞得步步后退，接下来，半人高的“谗”“党”“杀”“谋”四字也先后撞去，迟远道的十贤袍襟前已是吐满了血，脚绊脚仰倒在地，金字却是毫不留情，掌心大小的“赃”“纵”“贿”“违”四字一齐落下，迟远道喷出一口血气，哀嚎响彻云霄。
裴牧云不禁皱眉。
一来，他确实没想到这个迟远道竟在此事中挟了这么大的私怨，让迟远道重伤不是他的本意，二来，别人看不见，他却能看到迟远道的功德变化，迟远道不止是被法网金字撞成重伤，不知为何，迟远道的民望也大幅跌落，儒修修为最重要的就是民望功德，若迟远道再不小心行事，民望再跌一丁点儿，恐怕连修为都要跌一阶。
于是他冷声提醒：“还望迟大人谨记教训，既为儒修，行事还是多为百姓三思。”
众儒修再看迟远道不上，见此惨景，难免物伤其类。
迟远道缓过痛楚，原本生出了半分悔过之心，但听到天疏阁主的冷声指点，立刻就翻脸气急道：“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介道贼流民，也敢来指点我儒门做事！”
他话音刚落，却是面色惊变！
这迟远道本是结丹后期修为，方才只是重伤，养养就能好，此刻却忽感境界一跌！
众人只见迟远道身上灵力乱闪，要害之中金丹显现，金丹闪烁片刻后竟然砰然碎裂，碎裂金丹化为云雾，从迟远道体内散出，眨眼间，迟远道就从结丹后期跌落回了筑基！
迟远道登时疯魔起来，大喊大叫着拼命用手去抓散开的修为云雾，还企图想将修为收回，但这怎么可能，眼见他状似疯癫，越发难堪起来，他身旁儒门高修终是不忍再看，以掌为刀将迟远道打昏过去。
天幕下，众人直道活该，竟有观看着水镜投映的儒修愤然：“天疏阁主这下，未免太过狠戾了！”
其他修士真是无法理解，有修士匪夷所思道：“狠戾？你们儒门要人家师兄的命就不狠戾？再说，这是法网判的，又不是天疏阁主判的，说到底也是个咎由自取，你们怎么又赖上人家了？”
那儒修毕竟立场不同，反驳道：“你们说得轻巧！迟大人即使在这件事上有错，有大错，他毕竟也曾是一方能臣，为百姓做了多少事！如今时过境迁，没人记他功劳也就罢了，竟然连功德修为都要夺去！这不是狠戾，是什么？”
有修士打圆场道：“你这儒生真是呆板，又没人说迟大人以往不是个好官，人心会变，这都不懂吗？你看看玄真掌门，他年轻时候可是个暴烈性子，如今老了都圆融了，他到现在都还没出剑呢。”
却有道修不愿和稀泥，直言道：“他曾是个好官，跟他私心推举那个狗东西害惨了一方百姓，有何矛盾？此一时彼一时，混在一起谈，这不是胡搅蛮缠是什么！还有，什么叫没人记得？以你们儒门高修的德性，我就不信他家乡没有牌坊？没有祠庙？”
那儒修咬牙道：“我儒门高修的牌坊祠庙，不也是为民做事做出来的！你们却只夸那天疏阁主，未免过分了！”
这话就有一直沉默的儒修听不下去了，公正道：“天疏阁一不拿俸禄，二不占田庄，纯粹是代天行职。我们儒门的高修，哪一个不曾是高官厚禄？哪一个不曾是俸田千亩？到如今，也是牌坊祠庙香火鼎盛，亲眷门生皆是凡间大家大族。人家又不是说我儒门一无是处，只是比天疏阁，咱们扪心自问，比得上？何况迟远道此番作为，本就大错特错，如此境况，不以他为戒自警，还要别人夸我们？你还是莫再开口，没得坏了我儒门名声！”
那儒修被自己人骂得难堪，终于闭了嘴。
却见那天幕上，儒门之主一声长叹：“天疏阁主的剑阵，比剑更会杀人。”
天疏阁主冷声道：“他是自食其果。”
儒门之主却道：“你的剑阵损了他的民望功德，与杀他何异？”
天疏阁主冷声道：“他的所作所为损了他的民望功德，这就是自食其果。”
儒门之主反驳道：“他往日作为已遭严惩，若不是你的剑阵，怎会旧事重提？”
天疏阁主却冷声道：“儒主，你们儒门的严惩，我们天疏阁见识得太多，不必提了。”
星归道长深知姬肃卿的嘴皮子功夫，原本还怕乖徒弟吃亏，没想到裴牧云今日为师兄爆了口才，听到乖徒弟讥讽儒门“严惩”，深以为然，大笑出声：“乖徒弟！说得好！”

第18章 白首相知
儒门之主忽问：“天疏阁主可知，为何我儒门高修各个都有权、杀、谋、私四字？”
裴牧云眸色一深，儒门之主的神色，不像是阴谋败露，反而像是拖延时间。
星归道长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儒门之主自问自答道：“我儒门，为官者众。书生武夫，想为民做事，就要入官场，入了官场，就要与人交道。上有帝王高官，下有同僚百姓。不与人交好，事办不成，太与人交好，事也办不成。那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自诩清高圣贤的，往往只会空谈，真正做起事来，百无一用。站在干岸上指指点点，何其容易？入了官场泥淖，几度浮沉，还能实心用事，这才是步步维艰。所以，做好官难，做一辈子好官，是难上加难。
“迟远道曾是个好官，到头来，还是栽在了用人上。我儒门高修，各个都曾是能臣名将。官做大了，就不止要会办事，还要会用人、杀人、治人。所以我儒门高修，各个都要争权，各个都要夺命，各个都要谋算，各个都有私心。但归根结底，这些最终都还是为了办事。官场上没有清高圣贤，也无谓谈太多是非，最要紧的就是办事。也因此，若是在官场中丢了本心，忘了是为民谋权，只要办错一件事，便是大厦将倾。
“这些话，天底下凡是真心想为民做事的人，都该明白，若不明白，不如去修佛修道，超然物外去，免得丢了命又害了民。天疏阁主，你师父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干净人，他成不了我，我也成不了他。但你不同。天疏阁有眼睛，我儒门也有眼睛。尤其今日经此剑阵，老夫更明白了天疏阁主原来知世甚深，难怪你能创立天疏阁，也难怪，你能启发出那么多改善民生的机械造物，这天下之变，皆是因你而起。你师父真是养了两个好徒弟。”
忽地，一串如同闷雷的落石之声！
不周山摇晃不止，裂了无数裂缝的大缺口，不住有碎石崩裂滚下，正是落石之声的来源！
不出三刻，天柱必断！
星归道长猛地两眼大睁，像是明白了什么。
裴牧云也明白了，儒门之主拖延时间等待的，正是此刻。恐怕先前的锁龙大阵，都只是设计好的一出戏。
儒门之主轻笑一声：“今日天柱一断，天下修士的修真之途全被斩断，凡间新兴的机械新业全都落空。老夫不说什么堂皇话，只谈实情，天柱一断，灵气一绝，使用机械农耕的地主会立刻放弃机械，多出来的人力难及的农活，只会死逼农夫去干完。机械新业雇佣的百姓，更是会被立时抛弃。还有那些利用灵力机械耕田、办起小作坊的小康之家，一夜之间返贫不说，卖儿卖女的惨景恐怕也就在数月之间。这些无田百姓，不说有几十万，就只算个十几万，其中多半会落为流民。
“更不要说天下断了修真途的低阶修士，何止数万，这些无田无籍的高武之人，若成流民，凡间官府差兵如何敢去治理，最怕是落得为匪为盗，以劫掠百姓为生。天下这些流民加起来，不论是二十万，三十万，在我儒门和朝廷眼里是个数字，若将来处置得当，还会成为政绩，但在你们三位玄真剑修眼里，却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天疏阁主，天下之变局，是因你而起。而给天柱最后一击的，是你师兄。你是知晓人性的，就算天下人都知晓真相，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和你师父那样维护你师兄，天下所有被牵连的百姓修士，不是每个人都能不迁怒白龙打裂天柱的那一甩尾。若你师兄确实如你所说的那般英雄仁义，等他醒来，天柱已断，害苦了数十万百姓，你说，他解春风的良心能不能过得去这个坎？到时候，就算他满心愧疚成了心魔，只怕，也是无事无补。”
忍耐到此已是极限，星归道长一声痛喝，将怀中大徒弟推向小徒弟，利剑出鞘，跃空抓剑向儒门之主斩去，儒门之主竟有准备，象牙笏板架住剑锋，霎那撞得星火四溅。
下死力相抗，一时僵持，星归道长借力撤锋，返身又是一剑，却又被象牙笏板格住。他二人相识太久，招式太熟，若是平常比试，必是星归道长轻松获胜，可此时此刻，星归道长满腔悲愤，一时竟未破局。
星归道长气得发抖，怒喝：“歹毒小人！你的算计是在此刻！”
他早该想到，若儒门真想不知不觉把白龙弄死补天柱，不可能会明着派人去玄真观请人，不可能会犯锁龙大阵有缺的错误。所有的一切，从最初的托孤就是算计，而最终的目的，是造出不得不补天柱的困局，然后以民相逼。
而刚才儒门之主一番话，明面上是称赞，实际上是整出计谋收尾的索命刀。这刀口朝向的不止是解春风，还有裴牧云。
儒门之主却平静道：“老夫几百年前就告诉过你，我儒门杀人，不用刀剑，只用计谋。你徒弟刚才说得很对，老夫是对解春风一无所知，可对你望星归，老夫却是了如指掌。不然，老夫怎会把白龙交给你养？这出计谋，对寻常修士根本无用，因为他们不是心怀天下的玄真剑修。星归，你该高兴，你养出了两个英雄仁义的好孩子，一个今日补了天柱，还能留下一个养老送终。”
目眦欲裂，怒吼如虎，星归道长剑势刚猛，急急变招砍去。白首相知犹按剑，二人对决如有风雷之势，令万物一滞。
儒门紫息如泼墨淋漓，玄真剑气如劲风呼啸，星归道长深橙色的修为灵力与儒门之主深紫色的修为灵力在剑板对击时四下飞溅，如同星火碎雷，星归道长悲极怒极，激起万夫莫敌之势，将儒门之主打得连连败退，儒门之主终是变招不及，被一剑砍入肩骨。
右肩血流如注，儒门之主却仿若未觉，只问：“牧云、春风，都是叱咤风云的英雄翘楚，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星归，这两个好孩子，你选哪一个？”

第19章 一轮红日
又是一阵碎石崩裂，声同闷雷。
裴牧云望着震晃欲断的不周山，眼前画面如走马灯闪过：
是前世那辆疾驰冲向人群的汽车。是推开自己的外公被汽车撞飞，重重跌落。是外公走后，外婆日渐消瘦的身影。是外婆走后，孤身看守灵堂时的满心愧疚。是伴随愧疚独活的两年。是挡在陌生孩子身前，看着歹徒一刀刀砍向自己时，内心隐秘的解脱。
他本不该活着。
救了他，陪他振作起来的，是师父和师兄。师父师兄救了他一条命，还给了他一个家。
他根本不愿成仙，为了不突破境界，他退隐十年，日日散逸修为，只为与师父师兄相伴，只为和家人在一起好好生活。
濒死穿越，是他捡来的一场美梦。
或许他早该明白，一切皆有尽时。
如今他重披法网，功德更高，根本难以压制，而就算依然每日散逸修为，也拖不了太久。对他来说，得道成仙只意味着离开师父师兄，补天柱一样意味着离开师父师兄，无太大分别。那不如就补了天柱，这样，至少师父还有师兄陪伴。
裴牧云低头看向怀中师兄。
只一眼，就教他心忽地一空，神魂剧痛。
师兄素来是俊朗潇洒、如沐春风，这般重伤昏迷的模样，实在不适合，不应当。
不与小人纠缠，星归道长以修为烧干净剑身，收剑入鞘，谁知回身一看，对徒弟知根知底的星归道长立刻心知不妙。
裴牧云忽觉脚下一轻，原来是师父用修为化出一片洁白灵云，带上二人腾云而起，离那帮儒修远远的，悬停半空。
“牧云啊，”星归道长慢慢把乖徒弟紧抓到指节发白的大徒弟接过来，边家常似的问，“先前答应师父的，有什么心事要跟师父说。你想什么呢？”
裴牧云慢慢放开师兄，望向师父，心底也是万分不舍，张了张口，却只说出：“当年，是师父师兄救了我。”
星归道长气苦：“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还命！”
“牧云知道。师父待我如子，师兄待我如手足，玄真观，是家。在这世上，除了这个家，牧云别无牵挂。”裴牧云敛了目，向师父冷声述说，“师父，牧云每日散逸修为，就是为了留在家中与师父师兄相伴，如今重披法网，距得道成仙仅一步之遥……师父，你知我志不在此，与其成仙，不如补天柱，让儒门宵小再不能迫害师父师兄，也不给他们诋毁玄真清誉的可趁之机。”
他话音未落，再一阵碎石崩裂，比前番数次都厉害，响落轰隆。
裴牧云循声望去，目光竟是一坚。
星归道长心内是五味杂陈，不免为徒骄傲，却也是又好气又心酸。从没听过修士距成仙一步之遥，竟不愿成仙，还日日散逸修为！痴儿！但裴牧云话语中一片拳拳丹心，却是让星归道长胸中郁气尽散，只剩一派豁然。
他望星归养出这么好的徒弟，此生无憾。
他的徒弟，无论哪个，今日都不能被儒门坑害，无辜折在不周山。
然而裴牧云这番话，听在在场法士儒修、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修士耳中，却比落石声更似惊天巨雷！天疏阁主竟距得道成仙只一步之遥，而他竟不愿成仙到了每日散逸修为的地步！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怎会有不疯不傻的修士如此逆天而行？！
再听裴牧云说宁愿补天柱，众人都已不知该作何反应，不少百姓难过地问身旁修士，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修士们也无话可答，今日有幸得观天幕，才知天疏阁主比传闻中更为惊才绝艳，眼睁睁看他被儒门逼得决意赴死，修士们心底怎会好过，他们身为路人都是如此，真不知星归道长要多么伤心。
果然，星归道长气得指着徒弟教训。
“你啊！师父告诉过你，我玄真剑修，当奋发进取，不可抱残守缺！然则，时移势易，何为进取，何为守缺，你要好好想明白！牧云、春风，教出你们两个徒弟，连龙都养了，老道逍遥千年，平生再无憾事，但你还年轻！你！”星归道长越说越气，气到手抖，动作大起来，一时不察竟将春风剑侠失手摔落，当即大惊失色，“牧云！快！”
见师兄如断线风筝般坠下半空，裴牧云一惊，立刻飞身去接！
等他抱住师兄，发现师兄身上竟有师父佩剑与一只灵力金鱼，忽觉不妙！
“师父———！”
裴牧云还想飞身追上，星归道长却已盘坐于天柱缺口之中，将修为灵力悉数逼出体外，深橙暖光照彻方圆十里，像是一轮红日。
天柱缺口处浓密的修为灵力让半步剑仙都无法靠近。
“我玄真师徒，无愧天地，若今日白龙遭陷有罪，望星归在此，以身，偿还！”
浑厚传音过后，再闻一声厉喝，星归道长逼出的深橙修为灵力在空中一滞，下一瞬，猛地悉数集中向内，袭向己身！
天柱缺口之中盘坐的身影，弹指之间被轰成星尘，如血泥般填入缺口裂开的无数裂缝，半数裂缝即刻补全，不周山霎时静立，不再摇晃，也无碎石滚落。
这一局，是算计在他身上，就让他以身破局，变出一线生机。
裴牧云抱着解春风跌入缺口，扑向师父，却只见师父神魂残影！
深橙残影亲切一如往昔，对他笑了笑。
“牧云，乖，带师兄回家。”
语罢，残影亦散为星尘，填入天柱裂缝。
有人惊呼，有人哀吼，裴牧云什么都听不见，颤抖的手向前伸去，想留住师父，却只抓住一点星尘，那点星尘穿透他的手掌，飞入裂缝，再无迹可寻。
啊———啊————————
“阁主！阁主！”
离贰法士本不忍打扰，但见阁主眼望虚空、浑身发抖，定是悲伤至极，被法网施以常人难忍的剧痛，只得上前规劝：“阁主！星归道长给你留了话，你要听啊。”
裴牧云一震，低头看向师兄怀里的灵力金鱼。
师父的修为灵力是深橙色，师父做的灵力金鱼，就像是家里等夜的晚灯。
师父不在了。
只剩下这金鱼灯。
灵力金鱼徐徐飞起，张口吐出人言：
牧云、春风，师父有两道遗命，一是前往东莱，为师父立衣冠冢；二是替师父参加神宫集会。再往后，你们师兄弟互相照拂，一切决定，若有一人不赞成，便绝不可为。牧云，春风，师父把家交给你们了，乖乖听话，啊？
眼看灵力金鱼道完遗命也要碎散，裴牧云用灵力将其裹住，如同装有金鱼的深青水球，仍旧放入师兄怀中。
他深深凝望师父神魂消散之处，忽地一道剑气挥出，袭向天外，不让那宵小靠近师父葬身之处。
复又凝望片刻，裴牧云终于沉步向前，重重跪地叩首：“徒儿遵命。”
六叩首，三下是为自己，三下是代师兄。
然后起身，小心将师兄抱起。
“师兄，”裴牧云咬着牙道，“我们回家。”
众人只见天疏阁主抱着春风剑侠踏云而落，气势如寒山暴雪，叫人不敢直视。
离贰法士紧步赶来，将一卷水镜卷轴放入春风剑侠怀中：“阁主……等剑侠醒来，看了就明白了。”
见阁主没有拒绝，离贰法士内心稍作安慰，今日悲剧，若要阁主亲口向剑侠诉说，何其残忍。
裴牧云抱着师兄向儒门走去。
他前额刚才叩首时已破，此时鲜血浸染，加上怀中伤痕累累的解春风，如索命厉魂一般，众多儒修竟被吓得步步后退。
众人都以为天疏阁主是要寻仇，却听他冷声问：“各位可知，你们儒门、凡间的帝王将相，是什么？”
什么？
不等儒门反应，天疏阁主像是先前儒门之主一般自问自答，嚼雪含冰一般道：“是欺压百姓的窃贼。农夫织工每日辛勤劳作，成果却被你们偷走。尔等儒门高修，帝王将相，地主豪族，都是以一己贪欲占万人生机的强盗。百姓不需要你们所谓的治，所谓的为民，所谓的悲悯。百姓需要的是生产工具，和打碎奴鞭的自由。”
“请各位谨记，我裴牧云与各位不共戴天。”
“还有。儒门之主，你要记得今日。”裴牧云深青双眸紧盯姬肃卿，“记得今日，我师父被你逼死。记得今日，你唤醒了红色的幽灵。”
他错了。
他早该听师父的，玄真剑修，自当奋发进取。
既然蒸朋革命将至，那么，就让他留下钢铁洪流的星星之火。
以告师父在天之灵。

第20章 皆是泥人
天幕上，星归道长以己身填补天柱裂缝，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与修士纷纷跪倒。再看天疏阁主伤心至极，感染了不少人哀哭低泣，念其师徒情深。
但天疏阁主接下来的话，恰似一声惊雷，将所有人震在原地。
“各位可知，你们儒门、凡间的帝王将相，是什么？”
“是欺压百姓的窃贼。农夫织工每日辛勤劳作，成果却被你们偷走。尔等儒门高修，帝王将相，地主豪族，都是以一己贪欲占万人生机的强盗。百姓不需要你们所谓的治，所谓的为民，所谓的悲悯。百姓需要的是生产工具，和打碎奴鞭的自由。”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与修士皆是愕然惊魂！
荆楚天疏阁外，原本对着天幕奋笔疾驰的闻人去病被此语惊得一笔落错，在纸簿上按下一道浓黑墨痕，他大睁着眼睛望着天幕，手中之笔都抖了起来，心中一时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骇。
远至京城，天幕异象自然引起了宫中注意，开始不久就派了修士去天幕下观看，修士以灵力信笺记述，灵力信笺飞到宫中，再由太监向满殿文武和圣上转述。太监收到最新的灵力信笺，尖声宣读，读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念了什么，登时吓白了脸。满殿文武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般哄闹起来，哗众取宠、污蔑君上、惑民妖言等等批语不绝于耳，高坐王位的明樑帝更是一声怒吼：“反了！！反贼！！！！快、快！！！快把这个反贼给朕抓起来！！！！”
有大臣跪地劝道：“圣上，虽那天疏阁主妖言惑众，可他师父刚补了天柱，此时抓他，我等凡夫，能不能抓住半步剑仙还两说，真抓住了，一来必生民怨，二来，能拿他怎么办？他师兄可是真龙啊！”
明樑帝听到最后一句变了脸色，阴沉问：“朕问你，谁是真龙？”
那大臣自知失言，磕头如捣蒜：“臣失言，圣上才是真龙天子！圣上恕罪！”
“拖出去！给朕打！”
冷笑看那哀求的大臣被太监们拖出去，明樑帝看向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反贼在外面妖言惑众，你们这些废物，拿着朕的俸禄，连反贼都办不了，朕要你们何用！”
一片请罪磕头声中，明樑帝又看向站在殿侧的天竺僧们：“还有你们！你们不也是修士？西天佛修们，朕可是赏了你们无数良田珠宝！怎么？你们也拿那反贼没有办法？！”
天竺僧们面色不愉，领头者还是勉强躬身行礼道：“圣上息怒，我等定尽心为圣上铲除反贼。请容我等做些准备，明日，便去会他一会。”
明樑帝讥讽道：“平日牛皮吹得大，什么东土无敌手，今日要用你们，就变成要容你等做些准备了？好，好，朕就让你们做些准备，但明日，你们最好可是不要夹着尾巴回来！”
天竺僧敢怒不敢言，只得低头念佛。
明樑帝眼神又扫向满朝文武，满朝文武顿时就集思广益起来，有说：“不如将观看天幕的百姓全都抓起来！”
有反驳：“那么多百姓，哪有许多牢房关，关了还得喂，就算喂糠，这糠从哪里出？”。
有说：“那就挑着抓几个，杀几个，以儆效尤！”
有反驳：“胡说八道，眼下还没闹事，又没个好由头，平白杀了，你是怕百姓不反不成？”
有插嘴：“若是鼓动闹事，再抓几个杀了，这账，不就自然而然就记在天疏阁主身上？”
七嘴八舌，你来我往，官术乱斗，好不热闹。
最终是得出计策：“圣上，不如以修治修，此事是儒门惹出的，天疏阁主已将儒门之主视作不共戴天之仇，咱们何不坐山观虎斗？您写封斥责送去儒门，要他们了结那反贼，难道儒门还敢不听？”
明樑帝被吵得头痛，不耐烦地允了：“便以此计行事！不过，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是躲事！”
下面磕头不绝：“臣等不敢。”
明樑帝冷笑一声，忽道：“还有，即可下旨，从今日起，禁办神宫集会！”
满朝文武心头剧震，神宫集会已举办数千年，是四海九州交流学识的盛会，万分重要。历朝历代，即使在战火中，也从未停办，明樑帝若要禁办此会，便是千古第一人，这可不是好名声，轻则民心丧尽，重则遗臭万年。
明樑帝选择这时候下旨禁办，他的目的，一部分肯定是为报复玄真，故意让星归道长的遗命无法实现，但更深层次的，恐怕是趁机进一步收紧口袋，神宫集会是机术师交流进步的重要场合，更是医农机药等诸多要术的交流之地……这个决定，远不止是一石二鸟。
任何心存良知的官员，任何还自诩是读书人的官员，这一刻，都该站出来，为天下人据理力争。
然而，明樑帝的敲打之术登峰造极，在场官员也都明白过来，此刻站出去反对的人必死无疑，明樑帝喊打喊骂铺垫到现在，刀刃露白，赌的就是他们不敢以命相争。
而他们真的不敢以命相争。
满朝文武，面对这道贻害无穷的旨意，竟都乖顺如羊，沉默以对。
明樑帝越发志得意满，满目讥诮。
他两眼扫到坐于侧位的长公主身上，阴声问：“我儿如何看？”
长公主指甲绞进掌心，木着脸对明樑帝一跪：“父王如何看，儿臣就如何看。”
明樑帝无可无不可，他权术得逞，便再不耐烦，自顾自甩袖离开，回后宫去了。
而不周山下，天疏阁众法士听闻阁主言论，不仅没有丝毫震惊，反而像是早就听过一般，满目皆是认可。
那九位总领法士更是互相对视，眼神中，甚至有时机终于到来的兴奋！
众儒修却是愕然惊呆，直到裴牧云抱着解春风踏云而去，都还惶然呆立，秦无霜皱眉提醒：“主上。”
儒门之主眼望着天柱缺口，他刚才被裴牧云剑气所伤，不该再动修为，但此刻也只得提气扬声，无事人般威严一叹：“呵，小子无知，倒是会蛊惑民心，说出这些不切实际的空谈妄想，若流传出去，恐怕要贻害万、”
他话没说完，就被孔雀佛子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与修士们被巴掌声惊醒，发现是孔雀佛子打了儒门之主，纷纷叫起好来，还有人喊再来一个。
天幕上，孔雀佛子是真想再来一个，却被反应过来的儒门之主抓紧了手腕。
儒门之主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居然也不尴尬，对愤怒的孔雀佛子平静问：“释迦陵，人没了，你打我有什么用？”
孔雀佛子倒像是豁出去了，他一声冷笑，被儒门之主抓住的那只手腕佯作挣扎，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观看着水镜投映的百姓与修士们这才反应过来，人有两只手，一只被抓住了，还有一只，有些人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但想到与世无争的孔雀佛子竟被逼到动手打人，又是一叹。
儒门之主恼羞成怒：“你！”
孔雀佛子理都不理，化为一只庞大的绿孔雀，振翅带起的劲风就将众儒修扫得人仰马翻，展翅入空，绕着天柱缺口哀哀翱翔。
信佛的百姓纷纷叩首，众人都不禁感叹孔雀之美。
绿孔雀是中土原生原长的孔雀，别名龙鸟。冠羽呈镰刀形，中央辉蓝，羽缘翠绿。后颈、上背和胸部羽毛是金铜色，羽基暗紫蓝。美丽的羽毛长短相次，五色相绕，色泽随光线万千变幻，羽扇耀眼，如带千钱。
绕飞三匝，绿孔雀飞入云中，向东南飞去，在阳光照耀下，真如神鸟一般。
多留无益，儒门之主甩袖下令：“回门。”
离贰法士此时才上前，冷声道：“天疏阁新规，凡遇要事大事，需用水镜卷轴记录、转映。诸位一言一行，皆被记录。今日儒门逼死星归道长一事，我阁必有公断，不日将贴榜昭告天下。”
众儒修此时都还不知道水镜卷轴是什么，而且心底都是恼怒困惑，满腔闷气无处可发，因此都对这法士视若无睹，只伴随着主上驾云而起，浩浩荡荡地飞走了。
众法士目送儒门远去，竟是不恼不怒，眼中有奇异的神采。
离贰法士：“收起卷轴，回阁议事。”
众法士：“是。”
天幕消失了。
百姓们深知天疏阁主言论必惹朝廷震怒，因此不敢多做停留，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开，但有不少人往书画铺子去，点名要闻人去病写的天疏阁主故事。更有不少机术师开始研究水镜卷轴。一些儒修往儒门去，一些儒修匆忙回到修地沉思。其他修士，有的继续避世归隐，有的赶紧飞回门派报告，还有的，走到了当地天疏阁门口。
闻人去病不耻主上之谋，满心困闷，本想回儒门质问个明白，但刚飞上半空，却又落下，咬牙叹息。
最终，他停留在荆楚天疏阁门口，坐在灵画上奋笔疾书，所写的，是今日之事，所画的，是今日之景。
直到离贰法士飞回荆楚天疏阁，闻人去病仍在奋笔，还有些修士在门口站着。
离贰法士驻足片刻，他们不说话，离贰法士也不强求，越过他们就要入内。
“天疏阁主的惊天之论，你们都不惊讶，”闻人去病忽然低声问，“你们都听过，是不是？他，他可是真的那么想？”
“是，”离贰法士想了想，冷声强调，“我们都那么想。”
闻人去病与那些修士皆是一怔，离贰法士已踏入阁中。
九座天疏阁都关起门来议事，但是，站在天疏阁门口的修士们都没有离开。
这一日，风起云涌，惊雷震了九州。
*
九天之上。
女娲创世大神闭着眼睛，横卧在无尽无穷的深青天幕中，长发蜿蜒，蛇尾旖旎。
一只獬豸神兽猫猫祟祟地跑来，鼻尖小心顶着一颗深橙色的魂珠，还想偷偷塞进女娲大神手心里。
“你们，真是偏爱那小家伙，”女娲创世大神收了那魂珠，戳着獬豸神兽的大脑袋教训，又对着魂珠叹气，“可我不能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不周山之战后，女娲创世大神深知上古众神过于强大，动辄危害她的子民，因此她强令上古众神离开，不可再让神力下凡。
却在此时，她忽然感应到那方九州命数起了变化，不禁微笑：“甚好。那么或许……”
女蜗创世大神轻摆蛇尾，将那颗深橙魂珠置于一盏魂灯内。
“你就暂且在此罢。”
语罢，她回卧天幕，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睡梦中，她梦见她的泥人们最初的模样。
他们两只眼睛一张嘴，没有三六九等，没有高低贵贱。
他们都是彼此的兄弟姐妹。

第21章 剑气白龙
天色[谷欠]晚，落霞滟紫鎏金。
护观灵阵亮着灵光，如琉璃罩般笼住整个玄真观，将玄真观与世隔绝，不见外客。
后院中，记录了不周山下经过的水镜卷轴还悬在半空。
哭了几次的老猴不忍再看，躲回了屋内独自伤心，老猴跟随星归道长数百年，早已是彼此的兄弟家人一般，忽然没了一个，自然是悲伤至极。
猫们也像是看懂了，平日霸占着后院玩耍跑闹，今日都各自躲起来，一只也瞧不见。
人参太小，刚开始看不明白，一个劲儿地伸出参须，还想跟水镜卷轴里的星归道长撒娇，看到星归道长以修为自戕，它急得掰下自己一截参须，想塞到星归道长嘴里去给他治伤，第一遍看到最后，没了星归道长身影，它慌忙用参须去摸水镜画面，像是想把星归道长找出来。但等水镜卷轴循环了三四遍，它终究是明白了，迈着参须腿跑向裴牧云，抱着裴牧云膝盖发抖，头顶绿叶红果都颤得厉害。
裴牧云咬紧牙关，用指腹揉了揉它的脑袋，却终究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哄它。
回家时，他抱着师兄踏云落入后院，茫然顺着溪道走了两步，迎上猴叔的问候，忽然就再也支撑不住，跌坐于地，除了展开水镜卷轴，就只是一刻不停地往师兄体内输送修为。
什么半步剑仙，如此无能为力。若他快一步补上天柱，怎会连累师父。
想到师兄醒来必会自责，他心底更是难过，被法网威慑痛得眼前一黑。
那人参却用参须抓着他的外袍往上爬，爬到他怀里师兄的胸膛上，用参须举起它自己掰断的那截参须，对着他挥了挥，然后指向师兄。
碧眸刹那间又起了雾。
解春风浑身都是儒修法器下死手的重外伤，更有锁龙大阵的侵害，一截参须，就像用泥丸去堵决口的河堤，哪有多大用处，然而，这人参才成精数月，能有这份心地，都是师父如养孩子一般耐心哄养教导，又怎么不让人伤怀。
“你乖。”
裴牧云接过那截参须，以灵力化水，渡入师兄口中。
看着裴牧云喂了参须，人参像是了了一桩大事，迈着参须往前走两步，靠着裴牧云在解春风胸口坐下，像是要陪裴牧云一起等解春风醒来。
裴牧云抱紧怀里的人，继续输送修为，继续凝望悬在半空的水镜卷轴。
无论法网如何威慑，他都无法移开视线。
*
解春风醒来时，已是星夜当空。
他发觉自己竟然在家。
而且，还被睡着的师弟抱在怀中不断输送修为，连睡着了都没有停。恐怕师弟都不是睡着了，是输送了太多修为，疲累过度。
然后他才发觉自己浑身伤痛，但同时，神魂更为清朗，仿佛拨开云雾见了碧空。
更不知为何，水镜联络时看到过的那支人参正坐在自己胸口，见他醒来，舞着参须就要去推裴牧云。
解春风赶紧抓住它，对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人参被抓，原本还不大高兴地舞着参须，从接触中直觉感受到上位神兽的威压，瞬间怂起来，参须抱住解春风的手，乖乖不动。
解春风只以为它懂事，对它笑笑，将它轻轻放到草地上，然后缓缓起身，动作又慢又小心，不顾伤痛，反过来，将疲累睡去的裴牧云揽入怀中。
被动改变姿势，裴牧云不安皱眉，似是要警惕醒来，解春风早有经验，浪费己身修为灵力，化出萤火虫般的点点灵光，萦绕两人飞舞。
裴牧云感受到熟悉灵力，眉头舒展开来，低声呓语：“师父……师兄、”
解春风低声哄：“嗯。师兄在。”
注视着师弟重新睡去，解春风才稍稍安心。
此时才注意，已经不知化出多少次的莹白灵光，此这次竟发生了改变，莹白混了深金，他的修为灵力是莹白色，那深金是从何而来？
他望着点点灵光中的深金色泽，忽然头痛欲裂，被众儒修偷袭、围攻的画面惊现眼前！
愕然抬头，解春风的视线，恰好对上了悬在半空的水镜卷轴。
“师……父……”
*
原来如此。
心剑随念而动，自行脱鞘，飞入解春风手中。
他根本不是将门遗孤，而是白龙。
年少时，他为全家只剩自己独活而深深愧疚，今日才知，那份愧疚是建立在谎言之上，而他的真实身份，真正害死了师父。
儒门！
解春风右掌覆盖灵力，捂紧裴牧云左耳，并将裴牧云右耳温柔压在心口。
左手将剑轻轻一抛，心剑便飞上半空，他单手捻起剑诀御剑，半空中，心剑莹白灵光大盛，破空穿入云霄！
莹白剑气纵横夜空，挥洒四野，伴随响彻天地的一声龙吟，竟化作一条莹白色的飞龙！
白龙真正醒来，天地间飞禽走兽、游鱼小虫，凡是非人万物，无论何种何类，此刻皆伏地垂首，迎接神龙重归九州。
“去！”
剑气白龙又是一声龙吟，听命而去，瞬息间便斩到儒门！
巨大的剑气白龙呼啸而至，一击斩穿儒门，刹那间，雕梁画栋的儒门宫殿群，楼塌阁陷，墙倒亭塌。大半建筑被一击损毁，儒修们呼散奔逃。
解春风收剑入鞘，闭上金眸。
夜空中闪电忽现，巨雷一响，大雨倾盆，竟是九州同悲。
他用灵力为怀中人遮住风雨，却任大雨浇落己身。
雨水顺着他的脸滚落，若他及时醒来、若他……
裴牧云睁开眼，望见夜空漫天风雨，和风雨中的师兄。
他立刻伸出手去，擦拭师兄的脸庞。
“师兄，别哭。”

第22章 师兄好看
裴牧云一动，就破了解春风为他遮挡风雨的灵力屏障。
眼见雨水落到师弟身上，解春风将满腔悲愤都按下，凝神敛意，霎那间云散雨歇。
同时轻轻握住师弟的手，运起修为灵力，将师弟道袍上的些许雨水湿气悉数蒸化洁净，然后才依样处理湿透的自己，避免让怀里的师弟靠着湿衣不舒服。
“好。”解春风低声哄，“师兄不哭，你放心休息。”
裴牧云依然疲累，却摇了摇头：“我醒了。”
他是躺在师兄怀里，此刻云散雨歇，一眼望去，就是星空无限，四周是后院宁静夜色，除了悬在半空的水镜卷轴，都与昨晚一模一样。师父昨晚还在，他等了师兄一晚，今晚师兄回家了，可他们再怎么等，也等不回师父了，不禁悲声道：“师兄，师父他、”
解春风将怀中颤抖的人抱紧，不让他继续说，打断道：“师父豁然乐天，不会愿意看到你我哀思过度，莫让师父担忧。”
裴牧云心知师兄说得对，但有了师兄安慰，不需一人独撑，反而无法抑制满腔悲戚，法网威慑也就更严厉。
退隐之前，裴牧云瞒着师父师兄，绝口不提身承法网的代价，解春风和师父虽有猜测，一直操心担忧着，却毕竟没有实证。
此刻，解春风已看完水镜卷轴，知晓怀中师弟颤抖是忍耐剧痛，怎会不急，温柔哄道：“变个猫吧，好不好？”
解春风一直学不会变身术，今日化龙才知缘由。裴牧云学得快，师父当时还告诫过，修士变身后多少会受兽身影响，虽神智清晰，情感却似隔着一层屏障，因此此术不可长久使用，若是长年累月维持兽身，修士心智都可能被兽身同化，修真界一直流传着维持变身术数十年的修士最后忘记自己是人的吓人传说。
但也因此，裴牧云变成猫，情感就不会那样激烈，法网惩罚也就随之降低，解春风先前不明白那么骄傲的师弟怎么愿意变猫被自己哄着，看完水镜卷轴，一想也就明白了，知道有这么个方法缓解师弟痛楚，他心底才有稍许安慰。
裴牧云却又倔强摇头：“不。师兄也难过。我陪着师兄。”
解春风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把人再抱紧些，哄道：“那就陪着师兄，你闭上眼安心休息，别让师兄担心。师兄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裴牧云迟疑片刻，应了一声嗯。
劝得怀中师弟乖乖闭目休息，解春风自己却又凝望着悬在半空的水镜卷轴，深金龙眸哀极痛极。
星夜当空，山风徐来，流水潺潺，蛐蝉鸣响，竹林沙沙摇曳，绿芽破土微声。
如此夏夜宁静美景。
水镜卷轴中的画面，却似霜刀雪剑、万剐千刀。
*
晨光熹微时，裴牧云醒来，睁眼便是一惊。
“师兄！”
想着沉溺悲情对师弟心绪无益，解春风弹指射出一道灵力，悬在半空的水镜卷轴即刻自行卷起，才低头问：“怎么了？”
裴牧云却只盯着他说不出口，碧眸还又难过起来，解春风不明所以，赶紧挥手凝水成镜，抬眼一看，才发觉自己一双眼睛竟成了深金色。
于是笑道：“以往单你一双绿眼儿，师兄这回陪你换了色。”
裴牧云都不知该怎么说他，又急又气，伸手去拍解春风脑袋。
解春风这才发觉，满头青丝，竟是一夜白头。
连眉色，都如白雪一般。
解春风心知约是昨夜哀思过重，想了想，却感叹道：“幸亏是白龙，若是金龙，岂不是满头黄毛？那多难看。”
裴牧云哪里不知师兄是在哄自己，咬咬牙，闭上眼不看人。
解春风有心哄他：“师兄不好看了？”
裴牧云声似寒霜，却还是实话实说：“好看。”
解春风又哄：“那怎么闭眼睛不看？”
裴牧云瞪开眼睛：“看。”
这倒把解春风惹笑了，低下头去，与师弟额头相抵，温柔道：“别担心，师兄没事。”

第23章 吾道不孤
气氛一时温宁。
裴牧云忽然发现人参坐在一旁，拿两条参须捧着脸，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看，也不知盯了多久。
才惊觉一直被师兄抱着，裴牧云灵敏地坐到一边。
解春风对人参如沐春风地笑了笑。
裴牧云将灵力金鱼放出，给师兄听师父遗命：牧云、春风，师父有两道遗命，一是前往东莱，为师父立衣冠冢；二是替师父参加神宫集会。再往后，你们师兄弟互相照拂，一切决定，若有一人不赞成，便绝不可为。牧云，春风，师父把家交给你们了，乖乖听话，啊？
语罢，深橙色的灵力金鱼散为点点光尘，飘远消逝，融入晨曦。
师兄弟不免又是伤怀。
解春风轻声道：“师父何曾在意过什么衣冠冢？这道遗命，是给我们找个事做，不让我们待在观里睹物伤情，让我们出门走走。”
裴牧云亦是明了：“师父苦心。”
解春风看向他：“倒是那神宫集会，师父的天柱支架草稿，牧云，你打算怎么做？”
“天疏阁救了不少机术师。我会安排。只要天柱不断，依图建造不难，只怕没有时间。只是，”裴牧云早有准备，冷声道出，却是话锋一转，“在那之前，就算天柱断了，你也不许去补。”
解春风为难道：“牧云，我是白……”
裴牧云冷硬地打断他：“你是解春风。是星归道长的徒弟，是我裴牧云的师兄。我说了不赞同，你要违抗师父遗命？”
难得见裴牧云在家摆出天疏阁主的模样，解春风又是窝心又是心疼，摇头笑道：“自是不敢。只是牧云，虽儒门阴险，天柱断裂影响百姓民生却是实情，师父牺牲了自己，我不能……”
裴牧云又是冷硬打断：“要么你我都不去，要么你去了，我即刻跟来。到时见了师父，你跟师父解释。”
解春风顿时惊怒交加：“胡闹！”
裴牧云半点都不怕，直视师兄，一张脸冷似冰霜。
对视片刻，到底是解春风败下阵来，难得气得头痛：“谁惯的这脾气！”
“你和师父。”裴牧云冷冰冰地实话实说。
真是养了只猫，解春风好气又好笑。
知道此事多谈无用，解春风暂罢前言，说起正事来：“我倒想问你，那卷轴中，你最后与儒门之主说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听师兄说起水镜卷轴，裴牧云下意识去看，才发现悬在半空的卷轴已卷起，想必是师兄收起来了。
裴牧云想了想，却问：“师兄记不记得，我曾说过的，我那个奇怪的家乡？”
“自然记得。”
师弟的话，解春风都记得清楚，何况是那般奇幻的描述，裴牧云只简短提了几次，他和师父都颇为着迷。
裴牧云犹疑片刻，又问：“若我说，我的家乡是与此地全然不同的异世。而我对此方世界的认识，全是从一本史书中得知。师兄可会觉得我是疯了？”
“我和师父都是如此猜测，”解春风毫不惊讶，反而笑道，“怎么这时说起这个？”
裴牧云一愣：“你们？”
解春风笑笑：“牧云，我和师父又不笨。”
也是。他是从天而降，又短发异服，怎会不让人觉得蹊跷？何况此后三人朝夕相对，他浑身古怪，必然早被师父师兄看在眼中。
裴牧云垂眸：“这般古怪，为何不问我？”
“你不愿多提，必是有伤心事，我们怎会多问？”解春风笑得温柔，理所当然地用裴牧云自己的话劝道，“何况，不论从何方异世而来，你都是裴牧云，是星归道长的徒弟，是我解春风的师弟。”
裴牧云寒目微湿，咬了咬牙，凝神敛意，才接着前言往下道：“师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我生活过的世界。”
解春风温柔道：“不知是何神机将你带来这里，若有机会再造，师兄真想陪你回去看看。”
“若有办法，我也想带师兄师父回去。”裴牧云看着师兄，解春风是裴牧云在这个世上遇到的所有人中，最有觉悟的一个，甚至比师父更接地气，解春风深知百姓疾苦，是在走南闯北行侠仗义的过程中自行体悟出的，在裴牧云出现之前，他的想法就已是不同寻常。
师兄是个超越己身时代的人。
假如不是穿书而来，是出身于这个世界，裴牧云不敢断言自己也能像师兄那样觉悟。
因为有师兄这个明证，裴牧云才会创立天疏阁，去寻找更多真正为民的修士。
裴牧云忆起往昔，解春风却在思索师弟的惊天之论，筹划道：“合你我二人之力，推翻明樑帝和儒门也不过是一日之间……”
等等！
裴牧云即刻叫停快进，冷声道：“胡闹。你我或许能推翻旧朝，却无法以二人充当九州驻军。何况，你我不能代替万民觉醒、代替万民选择。这般急功近利，等你我不再，必遭反扑，于民何益！”
“此话有理。”
解春风点头受教，却还是有不同看法：“但你的天疏阁法士们，不就是预备之军？他们各个与你想法一致，而且干什么的都有，什么都会。尤其是遭到打压迫害的机术师、妖修、进步修士平民等，这些能人异士都被天疏阁所救，大多都加入了天疏阁。
“外人不知，你我都知道，连当世大儒镜清先生都在天疏阁中，他可是想推翻儒门很久了。加上水镜卷轴这个创造，天柱之事，你的法士们不会放任儒门污蔑你，今日必会公布卷轴，我敢说，将有更多人因此加入天疏阁。假以时日，别说预备之军，天疏阁可取朝廷而代之。
“况且，长公主的造反之心，对你我来说不是秘密。天疏阁要推翻封建王权，还得看朝廷乱局发展。而儒门，我们是有血债要他们偿的。无论借力，还是直接杀上门去，儒门必得先灭！”
裴牧云被师兄的笃定之言说得一愣。
创立天疏阁时，他确实就是抱着传播火种的心思，但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深灰之下藏起余烬微光，等待千百年后，百姓修士中的觉醒者将它拾起，燃起一点照夜烛光。直到不周山下那时那刻，他蓦然回首，才发现身后竟已有烛光千点，长夜不再漆黑。
解春风所说的这些，正是裴牧云的所思所想。
但或许是他生性太过理智，即便决定了要发奋进取，他也依然谨慎，反复推演，不敢预设万事顺利，全然没有师兄这么狂放笃定。
而解春风言之慷慨处，心剑随念而动，一道剑气破空而去，又是一声龙吟。
“甚好，我打破儒门岸然宫殿，你挖去儒门立身之基，”解春风朗然一笑，“正该掀翻他们享用千年的瑶池宴，分还万民。”
听到瑶池宴三字，裴牧云想起师父曾说过，师兄头一回出门，就大闹了儒门高修开在灾城附近的所谓瑶池宴，师兄把宴中高修打了一顿，绑起来倒吊在城门口，然后将名贵酒菜全都送给了灾民。当时师兄张口编的那个假派假名，至今都还在儒门的通缉榜上。
不愧是师兄。
裴牧云凝望着师兄，忍痛勾起嘴角：“吾道不孤。”
解春风纠正道：“是你得道多助。”
这一刻，解春风有心剑在手，有裴牧云在眼前，心中柔情千种豪情万般，温柔了眉眼，又道：“你只管前行，师兄陪你。”

第24章 秃驴袭观
老猴蹲坐在星归道长常用的那张铁桌子上，猴指在字迹画痕上抚过，回想数百年来种种过往。
它本是黄山一只病弱幼猴，夏日突来的雷雨，单它一个被猴群落下，躲在岩底瑟瑟发抖。那时望星归还是个筑基道士，与姬肃卿、释迦陵因意外相伴而行，三人赶路路过黄山，望星归一心要看灵山雨景，硬是拖着两人进山，于是发现了岩底湿透的小猴。望星归想捡，姬肃卿以赶路为由不让他捡，望星归妥协把小猴揣进道袍里，往深山里去找猴群，想把小猴送回去。
结果稀里糊涂一连串意外，猴群怀疑他们偷了猴群酿的猴儿酒，三人被猴群一路追打，石头果子砸了满头包，最后只得御云落荒而逃，飞出了城才敢停下。继续赶路，望星归感觉道袍又凉又沉，这才惊觉自己拐带了幼猴。幼猴冷得直往望星归内衫里钻，他估摸着送回去也难活，干脆就揣道袍里养了起来。
这一养，就是数百年。
它跟随望星归走遍九州，期间诸多趣事，老猴回想了一晚上，一时哭一时笑。
等到天亮时，老猴跳下铁桌，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重新架上铜框老花镜，敛了悲容。
有什么办法？自玄真观建立以来，就只有它一个老成持重的长辈，以往，是它看着一个老顽童和两个傻小子，如今，它得帮老顽童看着两个傻小子。
老猴慢慢走进后院，抬眼就瞧见两个傻小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它眼神一乐复又一悲，本想学那老不修故意咳嗽打搅，忽地惊觉解春风竟是一夜白头，登时又说不出话。
“猴叔。”“猴叔。”
“哎，”老猴应了一声，走过去，拍拍两个傻小子的膝盖，“都听你们师父的话，别让他走得不安生。”
裴牧云和解春风都尊敬地应了声是。
解春风的剑在手中，裴牧云的剑和星归道长的剑都还在草丛中，老猴走过去摸了摸剑，一时疑惑：“猴叔不大懂这些，只是，剑修……留下的剑，是不是该飞去剑塚？”
它到底是说不出死字。
“对了，我还有剑要送，”解春风才想起这事，随后与裴牧云对视一眼，互相明了，对猴叔解释道，“这柄剑是玄真派传下来的掌门剑，有检验收徒之用，不会飞去剑塚。师父自己的剑，似乎是早没了？我倒细问过，师父不肯说，只道掌门之剑也算趁手，能用就行。”
老猴按捺悲思，思绪一清，也想起来了，点头道：“是了，他自己那柄剑断了，懒得再打一把，就拿了供奉起来的掌门剑来用。前殿供奉的那把呀，是他用树枝子变的，还诳你们去拜。”
说到最后，老猴不禁笑了。
解春风笑了笑：“这事，听上去就只有师父干得出。”
裴牧云亦是怀念点头。
却在此时，一行人乘云浩浩荡荡飞至玄真观上空，挡了好大一块天光。
两人一猴抬头看，发现云头上的是天竺僧众。
这十八位天竺僧众，穿的天竺僧袍，西域长相，俯视玄真观，各个皆是盛气凌人。
他们本想降云入观，却被护观灵阵挡住，施展法器击打灵阵，却根本不能撼动灵阵分毫，而玄真观内的两人一猴只是站在那看着，没半分反应，于是更生气恼。
云头上为首的天竺僧传音道：“天疏阁主，妖言惑众，煽动民心，吾等天竺尊者，奉圣上御旨，特来讨伐！”
原本踪影不见的猫们，这时候不知从哪跑出来，盯着云头上的天竺僧，看稀奇似的，感兴趣地喵喵叫。
老猴假心假意地赶它们：“看什么、看什么？没见过西天大老鼠？”
这些天竺僧，通过行商攀入宫中，自称是西天尊者，把明樑帝哄得找不着北，尤其是献上西域美人之后，仗着明樑帝和明妃撑腰，不仅打压中土禅宗，还介入朝廷事务，既贪又坏。
据说天竺有个种姓制度，这些天竺僧都是人上人，在他们眼里，天竺的平民百姓都不算是人，更不要说华夏九州的异国百姓，因此这般胡作非为，竟然无任何惩治。
解春风看向裴牧云，笑得如沐春风：“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师弟，这帮出家当和尚的人，说奉旨来讨伐咱们。”
裴牧云也看向解春风，冷声回：“怪哉，我们道士也是出家人，我却不知什么叫奉旨。”
解春风假作思索：“他们还叫圣上，什么是圣上？这些人入了空门，还拿着鸡毛当令箭，丢尽佛祖脸面，恐怕是假冒的歪僧邪道！”
裴牧云冷眼看天：“师兄说得对，僧人不念佛，去做朝廷走狗，那自然是歪僧。”
他们师兄弟一唱一和，把这帮天竺僧气得眼歪嘴斜，各个施展法器，什么降魔杵伏魔钵，全都击在半空，又对护观灵阵击打起来，一时金光四溅，把猫们看得喵喵叫。
老猴笑骂它们：“一帮祖宗，专爱看戏，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些天竺僧没灵阵奈何，裴牧云却嫌他们脏烦，冷声道：“师兄也嫌修为多了吧？”
他人修为功德，裴牧云一双碧眼能看得清清楚楚，反而是亲近之人，就如隔云雾看不清。不过，虽然看不清，裴牧云这一晚为师兄输送修为，两人又一直近身接触，解春风化龙之后修为高涨，裴牧云是再明了不过。
解春风期待道：“牧云这是许我放手去打？”
自从修成半步剑仙，解春风就没痛痛快快打过架，他若使出全力，普天下除了裴牧云再也找不着对手，但他其实本来就不爱用修为碾压，而是纯用剑招对战，可即便如此，到底是修为太高，跟人切磋时，连剑招都不能放手去打，怕伤了别人。
星归道长和裴牧云都知道他是个剑痴，而且深知他狂傲本性，因此自从他修成半步剑仙，每次出门，师父和师弟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小心行事，可把解春风闷坏了。
今日有走狗送上门来狂吠，又多了许多不想要的修为，师弟还有松手之意，解春风盯着云头上的天竺僧，已是如沐春风地笑了起来。
裴牧云单手成诀，一道青光屏障就瞬间笼罩了整个芙蓉城。
为了让师兄安心打西天大老鼠，他给整座城罩上了保护屏障。
天竺僧乘坐的云头被突然出现的青光屏障一撞，各个东倒西歪，法器没了灵力控制，纷纷往下掉，天竺僧赶紧又施展法力捞法器，皆是狼狈。
裴牧云看向师兄，冷声道：“还不去？”
解春风朗声一笑，飞身而上，心剑在手，随手一挥起手式，就是一道剑气破空，将好不容易站稳的天竺僧直接撞下了云头。
“喂，来战！”
再三遭到羞辱，天竺僧们怒不可遏，击起法器一起攻向解春风，解春风剑气纵横，剑招大巧不工，一人一剑敌十八僧众，丝毫不落下风，还温柔劝道：“怎这般客气？尔等无需收敛，畏手畏脚，甚是无聊。”
这话听在拼着老命攻击的天竺僧耳里，简直气煞人也，领头的天竺僧一声怒吼：“结阵！”
十八天竺僧听从号令，收了法器，即刻结阵，念诵梵语经文，浑身闪耀起佛光，如十八金人一般。他们手持僧棍，再向解春风袭来。
他们棍上皆有佛光，打斗中，佛光随棍风袭向解春风，解春风还没和佛光打过，原本起了些兴致，故意让一点佛光落上己身，想试试有什么损害，却没想到，那点佛光落到他身上，不仅没有损害，还自动往他昨日伤处汇集，简直像治疗术法一般。
这可比法器攻击更无聊，解春风刚想再劝一句，却听许多声怒喝。
“呔！竟有秃驴袭观！！玄真剑人！跟吾冲啊，保护主人猫猫————！”
“保护主人猫猫————！！”
“保护主人猫猫——————！！”
解春风整个愣住。
是小人！是跟他抢猫的小人！！
可他没吃蘑菇啊今天？

第25章 对呐对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裴牧云更是一愣，那些腾跃冲天的小纸人，怎么，怎么看怎么像他画的小人剑谱？
人都愣了，纸人可没愣。
纸人们大喝着“保护主人猫猫————！”腾跃冲天，熙熙攘攘地向十八天竺僧人袭去，趁人不备，冲上去踢脸的踢脸、踹腿的踹腿，还有挥舞着纸剑戳脚捅耳朵的，配合着浑身玄真剑气，这一通闪电奇袭，竟将天竺僧弄得人仰马翻，还有掉下云跌在青色屏障上的。
天竺僧眨眼间又七零八落，老猴望着这些手持纸剑、头戴獬豸冠的纸人，啧啧称奇：“我滴乖乖。”
纸人们还怪懂战术，一击得手，立马撤到安全区——纷纷跳到解春风身上。
解春风突然被纸人淹没，不知所措。
只听熙熙攘攘地一片：“是主人师兄！”“小气师兄！”“是抢主人猫猫的师兄！”“不让摸猫的小气师兄！”“恨呐！！”“把吾等吹跑的小气师兄！”“恨呐恨呐！！”
为首的那纸人撤得最晚，它一挥纸剑，一道玄真剑气补刀敲晕了一个天竺僧，才一声大喝，在空中几个帅气转身，翻身落到解春风肩膀，潇洒一背手：“哼！小气主人师兄！为主人猫猫，吾等玄真剑人，跋山涉水，行路八千里，今日回观！！是汝输了，吾劝汝就此作罢，再施术法将吾等吹跑，吾等也还是会回来的！”
它话音刚落，其他纸人们纷纷大声应和，一片熙熙攘攘的：“玄真剑人，今日回观！！”“哼哼，小气师兄，是汝输了！”“主人猫猫，吾等回来啦！！”“吾等还是会回来的！”“为主人猫猫，勇往直前！！”“要见主人猫猫！”“快打秃驴！去见主人猫猫！！”“主人师兄，快打秃驴！！”
解春风直接用修为压制定住了天竺僧，颇有兴致地听，听得直想笑。这些小东西，还挺会支使人。
它们七嘴八舌众说纷纭，解春风也听明白了，总之这些神奇的小东西似乎又是师弟弄出来的，所以自己跟耍剑小人抢猫的记忆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
也就是说，那夜，吃了毒蘑菇的他，不仅认真跟这些纸人抢牧云变的猫，还为了不让这些纸人摸到爱猫，急得把爱猫顶在了头顶上，用清风术把这些纸人卷成球吹出去八千里……
纸人们气呼呼的模样，解春风看得新奇有趣，可一想到自己当时以为只是幻觉，把跟小人抢猫、头顶爱猫什么的全都跟裴牧云说了，师弟那么聪明，必然也已猜出真相……
解春风清清嗓子，对纸人们微微拱手，笑道：“是那日在下误食毒物，分不清真幻，多有得罪。区区几个天竺僧，何须劳烦诸位小侠？这里就交给你们主人师兄我，你们去见牧云。”
“哇！！！！！”“好好好！”“这就对呐！”“主人师兄让吾等去见主人猫猫呀！！”“见主人猫猫去咯！”“主人好师兄！！”“好好师兄！”
为首的纸人大喝一声：“好！既如此，这护观重责，吾等就暂交给汝！玄真剑人，听吾号令：回观！”
玄真剑人？！解春风一愣，这谁起的名字？总不可能是牧云起的吧？
随着一片高度兴奋的“回观！”“回观呀！”“回观咯！”，这些手持纸剑、头戴獬豸冠的纸人们纷纷腾跃而起，啊啊大叫着往下跳，像一大片迷你降落伞往玄真观飘落。
祸水东引，解春风这才解开天竺僧们的修为压制，如沐春风道：“不好意思，方才有些家务事，咱们继续。”
望着浩浩荡荡一大片纸人啊啊大叫着飘下来，裴牧云确实如解春风想的那样，已经猜出了真相。
应该就是让猫们背锅那次，他散逸修为时无意识把桌上的小人剑谱紧攥在手里。或许画着玄真剑法的小人剑谱，经过翻阅浸染，本身就有灵性，加上他散逸的大量修为无意识注入其中，就让纸上小人生出灵识，自己跑出了剑谱。也不怪师父会去训猫，他本以为是自己把剑谱抓破了，今日才明白，是这些小人把自己从剑谱里“撕”下来，剩下的纸页自然破破烂烂，谁都不会怀疑是人为，只会怀疑家里破坏力极强的猫们。
思索间，从天而降的纸人们飘飘荡荡落地，它们激动地伸出手，一起向裴牧云涌来：“主人猫猫！！！”“猫猫！吾等回来咯！！！”“是主人猫猫呀！！！”“猫猫！！！”
高冷如万年寒山积雪的天疏阁主，面对汹涌而来的纸人，抬手冷声道：“站住。”
纸人们纷纷一个紧急刹车，它们那两个圆圆墨点的大眼睛，闪烁着高光，亢奋地抬头仰望裴牧云，有些纸人还原地激动地跳了跳。
这波卖萌攻势，天疏阁主还是扛住了，冷声问：“为何叫‘主人猫猫’？”
纸人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因为主人是猫猫呀！”“主人漂亮猫猫！”“毛毛长长又丝滑！”“可恨主人师兄不许吾等摸！”“小气！”“还把吾等吹跑了！”“恨呐！！”“是漂亮大猫猫！”“大大小小的狗狗猫猫，全都没有主人猫猫丝滑！”“对呐对呐！！”“聊作安慰罢了！”“想摸主人猫猫！”“小气师兄，恨呐恨呐！”
裴牧云深吸一口气，听到最后，连忙运起修为感应青城山附近，只见这一条路上，这些纸人所到之处，大大小小的猫科犬科动物，不是吓得躲起，就是愣在原地。昨日来蹭过竹叶的那几头熊猫最惨，它们还没离开玄真观附近，似乎全都被这帮纸人摸懵了，此刻正炸着一身乱毛，在山道旁呆坐，有的抱着竹子都忘了吃。
幸亏家里的猫们危机意识强，已经又不知躲哪里去了。而人参抱着裴牧云小腿，藏在他小腿后。
裴牧云收回探测的灵力，再看眼前满眼期待的纸人们。
看着挺萌，原来个个都是路霸山大王。
这可不能随便放出去。
“你们，暂且休息，”裴牧云想了想，“先把称呼改了，‘主人猫猫’太不像样、”
他还没说完，纸人们的圆墨大眼睛竟然闪烁起泪光来，集体发出“呜~~~~~~~？”的声音，紧接着纷纷跺脚造起反来，一片熙熙攘攘的悲声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叫主人猫猫？？”“主人猫猫明明就是猫猫！”“对呐对呐！！”“呜呜呜明明就是主人猫猫！”“吾等玄真剑人，翻山越岭八千里，只为回观！却不料回到观中，竟有此晴天霹雳！”“呜呜呜呜呜呜晴天霹雳！”“主人猫猫就该叫主人猫猫！”“对呐对呐！！”

第26章 同等同道
为捍卫喊主人猫猫的权力，纸人们委屈地跺脚悲嚎，还时不时在悲嚎间隙用圆墨大眼睛偷瞄裴牧云的脸色，大有主人猫猫不同意就绝不停下的架势。
小小伎俩，自是被裴牧云觑破，只是这些小纸人是他偶然亲手创造，还被师兄意外吹跑，千辛万苦跑回来，可爱又可怜，天疏阁主素来严厉，此时倒不忍心教训。
玄真观上空厉喝不绝，剑意砸在青色屏障上轰隆作响，裴牧云抬头关心师兄战况。
这帮天竺僧显然不是解春风对手，解春风打得无聊，干脆拿他们做剑招练习，竟是一丝修为都不用，剑都还了鞘，直接拿剑鞘用基础剑招对战，格挡挑刺斜劈砍，平平无奇。
对天竺僧来说，解春风此举，杀伤力极强，而且侮辱性极大。
但无论他们如何叫骂反贼，偏偏想跑都跑不掉，一道化龙剑气在四周逡巡着，凡是被剑鞘打飞的天竺僧，都被它用龙尾卷起，甩回战局中。
这些天竺僧身穿天竺僧袍，本就露肩露胳膊，被解春风打到现在，各个鼻青脸肿，身上妆点的宝石金器早就掉完了，有的还僧袍大破，颇不堪入目。
裴牧云本想叫回解春风，却听气急败坏的天竺僧依然满口的东土贱民，碧眼深寒。
既如此欠打，不打反是罪过，还是让师兄多玩一会。
复又垂眸，却正好对上纸人们闪烁着泪光的圆墨大眼睛，它们再次集体发出“呜~~~~~？”的声音。
人参不知何时加入了它们，挥舞着参须混在纸人中间，也学它们“呜~~~~”。
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
裴牧云正要说两句，忽觉神魂轻微刺痛。
是从他与天疏阁法士的法网联系传来。
裴牧云平掌轻按，示意这些小东西不要吵闹，凝神敛意。
纸人们齐齐收了纸剑，潇洒席地而坐，用两只纸手捂住嘴巴，睁着圆墨大眼睛，向主人猫猫表达绝不会出声吵闹的忠心。
人参左看右看，学纸人们，弯了参须蹲在地上，用参须捂住脑袋。
裴牧云顺法网脉络通感，发现情绪剧烈波动的竟是离贰法士。
他昨日重披法网，与九位总领法士重建了通感，但那是天道法网自主召唤了他们，并不是裴牧云主动重建，因此通过法网脉络传来的情绪不如往昔鲜明，只能辨识出是愤怒。
从天疏阁创立之初，离贰就追随在裴牧云左右，彼此颇为了解，裴牧云很清楚，离贰性格最是冷静妥贴，有勇有谋，从不是轻易动怒的人。
裴牧云微微皱眉，再不迟疑，单手结印，深青灵力跃于指尖，道印三换，喝令：“去！”
令言一出口，指尖跃动的深青灵力就疾射而出，落地化为一只獬豸神兽幻影，与昨日不周山下相同，幻影消失，原地就出现了离贰法士。
离贰法士上一秒还在荆楚天疏阁，对着水镜开大会，下一秒突然出现在玄真观，立刻明白阁主察觉了他的怒意，惭愧道：“让阁主担忧了。”
裴牧云冷声问：“出了何事？”
“正要禀报阁主。”
离贰法士定了定神，理清思绪，才道：“昨日回到阁中，我们九座天疏阁所有法士，包括我们这些年救下的机术师、道士、儒生、僧人、妖修、鬼修、化形精怪及少数百姓，大家一起开了个会。
“我们九个是这样想的，阁主既要对儒门动作，应该是按照咱们曾探讨过的，先从壮大队伍开始。这些年咱们少纳新人，想加入天疏阁的修士只恨没机会，咱们救下的修鬼精怪中，想加入天疏阁的就不少，昨日之事后，更有许多修士等在阁外。因此，从各方面看，咱们天疏阁都到了该纳新招贤的时候。
“阁主还有玄真掌门后事需费神料理，我们九个就想着，先同大家伙一同探讨，议出一些共识来，再交给您参考定夺。眼下正好提前跟您说一声，待会儿会开完了，还请阁主召我们九个过来一趟。”
一番解释，条理清楚，对事务的预判处理也非常合适，那么，想必是探讨中有了争执。
裴牧云冷声认可：“劳你们费心了。如此很是妥当。”
得到阁主认可，离贰法士内心欣喜，略微放松紧绷的心神，才继续说道：“咱们救下的这些修鬼精怪，成分复杂，要求也各个不同，因此探讨了一夜，到现在，会都没开完。阁主常说不可强求进步，但我认为，咱们眼下问题，并不是缺少进步，而是绝不可妥协退步。
“刚才，是吵得最厉害的一次，起因是有女修提出，凡是鼓吹缠足与贞节牌坊的儒修都不可收。我等以为这是共识，法士们都很赞同。咱们救下的那位大儒，镜清先生，他也是极赞同的，还将酸儒习气痛骂一通。但原儒门高层陈珠陈大人，就纠集一些儒修与他对峙了起来。
“陈珠大人的话，还是儒门内斗那套，大帽子压人，我也姑且转述：他意思是，谁都知道，儒门这些年对女子松懈管教，全都是因为儒门之主姬肃卿的私生女，秦无霜，在儒门内步步高升。而镜清先生也是有女儿的人。因此，镜清先生支持女修提议，就被陈珠大人污蔑为是学儒门之主为女儿铺路，指望女儿也加入天疏阁，像儒门秦无霜那样，在天疏阁步步高升。
“咱们天疏阁救下的儒修，大体分两类：一类是本就不在朝野中，因批评朝廷或儒门而获罪的，比如镜清先生；一类是身为朝野清流，因派系倾轧或直言劝谏而获罪的，比如陈大人。这两方互不对付很久了。
“在我冷眼看来，前者还是接受咱们思想，抱着儒家经典与咱们探讨，摒弃糟粕，互相进步的。而后者姿态拿捏，依然是满脑子做官的心思，大有手握筹码观望之意。这次争执，更像是在试探咱们的容忍限度。若容忍了这次，不仅与咱们思想相悖，恐怕以后他们要搬出更多的儒家礼教来规训咱们。”
“阁主，天疏阁是天道法网赐下的宝物，可庇天下寒士，却不能成为藏污纳垢之地！
说到这里，离贰法士稍作冷静，自嘲地笑了笑，对裴牧云拱手道：“这都是我个人观感，难免不够公正。阁主也知道，我母亲是罪臣之女，被礼教和儒修高官逼着嫁给痴傻的大族公子为妾，一生郁郁，因此，凡是满口仁义礼教的儒修，我可都怀恨在心。”
听完他的话，裴牧云就明白了。
部分儒修把天疏阁当成了新朝廷，想趁招新争权夺利，抢走话语权。
裴牧云眉间霜雪，毫不迟疑道：“恨得理所应当。你回去告诉他们，天疏阁永远不会有高高在上的官，更不会把进步当作公主王孙的特权。凡是鼓吹礼教的，迫害女性的，无论是人是鬼，我天疏阁都不收，请他们离开。相反，无论修鬼精怪、男女百姓，只要能将自己和他人视为同等同道，与我们志同道合，我天疏阁都有其一席之地。”
闻言，离贰法士内心激动，紧咬牙关应道：“是！”

第27章 帅呐帅呐
裴牧云寥寥数语，就为天疏阁纳新定下了基调。
离贰法士平复激动心绪，精神比来时振奋了许多，自请回天疏阁继续主持会议，裴牧云又用獬豸幻影送他回去。
直击主人猫猫处理天疏阁事务，纸人们紧盯着帅帅的主人猫猫，圆墨大眼睛激动闪亮，要不是都乖乖用纸手捂着嘴巴，恐怕早就喧闹成了一片。
裴牧云低头见它们这副乖巧模样，一时心软，冷声道：“好了。”
纸人们如出闸洪水一般，即刻汹涌起来，“哇——————！”“主人猫猫帅帅！”“帅呐帅呐！”
有兴奋地不断跳跃腾空的，有激动地舞起纸剑的，还有不少纸人甚至演了起来，将裴牧云与离贰法士的对话，都化为纸言纸语的短句。
一个纸人持剑躬身行礼“禀告阁主”，另一个纸人腾跃到高处，潇洒一背手，“劳汝费心了！”。
一个纸人跃在半空，摆着帅气的起剑式，“呔，凡野心贼子，赶出阁去，速速滚走！”，它身边的纸人纷纷赞同地用纸手比划“赶出阁去！”“速速滚走！”“哼哼！赶走！”。
一个纸人潇洒一背手，持剑向天，“吾天疏阁，只招，同等同道！”，它身边的纸人们都举起纸剑大声附和“同等同道！”“对呐对呐！”。
人参混迹其中，挥舞着参须，精神上也加入了模仿演绎。
玄真观后院一时间闹腾无比，场面简直控制不住。
猴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牧云：……
他运气修为观望，验证了猜测，这些纸人是靠灵力活动的，降落后，玄真观灵气丰蕴，纸人们缓慢吸收了一些灵气，明显比之前更有精神、更鲜活灵动了。
换句话说，它们此刻闹腾成这样，都还没拿出真正的实力……
但既然它们逗得猴叔一时开怀，裴牧云再怎么尴尬头疼，还是凝神敛意，放任纸人们闹腾，将注意力转移到对敌的师兄身上。
裴牧云与离贰法士一番对答，都被裴牧云以灵力阻隔，半空中无聊练招的解春风当然不会窥探，但他的练招道具天竺僧们就不同了。明樑帝性情阴晴不定，天竺僧虽有明妃与小皇子两大靠山，然而明樑帝这次显然发了狠，若他们铩羽而归，再怎么巧言掩饰，也无法交差，因此都运起修为，想要突破青光屏障，偷听刺探，最好能听些机密回去。
这一层青光屏障，看似简单，却是坚不可摧。
天竺僧们想偷偷刺探突破青光屏障，但他们施加的修为灵力，全被青光屏障反弹回去。结果不是伤了眼睛就是伤了耳朵，偷鸡不成蚀把米。
练招道具们突然陆续哀嚎，解春风一愣，虽然脖子以下全都打了，但他明明留了面子，特意没打过脸，怎么一个个都捂着脸？
不怪解春风没迅速察觉。他们打了这半天，玄真剑气纵横四野，天竺佛光闪耀天际，兼有剑啸龙鸣、经文梵语，虽有青光屏障遮挡，没伤及生灵建筑，但这动静必然吸引了附近百姓修士，附近百姓们和只是隔着屏障瞧个热闹，对修士，尤其是练武修士来说，遇见高手对决，不运起修为仔细观望都对不起自己，因此这方天空聚焦了众多观望视线。
解春风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对这帮天竺僧的狗胆颇觉无奈，但他们伤上加伤，光顾着哀嚎都不还击了，也只得无聊地收了剑鞘，给他们一点恢复时间。
解春风甚至对他们好心相劝，温柔道：“你们小心，莫去招惹我师弟。虽说我师弟这个人心软良善，最是讲道理好说话，还有谦逊爱自责的毛病，但毕竟被儒门惹怒。你们这时候上门撒泼，本就无礼，我打你们几下，你们乖乖受着就罢了，再去惹他，可没好下场。”
他一番好心，实话实说，听在天竺僧众耳中却是猖狂折辱，皆是羞怒交加，为首的天竺僧勃然大怒，喝骂道：“吾等乃是西天无上尊者，区区东土贱民道贼，竟敢辱佛！”
这就是不识好歹了。
解春风笑容微敛，不再收敛龙威，刹那间就将这些天竺僧压制住，神魂如负重担，一时噤若寒蝉。
这帮天竺僧众竟再三辱骂师兄，裴牧云皱眉踏云飞上，足以承受玄真剑气的青光屏障如空气一般任裴牧云穿过，飞至师兄身侧。
却听解春风不紧不慢道：“西天如来佛，初现世间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咏道‘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佛经解释，这个我，说的是佛性。众生皆有佛性，所谓众生平等。你们这些歪僧，不听如来亲口之言，骄狂自大，还自称无上尊者，你们，竟敢辱佛？”
“你！”
不料被解春风以佛经反扣大罪，天竺僧众既惊又怒，对他们来说，用辱佛罪名拿捏他人最是好用，可假如自己背上了辱佛罪名，却是吓得魂骨皆寒，他们想要驳斥，可解春风所言，确实是从佛经所出，一时竟辩无可辩，他们自诩高高在上的西天尊者，此刻被一个东土道士用佛经诡辩得无话可回，更是恼羞成怒。
为首的天竺僧在神龙威压下挣扎开口：“你这贱民，血口喷人！”
解春风还想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裴牧云却轻移一步，拦在了师兄身前。
都说了不要招惹师弟。
解春风即刻笑得如沐春风，抱着剑鞘站在裴牧云身后，习惯性为师弟护住要害。
裴牧云目似寒霜，一眼看去，这些天竺僧各个功德有异，眸色更添冰寒，冷声道：“你们天竺分三六九等，将百姓视为贱民牲畜，我暂且不管。但你们天竺僧众在我华夏九州作威作福，我不该不管。”
这十八位天竺僧昨日都在宫中，是和明樑帝一起听的转述，并未亲眼目睹天幕。他们习惯性轻视东土，根本不把转述中裴牧云的法网威能放在心上，全当作夸张之辞。
裴牧云这番话说出口，附近远远以修为观望的修士，昨日都在荆楚天疏阁外看过天幕，此时预料这些西天秃驴的下场，都忍不住激动起来暗自叫好，但对这帮天竺僧众来说，裴牧云这番话，就是失心疯般的天方夜谭。
他们闻言一愣，随即狂笑，为首的天竺僧还讥讽道：“天疏阁主，太过猖狂！你们东土佛学是向西天求来，东土佛修都得对吾等顶礼膜拜，区区东土道贼，算什么东西？吾等行的是佛法，你要管，得问西天答不答应！怎么？还不跪向西天求如来！”
解春风闻言一怒，裴牧云却提前预知一般，一手向后，抓了师兄手腕，不让他出手。
“问天？”裴牧云波澜不惊道，“甚好。”
被那双碧眸审视凝望，天竺僧众忽觉脊背一寒，不由自主御云后退。
裴牧云微微偏过头，单手持印，天道法网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
青空中，盈着星野流光的巨网，纮覆天下。

第28章 吾之爱猫
天道法网，又现人间。
百姓们见此异象，自然又是惊呼不绝，而修士们一见法网，就猜测必是玄真观出了事。
凡是结丹及更高修为的，不论隔了多远，都忍着法网带来的强烈窥探感和威压，拼命运起修为往玄真观方向观望。
这一观之下可不得了，最显眼的，就是春风剑侠的白发金眸。
众修先是一惊，惊后纷纷慨叹，一夜白头，该是多么伤悲？儒门可真不是东西。
这片天空迅速汇聚了众多的窥探视线。
青城山山脚附近，一条小道旁，站着一老一小两个道士。
老的很老，发髻花白，却有一双锐目。这老道复姓闾丘，修太极妙法，太极拳独步天下，也是位赫赫有名的道修，身旁小少年是他徒弟。
天底下的道修，有一半都是孤直乖张的古怪脾气，闾丘道长个性就十分孤高，有些过洁世同嫌的味道。
他也不爱与人往来，曾与星归道长有数面之缘，难得彼此欣赏，却因闾丘道长存着不愿高攀玄真派的别扭心思，遗憾从未深交。昨日闾丘道长恰在城中，对着天幕，亲眼见证了噩耗，于是带着徒弟赶了一夜的路，只为到玄真观的山脚下遥遥祭拜，了却这段尘缘。
眼见着就快走到达山脚，却见天空法网重现，闾丘道长驻足停步，命令徒弟护法，自己运起修为观望起来。
他们就在山脚附近，近水楼台，闾丘道长迅速看清了局势，原来是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对峙天竺僧众。
闾丘道长这时候就犯了孤高脾性，不悦皱眉。
他虽也觉得天竺僧众臭名远扬，打死都不冤，可在场说到底也不过就屈屈十八个天竺僧，以裴牧云和解春风的修为，随便哪一个，随便出几剑，随随便便就能一网打尽，有什么必要大张旗鼓地召出法网？
昨日裴牧云的那番惊天之论，本是极对闾丘道长的脾胃，但此刻毫无必要的召出法网，就让他怀疑此举多少有哗众取宠之嫌。恰是因昨日欣赏，此时才更生不悦。
其他运起修为偷偷观望的修士们，极少有跟闾丘道长一样孤高挑剔的，他们大多数都很想看仗势欺人的天竺僧吃瘪，激动还来不及，屏息期待天疏阁主的下一步动作。
荆楚天疏阁仍在开会，却也注意到了法网重现，大家担忧阁主，商量着派了一位法士飞去玄真观附近。
而天竺僧众，从法网出现那一刹那，就惊觉从神魂传来的强烈的压迫感，神魂像被压入山底，又像被卷入巨浪，别说继续挑衅，连呼吸都无比困难，更无法动用修为，再蠢也知境况不妙。
为首的天竺僧强忍惊慌，指着头顶法网，拼命张开嘴：“此非我西天之法、”
话没说完，包括他在内的十八个天竺僧，全被凭空出现的青绳牢牢绑住。青绳不仅将天竺僧众绑起，而且还串成了一行，就像官府差役押送大量流放犯那样，天竺僧们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各个勃然变色，却连嘴都张不开了。
整个过程，裴牧云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自从天道法网重现青空，裴牧云就一直凝望着它。
运起修为偷偷观望的修士们，包括闾丘道长，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天疏阁主根本就没把天竺僧众放在眼里，召出法网，似乎是另有要事？荆楚天疏阁派来的法士预感有要事发生，果断取出了水镜卷轴。
众修只见天疏阁主偏过头，碧眸与春风剑侠的深金龙眸对望，春风剑侠似乎明白天疏阁主要做什么，微微颔首，像是鼓励。
不少修士不由自主被这对师兄弟容貌吸引，虽说皮囊乃身外物，这对师兄弟却实在生得太好，一个清冷出尘，一个如沐春风，真真一双玉人。
天疏阁主又望向天道法网，一开口，那声音好似万年冰川冷泉，冷得心猿意马的众修脊背一寒。
“你，可听得见？”
裴牧云并不在意窥探视线，既决心要问，召出法网动静太大，一定会有窥探视线，他昨夜想了许久，已做好了坦荡准备，没有拖延的必要。
只是，他从未与天道法网直接对话，拿不准法网是否会回应。
最初身承法网，是天道法网主动感应。除了退隐的十年，裴牧云时刻都能感受到从法网传来的判定，赞许也好威慑也罢，直到今天，天道法网没有干涉、反对过他的任何决定。
裴牧云话音刚落，法网便金光一闪。
感受到从法网传来的肯定之意，裴牧云松了口气。
正要继续询问，法网却尤嫌不足。
只见法网金光又是一闪，无数星光如雪飘落，在半空中汇成一个金光闪烁的巨兽虚影，虚影向前跑了两步，蹲坐下来，兽首微垂，对裴牧云点了点大脑袋，大脑袋上的独角尤为显眼。
看过天幕的众修立刻认了出来，这巨兽虚影的轮廓，与昨日那九只从星野深处奔出的獬豸神兽一模一样。
天道法网竟特意用星光汇成虚影，向天疏阁主传达意思。
众修想明白过来，纷纷纳罕，这天道法网待天疏阁主，甚是不同。
天疏阁主继续问话。
天疏阁主：“你知晓我的来历？”
巨兽虚影点头。
天疏阁主：“这里可有我的同乡？”
巨兽虚影摇了摇头。
天疏阁主：“只有我？”
巨兽虚影点头。
天疏阁主再问：“我来到这，是否与你有关？”
巨兽虚影又摇了摇头。
来历？同乡？众修听得懂对话，却不明白内情，被勾起了好奇心又得不到解答，实在煎熬。
裴牧云对巨兽虚影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虽然最后一问的答案让他有些意外，但此时他并不太在意，因为以上这些都不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巨兽虚影像是有些开心，两个大前爪互相踩了踩。
众修忽然感受到巨兽虚影的可爱，只是这天疏阁主与巨兽虚影的互动，简直像是仙家与仙家坐骑，有不少修士越发认定天疏阁主不是凡修。
然而，天疏阁主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语惊四方。
裴牧云抬头望着法网，理清思绪，才冷声陈述道：“这些问题，昨日之前，我没有问过你，不是我不想知道，而是我原先觉得，我不该知道。也因为，你的存在与我的信仰相悖，我一直，不算完全信任你。”
巨兽虚影垂下脑袋，众修都怀疑它是不是有些委屈，但又见巨兽虚影点了点头，像是理解天疏阁主为何如此。
裴牧云平静地继续剖白：“昨日之前……一开始，我接受你的感应，答应身承法网，是因为，无论我有没有身承法网，我都还是会像后来那样去做。
“即使没有身承法网，我还是会创立天疏阁。因为在我的家乡，百姓选出的官员，是依律法治理天下，无论什么身份地位，人人都得遵守律法，依法行事，违法必究。
“即使没有身承法网，我还是会严格约束天疏阁，非绝对必要不可杀。因为在我的家乡，没有人可以肆意夺取他人的性命，杀人者必付代价，即使身犯重罪，也需经过精通律法的判官严格审判，才可判处死刑。
“即使没有身承法网，我也还是，不愿成仙。”
巨兽虚影点了点头。
听天疏阁主说到此处，众修已是两眼发直，再看巨兽虚影竟然点头认可，众修感觉如遭雷击，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天疏阁主口中的家乡，若真有那样的地方，难道是传说中的桃源仙境？
裴牧云不知他们内心汹涌，依然平静对法网剖白：“我收获的一切功德，都不该我有，因为我所作的一切事，在我家乡人看来，都理应这么去做。
“因为在我的家乡，没有帝王将相，没有人有主子，每一个人都是天下的主人。所谓帝王将相，脚下都堆满劳苦大众的尸山血海，没有人会感恩昏君贪吏对劳苦大众的虚假悲悯，因为正是他们将劳动成果从劳苦大众手中夺去。
“因为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群英雄，他们带领天下百姓站了起来，打碎了地主奴鞭，掀翻了封建朝廷，建立起百姓自己的国家。他们是我的信仰。
“正因为他们是我的信仰，所以，昨日之前的我，不愿用我的信仰扰乱九州，只能让天疏阁被动救人，但坐视百姓受苦，我却无法心安理得。我的信仰时刻提醒着我，我来自百姓，我就是百姓，每一个被地主鞭打的农夫农妇，每一个被墨吏欺压的平民百姓，每一个被昏君随意赐死的为民官员、无辜的宫女宦官，都是我的手足同胞，都是我的乡亲父老，只要他们还在受苦一日，就没人配得上升仙得道。”
天疏阁主这番话，说得众修感觉像是亲眼目睹神州翻覆，两眼发愣。
有些胆子小的修士，直接收了修为望风而逃，不敢再与天疏阁主扯上任何联系，有些修士恰恰相反，越听双眼越明亮，闾丘道长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天疏阁成立两百多年，我没有一日不愧疚万分。”
说到这里，裴牧云顿了顿，才冷声继续：“我本以为，我的愧疚不是这个时代的愧疚，我的愤怒不是这个时代的愤怒，即使有像师兄这样志同道合的同道，也是他们超出了这个时代，真正做到了为民。我该做的事，只是为后世深埋炭火。然而昨日我才发觉，是我错了。
“这里不是我的家乡，走的不是同一条岔路，车轮却仍在不停滚滚向前，昏君祸害九州，贪官鱼肉百姓，地主豪族膘肥体壮，工场作坊彻夜无眠，儒门设计我师兄、逼死我师父，只为能够继续争夺机械狂潮的新兴之利。旧的吸血虫、新的吸血虫，它们都出现了，它们早就蛇鼠一窝，我早该明白。若我早些明白，师父就不会……”
天疏阁主哑然失声，沉浸在震惊的众修下意识运起修为细望，竟见他落下两道血泪。
“牧云！”
解春风立刻提声大喝，震乱裴牧云心绪，不让他悲伤过度。
这对师兄弟太过重情，众修皆是愕然，转念一想，玄真剑修还真就全都是这般风华无双的人物，思及星归道长，一时竟都伤怀。
裴牧云被师兄一声大喝唤回神智，惭愧咬牙，凝神敛意，稍作平静后，向天道法网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我不愿再坐视，不愿再退让，我欲点燃星火、换新日月，我不一定能做到，但从今日起，我一定会去做。法网，你可会拦我？”
他这一问，才是真真正正的逆天之言。
众修完全不了解点燃星火、换新日月这八个字的内涵，反而没有先前那样诸般震惊，只是听着猜测着。
闻言，巨兽虚影偏过大脑袋，似在思索，很快，摇了摇头。
裴牧云对巨兽虚影深深一揖。
“多谢。”
天疏阁主这郑重一揖，才让部分修为深思起来，认真去想天疏阁主究竟要做什么。
裴牧云没有更多问题，巨兽虚影散为星光，扶摇直上，融回法网之中。
几乎同时，天疏阁主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半句，毫不迟疑地踏云而上，跌坐于法网中央，修长手指交错，道印变幻，法网金光大盛，闭目不言，不知在施什么神通。
众修只能望着那人冰雕雪人般坐于云间，环绕法网金光，面上尤带血泪，一时竟不知是云中谪仙还是索命艳鬼。
他们不知，各地土地城隍山神河神等，却都是惊叫连连。
九州城池，除了原本就有天疏阁的州都，其余大小城池，此时此刻，都有一处无人无田的灵地，忽然开始动荡摇晃，片刻后，地面裂开，一座青色楼阁破土而出，隐有金色流光，阁外都有一对獬豸石像，门匾上都有三个大字：天疏阁。
这些新破土而出的天疏阁，每一座都与先前九座天疏阁一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住屋无数。
神奇的是，连后天设施也都同样配上，比如千里顺风楼底层满墙的青铜生水道符框。
平地起出这么多天疏阁，裴牧云竟不停歇，他直接重建起自己与各地天疏阁的法网感应，还给每座天疏阁都增添上法网指引。
与玄真观护观灵阵类似，新增的法网指引，能够引导每一个急需庇护的百姓修士进入天疏阁。
他全力运转修为，刚将法网指引全部添上，就感应到了求救之声。
依靠法网覆盖，裴牧云运转修为，分散出数百道灵力，让这些灵力分别顺法网传入当地天疏阁，细致感应辨明方向，往求救声源而去。
*
杜四娘背着女儿一路狂奔。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累到极点也不敢停，耳边除了如雷心跳，就是不知远近的狗叫声和呼喝追喊声。
她是个寡妇，自是不被当人看的，什么欺凌辱骂都挨过来了，只求做工养大女儿，可亡夫兄弟竟要卖了她闺女，她闺女才十二，卖给村里六十多的富家翁做妾，她怎能甘心看闺女遭此残害？
于是她一咬牙，带着女儿趁夜色逃了，侥幸逃出了村外。
可如今天光大亮，后有追兵，前无活路，举目四顾，竟不知还能逃往何方。
她不肯停下脚步，内心却已绝望。
狂奔中，她被太阳照亮的河水晃了眼睛。
被抓回去，生不如死，还不如……
“大嫂，你叫什么名字？”
耳边忽然响起的冷声询问，把杜四娘吓得肝胆欲裂，若不是口舌干裂都要大喊出声，甚至脚步一错险些跌倒，却被不知名的力量扶住，疲累也似乎一消而空。
难道是好心野鬼，见她们母女可怜，帮她们不成？！
“看见那座高楼了吗？往那跑。”
天降生机，杜四娘被身后狗叫提醒，等不及验明真假，只能不管不顾地发足狂奔，边跑边嘶哑着嗓子回答：“杜四娘。”
“原来是杜大嫂。别急，他们追不上。”
杜四娘哪里敢轻信，只是蒙头狂奔，却不知她身后的追兵接连人仰马翻，不是莫名其妙两两相撞，就是被自己的狗绊住了腿。
一直跑到好心野鬼所说的高楼前，杜四娘才停下脚步，看清高楼，顿时心底一凉。
这么漂亮，神仙住处一般的楼阁，怎么可能她这种晦气寡妇能进的地方？！
重新生出的希望又被狠狠摔碎，杜四娘再也提不出半分力气，热泪涌出眼眶，只想抱着女儿撞墙，一了百了。
却在此时，那漂亮楼阁的大门，无人自开。
“杜大嫂，进去吧。”
杜四娘抖索着问：“咱，咱能进？”
“你能进，他们不能进。”
杜四娘才发觉追兵已经看见了她们母女，各个怒目追来，她咬牙心一横，凭空生出最后一丝气力来，连滚带爬地冲进楼阁内。
然而，冲进门后，她竟连关门的力气都没了，气得痛哭，直骂自己没用。
却又发现，那些追兵大男人虽然爪牙舞爪，却不知为何，连阁门口都无法靠近。
杜四娘紧紧搂着女儿，绷紧了神，往门外瞪了半天，发现他们是真的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大声叫骂，她竟是慢慢笑出了声，根本停不下来，越笑越厉害，要不是怕脏了好心野鬼的地，她真想往外狠狠吐几口唾沫。
“杜大嫂，贵千金惊惧昏迷，需请大夫诊治，你往里走，我找人帮忙。”
又听到好心野鬼的冷声言语，杜四娘二话不说就要嗑响头，却被看不见的力量扶住。
“不必如此，孩子要紧，按我说的走。”
“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杜四娘哭个不住，却知晓轻重缓急，依言抱起女儿，跟随着好心野鬼的指示往里走。
越走她心里越是发虚，若说这楼阁从外看已是漂亮至极，内里更是如仙家洞府一般，她一时怀疑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一时却逼着自己相信这确实是绝处逢生，到底是为了女儿，强自镇定，死撑着一口气往里走。
按照好心野鬼的指示，她走入一栋高楼的底层大堂，眼觑着满堂书香桌椅，还有满墙的神奇水色青框，生怕冲撞了什么，更是一动都不敢动。
却不知那好心野鬼做了什么，其中一个水色青框忽地亮起，里面竟有好些男女修士！修士虽大多是好人，但若不小心开罪了，可是更没好下场！
杜四娘又慌又怕，几乎想夺路而逃。
“杜大嫂，你将实情告诉这些法士，他们自会帮忙，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撑到此时已是极限，杜四娘惊慌失措，只能哭声哀求：“大老爷，咱可怎么说是好！您好歹留个名姓！咱、咱谁也不认识……”
“裴牧云。你这样说便是。”
话音刚落，杜四娘忽觉满身疲累又回来了，脚一软跌坐在地。
她心里隐约有些明白，好心野鬼是走了。
“这位大嫂，”水色青框里的一位修士和颜悦色地问，“你在哪一座城？有什么难处？”
杜四娘何曾被这样尊重对待过，她心底有了分莫名胆气，按照好心野鬼说的，将实情说了一通，最后道：“那位好心野鬼大老爷，说他叫裴牧云。”
水色青框里的修士们忽然笑起来，她怀疑自己说错了话，又怕又羞，臊得面红耳赤。
“大嫂别怕，”水色青框里一位修士赶忙安抚道，“那不是好心野鬼，那是我们天疏阁阁主。咱们已派了会看诊的女法士往您那去了，很快就到。”
杜四娘惊得合不拢嘴。
救了她们母女的，竟是传说中的清官大老爷，天疏阁主？
*
裴牧云的灵力顺着法网脉络奔向九州，救下需要紧急救援的修鬼精怪，共计六百余。还是不停，又将其他不算紧急的救援转交给本州的天疏阁去统筹，将这些全部交待清楚，他才睁开双眼，踏云而下，落回师兄身边。
发现师兄满目担忧，他还想宽慰师兄，却是疲累过度，险些一个趔趄。昨夜他就花费了许多修为灵力给解春风疗伤，今日修为灵力去散去九州各地救了六百多个修鬼精怪，纵使真仙下凡也扛不住。
解春风一把将人揽住，又是生气更是心疼：“胡闹！”
裴牧云累得迷糊，一时忘了还有许多人在，冷声回：“师兄又不知我做了什么。”
解春风气道：“我就算不知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你又在拿自己胡闹。”
本想告诉师兄自己刚才救了许多人，结果被师兄训了，裴牧云心底有一丝委屈，但稍歇回过神来，立刻知道师兄是太过担心，反而不好意思：“师兄。”
“你啊。”解春风在裴牧云面前是生不来气的，一听他喊师兄，心立刻就软了。
两人对望片刻，裴牧云这才想起天竺僧众还未处理。
众修更是把天竺僧众忘到了九霄云外，都感慨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毕竟是一起长大，这师兄弟情谊真是真挚，看着比许多亲兄弟都还要亲。
裴牧云望向法网，冷声述道：“我不信佛，却也敬佛。佛法从西天起源，在华夏九州，却是由东土佛学发扬光大，无需低西天一等。然而，此事根由，与佛法无关。
“这些天竺僧众，做朝廷鹰犬，仗势欺蔑东土百姓，积习成癖，今日上我玄真观撒野，可见猖狂。他们既然东来，立于九州之土，就得遵九州之法。从今往后，凡在九州作恶的，我天疏阁都非管不可。
“请法网评判。”
法网亮起一瞬，随即，消失于青空。
再看天竺僧众，他们身上佛光乱闪，修至金丹的金丹碎裂，浑身修为灵力悉数化为云雾，从体内散出四溢，修为功德一跌再跌，从金丹跌到炼气跌到筑基，最后竟连筑基修为都保不住，十八西天尊者，眨眼之间，全数沦为凡僧！
他们以往仗着权势，对百姓做了多少恶事，不言自明。
天竺僧失去修为，从半空猛地坠落，被青光屏障接住。
肉体凡胎，从高空坠落，难免冲击受创，但毕竟捡了条命。
众修这才想起，一开始他们都还期盼着惩治天竺僧，都怪天疏阁主一开口就是惊天震雷，他们挨到此刻，都被炸得有些麻木了，这下子猛地又见天疏阁主眨眼间就让恶人修为尽失，虽还是心头大快，难免有些三五不着。
裴牧云本想秋风扫落叶，察觉到师兄龙视眈眈，若自己再出手，怕是要挨师兄念叨，及时话锋一转，冷声道：“师兄，送客。”
还算听话。
解春风俯瞰天竺僧众，左手掐起清风术的道印，颇和气地问：“诸位失去修为，我奉师弟之命，送你们一程，不知你们是回京城复命，还是回西天老家？
为首的天竺僧怒火烧得面目扭曲，狞笑道：“猖狂道贼，你们可知，东土皇帝已下旨禁办那什么神宫集会，你们师父遗命是注定完不成！那死老道，怕是要死不瞑、啊———！”
不等他说完，解春风抬手一道肃杀剑气，白龙呼啸而出，将青光屏障上的十八天竺僧一扫而空，狭裹着他们往京城疾射而去。
“诸位，”解春风面沉如水，环视一周，“可需我送一程？”
众多窥探视线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荆楚天疏阁法士也遥遥一礼，卷起水镜卷轴离开。
裴牧云挥手解开青光屏障，与师兄踏云而落。
刚落地，裴牧云就皱眉道：“师兄，神宫集会？”
解春风心底怒火未消，却宽慰裴牧云道：“如若不成，还有天疏阁昭榜，公布设计图稿的办法有很多，何需拘泥形式？”
他们一个还穿着昨日被儒门法器打破的白衣，一个脸上尤带血痕，老猴沉着脸打断道：“洗漱换衣裳，都歇息去，别以为猴叔不知道你们一夜没睡。”
猴叔发话，二人哪敢怠慢，对视一眼，应了声是，肩并肩回了相邻的卧房。
关门霎那，面对无人空房，他们才将小心收敛起的无尽悲伤肆意流露。
后院里老猴也是一样。
远方京城，一道白龙剑气袭向宫门，偌大宫门眨眼间碎如齑粉，守门将士，凡是平日作威作福的，皆被剑气所伤；凡是廉洁奉公的，丝毫无损，他们奇异地看着忽然哀嚎的同僚，然后才看见厚厚碎粉中零零散散倒了一地的天竺僧。天竺僧不仅各个重伤，还修为尽失，立刻有太监大喊大叫报入宫中。
而荆楚天疏阁，等回了外派法士，还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闾丘道长？您这是？”
“小子，若我师徒二人想加入天疏阁，你们收是不收？”
*
满打满算休息了一个时辰，裴牧云惦记着天疏阁的商讨，不知不觉走到后院，幸亏猴叔和师兄都不在。
纸人们没那么沸反盈天，却也没闲着。
十八个纸人倒在地上，圆墨大眼睛睁到最大，颤抖地挥舞纸手，装作挣扎，“天疏阁主，汝、汝好”，另有一个纸人对着它们猛地一挥剑，“哼哼，送汝们归西！”，那十八个纸人纷纷配合着腾跃起来，口里还发出嗷嗷的受伤声。
一个纸人左手撑着剑，一副重伤的样子，右手抱着另一个纸人，抖着纸身斥责，“汝，胡闹！”，它怀里的纸人扭动纸身，还抬起纸手做抹泪状，“吾做到的事，汝并不知情！”，抱着它的纸人把纸身抖得更厉害了，语调越发深沉，“汝！总之胡闹！”。
还有一个纸人依偎在另一个纸人怀里，慢慢垂下脑袋，圆墨大眼睛闪烁着泪光，“师兄，”，揽着它的纸人一声长叹，沉重地摇头，“汝，吾该拿汝如何是好！”
人参好像放弃了加入，用参须捧着脸，看得津津有味。
裴牧云：……
似乎有许多地方不对。
模仿就算了，怎么还带胡乱改编的。
纸人们发现了裴牧云，立刻丢下了演绎事业，一窝蜂涌向裴牧云，“主人猫猫！”“猫猫！”“主人猫猫变猫猫么？”
裴牧云抬手，冷声道：“站住。”
纸人们纷纷一个紧急刹车，圆墨大眼睛依然闪烁着高光，亢奋地抬头仰望裴牧云，有些纸人还原地激动地跳了跳。
裴牧云在溪道旁坐下，纸人们望着天，假装没有动，掩耳盗铃的碎步向前，把裴牧云团团围住。
“你们，”裴牧云想了想，“可有名字？”
“嗬——————！玄真剑人，勇往直前！！！”
纸人们喊着口号，原地腾跃起来，为首的纸人一个空中翻滚，落到裴牧云肩上，潇洒一背手：“主人猫猫唤吾等剑人便是。”
……
裴牧云匪夷所思：“这是谁起的？”
纸人们为了更好地解答主人猫猫的疑惑，立刻给他演了起来。
看上去他们似乎异常的熟练，不仅一下子就分出了“演员”和“观众”，而且观众纸人们有序地手拉手退步走，围出一个圈，四个演员纸人跃到圈中，瞬间站好了位置。
这绝对演了不止一次。
演绎开始，两个纸人用纸手艰难握住草叶，像猴子一样荡了起来。
另两个纸人互相依偎着，一个纸人的圆墨大眼睛眨了眨，虚弱挨着另一个纸人：“师兄……”
另一个纸人立刻抱住它，圆墨大眼睛泪光闪闪：“师弟！伤在汝身，疼在吾心！汝万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那个纸人又眨了眨圆墨大眼睛，“师兄，吾仿佛看见，嫦娥二……”
另一个纸人愕然睁大了圆墨大眼睛，“师弟！难道汝对嫦娥仙子！”
那个纸人虚弱地往地上倒：“号人造卫……”
另一个纸人赶紧将人抱紧：“师弟！”
那个纸人突然蹦起来，跳到另一个纸人头上，自己解说道：“吾变漂亮猫猫咯！”
另一个纸人头顶那个纸人，像是中了大奖一般开心转圈：“爱猫~爱猫~吾之爱猫~”
……裴牧云不是很想看下去了。
忽然，开心转圈的纸人像受了惊吓一般原地蹦了起来，它头上还顶着那个纸人，左格右挡，大声喝道：“呔！何方妖孽！竟敢与吾抢夺爱猫！”
一通“嗬———！”“哈———！”“汝等妖物速速现形！”的虚空打斗之后，它大吼一声：“可恶！汝等竟敢偷袭！为了吾之爱猫！就让吾春风剑侠好好教训教训汝等剑人！”
此时，那两个一直握着草叶，像猴子一样荡了半天的纸人终于参与了进来。
其中一个荡着荡着，听到这句，窃笑起来：“嘿嘿，剑人。”
另一个荡得明显更为熟练，努力用圆墨大眼睛表现白眼：“汝也用剑！”
那个笑起来的更加高兴，大声喊道：“玄真剑人！厉害非凡，响亮名号！”
头顶纸人的那个纸人竟是听懂了这番对话，大声回喊：“师父！莫乱起名！莫添乱！”
这就让那个笑起来的不高兴了，它单手一挥，大喝一声：“玄真剑人！给吾将这孽徒拿下！”
话没说完，它只剩一只手握着草叶，突然失手，哀嚎着往地下一栽，还荡在草叶上的那个大笑起来，也失手往地上一栽，恰好掉到先前的纸人身上，两个纸人同时嗷一声，伸直了小纸手小纸腿，不动了。
头顶纸人的那个纸人，依然在左突右挡，又是好一阵虚空对敌，它用纸手比划着道印，潇洒一转身：“清风术！去！”
所有纸人都哇哇大叫地向后倒去，七嘴八舌解说道：“哇啊啊啊啊吾等被吹走啦！”“被吹走啦！”“恨呐！”“小气师兄！”
纸人们演完，期待地望向裴牧云。
裴牧云全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凝神敛意，才又睁开。
打消了给它们改名的心思。
但不能区分也不行，裴牧云回想自己当年的粗糙画作，问：“你们可有排序？”
为首纸人立刻抢答道：“吾等是按剑招排序，吾是最后一招，是最强剑人！”
裴牧云没有防备，竟然失笑。
“哇————！”“笑呐笑呐！”“主人猫猫笑啦！”“漂亮猫猫！”“吾等逗笑了主人猫猫！”“好看呐！”“这般美景，当浮一大白！”“呜呜呜主人猫猫！”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
裴牧云取来细笔与浓墨，在为首纸人的帮助下，让这些纸人按照剑招顺序，在后院中，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队，准备挨个给它们在后背标上顺序。
能和主人猫猫近距离接触，纸人们竟还有些害羞，不停地你推我搡。
自称最强剑人的为首纸人此时站了出来，大喝指挥道：“玄真剑人，听吾号令！按序上前！”
第一个忸忸怩怩地迈着小纸腿跑到裴牧云前面：“主人猫猫！”
裴牧云心软，用指腹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纸人像被人类抚摸的小猫小狗一样昂着脑袋蹭了起来。
引起一层层荡到队伍最后的羡慕呜呜声。
让小纸人站好，裴牧云还没落笔，它就扭着纸身笑起来：“呀，痒痒呐~”

第29章 特来请辞
荆楚天疏阁，千里顺风楼的底层大堂。
探讨大会已至尾声。
半个时辰之前，离贰法士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带回了天疏阁主定下的基调。“同等同道”四字，极大振奋了人心，尽管有一些儒修儒生拂袖而去，但绝大部分被天疏阁收留的男女百姓、修鬼精怪都加强了对天疏阁的信心，更不要说本就立场坚定的法士们。
从那之后，探讨就顺利了许多，而且一些原本总不说话的妖修精怪，都鼓起勇气发言，在法士们的鼓励下，贡献了不少独特看法。
离贰法士低着头，将最后几点意见总结摘录好，摆在案上晾墨。
他抬头环顾大堂，这里汇集了荆楚天疏阁中的所有法士，以及荆楚天疏阁救回收留的男女百姓、修鬼精怪。墙上亮起的八面青铜生水道符框中，也汇集着其他八座天疏阁的所有人。
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大会，那离去的少数，本就不该挽留，而留下的绝大多数，已经是天疏阁纳新成功的第一步。
“诸位。”
主持大局的离贰法士一开口，大家都安静下来。
“大家的意见，我们九个总领法士都做了总结摘录，稍后，就将交给阁主过目。大家放心，凡是有理的，阁主一定会考虑。”
说到这，离贰法士稳了稳心神，才继续冷声道：“眼下，正巧大家都在，我想与所有法士同僚商讨一件事。”
听是法士内务，其他人都不多话，而堂中法士与水镜中法士都好奇起来，纷纷回道请讲。
却在此时，九位总领法士忽然感应到法网重现人间。
他们顿时担忧起阁主来，立刻发出感应，想请阁主传召，阁主却不应承，仅通过法网，表露出了一丝“无事”之意。
可若是无事，阁主又怎会召出法网？江南天疏阁的总领法士非常操心，用冷淡的语气急道：“阁主这不愿麻烦人的性子，真该改改！”
离贰法术冷声宽慰：“阁主修为高强，春风剑侠也已醒来，他不会让阁主出事。”
其余八位一想也是。
但阁主不传召，他们也不便前去，他们九个暂停商量片刻，最后由荆楚天疏阁派出一名法士先去查探情况。
等派出法士领了水镜卷轴离去，离贰法士才续上前言：“先说好，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并不要求强制。大家可以好好想一想，赞成或反对，都可以提出意见。”
听他说得如此郑重，众法士都严肃起来。
法士们本就受法网影响，七情极为收敛，其实待人接物都相当有礼，对百姓在用语上更是注意和气，却奈何一个个都语调冷淡，神色淡漠，尤其还戴着面具，给人感觉就冷似冰山。这一下全都严肃起来，简直是一个个人形冰块，先前热烈探讨的气氛瞬间凉至极点。
离贰法士冷淡安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要事。大家都知道，阁主戴上面具，其实只是不喜被人围着看，再者，也是不愿揽功、出风头之意。”
老资历的法士们听了这话，竟都忍着神魂刺痛低笑出声。
再看出其他法士和其他人流露的好奇，竟还有稚龄孩童和山野小妖童言无忌，问身边大人是不是天疏阁主长得青面獠牙与众不同，老资历的法士们就更觉好笑。
这些人哪里知道，他们大多数连裴牧云真容都没见过。
但他们这些老资历的法士可都记得，想当年，阁主每每外出救人，不是被乡间老妪直呼神仙，拉着手不让走，呼孙唤子来沾沾仙气，就是被胆大包天的邪魔言语调戏，最多的，还是凡间男女远远看着脸就动了心。
有次荆楚天疏阁就堵了个书生，说是对阁主一见钟情，又是作诗又是写词，天天捧着大作站在门口等着盼着，一副要死要活的痴情模样，最后还是春风剑侠找上门去，好好对那书生讲了一番道理，这才消停。
离贰法士继续道：“咱们戴面具，一是有些同僚有难言之隐，不便见人；二是有些同僚不愿暴露妖修身份，不想枉受揣度；三是仰望阁主，学着阁主戴的。实话说，第三种是最多的。大家戴成了习惯，百姓也一见面具就知是天疏阁法士，发展到后来，就全都戴着了。
“我的意见就是，前两种那样有正当难处的，戴面具无妨，但若是第三种，并无戴面具的必要，大家是不是就把面具摘了。
“我这样提议的理由，也是因为这些年来，戴面具假冒我天疏阁法士作恶的事，已经出过几起，虽已发榜澄清，不信任的种子却已埋下，而且，‘藏头露面’这四字，是外界攻击我们最多的话柄，在座的一些朋友，也是因为这一点，最初不大信任天疏阁。如今既然要纳新，我想，那不如就开个新气象。当然顾虑也有，阁主与儒门结下血债，摘下面具的法士，难免会成为儒门眼中钉。”
他话音刚落，就有许多法士要摘下面具，离贰法士抬手阻止道：“大家不要一时冲动，可以多想一想，权衡利弊，再做决定。”
但他这句话说完，其他八座天疏阁的总领法士通过水镜互相看看，都摘了面具，同时有许多法士摘了面具。
不少新法士，摘下面具时，还冷声感叹原来不是必须戴，逗乐了身边人。
离贰法士微微一愣，随即后退半步，对诸位同僚郑重地一拱手。
其实离贰提出这个想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为了阁主。
裴牧云戴面具，除了离贰刚才明说的原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裴牧云不愿将天疏阁的功德领到自己一个人头上。许多裴牧云做的事，百姓至今都以为是本州天疏阁法士所为。裴牧云没想到的是法士们都学他戴起了面具，但集体戴上面具之后，被救的百姓修士全认不出人，自然倾向感谢本州天疏阁，也算达成目标。
裴牧云不愿多受功德，他们九个总领法士是清楚的，但是这话不好对人说，也不能对人说，说了也没几个人会信，反而容易为阁主招惹误解揣度。如今，阁主重披法网，又剑指儒门，往后必定是敌人多多、功德多多。
因此，此时此刻，离贰觉得，他们不论从各方面考量，都应该站出来为阁主分散注意力，好的坏的，大家都一起并肩承担。
拱手一礼后，离贰法士站直如松，顿了一顿，伸手也将面具摘下。
几个儒修愕然惊呼，江南天疏阁的那面水镜上，传来镜清先生惊异的询问：“这不是，闻人家的那个小状元？”
他这么一问，其他儒修儒生也都陆续想起了旧闻，神色纷纷一动。
那还是明樑帝的爷爷，启□□的开国皇帝[武帝]在位时期。武帝是个有修为的武者，后期还靠丹药延寿，执政期非常漫长，明君一世。
当时是武帝后期，京城闻人家是书香望族，屡出能臣，这代有三个嫡孙，各个是神童材料，没想到嫡长孙无端掉进了荷塘，救出来就成了傻子。不久老二又意外病故。只有老三健康长大，官拜上卿。
嫡长孙虽然傻了，毕竟还是闻人家的公子，早在娘胎里就与清流之女定下婚约，闻人家要求履行婚约，那清流竟舍不得女儿，宁可得罪高门都要毁约，弄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女儿还是被闻人家抬进了嫡长孙房里，成了小妾，还生下一子。
若到此，也只是件闲谈小事，但这事还没完。
嫡长孙和小妾的儿子，名为闻人药师，作为闻人家的嫡重孙，顺顺当当走推举即可仕途无量，他却在十六岁那年顶着母姓去考科举，一举高中状元。当时金殿之上，武帝刚点了状元，御史中丞闻人大人立刻跪下请罪，直骂自己教侄无方。
官家子弟偷进考场这种事，可大可小，亲叔叔已经递了台阶，小状元却死不低头，一定要与闻人家誓不两立，只认母族，扬言做官就是要为外祖和母亲申冤。最后，武帝到底是顾念闻人家的老臣旧情，只撤了状元，不许他再入考场，并未严惩，而且如此一来，那少年若想做官，就只有回家认祖归宗一条路。
连武帝都没想到，那小状元竟倔得世间罕有，据说是跑去山里当道士，从此音讯全无。
一想起来，不少儒修儒生看离贰法士的眼光就不同了，这可是武帝时期的状元！而且还是闻人家的嫡脉？
离贰法士却对镜清先生一拱手，冷淡纠正道：“不想镜清先生竟记得我，在下姓林，俗名林药师。”
镜清先生一愣，随即朗声一笑：“真不错。”
却在此时，九座天疏阁都出现了大门无人自开或水镜无人自联的诡异现象，法士们又有序地处理起了新情况。等法士们弄明白，原来是阁主在各大城池都召出了新天疏阁，而且阁主的灵力竟然能通过法网救人，对阁主的倾佩都更上一层楼。
激动之余，众法士立刻结束了大会，为阁主的新举动忙碌起来，该安排接手新天疏阁的去接手，该安排久救援急务的去救援。
离贰法士安排法士赶赴荆楚的各新天疏阁，又去处理救援急务。
等处理完救援急务，感应到派去查探玄真观情况的法士回来了，他疾步走出阁外接应，见那法士匆匆飞来，竟是满面激动，但他还来不及询问，迎面又走来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闾丘道长和他徒弟！
离贰法士尊敬问：“闾丘道长？您这是？”
闾丘道长孤傲道：“小子，若我师徒二人想加入天疏阁，你们收是不收？”
而依然逗留在荆楚天疏阁外的闻人大人，才看清离贰法士面容，竟是如遭雷击，写画了一夜的纸簿和竹笔都掉落在地，慌忙跳下灵器画幅，冲到离贰法士面前，竟然喊了声“哥！”
别说闾丘道长，等在天疏阁门口的修士们全都是一不小心听到惊天秘闻的愕然神色。
离贰法士却恍若未闻，只对闾丘道长尊敬答：“若是同道，自然要收。还请入内稍候。”
闾丘道长觑觑他，又觑觑闻人去病，脸上说不好是个什么表情，不过到底还是带着徒弟跨进了天疏阁的门槛，另有法士上前接待。
一时无人打搅。
离贰法士不言不语，闻人去病亦是发呆。
片刻后，还是闻人去病先开口：“……哥，你让我好找。”
对这个堂兄，闻人去病从小就极为仰慕，即使母亲不许他跟嫡长孙院里来往，他还是常常跑去，堂兄总是冷着脸，林姨却待他颇和善，而且堂兄虽冷脸，他有疑难不解，只要缠着堂一直兄问，堂兄到底还是会教他。
说起来，他们这一代嫡重孙，本该按族谱起名。嫡长孙院最初不受看重，堂兄出世后，族中竟忘了给堂兄起名，还是林姨给堂兄起名药师，是想用这种健康长寿的大俗名求个平安。等堂兄稍大，显露神童天分后，嫡长孙院重受瞩目，族老们才跳出来说药师这种俗名不配闻人贵姓，都愿意给堂兄改名字。结果堂兄大发脾气，闹到开族祠的地步。
据说，最后还是他父亲看不下去，站出来拿两个兄弟的意外和稀泥，说俗名或许反倒能保佑平安长寿，他父亲当时已居高位，而族老们本就遗憾嫡长孙三神童只出息了一个，一下子就把父亲的话听进了心，结果，反而他们这辈的名字都是跟着堂兄起，全是去病、弃疾、延年之类。
闻人去病从懂事知情后，就不忿家里对林氏父女的所作所为，堂哥屡次出走，竟还被夺了状元，最后彻底离家，音讯全无，但他人小言轻，从没帮上什么忙。等到再长大些，他就不愿留在家中，弃笔从戎，跑去参军，成了闻人家唯一一个武将。
听了这话，离贰法士却依然是面无表情：“闻人大人，在下姓林。”
闻人去病一时气苦，但思及林姨父女冤屈，心底又是叹息。
他思虑片刻，却问：“你刚才说，若是同道，天疏阁就收？”
离贰法士微一皱眉：“你要做什么？”
“你管我？”闻人去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特意拨开了竹笠的黑纱看他，“你又不跟我姓。”
离贰法士冷下脸，二话不说转身回了阁。
闻人去病蹭地窜回灵器画幅，灵力一挥就把满地的书画竹笔都捡起来，急冲冲飞上了天。
他要赶回儒门。
去请辞。
*
儒门主殿[无涯书海]，气氛阴沉。
儒门之主姬肃卿端坐于檀座上，众儒门高修分文华武英各列两侧。
昨夜。
他们先是惊愕得知天疏阁竟用水镜什么玩意儿把不周山下发生的事全都映上了天幕。
后来又有一道突来的白龙剑气，损毁了儒门大半建筑。
今早。
从京城飞来斥责圣旨，把儒门上下都骂了个狗血淋头，颜面尽失。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才，那天疏阁主又显摆起了法网，他们自然都运起修为观望，于是又被天主阁主的种种惊天之论震得眼前发昏。
也难怪主上面沉如水，他们自己脸色都好不起来。
但脸色最不好看的，还要数迟远道。
众儒修高层多少都觉得，要不是他迟远道惹怒天疏阁主起剑阵，他们也不会在九城百姓修士面前丢尽颜面，那可是九座州府，九州的九座最大城池，等那些百姓修士碎嘴把消息散布出去，他们儒门的名声怕是要大跌特跌。
因此大家见了他就觉得晦气，也不知他为什么不去养伤，偏要杵在殿里招嫌。
迟远道却在此时出列，堆起些笑容道：“主上，那白龙妖气虽损毁了大半建筑，却拿我儒门大门口的牌楼无可奈何，可见还是邪不压正。紫琉璃牌楼安然高立，足证我儒门问心无愧。”
儒门大门口的牌楼，是用极珍贵的紫琉璃造成，紫气氤氲，上有儒门之主亲笔写的儒门两个金字。
他这个马匹拍得倒不差，因此也有儒修高层附和道：“迟大人此言甚是，毕竟是有主上金笔，一身正气，白龙妖气自然奈何不得。”
就在这时，远远听闻一声倒塌轰响，与昨夜极似！
殿内儒修齐齐变了脸色，噤若寒蝉。
不多久，有下臣跑进来禀报，他气喘吁吁，竟一时说不出话。
秦无霜严厉道：“快说！”
那下臣吓得一抖：“牌楼，牌楼被打碎了！”
众修震惊，那可是紫琉璃造的，怎么会被打碎？听声音还只是一击？
秦无霜急问：“谁打碎的？”
“不、不知道，没瞧见人，”那下臣战战兢兢道，“只察觉一阵剑气，回过神来，牌楼就碎了，碎的可细了，满地都是碎琉璃。哦，地上找到一朵花，不是咱门里养的种类。”
说完，他呈上所说的花。
竟是白牡丹！
迟远道立刻跳了出来：“这还能是谁？！又是白牡丹又用剑，不就是玄真掌门救过的那洛阳小花妖？！我早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任由这些娘们抛头露面，就是祸害九州，祸害朝纲！主上，他们玄真接连上门挑衅，您绝不能轻言放过！”
秦无霜听得面色生寒，忽然银铃一笑：“迟大人说话，真叫人听不明白。我恍惚记得，方才迟大人也说，‘紫琉璃牌楼安然高立，足证我儒门问心无愧’，谁想话音刚落就……真是晦气！”
迟远道哪肯被她讽刺，一时激怒上头，阴恻恻地脱口骂出：“你说什么？！小毒物！”
话音刚落，迟远道自己先白了脸。
迟远道这下是手足无措，他不能请罪，因为主上从来没认过秦无霜这个女儿，他又不能不认罪，因为他骂秦无霜是小毒物，那小毒物她爹是什么？
秦无霜依然是梨涡浅笑：“哦？我是小毒物，就是说，还有个老毒物了？”
迟远道跪下磕头，磕得声声响亮，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儒门之主姬肃卿手掌轻移，本是放在膝上，此时移到了檀座扶手上，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就让殿内鸦雀无声。
只有迟远道的磕头声。
他却像是没听见，对殿内众臣微微颔首，只问：“左传上说，‘君以此始，亦必以终’，恰应近日之事。你们可知，该做如何解？”
秦无霜立刻恭敬一揖道：“回主上，这话是说，那天疏阁主会用这些妄想空谈煽动民心，用水镜异术收买民心，他却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我们不必拆他台，反而该帮着天疏阁一起给他高高架起，他成了圣人，一旦露出马脚，自有万人唾骂。”
儒门之主反问：“他若不露马脚呢？”
秦无霜轻笑：“众口铄金，说是马脚，那就是马脚，跟露不露有什么关系？主上想要什么样的马，就有什么样的马，想要什么样的脚，就有什么样的脚。”
儒门之主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既不肯定，也不驳斥，又道：“玄真掌门不幸身故，老夫总得派个人上门吊唁。”
秦无霜双眼一亮，自请道：“臣愿为主上分忧。”
“嗯，”儒门之主微微闭目，“去吧。”
秦无霜忽做小女儿情态，软声请求道：“主上，臣怕进不去门，想请姒晴师姐陪我走一遭。”
儒门之主挥挥手：“去。”
秦无霜轻巧一揖，走到对面扯了姒晴将军就走。
磕头声声声不绝，迟远道面前的地已是血红一片。
两位女官刚走，守殿将士就进殿通报，说闻人将军与观星馆众数修求见。
儒门之主眉头紧皱，似是极不耐烦见这些人，片刻后，勉强道让他们进来。
两拨人进殿，都是恭敬行礼。
儒门之主先看向观星馆众数修，漠然问：“何事？”
术数推算，在儒家，根本上不得台面。特意设立观星馆，本来就是他为白龙之计做的幌子，如果白龙之计能成，这件事就成了观星馆设立以来唯一一个算准的预言，百姓最爱听这种异闻，再吹一吹白龙仁义大爱，不用多久就能大事化小。
所以即使观星馆什么都算不准，他都一直对他们礼遇有加，可如今白龙之计不成，再看观星馆数众数修，就只是些白吃白住的大累赘了。
观星馆馆主站出来，恭敬一揖道：“主上，我等无用，特来请辞。”
“哦？”儒门之主怀疑地眯起眼睛，“此话从何讲起？”
观星馆众数修心内冷笑。
昨日之事，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哪里还猜不到儒门之主本来的盘算。
术数推算，如今大多是应用于机械建造，用在推演命数上，本就是最不准的一种，因为稍有差池就谬去千里。儒门之主设了这么大一个局，从那时就影响了九州命数，却从来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不知道存在着如此严重的一个变量，难怪怎么算都不准！
以前，他们还以为儒门之主是难得重视数修的明主，每次算不准，都对儒门之主极为愧疚。如今得知真相，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儒门之主的设计，怎会不心寒！
而且，儒门之主竟然设计的是玄真派三师徒。他们这些数修，有被星归道长鼓励过的，有帮助星归道长的机术师身份运算修改图纸的，有被天疏阁或春风剑侠救过的，还有认识的机术师好友被天疏阁救走的。
总而言之，他们都对玄真派三师徒敬重有加，如今得知真相，哪里还肯在儒门待下去。
人还在屋檐下，观星馆馆主不得不学着装模作样，沉痛道：“主上，我们自知不足，痛定思痛，决意出去拜访名师，继续深研术数，若他日学业有成，或许再来儒门。”
竟然还要去学术数？废物就是废物。儒门之主没露出半分不屑，漠然应承道：“那是我儒门无缘了，君臣一场也是缘分，走时还是告知一声，儒门自会有路仪奉上。”
见他如此痛快送人，观星馆众数修更是暗恨当初识人不清，也不多话，各个都恭敬应是，麻溜地退了出去。
至于路仪，他们可不敢要，万一被留下走不了就完了，他们已经决定，要立刻前往荆楚天疏阁。
儒门之主这才看向打扮越来越古怪的闻人，不耐烦道：“你呢？又是何事？”
闻人去病本是望着离去的观星馆众数修沉思，闻言回过神来，竟然直直地看了儒门之主片刻，然后扫了仍在磕头的迟远道一眼，竟然一撩衣袍，跪地大拜：“主上，末将有负君恩，特来请辞。”
*
解春风刚踏进后院，就看见弯弯曲曲排了一溜纸人长队，裴牧云正拿着细笔，耐心给它们写什么。
那人微弯着腰，青衣垂坠，清清冷冷，像是寒山上的万年积雪化作了人形，七月骄阳洒落在他身上，只是将积雪照得更透亮，不可消融。
但若其他人也像解春风这样看得仔细，就一定能从那眉目神色间，从那小心的落笔中，看出师弟万分柔软的心地。
解春风站在那，远远看着裴牧云，说服自己，要知足。
出事前，他还欲诉说情衷，如今，已是不堪再提。
法网不可动情，竟是动辄要疼，先前还不明了，此刻尽知，解春风还怎么舍得？他疼啊。
往后，他陪着师弟就好。
有些纸人在院里蹦蹦跳跳，似乎是写完了，看到他走近，纷纷腾跃起来吵吵嚷嚷，“呔！是主人师兄！”“小气师兄！”“恨呐！”
一个纸人还特意跑到他面前，背过纸身，对他扭动显摆背后的编号：“哼哼，吾有编号，汝没有~”
解春风哑然失笑。

第30章 别无分号
解春风故意学纸人说话，逗弄道：“哦？吾没有编号？吾是你们主人猫猫唯一的师兄，只吾一个，上天下地，别无分号！倒是汝们……”
说着，他还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纸人们顿时被他气得跳脚，“啊啊啊啊恨呐！”“小气师兄！”“呔！狂徒！！”“主人师兄，吾等心腹大患！”“吾等一日不打败主人师兄，抢猫大计终究是空！”“终究是空！恨呐！”“啊啊啊啊贼老天，恨呐！”“既生小气师兄，何生吾等剑人！恨呐！”
它们一大片蹦蹦跳跳，解春风瞧着有趣，但毕竟是师弟造的小东西，正要说两句安抚安抚，结果一直暗中观察的猫们，选择此时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一只只迈着谨慎的步伐走进后院里，纸人们登时就安静下来，圆墨大眼睛歘歘一亮。
“喵~”
其中一只独眼狸花猫胆子最大，它似乎完全不怕奇怪的纸人们，轻巧地跳到解春风脚边，拿脑袋蹭蹭解春风的小腿。
解春风会意，弯腰为它轻挠下颚，又给它揉揉肩胛，技术极为优秀，把独眼狸花猫舒服地直呼噜，越呼噜越响。
“你这声响，倒跟云之南的灵珠子龙车有得一拼，”解春风笑语。
灵珠子是修士以灵力提炼各类能源得出的新能源，其效力，连师弟初见时都震惊不已。
灵珠子刚被发明出来不久，朝廷一经了解，立刻连颁圣旨严禁使用，一旦抓住，相关任何人等都是砍头大罪。
然而，云之南天高皇帝远，气候颇为不同，上古时还是流放之地，因此官员大多是云之南本州本土的人。云之南，别说百姓精怪，连花草树木都是十分的剽悍，本土官员大多也是同个味道。只要有利于民，他们才不管上面同不同意。云之南从上到下齐心协力，瞒着京城大搞发展。从京城派来的官员，要么塞钱塞到闭嘴为止，要么报个水土不服染疾而亡直接黑掉，胆子大到逆天。
所以，灵珠子龙车的汽笛响彻云之南州，都已经五六年了，明樑帝竟是丝毫不知。
难怪天疏阁救下的机术师，基本都送去了云之南住着。
独眼狸花猫听不懂，甩甩尾巴，不以为异，继续呼噜。
裴牧云将最后一笔写完，以灵力将字迹蒸干固化，然后在“最强剑人”蹭着不走的强烈暗示下，跟先前给每个纸人的待遇一样，用指腹揉了揉它的脑袋。
玄真剑法共十三式，前十二式精妙绝伦，最后一式是将前十二式拆解打散，再演化出七十二般神妙变化。因此，裴牧云当年的小人剑谱只画了前十二式，但每一式的动作变化都以小人画出，也是厚厚一大本。
“最强剑人”就是剑谱中画的最后一个纸人，此刻背后多了竖行编号，[壹零捌]。是裴牧云的小楷字迹，笔道匀净，内涵筋骨。
被主人猫猫揉着脑袋，“最强剑人”立马换上了傲视群雄的优越姿态，围在附近的纸人们明明都被主人猫猫揉过了，却还是羡慕地直呜呜。
裴牧云将细笔在溪道中清洗，抬头一看，发现师兄在撸猫。
师兄还真是喜欢猫。
这念头一浮现，裴牧云立刻想起纸人们刚才十分熟练的表演，师兄将他顶在头上……裴牧云立刻闭目低头，试图选择性失忆。
一定是纸人们胡乱改编，师兄那么潇洒俊帅的人，怎会做出那样的傻事。
解春风发现师弟给纸人们编完了号，师弟自然比猫要紧，立刻直身就想往裴牧云那走，但不仅独眼狸花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他附近纸人们的圆墨大眼睛都亮闪闪地紧盯着猫，有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味道。
解春风顿步一停，不放心地嘱咐：“你们别欺负猫。”
想想又补充一句：“也别让猫抓了。”
纸人们一个个都骄傲地昂起了头，熙熙攘攘地赶人，“吾等不要汝管！”“聒噪师兄！”“哼哼，吾等自有办法！”
人参混在这些纸人中间，舞着参须，一副期待大仇得报的样子。而猫们全都警惕起来，独眼狸花猫脚步轻盈地与其他猫汇合，它们尾巴低甩，目光锐利，看上去是想将这些纸人和人参一网打尽。
战机一触即发，解春风识趣抽身，直奔师弟而去。
“师兄。”
“怎不多歇息会儿？”
“师兄怎不多歇息？”
锅底壶底一般黑，谁也别说谁。
解春风无奈。
裴牧云在溪道中浣净了墨，又将细笔拿在手中，指腹凝着少许灵力，慢慢将笔毛拈干理顺。
引动修为，解春风将亭子里一张小方桌召出来，落在师兄弟二人身前，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瓷瓶看着小，却比民间水缸还能装。
裴牧云少有爱好，解春风把师弟点滴都看在眼里，也只找出两样，一是爱看云，二是喝泉水，越是灵气充沛的泉水，他越爱喝。从此，解春风不论走南闯北，尤其是到山灵水秀、灵气氤氲的地方，都要向山民老乡仔细打听，往深山高林里给师弟找水喝。
这张小方桌上有一套茶盘，解春风先取了两个瓷杯，从瓷瓶里直接倒了杯泉水出来，一个放在无人那侧，一个放在裴牧云那侧。
裴牧云收好笔墨，拿起瓷杯抿了一口，冰凉清甜。
解春风见师弟外人难以察觉地细微眯起眼睛，就知道师弟喜欢，不禁也勾唇浅笑，眉目一派温柔。
【“嘶————！喵！”“呔！小猫咪，莫要张狂！”“猫咪要乖！”“乖呐乖呐！”】
然后，他取了茶叶放入茶壶，倒入泉水，再以冰系术法将茶壶整个冰镇。这种泡茶方法是跟师弟学的，据说叫冰萃，如此泡茶没有涩味，就是要等一两个时辰才能喝。
不过此刻也无需着急。
解春风这才拿出第三个瓷杯，给自己也倒杯泉水。
【“喵嗷——！”“小小猫咪，竟还懂得声东击西之术！哼！”“剑人们！列阵！”“列阵啦！”“列阵咯！”】
裴牧云慢慢喝完了一杯泉水，冷声道：“又劳烦师兄。”
拿过瓷瓶，解春风给他的杯子添水：“这算什么劳烦。”
裴牧云冷声道：“师兄外出事忙，还挂念我，如何不是劳烦。”
解春风笑了笑：“师兄乐意，自然不是劳烦。”
讲不过他，裴牧云低头拿起瓷杯喝水。
【“喵！”“哼哼！怎样？今日，汝们难逃一挼！”“难逃一挼！”】
解春风和声给他讲解：“这口泉是在冰山上，源头泉流极细，我从源头取了水，再顺着泉水下山，发现它流到山腰积成了水潭，潭水冰寒却不结冰，神奇的是里头竟有游鱼，不知是什么种类，我有心给你带一条回来，又想起你说这样不好，所以没惊扰它们。既然你觉得这泉水滋味不差，那下次，师兄带你一起去。”
“嗯。”裴牧云低声回答。
【“喵~喵~”“乖乖猫咪~”“汝们这样乖乖，吾等真是欢喜！”“不如主人猫猫，但也有六分丝滑，乖乖~”“哼哼，言过其实，五分罢了！”“挼呐~”“聊作安慰罢了！”“乖呐乖呐~”】
老猴一跨进后院，发现猫们躺了一地，舒舒服服地被纸人们殷勤按摩，人参羡慕地要命，躲在纸人们身后，也偷偷伸出参须去摸猫，摸一下就赶紧缩回来，再摸一下再赶紧缩回来，跟做贼似的，大概是被猫欺负怕了。
老猴笑着摇了摇头，再看解春风和裴牧云肩并肩坐着，又板下脸来，慢慢走过去。
“猴叔。”“猴叔。”
还有半数纸人没去摸猫，而是围在裴牧云身边，听主人猫猫喊猴叔，它们也蹦蹦跳跳地喊起来，“猴猴叔~”“猴叔！”“叔呐！”
老猴笑笑，对它们挥挥手，质问两个大的：“不多歇息一会怎么？”
解春风微笑告饶：“歇过了，再者，白日睡多了也不好。”
老猴摇摇头，到底不与他们为难。解春风从袖子里摸出个大水蜜桃，讨好道：“特意给您带的。”
他灵力成水一绕，毛皮的水蜜桃瞬间干干净净，鲜嫩欲滴。
“乖了。”
老猴抱着大水蜜桃慢慢吃，纸人们聚集起来看猴叔吃桃。
老猴也不怵，他什么稀奇古怪的发明没见过，咽下一口桃肉，和声细语地问：“你们叫个什么名儿？”
纸人们骄傲地挥动纸剑，喊起口号：“嗬———！玄真剑人，勇往直前！”
老猴一愣：“谁起的？”
纸人们立刻激动了。
它们更熟练了，比刚才更快速有序地手拉手退步走围出一个圈，四个纸人跃到圈中，瞬间站好了位置。
裴牧云赶紧介入，冷声喝止：“不许演！”
一石激起千层浪。
纸人们愕然地瞪大了圆墨大眼睛，泪光闪动，片刻就闹得沸反盈天，一个个跺着脚悲声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不许演？”“主人猫猫明明刚看吾等演过！”“对呐对呐！！”“呜呜呜呜！”“吾等玄真剑人，将主人猫猫一言一行，铭记在心！为何不许吾等演示世人！吾等不服！”“呜呜呜呜呜呜吾等不服！”
它们突然悲嚎成这样，老猴没有半点提防，一下子就挺不忍心，帮它们对裴牧云求情道：“它们爱演，就让它们演罢，不过是些小家伙，何须如此严厉。”
解春风也打圆场，对裴牧云笑道：“它们还能演出花来？横竖在场的都是自家人，由它们去吧。”
裴牧云凝望着对纸人力量一无所知的解春风。
解春风也温柔凝望着裴牧云。

第31章 两时大意
大意了。
解春风恍惚地想。
他提剑纵横江湖两百多年，从未轻敌失策，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一群纸人手中。
丢脸事小，可在心上人面前丢脸，那事就大了。
纸人们熟练地将《误食毒蘑菇后的玄真观奇妙夜》又演了一遍，它们刚演完，就紧盯着在场观众，圆墨大眼睛闪烁起求表扬的期待神色。
老猴笑个不停，看到最后更是爆笑不止，险些被桃肉呛住。
裴牧云刚才看第一遍时就很想选择性失忆，没想到短短一个时辰内居然看了两遍，此时更是无言以对。
解春风强自镇定，摇头笑着说：“幸亏我不记得，也幸亏是在家里。否则，我自己没脸见人也就罢了，还牵连着牧云。牧云，师兄给你陪个不是，原谅师兄……该怎么说，菇后失德？”
他这菇后失德四个字，把好不容易停下的老猴又给惹笑了。
这般窘境也能坦荡应对，裴牧云心底感慨，不愧是师兄。
裴牧云摇头冷声道：“它们胡乱演绎，师兄不必当真。即使是真，也是蘑菇的错。”
解春风听出师弟偏心自己，立时把窘迫忘了大半，心情阳光明媚。
纸人们可就不干了，被老猴捧场的快乐顷刻间荡然无存，它们才没有胡乱演绎，主人猫猫竟如此偏心小气师兄！它们瞪大了圆墨大眼睛，气呼呼跺着脚，一大片熙熙攘攘地控诉起来：“主人猫猫偏心！”“猫猫偏心！”“吾等演绎，皆为实情！”“对呐对呐！皆为实情！”“吾等不服！”“不服！”
解春风心情甚好，见纸人们委屈成这样，更是笑得如沐春风，率先安抚道：“好了好了，都是实情，是主人师兄我的不对。”
听他安抚，纸人们反而更加抖擞，一个个脑袋翘得要上天，“哼哼，自然是汝的错！”“汝笑什么！”“吾等不要汝管！”“对呐对呐，不要汝管！”
裴牧云微微皱眉，冷声道：“是我断言之过，师兄好心劝慰，你们莫再闹了。”
听主人猫猫开口，纸人们一下子就没有了立场和底线，瞬间乖巧，全都迈着小纸腿碎步涌向前，圆墨大眼睛闪烁着高光，抬头仰望，“猫猫，吾等不闹。”“此绝非主人猫猫之过！”“吾等不闹了，听猫猫的话！”“吾等都听主人猫猫的话！”“吾等乖咯！”“主人猫猫，吾等乖呐！”
见这帮小东西如此狗腿的模样，解春风和老猴都忍不住笑了。
裴牧云微微颔首：“乖。”
得了一个乖字夸奖，所有纸人的圆墨大眼睛都泪光闪闪，集体激动地呜呜呜呜，许多纸人还激动地原地一跳三尺高，像是吹起了一大片蒲公英。
裴牧云忽地站起，是九位总领法士请他传召。
想必是大会商讨结束了。
裴牧云单手结印，深青灵力跃于指尖，道印三换，喝令：“去！”
令言一出口，指尖跃动的深青灵力就疾射而出，落地化为九只獬豸神兽幻影，幻影消失，原地就出现了九位总领法士。
九州九座天疏阁的总领法士向前一步，对裴牧云拱手一揖：“[黑龙辽州]天疏阁总领法士，[居延州]天疏阁总领法士，[中州]天疏阁总领法士，[江南州]天疏阁总领法士，[西域柱州]天疏阁总领法士，[蕃德藏州]天疏阁总领法士，[荆楚州]天疏阁总领法士，[云之南州]天疏阁总领法士，[南海州]天疏阁总领法士，参见阁主。”
“许久不见了，”裴牧云一怔，颔首回礼。
九位法士又对解春风和老猴一拱手：“春风剑侠。猴前辈。”
解春风笑着回礼：“久见了。”
老猴摆手：“太客气。”
这九位都是老熟人，裴牧云方才一怔，是有些许惊讶：“摘了面具？”
其他八位看向离贰，离贰法士出言道：“这是我的主意。”
他正要解释，却听一大片熙熙攘攘的“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有九个！”“汝等也是主人猫猫手下？”“哼哼，不如吾等人多势众！”“吾等有一百零八个！是吾等赢了！”
离贰法士闻言望去，发现是曾隔着水镜见过面的小家伙们，它们说着还演了起来，九个纸人学他们刚才的模样拱手一揖，“吾等参见阁主！”，另一个纸人跃到高处，潇洒一背手，“汝们，许久不见了”。
其他法士是第一次看见纸人们，只觉这些小东西万分可爱，不禁失笑，随即忍痛皱眉。
回过神来，离贰法士忽然意识到纸人们口中的“主人猫猫”，不是指春风剑侠的爱猫，而似乎竟然指的是阁主？
离贰法士下意识去找猫，视线在院中扫过，所见的猫们都是些老弱病残，而且都是九州最平常的品种，没有一只长得像那幅画中的大猫。奇怪？或许那只大猫跑去林子里玩了？
解春风见曾见过面的离贰法士似乎在后院里找着什么，关心道：“离贰法士，可是缺了什么？”
离贰法士不觉赧然，拱手歉道：“惭愧，先前我阁法士路遇这些小家伙，问话时，刚巧我阁法士手上有您的爱猫图，这些小家伙认出猫来，我们才知道它们是要回玄真观。那幅图中的猫，极为罕见，并非九州品类，因此我一时好奇，想看一看它。”
闻言，裴牧云不解地冷声问：“罕见爱猫？”
师兄喜欢的猫，不就是家里这些？可玄真观没有罕见品种的猫。是什么爱猫，怎么连他都不知道？
大意了。
解春风今日第二次恍惚地想。
他提剑纵横江湖两百多年，从未轻敌失策，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两次栽在一群纸人手中。
他单知道师弟不关心画市书坊间的流言异闻，却不知道天下竟还有这种巧合。
见离贰法士立刻就要给裴牧云描述，解春风赶紧清了清嗓子：“那猫确实罕见，并不是我的，因为甚是喜爱，才找人画了下来，留作珍藏。许是传闻有什么差池？只不过，我是私人邀画，不知那位法士是如何得来？”
离贰法士公正无私道：“原来如此。听我阁法士说，那幅画像是儒门那位闻人去病给您的猫画的，他刊印成册，卖得极好。”
闻言，解春风手握成拳，笑得如沐春风：“我明白了。你们有要事要谈，不如移步亭中，我这有冰茶一壶，待会儿诸位商谈完毕，留下饮一杯解渴。”
裴牧云却道：“集思广益，师兄也来。”
解春风看向九位法士，发现他们都无异议，也就移步跟上。
纸人们一溜烟跟上，人参也迈着参须跟上，老猴想了想，也进了亭子里，猫们无趣地甩甩尾巴，跑上树玩了。
裴牧云引动灵力布下一圈座椅，发现纸人们都进了流瀑亭，他平掌轻按，示意这些小东西不要吵闹。
纸人们各自找地方坐，有的坐在桌上，有的坐在地上，还有的跳到法士肩上膝上坐了，见主人猫猫的手势命令，它们齐齐都用两只纸手捂住嘴巴，睁着圆墨大眼睛，表示绝不会出声吵闹。
人参坐在解春风鞋上，拿参须捂住脑袋。
老猴坐在解春风旁边，他们俩是个旁听的意思。
坐定，离贰法士手中集合了其他八人的总结摘录，对阁主做起了汇报。
离贰法士先是解释了摘面具的提议，讲明了自己的理由和众法士积极响应的情况。
裴牧云并不觉得此举不当，只是郑重提醒道：“要保证自愿，不能对妖修法士、不便露面的法士造成压力。”
离贰法士点头应是，取过一张白纸，快速记下阁主意见。
然后他简述了大会商讨的过程，几乎将所有重点意见都有条理地简要谈了谈，谈到一州特殊的重点，再由那一州的总领法士补充。补充着，又互相启发了一些新想法，包括春风剑侠与阁主的想法，他都在空白处增添上。这部分汇报结束后，他将九张总结摘录交给阁主。
裴牧云道声有劳，将九张密密麻麻的摘录收好，留下慢慢看。
离贰法士接着讲了纳新和各大城池新天疏阁的情况，尤其是救援急务的处理情况，这部分事务，各州总领法士都是刚处理完，来不及汇总，因此是九位法士轮流发言。
裴牧云仔细听过，给出一些意见。
他想起九座天疏阁建立时，不是每州的山河神都乐见其成，因此又问了问各地城隍土地与山神河神等对新天疏阁的意见，九位法士们都说已经问过，绝大部分城隍土地都很配合，甚至极为欢迎新天疏阁的出现。
离贰法士解释道：“各城池的山神城隍等神，大多数都不像大州山河神那样修为高强，这些小神日日见百姓受苦，却奈何无太多修为，很多时候无法给予帮助，出现了新天疏阁，他们大多数自然是高兴的。”
裴牧云点头。
全部汇报完毕，已是午后。
解春风给各位法士和自家人都倒了冰茶解渴，刚落座，与裴牧云视线一对，心下了然，复又起身，走到了裴牧云身边去。
裴牧云取出一卷画轴，定了定神，才冷声开口：“这是，这是我师父画的天柱支架设计图稿。”
九位法士愕然惊呼：“天柱支架？！”
这世上有人能设计出天柱支架？有实际建造可能的天柱支架？但惊呼过后，在法网震慑的神魂刺痛中，他们又都想到，若有人真能设计出天柱支架，那自然只能是机术师星归！
裴牧云微微点头，展开画轴，九位法士在那张极为宽大的铁桌子边围拢，俯身看去。
裴牧云冷声解说道：“所需材料，师父都已列出，其中新材料的锻造方法，也已注明。修建用时，按师父的估算，约需三四年。师父自称不长数术，本来，是想将这份草稿在神宫集会上公布，征集群思、再行修改。本届神宫集会就在四日后……”
只差四日，只差四日师父就要公布天柱难题的解决之法，却……
说到此处，裴牧云身体微颤，一时说不下去，解春风心内黯然，左掌覆在师弟脊骨，稍作安慰。
数位法士不顾神魂刺痛怒骂：“儒门该死！”“我天疏阁与儒门不共戴天！”
此时，云之南天疏阁的总领法士，站出来道：“阁主，我州的机术师们，昨日得知噩耗，伤心不已，集体给星归道长做了一件纪念之礼，只是……机术师们大多不守常礼，还望阁主不要见怪。”
解春风微微笑了笑：“是真心诚意做的，如何见怪？是我们该道谢才是。”
裴牧云赞同颔首。
云之南天疏阁的总领法士从袖中掏出一个四方之物，小心放在空地中，才运起修为撤去缩化术。只见那四方之物匀速变化回原本大小，竟是一口棺材！
看上去像青铜所制，棺面布满金色藤纹，藤纹竟然会动。
“听机术师们说，这是口不锈棺，万年不腐不烂，内有诸多防盗机窍，”云之南天疏阁的总领法士解说道，“上面的藤纹，还综合了防盗防腐防锈等等法术。他们想通过水镜跟阁主、剑侠细说。”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同时对他郑重一揖：“多谢。请。”
云之南天疏阁的总领法士走到水墙边，发出一道灵力飞向水墙，水流忽然凝滞，静如镜面，镜面上浮现出云之南州的标记。
很快，只听一声罄音，云之南州的标记就换成了许多清晰身影。
“多谢诸位，”师兄弟二人对着水镜又是郑重一揖。
许多机术师挤在云之南天疏阁青铜生水道符框前，他们见二人道谢，急得直摆手，领头那位忙道：“阁主、春风剑侠，你们与星归道长，救过我们命，指点过我们，恩重如山，身死难报！我们昨日一时悲愤难纾，身为机术师，又不能光天化日在东莱城露面，但我们作为同道晚辈，太想为星归道长送行，因此才铸了这么一口棺材！二位不嫌我们这些外人唐突，已是大量，何须言谢。”
裴牧云冷声道：“此话怎讲，诸位深情厚谊，我们道谢才是正理。”
解春风也道：“师弟说得对，诸位机术师为师父铸棺，再合适不过，我们只是道谢，已是轻忽了。”
机术师们百感交集，一时感慨失语。
机术本就不被传统接受，自从被宫中贬为异术，更遭排斥。机术师很少被礼遇，即使天疏阁法士都对他们礼遇有加，他们其中有偶遇过星归道长的，还体会过星归道长老顽童一般的指点教导，但对从未见面的天疏阁主，以及忽变白龙的春风剑侠，毕竟是有些忐忑。何况这两位还是天下最强的半步剑仙。
如今一见，才知法士们对阁主的极力推崇竟无半句虚言，春风剑侠也真如传闻中那般如沐春风。
领头那位机术师回过神来，向师兄弟细细讲解这口棺材使用的诸多法术和机械关窍。
机术师们本还有些担心他们不懂，但讲起来，他们提出的问题都是正中关键，言语间对机械都还颇为了解，一时又是感慨。
讲解完，师兄弟二人再次谢过。
裴牧云将铁桌子上的天柱支架设计图稿一变为二，将副本浮在半空，展示给机术师们。他本就打算将草稿副本交给云之南天疏阁，正好趁此机会先问问意见。
不出所料，机术师们一见图稿都激动起来，惊为神作，得知是星归道长遗作，又将儒门一通痛骂。
大多数机术师已按捺不住，直接拿过纸笔运算起来。
有算得快的，不禁自言自语：“有此支架，即使考虑山体自然风化，也能支撑十五年，若无昨日儒门阴谋多事，本该足以支撑三十年！老娘真该多杀几个狗儒再跑路！”
有不善数术的机术师算得慢，心急道：“若是多些数修在此就好了。”
裴牧云闻言了然，机术师大多是半路出家的道士，少有家传渊源，靠的是敢想敢干，加上修为和动手能力出众。
因此，机术师在数术上，即使后天四处搜罗学习，多半还是不如家中典籍俱备、自幼学习的数修。
但数修有七成是儒家出身，数术勉强算是儒家一门科目，多数派别并不承认，即使承认的派别，也不认为数术能登大雅之堂，数术唯一被儒家认可的、有官可以当的正当用途，是去钦天监观星推演，即使如此，还是会被视为不务正业。
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为何许多厉害的数修，即使对机术感兴趣，甚至给机术师帮过忙，说到底都还是宁可去宫里钦天监当官、去儒门观星馆任职，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才是正道。
“别提了，我好友宁可去观星馆，被天下人笑话算不准命，都不来帮我造灵珠子龙车，”一个机术师气呼呼地抱怨道，他显然不太擅长数术，急得墨都飞到了脸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儒门近年改进的飞舟能飞那么快，必定有他帮忙！”
另有机术师安慰道：“你急什么，他们那死脑子，哪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咱慢慢算就是。”
裴牧云闻言了然。
他们说的数术，相当于前世最基础的数学物理知识，这是他影响世界之前就有极少数人在研究的，其实就与前世古代一样。而且和与前世古代一样，这种不能做官的学问，自然没什么发展，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灵气修真，才没有彻底玩完，只是落到半死不活的境地。
但是有了机械发展狂潮，数术在机械制造中大放光彩，若不是成见太深，数修本该与机术师珠联璧合，焕发出勃勃生机。
但这不是一时能解决的问题，裴牧云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心中初定，沉声道：“师父遗稿，若能在诸位手中实现，我玄真观上下感激不尽。”
解春风也道：“补天支架，就交托诸位了。”
水镜上的机术师齐齐站起，对他们躬身一礼：“能得星归道长遗稿，何其幸甚！我等誓死将它造出，绝不辜负二位信任。”
一直摸着棺材的老猴听到这里，也直起身来，对水镜上的机术师们做了个深揖。
事情交待完毕，云之南天疏阁的总领法士解了水镜术。
裴牧云送走九位法士，临走前，离贰法士想起道：“阁主，我想在各城天疏阁，都公布昨日录下的水镜卷轴，和星归道长的遗稿。”
闻言，解春风立刻又变了一份副本，放进离贰法士手里，颇欣赏道：“好想法。”
裴牧云闭目，微微点头。
离贰法士却还不急着走，他踟躇片刻，才道：“阁主，我们所有法士，都想为阁主分担法网。退隐前，阁主只与我们九个建立通感，但我们，一是担忧，二是此番情势下，法士急需更多督查，而且，阁主退隐这十年，有几个法士不知所踪，我们通过法网脉络遍寻不着，不知是自行退出还是遇了意外，阁主？”
“容我想想，”裴牧云这次没有点头，只道，“先将失踪法士的名册给我。”
有备而来的离贰法士从袖中取出名册。
裴牧云：“辛苦了。”
送走离贰法士，外人都已离开。
流瀑亭中，只剩玄真观自家人。
和一口棺材。
没有人移开视线。
解春风看着棺材，勉强笑道：“是不是，该找人算个日子？”
老猴最后摸了摸棺材：“算什么算，你师父最不耐烦这些，你们明儿就去，埋完了在东莱多走走，吃碗面。”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望一眼，片刻后，同声应道：“是。”
*
刚入夜，荆楚天疏阁的大门，被匆匆敲响。
门外是连夜赶路来的观星馆众数修。
他们全都用包袱蒙着头，活像躲避通缉的江洋大盗。
离贰法士一开门，这些数修二话不说就往里冲，离贰险些被搡一跟头。
“快关门！快关门！”“兹事体大！！莫要声张！！”“你小声点！就你声最响！”“快关门！我们是来投奔天疏阁的！”“躲哪儿？躲哪儿好？”“呀！你怎么往椅子下钻！莫丢了圣人颜面！”“圣人颜面能挡住儒门报复？你、你少说我！”“不要挤好不啦，桌底哪能藏下六个人啦，你出去不好啦！”“唉，再挪一挪罢，总还能挤出一点空位，何苦咄咄相逼。”
“哎哟，这不是武帝朝内个小状元？区区不才，我家曾祖与你同榜出身，如此，也算老相识了。”“你家曾祖连个同进士都不是，还敢攀同榜！”“可笑！在下的亲表叔祖的妻舅，才是正儿八经的同榜探花！这位武帝朝状元，在下这厢有礼了。”“我家表姐嫁的夫家正对门才是……”“闭嘴！都什么时候了攀同榜！轻点声！”“哎呀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关门！”“咱阁主什么时候过来？”
离贰：……

第32章 屠龙之术
眼前一帮奇葩，钻椅子的钻椅子，挤桌底的挤桌底，倒也有站着的，却是站在梁柱之后，时不时探出半个脑袋窥探，结合蒙住脑袋的包袱，贼眉鼠眼四字都不足以形容。
离贰法士做了多年法士，儒修他见得多了，装疯卖傻的也见过，却真是没见过装得这么傻的。
这些人的身份，离贰法士也认出来了，恰好就是机术师们念叨的观星馆数修。
而且，若他没记得没错，眼前这些，就是观星馆所有的数修。
儒门观星馆集体投奔天疏阁？
儒家轻视数修，但儒门给观星馆的待遇并不差。观星馆从建立起一次都没算准过，儒门还一直养着，通常而言，能好好在儒门当职的儒修，怎么可能投奔天疏阁？
事出反常，离贰法士越发警醒起来。
“我们阁主不在，诸位有事，与在下直言就是。”离贰法士冷声有礼道，着重强调了我们一词。
一看天疏阁已经关了门，前观星馆馆主就蹭地一声从椅子下蹦了出来。
这位前馆主看着已是一大把年纪，不料竟如此敏捷，离贰法士一个没防备被他抓住了手。
前馆主抓住离贰法士的手，一张嘴，就是无比悔恨地哭诉哀嚎，将被儒门利用的忏悔之情表达得涕泪俱下，还有其他涕泪俱下的数修插嘴补充细节。
众数修七嘴八舌，把怎么发觉被骗、怎么连夜出逃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连他们匆匆跑出儒门大门口时看到碎了一地的紫琉璃，都有数修从袖子里掏出顺手捡的琉璃碎片，当众就琉璃质地品评了一番。
幸亏离贰拥有丰富执法经验，十分擅长跟乡间的耳背老婆婆、碎嘴老爷爷沟通，就这帮碎嘴子数修，若是换个人来，不一定能听懂一半。
身为九位总领法士之一，离贰法士凭法网感应，能初步判断他们所言不假。
原来，当初建立观星馆，就是儒门之谋的收尾一环。
“在下明白了。诸位甘愿冒险来投，天疏阁必不辜负，此事还需请示阁主，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安排安全去处，请诸位放心。”
给了颗定心丸，离贰法士又冷声问：“不知诸位有何打算？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一提。”
众数修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有些不敢相信。
这位离贰法士语气虽冷，但从头到尾都对他们以礼相待，没装腔拿调，更无肆意为难，这已让他们万分惊讶。
天疏阁无私救人他们是知道的，但接受他们投奔可是另一回事。世人皆知数修不堪大用，就算在观星馆任职，俸禄也少得可怜，还时常有儒门高修明里暗里嫌养他们浪费银粮。因此，天疏阁收留他们不仅没什么好处，反而有可能进一步与儒门为敌。
他们投奔而来的一路上，设想了许多被天疏阁拒之门外、赶出门外的情形。
却没想到，天疏阁法士竟如此平常地就保证会给他们安排去处。
他们心头大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敢提什么要求，前馆主咬牙决断，带领众数修一拱手道：“我等，感激不尽。但凭法士安排！”
离贰法士微微颔首：“那诸位且随我来。”
他们跟随离贰进入天疏阁内部，穿厅过廊，走入灯火通明的千里顺风楼底层大堂中。
亲眼见到满墙的青铜生水道符框，众数修全都眼前一亮，再细细看去，大堂中诸般精巧关窍机械不一而足，他们认识的最醉心发明的机术师都不一定能拥有这么多精巧造物、奇妙发明，一时间羡慕又好奇，看得两眼发直。
离贰法士自去请示阁主，稍事离开，众数修眼馋着东张西望，却并不胡乱走动。
“啊！那不是！”有数修惊呼。
其他数修循声看去，发现一个青铜生水道符框前，竟然站着大名鼎鼎的闾丘道长！
而框中水镜上的，不是当世大儒镜清先生又是哪位？
众数修激动难当，他们本以为镜清先生已冤死狱中，没想到竟也被天疏阁救下，身为儒生，他们一心想上去行礼拜见，若能再请教镜清先生指点几句，光是想想，就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可镜清先生似乎是在变着花样逗闾丘道长说话，闾丘道长那般孤傲的道修，已是气得额角青筋直蹦。
众数修毕竟惜命，吓得不敢上前，只能眼巴巴望着听着。
然而，他们一听之下，镜清先生说的话，却比闾丘道长还让他们受惊吓。
镜请先生也不在乎有无闲人旁听，嗑着瓜子，对闾丘道长大谈三教，也不管闾丘道长一声都没吭过，自个儿说得津津有味。
“……他们佛家太过出世，经书多论到个人修行上，少有治世之理，与咱道儒毕竟不同。就说说你们的《易》《老》，说白了，黄老乃统治之术，与我儒家同题不同篇罢了……
“……说道论儒，心思都离不开天子和天下。这些书，说是说，上教天子下教士人，讲到底，还是想做官的士人钻研得多，从里头学着如何想天子之所想、急天子之所急。天子君王只是爱把我儒家挂在嘴边，要用时不仅爱混法家，还要我儒越跪越低，嗤。
“真说到天子君王的心头好，还得是你们和佛家，那些天子君王，一个个最后不都求佛问道想成仙？一人享受倾举国之力的好日子，自然想一直这么过下去。哎呀，也不怪你们道士总忽悠天子吃丹药，就该给他们吃，多可恨呢！
“……所以这百姓呐，万不可看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等言辞感激涕零，这是期待无为仁君的体恤教诲，也是写给天子看的治你之言，天子从这句看出的是‘刁民反贼’，士人从这句能看出的是当官就要警惕对付覆舟之水。
“如何对付覆舟之水？要么堵，要么分化削弱，要么干实事彻清河道，要么因势利导祸水东引……这里头不同应对，就是好官坏官的差别了。但无论好坏，都是替天子来治你的，可惜天下人看不穿。
“……其实一旦看穿，也真没意思，某读了一辈子读圣贤书，搞了一辈子儒，吃牢饭时险些入了空门。哎呀，幸亏是遇了阁主，不然，在下光头可不好看。天下也没几个人光头好看，或许阁主……”
闾丘道长听到后半部分，才真正看向水镜里，眼神有了分欣赏，总算愿意开口，却依然孤傲，质问般道：“镜清先生说幸亏遇了天疏阁主，这是何解？”
苦口婆心逗了半日，闾丘道长终于有了回音，镜清先生登时抖擞起来，又从布口袋里抓了一大把瓜子，眼看就要大谈一番，却有位女子走近他，不高兴地对他低声说了什么。
那女子以术法打扫瓜子壳，轻踢木凳，镜清先生居然就听话站了起来，对闾丘道长颇为显摆的一笑：“哎呀，乖女儿要我歇息，闾丘道长，咱明日再聊。”
话音刚落，他竟然不等闾丘道长回话，一手木凳、一手布口袋，哼着曲儿就跟女儿走了！
转眼间，水镜上就没了他身影。
自认放低姿态的闾丘道长，登时又气得青筋直跳。
狂儒！如此怠慢！他绝不会再与此人说话！
众数修缩头耷脑，生怕被闾丘道长迁怒，也不知是不是吓出了错觉，竟都觉神魂一冰，像被巨兽窥探，于是更加蔫儿吧唧，小步挪到角落。
“原来诸位在这，”离贰法士找来，发现他们都窝在角落里，“阁主已知晓情况，十分欢迎诸位。只是玄真观还有家事处理，今夜是无暇见面了，阁主托我陪个不是。”
众数修既惊又喜，前馆主大喜过望，抖声道：“阁主客气！是我等该道谢才是。”
离贰法士却郑重道：“诸位高才今夜投奔而来，对我天疏阁来说，正是雪中送炭。”
被天疏阁法士称呼为高才，众数修登时五味杂陈，有些年老的，甚至两眼一酸。
离贰法士面向众数修，将手中图稿浮空展开，拱手道：“此乃星归道长遗稿，若诸位能够助力天疏阁的众多机术师，齐心协力将它实现，天疏阁上下感激不尽。”
天柱支架？！众数修都是知晓阴谋内情的人，如今仔细一看图稿和星归落款，惊觉阴谋之中还有这么一段令人扼腕的阴差阳错，不禁双目灼痛，纷纷落下热泪。
前馆主清喝一声，运起修为，掌中星盘翻覆，紫气箭矢直指玄真观所在方位。
众数修齐齐一跪，一言不发，对玄真观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稍作镇定，前馆主收起修为，才转身看向离贰法士，沉声允诺：“请天疏阁主放心，我等定拼死效力！法士，阁主安排我等去哪？请带路吧。”
离贰法士拱手一礼：“如此，我就安排各位连夜赶往云之南，请。”
众数修已是喜不自胜，再一听竟然能去云之南，他们不少被天疏阁救下的机术师朋友都在那，闻言更是惊喜，面貌比来时精神了足有一百二十分，齐齐朗声道：“请！”
离贰法士正要安排，忽然一顿。
此时已近深夜，却有灵器接近天疏阁。
他以灵力调动法网监听阁墙，只见远远飞来的是那幅熟悉的春花戏蝶图，已经又皱起了眉。
可画幅徐徐飞落，那个身影侧卧画上，竟是动也不动，平日里作妖的黑纱绿竹笠不知所踪，奇怪的是连他整日穿着的十贤袍都没了，只有一身白衫，长发竟也未束起。
待看清衫上血痕，离贰法士猛地睁大眼睛，疾步走出楼外，向大门赶去。
众数修不明所以，但他们只认识离贰法士一个，见离贰法士突然往外跑，他们就如一群追随母鸡的小鸡崽般也撒腿往外跑。
跑到大门口，竟看到灵器画幅上一身血痕的闻人大人！他们毕竟身在儒门多年，见这些血痕都是横道，就知必定是受了杖刑，而且还不是轻拿轻放，只有往死里下狠手，才能把闻人大人打成这样。
闻人大人是儒修名将，即使近年立场不正，遭了嫌，不受重用，但毕竟赫赫军功，民望功德摆在那里，儒门之主轻易不敢下这般狠手。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离贰法士一手运起修为其疗伤，一手轻摇其肩，冷声道：“醒来。”
灵器画幅上的身影动动手腕，掌心撑着画，勉强抬起头来。
他黑发垂落，额前竟被刺了一个梅花大小的血色[逆]字！
大逆不道！众数修愕然惊呼。
离贰法士怒目圆睁，却听那人微声低语：“……哥……从今后，我与你同道。”
神魂如万针齐刺，离贰法士凝神敛意，冰寒着脸，将昏迷儒修抱入阁中。
孽障。
*
次日，七月初三。
天刚亮，九州各大城池都热闹了起来。
九座州都大城，百姓修士们早已习惯天疏阁的存在，路过时，都会留心看一眼阁外高立的青石板，若上面贴着黑底白字的“昭榜”，就意味着又有大坏蛋被天疏阁干掉了，自然都得看个仔细，回头好说给亲朋好友听。
而新出现天疏阁的各大城池，百姓修士们都听过天疏阁的故事，本就心存好奇，如今本地竟也有了天疏阁，那无论抱着怎样态度，都有许多人特意起早来看个热闹。
今日，每座天疏阁外的青石板上，张贴着三张卷轴。
一是完整记录了前日天柱事件的水镜卷轴。
二是天柱支架设计图稿。特意注明了星归道长就是机术师星归。
三是详细叙述了天柱事件的昭榜。
于是晨光亮起不到一个时辰，九州各大城池，已是民意哗然。
众多百姓修士聚在天疏阁外的青石板前，有人看完离去，又有人源源不断地赶来，只为验证传闻真假。
儒门原是抱着高高架起的捧杀策略，昨日，他们已料到九座州都的民望即将大跌。虽不情愿，却觉得儒门赌得起！假若一切按计划进行，等他们对付完了玄真派，自有大把时间来操纵愚民，扭转民望。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天疏阁主竟以一己之力在九州各大城池都起出了天疏阁，更没想到，玄真掌门死前竟在设计天柱支架，还留下了图稿！
这可不止是九座州都的民意沸腾，是九州各大城池的民意全数沸腾了起来，百姓修士们的怒火几乎要烧成实质！
仅一个早晨的功夫，儒门高修全都感到民望狂跌，一跌再跌，跌得他们惶惶不已。
最惨的还要数迟远道，他老家的乡亲百姓，竟把给迟远道建的几座几百年的老牌坊全给扒了！拆下来的石料竟然运去盖猪圈。迟远道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给气昏过去。
不光是民望狂跌，儒门素来眼高于顶，轻易不收人，若非惊才绝艳之辈，等闲儒生，拼命当了官也求不到敲门砖，如今儒门在各大城池都名声大损，不少原想加入儒门的、新加入儒门的儒修纷纷请辞而去，仅一个早晨，竟有数个儒门书院成了空房。
若不是儒门之主昨夜下令狠狠杖打了请辞的闻人去病，余威震慑，恐怕连儒门高修都有请辞的。也不知儒门之主是昨夜就料到了今早情形，才对闻人去病下那般狠手，杀鸡儆猴，还是真就对闻人去病厌弃到了那般地步。
儒门高修深觉不能坐以待毙，许多都焦急地跑到主殿，想请儒门之主改变策略，立刻下令做些补救，比如散播一些不利于天疏阁的谣言。儒门之主却盯着禀报上来的仿描图稿，忽然吐出一口血，只留下一句“回去待命”，就把众儒门高修赶出了殿外。
儒门高修心有不甘，却不敢表露，只得打道回府，再做图谋。
秦无霜昨日殿上拽了姒晴将军就走，却根本没往玄真观去，而是去了姒晴的山涧小院。此刻收到儒门乱了一早的消息，她也不在意，随手将笺纸飞去桌上，扯过丝被，似乎又要翻身睡去。
姒晴将军一眼扫过笺纸，问：“主上吐血，你不去问候？”
虽然秦无霜爱喊姒晴师姐，两人其实并不是同门。只是秦无霜小时候刚到儒门时，姒晴已是儒门高修，她不知小秦无霜出身，以为同是孤女，对小秦无霜多有照拂。小秦无霜的嘴比容貌还甜，初次见面就黏着姒晴喊师姐，一直喊到现在。
说来也怪，两人文武不同，性情相反，为人处世更是千差万别。
秦无霜还在赖床，坐在桌边的姒晴将军已是整装待发。
姒晴本是越王勾践后人，九嶷山越族人士。她容颜艳丽，身材高挑，赤红发高马尾，修长颈间有一圈暗红刀痕，身穿玄色武袍，外加铜色机械动力铠，腰间是越王之剑，杀气四溢。
她也位列儒门十贤，却排在武将最末，不是她有哪里不如人，只是她爱民却不忠君。她因抗旨避战被斩过，也因抗旨出战被斩过，她颈间这圈刀痕和赤红长发，就是下凡历练被斩太多次，神魂染血的遗症。
儒门之主曾评价她八个字：爱民之将、妇人之仁。
前日儒门之谋，儒门高修中唯有她毫不知情，因为儒门之主怕她妇人之仁坏事，特意下令把她支走了。
秦无霜懒洋洋坐起身，对师姐荡起梨涡笑，撒娇般道：“师姐这就不明白了。这人要骗人呀，最好骗的，不是不认识你的人，而是太认识你的人。
“太认识的人，绝不可轻易去骗，不仅不可轻易去骗，平日里还要以诚相待，半句假话都不要说。除非有泼天巨利摆在眼前，不得不骗。
“不过，一旦决定了要骗，就一定要往死里骗。骗死为止。骗死了，最多日后想起来伤会儿心，还活着，可就不知哪天来要你的命。
“所以呀，主上这口血，是做了亏心事，活该伤会儿心，何须问候？”
如此狠毒谬论，姒晴只得闭目当作没听见，催道：“一日过去了，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秦无霜委屈道：“我岂是故意拖延？昨日师姐也看到了，那帮天竺僧前脚刚去玄真观犯完贱，你我要是后脚上门，那不是上赶着讨打？何况，主上前日可是使唤我去骗的春风剑侠，今日一去呀，我都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贪睡会怎么了，指不定我就命亡青城山了，师姐好狠的心！”
姒晴极为抗拒儒门近日所作所为，闻言面色更沉：“玄真剑气伤恶不伤善，你说你怕命亡青城山，那真该好好反省才是。”
这话让秦无霜犯了脾气，摔被而起，进竹屋洗漱，换了身衣裙慢慢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一艘儒门飞舟，随手抛掷院中，解了缩化术。
精巧的儒门飞舟，悬停在简陋的山涧小院上空，颇为奇幻。
秦无霜转过头，又是巧笑倩兮，撒娇般道：“好了，走吧走吧。我可先说好，若玄真派两位豪杰要打我，还请师姐怜惜，给我求求情。无霜我篡位未半，可不能中道崩殂呀。”
姒晴老实道：“我也是儒门中人，或该与你一道挨打，怎么轮得到我求情。”
秦无霜拽着姒晴登上飞舟，闻言银铃一笑：“师姐怎么连这都不明白。师姐是好人，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也是好人，好人与好人，说话容易。我这种小毒物，只有挨打的份。”
小毒物这个贬称，放在多年前，但凡给姒晴听到，必定是要教训到诋毁秦无霜的人到不敢再喊为止。可如今……
姒晴闭目不言，静心思索天疏阁主的惊天之论。
若他所说真能实现……
*
晨光刚亮。
裴牧云坐在流瀑亭中，他身前的铁桌子上，放着厚厚一本纸稿。
这本纸稿，是他多年来凭借记忆默写出，又在退隐十年间，结合这个世界实情再三增删，最终整理出的笔记。
此乃屠龙之术。
他不缺理论，但如何让百姓听懂并接受先进思想，是个难题。裴牧云对己身能力有清醒的认识，他不是教书育人的材料，这个难题，若有一个与天疏阁同道、并且善于教书育人的大先生，或许能迎刃而解？
但这不是他苦思的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如何发动一场彻底地不妥协地反封建运动。
前世，承担这个职责的运动，是由愤怒的青年人发起的，那是外敌内贼双重压迫下爆发的救亡图存的热血。眼下虽只有昏君内贼，更沉重的工厂主奴鞭已频频挥下，但广大百姓还任劳任怨地接受着压迫，还停留在期待换个青天大老爷或明君的幻想中。
如何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所承受是压迫、是剥削？人如何觉醒？亲身经历悲剧，或者，目睹他人的悲剧。
不断上涨的民望打断了思绪，令裴牧云微微皱眉。想必，是天疏阁公开水镜卷轴引来的。
但他也不多在意，继续思索根本问题，浑然不知纸人们窃笑着跃跃欲试，它们想比谁胆子大，看谁敢跳到主人猫猫肩上。
裴牧云陷入深思。
忽地，颊边一点冰凉。
是灵力化出的水。
带有师兄的修为气息。
他抬头看去。
白衣剑侠倚着亭柱，问：“准备动身？”
师兄神色郑重，语调依然温柔，裴牧云望着师兄，视线相交，两双眼眸一样追思。
回过神来，裴牧云应了声好。
他站起身，原本悄悄跳到他肩上、手上的纸人们赶紧哇哇大叫着腾跃下来，与其他剑人一起跟随主人猫猫向外涌去。
师兄弟二人刚走出亭子，忽闻满院花香。
下一刻。
玄真观外，竟有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第33章 国色天香
秦无霜与姒晴将军乘上飞舟，不多久就快到芙蓉城。
秦无霜心思缜密，自然不会像天竺僧那般张狂行事，她驾着飞舟在芙蓉城外落下，收了飞舟，两人踏云飞至青城山脚，随后，不用任何修为灵力，徒步走入青城后山。
山中风景灵秀，两人漫步行来，暑气渐消，心绪宁和，不禁感慨青城真是灵山福地。
两人穿过一道银龙般的飞瀑，一座古朴道观现于眼前。
却见一个小小身影跪在门口，手边一柄长剑。
秦无霜想起昨日儒门被一剑打碎的紫琉璃牌楼和现场留下的白牡丹，握住姒晴将军的铜色臂铠，小声道：“师姐，莫不是那牡丹花妖？”
听见人声，那身影猛地抬头，看向二人。
刚一照面，秦无霜与姒晴皆是一怔。
她两人是名臣名将，又是儒门高修，在凡修两界都身居高位，什么好颜色没见过，但饶是她们再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眼前这般绝色。
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洛阳白牡丹。
据说某年酷暑，明樑帝摆驾洛阳行宫，听闻九州花妖都佩服洛阳白牡丹之美貌，老色痞顿时来了劲，打着要敕封白牡丹一个“百花仙子”名号的幌子，勒令洛阳府尹请她来参加行宫御宴。
洛阳府尹心知圣上行事荒唐，却也无法，只得四处托修士关系去请，白牡丹心性高洁，不与俗人来往，哪里看得起明樑帝，但看在洛阳府尹是个清官份上，不愿因自己叫人为难，勉强赴宴。
御宴当晚，白牡丹迟迟而至，但一现身，就让明樑帝看直了眼，再闻到满宫皆是馥郁的牡丹花香，两分醉变四分醉，仗着身占帝王之气，嘴里直喊仙女，扑过去拉拉扯扯，死抓着白牡丹的手不放。
洛阳府尹心中叫苦，赶紧上去想把明樑帝劝开，却被明樑帝搡了一跟头。
不料那白牡丹性子烈得世间少有，竟生生以妖力斩断自己左臂，怒骂一声昏君，转身就走。
明樑帝不慎倒地，手里血淋淋一只断臂，既惊又怒，险些尿了裤子。不知是谁把此事说了出去，次日传遍街头巷尾，明樑帝龙脸挂不住，哪肯就此罢休，下死令一定要严惩白牡丹。
洛阳府只得派人假装四处搜查，打算就做个无用功，熬到明樑帝回京完事。
没想到竟有下级官员一心讨好明樑帝，纠集了一些低阶修士，将白牡丹整个洞府困在诛妖阵中，竟是要诛她的命！白牡丹以妖力苦撑，还是被炼出原形，几要枯萎零落之时，恰逢星归道长路过此地。
星归道长问清事由，怒不可遏，救出白牡丹后，当场将那下级官员打个半死，又将那些低阶修士废去修为狠狠一通收拾。当夜，星归道长还去到行宫，扮作武帝幽魂，把明樑帝一顿责骂痛打，吓得明樑帝连夜回京，消停了好些日子。
只是那白牡丹本就失了左臂，又被诛妖阵重创了妖丹，竟化回一株幼苗，玄真掌门将它带回玄真观，栽在盆中。
眼前小少女，想必就是那白牡丹幼苗重新长成的小花妖。
她大概是听闻了玄真掌门噩耗，就跑去儒门碎了牌楼，又跑来观外跪着，倒也真是知恩图报，不枉玄真掌门救她一场。
秦无霜凝神细看，发觉这小花妖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打扮也像个小少年，看上去雌雄莫辨，美得飒爽，英姿玉荣。
方才豆蔻，已是国色天香，再过几年，真不知要迷倒多少世人。
小少女沉着脸道：“我只给人盯着看十刹。再看，别怪我刀剑无眼。”
这小花妖也还未变音，清声似少年也似少女，却敢对两个儒门高修放狠话。
秦无霜嫣然笑道：“见了美人，多看两眼，不是人之常情？我与师姐又不是那些臭男人，小姑娘呀，好大的气性。”
这话并无失礼，却不知怎么惹得小少女面色更沉，只见小少女反手挥出一道剑气，剑气冲天而起，凝在空中，如同一道楚河汉界，将她与两位儒修隔开。
然后那小少女也不再说话，只是闷头跪着，不搭理她二人。
秦无霜虽不甚在意，却也疑惑，与姒晴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却是此时，玄真观大门打开，竟是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一同出来了。
姒晴掀袍而跪，垂首硬声道：“天疏阁主、春风剑侠，节哀。”
秦无霜亦是撩裙一跪，郑重道：“儒门秦无霜，特来请罪。”
才知道她们竟是儒门中人，小花妖立刻就要拔剑，却被裴牧云以灵力制止，解春风和声问：“沧澜？既然来了，怎不进门？”
小花妖虽被迫罢手，却紧握着剑不放，垂首自责道：“我来迟了。”
当日儒门之谋，算计的是玄真派仁心，哪里是一个小花妖在场能破解的，但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感念小朋友一片诚心，裴牧云告诉祂：“师父衣冠已入殓，就在前殿，你去看一眼吧。”
“是。”
小花妖点头恭敬应了一声，起身往前殿去了。
秦无霜与姒晴又是一愣，这小花妖一直是侧对她们，此时站起来，她们才发现她整只左臂竟是机械造成，看上去比姒晴的机械动力铠更为精妙，机械臂中还有绿藤蜿蜒，操纵机械臂动作。而她的绿衣竟没有左边袖子，就这么把骇人机械臂裸露在外。
解春风看向两位儒修，无平日温和，却也还客气：“二位起来吧。”
听话站起身来，秦无霜又是深深躬身一礼，请罪道：“主上派我将春风剑侠骗去儒门，已是我之过错。前日阴谋，除了毫不知情的姒晴师姐，我儒门高修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罪大恶极。何况，那日天疏阁主为我隐瞒谋反之心，救命之恩，还未曾言谢。今日前来吊唁，也是奉主上之命伺机监视。此刻站在两位前辈面前，真是羞愧难当，要打要杀，无霜绝无二话。”
她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裴牧云与解春风却没太大反应。
他们已经决定要掀翻儒门根基，哪会特地动手对单个儒修复仇。她的谋反之心，说不定反倒会主动与他们为敌。
再说，无论秦无霜所言是真是假，她都不是首谋，就算他们要对儒门高修动手，也不会先轮到她，这一点，秦大人七窍玲珑心，必定是盘算清楚的。
倒是姒晴将军毫不知情这一点，裴牧云和解春风都有些在意。
姒晴将军，大名鼎鼎的爱民之将，儒门招牌。
解春风本对姒晴将军颇为欣赏，两人也打过几次照面，此时才看向她，微微颔首：“姒晴将军。”
姒晴深深躬身一礼：“在下惭愧。”
裴牧云睁眼看向姒晴，她的功德修为都无愧爱民之将的名号。
与裴牧云那日见过的儒门高修，真是云泥之别。
他想了想，才道：“前日姒晴将军若在，儒门不至于颜面尽失。”
姒晴一愣，明白过来天疏阁主指的是那金字剑阵，是说她无私。但她一不愿踩着同僚自夸二不愿为自己辩解，竟不知该如何回复。
秦无霜抢过话头，沉痛道：“主上是怕师姐违令给玄真观通风报信，特意瞒着师姐，将师姐调走。若师姐知情，我儒门不至于铸此大错。”
这话说得讨巧，而且是为姒晴将军讨巧，秦大人还挺姐妹情深。
但事已至此，说再多假如，又不能把师父换回来。
解春风与裴牧云都没接她的话，解春风客气地赶客道：“二位还有何事？我们家事在身，不便奉陪。”
秦无霜闻弦歌知雅意，本还想探探天疏阁主虚实，却也明白不能讨嫌的道理，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告辞，却听师姐老实问：“天疏阁主，你昨日对法网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
听出姒晴语中向往，秦无霜竟然破了笑面功夫，下意识流露出算谋厉态。
她心中激凛，师姐这样务实的将领，竟也被天疏阁主的空谈煽动，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的谋反大业，虽有不少同谋，但她最倚赖的武将、唯一信赖的同谋还是师姐，若师姐被骗走，她找谁去血洗儒门？！
事态不妙。
“是。”裴牧云答得简单。
姒晴追问：“你说的‘每一个人’，你说的‘百姓’，也包括女子么？”
裴牧云这才认真看向她。
敌方重要将领。真正的爱民之将。
可争取对象。
“自然包括，”裴牧云平静道，“在我的家乡，贫家女儿可以上学念书，女子与男子一样工作，选择各行各业，有女战士、女学者、女差役、女商贩。女子们自食其力，掌握财产，人身自由，婚姻自主。”
在姒晴与秦无霜听来，裴牧云这一段话，比昨日所有言论，都如震耳惊雷。
秦无霜愕然瞠目，但见师姐神色竟更为动摇，一时心急如焚，正欲辩驳一番，揭穿天疏阁主的空谈，却被姒晴挥手阻止。
姒晴回想刚才天疏阁主让小花妖去看一眼星归道长衣冠，必定是今日就要立冢，心中有了计较，硬声问：“两位前辈今日可是要扶灵回乡？”
解春风回道：“正是。”
姒晴老实道：“那不多叨扰。不知我与师妹可否先行前往东莱等候？在下想送玄真掌门一程，也想等天疏阁主忙完要事，再请一续。”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答应下来。
“多谢。”姒晴对他们拱手道谢，秦无霜也只能忍气行礼。
两人转身要走，姒晴却又停步，回头对二人赔礼道：“方才，我师妹不知说什么得罪了那位小姑娘，还请两位前辈代我传个歉意。”
已经看出师弟有争取敌将之意，解春风和声告知她道：“牡丹花雌雄同体，没有人的男女之分，祂不爱被以男女称呼。”
“竟是如此……？”
姒晴从未听闻妖类还有这种与众不同的心思，但她稍一深思，意识到自己从未与妖类深交，去哪听闻人家心思。
说白了，妖鬼精怪在儒家眼里都非正道，倒是天疏阁对妖鬼精怪极包容，甚至吸纳妖修鬼修为法士，为此没少被诋毁。
既然得知缘故，她也不多做烦恼，再次拱手道：“先走一步。”
两位儒修乘上飞舟，先去了东莱城。
裴牧云与解春风转身进门，纸人们才纷纷从门后跳出来，“憋死吾了！”“主人猫猫，吾等乖乖没出声呐~”“猫猫，吾等乖呐！”“主人猫猫，漂亮花花是谁呀？”“对呀，花花是谁呀？好香呐！”“主人猫猫第一漂亮，花花第二漂亮！”“非也非也，主人猫猫不变猫猫第一漂亮，主人猫猫变猫猫第二漂亮，花花第三漂亮！”“对呐对呐！”“主人猫猫第一漂亮！”

第34章 扶灵回乡
纸人们一片私心追捧，把裴牧云听得十分无奈，他一个寻常男子，如何能与国花化形相提并论。
容貌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若看待其他事物也这般私心偏颇，那就不好了，因此对纸人们教诲一句：“看待事物需公正，不可如此偏私。”
纸人们竟不服气，边蹦蹦跳跳地跟在两人脚边往前殿走，边七嘴八舌地反驳：
“才不呐！”“才不是偏私。”“吾等说的是实话！”“对呐对呐，都是实话。”“是实话实说！不是偏私。”
见裴牧云微微皱眉，解春风笑道：“这些小家伙待你毕竟与别个不同，它们真心这样觉得，就让它们这样觉得吧。”
本是小事，解春风开口了，裴牧云也就放下，低声应了。
解春风偏过头对纸人们眨了下眼睛，才道：“你们闻到的是牡丹花香，那个小朋友是洛阳白牡丹，自名斩沧澜，你们叫祂沧澜便是。只是切记，别用男女类称喊祂。”
不论是珍稀灵植，还是凡间花草，都与人不同，是以花蕊分性别。
最好理解的一类是[雌雄异花异体]，比如柳树，它的花分雄雌，一棵柳树上要么只有雌花，要么只有雄花。因此，柳妖化形就和人一样，要么是女，要么是男。
与之略有不同的是[雌雄异花同体]，比如石榴，它的花也分雄雌，但每一棵石榴树上都既有雌花又有雄花。因此，石榴妖化形就可男可女，随意变化。
还有就是[雌雄一花同体]，每一朵花都既有雌蕊又有雄蕊，兼具雌雄两性，不分雄雌，就比如白牡丹。
还有他类不多赘述。
天下大多数百姓修士，对妖鬼精怪幻想多多，实际接触少之又少，心中还普遍抱有刻板成见。玄真观师徒三人对待妖鬼精怪不会有偏见，走南闯北阅历广博，故而能从经验中总结出一套见识。
因为解春风刚才的维护，纸人们短暂将小气师兄视为同道，听他这样叮嘱，它们本就不在意什么男女，一片熙熙攘攘地答应道，“吾等省得！”“原来是白牡丹丹~”“主人师兄，吾等记着！”
裴牧云和解春风踏入前殿，纸人们跟在二人脚边，也一个个腾跃而起，跳过高门槛。
想起主人猫猫昨日说不许在前殿吵闹，纸人们都自觉捂住嘴巴安静下来。
玄真观的前殿，是用来供奉女娲创世大神塑像、玄真派祖师爷的剑与炼剑炉的。
星归道长不爱繁文缛节，玄真派本身也没什么刻板礼仪，因此，这前殿，他们师徒三人就是每月初一、十五开门进来上个香。这还是在家的情况，若是初一十五还浪在外面，那更省事，对着青城山方向行个礼，就算是遥祭了。
不过，他三人虽不重礼节，对女娲大神和祖师爷的尊崇，可都是诚心诚意。
前殿布局简单，正前方是女娲创世大神塑像，白玉雕成，莹莹生辉。
塑像前是一张长几，上面供奉着玄真派历代掌门牌位。
长几前是一张长桌，左边供奉着祖师爷炼剑炉的一块残胚，右边供奉着祖师爷的剑。
祖师爷的剑，也就是被星归道长拿去用的掌门之剑，此时正好好摆在兰锜上，替换了先前星归道长用树枝子变的假货。
那根树枝子，昨日解春风和裴牧云对着看了半晌，最后拿到后院栽进了土里。
此时，前殿中央，摆放着那樽机术师合铸的不锈藤纹金棺，棺内放着一套整齐叠好的衣冠，棺盖还未阖上。
白牡丹小朋友伏在棺前垂泪，听到二人进来，举右臂拭了泪，嗓子低哑：“两位恩公。”
花妖退为幼苗，有些像人不喝孟婆汤就投胎转世，虽过往种种都记得，却如隔镜观花，除了将玄真掌门的救命之恩牢记心间，其余都如前尘看淡。
白牡丹重新化形后，玄真师徒尊重祂自己起名的想法，星归道长还在天疏阁主的启发下给祂造了一支机械左臂，春风剑侠则传授给祂一套适合妖修学习的剑法。
玄真师徒三人都对祂有再造之恩，因此，一声恩公总改不了口。
解春风平和劝道：“师父说多少次了，即使不愿以姓名相称，叫声前辈即可。”
“是。”
下次再见不知何时，裴牧云想起来问：“左臂可需调试？”
这支机械左臂，隔三个月就该调试一回，如今师父不在了，目前放眼九州只有裴牧云一人知道该怎么调试，自然得问一声。
白牡丹举起左臂做出一些测试动作，绿茎细枝缠绕于冷黑钢骨上，如同筋脉，牵引机械臂各部分齿轮关窍流畅配合，稚声沉稳：“无需，前辈放心。”
裴牧云点头，视线落到棺上，看向师兄，拿不准地问：“猴叔可要再看一眼？”
解春风也拿不准：“我去问一声。”
“一起吧。”
他二人往后院去，进了流瀑亭。
老猴蹲坐在星归道长常用的那张铁桌子上，桌对面挂着一幅新送来的水镜卷轴，画面上，是天柱缺口的实景。
老猴望着卷轴，戴着铜框老花镜，仔细看微风吹过缝隙扬起的沙。
“猴叔，”解春风温声问，“该盖棺了，您再看一眼？去东莱，您跟我们一起吧。”
老猴摇摇头：“死物空坟，他又不在那，有什么好看。”
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们，慈祥道：“猴叔就在家里，在家等你们回来。记得回来啊？”
解春风与裴牧云闻言大怮，却极力掩了悲思，只郑重应道：“牧云、春风记得，猴叔放心。”
老猴咧嘴笑笑：“去吧。”
师兄弟二人回到前殿，依礼阖了棺盖，三人上香拜过。
解春风本想化为白龙，载着师弟与金棺飞向东莱城，他不介意给师弟师父当回坐骑，白牡丹也想送师父一程，解春风就没提这话。
裴牧云与解春风站在金棺左右，以灵力托着金棺，白牡丹抱着一块石碑，三人一棺乘云而起，向东莱城飞去。
*
儒门飞舟上，秦无霜与姒晴一路争执。
眼见着都快到东莱城，师姐却还冥顽不灵，秦无霜气道：“师姐听了他几句空谈，就是昏了头了！你这么些年，除了领兵作战，难道其余时辰都瞎着眼睛！天疏阁主说的那些，天下有几个臭男人当回事。别说男子，大多数女子都浑浑噩噩，你听他梦话、”
姒晴打断她反驳：“正如你所言，天疏阁主若不在意，怎么说得出那番话？你也说，那番话，即便是女子，都有想不到、不敢想的。”
“我可没说他话说得不对，但那番话只能是天方夜谭！”秦无霜凌厉道，“只有血洗儒门，只有把权都握在我们手里，才能改变女儒的出路！”
姒晴反问：“那民间女子呢？”
师姐固执，这问题不知问了多少次，简直是鬼打墙，秦无霜答得都不耐烦了：“我们掌了权，改善风气，民间女子自然多少能享受些优待。那些实在愚昧的，想不通的，她们自己浑浑噩噩，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他又有什么办法？说得好听罢了！”
姒晴闭上眼，平静道：“你说眼下唯一可行之道，是血洗儒门、由你掌权、全数换上新风气的高层，我赞同你。但事成之后，某日你手下的办事能臣霸占田庄，又或是强抢民女，我也猜得出你会如何处理。我也是儒修，我也曾身居高位，我不傻，也不瞎。我只是想听听看他的办法。”
“听他空谈的办法？”秦无霜无可辩驳，满心不忿。
姒晴却道：“既是空谈，你着急什么？”
秦无霜忽地柔声笑道：“我倒没想到，天疏阁主剑阵一个私字，就让师姐对我生了芥蒂。”
“怎么会？”姒晴老实地说，“你有私心我早就知道。”
这话前半句说得秦无霜狂喜，后半句说得秦无霜震怒，最后面沉如水，只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东南海景。
直到飞舟抵达东莱城外，徐徐降落时，秦无霜才又笑了起来。
“竟这般热闹。”
她看了看，指着没人搭理却趾高气昂的东莱府府尹，对姒晴笑道：“师姐你瞧那个人呀，他像不像一条狗？”
姒晴循声看去，认出那人，竟点了点头。
秦无霜霎时笑得无比明媚。
东莱城的城门外，此时聚集了好些百姓修士。
今日，早上本就有不少百姓修士因为水镜卷轴聚集在新出现的东莱城天疏阁外。所以，天疏阁法士们出门时，就有逗留阁外的人好奇问了一句。
法士回答，他们是要去城门外，等着接玄真掌门灵棺。
星归道长是东莱城的骄傲，百姓们看了水镜卷轴、设计图稿和昭榜，互相讨论着将儒门阴谋弄明白后，已然是群情激愤，听了法士的话，竟全都自发跟上法士们，连养家糊口的农渔本业都不顾了，一起涌去了城门口，只想送老乡一程。修士们有立刻跟上的，也有赶紧发信笺呼朋唤友的。
如此，百姓修士们就在城门口聚集起来。
结果人越聚越多，守城兵将不敢担责，赶紧把消息报上去。
这事，就传到了东莱府府尹的耳朵里。
东莱府府尹，吴贤，恰好是儒门中人。他修为不高，只是炼气，却有少奋斗八十年的青云之志——几年前，他刚当上东莱府府尹，得意到千里迢迢跑去儒门报喜，头脑一发飘，竟当场对秦无霜提亲。秦无霜好悬没被气死。
儒门之主怎么看得上一个小小府尹为婿，而且吴贤随口提亲，等于拿秦无霜的名誉开玩笑，姬肃卿当场就发了怒，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吴贤责骂一通，赶回了东莱。秦无霜后来暗地给他下了不少绊子，直到今天都没消气。
换了谁都会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但吴贤，却是个极度自信的人。
当日求婚被拒，他认为是秦无霜故作姿态拿捏，回到东莱一想，主上发怒，一定是存着鞭策佳婿的心思，那么，他只要做出能够讨好主上的大事，迎娶贵女必定是顺水推舟。
所以今日，吴贤一收到守城兵将的消息，就意识到他苦等的那个时机，终于是到来了！
早上天疏阁外的水镜卷轴和昭榜，吴贤自然不会去天疏阁外跟平头百姓一起挤着看，只是让差役看完转述一番，听完转述，他深觉玄真观师徒不仅矫情，还很擅长蛊惑民心，竟能成功败坏了儒门声誉。
如今一听到天疏阁法士纠集百姓修士去城门外等玄真掌门灵棺，他心里立刻就清楚了其中阴谋。
这必定是玄真观故意做给百姓看的博取同情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进一步踩低儒门！
错不了！
这种危急关头，若是他吴贤站出来，维护了儒门威严，挽救了儒门面子，岂不就是儒门的大英雄？
吴贤越想越美，头一次跑得比跟班差役们都快，颠儿颠儿地就拱到了城门外，满脑子都是如果玄真观要强行扶棺入城他该引用哪段经典喝斥、如果玄真观要武力威逼他该做出哪种宁死不屈的姿态……等等等等，脑内虚空对敌，见招拆招，当真是精彩无比。
没想到，他脑子里想象着秦无霜的十里红妆时，竟有一艘儒门飞舟从天而降，那飞舟上，不是秦无霜又是哪位？！
望着美人一双梨涡，吴贤先是看酥了半边身子，猛地一想不对，她该不会是跟自己抢功劳来的？！
吴贤脑子里判了案，面上立刻就露出不悦之色，秦无霜刚一落地，他就趾高气昂地走上去，仰起头问：“无霜小姐来我东莱城做什么？”
一见这头黑矮猪，秦无霜就火从心头起，但她明眸一转，察觉到百姓修士们对她的不屑视线，面上流露出不情愿的小女儿模样，字正腔圆道：“主上派我来此等候，要我监视天疏阁主动向。我，我虽不愿与天疏阁主为难，却也是，无可奈何。”
一听是主上命令，吴贤猜疑稍歇，但见秦无霜神色间似对那天疏阁主有倾慕之意，又立刻不悦起来，挺起胸膛冷笑道：“我是本地父母官，无霜小姐奉命而来，我不拦着，你在旁看着就是！我也好心提醒一句，无霜小姐可不要内外不分。”
被他忽视了半晌的姒晴突然出声问：“你什么意思？”
吴贤脊骨一寒，抬头一看，竟然是姒晴将军！他眼神落到她的越王之剑上，被杀气一煞，顿时软了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秦无霜本快气炸，此刻不知看到什么，竟又对吴贤笑了起来：“吴大人，我听说你家祖上出过一个秀才，深受东莱百姓爱戴，土地庙里的土地公呀，就是按照他的模样塑的，是也不是？”
被她软语一问，吴贤即刻膨胀起来，把什么越王杀气都丢到脑后。
他们吴家最出息的老祖宗就是吴秀才，而且他还不是嫡传，只是个旁宗亲戚。可是美人在前，吴贤有心抬高自己，还故意露出一分不屑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家祖上也算是官宦之家，区区一介秀才，我倒记不大清，没什么好说的。”
秦无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反手握住师姐臂铠，扭头就走：“师姐，日头这样晒，咱们去那边的阴凉地站着。”
吴贤直愣愣地看着她二人联袂而去，忽觉好没意思。
他刻意环视一周，发现天疏阁纠集的百姓修士还真不少，其中竟还有些怪模怪样的妖怪，更是不耻，特意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呸！乌合之众！”
秦无霜与姒晴走到城门偏侧的那块阴凉地，她们旁边，有一众不便现身的隐身在此，百姓与低阶修士看不穿这隐身术，秦姒二人却是一目了然，二人对他们颔首见礼，他们有的颔首回了礼，有的只是对了个眼神。
其中一位老者正掩着面唉声叹气。
*
等了约半刻，遥见三人一棺乘云而来。
裴牧云与解春风遥遥看着东莱城，这是座半岛之城，因为临海风大，一眼看去少有高耸建筑，却多了分开阔之气，城外港口泊着一艘艘巨船，海水碧波接天，勤劳的渔民早已出海，渔船在海浪中来去，盐民也已在盐田中忙活，远处农田中也有耕作的身影。
来到东莱城，就明白师父那份豁然大气是缘自何处。
但云头未落，裴牧云就是一愣：“师兄。”
城门外，竟有不少百姓修士们正跪地叩首，迎接师父灵棺。
解春风和裴牧云想不到竟有这么多人给师父送葬，对视一眼，皆是百感交集。
落地后，两人对众人深深躬身一礼。
解春风哑声劝道：“感激不尽。大家请起。”
百姓修士们陆续起身，不少人都好奇望着那奇异金棺，东莱城天疏阁总领法士定了定神，按捺心中紧张，正走上前去，却被突然窜上前的吴贤抢占了先机。
纸人们好奇，在裴牧云道袍袖子里钻来钻去，被裴牧云引动灵力一拍，赶紧躺倒。
吴贤站定，他高昂着头，拖着腔调道：“本官乃是东莱府府尹，吴贤。”
此人态度倨傲，却毕竟是一方父母官，解春风客气喊了声吴大人，然后想到会不会是对方误会他们要携棺入城，毕竟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个大忌讳，因此和声解释道：“请大人放心，我们不入城，走城外的路进山。”
吴贤却是与他同时开口，阴阳怪气道：“玄真观为何纠集乌合之众？难道是想冲击守城兵将，强行携棺入城？！”
二人话音几乎同时而落。
解春风面色一寒。
听到百姓修士们的嗤笑和嘘声，吴贤一张黑脸竟涨得通红。
吴贤还想说几句话扳回场面，忽然听到一阵阵惊呼。
他循声看去，发觉城门下竟突然现身了几个、几个！那是……老祖宗？！看到自己未闻达时隔三差五就要跑去拜一拜求官做的老祖宗，吴贤两眼瞪得滚远，脚一软瘫倒在地。他刚才骂老祖宗的话，该不会被老祖宗听到？！
现身的一众，法力都不低，片刻就到了裴牧云与解春风面前。
头上有一对犄角的男人率先一拱手：“东海之主，青蛟敖昆。”
海水如玉带环绕、半身鱼尾的一男一女颔首：“鲛人族，族王族后。”
官袍皂帽、手持笏板的老者上前一拱手：“东莱城城隍爷徐山河。”
城隍爷身边的六位下属依次躬身行礼：
“东莱城城隍庙阴阳司吏。”“纠察司吏。”
“文判官。”“武判官。”
“日游巡。”“夜游巡。”
站在最边上的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书生做了个揖：“东莱城土地公吴秀才。”
报完家门，他们齐齐一低头，拱手道：“特此前来，接星归道长灵柩回乡。”

第35章 风云奉祀
东莱城城门下，刚站起来的百姓与守城兵将又跪了一地，口里不住低念着“城隍爷保佑”“土地爷保佑”“龙王爷保佑”等语，各个虔诚。
城隍爷及下属，是与凡间“阳官”对应的地府“阴官”，由阎王选择本地逝世的忠烈清官担任，专责这一地的大小阴间事务。土地公土地婆，是守护一地的福德正神。城隍土地是九州信众最多的民间神邸，百姓对他们有天然的乡土亲近，怎可不拜。
四海之主虽是蛟身，民间都以龙王爷尊称，尤其是东莱这样靠海吃海的半岛之城，见了东海之主当然是要大拜特拜。而鲛人族，是广泛存在于沿海传说中的灵族，眼见两个鲛人果然如传闻中那样美丽，自然也要拜一拜。
所以，对东莱百姓来说，现身的这几位都是要烧香供奉一辈子的神仙，今日有幸亲眼得见，怎能不诚心叩拜。
百姓心中都有一个想法，这些保佑百姓的神仙都自发来给星归道长送葬，更显出咱老乡星归道长的人品，真是比阴险儒门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心里发虚的吴贤感受到四面八方扫来的不屑视线，更是缩头藏尾，如果不是此刻走动太过显眼，他真想赶紧溜回城中。
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料理过丧事，所谓丧事不请，本就不可主动请人。何况师父修体神魂俱灭，立衣冠冢是师父为他们留下的遗命，却不是因为师父看重后事缛节，而是舐犊情深，不愿他们两个待在观中睹物伤心。
他们师兄弟既是了解师父心意，也是强忍悲痛，哪有心思大张旗鼓，讣告都是贴在玄真观内，压根就没有告知外人的想法。
却不料仁者无敌，师父一生为善，交友遍四海，德深望重，无需相请，民间神邸、修鬼精怪、百姓乡亲都自发前来为他送葬。
两人心中感激，解春风压下喉头酸涩，带着裴牧云深深回礼，诚心道谢。
却听东海之主敖昆抢先回道：“何须言谢？玄真派三位恩公待我恩重如山，为星归道长送葬，我份所应当。”
此言非虚。前任东海之主是敖昆的母亲，白蛟敖碧霞。她与星归道长是旧识。许多年前，有一次，星归道长带两个徒弟回东莱吃面，忽然想起与白蛟已是数十年未见，就领着他们往东海龙宫里去游荡一番，却不料已是人事皆非，不仅白蛟亡故，连本该她儿子继任的东海主位，都被她夫弟夺去。
星归道长见故人之子饱受欺凌，哪里肯依，与两个徒弟一起大闹东海龙宫，把那夺位伪蛟赶出东海，帮敖昆夺回了东海主位。蛟与龙似，那时敖昆才是不到半百的幼蛟，在蛟中属于乳臭未干，星归道长将他托给白蛟旧臣，自己也常来常往。直到敖昆坐稳了位置，才不再多去。即使浪到东海，也少入龙宫。
今日再见敖昆，他已长成个冷厉俊美的青年，解春风和裴牧云忆起往昔，竟双双生出与师父当年一样的人事皆非之叹。
两位鲛人听敖昆此言，默然点头附和。
而那东莱城城隍爷是星归道长的多年面搭子，一本正经道：“我与星归道长面友一场，怎可不来？”
土地公吴秀才沉痛道：“若不是星归道长，老朽已遭邪魔毒手，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如何能够不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们这样说，师兄弟二人倒不好再道谢，拱手一礼。
听这些神仙言语中都对玄真派十分尊敬，而且玄真竟有恩于龙王爷，百姓都很惊讶，随即与有荣焉，消息不灵通的低阶修士也有些小讶异。
此时才知玄真掌门居然救过老祖宗，吴贤更是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老祖宗发现。
他们报完家门，原本混在百姓中的精怪修鬼，有不少都立刻站出来，也报了家门、吊唁两句，风云二人都一一谢过。
许多百姓此刻才知身边人竟是精怪，甚至是鬼，又吓了一跳，但见它们都无伤人之意，又想着天疏阁法士、春风剑侠和天疏阁主都在这，什么邪魔敢作乱？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胆子大的还忍不住偷觑。
不慎又被抢了先机，等他们结束，东莱城天疏阁法士们赶紧上前，总领法士[震七]拱手道：“剑侠、阁主，节哀。东莱城天疏阁昨日现世，中州天疏阁派我来总领，特率东莱城天疏阁十三位法士前来迎接玄真掌门灵柩。”
解春风有礼道：“原来是震七法士，有劳。”
裴牧云亦是点头：“多谢你们。”
众法士忙道不必。
然而，方才还是艳阳高照，顷刻间白云密布，竟下起雨来。
通常气象突变，修士多少能察觉些前兆，可是，东莱城上空未积云雨，风中也无湿气，这场雨是实实在在的突如其来，众修都觉奇怪。
雨点愈急，裴牧云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师兄，闭目暗叹。
他单手成诀，深青灵力跃于指尖，弹指一挥，无数柄深青灵伞浮现半空，飘摇而下，落到每一个修士百姓头顶，有百姓试探着去握伞柄，竟然成功将之握在手中，心中大为激动，盯着灵力凝成的透光伞面不住地瞧，不住赞叹修士神奇。
忽然被修士灵力笼罩，妖精怪鬼先是大惊失色，看清是伞才放下心来，有胆大的学百姓试探接过，顿时惊觉天疏阁主灵力之纯净是世间仅有，它们触碰这伞，竟全无接触修士灵力的杂质感，简直就像天地灵气，几乎下意识就要吸收修炼，反应过来才克制住。
用修为灵力凝成纸伞，不过是小小术法，炼气修士都能做到，但弹指一挥就凝出百余纸伞，这就非比寻常了。众修感慨着不愧是半步剑仙的高深修为，也都接了伞。
“师兄……”
裴牧云与师兄是一样心绪，怎会不知规劝无用，正要提议继续前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已随众人走到棺后排起长队的东海之主，传音道：“东海之主，我师兄才知己身为龙，对龙力术法知之甚少，不知东海之主是否得空、”
他还未问完，敖昆立刻回道：“有！我随时恭候。”
“多谢。”
师父虽爱龙，搜集了许多可能藏有神龙遗迹线索的古籍，还多次钻进深海实地踏访，但对龙力术法及族群习性的了解毕竟不多，这方面还是得询问灵蛟。
裴牧云谢过，偏过头正对上师兄视线，两人隔棺对望，眸中伤痛、追思、熨贴、互相扶持等等心绪都是一模一样。
风云同心，尽在不言中。
百姓们不明白，众修却明白过来，原来这雨是天地灵气感应白龙心中悲伤而落，不禁纳罕。
甚至有修士偷偷拿出丹药瓶、装酒葫芦等容器来接雨，身边百姓看了，虽不敢问，却有样学样，凡随身携带着水壶、竹筒的，都举到伞外接起雨来。
解春风定了定神，朗声道：“走。”
裴牧云与解春风两个携棺在前，白牡丹抱着石碑在后，身后跟着一长队的城隍土地龙王鲛人精怪修鬼百姓，远远望去，深青灵伞像是盏盏明灯，在云雨天地间慢慢前行。
眼望着长队远去，已被淋成落汤鸡的吴贤愣了愣，心底直骂娘。
要不要跟上去，吴贤心里踟躇不定。
他当年屡试不第，一副疯魔之态，家里人怕他有个好歹，求到主家。吴家主家还尽力维持着一些老祖宗结下的故交关系，便带他到故交家中走动。那故交收了金银，看在祖上的陈年交情，捏着鼻子把吴贤举荐上去，到底是钱帛动人心，就吴贤这种资质，那故交竟狠心给他写了个才学中上的评语。
他也是时来运转，那时大儒镜清先生被明樑帝下狱，不少儒生儒修愤而请辞，一下子有了许多职缺，明樑帝火冒三丈，一边下旨不许这些儒生儒修再入官场，一边下令立马找人把这些职缺补上，举荐候补上位了一大串，吴贤凭着“才学中上”四字评语，竟也领到一个玉堂殿的小职。他家里立马在东莱敲锣打鼓，摆了足足三天的流水席。
结果进了玉堂殿才知道，他这个职务，明面上说是以一技之长供奉于内廷，其实就是变着花样奉承明樑帝，吴贤很豁得出去，只要有官位，当狗都无所谓。他在玉堂殿任职三年，什么都能忍，为人脸面是半点都不要，最后连明樑帝都看他可怜，念其忠心，给他特别越级升迁，这才当上东莱府府尹。
吴贤忍辱三年，一朝衣锦还乡，终是扬眉吐气。
所以今日有可能得罪了老祖宗，吴贤心里是有些惶惶的，生怕老祖宗记仇给他使绊子，但也不是多怕。虽然老祖宗是土地爷，他也是本地父母官，一地父母官都有当地清气护体，普通小鬼邪魔奈何不得，土地爷这种本地福德正神，更不能对他做什么。
也就是说，只要保住官位，什么他都不必担心。
有诗云，留得官帽在，不怕没柴烧。
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是跟上去，伺机观察老祖宗态度，或可及时磕头认错；二是躲回城，当作无事发生，他就不信老祖宗敢对同姓后代兼本地父母官动手。
守城兵将在他喝骂下给他撑来了伞，他终于下了决心，带了一个专门打伞的小兵，匆匆追了上去。
为了官位嘛，不寒碜。
*
送葬队伍顺着东莱城城外小道，经过第三个岔路折向西北，一路绕山过岭，直至一座无名青山，顺着石阶往山上去。
这无名青山，山脚遍植榧树。往上走，就有银杏搀植其间。及至山腰，只见数十株千年银杏蔚然成林，最大一株约有三千树龄，苍劲古拙，一树擎天，清风吹过，片片嫩绿的银杏叶如振翅蝴蝶，端秀非常。
裴牧云与解春风走到那株最大的银杏树下，同时停步，放下金棺。
众修都被这银杏林美景折服，却也察觉到此地不是什么灵地福地，灵气就是九州随便一座青山的水平，不禁感慨玄真派还真是一以贯之的风气清新。
有修士察觉途中跟来一些在山中玩水的凡间孩童，此时正躲在树后窥探，他们习惯性想施术把人引开，但眼看着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没一点反应，想想也就罢了。
丘阿牛是东莱城城郊地主之子，今年年方十五，家中娇宠无比，教书先生被他气跑了好几个，也狠不下心严厉管教。今日天热，他把功课一丢，带领一众小弟进山玩水，那湖泊清透凉快，大家轮流拉着树藤从岩石上往湖里跳，玩得开心，下雨了也不愿停，但玩着玩着，忽有小弟一声惊呼：“阿牛哥！有鬼！”
丘阿牛循声看去，看见远远的林道上，竟有许多发着微光的深青纸伞飘在半空！
他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见这诡异场景，竟然要摸过去看，一众小弟吓得要命，不敢跟着，却被丘阿牛用“胆小鬼”等言语一激，也都装成不怕，跟着丘阿牛往林道摸去。
这些小孩都是农家子弟，多少有些逮兔子、捉泥鳅的经验，还知道借着树林遮蔽身形，结果悄悄跟到近前，全都看傻了眼。
只见朦胧雨水中，一长队的神仙怪物撑着发着微光的深青纸伞，似乎是要上山。
领头的两人，都戴着孝，都背着剑，一个是眸色深金，英武得很，极像画本里的帅侠客，一个是眸色深青，画本里最漂亮的神仙都没他好看。
但他二人竟然带着一口棺材，丘阿牛知道棺材重得很，是要好几个叔叔伯伯才抬得动的，抬起来还都气喘吁吁，眼前这两个不像干活的人，却步履如常，仿佛感觉不到棺材的重量。
那口棺材也奇怪，是金色，上面还有好些漂亮纹案，丘阿牛家绸缎被子上绣的纹案都没这么好看。
棺材后面是一个穿着皮革披风的绿衣小孩，兜帽把整个脸完全遮住，连男女都看不清，但小孩怀里那个大石碑，丘阿牛敢保证，他家最有力气的农夫都不可能一人搬动！这小孩必定也不是凡人。
再往后就不得了了，那个头顶一对犄角的，不就是画本里的龙王爷？还有两个环着水的鱼尾男女，都很美丽，岂不就是村里大哥描述的鲛人？再往后那个跟着六个属下的，不是他爹娘带他去祭拜的城隍庙里的城隍老爷吗！还有，连土地庙里的土地公也都来了！
土地公后面是一些穿道袍、儒袍或其他袍子的修士，还有普通乡亲打扮的百姓，夹杂着一些怪模怪样的人，丘阿牛放慢了脚步仔细看，最后那些竟然是东莱城的百姓，他家表叔好像就在里头，还正拿着一个竹筒接雨水……丘阿牛吐了吐舌头，表叔莫不是被迷了魂？
有小弟凑近丘阿牛，说话吓得发抖：“阿牛哥，咱走罢！”
“要走你们走，”丘阿牛猜测这是什么神仙去世，又或者是什么祭祀礼，更舍不得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一定要瞧个明白！”
他说完，也不管其他孩子，疾步上前追去，一直追到银杏林中，有些孩子返回湖边，有些跑回家里，只有几个过分义气的小孩跟上丘阿牛，跟他一起躲在树后窥探。
最前头的两个神仙在最老的银杏树前停下，他们同时施展了什么法术，青色灵力与莹白灵力结成的法印落到地上，泥土竟自己往外翻动，像泥龙泥浪一般，不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了一个比金棺大一圈的深坑。
丘阿牛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他们继续往下挖，好让他多看一会儿泥土自己把自己翻出坑来的奇景。
然后，又有青色的法印落到坑中，丘阿牛听到长队中的神仙怪物都惊呼起来，连忙踮着脚细看，却见那深坑中涌出数条大蟒般的粗树根，它们盘根错节，像蛇一般爬到那金棺面前，一根根缠绕上去，丘阿牛既觉得神奇又有些恶心，说不好是什么感受。
那些树根大蟒将金棺牢牢缠住，随即还长长发芽，竟然生出许多银杏叶！带着嫩绿叶片的树根大蟒环绕着金棺生长，像是补漏一般，直把金棺缠得看不到一点金色，变成一个点缀着绿叶的树根棺。
那个漂亮神仙又是一道法印，树根大蟒就裹着棺材往深坑退去，像是带着猎物的大蟒蛇回窝，片刻之间，就把棺材拖回了坑里。
紧接着一道莹白法印，高高堆在深坑两旁的泥土又如浪翻滚，这一回是反着来，丘阿牛激动地看泥土自己把自己翻回坑里，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如果田地里的泥土也会自己翻自己，那么，帮家里务农的那些叔伯姑姨，不就都不用那么辛苦了吗！如果他能学会这等奇妙仙法，那该多好啊！
丘阿牛紧盯着重新变得规整的林地，此时，那个兜帽小孩走上前，把石碑放在白衣侠客指定的位置，然后只见那小孩双手一按，石碑就深深没入土中，又把丘阿牛看得目瞪口呆。
白衣侠客道：“牧云，你的字规整些，你来写吧？”
漂亮神仙道：“师兄的字更具剑意，师兄来写。”
白衣剑客道：“那就我写正文，牧云落款。”
漂亮神仙道：“好。”
他俩要写字，却不拿纸笔，那白衣侠客咬破手指，在石碑上一点，就是一个深金色的深印，丘阿牛哪里知道这是以血化墨，只当作是术法，啧啧称奇，眯起眼睛，看白衣侠客在石碑中央写下一行竖字：
【玄真派第三十三任掌门望星归之墓】
丘阿牛仔细辨认，这里面没有他不认识的字，但正因为全认识，才吓了一跳，玄真派，难道就是那个家里大人说了好几次的玄真派？被儒门坑害的那个星归道长？
然后他又见漂亮神仙咬破了手指，顿觉不忍，漂亮神仙落指同样是深金字迹，但确实如他两人所说，漂亮神仙的字更规整匀净，像是教书先生念叨的有骨头有骨气的字，而白衣侠客的字就不知为何让丘阿牛觉得十分畅快，还带一点嚣张，要不是他懒得练字，真想跟着学。
漂亮神仙的字在石碑左侧底部：
【徒解春风、裴牧云奉祀】
其中，解春风与裴牧云两个名字是并列。
这里面也没有丘阿牛不认识的字，但这两个人究竟是谁，他恍惚听家里大人说过，却不记得，只得记在心里，打算回头问问爹娘。
新坟立成，两个神仙燃香祭拜，深深叩首，然后他们跪在坟侧，长队众人依次焚香祭拜，他们依次还礼。
丘阿牛一腔少年热血，心想，爹娘叔伯都说星归道长是大好人，还是咱东莱老乡，可恨儒门将他害死，我今儿巧遇立坟，又有百姓在那长队之中，若我胆怯不敢上前祭拜，算什么好汉？因此见那长队越来越短，他竟咬牙从树后走出，不理小伙伴们的惊呼，抖着脚走到长队队尾，初时心中也是有些后怕，想着要不干脆跑回树后，但最后还是站定等待。
其他小孩毕竟不敢，只是担忧地紧盯着看，生怕丘阿牛出事。
等到终于轮到他时，雨已停了，他接过漂亮神仙递给他的香，虽然两位神仙都没问，他却鼓起勇气大声道：“我是东莱城子弟，家里叫我阿牛，听说星归道长被儒门所害，我做不成大事，只能给星归道长上三炷香！愿老天爷保佑忠良！”
说完，他握着香拜了三下，将香插入坟前土中，然后又是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
那白衣剑侠竟对他笑笑，温柔道：“多谢小侠士义举。”
丘阿牛一下子涨红了脸，忽然又感到额前一凉，刚才叩头太用力，有些轻微的疼痛都不见了，他转头去看，眼见着漂亮神仙指尖还带灵力，顿时脸红得跟猴屁股也似，支吾着道了声谢，仓惶退回树后，心有余悸的小伙伴趁他神思不属，合力将他拉下山去。
裴牧云与解春风复又焚香叩首，将丧礼完成。
刚才那少年的话语虽稚嫩，却真心诚意，一腔热血打散他二人心中郁结。
因此，两人再度起身时，已渐停的雨彻底止住。
只见云层散开，阳光穿透云层，穿透千年古树的枝叶，落在林地间，落于新坟石碑上，照得一派明亮。
裴牧云心绪一松，看向解春风，只道：“师兄。”
解春风颔首浅笑：“师兄明白。”
在场一众修鬼精怪、百姓蛟鲛都既感动他二人兄弟情深，又忽觉己身多余，正在犹豫是不是该及时告辞，忽闻一声铃音！
城隍土地与在场数鬼齐齐变色，这是魂铃！
星归道长修体神魂俱灭，无魂可收，地府鬼差为何到此？！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那鬼差竟然背着望乡台！身后，竟还跟着那孔雀佛子！

第36章 黑白无常[一更]
地府与人间是阴阳两道。
活人不可入地府，死鬼不能留人间，严格论来，是绝不可互相干涉。
何况，人间已有阎王选出的城隍驻守，通常有个逃魂厉鬼，由本地城隍派下司去处理就绰绰有余。
因此，地府鬼差轻易不会现身凡间，在场修士中，即使是走遍南北的解春风，常见各地城隍巡游，但真正见到地府鬼差，这也还是头一回。
那鬼差背着庞大无比的望乡台在前，孔雀佛子跟随在后，他们越走越近，在场者只听得魂铃声声步步逼近，阴风阵阵吹来，檀香气浓烈阴寒，无数纸钱漫天飘落，皆是心惊。
却又听鬼哭般的厉音从四面八面响起，其中还夹杂着魂铃声与鬼笑声！
【“福祸难测———！”（叮铃）“世事无常———！”（叮铃）
“善恶到头终有报！”（叮铃）
“人死———！”（嘻嘻）“罪难逃———！”
“行善必安！”“作恶不赦！”】
在场的普通百姓，肉体凡胎，不能辨阴阳，看不见鬼差，也听不见魂铃鬼哭，他们只看见那个水镜上见过的孔雀佛子慢慢走来，就都把怪冷的阴风和纸钱当作是孔雀佛子拜祭好友的排面，都还想这排面合适是合适，就是咋这么瘆人呢？
特意不与乌合之众站在一起的东莱府府尹吴贤，却是直愣愣看着鬼差，两眼吓得直往后翻。
吴贤是刚跨进修真门槛的炼气前期修为，通了灵脉，却懈怠炼体，因此体内还是一副俗筋凡骨，按常理来说，他与在场其他低阶修士一样，最多能看到鬼差的模糊身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能把鬼差的白衣白靴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将死之人，才能把鬼差看得清清楚楚。
他忍辱负重，苦心经营，刚做了几年大官，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还没好好享受，怎么会就要死了？！吴贤心口冰凉，脚下一软，矮胖身子竟是瘫倒在地。
打伞小兵不知他怎么了，慌忙喊着大人，拼命拉扯吴贤，想把吴贤拽起来，却是死活都拽不起来。小兵累得气喘吁吁，忽闻到一股子骚味，两下一看，才发觉吴大人不知为何尿了裤子！那小兵不敢躲远，只得在心里暗暗叫苦。
百姓修士们陆续发觉吴贤丑态，修士们猜到了缘由，心忖果然是善恶有报，百姓们不知何故，但不妨碍他们嗤笑这跳梁小丑。
望乡台是座六丈高台，那背着它的鬼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鬼差白袍下摆和一步一步往前迈动的白靴。那鬼差似也注意到吴贤闹出的动静，忽然开口，不知跟谁说道：“嘻嘻，哥哥，那人要死了！”
却那高台上探出一个头，竟又是一个鬼差，这鬼差身穿黑袍，戴黑色高帽，满脸不虞地厉声教训：“再多嘴，拔了你的舌头！”
见黑色高帽上竟写了四个白字，有不少修士明白过来，惊呼道：“是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裴牧云不禁心生好奇，他曾比较过，前世的民间传说与这个世界的民间传说几乎相同，都有黑白无常的传说。
传说中，白无常叫谢必安，黑无常叫范不赦，他们本是一对结拜兄弟，某天两人约在桥下见面，范不赦先到，不料下了急雨，桥下河水暴涨。范不赦遵守约定，竟不肯离开桥下，被水淹死，谢必安赶到后十分内疚，也上吊而死。两人到了地府，阎王感动于他二人兄弟情谊，封他们做地府鬼差，就有了白无常和黑无常。
黑白无常一个全身白一个全身黑，而且高帽上都写有四个字。四字有很多版本，流传最广的版本是一个写着无常索命一个写着厉鬼勾魂。刚才白无常管黑无常叫哥哥，似乎正对应传说中的结拜兄弟，但黑无常的高帽上的四个白字却与传说中十分不同。
裴牧云仔细看去，见这两位鬼差功德高深，修为也高强，定是忠于职守、处事公正。因此也不多想，只等他们走近。
孔雀佛子和鬼差都不可能作恶，可望乡台是上古神物，按理不该出地府，总之眼前情况甚是古怪，东莱城天疏阁的总领法士想了想，给同僚们使了个眼色，众法士心照不宣，大家缓步上前，走到裴牧云附近。
纸钱落满一地，白无常终于伴随着鬼铃阴风、背着望乡台艰难地走到坟前，小心从台下慢慢钻了出来。
黑无常这时才从台上跳下。
在场一众修鬼精怪不敢闲话鬼差，却不免腹诽。那望乡台目测六丈有余，沉重如山，黑无常不帮忙也就罢了，竟还站在台上，哪有为人兄长的样？
身为地府下级，东莱城城隍爷赶紧上前：“拜见两位无常大人。”
竟是来了索命无常？百姓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城隍爷对他们看不见的两位鬼差点头称是，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他们安抚道：“父老乡亲们，两位无常大人今日前来，是奉阎王命令办事，与诸位无关，两位无常大人需得现身，害怕的自可离去。”
闻言，有少数百姓心里害怕，匆匆拜了拜就下山而去，大多数毕竟好奇，还是留了下来。
等害怕的百姓下了山，黑白无常才现出身来。
白无常从头到脚都是白色，连面色都白得像纸，头顶的白色高帽写着四个黑字：你也来了。
白无常满脸嬉笑：“哥哥，还是现身舒服，化虚难受死了。”
黑无常则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竟与白无常长得一模一样，头顶的黑色高帽写着四个白字：正来捉你。
黑无常一张讨债脸：“你早就死了。”
白无常却不生气，反而被逗乐似的笑起来，鬼笑嘻嘻，把一众百姓修士精怪听得浑身难受。
直到此刻，孔雀佛子都没说一句话，只是颔首与解春风、裴牧云打了招呼，默默去到石碑前，焚香叩拜。
解春风和裴牧云对望一眼，他们都已看出，眼前这个是孔雀佛子的神魂，并非本体。
元婴修士的神魂可以凝成实体，离开本体独自行动，看上去与本体无异。等闲修士无从分辨，他们两个毕竟修为高出一阶，能够轻松分辨，却不明白为什么。
神魂离体之后，本体至少虚弱了七成，而且还不能行动，只能在原地等神魂归位。在此期间，无论被攻击神魂还是被攻击本体，都更易遭受重创。所以神魂离体非常少见。
孔雀佛子甘冒大险，想来，必定与跟他一起来的鬼差、望乡台有关。
思及此处，解春风拱手有礼道：“两位鬼差大人，幸会，不知如何称呼？来我师父坟前，又是有何要事？”
白无常也拱了拱手，嘻嘻笑道：“春风剑侠、天疏阁主，久仰大名！我是白无常，哥哥是黑无常。我们是奉阎王娘娘的命来的。”
有修士惊奇道：“阎王娘娘？”
大多数修士不知情，但两位在场的儒门高修都清楚得很，尤其是秦无霜。
高阶修士其实不能再干涉凡间朝政，但儒门最出名的就是能派高修“下凡历练”，所谓高修下凡，就是走了地府的关系，让儒门高修借体还魂，重新以凡人之躯入世，不带修为，却保留着记忆与学识经验，用这种方法，逃过天道法网的掣肘。
但近些年来，儒门再没有大张旗鼓地昭告哪位高修下凡，外人以为是儒门低调了，其实是这条路走不通了。
原来那位与儒门之主交好的前任阎王，被一位下属当堂指出徇私，阎王大怒，要下属与自己一同下弱水河，看究竟是谁徇私。不料那下属站在弱水河上，如履平地，阎王却被弱水淹死。地府失主，眼看就要大乱，神兽谛听从地底走出主持大局，让那下属上了审判台，审判台竟认其为主，让那下属登了阎王之位。
秦无霜也是多方打听，才知真相，但她也不知道新任阎王竟是女子，此时听闻，有些心绪复杂。
她视线落到望乡台上。
望乡台、轮回台、审判台是地府的三件上古神物，而且也是天地间仅存的三件上古神物，它们是地府一系公正运转的基石，与九州众生的命途都息息相关。
新任阎王，竟让鬼差带到凡间？
两位无常却没有解释的意思，黑无常冷声讲述道：“今日，孔雀佛子以神魂入地府，上交陈冤状纸，求阎王借望乡台一用。阎王让他上审判台，证明状纸所言非虚，特派我兄弟二人护送望乡台来此，向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二人转达真相。”
他说得平平无奇，在场者却是震惊失语。
生者神魂要入地府，那不是一般二般的难，也不是一般二般的痛，孔雀佛子肯这么做，必然是有大冤屈。
而且，新任阎王竟然让孔雀佛子上了审判台，审判台是考炼神魂的上古神物，等于用细梳将神魂过往全部梳理剖开，这不是公正无私四个字能形容的了，完全是铁面无情！
裴牧云却比旁人更多一份震惊。
黑无常的讲述方式，很像天疏阁法士，因此他又看了黑无常一眼，这才发觉，黑白无常的袍子侧领，竟然都绣有一个锤子镰刀图案。
这图案，他只画给已经亡故的坎壹婆婆看过！

第37章 申请入阁[二更]
天疏阁的法士，是按照加入天疏阁的顺序先后，以河图四象为名。坎壹婆婆，就是第一位加入天疏阁的修士。
她经历十分传奇，一生波澜壮阔。
坎壹婆婆幼时生于贫苦之地，六岁时，被家里卖给了土匪寨子，和其他孩童一起做杂活苦工，土匪严禁买来的杂工男童习武，却不防备女童，她挑水洗衣之余，偷学土匪武艺，竟是个武学奇才，等土匪发觉她偷师，她已能以一敌五，从杂工升成战力，年复一年，竟被她混成了土匪头子，当上寨主。
某日，为给附近闹了虫灾的村镇筹粮，她率领弟兄们下山，埋伏在山道上，准备抢官银马车，却等来一个用竹杖嘚嘚探地的盲眼老尼姑。她不知这是南海紫竹庵的佛修，随手丢了几个铜钱到其钵中。却不料被老尼姑从此缠上，整日在她耳边念经、劝告，走到哪都躲不了，打又打不过，最可气的是连骂也骂不过。
最终，那位佛修成功将她感化，收她为徒，教授她普渡众生的紫竹刀法，这才有了后来名震天下的“双刀神尼”。裴牧云与她结交，也是段颇神奇的故事，后来他创立天疏阁，双刀神尼第一个来奔，就成了天疏阁全员敬仰的坎壹婆婆。
尤其在创立天疏阁初期，若说离贰法士是得力助手，坎壹婆婆就是那个提点裴牧云如何规划统领全局的导师，裴牧云和离贰等一众天疏阁初始成员都从她身上学到许多许多，因此，坎壹婆婆寿终时，天疏阁所有人都极为伤心。
坎壹婆婆本人却依然豪迈，她自道此生灿烂无悔，阳寿虽尽、志气未尽，说不定到了阴曹地府，还能继续将天疏阁发扬光大。光这一句话，就让他们这些后生汗颜不已。
忆起往昔，裴牧云心底更是一动，正想询问，那白无常却直直走到他面前，递来一本厚簿，嘻嘻笑道：“天疏阁主，阎王娘娘已从状纸中知晓阁主来历，依照地府律法，下令传唤阁主！请阁主凭此通关文引，于十五日内，入地府报道，自陈详情，届时，阎王娘娘将亲自聆讯。”
白无常这番话的用语遣词，与前世法律条文相似。裴牧云接过纸簿，即刻翻开一看，里面除了通关文引和一封信，竟还有厚厚一叠子《申请入阁书》。
最前面一张，申请人一栏，赫然填着白无常三个字。
裴牧云哪还需做他想。
新任阎王，必定是坎壹婆婆无疑！
本是阴阳两隔，竟还能重逢故交，怎不让人惊喜。
可听白无常刚才话中之意，孔雀佛子竟知晓他的来历。裴牧云一直对为什么自己会穿书抱有疑惑，如果连他的到来，都牵扯到孔雀佛子的冤屈中，那整个儒门之谋究竟涉及了多少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白无常要如何用望乡台解释？
“牧云？”
听到师兄担忧的低唤，陷入深思的裴牧云回过神来，将纸簿塞到师兄手中，望向白无常。
白无常仍旧是那副嬉笑模样，裴牧云却对他郑重一拱手，冷声应道：“自当从命。”
闻言，白无常竟是一蹦三尺高，对黑无常惊奇道：“哥哥！哥哥你听见了么！阁主他说自当从命！”
黑无常怒斥：“我幸而不聋，却不幸你还未哑！”
被骂的白无常又是乐不可支，嘻嘻鬼笑。
解春风翻看纸簿，心下了然，正为师弟重逢故交开心，又听见白无常称呼师弟阁主，忍不住摇头在心底低笑。他阖上纸簿，收入袍袖中，代师弟收好。
他们师兄弟与黑白无常知晓内情，在场其他人等却被蒙在鼓中，不少修士旁听对话，都觉黑白无常似乎对天疏阁主有些无礼，而那新阎王竟敢传唤半步剑仙，可见不是位好相与的人物，说不定，是抱着当众拿天疏阁主立威的心思？
众修还在思索其中奥妙，又听黑无常阴骘地开口：“此事源头，也因是前任阎王私自将轮回台借出，间接害死东海白蛟敖碧霞。前任阎王已溺毙于弱水河中，地府愿代他承担过错，因此，今日借出望乡台，是一报还一报。从今往后，地府三台绝不外借！敬请周知。”
这番话，众修鬼精怪与百姓震惊不提，那东海之主敖昆更是猛然大怒，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寿终而亡，此时得知母亲竟是遭人毒手，登时目眦欲裂，厉声喝问：“是谁害了我娘？！”
黑无常仍是一张讨债脸：“正要问你。白蛟敖碧霞被害的记忆，是阎王从轮回台中抽出，并无公示的十分必要，东海之主，你可愿将之公诸于众？”
公诸于众？敖昆毕竟不知母亲究竟是死于何故，若情况复杂，此地众口纷纭，谁知会不会出现众口铄金的情况，损害母亲威名？因此他急问：“无常大人，可否只告知我一人？”
黑无常的答复却是铁面无情：“记忆需用望乡台呈现，在场众人都能看到，故我有此一问。若你只想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听完孔雀佛子的冤屈就能猜出，若到时还猜不出，也别来问我，我是阴间鬼差，不能管凡间事。”
白无常嘻嘻笑道：“傻子才猜不出。”
听了这半天，不少百姓和修鬼精怪琢磨出了两位无常说话的特殊韵味，黑白无常这个回答，其实意思就是：地府律法有规定，他俩不能明说，但能借着孔雀佛子冤屈的由头公示，若敖昆不愿公示，听完孔雀佛子的冤屈也一定能猜出来。
敖昆悲愤难抑，心乱如麻，一时竟不能做决定，恳求道：“无常大人，可否容我三思？”
黑无常：“可。”
敖昆松了口气。
黑无常飞身跳上望乡台，白无常抱着手臂，对众人笑嘻嘻道：“想走的，趁早离去！望乡台开启后，你们可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眼见着其他在场百姓又陆续走掉一些，打伞小兵也十分想走，却奈何依然拽不动瘫倒在地目光呆滞的吴贤，他毕竟是兵，怕吴贤报复，不敢弃其而去，只得杵在原地，不住在心底哀叹命苦。
那白无常似是对凡间活物十分好奇，趁黑无常还未开始，不住地左看右看，看着看着，他忽然走到天疏阁众法士面前，歪着脑袋问：“你们怎么还不把水镜卷轴拿出来？”
众法士不知他究竟是敌是友，面面相觑，总领法士震七往阁主那看了一眼，见阁主微微颔首，他才揭开袍袖，给白无常看他早已扣在掌中、随时可以打出的卷轴。
白无常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又鬼笑起来，竟野鬼似的飘回刚才站立之处，把一头雾水的众法士看得背后一寒。
却在此时，大家忽然听见一大片熙熙攘攘的声音。
“哇——吾等出来啦！”“终是重见天日！”“哼哼，主人师兄！久见了！”“主人猫猫，吾等好生想主人猫猫！”“主人师兄，独占猫猫，恨呐！”“猫猫，想死吾等呐！”“猫猫，吾等方才在猫猫袖子里躲猫猫~”“嘿嘿呼呼，躲猫猫呐~”“主人猫猫，好多人呀！”

第38章 望断前尘[一]
在场百姓修鬼精怪循声看去，只见一群腰挂纸剑、头戴獬豸冠的纸人，眨着圆墨大眼睛，正围绕着天疏阁主蹦蹦跳跳，无不啧啧称奇。
法士们昨日都从本州总领法士口中听说了阁主造的可爱小纸人，被描述勾得心痒，今日一见，果然是可爱萌动！边承受着神魂冰寒，边在心中暗赞不愧是阁主造物。
而解春风听到纸人们“独占猫猫”的控诉，对着这帮小东西笑得如沐春风，把纸人们气得直跺脚。
要事当前，若不是它们在他袍袖中乱钻，裴牧云本不愿把这些聒噪小东西放出来吵闹他人，想命令它们安静，却到底不忍心，它们在道袍中待到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再不让它们说话似乎有些严厉了，因此只冷声提醒：“小声些，莫要吵闹。”
纸人们立刻小小声回应：“哦哦，主人猫猫，吾等小声。”“吾等听话，绝不吵闹。”“猫猫，吾等听话呐~”
白无常飘到它们旁边，蹲下来盯着他们死瞧。
纸人们也好奇起来，睁着圆墨大眼睛，小声熙熙攘攘：“汝是谁呀？”“此鬼一身白白，比小气师兄的衣裳还白。”“不如叫汝白白可好？”
解春风无辜被牵连，不禁失笑，这位白无常修为颇高，实体毫无破绽，这些纸人竟能一眼看穿他是鬼，想必是纸身中蕴含的玄真剑意作用，真不愧是师弟造物。
白无常听他们说完，竟然用鬼笑声鬼哭起来：“嘻嘻嘻嘻，哥哥，活着真好啊！”
黑无常不搭理他，纸人们却纷纷跳跃起来小声安慰：“白白不哭。”“白白莫哭。”“哭什么，跟吾等一起玩呐。”
白无常歪着脑袋问：“那你们什么时候下地府陪我玩？”
此话一出，在场百姓修鬼精怪原本还觉得场面颇为有趣，这时皆是脊骨一寒。
不等纸人回答，黑无常袖中飞出一条叮铃作响的索魂链，直把白无常勾住，飞拽上望乡台扔地上，才骂道：“闭嘴！”
白无常以脸栽地，瘪了瘪嘴，爬起来不说话了。
黑无常念起法诀，厚重如灰烟的阴力从望乡台中不断涌向四方，直到将方圆十丈都笼入灰烟之中。
眼前灰茫一片，鼻间全是阴寒的檀香气息，别说百姓胆寒，修鬼精怪们都不得不心生惧意。
黑无常：“请诸位上台。”
话音刚落，解春风一挥手就将其他人等都移到了台上，然后才脚下腾云带着裴牧云与纸人们飞起，同时和声问：“这望乡台究竟是如何神物，凡间传闻虽多，毕竟不知真假，无常大人可否对我等介绍一二？”
这座望乡台约六丈多高，宽厚高大，似以黄土垒成，感应起来却坚固无比，正面上部雕着篆体的[望乡台]三字，三字下还有一行小字：望乡台上望断前尘
黑无常阴沉着脸，却是有条有理地解说起来。
地府三大上古神物：望乡台、轮回台、审判台，在地府各司其职。
无论百姓修士灵兽妖怪，死后鬼魂进入阴间，首先就要渡过黄泉，黄泉是一条不知源头的浩渺弱水河，如果顺利渡过黄泉到达鬼门关，没被冲入十八层地狱，就说明生前没有做过大恶。那么，这些普通鬼魂在经过鬼门关时，都有一次登上望乡台的机会。
登上望乡台的鬼魂，能够亲眼回顾自已一生，从生到死，历历在目。
望乡台台上百年、台下一瞬，无论鬼魂生前活了多久，上台看完一辈子，大多只在一瞬之间。
于是，愿意观看前尘的鬼魂，上台一瞬，下来重归队伍，与其他鬼魂一齐走向奈何桥。
民间传说中望乡台只是供思乡鬼魂眺望凡间家乡，没想到，实际效用竟是回顾自己一辈子。在场百姓和修鬼精怪不禁纳罕，有修士好奇提问，据黑无常的回答，大部分鬼魂竟都选择不登台，直接去奈何桥头喝孟婆汤转世。
这答案，在场者初闻乍惊，稍想后，又觉合情合理。若是自己死后化鬼去到阴间，想不想从生到死完完整整地回顾一生？此问着实难答。
黑无常又道：“尔等都是活物，因此只得离魂入境。无需惊慌，尔等本体仍在望乡台上，受上古神力保护，无邪可侵。”
离魂入境？！
除了早已察觉的裴牧云和解春风，已体会过望乡台的孔雀佛子与几个鬼修，其他人修精怪都是一愣，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成了离魂状态，半虚不实，自己的手可以从自己身体穿过，不少百姓吓得哇哇大叫。
处理过类似情况，知道越是这种境况越不可怀柔，要及时震慑，裴牧云与众法士同时出声，冷言镇场道：“乡亲们，稍安勿躁！无需惊慌。”
百姓们被冷言震慑，一时安静下来，再听法士们将黑无常说过的话解释详细，这才彻底安心，不再叫怕。
纸人们见主人猫猫帅帅，看得圆墨大眼睛闪闪发亮，蹦起来想学，被裴牧云以灵力轻拍脑袋，一下子就把演绎事业忘到脑后，嘿嘿笑着挤在一起。
此时，周围景色忽地一变，青山新坟突变黄沙高岭！
转眼之间，望乡台不知所踪，他们全都站在黄沙上，被黄沙上传的阵阵热气薰得发昏。
烈日炎炎，漫天黄沙，热风卷着沙扑面吹来，让人忍不住伸手遮面，却被沙尘穿体而过。
哦，人修精怪们这才想起，自己现下是个离体之魂。
有修士好奇，踏云往上飞，想从高处判断这是何地，却如撞上无形屏障，怎么也飞不高，他不信邪，横着往外飞，没一会儿也撞上了无形屏障。多次试验得出，他们这些离体之魂无法离开黑白无常六丈远，灵力也无法作用于外物，想必是望乡台的作用。
裴牧云嘱咐纸人们：“跟紧了。”
纸人们乖乖点头，解春风盯着远方飞奔而来的三人，低声道：“牧云，你看。”
裴牧云看向那个方向，竟神色一动。
黑白无常无甚变化，孔雀佛子忍不住向前疾走两步。其他修鬼精怪和百姓们反应过来也看向那个方向。只见沙尘滚滚，奔到近处，才发现沙尘中竟是一个扛着两个人狂奔的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一眨眼就跑过了他们眼前，黑白无常跟随他们飘动，离体之魂们跟随黑白无常飘动，都跟着那狂奔的年轻修士向前。
直到跑到一处破败城墙，那狂奔的年轻修士才停下。
他走到多少能遮挡一些阳光的断墙后，把左右两肩的人跟面口袋似的丢下，自己仰面栽倒，气喘如牛。
年轻修士露出面容来，离体之魂们才惊觉真真是个俊美男子，只是有两颗尖尖虎牙，平白多了三分少年稚气。
然后才意识到他穿的是粗布道袍，原是个道修。
那美少年道修气都喘不匀，却不妨碍他破口大骂：“百无一用是书生！姬肃卿！你选的什么破路！全是追兵！还有你！释迦陵，你们和尚不是吃素么！长得像姑娘，沉得像猪！”
被他大骂的年轻儒修还趴在地上起不来，那年轻佛修却是猛地抬头，与绿孔雀尾羽同色的长发垂落，露出一张西域公主似的清艳面容，不是孔雀佛子又是哪位。
这三人竟然是年轻时的玄真掌门、孔雀佛子和儒门之主！
解春风与裴牧云早已双双跪地，此时情不自禁叫了声师父。
白牡丹跟在他们身后，此刻猛地一跪，失声道：“恩公！”
其他离体之魂也纷纷跪地一拜，孔雀佛子却等他们起身后，径自走过去，在距离那年轻道修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看着三人。纸人们好奇，偷偷跳到孔雀佛子身边，探头去看那年轻道修。
然而年轻时的、还不是孔雀佛子的释迦陵显然脾气甚是火爆，听年轻道修说自己长得像姑娘，立刻一声冷哼，竟不顾疲累，眨眼间化身巨大的绿孔雀，飞起来用大翅膀扑打年轻道修，振翅带起的劲风把年轻道修扇得满地打滚。
即使满腔追忆之情，在场者也都难免为这场面忍俊不禁，谁能想到三位元婴高修，当年竟有这样意气相处的时候。
却有佛修大和尚念了声佛，一本正经地为佛子辩解：“佛子本体是绿孔雀，灵禽体大，重一点也是情有可原，怎能说佛子沉得像猪。”
本来没那么好笑，被这佛修正经一辩解，反而带起一片笑声，附近道修一翻白眼：“星归道长那不是气话？你抗两个大男人在沙漠里跑跑试试。带不动就是带不动。”
那美少年道修可不知道有后世晚辈正为这场景吵架，他躲着翅膀满地打滚，边滚边骂：“你还呲牙！你个长头发秃驴脾气怎这么大！住翅膀！再扇我不扛你了！姬肃卿！姬肃卿！”
那年轻儒修慢慢坐起来，却不管那边打架的同伴，先理了理衣裳，再拿手帕灵力引水擦了擦脸，在场众人不齿他后来阴谋诡计，也看不上这番矜贵做派，却不得不承认这人年轻时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俊朗书生，和星归道长的少年俊美相比，还是他更符合男子气概。
听年轻道修喊自己名字，那年轻儒修才开口，话音文雅磁性，语中却满是讥讽：“再喊响些，再飞高些，还有追兵没瞧见呢。”
他这么一说，绿孔雀翅膀一僵，转眼间化回了年轻佛修，那年轻道修也闭了嘴，爬回墙后相对阴凉的地儿，躺在继续喘气，可见是累得够呛。
却在此时，传来一阵马蹄急嘶！
顷刻间，一群骑马大汉已将这段破败城墙团团围住，把三个精疲力尽的年轻修士困在包围中。
东莱城城隍爷眉头一皱：“不好！是马贼！”
“马贼？”有修士奇怪道，“区区马贼，有什么好怕？”

第39章 望断前尘[二]
这一问，问出了大多数在场者心中疑惑，马贼再凶恶，也不过是些会武功的凡人，能比修士厉害？
眼前这三位高修，此时修为确实还都挺低的，难怪说三人是识于微末，但也都筑基了，筑基修士打不过凡间马贼，岂不是笑话？
城隍爷却摇头叹息：“你们太平日子过久了，不晓得战时规矩，这也难怪。在战乱之时，天道法网要保护百姓，就比现在严厉百倍。修士皆可从军迎敌，对敌军无需手软，但一旦加入战场，就绝不能对我方百姓动手，动手必遭天雷严惩。
“若老朽感应不错，眼前是千年前的西北大漠，当时有外族入侵。那时他们三个奔赴边疆，帮助驻军抵御外敌，这就算入了战场。这些马贼虽为祸一方，却毕竟不是敌军，依然算我方百姓。这跑又不能跑，打又不能打，可不是情况不妙？”
听城隍爷这样说，众离魂才明白过来，有修士气道：“这帮马贼好生阴险！竟对忠义之士趁火打劫！”
也有百姓一时忘了眼前是千年旧事，看众马贼来者不善，都为星归道长和佛子着急，慌忙出主意道：“既不能打，他们怎么不尽快飞去天疏阁求援？”
话音刚落，其他百姓纷纷附和，却有修士无奈指出：“这时候哪有天疏阁？看见那柄破铁剑没有？星归道长都还没被玄真派收入门中呢！”
百姓顺着指点去看，果然那年轻道修腰间挂着一把品相极次的朴素铁剑，纷纷反应过来，星归道长都还没被玄真派收徒，哪来的天疏阁主？
既然眼前是千年旧事，那么三位年轻修士必定是有惊无险，想明白了这点，众离魂心内稍安。
却见那帮马贼神色猥琐，故意围着三个年轻修士跑马，马蹄扬得黄沙漫天，大有仗势凌人的欺辱之态，还有些马贼指着年轻佛修神色不怀好意，实在令人生气。
有修士忍不住埋怨：“马贼纵马扬尘，黄沙滚滚，闹得这么厉害，哨卡水镜必已发现，怎么不见边防驻军派斥候前来查探接应？他们三个不都是给驻军帮忙的吗？”
“你也是糊涂了，”附近修士摇头提醒，“还没天疏阁，哪来的哨卡水镜？”
那修士自己也反应过来：“唉呀，这可如何是好？”
众离魂心中焦急，克制不住往前走去，虽不能真正帮忙，却不由自主地想把三个年轻修士与马贼们阻隔开。
走近了才发觉，千年前的三位年轻修士都还镇定，连动都没动。
众离魂自愧不如。
却见那年轻佛修狠狠盯着马贼，面色一沉，竟从嘴角渗出血来。
年轻道修没好气地教训道：“看你这穷架，你可别是个麻雀吧，自个儿能把自个儿气死，伤成这样可消停些吧你。”
佛修闻言，剜了道修一眼，又是冷哼。
那年轻儒修闭着眼睛，靠墙坐直了些，他外袍侧腰的干涸血迹露了出来，众离魂才知原来他也受伤不轻。
道修注意到他面无急色，眼珠子一转，笑问：“姬肃卿，你有什么好主意？大难当前，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年轻儒修依然闭着眼，闻言一笑，咬着字道，“我书生百无一用。”
道修摇头晃脑地叹气道：“唉，你们摸摸良心，贫道可是扛着你们逃了百里路，怎么一个两个都还跟我记仇呢？姬大官人，你不说，待会儿可就跟我俩一道死在区区马贼手里了，多没面子？”
儒修文雅地摆摆手：“我一介白身，谈不上什么面子，剑修大人这高帽扣得不合适。办法我是有一个，倒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只是要委屈迦陵大师。”
佛修闻言大怒：“我可不是你们人的坐骑！休想！”
众离魂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儒门之主的办法是要佛子化为绿孔雀，驮着另两个离开。
若是寻常的禽妖鸟怪，这倒不难，可绿孔雀是灵禽，等级还极高，越是等级高的灵禽灵兽，越反感被人当坐骑。
更不要说孔雀佛子这种脾性，怎会同意？
却听道修一声长叹，痛心疾首道：“迦陵大师，你们和尚总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可是三条命等着你救，二十一级的大浮屠呢，要不，你再寻思寻思？”
这话惹得一众离魂失笑。
那年轻佛修闻言，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却是咬了咬牙，眨眼间化作巨鸟，奋力一振翅，就将那帮马贼扫得人仰马翻，让众离魂心中直呼痛快。
在马贼喝骂声中，绿孔雀驮着儒修道修高飞而去。
众离魂受到牵引飘上空中，跟随在后。
那吴贤的离魂，跟本体一样呆滞不清，刚入此境时，打伞小兵怕他丢了，解下腰绳，一头拴着吴贤，一头握在手中。此时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飘上空中，打伞小兵不忘紧握腰绳，扯着吴贤往前飘，跟放风筝似的。
飞了没多久，绿孔雀眼见着力渐不支，越飞越低，滑翔落地时，竟在黄沙上拖出好长一道滑痕，绿孔雀化回人形，已是昏迷过去。
耳听着两声不同的“迦陵！”呼唤，众离魂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眼前景色却又忽地变幻，一眨眼，烈日黄沙就变成了黑夜。
他们身在一个岩穴中，燃着篝火，却依然冷如深秋。
“你醒啦？”众离魂循声看去，只见刚才昏迷的佛修躺在干草堆上，年轻时的星归道长正为他把脉。
黑无常出声解释：“孔雀佛子昏迷中的记忆一片模糊，也无必须展示之处，故而跳过。”
原来如此。
但众离魂看到这里，心底都忍不住想，眼前记忆与儒门之谋究竟有何关系？总不能是儒门之主从千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吧。又或许是孔雀佛子思念旧友，想回顾一段往昔？
可惜孔雀佛子修着闭口禅不能言语，不然也有个解说。
“他醒了？正好。”年轻儒修从外走来，竟搬起一块岩石丢入篝火中，将篝火压熄，“再不走就误事了，星归，你背着他。”
众离魂有些讶异，此等寒夜，竟要出去赶路？外面可是西北大漠啊。
眼前的道修和佛修却像是习以为常，一个将另一个背起来，三人脚步迅捷地离开了岩穴。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连绵沙海，抬头是更一望无际的蔚蓝星夜，年轻儒修手握着一个指南在前，年轻道修背着佛修在后，他们疾疾奔走在沙海之中，众离魂跟随在后，都不忍打破这星夜兼程的宁静。
不知疾奔多久，前方竟传来打斗之声。
儒修立刻停步，背着佛修的道修竟没注意，一头撞上儒修后背，三个年轻修士全都失了平衡，一个接一个从沙丘上咕噜噜往下滚。
最先滚到底的儒修气得要爬起来打人，还没完全爬起来，就被后脚滚下来的道修和佛修又撞倒在地，等到三人终于停下时，几乎跟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
众离魂实在是忍俊不禁，纸人们用纸手捂住嘴巴小声偷笑。
“什么声音？！”
众离魂一惊，被发现了！
正要扭打起来的三人也是一惊，他们几乎立刻就从原地散开，躲开了刺探灵力的攻击。
三个年轻修士互相打着眼色，猫腰爬上另一侧沙丘。
那沙丘下方，竟有九个异域打扮的修士，他们将一位灰袍女剑修困在一个诡异阵法中，正在围攻她。
众离魂仔细看去，那九个异域修士修为不算高，灵力招数却极诡异，有浑身笼罩着黑雾障气的男修，有两眼翻白悬立于半空的女修等等，他们容貌特征与华夏各族都不像，肤色暗黑，眼眶深陷，多数是卷发。
那灰袍女剑修年事已高，头发花白，却身法灵动，剑气更是清朗玄妙，她手中那把剑竟是！
裴牧云与解春风脱口而出：“师祖！”
众离魂不料竟能看见前任玄真掌门，纷纷纳罕。
那灰袍女剑修已身受重伤，忽然朗声大笑：“我将身死在这大漠中，断了玄真传承，愧对师父，愧对诸位前辈！但我玄真派无愧天地，人神共鉴！尔等妖人，困我在此，就都留下给本掌门陪葬！穆月今夜以身殉国，绝不会放妖人入关！”
说罢，她竟强行运转全身灵力，立时就要将灵力逼出，年轻道修立刻如离弦之箭般跳了出去，高呼：“前辈住手！！不至于此啊！”
话没说完，他已挥着铁剑跟那些异修动起手来，儒修气到竟骂了声粗鄙之语，却也跳了出去，佛修伤还没好，只能依然藏身于沙丘之上，皱眉观战。
还以为又要目睹一个玄真掌门自爆，众离魂都吓得手抖，现在仍是止不住的后怕，虽然早听说过玄真派的烈性名声，心里也不是不佩服，但若在短短数日内见证两个玄真掌门为民赴死，那真是非得留下心病不可。
眼前却是苦战。那灰袍女剑修是结丹修为，被那九个异修困在诡异阵法中，攻击几乎都被阵法吸收，这才奈何他们不得。两个带伤的筑基修士冲出去后，那九个异修根本不放在眼里，就站在原地攻击两人，将两人打得极为狼狈。
众离魂捏着一把汗，那道修却并非有勇无谋，他打法赖皮，看着像仓皇逃窜，真正与他交手才知是虚虚实实，一不小心就被割一剑，极为烦人，这般扰打，居然引得其中一个异修忍不住追他，离开了所站之地半步。
那异修一动，阵法竟就出现了纰漏！
那灰袍女剑修不是吃素的，立刻抓住时机，抡起剑气疾风暴雨地狂砍一通，竟让她破阵而出！
结丹剑修真正的实力哪是好相与的，局势眨眼逆转，即使身怀重伤，还是将九个异修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不等众离魂欢欣鼓舞，那个浑身笼罩着黑雾障气的异修就举起手，一道红光从他掌心射出，在夜空中构成一朵诡异红花，恶意喝道：“黄皮杂种！死来！”
夜空中的红光之花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它一闪烁，灰袍女剑修和两个年轻修士就像是突然被堵塞了修为，修为灵力受阻，出招自然使不顺畅，三人立刻从上风变得左右支拙，九位异修却是步步紧逼，一时局势再转，看样子是要不死不休。
道修边打边急道：“大官人，你不是有压箱底的保命家伙？”
儒修边打边气道：“谁惹出来的事谁收拾！”
道修还想故技重施：“救人一命、”
儒修不听他说完，狠声打断道：“要我拿保命家伙出来，除非你们立誓拿命债欠我！”
道修气得险些连还手都顾不上了：“同生共死这么些日子，在你眼里，难道我跟和尚是受恩不图报的小人？立誓与否，你有难，我们会不帮？”
听他说完，儒修竟不吭声。
片刻后，儒修又骂了声粗鄙之语，一咬牙，从领口拽出一只系着红绳的玉雕小船，咬破手指以血解封，那玉雕小船速速变大，竟将所有攻击挡在船外。
儒修发狠将道修扯上玉船，同时大喊一声“前辈！”，灰袍女剑修也跳上玉船，玉船往沙丘上飞去，道修与儒修又合力将佛修拉上玉船，随后，玉船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众离魂还来不及松口气，只觉眼前一阵光影缭乱，待视野再度清晰竟是在一顶军帐之中。
年轻儒修、道修和佛修都躺在各自的简陋铺盖上，显然是安全逃脱了。
儒修露着上身，侧腰伤口被包扎了起来。佛修闭目凝神，面色依然虚弱。道修看上去倒是活蹦乱跳，床头却摆着好几个丹药瓶。
道修正对佛修绘声绘色的讲故事，讲的是儒修决定拿出玉雕小船救他们小命时的情景，着重描述了儒修当时的肉痛神色。
儒修在一旁听得阵阵冷笑。
听完，佛修坐起身来，竟直白地问那儒修：“命债，立不立？”
儒修转过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儒修挑眉答：“立，怎么不立？我是那种施恩不图报的人么？”
道修微微皱眉，张口要说什么，却又闭了口。
佛修果断得很，二话不说就跟儒修立誓定了命债。
众离魂都是第一次见证定命债，看他二人划破掌心、立誓言、交换灵力灌入掌心之中，两人掌心两种颜色的灵力越来越亮，亮到众离魂都睁不开眼时才忽然熄灭，此刻命债立定，孔雀佛子掌心的划痕瞬间痊愈，姬肃卿先前的掌心划痕却化成了三个血色小字，正是孔雀佛子的名字，释迦陵。
既然他俩定了，道修自然不会退缩，也要跟儒修定命债，儒修也不推辞，依样跟他定了。
竟然真定了命债！众离魂看着眼前发展目瞪口呆，纷纷想起了儒门之谋，当下就感觉不好，虽说儒门之主此刻还不是儒门之主，可他手里已经拿捏着孔雀佛子和星归道长的命债，命债的约束，可比什么阴谋都管用。
或许，儒门之主就是利用了命债，才让孔雀佛子不得不对玄真掌门欺瞒实情？可玄真掌门不也欠儒门之主命债，何不直接……？
众离魂猜测纷纷，眼前景象却在继续，刚定完命债，儒修竟就摆出了债主的谱子，对道修颐气指使道：“给我倒杯新鲜水。”
佛修微微皱眉，道修却二话不说，将儒修杯里残茶拿去帐外泼了，重新给他倒了水。
儒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星归，水倒得不错，你我命债，一笔勾销。”
他话音刚落，掌心的[望星归]三字就消隐无踪。
众离魂皆是一愣。

第40章 望断前尘[三]
道修亦是一愣，不禁大笑：“肃卿，你这人真有意思。”
佛修却是皱眉，直问：“你什么意思？”
儒修咬着字答：“什么意思？没意思。小意思。不好意思。意思意思。你猜？”
他俩一个冷眼讥诮一个怒火更炙，说话间有剑拔弩张之势。
却在此时，一只吱吱叫的小猴钻了进来，道修见了它，瞬间解了愁眉，笑着弯腰去抱它：“小黄！你怎知我们回来了？”
裴牧云和解春风才知道猴叔还有这么个的名字，两人对视，解春风笑笑：“这一听就是师父起的名字。”
在春风渡捡的孩子，就叫个春风。在黄山捡的猴，就叫个小黄。难怪猴叔从来不提。
纸人们也认出了猴叔，开心地蹦蹦跳跳：“是猴叔呐！”“猴猴叔小小！”“小小猴叔！”
那小猴却不知为何对道修一脸不高兴，不过，万分熟练地揪着粗布道袍往上爬，一路爬到道修头顶去，抱着他发髻坐着，忽然小肚子响亮地咕一声。
“原是饿了，”道修也不恼，手伸到头顶去摸摸它脑袋，心疼起来，“军中缺银少粮，咱出去这几日，那些兵卒怕是舍不得喂饱它。”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帐中其他二人：“太阳下山，正不热，咱像上回那样，出去寻些吃食吧？”
儒修挑了挑眉没说话，佛修却生气道：“你又要我引鸟兽出来，我不去！”
道修好声好气道：“去吧去吧，咱们仨一起去。你们没醒的时候，我出去溜达了一趟，听伙头兵说，现在重伤患一日竟只给吃一餐饭，还吃不饱，这哪能好呢？你就飞一飞，叫两声，杀生是我的事，烤肉是肃卿的事。我给你跟小黄找果子吃。”
佛修还是怒而不答。
道修又叹气：“唉，迦陵大师，救人一命胜造七、”
他再三搬这句话出来，佛修气得给他推一趔趄，道修却嘿嘿一笑，知道佛修这是答应了，对佛修满嘴奉承话，把儒修扶起身，帮动手不便的儒修穿上衣裳。
众离魂哭笑不得，原来星归道长竟是把绿孔雀当诱饵用，虽是为了重伤兵卒，人命大过兽命，却也确实不怪出家人生气。
有修士注意到儒修枕侧的玉雕小船，可惜道：“这么好的物料，只用一次就报废了。”
“还真是，”另一位修士飘过去，透过右眼别着的单镜片仔细端详，“毕竟是千年前，这已是保命灵器中的上品了，这种特级玉料，放到现在，交给机术师，造出的灵器船能用百年。”
他三人出了军帐，星归道长惯来在交朋友这方面是天赋异禀，跟兵将都混得极熟，跟人唠了唠就成功出了军营。三人踩着漫天晚霞，往远处一片绿洲去。
众离魂眼见绿孔雀还真当起了诱饵，它在绿洲上空绕飞一周，停在树梢，曼妙歌鸣如佛国传说中的迦陵频伽，绿洲中的蛇兽飞鸟受到吸引，纷纷向它而来。
道修倒也不趁禽兽之危，等佛修变回人形，蛇兽飞鸟突然清醒过来，纷纷逃走时，他才抡着铁剑追上去捉。
儒修侧腰有伤，坐在树下等，小猴在他肩上蹲着。
“你们三个小家伙干什么呢？”忽有一个长者声音问。
三人抬首看去，才发觉是昨日那位灰袍女剑修，道修惊喜道：“前辈！您没事了？”
灰袍女剑修朗声一笑，从树上跳下，儒修佛修也都行礼以前辈呼之。
儒修解释道：“星归见军中重伤患没什么吃的，就拉我们出来捕猎，让前辈见笑了。”
“哦？”灰袍女剑修右手按剑，花白头发比昨夜更显眼，却不显老衰，是种精神矍铄的锐利感，“你们倒是心善。”
说着，她侧耳一聆，剑不出鞘，就有数道剑气破空而去，不出片刻，数只中剑气的蛇兽飞鸟被灵力勾回，落到地上。
结丹剑修的实力让三个年轻修士敬慕不已，拱手谢道：“多谢前辈相助。”
灰袍女剑修摆摆手，拔剑指着道修道：“小家伙，剑修见面，总得过个两招。”
道修跃跃欲试，却迟疑地看向同伴。
儒修用灵力卷起地上猎物，一手拉了佛修僧袍袖子就走，只道：“前辈自便，我们去前面水源处。”
佛修一愣，皱眉跟他走了，灰袍女剑修与道修往沙上去，不一会儿就剑气乱飞。
绿洲水源不大，儒修将那些平常无人去吃的蛇兽飞鸟剥皮洗净，看得众离魂直感叹沙漠日子艰苦，姒晴久在行伍，并不惊讶，秦无霜却不知道锦衣玉食的爹爹竟还过过这种日子，一时看得发愣。
佛修坐在一旁，也不躲避，低声念诵着往生咒，点点金色佛光从他合十的掌中飘出，超度此地的血气亡魂。
小猴蹲在佛修怀里，捂着眼睛不敢看。
儒修将料理干净的猎物串起，只是掏出纸包撒了些粗盐，就这么架在火上烤起来。
佛修念完了咒，看着火，忽问：“你知道那位前辈是谁？”
儒修答道：“昨夜你没听见？她是玄真掌门。”
佛修像是放下心来，摸着小猴脑袋不说话。
儒修却忽地一笑：“怎么？怕我害他？”
佛修想了想，竟微微摇头。
儒修正要开口，却听一声大喊：“大和尚，大官人，哈哈，贫道有师父了！”
二人同时看去，见道修提着衣襟飞奔而来，衣襟里满是果子。
他二人对望一眼，都摇头笑了。
原来星归道长被玄真收徒，竟还有这样的前因后果。众离魂眼见着这其乐融融的一面，难免开怀，却又忍不住惆怅。识于微末的情谊，并非作假，可再想想后来发生的事，越发唏嘘。世事如云难预料，人情翻覆似波澜，那堪回首。
大家顾忌着孔雀佛子在场，不愿将心底叹息感慨出声。不少人忍不住看向孔雀佛子，怕他触景伤情。
孔雀佛子却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像是要将这画面牢牢记住，又仿佛是在检视着什么。
忽然，众离魂眼前景色又是一变，不再是晚霞满天的大漠绿洲，而是晨光微熹的庄严寺庙中。
禅意深深的庭院，是偏殿僧房的布置，看不出究竟是在何方宝刹，年轻时的孔雀佛子背对着他们，面朝墙壁在石凳上坐着。
恰此时，晨曦初露，随风传来念经佛诵，那诵音众而合一，沉意静神，直入心海涤尘。伴有击磬撞钟之声，那钟声一荡万里，悠远宁韵，令人心旷神怡。
有佛修认出钟声，惊呼：“白马寺！”
竟是白马寺？一听到了祖庭，信佛的百姓都对着钟声激动叩拜，佛修们也都念起了佛。
其他修鬼精怪也都生出三分敬意，只是纳闷，从没听说孔雀佛子还在白马寺落过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这时，忽听哎呦一声。
众离魂循声看去，只见年轻时的星归道长一头从墙上栽下，而姬肃卿刚收回腿，施施然从墙头跳了下来，还对着没爬起来的星归道长，促狭地吟了一句“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这两位居然翻寺墙来见好友，让众离魂忍俊不禁。
不少修士注意到，他二人都不再是先前刚闯荡江湖的年轻修士模样，容颜气质都成熟了两分，修为也都到了结丹，浑身穿戴都比先前好了许多，尤其是星归道长那把剑，应当是他自己亲手打造的玄真灵剑，与先前的破铁剑是天渊之别。
再转过头去看孔雀佛子，众离魂都齐齐一愣。
从地上爬起来的望星归与姬肃卿也都是齐齐一愣。
孔雀佛子也和两位好友一样，气质成熟了两分，却是容颜未改，他毕竟是灵禽，寿数与人不同，这并不出奇。
出奇的，是他前额那只竖着张开的金色禽眼。
众离魂偷偷去看如今的孔雀佛子，他前额却是光滑一片，并没有第三只眼睛。
“我滴个乖乖，”望星归看傻了眼，“我说怎么从天竺回来，你也不回庙里，也不见我们，门口那些秃驴还死活不放我俩进来，我还以为你给西天封了个什么佛子就不认咱这穷亲戚了呢。万没想到啊，迦陵，你从哪抢了只眼睛？别是在天竺，尽欺负那儿的孔雀了吧？”
说到最后，他竟然笑了起来，让众离魂不得不感慨星归道长心真大。
孔雀佛子闻言，把三个眼睛都翻白给他看：“谁是你亲戚。”
望星归笑笑，走到石桌边，在石凳上坐了，众离魂才看出他面色有些担忧。
姬肃卿回过神来，也走过去坐下，沉声问：“怎么回事？”
孔雀佛子摇头道：“这是佛祖赐我的孔雀明王眼，我暂时关不上。告诉你们也没用，你们此刻知道我有这只眼睛，一转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若我把它的效用告诉你们，你们连今日见过我都无法记得。”
“天下还有这种眼睛？”望星归又是好奇又是担忧，“哎呀，这可怎生是好，你这么一说，我更想知道它是干嘛的了。”
姬肃卿却道：“它有这么大能耐？比如今日我来这，我的属下都知道，若我回去，什么都不记得，只要一问他们，不就知道我是跟星归一起来见你的？”
孔雀佛子顺着他的思路讲述道：“然后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不还是得来问我？我试过了，你们仔细听着。
“见了明王眼的僧人，都不记得。
“没见到明王眼的僧人，我直言告诉他我有，那他也不会记得。即使记明文或暗示在纸上，字迹也会消失，完全无关的字迹才不会消失，但拿着完全无关的信息，僧人离开后一头雾水，猜不出来。
“我遮住明王眼，也不说我有，只说有明王眼的传说，让僧人去查。
“查到传说的僧人，特来告诉我的，转头还是忘了；查到传说的僧人，再没跟我提起过明王眼的，我不知道他猜没猜出来，也不知道他忘没忘。最多只能如此了。你们可听明白了？”
望星归若有所思，转头去看姬肃卿，姬肃卿思忖片刻：“我明白了。”
他取出一张纸对半折，半遮半掩着快速写了几行字，即刻用灵力蒸干放入怀中。
望星归就一副放心模样，催促道：“成了，你说吧，这明王眼，究竟有什么用？”
孔雀佛子道：“我佛说，一沙一世界。恒河沙千万亿，世界便有千万亿。凡人肉眼蒙尘，只能识得眼前世界，如来以清净五眼，皆尽见而知之。所以，世人只得见一个世界，如来却能见一切世界。
“孔雀明王修的是息灾救世之法门，如来赐他第三眼，让他能够在乱世即来之时，在诸多世界中窥得一线生机，息灾救世。
“我非菩提，要用这只明王眼，代价颇大，此生再不能言。所以，不到不得已之时，我是不会用它的。”

第41章 望断前尘[四]
望星归听得咂舌，摇头道：“那可别用了，迦陵大师要是不能说话了，谁来骂我们？”
孔雀佛子一声冷哼。
姬肃卿沉吟片刻，问：“佛祖为何赐你这眼睛？”
“不知，明王眼是佛光传来赐我，我也未能亲眼见佛祖一面。”孔雀佛子眉心微蹙，“僧众中早有一种说法，认为佛祖早随众神远去，只留佛光在此。我去西天，也是想看个究竟。不知是我着相了，佛不愿见我，还是佛确实已不在这方天地。”
他这样佛法高深的佛修都拿不准，更不要说望星归和姬肃卿这两个外道，何况他俩对佛祖也无甚兴趣。
姬肃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竟就起身告辞：“我先走，过几日再来。”
望星归奇道：“刚来就走？忙成这样？”
姬肃卿却道：“我们听他说了明王眼，出了寺就什么都不记得，也就是说，现下我们与他说什么都白说，叙旧都叙不成，留在这白费功夫？”
众离魂听到这，有修士反应过来：“咱们是不是也会转头就忘？那孔雀佛子的冤屈可怎么办？”
众离魂纷纷看向如今的孔雀佛子，见他神色不惊不动，黑白无常也无解释之意，必然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有备而来。
有妖修猜测：“我等是通过望乡台得知，或许其中规则不同？”
也有猜测：“也许真相与明王眼干系不大，就算忘了明王眼，记得其他，也能证明佛子清白？”
大家得不出个结论，只得继续往下看。
“道理倒是这么个道理，”望星归笑了笑，“你大忙人先走，我闲人一个，留下跟迦陵多说几句闲话。”
姬肃卿告辞，就剩二人闲聊。
孔雀佛子问：“他在忙什么？还在筹备他那儒门？”
“正是，”望星归点了点头，还替姬肃卿解释了一句，“倒不怪他。你这两年不在九州，不知世家行事是越发离谱。世家把持朝政五百多年，早成毒瘤烂疮，你也知道，他少时失怙，就是因世家倾轧，推翻世家是他夙愿，眼下有了时机，自然心急。”
孔雀佛子直言道：“我何曾说过怪他，只是，他这般执着，只怕于修为有碍。”
望星归摇头道：“那也无法，他毕竟与你我不同，儒修走的不是出家路，而是功德桥。他是想在乱局中争民望。”
孔雀佛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他向来是有野心的。”
望星归这时又说回前题，看着孔雀佛子多出来的眼睛问：“这眼睛真那么邪乎？万一我跟他都忘了，只你一个记得，你可别灰心，与我们多说几次，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找出了办法。”
孔雀佛子一瞬动容，却只道：“本不该让你们知道。忘了就忘了。”
望星归嬉笑道：“那可不成，万一哪日要靠大师金眼济世救人呢？呀，对了。”
不等孔雀佛子说话，他从袖袍里掏出几个梨子来，招呼道：“南海的瀚海灵梨，可甜。”
他二人吃起了梨，众离魂仍在庭院中，忽然，眼前光影逐渐模糊起来，场景再度变幻。
这一次却并不是简单地换了地方，而是不停地变幻，像是从漫长时光中挑选出的浮光掠影。
他们看着孔雀佛子意识到两位好友都忘了明王眼，此后再未提起；看着儒门被姬肃卿一手建起，取代世家，发展壮大；看着星归道长四处游荡，到处捡崽子，性情越发豁然随和；看着孔雀佛子讲经论学，成为九州佛修的代表人物；看着三位好友之间越来越融洽的相处氛围，比先前更为唏嘘。
一幕幕浮光掠影，概览数百年的人事变迁，姬肃卿与望星归一年年老去，众离魂忽然鲜明地意识到他们三个之间是近千年的交情，比王朝存续还久，比他们寿数还长。
孔雀佛子紧盯着眼前的浮光掠影，仿佛要看清每个瞬间中每个人的变化。认真程度，简直像是一个拼命想找出哪个齿轮、哪个步骤出了错的机术师。
众离魂也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才让这样融洽的三位好友分崩离析。
却在此时，场景在变幻中固定下来，竟到了孔雀佛子在云之南的隐居小庙。
小庙后院，是与如今相差无几的儒门之主和孔雀佛子二人。
孔雀佛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儒门之主笑了笑：“我来找你帮忙。”
“堂堂儒门之主，找我一个隐居闲僧帮忙？”孔雀佛子直言问，“什么忙？”
儒门之主绕弯子道：“再过百日就是星归生辰，我得了一样稀罕物，想与你合送。”
孔雀佛子狐疑道：“你准备好的礼，为何还要找我合送？”
“却是不得不找你合送，它是份还未完成的礼，而天底下，只有你最适合帮我把这份礼完成，”儒门之主郑重道，“你若愿意按我说的帮我，当年命债，就一笔勾销。”
孔雀佛子更加狐疑道：“你装模作样拿捏了几百年，怎么今日愿意松口？”
儒门之主却不禁失笑：“我什么没有？我有什么真需你偿还的？难道你不清楚那命债本就是赌气玩笑？我准备的这礼，倒是真的稀罕到九州难得一见，等星归收全了你我这份礼，我跟你担保，他再不好意思对你我唠叨。”
孔雀佛子被引出了好奇，直言道：“自卖自夸。让我看看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礼。”
二人进了禅房，儒门之主拿出的，只是一块椭圆巨石，若要说特别，就是特别大，几乎有半个禅房那么大。
孔雀佛子皱眉：“这是什么？”
儒门之主揭露道：“这是儒门无意从仙人墓中发掘的龙蛋！”

第42章 望断前尘[五]
这平平无奇的椭圆巨石竟是龙蛋？
毕竟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之蛋，数千年不曾现世，连孔雀佛子这样高深佛修，都忍不住好奇，走近了仔细查看。
众离魂自然也是万分好奇，然而解春风本人就在他们身边站着，这时凑上前去仔细看他出生的蛋，总觉得怪怪，因此倒都不好意思上前。
解春风本人倒是拉上了裴牧云一起，围着椭圆巨石仔细看了一圈，还笑道：“我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从外观确实分辨不出，”裴牧云严谨道。他忘了身为离魂，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巨石，想用灵力弄清其内部构造，眼看着自己的手没入石中，才发觉自己是在摸师兄的、的蛋壳？赶紧把手收回来，心底有些不好意思。
外人只看到天疏阁主不变的沉静冰容，解春风却看出师弟神色变化，只觉万分可爱。
纸人们忍不住蹦蹦跳跳地畅谈起来：“哼哼，原来主人师兄是大石头生的！”“龙龙竟是石头生的！”“那石头是什么生的？”“汝真是笨，龙龙是石头生的，石头自然是大龙龙生的！”“那等主人师兄长大，就能生小石头？”“哇！给主人猫猫生小石头？”
解春风一个不提防就在纸人们的狂想中怀了石头，哭笑不得，赶紧制止它们：“打住，打住，快打住。你们主人师兄我生不了石头。”
纸人们失望地跺脚直呜呜，“怎会如此！”“呜呜呜主人猫猫竟不能有小石头！”“恨呐！”“贼老天！”
裴牧云也被这帮小东西的清奇思路震惊，此时回过神来，也道：“……别闹。”
众离魂听着这些小纸人的纸言纸语，心里笑得要打滚，只是照顾着春风剑侠和天疏阁主的颜面，没笑出声。
却见当时的孔雀佛子用佛力检视了椭圆巨石，惊讶道：“还真是龙蛋。”
儒门之主轻笑：“我还骗你不成？”
孔雀佛子转过身看他，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待星归倒是用心。既然是你为他准备的生辰贺礼，你直说，我会不帮？何须牵扯命债？”
“嗯？佛子这是舍不得跟我两清？”儒门之主还戏谑的调侃起来。
孔雀佛子剜他一眼。
儒门之主笑了笑，才解释道：“你也说了，这龙蛋，我虽是偶然得之，却也算是用心准备的贺礼了，你俩更常见面，你又不是个善说谎的人，难免跟他说漏了嘴，坏我一番布置。”
孔雀佛子看样子已经信了六分，儒门之主又调侃道：“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虽朴素，却是个爱干净、爱好的，孵蛋这种事，我还真拿不准你会不会帮。”
闻言，孔雀佛子摸着椭圆巨石的外壳，不高兴地反驳：“这幼龙困在蛋中，生息微弱，你都摆我面前了，我再如何，怎会不帮。”
儒门之主低笑道：“真是我佛慈悲。”
他顿了顿，忽又感慨，调侃道：“你们两个世上少有的干净人，衬得我一个大俗人汲汲营营，云泥之别，实在叫我惭愧。”
“相识几百年，你说什么怪话？”孔雀佛子闻言皱眉，不悦地叱道。
儒门之主自嘲笑笑，却是摆摆手不再提，转而问道：“你这是答应帮我了？”
思绪被他带回，孔雀佛子却有些迟疑：“你说它是从仙人墓中掘出，那少说也困了有数千年，我化为绿孔雀孵它，倒不算什么，只是我毕竟非龙……”
儒门之主打断道：“勉力而为吧，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随后，他就用手扯起袍袖，翻过掌，露出掌心红字来，字句清晰道：“你帮我将幼龙孵出，期间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等我将白龙交给星归，告诉他白龙来历，你就能告知他前情。到那时，你我命债，一笔勾销。怎样？不难吧？”
孔雀佛子想了想，干脆应道：“好。”
他话音刚落，在姬肃卿掌心近千年的三个血色小字，释迦陵，忽地闪过血色微光，复又沉寂。
偿还命债的条件，这就是定下了。
众离魂不禁发自内心地后怕，即使他们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乍一听这番条件，都说不出哪里不对，不怪孔雀佛子被骗。
看看儒门之主这番戏谑交托，演得实在是真，既不失态，也不殷切。谁能提前料到，这个人竟会把设计成牺牲品的白龙假称将门遗孤交给好友去养，直到意欲逼死白龙当日，好友对峙，才不情愿地告知实情？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两位相识千年的好友都不放过，众离魂看着甚至此刻还一脸笑意的儒门之主，心底都止不住地胆寒。
儒门之主借口有事要忙，孔雀佛子送人出庙，忽然想起问：“你们儒门，怎么无端去掘仙人墓？”
众离魂明知无用，但都难免盼着儒门之主露出马脚，然而儒门之主却是应对如流，只见他黯然一叹：“……是白蛟生前提起，她。”
他话都说不完，像是悲伤难语。
孔雀佛子反被他引起愧疚，只道：“我不问了。你……节哀。”
儒门之主黯然点头，对他一拱手，径自踏云去了。
众离魂却是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忍不住去偷觑那敖昆的脸色。
儒门之主跟白蛟敖碧霞的流言，那可是由来已久，二位男俊女美，都是修为高强的豪杰，又走得颇近，难免就有了桃花传闻，似乎也在一起过，后来白蛟另嫁他人，江湖上都颇为惊讶。但事实如何，毕竟外人不知。
然而，儒门之主此时拿白蛟出来当挡箭牌，足证他二人有些首尾，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合最开始黑无常所说的话，敖碧霞之死，几乎板上钉钉跟儒门之主有关，众离魂心底惊疑不提，那白蛟之子敖昆已是气得握拳手抖，教人看得都不忍心。
此时，景色忽地一变，到了佛堂大殿之中。
庞大的绿孔雀，正将椭圆巨石严严实实遮在腹下，不停地以灵力去滋养龙蛋。
还真在孵蛋。
绿孔雀似乎是觉得无聊，将神魂离体，留着禽身孵蛋，人形神魂活动活动手脚，竟走到佛像前，坐蒲团上念起经来。他还露出了满足神色。
念经难道不也无聊？众离魂微微腹诽。不过，孔雀佛子这番略接地气的表现，让众离魂意识到他也不是外表那样高冷不可亲，顿觉亲切了不少。
眼前的孔雀佛子念着经，解春风却是走到如今的孔雀佛子跟前，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孔雀佛子一怔，他口不能言，立刻伸手去拉解春风，不料裴牧云跟师兄同进退，随在师兄身侧，竟也跪了下来！
解春风道：“迦陵叔，孵育之恩，春风谨记在心，请受我迟来一拜。”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俯身拜下，行了大礼。
裴牧云也是想感谢孔雀佛子孵育师兄之恩，既然师兄说了，他也不重复，不言不语地跟着师兄行了大礼。
两人拜过，不再抵抗孔雀佛子拉他二人起来的努力，他眼神百感交集，却碍于不能说话，裴牧云与解春风不知他想表达什么。
最终，孔雀佛子摇头一叹，指了指眼前，意思让他们继续看。
于是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就站在孔雀佛子身边，继续观看。
纸人们见主人猫猫和主人师兄都不回来，就蹦蹦跳跳地涌过来，边跳边小声七嘴八舌：“主人师兄又是大孔雀生的呐~”“大孔雀是主人师兄娘亲？”“是爹亲呐！”“原来孔雀也能生龙龙！”“那主人猫猫能生龙龙么？”
“安静。”裴牧云立刻制止它们的疯狂联想。
纸人们赶紧用小纸手捂紧嘴巴，圆墨大眼睛闪烁着忠心耿耿的乖巧光芒。
裴牧云头痛。
再萌，都改变不了它们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的山大王本质。
而眼前，孔雀佛子分出神魂，心无旁顾地念着经，却传来了敲门声。
准确来说，是一下漫不经心的喊门声和直接落地开门的声音。
裴牧云和解春风立刻就认出了喊门声。
孔雀佛子也认出了喊门声，立刻走出大殿，以灵力锁住殿门，这才往前殿去。
来人果然是师父。
孔雀佛子冷哼道：“我还以为进了贼，谁许你进门了？”
星归道长怀里抱着一只三腿老黄猫，已经自来熟地坐在前殿茶桌旁，笑眯眯地回：“我与三腿出来玩，一不留神到了你这，就进来喝杯茶。”
望着眼前场景，众离魂不禁叹腕。观看的最开始，他们三人都还是年轻修士，浑然一番是少年意气。到此刻，刚才儒门之主已是暮年枭雄模样，眼前的星归道长已是大家熟悉的白眉老道模样，而孔雀佛子却一直是这副不老的年轻容貌。
从年轻看到衰老，直观感受到灵兽与人寿命的巨大差别，真叫人忍不住心惊。
流光容易把人抛。
纵能上天入地，逃不过岁月匆匆。
孔雀佛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灵力一挥，茶桌上就有了一壶热茶，还有一碟灵果。
星归道长识趣地倒了两杯茶，递到孔雀佛子身前，然后才捧起自己那杯咂着舌品了品，舒爽一叹：“到底是你跟肃卿有好茶叶，滋味不错呢。”
孔雀佛子不理会他，抱过那只三腿老黄猫，忽地一愣，问：“寿数到了？”
“是啊，”星归道长眼里有些心疼，却也还淡然，“不愿在家待着，闹着要出来。没办法。”
有些猫不愿意死在家中，临死前会出走，走得远远的躲起来。
“喵呜，”三腿老黄猫像是认出了孔雀佛子，对他招呼一声，气息已是极虚弱了。
孔雀佛子轻柔地给它顺毛。
星归道长给自己剥灵果吃，一边絮絮地说起他近日走南闯北的见闻，一时说山一时讲海，说到东海之主白蛟亡故，孔雀佛子才出声问：“她是怎么回事？”
“唉，不清楚，”星归道长摇头道，“我跟她也算相识一场，听闻噩耗，自然去了东海，那黑蛟一见着我，就让虾兵蟹将把我轰出东海，我连灵堂都没进呢。也不能怪他，毕竟……”
孔雀佛子没听明白：“那黑蛟是谁？”
星归道长犹豫了会儿，才叹道：“这事我也憋了许久了，是你我才说，我也不用嘱咐你，你不是爱传话的人，只是你记着不能让人知道。那黑蛟，是白蛟敖碧霞的丈夫。
“他们是青梅竹马父母之媒，黑蛟早对白蛟心存爱慕，白蛟却没动心，她出海上江湖闯荡，遇了姬肃卿那小子，两人一见钟情。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东海龙宫说什么都不让白蛟嫁人，白蛟最终还是与黑蛟成亲。
“咱们当时还唏嘘过肃卿这短命姻缘，结果，有次我去东海，突然见着他俩出双入对，给我吓一跳。据白蛟说，那黑蛟是自愿给他俩做个挡箭牌，不干涉他们来往。他俩让我保密，我一个出家道士，这种情海纠葛，本也不关我事，我哪会跟人说。
“后来，有时我路过东海，遇见白蛟，她总爱跟我闲聊两句，或许是找不着其他人说。肃卿不一定知道我知情，唉，其实我也不怎么想听，他俩的处事做派，当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时听得我浑身难受。
“他俩有个孩子，是个女儿，因为是人非蛟，就送到儒门手下人家养了，小时候我悄悄去瞧过，长得跟白蛟一个模样，说话做事却跟肃卿一个模子，如今大了，就在儒门，肃卿一直没认，白蛟更是一次也没看过她。
“白蛟忽然走了，我听说事有蹊跷，就去看看情况，那黑蛟知我是肃卿好友，一见了我就勃然大怒，连灵堂都不让我进，他伤心过度到满面病容，我哪敢惹他生气，只得作罢。
“我出了东海，左思右想，毕竟那白蛟与肃卿关系匪浅，她死因蹊跷，我帮不上忙，儒门之主总有办法，我就去儒门找他说了，结果他全无反应，还要我别管。他们那女儿，至今不知母亲是谁，我估摸着肃卿也不会告诉她她母亲走了。”
说到这，星归道长深深皱眉，感慨道：“许是师父祭日临近，我这些日子总在想，咱们早已是元婴修为，如今渐渐老衰，最多还有几百年的寿数，所以，此时此刻，是该反哺后人，准备好好收个徒弟了。你是灵禽，与我们寿数不同，大约还没生出岁月催人老的感慨，我本是想问问肃卿，但白蛟一事看来……也不是说他怎样，只是他在情字这上面，对爱人子嗣，似乎都颇为无情呢？他倒像个出家修无情道的。”
孔雀佛子越听越是皱眉，最后重复道：“他全无反应，还要你别管？”
“嗯呐，”星归道长点头道，“可不是。”
这八卦听得众离魂目瞪口呆。
秦无霜紧盯着眼前场景，只当不知道有许多人正看向自己，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姒晴担忧地看向师妹，却碍着人多不好说什么。
眼前的孔雀佛子却是沉默不语了好一阵，随后，忽地抱着那三腿老黄猫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星归道长也不惊讶，跟着孔雀佛子走到殿外竹园里。
孔雀佛子将已无生息的三腿老黄猫放在竹下，低声念诵着往生咒，点点金色佛光从他合十的掌中飘出，将其度化。
又是片刻沉默，孔雀佛子忽地开口：“星归，……”
他换了好几次说辞，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星归道长奇怪地看着他：“你嘴巴抽筋？”
孔雀佛子闭目摇头，借口道：“没事，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他俩还说了些话，众离魂却听不见了，眼前场景又是一变，却是回到了佛堂大殿之中。
椭圆巨石不知何时裂成了无数碎块，溅了一地，婴孩啼哭声声可闻。
满殿烛火中，孔雀佛子怀里抱着一个男婴，与儒门之主成对峙之势。
“姬肃卿，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43章 望断前尘[六]
面对好友质问，儒门之主却是不慌不忙，反问：“哦？我是哪里露了马脚，竟让你怀疑我？”
孔雀佛子并不答他，冷面逼问：“怎么，你敢做不敢认？”
儒门之主竟轻笑道：“这话问得我好生糊涂，你不明说，我怎知我哪里犯了佛子忌讳？”
见他还在搪塞，孔雀佛子怒道：“我再傻，见这龙蛋孵育出的幼龙不是龙身而是人身，思及你精心设计的命债条件，还不知其中有诈？姬肃卿，龙随神去，数千年来，九州徒留传说，你是如何确切得知幼龙出世是为人婴？一心把他送到星归手中又是打算做什么？！”
“原来如此。”儒门之主沉吟片刻，像是在反省骗局疏漏一般，那无动于衷的神色，看得众离魂心底发寒。
耳听着夹在这好友对峙背景中的男婴啼哭，裴牧云心里难过，抬头去看师兄，解春风却对他勾勾嘴角，反而受了师兄安慰，裴牧云碧眸一软，靠近一步，与师兄挨着肩。
眼看着自己作为一个阴谋道具出生的真实身世，解春风心中千百般思绪，都在师弟这一挨肩中消解平复，神色恢复了清朗温润，只觉得无论如何，能与师父、师弟于人世中相逢结缘，已是万幸。其余种种，他既有勇气直面，就不必积萦于心，这才是不辜负师父教诲。
白发剑修与黑发剑修并肩而立，他们身后众离魂看着这对师兄弟，不禁感慨星归道长教出了一对好徒弟，真真是兄弟情深。
孔雀佛子咬牙道：“你说话！”
儒门之主却摇头笑起来：“事已至此，你竟还猜不出来？也是了，你怎么会知道凡人修仙之苦！你是地位仅次于神兽的灵禽绿孔雀，就算不修行，都有三千年的寿命，更何况你还是个高深佛修，寿命就更久。你如今正值壮年，又已是元婴高修，你还能活个几千年，我和星归与你一样修为，我们却只剩三四百年的寿命，这还不算天柱崩裂、灵气枯竭的影响，你要我答什么？你根本不会懂！”
众离魂听得直道无耻，这儒门之主话术当真了得，明明是他算计孔雀佛子，却三言两语就说得一派凛然，反倒像是孔雀佛子不体恤他、对不起他似的。
孔雀佛子怒视好友：“姬肃卿，你满口堂皇之言，却是要拿这无辜幼龙去补天柱！”
儒门之主却神色不动：“你看，我说了，你不会懂得。”
孔雀佛子被他气得双目更寒：“灵禽寿数更久，不是我能更改，你也说你和星归一样寿数，我们三个千载相伴，难道我不想你们活得更久？你拿这一点来指摘我，算我的不是？我不与你争辩，我只问你，你既要用幼龙补天柱，算计我孵育龙蛋就罢了，又为何还牵扯星归？！”
儒门之主淡然道：“牵扯他，自然是因为他真是好，他们玄真派，哪一个不是高洁无双，哪一个不是为民而死？这孩子若待在儒门，只能养出跟我一样的东西，将这孩子交给他养，却能养出个心系天下的侠客。”
众离魂听到此处，都被此人厚颜无耻的程度惊到说不出话，那秦无霜身躯一震，齿间咬出腥甜来。
“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把孩子交给他，养到成年化龙，再以大义逼龙补天柱？”孔雀佛子勃然大怒，“你这是要逼星归去死！”
儒门之主却在这时皱了眉头，反驳道：“我设计的是白龙，到时他再伤心，难道能恨我一世？只要天柱安好，再往后，我筹谋于乱世之中，少不了功德，你与星归自然会在乱世中救苦救难，也少不了功德，到时，修至半步成仙并非难事，或许能得道成仙也未可知。”
这番话更是把众离魂听得目瞪口呆，若儒门之主还在说谎，这谎可说得太不高明，听他前番养孩子的言论，明明是对望星归了解甚深，但听到这里，又让人觉得难道他其实并不了解好友性情？望星归再和气，骨子里也是玄真派典型的烈性人物，儒门之主此时就设计要逼死星归道长养大的孩子，怎还会有星归道长到时不会恨他入骨的侥幸错觉？
又或者，观儒门之主对待自己女儿的无情态度，难道他自己无法体会到舐犊情深，以己推人，就以为将一个孩子从小养大也不过如此？
孔雀佛子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好友，一时说不出话，忽地又皱眉：“乱世？你不是自豪你那儒门，说只要儒门在，即使在位的是昏君庸王，也能坐稳江山？”
儒门之主冷漠道：“我要乱世，就有乱世，我要太平，就有太平。没了我，天下哪有这数百年的太平？儒门已朽，我不便革新，只能徐徐图之。这也是为何天柱必须补起，江山社稷之事，你就不要多想了。”
“你还没回答我，”孔雀佛子已经是一副不愿跟他多言的模样，“你究竟是如何确定，从龙蛋生出的幼龙，一定会是男婴。星归搜罗了那么多古籍，他都不敢笃定，但你若不笃定，绝不会跟我立下那样的命债条件。”
儒门之主平淡道：“我知道这个，是因蛟与龙似，我与那白蛟之子，生下来便是人身。”
众离魂哗然。

第44章 恩断义绝
孔雀佛子一时愕然，脱口而出：“你为算计，竟做到此等地步？”
先前不慌不忙的儒门之主，听了这话，竟是轻怒：“笑话！我姬肃卿何须如此！只是因此恰好得知，为我所用。”
“恰好得知？为你所用？”孔雀佛子大睁着眼睛，像在看个陌生人，“你这个人，当真无情！”
儒门之主不悦道：“我与那白蛟两厢情愿，她身为东海之主，被龙宫众臣所逼，不得不生个继任，对那注定要与她争权的小蛟，她也是不耐烦的。怎么到佛子口中，又成了我的错？”
孔雀佛子冷笑道：“若你所言不假，贤伉俪真是天造地设。只是不知你们的孩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对煞星！”
闻言，儒门之主并不生气，反而沉静下来，慢慢道：“你气话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把白龙交给我。”
众离魂听到这，深觉此人可怖。他似乎也没说什么过于惊世骇俗的话，可他言语中的处事态度简直叫人不可思议，牵涉己身名誉，他立即就要发怒，但牵涉他人，即使是亲生儿女，他都反应冷漠，实在异于常人。
尤其是那小小男婴的不安啼哭越来越响亮，哭得众离魂都恨不得冲进去抱抱那孩子，儒门之主却是心冷如铁，从头到尾只以白龙呼之，根本没把他当人。
孔雀佛子棕眸如刀：“你就算定了我会把孩子给你？”
儒门之主淡然道：“你违抗命债，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一死，我照样会把白龙带走，你虽天真些，却又不蠢。”
孔雀佛子抱紧了怀中婴孩，终于怒不可遏：“白龙、白龙、姬肃卿！这是个孩子！是一条命！”
儒门之主竟凛然道：“牺牲白龙一条命，补了天柱，能让更多人的命活得更好！”
孔雀佛子怒问：“你是个元婴，补天柱既如此紧要，你怎不去？”
似乎被孔雀佛子的质问激怒，儒门之主面色一沉，傲慢道：“我能算计白龙去补天柱，何须牺牲自己？我本就是个尘世俗人，为天下谋，自然要用手段，统治之术自古以来便是外儒内法，真正办事的人，谁是个无暇圣贤？我也不屑当个纸上装相的圣贤！倒是你，你拿什么质问我？你跟望星归，一个不问世事的灵禽修佛，一个万不得已不肯杀人的剑修，你们又为天下做了什么？”
孔雀佛子怒斥道：“我不自辩，可你现在想来指摘星归，是忘了先前也是你自己将玄真为民挂在嘴边？当年前任玄真掌门差一步就为守关牺牲，是你我亲眼所见，后来她也是为除魔而死。星归承她遗志，四处救善惩恶，就算玄真剑修不轻易杀生，哪一个不是为天下为民？你真是自打嘴巴！姬肃卿，你说的一切话，全是为达到目的，无论锦绣大义还是精巧诳语，没一句能信！”
儒门之主似要辩驳，孔雀佛子却不给他开口的时机，一声冷笑，继续道：“你不想死，你想成仙，没人强求你做个圣人。你却为这些，去算计一条无辜性命，还将我与星归也算计在内。你要真那么自信，笃定星归最终能原谅你这番所作所为，何必非要拖我下水？”
“你竟想明白了，”儒门之主微微点头，竟还跟安慰似的说，“你放心，你是被我所逼，等他知晓前因后果，他不会太怪你。”
如此伪善言辞，孔雀佛子闻之怒极：“姬肃卿，你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
儒门之主神色一厉，谨慎道：“哦？愿闻其详。”
“你说我不问世事，今日，我就来问一回世事，”孔雀佛子紧盯着儒门之主的眼睛，话语坚决，“你算计白龙，要开乱世，要谋你的天下大略，你说我不懂，我乃世尊座下出家之士，确实是不懂，我也不想懂。可我知道，我看够了千年人世，看够了争权夺势，兴亡百姓皆苦，谁做皇帝都没什么不同，你的儒门跟灭你满门的世家，也没什么不同！”
触及旧疮疤，儒门之主勃然大怒：“释迦陵！你过分了！”
孔雀佛子却决绝恨声道：“我与星归误与你这种人诚心论交、江湖齐名，才真是过分！姬肃卿！千载挚友，从未相知，你我今日，恩断义绝！”
众离魂心中早有预料，对儒门之主也无甚同情，听了孔雀佛子一针见血之论，甚至想给他叫好，但亲眼看到这千年挚友决裂的场面，仍是嗟叹不已。
而如今的孔雀佛子，再看眼前场面，心中却十分平静。此刻他回想起了诸多旧事，他与望星归为姬肃卿劫过法场、姬肃卿与望星归为他避过权劫、他与姬肃卿为望星归抗过邪魔……诸般种种，真要算账，谁都数不清。三人落到这个下场，更是谁都料不到。
或许当日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姬肃卿，都气到口不择言。又或许千年前的初相识，他与星归认识的那个姬肃卿就只是一张假面，一个为姬家复仇的亡魂。或许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姬肃卿。但事已至此，姬肃卿逼死了星归，那前尘种种，都不再重要了。
众离魂却惊愕地看到儒门之主在此时做出了激烈反应。
儒门之主怒到浑身颤抖，竟像是遭遇了莫大背叛一般，深恶痛绝道：“好，好一个孔雀佛子，释迦陵，这一次我是算计了你们，可这是变局所迫，我待你们毕竟与别个不同！你为一条白龙，就要将我们千载交情一笔勾销，与我反目成仇？！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破解这命债约束！”
说到最后，他已将失态怒容收敛得体，一派倨傲神色，似乎笃定了孔雀佛子无法破解命债束缚。
这份倨傲，却迅速在孔雀佛子前额那只竖着张开的金色禽眼眼前分崩离析。
“孔雀明王眼？”儒门之主愕然失色，忽然明白过来，指责道，“你从西天回来那日，那日我什么都不记得，是你！释迦陵，你要做什么？”
“就算我告诉你又如何？你不会记得。何况，我偏不告诉你！”孔雀佛子绝然一笑，咬着牙道，“姬肃卿，你什么都要算到，你也确实什么都算到了，唯一漏算的，就是佛祖赐我的这只眼睛。今日，我无法阻止你带走这孩子，也无法阻止你算计星归，但我要你提心吊胆三百年，惶惶不可终日！”
话音刚落，孔雀佛子怀抱那男婴，以飘云缓势升入半空，呈趺坐之姿，双目紧闭，住慈悲相，浑身都被佛光包裹，他身上僧袍被佛光化为白缯轻衣，配耳珰臂钏，佛光又在他身下化出洁白莲花座，座内有三枝华丽孔雀尾羽。此乃孔雀明王法相。
儒门之主目光一厉，竟是丝毫都不迟疑地连发狠招，招招夺命，深紫灵力在佛堂大殿肆虐，将原本朴素宏洁的大殿打得物飞地裂，连佛像都倒塌横卧在地，却因着佛光阻挡，根本打不到孔雀佛子，更无法靠近半步。
孔雀佛子显露法相，大慈悲心与孔雀明王大愿相合，低声念诵起孔雀明王咒：唵|摩愉啰|讫兰帝|娑嚩诃，唵|摩愉啰|讫兰帝|娑嚩诃，唵|摩愉啰|讫兰帝|娑嚩诃。
在场佛修悉数盘坐在地，与场景中的佛子一起低声念诵。
随着经文念诵，孔雀佛子额前第三眼中佛光大盛，佛光中，竟有无数世界轮转，皆为灰白。
众离魂沉浸在眼前妙法仙幻的场景中，都凝神去仔细看那佛光中的诸多世界，但立刻感觉到不对，他们虽能清晰看到那佛光中的无数世界，竟无法理解，在场的修鬼精怪都算是有识之士，但看着这佛光中的无数世界，感觉却像是不识字的幼童在看古籍天书，明明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不懂得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他们登时心中一警，明白这是不可知的天机，不敢再细看，纷纷松懈修为，只用肉眼感受那妙□□转的浮光掠影。
佛光中轮转着的无数灰白世界忽然凝滞，停留在一个眼熟无比的世界，那个世界，正是佛光外孔雀佛子与儒门之主对峙的此情此景！
这是？！不等众离魂惊诧出声，那世界中的情景就向前推动流转起来，一瞬数年，肉眼来不及捕捉，已是匆匆三四百年流过，只见白龙陨落，乱世纷起，九州各地生灵涂炭，青城山山崩地裂，玄真观断壁残垣，不周山空悬冷月，东莱城遍地残骸。
有百姓吓得脸色发白，指着画面失声惊叫：“那不是我家孙女？！她怎么了！是谁害了我的乖孙！”
不止百姓惊心，在场修鬼精怪比百姓看到得多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都知道，眼前所见，就是未来之景，虽然心里清楚孔雀佛子定然已经做了什么，未来应已改变，可毕竟不能安心，如此惨烈的未来，那孔雀明王眼真能寻出一线生机？！
再看那儒门之主，他似乎无法看到佛光中的世界变换，未来惨景当前，他仍在试图攻击孔雀佛子，一丝异样反应也无。
众离魂眼睁睁见孔雀佛子落下泪来，望天求道：“世尊，世尊慈悲，未来乱世劫起，白龙无辜，苍生受难，迦陵愿以一身承担逆天改命之罪，若有报应，报应于我，若有劫难，施加于我。只求世尊为白龙与九州百姓指点生途，示我一线生机。"
他语罢，忽地万物凝滞，人不动，风不动，大殿中肆掠的儒门紫息不动，佛光中惨烈的未来之景不动。
下一瞬，只听孔雀佛子闷声痛呼，一道血线从他心口抽出，没入佛光之中，佛光中惨烈的未来之景竟然倒放后退，血线不断抽出，情景不断后退，直到退回先前孔雀佛子与儒门之主对峙情景，孔雀佛子已是面白如纸，一额冷汗，但那佛光并未停下，而是重新出现了无数轮转的灰白世界。
众离魂再心焦，见孔雀佛子以心头血推动轮转、求一线生机，都目露不忍，真想让那佛光停下，却无计于施。
不知多少个灰白世界轮转闪过，众离魂都以为孔雀佛子要支撑不住时，轮转冷不丁停止，一个闪烁着金光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孔雀佛子神色一喜，却见那世界被金光蒙照，竟是看不清晰，金光中有一行梵文金字，最后一位正在不停变幻。
有修士急道：“不是一线生机么？这金字是什么意思？”
有佛修答道：“此乃梵文数字。”
有修士涉猎术数，推测道：“我眼睛慢，看清时已是五亿四百五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下一瞬是五亿四百五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再下一瞬是五亿四百五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五，难不成，这是个倒计时数？”
有修士点头：“许是如此，那不是还有十六年？”
裴牧云与解春风心底影影绰绰有所猜测，听闻此言，皆是一愣。
眼前场景中，孔雀佛子喜色全空，虽不迷茫，只是忧心难解，众离魂都与他感同身受，耗费那么多心头血，只是知道了有一线生机，生机究竟是如何，竟然还要等十六年才能真正揭示，这是何等的折磨？
然而，孔雀佛子忧心过后，却是破颜一笑，他单手持拈花印，垂首注视怀中男婴，汗水如泪滑落，慈悲美相，恰若当年迦叶尊者了然佛祖拈花之意。
众离魂见此笑颜，都觉明灯照彻，浮尘皆去，神魂一清。
在场佛修合掌大拜：“我佛慈悲，佛子慈悲，南无阿弥陀佛！”
下一瞬，佛光褪去，法相成空，莲座消隐，恢复一身僧袍的孔雀佛子神色虚弱，他单手成掌，掌中佛意罡风，对上儒门之主袭来的杀招，却是旗鼓相当。
不少修士不禁在心底戏谑，儒修战力真是拉胯至极，到了元婴，都打不过同等级的重伤佛修，但转念一想，儒门之主明招打不过，阴谋却坑死了星归道长，又是一阵唏嘘。
儒门之主也知打不过，片刻后率先收手，质问道：“释迦陵，你做了什么？！”
孔雀佛子站在那不言不语，似是视他于无物。
儒门之主面色几变，终是专注眼前，用命债逼道：“释迦陵，不想死，就把白龙交给我。”
孔雀佛子神色轻蔑，却是微微抬手，一副看儒门之主敢不敢来拿的意思。
儒门之主眯起眼睛，边谨慎上前，边拿捏道：“你向来自持清高，佛像当前，可不要趁人之危。”
众离魂听得好笑，刚才把佛像打倒在地的是他，现在拿佛像说事的也是他。
孔雀佛子并不理睬，只是低头看着哭累睡去的男婴。
儒门之主谨慎走近，终是伸手欲将男婴抱过，孔雀佛子也没有紧抱不放。
就在儒门之主将男婴别扭地抱入怀中之时，孔雀佛子神色不改，竟是一掌拍上儒门之主心口，儒门之主被打得飞出殿外，一口血喷出，染上包裹男婴的袈裟，如点点红梅。
“释迦陵！你偷袭！”
儒门之主气得要进殿理论，那殿门却无风自动，合而禁闭，门上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滚”字。
有修士不禁拊掌大笑，叫了个好字。
也有佛修叹息，此刻孔雀佛子还能以金字传言，那日天柱山下，他已是连辩白都不能，想必是十六年后，真正得知生机之时，就要完全付出代价，连金字传言都不能了，那其后两百多年，孔雀佛子过得是什么日子？
却见眼前的孔雀佛子立在黑暗无光的大殿之中，几乎被儒门紫息打成废墟的大殿，简直是满目疮痍，孔雀佛子呆立片刻，慢步走向倒在地上的佛祖塑像，化为庞大的绿孔雀，伏在石像怀中，禽眼一闭，月光隐约映出一道泪痕。
殿外有个人影，被月光映在窗棂上，盘桓片刻，终究是踏云而去。
至此，这挚友决裂的场景终于落下帷幕，眼前景色逐渐雾散，正要变化，众离魂心底都暗道来了！想必下个场景就是十六年后揭露生机的时刻，却听得一声：“且慢！”
众离魂眉头一皱，循声看去，竟是那儒门高修，也就是儒门之主传说中的私生女，秦无霜。
见是她，众离魂都将不耐烦收敛起来，他们刚才才听了儒门之主的言论，对这不幸摊上无情父母的姑娘，心里是有些怜惜的。
却见秦无霜款步走到东海之主敖昆面前，竟是俯身一拜：“哥哥。”
敖昆本是被儒门之主透露的身世弄得又疑又怒，满心杂绪，他既想问个明白，又怕问个明白，拳头都攥出血来，秦无霜忽然走到他眼前，他才注意到此女当真与记忆中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再听这一声娇呼，顿时心头剧震，怒不可遏：“你认错了，我没有兄弟姐妹！”
秦无霜一抬首，竟是双眸含泪，哀声道：“哥哥不认我，无霜无话可说，可无霜自幼不曾见过娘亲，更不知娘亲无端横死，求您答应我，让我看一看无常大人所说的轮回台记忆，无霜无意攀附东海之主，只是想知道娘亲惨死真相。请东海之主成全。”
说道最后，她竟是双膝一折，如断线风筝般跪倒在地，花容弱姿，好不可怜。
敖昆也不是不想知道详细，他丧母时还是条小蛟，灵兽幼时比人蒙昧，母亲如何，他其实早已记不清晰，只是难免在记忆中不断美化，将母亲奉若神明，刚才听姬肃卿说母亲不耐烦自己，正如垂头棒喝，心中早就惊疑不定，只是拿不定主意。
此刻秦无霜哀哀跪在他面前求情，他向来不近女色，此时实在不知如何面对，又见众离魂都露出可怜神色，情势如此，他最终看向黑无常，苦声道：“无常大人，能否公示一观？”
黑无常阴着脸应道：“可。”
语罢，眼前场景一变，就到了东海龙宫。
有修士心急着想看那真正的一线生机，但亲眼见到这外人难进的海底龙宫，都还是被海底奇幻的蓝绿美景吸引，一时忘了心焦。
仔细一看，却见那儒门之主在海水中穿行而过，从龙宫后门长驱直入，一路进了寝宫。
众离魂不敢说话，但看他这么熟练，哪里还不明白他与白蛟的传言比真金还真。
东海之主的寝宫珠光宝气、蜃景烟霞，其豪奢奇幻，凡人根本想象不出，言语也无法尽述，白蛟敖碧霞正在龙床之上安睡，海水中的睡颜美如明珠，那容貌，竟是与此时的秦无霜一模一样，母女血缘无法抵赖。
姬肃卿来时，寝宫中竟半个侍女护卫也无，要么是定期幽会，侍女不敢打搅，要么就是被敖碧霞提前支走了。
美人当前，姬肃卿却径直走到桌边，笑道：“莫要装睡，有要事相商。”
敖碧霞这才慵懒睁眼，也笑道：“哦？我倒看你有什么要事相商。”
她款款起身，扯过鲛纱外袍随意披上，一举一动无不极尽妍媚，让一些百姓儒修看直了眼睛，纷纷动心。
却此时，一个小小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疑惑找人：“母亲？你在哪里？我怎么睡、”
敖碧霞不等他说完，一道蛟力如游蛇飞去，将那小少年重新击倒在地，一根灵草飞落在他鼻唇之间，不过顷刻之间，少年就重陷沉眠。
众离魂都认出那小小少年就是幼时的敖昆，因此见了白蛟此举，都不禁惊愕，这是做什么？！
姬肃卿这才抬头看她，竟是挑眉笑问：“眠龙草？你倒是舍得。”
敖碧霞无所谓地一笑，走近姬肃卿，靠在他肩上道：“有什么法子？他缠人得很，我哪有那许多功夫理他。你有什么要事，可不要也是浪费我功夫？”
得知那灵草竟是眠龙草，众离魂都不知说什么好，眠龙草是举世罕见的灵草，长在深海，非水族不能采到，据说海底大片的眠龙草能引得巨龙陷入不设防的深眠，蛟算是龙弱化千百倍的版本，一根眠龙草，足以让小蛟睡得人事不知，可不过是孩子想与母亲相处，不耐烦，让他自己玩去就是，何必动用眠龙草来打发？
敖昆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场景，做不出反应，秦无霜心底冷笑，面上仍是一派哀戚。
姬肃卿傲然道：“我何时浪费过你的功夫？你也知道，现任阎王曾是我得力属下，我向他借来了轮回台，需你借我一臂之力，找龙。”
“找龙？！”敖碧霞忍不住露出蛟族对龙的天然向往神色，随后才笑问，“你忽然找龙做什么？总不是为了我们星归道长？”

第45章 小小师兄
姬肃卿扬眉问：“你倒是爱把他挂在嘴边，逗他就那么好玩？”
敖碧霞掩嘴笑答：“他们玄真派剑修，各个大义凛然，死得前仆后继，从万万人中专门挑出这样的人来收徒，居然直至今日都没断了传承，我一见星归道长，就觉万物清新，怎么不好玩？”
姬肃卿一笑，转而认真道：“好了，说正事。你这般聪明，难道想不出我为何要找龙？”
敖碧霞站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他，莞尔一笑：“补天柱？官人什么时候这般把天下大事放在心上？莫不是跟你那两位好友相处太久，染上了坏毛病？”
姬肃卿却道：“天柱若断，灵气枯竭，天下无人再可修真，现存的修士也会修为倒退。灵兽虽得天独厚，但没了灵气，想更进一步，却也是不可能了，只会和修士一样耗着修为走向老衰。到那时，就算掀起乱世，也搅不起多大风云，我们从中能揽到的功德也不会太多。
“以你我心性，想要修为更进一步，只有功德一条路。我要找龙，以龙设局去补天柱，确保灵气不枯，那时，即使我不出手也必生乱象，只要再活动活动棋子，必能掀起搅动九州风云的乱世，从中能揽到的功德，才有可能助你我平步青云。
“到时你修为大成，就算这小蛟长大，又岂能夺了你的位置？”
说到最后，姬肃卿神色间，竟显露出一分似是而非的柔情。
众离魂听姬肃卿居然在孩子生母面前如此谈论孩子，已是愕然，却在此时，听那敖碧霞朗然一笑：“哈哈哈，好！若官人筹谋能成，搅得九州大乱，这一注，我敖碧霞舍命奉陪！”
这一句更是叫众离魂听得目瞪口呆，他两个倒应了孔雀佛子先前的气话，真是天造地设一双人。
“却是此处叫我踌躇，”姬肃卿提醒道，“轮回台在地府中，是由鬼差的阴力操作，活人阳力难以驱使，你的蛟力属水，比人修为灵力是靠阴一些，却也会极为耗费，更不要说是往上一直看到数千年前，说不定会有危险。”
敖碧霞嫣然道：“我堂堂东海之主，难道法力比不过地府鬼差？”
姬肃卿竟也不多劝，一挥手，现出了轮回台真身。
众离魂都想看看传说中的神物，却只见一团黑雾将轮回台笼罩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出它比望乡台矮小，约三丈方圆。
黑无常凉声解释道：“轮回台不该现世，其运转方法与真身，尔等皆不可见。”
众离魂一听他说话就觉阴风嗖嗖，虽有些遗憾，都点头诺诺。
那白无常却忽然鬼哭起来：“呜呜，哥哥，都怪这台子，咱们不肯借，就被关了两百多年，两百多年对着你这张冷冰冰不理人的死人脸，我好恨啊呜呜呜呜！”
黑无常阴沉道：“你我同一张脸，我是死人脸，你不是？”
听黑无常搭理他，白无常瞬间变脸嘻笑起来：“哥哥，你我都是死人，自然都是死人脸。”
黑无常怒斥：“我听了你两百多年废话，再不闭嘴，我拔了你的舌头！”
白无常瘪了嘴不再说话，众离魂却是心惊，原来此事其中还有这两位无常兄弟的冤屈，黑白无常不愿借出轮回台，这才是秉公执法，居然被关了两百多年？难怪那前任阎王沉下弱水溺死，真是活该。
眼前，姬肃卿与敖碧霞讲解如何运转轮回台的场景无声快过，再听他二人开口，却是敖碧霞在上轮回台之前，忽然停步，转身笑问：“官人，你是从何时开始筹划找龙大计的？”
姬肃卿平淡道：“许久前，你告诉我敖家祖上曾有龙女下嫁，我就记在心里，真正开始筹划，却是在修成元婴之后。”
敖碧霞感叹道：“相识那时，我是备受欺凌的妾生小蛟，你是饭都吃不上的将门遗孤，而今，我主东海，你主儒门。官人，你可还记得你答应我的话？”
“我记得。”姬肃卿闭目，“不敢或忘。”
敖碧霞看他一眼，道了声好，直接站上了轮回台。
场景复又无声快过，众离魂看不见轮回台，只看到那张桃花般的脸逐渐苍白，沁出冷汗，不多时竟像站不住似的趴伏在台上，敖碧霞是法力高深的白蛟，修为等同结丹后期修士，她都是这般艰难，运转轮回台果然难度极高。
灵兽得天独厚，不会转世为人或普通兽禽，转世仍是灵兽。轮回台展示出的白蛟轮回前世，虽无声快过，也能看出画面中白蛟前世仍是灵蛟，灵蛟能活千年，一条条灵蛟生平往前翻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龙随众神而去的上古之时。
轮回台展示出的场面，群龙集结，翱翔九天，实在是震撼人心，而姬肃卿看得比谁都要谨慎仔细，终于得到龙蛋下落。
姬肃卿边看，边这样告诉敖碧霞：
他说，正如敖碧霞所言，她家祖上蛟王，曾荣幸娶得龙女，众神命令神兽跟随他们离开九州时，龙女想要留下，却不被允许，只能与蛟王泪别。
而这条龙女的姐姐青龙，却因此起了疑心，怀疑众神一定要带神兽离开的目的。青龙当时已与丈夫白龙孕有龙蛋，还未孵育，起了疑心的她不愿将龙蛋带走，而是将龙蛋悄悄藏在了能够隔绝神息的仙人墓中。
青龙白龙夫妻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妹夫，托蛟王看顾幼侄龙蛋，叮嘱他等到众神完全离开，最好是百年之后，再将龙蛋带出仙人墓，另找灵兽将龙蛋孵育，以免被众神发现，触怒上神。
他们盘算周密，却没想到蛟王十年后就意外亡故，从此无人知晓龙蛋所在，蛟族中虽有一些龙蛋存在的流言，却仅止于流言，没有根据，更没有实际地名，无从寻觅。
通过轮回台这么清楚地一看，那颗龙蛋应该仍在仙人墓中。
看到此处，众离魂虽不知真假，但即使再觉得儒门之主阴险，此刻也不得不佩服他敢想敢干，一般人就算听了这流言，最多向灵蛟打探问问，哪里会想到去地府借轮回台看个究竟，就算想得到，也借不来。
姬肃卿神色竟是明显一喜，几乎有些失态道：“找到了！快停下！”
众离魂这才想起那趴伏在轮回台上的白蛟，只见她扬手断开与轮回台的连接，后退数步，等她终于站稳，抬起头来，竟是一张皱纹满面、无比苍老的脸，显露了临死的五衰之象！
那衰老容颜实在叫人心惊，不少百姓错愕退步，下意识想要远离她。姬肃卿却上前揽过白蛟，一声长叹。
只见姬肃卿运气修为，为她施了个变化术，重现她美人容姿，敖碧霞低声笑道：“官人疼我。”
变化术无法遮掩她衰老的声音，她看向不远处仍在深眠的小少年敖昆，两眼顿时一红。
众离魂唏嘘不已，还想着果然是人之将死，做母亲毕竟舍不得孩子。
却听敖碧霞哭道：“官人，要不是这个冤孽生来分走我二成法力，我今日不会死在这里，要不是那些看不起我的贼臣逼我生子，你我不必生下两个冤孽，他们害我，官人，是他们害死我……”
众离魂听得瞠目结舌，姬肃卿却是低声安慰：“我知你委屈。”
“官人，我是活不成了，”敖碧霞摸索到姬肃卿的手，抖着手将姬肃卿的手拉到唇边一吻，随后，将一样物事放入姬肃卿掌中，“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姬肃卿：“你说。”
敖碧霞恨声道：“我要东海之上燃起焚天烈火，我要九州众生卷入杀伐乱世，为我，杀龙补天开乱世，让我在天之灵，看到洪水滔天！”
“我答应你。”姬肃卿闭目，“我不会忘。”
敖碧霞闻言，神色温软起来，用苍老的声音撒娇道：“官人，你再陪我一会儿，等我死了，你再走，好不好？”
“好。”
姬肃卿将她抱回龙床上，在她身旁躺下。
不消片刻，白蛟就没了声息。
姬肃卿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一枚白玉般的鳞甲，众离魂中有修士惊呼：“是护心铠！”
其他人闻言错愕，灵蛟的护心铠，是护住心脏的那片鳞甲，比其他鳞甲更坚硬，而且蕴藏护身法力。通常，灵蛟会将自己的护心铠交给儿女，给幼蛟最好的贴身防护。
得了此等防身利器，姬肃卿神色竟无波澜，只是袖手收了，起身就要离开，经过地上少年时，他忽地脚步一顿，指尖竟运起深紫灵气。
众离魂见他神色如常，猜不到他想对亲生儿子做什么，都悬起了心。
但姬肃卿停步一瞬，竟大步离去了。
秦无霜垂眸不语，姒晴担忧师妹，转身去看，见秦无霜一脸哀容，眼底却是平静无波，心底一叹，正要回身站好，秦无霜却是往前一冲，靠在她肩头，语气十分伤心地低唤：“师姐。”
姒晴只得任她靠着。
众离魂见秦无霜伤心至此，都为这姑娘又掬了一把同情泪，儒门之主跟东海之主实在太异于常人，对儿女竟没半分爱护之心。有修士想起去看敖昆，却见他从衣领拉出一根黑绳，正望着黑绳上缀着的饰物发呆。
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枚黑玉般的鳞甲，只怕是那黑蛟的护心铠，那黑蛟竟爱慕白蛟至此，对不是亲生儿子的敖昆悉心对待，连护心铠都给了他，听说白蛟死后黑蛟不久也伤心过度早逝，不禁更是唏嘘。
忽然，敖昆收起黑绳，气冲冲地转向黑无常，指着他怒道：“你设计我！我母亲根本不是、不是……”
他说不出口，黑无常却毫无负担地接口：“不是遭人害死，而是自愿？我觉得她是遭人害死，你觉得不是，众口纷纭，皆非定论，姬肃卿还没死，等他下了地府，阎王自有公断。”
众离魂听了黑无常的赖皮之论，既觉无奈，又觉解气。
秦无霜此时微微抬起头来，软声劝道：“哥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不等敖昆回答，白无常仿佛故意学舌一般，略显兴奋地笑嘻嘻道：“哥哥，事已至此，快给他们看下一段！”
说这话时，白无常看着裴牧云，还对他扭头摆腰地开心挥手。
裴牧云心中杂绪纷呈，抬头去看师兄，正对着那双深金眼眸。
“师兄。”
解春风自己也是杂绪纷呈，但与裴牧云视线相交，就自然温柔了眉眼：“师兄在这。”
听了这话，明明也不是什么答案，裴牧云却觉得心里一安，点了点头。
只听黑无常冷哼一声，运转起望乡台，眼前场景一变，从海底龙宫回到孔雀之子的隐居山庙中。
裴牧云定睛一看，不禁一愣。
纸人们终于又见着了熟人，立刻蹦蹦跳跳起来：“是主人师兄！”“是小小师兄！”“小小的小气师兄！”
只见夏日晴空，庙前小院花树繁茂，竹影下站着三个人。
星归道长正絮絮说道：“……好容易才建好呢，明日我跟春风乔迁新观，特来跟你知会一声，哪日去坐坐？”
孔雀佛子身旁现出两个金字：没空。
星归道长笑眯眯道：“没空就寻个空嘛，你哪都不去怎么行，虽说佛道两分，可我瞧着，闭门造车也悟不来禅呐？青城山凉快，风景也好，我特意选的清净地界，你哪天来看看，顺道瞧瞧那只病东鸫，它现今可精神了，每日一大早就跟老黄吵嘴，把老黄气得够呛。”
孔雀佛子没答话，他俩身旁的小少年一本正经道：“师父，你唠叨完没有？要是没完，我一旁练剑去。”
那少年约莫十六岁，世上少有的英俊潇洒，依稀已能看出日后的侠客风姿，只是眉目间尚有三分傲气，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挑着眼皮看人也不令人觉得傲慢，反是平空生出一丝多情的风流意，配合他那剑痴话语，真叫人哭笑不得。
而且他似乎极为珍惜他的剑，不背在背上，也不挂在腰间，而是把剑抗在肩上，匪里匪气，一副难以管教的少年活猴模样。要不是本人在场，恐怕许多人要失笑。
裴牧云望着少年师兄，无意识唇角微勾，神魂一刺。
却听星归道长吹胡子瞪眼子地教训道：“练什么练！大半夜偷偷起来练到大早上，你还练，不许练！安静站着！”
少年扛着剑，一脸傲气地据理力争：“练剑就该勤奋，怎可偷懒松懈！等我出师，定是天下第一剑侠，到时候，我就和天下第一美人一起闯荡江湖。今日不练，明日不练，我何日能出师？何时能闯荡江湖？”
众离魂哪知道如沐春风的春风剑侠少年时也是这般鬼见愁的模样，听到这里再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星归道长气得反手给他一栗凿。

第46章 太极金刚
回顾少年时的自己被师父敲脑门，解春风心中再怀念万千，看到这也有些小尴尬，对裴牧云解释：“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胡言乱语。”
裴牧云却认真道：“师兄如今正是天下第一剑侠。”
其实解春风解释的是天下第一美人那句，但被师弟夸了，还是不禁微笑。
纸人们却在此时兴奋地演了起来。
一个纸人做旁白，大喊一声：“天下第一剑侠！主人师兄！”
在围成一个圈的纸人们欢呼声中，一个纸人扛着纸剑，一脸不服地走到中央。
旁白纸人又大喊一声：“天下第一美人！主人猫猫！”
一个纸人腾跃飞起，在扛剑纸人身边帅气落地，不言不语地潇洒一背手。
然后两个纸人忽然牵起纸手，手牵手跑了起来，边跑边自己解说道：“吾们闯荡江湖去咯~~”
纸人们欢呼起来：“闯荡江湖！”“师兄猫猫！闯荡江湖！”“还有吾等相随！”“对呐对呐，还有吾等相随！”
众离魂笑得打跌，竟连孔雀佛子都勾起了嘴角。解春风哭笑不得，半是高兴半是心虚，竟是拿这帮小东西完全没办法。
裴牧云头痛：“胡闹。”
而场景中的星归道长，也正对着少年解春风头痛。
白眉老道对满脸不服的徒弟教训道：“狂得没边！你先把刚柔并济、张弛有度的道理记紧了。还天下第一剑侠，道修重在修心养性，拳脚刀剑只是惩恶救民之用，岂可一心逞强斗勇？哎哟，混小子，狂得我脑壳痛。还天下第一美人，你记不记得你是个道士？”
少年解春风满脸不服，星归道长见他这副模样，有意作弄他，忽然促狭一笑：“哎，你迦陵叔当年就是江湖上评出的天下第一美人，要不这么着，师父给你打个化缘的铁钵儿，你跟着你迦陵叔出门云游去，也算是跟天下第一美人闯荡江湖了。”
听了这话，少年解春风顿时满脸的一言难尽，正要说什么，却听唉哟一声，原来是星归道长被孔雀佛子一脚踹上小腿，正疼得抱着腿直蹦，少年解春风立即失笑，指着师父，专用师父刚才的话促狭回去：“师父，道修重在修心养性，你竟打趣老友色相，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道士？”
他说完就跑，星归道长已箭步追去，师徒两个在竹林中追逃一番，终究是星归道长技高一筹，揪住了少年解春风的后领子，把他拉回院中，好气又好笑道：“你站那，打太极拳，快去！明日开始，你每日练剑之前，都得先打一遍太极拳，好好收收你那傲气，记着！”
师父真下了命令，少年解春风虽不高兴，倒也不恼，依依不舍地把剑挂在竹梢，然后站在星归道长指定的地点，沉声呼吸，随即双手下垂，做出太极拳的起手式来。
星归道长与孔雀佛子一时都没再继续谈天，而是望着那少年轻灵的拳脚，星归道长忍不住露出自豪神色，显然是对这个徒弟满意至极，他转过头，似乎是想跟老友显摆一二，却见孔雀佛子面露轻愁。
白眉老道微微皱眉，又拿出和缓面容来，诚心劝解道：“你又愁什么呢？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静修，不如不修，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与其独自愁闷，不如摊开来与大家商量？虽说灵兽与人岁数不同，你毕竟也是千岁老鸟了，你我都不再是热血年少，不说服不服老，你看看江湖上的年轻后生，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说到这，星归道长又望向徒弟，那眼神慈爱中藏着无限期许，半是劝解好友半是自语道：“修真求长生，人心却易老，该放下时就退一步，否则就像他们儒家骂的老而不死是为贼，多少贤王明君晚年贪权昏聩？我这例子不恰当，但意思是那个意思，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情，有难题遗憾无法完成，也只能挣出机会，交给下一代去拼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你莫把难题都往自己身上揽。”
孔雀佛子垂眸不语。
一时间，清风徐来，竹梢摇曳，花树草木沙沙轻响。
众离魂中有年长者，不禁感慨道：“星归道长虽不知情，此话说得实在有理，两位前辈真是高山流水，可惜遭小人设计，阴谋误会天人两隔，唉！”
也有年轻者说：“晚辈年纪不大，尚不能体会星归道长这番慈爱心境，但听他一席话，思及门中师父长辈，也是感触颇多。反观那儒门之主与白蛟的自私言行，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倒也不强求他们做些好事，可怎的连亲生儿女都视如仇寇？”
不少人点头称是，连百姓精怪都忍不住两相对比，正在众口纷纭之时，眼前的孔雀佛子忽然一掌拍墙，借力后移数丈，站定后，对星归道长伸出一只手来，竟是邀战之意。
众离魂一愣，星归道长却开怀一笑，跃跃欲试道：“我就用太极拳，你用什么接招？”
孔雀佛子双掌一合，身旁现出三个金字：金刚掌。
好武的修士都是眼前一亮，这两套功夫正是凡间佛道武学巅峰，金刚掌乃是少林绝学，太极拳则是武当绝技，两位佛道巅峰的修士要以此过招，必然是玄妙无比，他们今日竟有幸得见，就算此刻体悟不出妙意，单是感受高修过招氛围，都是一大增益！
打着太极拳的少年解春风显然是不专心，顺风听到师父的话，立刻停了手，和此刻的好武修士一样，炯炯有神地等着看。
“好！”
星归道长朗然一笑，孔雀佛子掌风已至，佛意罡风如高山大河一般汹涌而来，星归道长不慌不忙，以静打动，双手成圆，用意不用力，连消带打，将那掌风尽数化去，随后依然是拳拳太极圆转，招不变力却变，一下下道力柔劲如连绵海浪，滔滔不绝，层层推递。
转眼间，两□□脚已对过数十招，只见孔雀佛子又出一掌，此掌虚实相济，星归道长一拳打出，只觉气力如泥牛入海，消影无踪，险些失去身势，但他却不急，立时双手一围如抱太极，稳住身形后，随即巧劲还力推出，这下反让孔雀佛子险些失去身势，不得不收招稳住。
星归道长还有闲心打趣道：“你看看，我早说了，你出招跟你这人似的，不是金刚怒目全劲全力，就是菩萨低眉万劲皆空，极端得很，要不你借鉴借鉴我们道家之理，看看什么叫上善若水、和光同尘？”
孔雀佛子冷哼一声，拳脚不停，身旁现出十六个金字：善也是水，恶也是水，你就是尘，同什么尘
星归道长看了这四竖行金字，边架着回招，边哈哈大笑：“唉哟，你这不是悟透了么？”
孔雀佛子一掌击出，身旁换了两个金字：啰嗦！
“好，你我今日，拳脚说话，”星归道长说着，眉宇间忽现锋芒，“正好看看，贫道拳风能不能扫破了你这心魔！”
众离魂只见星归道长屈膝折步，拳风疏而不漏，孔雀佛子闪避不得，一咬牙正要硬接，星归道长却又变招，捺收易手，将孔雀佛子掌力推开，劲力似松似展，意连劲断，再一变招，双手圆转，接下来连连数招，行云流水，万分潇洒。
孔雀佛子只能随他拳招而动，简直不像是对招，反似教导太极时的推手对练。随拳招递进，众人仿佛看见海阔天空的道意乾坤，高山巍巍，江河飞渡，豪气顿生，一襟朗照。
别说众离魂与少年解春风看得如痴如醉，连纸人们都看得激动不已，两两结对，仿照场景中的对招学习起来。
到孔雀佛子抽身停手时，大家都意犹未尽，恨不得他们继续练下去。
孔雀佛子愁容已解，身旁却现出两个金字：送客。
星归道长半点不恼，磨着让他点头答应了改日去玄真观看看，然后按头少年解春风好生行礼道别。
师徒临走时，孔雀佛子才现出一行金字：我将修闭口禅
星归道长登时皱眉，担忧道：“你静修还嫌不够，又修什么闭口禅？”
空中一些佛力散成金粉，孔雀佛子最终现出的金字是：佛门之事
既是佛门之事，星归道长是个道士，佛道虽谈不上两立，毕竟是两分，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终只能担忧道：“那我倒不好说话，你多珍重。”
想了想，他又嘴上没个忌讳地打趣起来：“你不比我跟肃卿，正值壮年，可不要把自己闷死了，到时候我们白发人送绿发人、唉哟！”
孔雀佛子给了他一下狠的。
“春风，走了走了，咱不讨人嫌，”星归道长笑嘻嘻地告辞，还在絮絮叮嘱，“记得来观里做客啊！在青城后山，不是前山，别走错了。”
他师徒二人乘云而去，孔雀佛子在竹林里站到日落，又回到早已修好的佛堂大殿中，对着佛像无声念了一夜经。
直到黎明时分，他才忽然一动，三眼齐睁。
众离魂心道：终于来了！
孔雀佛子再次以飘云缓势升入半空趺坐，浑身被佛光包裹，显露孔雀明王法相，白缯轻衣，耳珰臂钏，坐洁白莲花座。
他低声念诵起孔雀明王咒，在场佛修也再次盘坐，随他一起念诵。
随着经文念诵，孔雀佛子额前第三眼中佛光大盛，佛光中，那个承载着一线生机的，闪烁着金光的世界，再次出现在众离魂眼前。
金光中的那行梵文金字，已经只剩两位，仍在不停变幻，迅速从两位走到一位，最终归零，停在上。
随后，金光亮极一闪，梵文和金光都消影无踪，那个世界终于呈现在众离魂眼前，却是无比奇异。
立刻有百姓修士惊道：“这是何方？！”
裴牧云望着画面中熟悉的高楼大厦，无意识答道：“是我家乡。”
此时才将十六年与星归道长的第二个徒弟联系起来，众离魂恍然惊悟。

第47章 一线生机[上]
佛光中，是裴牧云熟悉的世界。
这是现代城市中的某个普通街角。
此时华灯初上，玻璃幕墙反映着街灯车灯，大屏幕上播放着附近电影院的影片预告，不远处的地铁口有大量人流来来往往，人行道旁有电动车飞驰而过。
离众离魂最近的是一家便利店。此刻有三五顾客从里面走出，一位提着便利晚餐匆匆赶向地铁口的白领女性，一个背着书包的近视高中生，一个对着手机打游戏的青年男子，还有和闺蜜互换饮品的两个年轻姑娘。
已经在修真世界生活了两百多年，突然再看到这样熟悉的日常场景，即使认不出这究竟是哪个城市，裴牧云都被勾起了浓重的乡愁。
对裴牧云来说，眼前场景日常到不具有特殊性，但对众离魂来说，光是参天高楼、比皇宫大道还要宽敞数倍的街道，就已令他们震惊无比，而来往车流、会动会响的大屏幕、奇装异服的人群尤其是短裙嬉笑的年轻女子，更令他们无所适从。
此地莫非仙境？但仙境为何如此古怪离奇？这就是天疏阁主的家乡？
有儒修忍不住问：“天疏阁主，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些人为何，为何都如此奇装异服、衣不蔽体？！”
这一问，裴牧云倒不知该怎么答，毕竟是时代思想差异，他想了想，只能道：“惭愧，九州各地都有这样的城市一角，我也认不出这究竟是哪个城市。你们眼前这些都是普通百姓，这么穿……因为天热？更方便日常工作？审美变化？”
这答案比眼前奇装异服还让众离魂吃惊，有百姓失口惊呼：“这样的参天高楼、宽大街道，你说，九州各地都有？！眼前这些人，还都是普通百姓？！可这些机械快车、各种奇幻灵器，也是普通百姓能住能用的？”
秦无霜与姒晴和在场其他修鬼精怪都紧盯着裴牧云，等他回答。
裴牧云不愿卖弄也不愿藏私，尽量客观解释道：“是九州各地都有，不过，并不是每个城市都这般繁华，也有乡镇村里，也有穷人富人之分，这是目前甚至还有很长时间都不能消除的差距。眼前这两种，两轮小车就比四轮大车便宜，也就更普及，但极为贫穷的地方，或许也还不是人人能买得起。
“每个人手中的那个，并不是灵器，你们应当感觉到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也就没有修真，我们靠科技进步发展，可以理解为，是从不依赖灵力的蒸汽机械，一步步发展到这个网络时代。这叫手机，是百姓中非常普及的联络娱乐工具，靠它可与九州各地的熟人联系，还可以进行游戏等娱乐。
“抱歉，我并非专工，没法解释得简单明白。或许能用你们接触过的术法来解释，那边那两个姑娘，她们正用手机跟远方朋友视频通话，我用的水镜术，其实就是受此启发造出，用灵力和水脉中灵气的感应关系，替换了基站和移动网络。”
裴牧云已尽量解释，但在众离魂听来，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真是天方夜谭，一时间都思绪万千，有些百姓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现代生活，有些精于术数的修士若有所思，有些好奇的修士想去看那两个姑娘的手机屏幕，但是又顾忌她们穿着清凉，不愿唐突佳人，只能隔着半米跟在她们身后运起修为观望，场面颇为好笑。
而东莱城天疏阁的总领法士当机立断，立刻让其他法士也都拿出水镜卷轴，从各个角度将眼前场景仔细记录，想等出去之后，交到云之南的众多机术师手中，想必对他们大有启发。
秦无霜扫了一眼年轻女子的短裙，忍不住问：“这些女子，也是普通百姓？”
裴牧云先以那位即将走进地铁站的白领女士为例，解释道：“当然是。那位女士应该是在附近高楼工作，此时下班赶着回家。那两位姑娘是上大学或高中的年纪，大概是晚上没课，约着出来玩。学生和工作者，是百姓最普遍的身份。”
“上学，工作，”姒晴若有所思，“你说的，竟都是真的？”
裴牧云想了想，诚实道：“规定上是男女应有平等的入学工作机会，不过，歧视现象依然存在，大部分女孩不会没有上学的机会，但在择业婚姻上，还是会受传统糟粕的制约。就和贫富一样，即使有了进步，现有阶段并不能完全解决差距。
“我想，没有任何问题是能够轻易解决的，仅是让大部分人意识到问题存在，都需要时间，即使取得了进步，也可能受阻甚至倒退。但回顾历史，人类文明总是在往前走的。我相信我的信仰是正确的道路，只要不偏离人民的道路，那么一半的人民——女性的诉求是绝不可被忽视或抵赖的。”
姒晴沉思，秦无霜正要说什么，一直紧盯着影院大屏幕的白牡丹再也忍不住，指着大屏幕，跃跃欲试问：“恩公，那是何妖？我愿与其一战！”
大屏幕上播放的是一部经典大片的高清重制预告，一辆酷炫可爱的黄色超跑，在高速行驶过程中突然变化成一个酷炫可爱的大机器人。
“那不是妖，是幻想出的机器人，”裴牧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解释电影，“就像是会动的传奇画本？那上面播放的是创作出的故事，不是真实，目前应该还没有这么大的智能机器人存在。”
白牡丹目露遗憾，她抚摸自己的机械臂，望着画面上精妙流畅的机械动作、强大迅猛的火力压制，竟是移不开眼睛。
众离魂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目前得到的答案已经够让他们沉思，一时无人说话。
裴牧云才松了口气，忽又忐忑，抬头去看一直没出声的师兄。
解春风带着孩童般的好奇神色，正运着修为仔细研究着附近的银行大楼，透过外墙去看内部构造，他身前竟是用灵力线条画出的建筑透视图，正在旁边标注出各种建筑材料猜测。
不愧是师兄。
而纸人们已经如脱缰哈士奇一般满大街撒欢，有跳到路人头上去看手机的，有跑到车底去爬轮子的，还有钻进便利店门口的自动售卖机当迷宫玩的，若不是它们无法离开望乡台范围，裴牧云真不知该怎么回收。
说实话，自从现代街景出现在他眼前，裴牧云就深陷在似真似幻的魔幻感中。
与仙侠世界的修鬼精怪百姓一起看现代城市街景……确实，他是和众离魂一起眼睁睁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到这，可他此刻体会到的不真实感，竟比刚穿书时更严重，网文也没这么写的吧？但是或许……
裴牧云将目光寻找纸人那收回，重新看向师兄，发现师兄已经把灵力画的建筑构造图拍在了空白卷轴上收好，然而师兄依然运着修为，深金眼眸紧盯着银行大楼，似乎是要画新画。
师兄又看到了什么？裴牧云不禁好奇，只见师兄一笔画出轮廓，是一个长杆形状，然后补充细节。
随着师兄认真地补充上细节，裴牧云眼神越来越愣。
枪。
他师兄在画枪。
他的剑修白龙师兄，正在用修为透视银行大楼外的运钞车，用灵力线条画出□□的构造透视图。
“师兄。”裴牧云无意识地喊。
解春风高兴应道：“哎，牧云，正想问你，这是什么？”
裴牧云张了张口，还没回答，忽然大屏幕上传来一阵激烈的枪战扫射声，解春风循声一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般武器。”
……不愧是师兄。
看到解春风的行动，其他修士也受到启发，纷纷运起修为，记录下一些构造透视图，尤其是法士们。
众离魂看到的眼前种种，等他们出去后，若能记得，或许能够改变一些东西，或许能改变很多东西。
裴牧云望着争分夺秒学习、绘图的修鬼精怪，第无数次从骨子里感到亲切。
此时。
场景中呆望着现代街景的孔雀佛子，有了动作。
他法力轮转，佛光大盛，一道血线从他心口抽出，没入佛光之中，佛光中现代街景瞬间远去，引起众离魂一阵惊呼。
孔雀佛子在无限升空，而现代街景在无限缩小，直到一个熟悉的地图轮廓出现在众离魂眼前。
众离魂七嘴八舌道：“这不就是九州？”“怎与我华夏地图相似？”“这图上数个金点是何意？”“或许是那一线生机？”“那这何止一线生机？至少十八线生机。”
裴牧云并不奇怪地图一致，但他也疑惑这些金点代表着什么。
却见面白如纸的孔雀佛子面露踟躇，对着地图上的十几个金点思忖片刻，指尖选择一个金点，刚一触碰，场景又一次瞬间改变。
嘀、嘀、嘀……
有修士望着白色为主的房间，皱着鼻子问：“这是何地？”
裴牧云回过神来解释：“这是病房。医馆，给重症病人住的房间。”
病床上的人，是一个瘦削的青年男子，从床头挂着的病历卡可以看出，这是位癌症晚期病人。
和裴牧云没有半点关系。
裴牧云忽然明白过来，那十几个金点，是一线生机可选择的人选。
那为什么没有选择这位病人？

第48章 一线生机[中]
突然鸣起的警报声，打断了裴牧云的思绪。
众离魂也都被吓了一跳，只见床边那个方才一直滴滴着的奇怪机械变了声音，急促响亮，重复数秒，一阵匆匆脚步冲进房间，是一些白衣男女。
这些白衣男女步速极快，不少离魂来不及闪避，被他们一穿而过，纷纷惊呼。
有修士跳到墙边还心有余悸，转眼看见这些白衣男女推来更奇怪机械，还连接到了那个青年喉部的管子上，惊问：“天疏阁主，他们这是做什么？！”
裴牧云仔细看了监护仪屏幕上的警报英文，才答道：“从仪器上看，大概是病人太过虚弱，不能够自行呼吸，所以仪器发出了抢救警报，医护人员在给他上呼吸机，帮他呼吸。”
有百姓啧啧称奇：“气都透不过来了，还能活？这么些大夫伺候着，家里必定是泼天富贵吧？”
“这倒不一定。”裴牧云本想解释，但那监护仪警报又变，屏幕上的数据也急剧变化，心中难过，无意识道，“他活不成了……”
竟要见证一条生命逝去，众离魂也在心底不住唏嘘。
却在此时，眼前场景完全凝滞，不放弃抢救的医护人员僵在原地，监护仪上的数据也停在归零之前。而孔雀佛子额前的明王眼佛光大盛，从他心口抽出的血线，绕上将死男青年的手腕。
血线一绕，孔雀佛子伸手凭空一引，场景忽然变幻。
众离魂一愣。
佛光中的异世病房场景，瞬间就换成了他们熟悉的九州修真界。
而刚才那个将死的男青年，已没了病容，正奔跑在山林间。
男青年跑到河边，以水为镜，摸索着自己恢复健康的身体，欣喜若狂地大哭大叫：“操！操他妈的！老子穿越了！哈哈哈哈老子没死！”
他言语粗鄙，令不少修士眉头微皱，但念及此人年轻轻轻又是死里逃生，想来也是人之常情，也无人忍心开口苛责。
倒是有道修难舍老本行，观望其气，掐指一算，惊道：“不妙！此子气运之强，贫道这辈子都没见过，连天道法网都叫他的气运压过了！若他有心为善还好，若有心为恶，岂不是九州遭殃？”
闻言，在场修鬼精怪立刻各显神通，都去看男青年的气运，这一观之下，发现道修所言竟是真的，男青年身上的气运天下无敌，连天道法网都要退一射之地，令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不少修士联想到天疏阁主，心痒想看他气运，但却不敢。
有佛修心疼面白如纸的孔雀佛子，试图反驳道：“此人是异世而来的一线生机，气运再强，又有何奇怪？既然明王眼以金点指示，就是说他能救白龙、救百姓，怎还凭空臆测他会作恶了？”
也有佛修想和个稀泥，正好佛光中的世界又开始快速轮转，忙呼吁：“佛子自有选择，咱都仔细看着吧。”
众离魂仔细看去，片刻就看明白了，佛光中快速轮转出的景象，就是这个青年来到修真界后的未来。景象正中央一直有不停变化的金色梵文数字，是从一开始数到三十一亿五千三百六十万秒，正是一百年。
但众离魂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男青年穿到修真界的这前一百年，他仗着强大气运，先是拜入修真大派，短短三十年就修到筑基，博得一个天才的名号，然后下山闯荡，不知是不是病怕了，他一下山就用变形术改头换面，用假身份四处搜罗天材地宝。
可天材地宝哪会没有守护者？这男青年并不是有紧要救命的用处，也不是爱好灵植投贴拜访，而是贸然上门抢夺，那自然会遭到了护宝者的劝阻。
这男青年遇到劝阻他的人修，眼看打得过，他必定重伤对方夺宝，不顾对方死活，而且无法全部抢走的灵植，他连根都拔掉，竟是绝不留下半点给后人，眼看打不过，他才会假装是误会，美言粉饰，趁机逃走。
遇到劝阻他的本地精妖，这男青年二话不说就赶尽杀绝，甚至还对濒死女妖肆意轻薄。
就这种货色，竟仗着压过天道法网的气运，在一百年内修成了结丹修士！
有妖修气道：“为一己之私，霸占毁坏那么多救命灵植，真是个畜生！”
也有道修气道：“这种邪门歪道的渣滓能修成结丹，咱不如都堕魔去！”
还有修士疑惑：“此人对苍生毫无怜悯，心术不正，若不是有气运加身，哪能跨入修真门槛？早被天雷劈死了！这种人，怎么会救白龙和百姓？”
就在此时，佛光中，场景中央那一行停在三十一亿五千三百六十万秒的金色梵文数字忽然消散，场景也随之改变，原本显示金色梵文数字的地方换成了四个金字：七月初三。
今日？为什么直接跳到了今日？为什么不是儒门之谋发生的前日？众离魂疑惑又生，但佛光中出现的场景，把他们气得把疑惑都忘了。
那男青年竟已是元婴修为，他打着为白龙复仇的旗号，正在儒门大杀特杀。众离魂惊见儒门流血漂橹，连做杂活的女侍、杂工都横尸道中。
男青年气运在身，他与儒门之主对招，他的杀招必打中儒门之主，儒门之主的杀招却时不时迷失准头，最终，儒门之主的保命底牌护心铠被这青年打破，死在青年刀下。
杀完人，他还搜检尸体捡宝，众离魂随他翻遍儒门，才惊觉他屠了儒门满门！
众离魂惊愕不已，有法士忍不住道：“儒门之主阴谋逼死星归道长，其罪大矣，待天疏阁理清案情，自会将他送上天道法网审判，但怎么能滥用私刑？此人既是与阁主同个家乡，怎么道德败坏至此，动辄出手打杀，还做出屠灭儒门的恶事？”
闻言，就有修士摇头道：“这位法士小哥还是太年轻，你家阁主创立天疏阁之前，修士纠纷常无人管，私刑难道还少么？只是咱们修士都受天道法网的约束，有心作恶的必然堕魔，真正作恶满盈的也必有天雷劈他，能闹起来的纠纷，无心之失和阴差阳错多少要占一个，因此，即使那时也有私刑报复，也不会这般狠戾。”
也有修士赞同道：“是了，有天道法网在，本不该如此。就是咱现下瞧不起的儒门之主，他至今可都还拿捏着大义，逼死人毕竟不是杀人，没到天打雷劈的地步，未来他若真搅得天下大乱，才必遭五雷轰顶。这个异世青年，坏就坏在有气运护体，不然，早被天雷劈死了！”
裴牧云已震惊到失语，这个男青年的所作所为，其实是无数修真网文中杀人夺宝、称霸天下的幻想，这种幻想甚至已是最俗套的套路，但裴牧云万万没想到，现代法治社会的同胞，竟会在穿越异世后真的那样去做，甚至连屠杀都做得出来。
正在这时，眼前场景中，儒门上空忽然风云巨变。
先前那个道修又是及时一观望，惊喜道：“此人气运全没了！”
只见遍地血尸的儒门上空，短短数息就乌云密布，厚厚乌云中蔓延出无数紫黑电光，惊魂雷声炸响，刹那过后，一道紫黑电光如飞龙之下，打在刚才在狂笑着的男青年身上，一道过后又是一道，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整整九道天雷，直将男青年劈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九道天雷过后，乌云散去，天光重现，那男青年连骨灰都没剩下。
众离魂一边乐见恶人伏诛，一边心有余悸。有不少修士疑惑：怎么他的逆天气运此时才忽然没了？
佛光中的场景却没有随众离魂思绪停止转动，甚至转动得更快了，场景中日期随之变化，从七月初三到又一年的七月初三，转眼间转过百年。
又是一百年过去，没了那男青年，也没了儒门，修真界恢复了往日宁静，凡间在长公主夺权继位时短暂动荡，但最终恢复了太平。
九州太平无事，天地悠悠，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有道修看了一眼裴牧云，复又看着佛光中的场景，感慨道：“天长地久。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有佛修叹息总结道：“此人没救白龙，却杀了儒门之主，通过此举，算是救了百姓，比起孔雀佛子先前看到的生灵涂炭，眼前的太平人间便是明证。众生高于白龙，高于冤死在他手中的数百性命，明王眼将此人列为一线生机之一，倒也不算差错。”
立刻有妖修怒道：“哦？这位大师这样说，意思是那些无辜惨死在这人手里的精怪妖修，全都活该了？”
那佛修连忙垂首解释：“贫僧绝无此意！何况，佛子也并未选择此人。”
妖修冷哼，不再多话。
另有修士小结道：“从此例可看出，异世的一线生机，来到九州后，拥有强过天道法网的气运，幸而，孔雀佛子能看到这些人来到九州的前一百年，和儒门之谋发生后、从今日七月初三往后的后一百年，这两个一百年，足够让孔雀佛子选出最佳人选了吧？”
有信佛的百姓看着一额冷汗的孔雀佛子，心疼担忧道：“可佛子看这些，耗费的可是心头血，他能撑到选出最佳人选么？”
立刻有道修失笑：“最佳人选不都已经站在这了？”
闻言，众离魂在先前剧烈的愤怒震惊之后猛地心神一松，不少人也失笑出声。
裴牧云顿觉难承盛赞，又听到师兄与有荣焉的轻笑，耳尖一红，神魂冰刺，只得将碧眸认真望向眼前场景，全当作没听见。
此时，场景回到病房之中，血线从男青年的手腕落下，凝滞的场景重新活动起来，孔雀佛子犹豫一瞬，拈指成诀，往男青年病体中打入一道佛光，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立刻产生变化，医护人员惊喜道：“救回来了！”
众离魂皆感慨佛子慈悲。
随后，场景回到闪烁着十几个金点的地图上空，孔雀佛子刚才触碰的那个金点黯淡消逝，不再是选项之一。
孔雀佛子这次没有迟疑，迅速选择一个金点，以指尖轻触。
场景再次瞬间变化，这次是夜晚。
一个不算繁忙的十字路口，中年男子低头玩着手机，在交通灯还未转绿时就走上了斑马线，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飞。
这次死亡来得太快，众离魂都被惊得一愣，有修士看出交通灯的变化规则，皱眉道：“这人行于险道却只顾低头，而且他连此界规则都不遵守，到了我们九州，只怕又是一个祸害？”
其他离魂闻言都担忧起来。
此时场景凝滞，血线绕上中年男子的手腕，孔雀佛子伸手凭空一引，场景又瞬间变化。
回到的九州修真界，血肉模糊的中年男子躺在山林间，车祸重伤正被佛光一点点治愈。
“先前那青年的病体，想必也是佛子以佛光治愈！”有修士惊呼发现，随即皱眉，“这也太耗费己身！若是撑不到……”
立刻有佛修反驳：“此言差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有道修顿时想起千年前星归道长老用这一句逗孔雀佛子，叹气道：“唉，和尚，换一句吧，这一句让人想起星归道长，实在感伤。”
不等佛修回答，眼前金色梵文数字开始跳动，景象也开始转动，正是中年男子来到修真界的前一百年。
中年男子仗着气运，混入官场，惯用各种阴招祸害对手、坑陷同僚，在朝廷步步高升，是儒修中少有的快速修成结丹的奇才，随后他成功进入儒门，成为姬肃卿的得力下属，并且强娶了秦无霜。
若说这前一百年还只有秦无霜气到发抖，那儒门之谋发生后、从今日七月初三往后的后一百年，是把众离魂都看得破口大骂。
中年男子似乎是在儒门之谋中当众反水，没让白龙牺牲，所以七月初三，他在儒门召开了英雄大会。众离魂看到的，就是他登台痛斥儒门之主摆弄阴谋、祸断天柱并且自夸弃暗投明的场面。
紧接着，中年男子把不知为何失去修为的姬肃卿和秦无霜推上高台，将岳父妻子当众斩首，宣布自己接任儒门之主。
听此人阴阳怪气地指责玄真师徒不来参加英雄大会是不讲大义，众离魂都情不自禁地期待天雷劈他。但一直等到场景加速轮转，都没有等到。
忽然有修士意识到：“此处天柱已断，天柱一断，天道法网就和九州天地断了联系，就算他失了气运，也再无天道法网约束了！”
众离魂也才反应过来，提心吊胆地看着眼前发展。
果然，没了天道法网约束，中年男子借着儒门之势，先是干涉凡间朝政，不久后直接称霸登基，他自称汉始皇，称帝后立刻搜刮民财大兴土木，过上奢淫的生活，同时任用酷吏，集权专政，九州百姓民不聊生。
最终，百姓修士妖鬼精怪都不堪忍受，奋起反抗，玄真师徒等高修都在反抗军中，却没料到，中年男子的朝廷军队有秘密武器，是一种奇异的投掷弹药，从高空投下后燃油爆烈，燃起巨大的火焰，遭遇袭击的百姓和修鬼精怪，都死得惨不忍睹。
众离魂被哀嚎声吓得心惊胆战，眼见连星归道长都死于此弹，有道修厉声问：“这是何邪物？”
是凝固□□。
裴牧云看着惨死的师父和百姓，神魂一阵痛过一阵，定了定神，才沉声答道：“是过于残忍，被禁止使用的武器。我家乡从没有使用过这种武器。对外没有，对内更没有。”
解春风伸手握住师弟肩膀，不让他过怒伤心。
但这后一百年的最终，还是反抗军获得了胜利。
反抗军首领白龙解春风再三辞让，无果，不得不在百姓拥戴下开朝称帝。其后二十年，新帝重建九州，天下太平。
众离魂见天下恢复太平，还有了个好皇帝，仔细想想，虽然过程艰难，但百姓和白龙都得救了，还是稍稍安下心来。
解春风却看得一愣，摇头道：“幸亏迦陵叔没选，我宁可补天柱去。”
此时场景回到十字路口，血线从中年男子的手腕落下，凝滞的场景重新活动起来，孔雀佛子往中年男子体内打入一道佛光，护住他心脉。
随后，场景又回到闪烁着金点的地图上空。
有修士忍不住抱怨：“一个比一个自私残酷，我若是佛子，只怕已是灰心了。”
“那幸好你不是佛子，”有佛修反驳，“救世哪有那么容易？”
孔雀佛子迟迟没有选择金点，而是垂眸凝思了许久，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佛光世界中金光大盛，竟凭空化出一本书。
裴牧云一愣，那不就是？
众离魂见孔雀佛子用法力翻动书页，写的是上古众神时期的九州历史。有修士猜测：“许是给后来人选一些参照、准备？”
其他离魂都觉这猜测有道理。
孔雀佛子似乎就是这个意思，没再继续翻看下去，而是迅速选择了一个金点。
裴牧云心道不妙，孔雀佛子竟不知这本书写了未来？他欲出声提醒，才想起眼前只是记忆，要提醒也晚了，只得暗自担忧。
眼前场景再次瞬间变化，这次是一栋教学楼的楼顶。
一个少年跨过栏杆，正激动地大喊大叫，孔雀佛子费心化出的那本书落在地上，他根本没注意到。
众离魂都觉可惜。
猜出他想干什么，孔雀佛子直接凝滞了场景，将血线绕上少年手腕。
场景本该瞬间跳回九州修真界，但众离魂这才发觉，这次佛子没等到少年死亡就绕上红线，场景变化速度竟慢了很多倍。
也是这样，大家才看清，佛子竟是运着法力，拼命用血线将这些异世人拽到九州修真界的。
难怪他面色越来越苍白。
待场景回到九州修真界，安然无恙的少年站在山林间，先是害怕，随后狂喜：“哈哈，我就是拯救反派魔君的男主！”
裴牧云忽然有不详的预感。
金色梵文数字开始跳动，景象也开始转动，是少年来到修真界的前一百年。
众离魂看得目瞪口呆。
那少年竟和魔尊混到了一起。
魔尊，是天地污秽恶念之集合，是万魔之首，它变幻多端无定体，但最擅用变幻迷惑人心，少年想象中的魔尊是什么样，眼里见到的魔尊就是什么样，因此，少年与他那邪魅俊美的魔尊卿卿我我，好不甜蜜。
但众离魂是站在神物望乡台上，并没有直接接触魔尊，连没有修为的百姓此刻都没受魔气迷惑，所以，他们看到的是魔尊本来的面貌——一个无皮的血肉怪物，它有千头千手千足，这些头手足在不断地从无皮血肉中涌出，又不断地收缩回无皮血肉之中。就像是把一千个人肢解扒皮剁散然后揉成了一个大肉球。
众离魂眼睁睁看着这怪物与少年亲密恩爱，恶心得直欲作呕。
从那时起，魔尊仗着少年的无敌气运横行九州，儒门之谋都没实施，就已经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为对抗万魔，凡间朝廷和九州修鬼精怪们团结起来，组建成一支伏魔军，玄真师徒等众多好手全在伏魔军中，奈何少年气运无敌，魔尊不死，则万魔永生，杀之不尽，除之不绝，修妖精怪却是死伤惨重，星归道长与白龙竟都先后战死。
直到七月初三少年气运消失后，魔尊将其弃如敝履，但魔尊也失去了气运保护，伏魔军终于成功斩杀魔尊，往后的后一百年，伏魔军反败为胜，凯歌高奏，逐渐将万魔消灭干净，天下重归太平。
看到最后，有道修难以置信：“这叫什么救白龙、救百姓？白龙死了，百姓死了不老少，修鬼精怪也死了不老少，总不能说最后天下太平，就算救了百姓吧？”
却有儒修有条理地反驳道：“你可真是太平日子过惯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往年一个水灾一个雪灾就要死多少人？死得比这伏魔之战还多！是有了救灾机械、运粮飞舟后，凡遇灾情，百姓伤亡数才有了大转变。但机械何来？那是星归道长为首的机术师带动的。我看这些未来中，星归道长都没做机术师，所以，要救世，关键还是在那个人，那人至今，已救了许多人了！”
众离魂都清楚这儒修指的是谁，思及天疏阁与机械狂潮给九州带来的种种改变，不觉精神一震，纷纷看向裴牧云。
深觉受之有愧，裴牧云后撤一步，用师兄给自己挡着。
解春风开心外人夸赞师弟，但见师弟不自在，立时会意，主动为师弟挡住视线，对众离魂笑得如沐春风。
众离魂赶紧收回视线。
此时场景回到教学楼顶，血线从少年手腕落下，凝滞的场景重新活动起来，孔雀佛子想了想，朝少年推搡一把，让他跌回栏杆内。
然后，挥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眼见少年吓得跑下楼去，众离魂不禁失笑。但一想到这少年善恶不分，主动与魔尊勾结，修士规劝他从善就是虚伪，他痴迷的魔尊才是正道，他要天下人将他和魔尊两个奉若神明日日叩拜，却对九州众生没半分仁爱，要打就打，说杀便杀，又不禁脊骨生寒。
场景回到闪烁着金点的地图上空。
孔雀佛子心口抽出的那道血线，最开始是如绳粗细，到此时，竟已细如发丝！
即使明知身旁就站着那个正确人选，众离魂还是忍不住担忧，只盼下一个金点就点中裴牧云。
孔雀佛子选择了一个金点，场景瞬间变化。
众离魂失望叹息，眼前场景中没有裴牧云，而是一位埋首在奇怪屏幕前的青年女子。
望着灯火通明的大厅，有修士好奇问：“裴前辈，这又是什么地方？”
青年女子身前的电脑屏幕，最显眼是一行行代码，右下角时间显示已是凌晨两点，再环顾仍有不少人加班的大厅，裴牧云尽量解释道：“这是一家工坊，此时本该放工休息，她还在赶工，许是催着进度。”
却在此时，孔雀佛子做出了与前三次都不一样的举动。
他运起佛光，让眼前场景倒退，黑夜退回白天，白天退回前一日黑夜，一直倒退了两日，青年女子早晨来上班前，孔雀佛子才将先前费心化出的书，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青年女子走近办公桌，发现桌上的书，大概好奇是谁的，她在电脑上操作一阵，居然调出了大厅的监控录像！
当她看到这本书凭空出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当时就吓得跳了起来。
众离魂听完裴牧云解释才明白她为何受惊，却见青年女子迅速镇定下来，她取出一支红笔，在办公桌前坐下，摊开书仔细翻阅，甚至还勾画起了她认为的重点。
不少修士都佩服道：“此女堪成大事！”
裴牧云也佩服点头，奇怪为何她没被选择。
两日过去，回到最开始那个凌晨，青年女子昨日就已把书仔细读完，此刻正在加班。
忽然，她捂着心口倒地昏厥，大厅中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原来是过劳死亡。
孔雀佛子凝滞了场景，血线绕上青年女子手腕。
这一次，场景瞬间就跳回了九州修真界，青年女子已恢复健康，她站在山林间，竟是毫不迟疑，直接往女修大派婆娑派的方向赶去。
金色梵文数字开始跳动，景象也开始转动，是青年女子来到修真界的前一百年。
她拜入婆娑派，努力修炼，又有气运加身，短短百年就修成了结丹修士，行为正派，惩恶扬善，江湖上侠名远扬。
终于来了一个即便没有气运也足够跨入修真门槛的好人，众离魂几乎要感动得落下泪来。
场景一转，儒门之谋后的七月初三，青年女子已是元婴修为。
她似乎在儒门之谋中，为帮助玄真师徒解开困局，直接打断了天柱，所以七月初三，她邀请玄真师徒陪她一起来到儒门，当众说出儒门阴谋，并怒斥儒门散布谣言，要在众目睽睽下与儒门之主一战。在气运消失前，她成功重伤姬肃卿，江湖名头更响。
众离魂又忍不住大赞了一个好字。
其后，她用了二十年，步步走上登基称帝的道路，又用了二十年集权九州。
紧接着，她要求所有修鬼精怪都需登记造册，严格监管，凡不登记者，查出既杀。
之后，她以各种借口，甚至不惜以当地百姓为质，陆续逼死其他元婴修士，玄真师徒也不曾幸免。
元婴修士死绝后，她立刻开始清除结丹修士和修为相当的妖鬼精怪，举报者奖励，包庇者杀，窝藏者杀，聚集反抗者诛十族。这场清除运动延续十年，到百年将近时，九州只剩下忠心的低阶修士。
至此，女帝成为九州唯一一个高阶修士，再无人能够反抗她的统治。
这后一百年急转直下，看得众离魂目瞪口呆。
白龙救了，但又逼死了，百姓太平了，但……？
不等众离魂反应，场景已经回到了办公大厅。
孔雀佛子犹豫一瞬，血线仍系在那青年女子手腕上，最终血线还是落下，凝滞的场景重新活动起来，孔雀佛子此刻已是咬牙苦撑，却还是往青年女子体内打入一道佛光，护住她生息。
场景再一次回到闪烁着金点的地图上空。
有儒修道：“我若是佛子，或许就选了她了。”
有道修反驳：“佛子先前说，皇帝换了谁来做，都没什么不同。这一个使得是顶级手腕，往后天下独她是元婴修士，无人能反抗，百姓苦日子更在后头。”
有佛修低叹：“兴亡百姓苦。”
孔雀佛子却并不灰心踌躇，他迅速选择了一个金点，场景再次瞬间变化，众离魂登时精神一震。
前面走来的那个少年，不是裴牧云又是哪个？
解春风凝视着那个少年，纸人们却没有这般隐晦，兴奋地涌向场景中的少年，不住蹦跶腾跃简直要起飞，沸反盈天地熙熙攘攘起来：“是小小的主人猫猫！”“呜呜呜呜得见小小猫猫，吾死而无憾！”“漂亮的小小猫猫！”“主人猫猫好小呐！”“看呐看呐，是小猫猫！”

第49章 一线生机[下]
纸人们虽吵闹，形容却不差，众离魂眼前的裴牧云还是个少年，看上去约十六岁，黑色短发，俊容白肤，个子颇高，衣着在众离魂看来奇怪，但这条路上与他年纪相当的少年少女都是同样打扮。
不过，都是同样的衣服，偏他穿起来不同，鹤立鸡群似的，不少路人都在看他，他却不注意四周只顾走路。
少年时的自己塞上耳机谁都不理，裴牧云看着怀念，又觉恍若隔世。
纸人们簇拥在少年裴牧云脚边，胆子大的蹦到了他书包上、肩上，亲亲热热地喊着“小小主人猫猫”，圆墨大眼睛闪闪发亮。
有修士问：“裴前辈，这是往何处去？”
裴牧云解释道：“前方有两所学堂，离得近的是一所幼童启蒙的学堂，再远些是我念书的学堂。”
原来这些都是上学的学生。
众离魂忽然想起，一线生机的人选都是将死之人，眼前的天疏阁主还如此年轻就要……？大家顿时悬起心，机警地左右打量，但一时都没看见有什么危险。
解春风自然更悬着心，忽见一个短裙男孩一直隔着街追着少年师弟跑，还对着那个叫手机的机械做出各种古怪动作，怕有危险，立刻皱眉过去看。
师兄忽然有了动作，像是有何紧急要事，裴牧云下意识就跟随过去，却见师兄好奇看着一个陌生男孩的手机屏幕，问：“牧云，这是？”
那短裙男孩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短视频的编辑界面。原来，这男孩是借着距离差，借位对街对面走过的裴牧云做出亲吻动作，一直追着跑是拍了好几段素材，此时，他从素材中选择出借位效果最好的，开始挑选滤镜伴奏等效果。
就在裴牧云看愣的数秒间，男孩已经熟练地打上#x中校草裴牧云##沉迷牧云哥哥的第一百天##小0挑1#等等一大堆标签，把短视频发了出去。
裴牧云：“……我，也不是很清楚。”
解春风却大概看明白了，这男孩是倾慕师弟，并不存在危险，也就一笑而过。
这时，孔雀佛子运起佛光，让眼前场景倒退，却没能像上次那样倒退两日，而是只倒退了一两个时辰。众离魂都觉奇怪，看向孔雀佛子，却见他面色苍白异常，应是佛力消耗太过，才无法倒退更多时间。
而眼前场景跟随裴牧云的活动倒退，来到清晨的地铁站口。
众离魂虽不知道这地方是作何用处，却都看出这里大量人流来来往往，少年裴牧云又脚步匆匆，又从上一个青年女子的场景中知道了这里有个类似水镜、叫做监控的物事，不禁担忧佛子要如何把书给他？
却见孔雀佛子咬牙决断，打出一道佛光，将一个背着布袋传播佛法的老人控制住，等少年裴牧云经过时，老人猛地抓住他不放，将那本书塞入少年裴牧云手中，少年裴牧云摇头把书还给老人，老人坚决不收，少年裴牧云只能扫码付了钱。
裴牧云此刻站在旁观视角，重新回顾这段强买强卖，才发现这位老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没问他要钱，二维码卡纸上写的也是捐助功德。
……就当献爱心了。
之后，众离魂跟随少年裴牧云进了地铁站，对这地下空间和无比迅速的飞车啧啧称奇。
少年裴牧云上了地铁，一手拉着扶手，单手翻起了书。
裴牧云许久没坐地铁，有些怀念地环顾车厢，却见满车厢飘着道修、佛修、儒修、城隍爷、土地爷、各种妖修精怪、鲛人、东海之主……
“怎么了？”解春风的深金眼眸写满了关切。
还有白龙。
一个道修想看清轨道墙壁上的广告，把脑袋从车壁探出去，被强风吹得哇哇大叫。
“没事，”裴牧云忽觉虚弱，“许是离家太久。”
解春风点头，有乘客下车，虽然触碰不到，他还是微微侧过身把师弟完全护住。
一个多时辰后，少年裴牧云把翻了一半的书塞进书包，从站台下车，出了地铁站，就走到了开始那条街。
刚才在裴牧云的解释下，众离魂已明白这些穿着同样衣服的少年少女都是学生，姒晴好奇地走到一些女生身边，听她们说话，内容是听不大懂，却能感受到她们与九州平民女子不同的精神风貌，秦无霜跟在她身旁，也细听着。
白牡丹似乎对那个短裙男生颇为好奇，伸手想掀他裙子，虽然离魂碰不到现世人，裴牧云还是赶忙制止。
纸人们依然簇拥着少年裴牧云，抢占了有利地形的纸人也依然在他书包上和肩上蹦蹦跳跳，一副痴迷模样。
忽然，一声惨叫撕裂了晨光！
众离魂一惊，却见少年裴牧云与逃散人群相逆，直往惨叫声源冲去！
幼儿园前院当中站着一个持刀男子，刀上沾满了血，两个保安正与他争夺砍刀，数名幼童和老师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伤员多到积血流了一路。保安身后有张长椅，椅后还躲着两个吓得直哭的幼童。
眼见持刀男子又砍倒一个保安，少年裴牧云立刻冲进园中，想将两个幼童抱出来，却没能来得及，剩下那个保安也被砍倒，少年裴牧云一个人护不住两个孩童，只得冲上去徒手扛着持刀男子，大喊着让那两个幼童快跑。
两个幼童似乎被这大喊回过神来，拉着手往外跑，持刀男子被少年裴牧云拦住无法追上，顿时凶相更凶，一边叫骂一边挥刀向少年裴牧云砍去，似乎裴牧云的长相刺激了他，持刀男子几刀将少年砍倒，却还不住手，用脚狠狠地踢头踩脸，随后起了虐杀之心，双手握刀跟日本武士一般狠狠下劈。
伴随一声龙吼，众多法力先后向持刀男子袭去，法力属性不同，却全是倾力大招，然而一一落空，无法制止持刀男子行凶。
出招落空的众离魂心中一急，忽见场景凝滞，一道血线绕上少年裴牧云的手腕，反应过来少年早已得救，才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场景瞬间跳回九州修真界，众离魂眼见少年裴牧云依旧浑身是血，还正从九霄高空往下坠落，霎时又纷纷变色，全都焦急惊呼：“怎会如此！”“这是怎么回事！”“怎的未曾得救？！”
眼前的孔雀佛子也极为震惊，众离魂见佛子居然也面露惊色，更是惊慌。
却在此时，忽闻一声少年大喝：“师父！快救人！”
众离魂凝神一看，才发现底下站在山道上的，不是星归道长和少年解春风又是哪个？
星归道长丝毫不迟疑，将肩上老猴扔给徒弟，就已踏云飞上，飞身将那浑身是血的少年接在怀中，一试脉息，立刻云头疾走，把少年带回玄真观急救。
解春风和裴牧云此时都注意到，当时，师父接住少年裴牧云时，背上的掌门之剑灵光微动，自行发出一道玄真剑气，正是玄真派收徒的关键。而师父神色一动，已是察觉了掌门之剑的提醒。
是命中注定，还是佛子牵缘？他们看向彼此，一时说不出话。
众离魂眼见着少年裴牧云被星归道长救回一条命，又见少年伤好之后，星归道长就收其为徒。
有修士回想方才少年舍身救人的惨烈场景，心有余悸地摇头道：“这可不是得收徒么，天底下再哪儿去找这么适合玄真收徒的好材料？可把我吓够呛。”
也有修士思忖着此番差异：“为何佛子无法对裴前辈施以救援？难道是明王眼冥冥中要成全这段师徒情谊？”
却也有百姓瞧着场景中的师兄弟相处直乐：“家里来了个小的，大的脾气倒变好了。”
众离魂闻言都笑了起来。确实，孔雀佛子前日送走玄真师徒时，少年解春风还是一身傲气，第二天捡了个师弟，少年解春风就换了个人似的，整日绕着病床体贴照顾，端饭喂水，俨然成了个温柔师兄。
场景里星归道长也在揶揄大徒弟：“哟，什么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天上掉下块白玉豆腐，你这傲气就不药而愈了，无量我的个天尊，你啊，赶紧去山道上拜拜，谢老天爷掉豆腐。”
众离魂听了更乐，解春风望着师父与少年时的自己，不禁怀念轻笑，裴牧云垂眸看着场景，耳尖又红了些。
此时，金色梵文数字开始跳动，景象也开始转动，是少年裴牧云来到修真界的前一百年。
众离魂多少都知天疏阁主经历，见他努力修炼，一边炼剑一边练剑，而且还启发了星归道长走上研究机术的不归路，后来出门闯荡江湖，不多久就有了护民无私的名声，而九州各地机械发明狂潮也正在逐步兴起，众离魂将眼前生机勃勃的变化与先前所有的人选对比，心中都是止不住激动。
眼前的一个场景，是因那毁田丹修不肯磕头认错，初出茅庐的裴牧云答应越阶与结丹剑修对战，清正的玄真剑意令众离魂佩服不已，却有修士注意到底下观战人群中，远离众人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巨大的虚影，仔细去看，顿时失声惊叫：“你们看！”
众离魂顺着她指示望去，纷纷变色。
那个巨大的虚影，正是裴牧云在不周山重披法网时，从深青天幕中跑出的獬豸神兽。而神兽虚影的背上，斜坐着一个长发蛇尾的人影，她正注视着半空中越阶对战的裴牧云。
“女娲大神？！”不少修士认了出来。
有法士拊掌道：“这就说得通了！天道法网对阁主的承认，与一线生机的无敌气运无关，是女娲娘娘早就注意到了阁主，认可阁主护民执法的作为，才会让天道法网与阁主感应。先前的一线生机，哪一个被天道法网承认了？都没有。”
其他离魂纷纷称是。
裴牧云亦是十分惊讶，他望着那个端坐神兽背上的神明虚影，或许是玄真派向来尊拜女娲大神的缘故，没来由地觉得亲切。
场景不断变化，前一百年匆匆展示而过，众离魂在好几个场景中都找到了那虚影，越发笃定天疏阁主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时，场景一转，儒门之谋后的七月初三，正是此时此地，星归道长的坟前。
众离魂忽又见到今日之景，均是一愣。
而眼前的孔雀佛子却是双目一怔，身子摇晃不稳，落下泪来。
众离魂想想也都理解，大家都经历了儒门之谋，或是亲眼见到或是通过水镜卷轴看到了星归道长的牺牲，而眼前的孔雀佛子却还不知情，他一心想给无辜的白龙和百姓寻找一线生机，经历了前番人选的种种失望，此时终于等来了一个裴牧云，却还是没能保住好友，怎的不难过。
裴牧云看着师父新坟，神魂痛极，几乎要被满心歉疚压垮，若他早知道自己穿书原是佛子安排，是为救白龙救百姓而来，那前日他一定抢在师父之前主动去补天柱，绝不会让师父牺牲。
忽然，师兄掌心护在他背后，运着神魂之力，为他稳住心神。
“牧云，”解春风同样神色哀伤，低声温柔道，“记着师父教诲，别让师父看了难过。”
裴牧云深陷哀伤之中，深青眼眸茫然洇泪，下意识喊：“师兄……”
解春风再靠近一步，臂膀给裴牧云做支撑，心疼提醒：“凝神。”
无论当时佛子与此刻众人如何哀思，场景却不停歇地运转起来，然而，众离魂发现他们看不清这后一百年的景象，佛光似屏障一般遮住了场景，只能看到孔雀佛子的反应。
有道修可惜地感叹：“毕竟是天机不可泄露。”
有儒修点头道：“理应如此，若咱们都得知了未来，但凡有个坏心的蓄意破败，岂不是浪费佛子这般苦心？”
众离魂无不赞同。
不多久，孔雀佛子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目露惊喜，展颜一笑，无声地喊了一声：“星归！”
这两个字的音并不难认，众离魂惊愕不已，星归道长为补天柱可是神魂俱灭，怎么孔雀佛子竟能在未来中看到？他是真看到了什么，又或是思念好友生了幻觉？
有百姓惊吓道：“难道星归道长未来会显灵不成？”
师父？！裴牧云与解春风目光一亮，眼神中都是期盼，也都有害怕失望的怀疑。
有佛修思忖道：“许是转世？”
有道修心急想知道星归前辈究竟如何，却明白无法得到答案，本就心头焦躁，听了这不靠谱的猜测，不高兴地厉声反驳道：“神魂俱灭，转什么世？拿什么转世？”
两个修士险些要吵起来，却见眼前的孔雀佛子越看面容越喜，到最后，竟然无声大笑，让众离魂好奇得不得了，心中如有蚂蚁乱爬。
估计着这后一百年的场景就要看过，却见孔雀佛子白着脸低头沉思，忽地咬牙，他身形一晃，竟是拼命再运法力，众离魂不知他做什么，只能紧张地盯视，却有修士忽地指着佛光中的世界失声惊叫：“啊！”
刚才被佛光完全遮蔽着的未来世界，竟露出了清晰的一景！
众离魂惊鸿一瞥，只见某座大城的街角，夜枭栖树形状的两排街灯将街道照得通明，各类修鬼精怪都在街上悠闲来去，他们服装与今日有许多不同，酒楼商店热闹林立，离得最近的酒楼门口挂着小型水镜卷轴，是各种菜肴商品的诱人展示，街角悬飞着一个海水戏台，有位鲛人在台上轻歌曼舞。
时不时有丹顶鹤形状的机械鸟驮着食盒或储物盒徐徐飞过，天上飞着一艘精致的载人金鱼船，烟花炸响时，船上船下的人们都不住欢呼。
可惜，只得匆匆一瞥，就已消隐不见。
有百姓欣喜若狂：“这是东莱！你们看转角那个石狮！那是我亲戚家！这是东莱城！”
于是更多离魂惊喜失声：“这是未来的东莱城？！”
不论修鬼精怪，都对场景中的未来世界生出了无限向往，连城隍爷都激动地手抖：“好！好！若东莱城未来真有这般和谐富饶，那该多好！”
众离魂不禁看向天疏阁主，看向未来的希望。
却在此时！
场景回到现世，孔雀佛子却面露惊惶，他周身佛光忽闪忽隐，从他心口抽出的血线已经比丝线还细，他心急伸手，却无法触碰到地上浑身是血的少年，佛光世界逐渐转为灰白，眼看着就要消失！
有修士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纸人们急得直跳：“呜呜呜救救主人猫猫！”
却见孔雀佛子撕破僧袍，以金刚指力在心口剖开一个小口，从中引出数道血线，直直射入佛光世界中，将那染血少年牢牢捆住，竟是要用血线直接将人破世绑来！
众离魂看着浑身是血的少年，又看着面色越发苍白的佛子，紧紧揪着一颗心。
却见那少年在数道血线的捆绑下，脱离佛光世界，落入深青天幕，在血线的牵引下，穿过无垠的天海星幕，落入九霄。
孔雀佛子闷声一咳，血线一松，重伤染血的少年从九霄坠落，此时一个少年声音大喝：“师父！快救人！”
佛光世界熄灭，众离魂震惊失语。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因果注定，难怪先前佛子无法救治裴牧云，前因是应在此刻！
解春风低头看着裴牧云，心中后怕，险些就无法与师弟相遇，忽见裴牧云抬起头来，目光奇异地坚定，自言自语般道：“我原是为师兄来的。”

第50章 青莲魂灯
解春风闻言，心头一震，万般爱怜涌上心头。
可解春风还记得他是做师兄的，他定了定神，牵起裴牧云的手，两人牵着手走到孔雀佛子面前，又是一跪。
解春风诚恳道：“迦陵叔待我有孵育之恩，又为我和天下百姓求一线生机耗尽心神，大恩大德，春风此生结草衔环难报。迦陵叔还救了牧云，为我和师父从异世带来这个师弟，其中恩情，更难偿还，迦陵叔大恩，请受我与牧云三拜。”
语罢，解春风深深三叩首，裴牧云随之。
见他们师兄弟给孔雀佛子再叩首，众离魂都觉应当，不少人望着这长辈晚辈间的尊重情谊，不住赞同颔首。
孔雀佛子伸手拉他二人起身，他二人将将站起，佛子却忽然动手，他左掌一拍推走解春风，右掌一道金刚掌气袭向裴牧云！
众离魂皆是一惊。
只见孔雀佛子掌风连连袭去，佛意罡风猛如金刚，用的还是那金刚掌，裴牧云仓促之下接招应对，竟是见招拆招，连打带消，用的正是那太极拳。
有修士猜测道：“还是金刚掌对太极拳，佛子是想以武明心？”
解春风也是如此猜测，一时却想不通为何。师弟修成元婴后，顾虑着不愿伤人，就已极少出剑，实在必须与人对战，也常是以修为压制了事。师弟至今没修出心剑的根源就在于此，纵使剑意卓绝，一个不愿出剑的剑修，如何能修出心剑？
师弟这么个回避动手的善性，迦陵叔想在拳掌对招中以武明心，只怕不容易。
果然，转眼间，两□□脚已对过数十招，孔雀佛子招招紧逼刚猛至极，裴牧云却是不攻只守，见招拆招柔劲若水。
两人打得赏心悦目，却有道修看出些门道，摇头叹道：“虽说刚极易折，过善过柔亦是不好，不合我道家境界……”
闻言，另有儒修赞同道：“修为天下无敌，却不爱出手，许也不是好事。”
却有百姓鼓起勇气反驳：“天下爱出手的修士那么多，有个不爱出手的，有什么不好？”
百姓毕竟不懂武学，又往往害怕修士神威，在场修士都只在心底摇头，并不出声反驳他。
却此时，孔雀佛子忽地掌风变向猛下杀招，一掌全劲浩瀚打出，竟又直杀解春风！
裴牧云霎那变色，抢身挡上一拳化去杀势，随即以攻代守，柔劲化刚阴阳相济，拳招行云流水，道力如连连拍下的滔天巨浪，直打得孔雀佛子步步后退，险些立足不稳。
一见佛子立足不稳，裴牧云即刻收势，孔雀佛子却又是一掌杀向解春风，裴牧云只得再次攻上。
如此反复两回，裴牧云吃得教训，不再收势，而是太极化圆、圆转不断，以连绵柔劲制住孔雀佛子，不让他有脱身之机。
孔雀佛子这才露出满意神色，裴牧云分心思忖其中深意，解春风看出孔雀佛子又要出杀招，预判其掌势，这次竟是直冲裴牧云，赶忙抢入二人当中，温和道：“迦陵叔，牧云宁可承您一掌，也绝不会以杀招相回。他已受教，不如就此收手？”
众离魂闻言都是哭笑不得，又不禁深思。
孔雀佛子摇头笑笑，也就抽身停手。
裴牧云也已预判出佛孔雀子掌势变化，原本两难，正想着不如受佛子一掌，幸好有师兄解围，此时是松了口气。
唯独白无常和纸人们看得十分开心，纸人们蹦蹦跳跳地学着太极拳，还大喊“主人猫猫帅帅！”，白无常也跟黑无常手舞足蹈“哥！我学得像不像？”，被黑无常嫌弃地拎着领子扔了出去。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明白彼此意思，裴牧云走上前，想对孔雀佛子出言相请：“迦陵叔，天……”
孔雀佛子却抢先一步拉过裴牧云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
看清掌中物，裴牧云与解春风均是一凛。
孔雀佛子放入裴牧云掌中的，竟是他们刚才在望乡台上看到过的金色禽眼。
孔雀明王眼！
不等变色的师兄弟二人说什么，裴牧云掌中的孔雀明王眼忽然佛光大作，浮在半空，逐渐变化作一盏三寸高的小小青莲灯！
青莲灯重新落回裴牧云掌中，只见灯中佛光明亮，葳蕤莹莹。
孔雀明王眼竟化作了佛家神话中的青莲魂灯，众离魂皆是惊愕，本以为是佛子安排，他们看向佛子，却见佛子也是一脸讶异！
但佛子随即释然一笑，双掌合十，对青莲魂灯颔首一拜。
在场众佛修随之一拜，嗟咏道：“救世魂灯，重现法华，我佛慈悲，长明不灭！”
如此重要的佛家宝物，裴牧云自然不能收，正要退回给佛子，却感应到魂灯中一丝熟悉的神魂气息，当下心神一乱，下意识喊了声师兄。
“怎么了？”
解春风任师弟着急地将他的手拉过去放在魂灯上，感应到魂灯中的熟悉神魂气息，同样心神一乱，失口道：“师父？”
听到师兄低语，证明师兄也感应到了师父的气息，裴牧云与解春风看向彼此，眼中都是说不出的希冀，却在此时，两人同时感到神魂归体的那一刹那变化，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众人已被逐下望乡台。
陆续有修士感叹“哎哟，终于出来了！离魂真难受。”“还真是台上百年、台下一瞬？还不到午时呢。”“日后下了地府，我才不上这望乡台。”
突然有佛修惊慌问：“佛子呢？我们佛子去了哪里？”
众人一惊，不觉看向黑白无常，却见两位鬼差竟齐齐跪地，跪的却不是对着星归道长的坟，而是朝向西北。
裴牧云心下一空，将纸人与青莲魂灯收入袖中，立刻踏云而起，叫道：“师兄！”
众人只听一声龙吼，小白龙载着天疏阁主，一人一龙瞬间远去，晴空了无痕，阳光下，空余青山新坟。
在场百姓修鬼精怪皆是面面相觑，黑白无常却自顾自起身，走到星归道长的坟前拜别，随后，白无常不声不响地背上望乡台，黑无常跳上台，如来时般，伴随着阴风阵阵和魂铃鬼哭渐渐远走。
忽有人猜测：“佛子，该不会早就在不周山，所以是神魂离体而来，现在神魂归位……他不会是要？”
这推测令众人大慌，但想到刚才黑白无常的突然一跪，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神魂归位只需一霎，”有修士叹息，“白龙飞得再快，只怕，也追不上了。”
佛修们齐齐悲声一怮：“南无阿弥陀佛。”
其他百姓修鬼精怪也都悲伤起来。
无需呼吁，众人不由自主面朝西北，纷纷跪地。
此刻，银杏树上晴空万里，风从海上来，吹得叶影飘摇。
新坟前，佛修们木鱼声响，低声唱诵起般若心经：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
小白龙风驰电掣，背载裴牧云，片刻就飞到了不周山。
却只见不周山巍然而立，白云蓝天幽幽，清风吹过一望无际的草地。
天柱缺口仍在，并无半个人影。
但先前龙尾打出的无数裂缝，星归道长神魂没能补全的剩下那半数，此刻已恢复如初。
没有任何痕迹。
就像两日前的儒门之谋根本不曾发生。
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建造天柱支架，给天下争取三十年的缓和时机寻找其他补缺之法。
不！不————！
西域柱州的法士出现，与师兄说着什么，裴牧云一个字都听不见。
不该是孔雀佛子。
该死的是他，他是佛子为救师兄和百姓耗费心血拉来的，却什么都没做。
是他没有及时补天柱，都是他的错。
全是他的错。外公是为救他而死的，他害外婆失去了外公，外婆也郁郁而终。师父是为给他们挡住儒门大义非难而死的，他害师兄失去了师父，如今，又没能阻止佛子牺牲。
或许他早该死在那个持刀男子的刀下。
裴牧云望着天柱缺口，双目失神，不住颤抖。
他该去补天柱，他该……
“牧云！牧云！”
忽然被温暖的怀抱拥住，裴牧云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师兄悲伤的深金眼眸，忍不住挣扎道：“师兄，我不想再被救，不想再被一个人留下，本该是我救别人，该去补天柱的是我，我该去……”
却听解春风低声哑问：“你去补天柱，留下师兄独个儿活在世上？”
裴牧云心头巨震，此刻才意识到，他与师兄两个孤儿，若是再失去彼此，剩下的那个，就又是孤零零的。
紧抓住前生此世唯一至亲，裴牧云终于掉下泪来：“师兄……”
解春风将浑身颤抖的师弟紧紧按在怀里，温柔道：“师兄在。师兄陪着牧云，不怕。”
裴牧云无声悲泣。
解春风亦然。
他看着眼前巍峨的不周山，它高耸入云，灵气雾绕，九州唯一一座上达仙界下抵凡土的至高神山，偌大缺口不影响其通天之威。
此刻看着，却只觉天道无情。
*
在师兄弟无法看到的九霄云外，深青天幕的星海中，一只獬豸神兽猫猫祟祟地用鼻尖顶着一颗金色魂珠，偷偷凑到一盏魂灯边，小心地把金色魂珠顶进去。金色魂珠与先前在灯内那颗深橙魂珠一碰，争吵追逃似的在灯内不停滚动，女娲大神闭着眼，只当不知道。
*
不知过了多久。
裴牧云凝神敛意，坚定道：“师兄，我们还有事要做。”
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儒门之仇未报，佛子还对他有拯救无辜百姓的期许，使命在身，他怎能让佛子失望，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实现那匆匆一瞥的未来之景。
解春风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应声却同样坚定。
裴牧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青莲魂灯，感应之下，惊喜道：“师兄。”
青莲魂灯中，多出了一道神魂气息，是孔雀佛子！
解春风亦是惊喜，却正色道：“权作安慰，我们该专注眼前。”
确实，人死不能复生，是天道循环之理，紧抓逝者不放并非正道正念，即使师父与佛子有未知奇遇，他们眼下也只能做好自己刚做的事，努力让佛子看到的未来实现。
裴牧云自警道：“师兄说得是。”
师兄弟二人面向天柱，再度叩拜。
“师兄，佛子与我对招的用意，我明白了。”
“哦？”
“我准备……”

第51章 义结金兰
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追着孔雀佛子神魂而去，待佛修念完心经，再无别事，大部分百姓修鬼精怪给新坟最后磕了个头拜别，也就陆续离开。
东莱城众法士、白牡丹、城隍爷和土地爷都没走，姒晴记着那一续的约定，也仍站在坟前等候。
秦无霜笑盈盈地走回来，心情颇好地叫了声师姐。
她身后，东海之主敖昆已不是刚下望乡台时怒发冲冠的模样，也不再叫嚷着要去儒门算账，而是正与城隍土地告辞，似乎是要回东海，想必是被秦无霜巧言劝住了。
秦无霜想利用敖昆做什么，姒晴不愿去猜，只作不知，颔首应了一声。
她两个并肩站着，说着闲话。
日中之时，天外一条白龙飞来，到青山上空，解春风化回原身，与裴牧云相携踏云而下。
众法士与城隍土地见他二人悲伤神色，大家又都没忘记明王眼，心里都对佛子下落有了数。
他们心底一叹，行礼道：“阁主。”“剑侠。”
解春风歉然一笑，对诸位拱了拱手，先和裴牧云走到师父坟前一拜，全了丧礼，才走回众人身前。
城隍爷与土地爷率先辞别，由城隍爷开口道：“两位节哀。星归道长衣冠葬回东莱，我们身为同乡土地城隍，定会尽心护坟。我与星归道长相识一场，就托个大，两个小友他日来东莱有事，尽管开口。我们城职在身，先走一步。”
解春风与裴牧云都拱手回礼，解春风尊敬道：“二位正神待师父高义深谊，我与师弟铭记在心，这声小友，就厚颜应下了。既职责在身，我们不好强留，待他日相逢。”
城隍土地皆是遁地而走，没入山地，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白牡丹随后辞别，踟躇片刻，忍不住问：“两位恩公，可有相识的机术师？”
裴牧云问：“是你的手臂？”
“无事，”白牡丹摇摇头，举起机械左臂，各部分配合依然流畅，“我是想，改一改？”
猜测白牡丹是羡慕刚才电影预告里的大机器人，裴牧云一时语塞，机械义肢是一回事，机械义肢武器改造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确定机术师能不能做出来，但既然是祂的愿望，这问题还是留给祂自己跟机术师讨论。
裴牧云顾忌着在场毕竟还有儒门中人，没有直言，而是看向东莱城众法士，正要开口，东莱城总领法士却主动道：“阁主，我们已决定派半数法士回去处理阁务，不如就让他们先带这位小友回阁，让她与机术师水镜联系咨询一二，之后，再要指路或安排车马，都交给我阁法士就是。”
如此安排周到，裴牧云谢道：“那就有劳。”
东莱城总领法士立刻拱手道：“阁主言重了。还有，方才望乡台中所见场景，我们想跟阁主聊聊。”
“我正有此意。”
裴牧云点头应了，这时才看向姒晴，尊重问道：“我答应将军一叙，不知将军是否介意我阁法士旁听？”
姒晴利落回道：“有何不可？港口舰队是我徒弟属下，若阁主信得过我，不如我们移步舰上，出海而谈？”
姒晴口中的徒弟，就是把星归道长聊去东北建鎏金黑城的朵颜将军，那日三人正是在东海港口偶然相会，裴牧云忆起那日情景，一瞬神伤，但记得师兄告诫，迅速收敛了悲容。
面对这位儒门高修的邀请，裴牧云并不犹豫推辞，平静应承道：“那就叨扰将军。”
姒晴闻言一笑。
她是自幼修行的女武修，灵气养出的高挑身材，更胜许多凡间男子，她平日里不苟言笑，加上通身的杀气，常让人忽略她的好容貌，这一笑，霎时艳若蔷薇，令不少法士看愣了眼。
半数法士向裴牧云告辞，带着白牡丹离开。
姒晴利落一扬手：“请。”
裴牧云与解春风也道：“请。”
却是此时，秦无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乎失态地急道：“且慢！”
众人都看向她，秦无霜却谁都不看，满脑子都是师姐主动为天疏阁主安排巨舰的那一句话回响，只觉天旋地转。
秦无霜强撑着走到师姐身边，伸手就从师姐武袍前襟中掏出一枚令牌，姒晴倒是如往常一般既不闪避也无防备。
秦无霜手握着令牌，清明了些许，定了定神，转过身莞尔一笑：“无霜忽而想起一些要紧的体己话，非与师姐现下商议不可。请两位前辈与诸位法士先行一步，到了港口，现出师姐令牌，自有专人引你们上船。”
裴牧云与解春风都看出她神态有异，再看向姒晴将军。
姒晴将军闭上眼再睁开，对裴牧云与解春风沉着道：“各位先走，我随后就到。”
不便打搅她们师姐妹私话，师兄弟二人与众法士也不多话，拿了那令牌下山去。
等人都走了，姒晴也不拖延，直问：“你要说什么？”
“换个地方，我不要在坟前说话，多吓人呀。”
秦无霜强自笑了笑，伸手抓住姒晴臂铠，竟拉着她踏云而起。
灵云低低飞起来，秦无霜特意选了与天疏阁众人完全相反的方向，通向海岸线的另外一边。她背对着姒晴，垂眸看着云下田野城池一一后退，心乱如麻。
秦无霜对姒晴太过了解，师姐不拘泥小节，纵使平日对她百般纵容，但在大义上，若师姐决心要走一条路，那就算她使尽浑身解数，师姐也绝不会回头。
身为武将，姒晴总是尽忠职守，然而，只有在遇着仁爱明主的情况下，姒晴才会替君主着想，甚至于主动安排。
在儒门之主姬肃卿面前，姒晴连话都从不主动说。
在旁人看来，姒晴只是借出徒弟手下巨舰共天疏阁主商谈而已。但那舰队是朵颜将军心腹，那艘巨舰，更是长公主不多的几位忠心下属商讨造反大计的移动要塞，一旦出了海，这艘巨舰上发生的谈话，绝不会传入外人耳中。
姒晴轻易借出这艘巨舰，对天疏阁主的认同之意，已是非比寻常。
而天疏阁主丝毫不怀疑姒晴用心的磊落应对，也正符合姒晴的脾胃。
秦无霜咬紧了牙，她早该知道！她就不该放任师姐跟来东莱城！在玄真观门口感觉不妙时，她就该早早拉着师姐离开！
越想心越慌，秦无霜刻意分心看云下的街道行人，却不妨看见那黑矮胖子吴贤正跟着一名红衣女子走入暗巷，顿时恶心得无以复加。
无论高门大族还是寻常百姓，一般只在大喜日子才会穿大红衣物，尤其是百姓女子，一生只在出嫁那日穿一回红。
相反，街头流莺，这种廉价底层的妓子大多没有帮手，只得亲自拉客，必须穿得不同，让男人一眼就认清身份，她们多穿红裙，久而久之就成了默认俗规。即使没钱买红裙，也要想法设法染一柄红雨伞，撑着站在阴暗巷口搔首弄姿，等来了客人，就与他钻进深巷，直接掀裙相就，最多撑开伞遮一遮。
流莺常常横死野巷，她们一生饱受欺凌，容易出怨魂，怨魂易招魔气，这就是民间多红衣女鬼、红伞女鬼传说的缘由。
秦无霜怎会看不出吴贤是在嫖流莺，她本就心气不顺，这下又冷不丁被他脏了眼睛，气得恨不能一把火烧了那暗巷。
但她毕竟还有要事，当即加快云速，紧皱的眉一路飞到海边都没松。
海岸线这一边不像港口那边那般繁华，只有个小渔村，岸上撑开架子晒着渔网、鱼干。
似乎今日是有村民成亲，能听见唢呐声。
秦无霜嫌鱼干味重，不愿落云在岸，而是停在海上。
她们站在海水上，一个杀伐艳丽，一个巧笑嫣然，都是神仙似的人物，又凌波玉立，惹得岸上一些孩童纳头便拜。
姒晴不爱在凡间这般招摇，却也知秦无霜好洁，只催问：“要说什么？”
秦无霜仔细看着姒晴，从她的赤红马尾，看到她颈间暗红刀痕，再看她的武袍和动力铠，最后视线落到她腰间的越王之剑，剑柄上挂的剑坠，是一柄小小的越王之剑，姒晴自己打造的，秦无霜曾用自己的小指头比过，差不多大。
秦无霜看着看着，忽然说起：“师姐是第一个待我好的人。不像其他人，是为我是姬肃卿的私生女儿待我好。师姐待我好，是感同身受。师姐也曾孤苦，故怜我伶仃。”
她说着就红了眼睛：“我刚到儒门时，还小，常做噩梦，是师姐陪我，为我梳发，陪我安眠，等我睡了才接着挑灯公务。
“我初次金榜题名时，打马游街，师姐担忧女状元遭人闹事，特意异装入世为我牵马。
“我初次登堂拜相时，朝野树敌，师姐违规救我，匆匆下凡专程为我挡刀。
“我也曾落难、曾遭贬，还是师姐陪我，不嫌我乱发脾气，还让我住进山涧小院，打扰师姐清修。
“师姐不光是待我好，师姐眼界卓识，难觅知音，幸而老天让你我相遇。放眼天下，女子中，唯你我二人而已！”
原本动容的姒晴，听了这句，又闭了眼。
秦无霜却没注意，她耳听着那渔村唢呐声中传来的大声喜礼，心里只有留住师姐一个念头，铺垫了这么久，终于道出请求：“师姐，你我二人早已情同姐妹，那渔村有人嫁娶，想必今日是个良辰吉日，此刻，晴天在上，碧海在下，师姐可愿与无霜结拜？”
姒晴反问：“你要与我结拜？”
秦无霜反问：“师姐不肯？”
姒晴却道：“你真心想结拜，我有什么不肯。”
秦无霜咬牙笑道：“我如何不是真心？”
姒晴点头道：“真心就好。”
语罢，姒晴面朝大海，利落撩袍一跪。
气刚生了一半又被姒晴噎回去，秦无霜深吸一口气，也在姒晴身边跪下。姒晴并不说话，只等秦无霜指示。秦无霜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主持结拜之礼。
秦无霜：“多年爱护，刻骨铭心，一拜晴天。”
秦无霜拜天，姒晴拜天。
秦无霜：“举世无双，幸逢其会，二拜碧海。”
秦无霜拜海，姒晴拜海。
秦无霜：“义结金兰，生死与共，三拜姊妹。”
秦无霜、姒晴对拜。
礼成。
秦无霜立刻嫣然一笑，迫不及待地改口道：“姐姐！”
姒晴亦是一笑，诚心应道：“霜妹。”
秦无霜握着姒晴臂铠，撒娇道：“我与姐姐义结金兰，不知姐姐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姒晴慢慢答道：“霜妹，只要不违道义、无愧于心，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秦无霜心跳如一踏落空，却嫣然笑道：“姐姐把我当什么人了？这件事，自然既不违背道义，也不要你愧心。”
姒晴看向她：“你说。”
“我要师姐今日，”秦无霜指甲掐进掌心，“无论与天疏阁主谈得如何，都必须跟我回儒门！”
姒晴闻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霜妹，你早已猜到了。”姒晴闭上眼，“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第52章 分道扬镳
秦无霜脸色难看至极，质问道：“姐姐才允了我的，这是要出尔反尔？”
姒晴坦然道：“我说了，不违道义、无愧于心。你说的这件事，我自然不能答应。”
秦无霜怒容更甚，紧逼道：“你是儒门将领！我要你答应我回儒门，违了何方的道义，要你愧什么心？！”
“我是儒门将领，似乎也不该与你密谋造反。”姒晴直视着她，波澜不惊，“何况，我的道义与良心，你一清二楚，也该明白我为何选择不回儒门。霜妹，这些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的废话，不必多说。”
她们太过相熟，即使姒晴生性老实，又怎么会不知道秦无霜最肖似其父的是嘴上功夫，他们父女两个久经官场，欺上诳下、忠上聚下、媚上惑下的功夫都是一等一，为达到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而且都能说得漂亮，天底下锦绣大义文章做得最好的就是这两人。
正因为熟知，秦无霜以往从不对姒晴耍大义压人的花招。这也是因为秦无霜对姒晴同样十分了解，若真正对百姓对天下女子有利，姒晴主动就会去做，根本不需要秦无霜以言语相逼，但若不然，就算秦无霜拿大义做文章说出花来，也没用。
儒门与天疏阁，哪一个是为百姓做事，本来就一清二楚，只要没瞎了心眼，从望乡台下来后，都不可能再选择儒门。
此时此刻，秦无霜拿捏着大义出来，姒晴只当是她寻常操作，并不生气，但其实秦无霜是急狠了。
被姒晴这个老实人用言语驳回，秦无霜一下子竟找不出话说。她并不是真正无话可说，只是一时已经气糊涂了。
那渔村喜乐不知何时停下，只余海风风声。
秦无霜发髻被风吹乱，姒晴见她怒不可遏，忽地一叹。
姒晴伸手解下腰间越王之剑上的那剑坠，这缩小版的越王之剑，秦无霜一直很喜欢，从小走在姒晴身边就爱拽着这剑坠摆弄，还时时拿手指头去比量，一晃眼，小女孩就长大了。
“今日义结金兰，姐姐没准备什么赠礼，实在惭愧。这剑坠你一直喜欢，就送给你。往后姐姐不在身边，就让它保佑你周全。”姒晴抓起秦无霜的手，将那剑坠放入秦无霜的掌心，一抓一放的须臾间，无声用修为把秦无霜指甲掐出的掌心血痕治疗愈合。
但秦无霜听她这赠别似的言语，却是怒火更织，紧抓着剑坠质问：“你我相知相伴这些年，共谋大业，距动手只差一步，你在此刻弃我而去，就用这破烂打发我？！你还敢提与我密谋造反？好姐姐！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答应帮你推翻旧日朝廷，儒门是第一步。”姒晴并不否认，甚至直言不讳，“我有意加入天疏阁，是因为天疏阁主一样要推翻旧日朝廷，一样要推翻儒门，而且，他的家乡证明了我想走却无法肯定是否存在的道路是可行的，而他知道该怎么走。我没有忘记初衷，若你也一样，该随我留下。”
说到这，姒晴还看向秦无霜，诚心邀道：“霜妹，儒门已朽，你不……”
听出相邀之意，秦无霜更是怒到浑身发抖，仿佛遭了莫大背叛，竭斯底里地打断道：“你阵前变卦，背叛于我，胆敢反过来指责我忘记初心，还妄想我随你加入那臭男人的天疏阁？！我要这剑坠何用？！我不要这哄孩子的破烂，你若当真不忘初衷，就留下你的人！”
说着，秦无霜特意高举握着剑坠的那只手掌，掌力一运，竟将那剑坠碎为齑粉！
齑粉瞬间被海风吹了个无影无踪。
姒晴闭目，坚定答：“不可能。”
秦无霜恶狠狠盯着眼前人，恨不能把天疏阁主碎尸万段。
忽地，秦无霜气极反笑，倨傲莞尔道：“姐姐，那天疏阁主或许是个好人不假，但他那家乡里的女子，没灵气浣体，体力武力均不如男，他自己也承认实情根本没他说得那般好，你可不要说你没注意！没有武力，没有权柄，靠男人在太平年岁施舍让步，这就是你要走的路？！”
姒晴摇头道：“一个大多数凡间女子都有上学工作机会、不强行婚配的地方，其中观念转改，想必历时不短，何其不易。那条新路或许不完美，但我们可以努力影响它，将它改得更好，你掌握儒门的老路，又能给凡间女子带来多少好处？
“你总是拿凡间女子说事，言行中又总对她们极为鄙薄，拿她们衬托你有多透彻清醒，但你可曾想过，她们不如你，是因为她们没有你那样的出身和机会，而不是她们真就如你所说那般自甘下贱？霜妹，你确实聪明，却太习惯拿大义当大棒敲打，没有真正的仁心。”
说到最后，姒晴语气不算太重，也已颇为严厉，是推心置腹的规劝之言。
秦无霜却愤怒反问：“哦，我一个女儿家没有仁心，反是那个臭男人有？！”
“是，”姒晴竟十分坚定地肯定道，“他有。儒门之主前日没死在不周山下，足证天疏阁大公执法，不动私刑。而我们在望乡台上看到的一切，更证明他与别个男女都不同，是最好的那个一线生机。而且，他很诚实。”
“哈哈哈哈哈哈，诚实？姐姐专诚提这个，是特特要说我是个小人了？”秦无霜发疯似的娇笑起来。
姒晴却直视着她，毫不留情道：“我不会说你是个小人，但是，霜妹，前日儒门之谋，你并不像你说的那般无辜。”
被姒晴一语道破，秦无霜也不再装模作样，狠戾道：“女子要翻身，天柱绝不能断！”
“你说得不错，天柱不断，对有修为潜力的女子，是最好的局面。”姒晴点头同意，老实诚恳地分析起来，“但霜妹，天道在上，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何况儒门阴谋已败，而且是败露在天下人眼前，星归道长拼着一死为两个徒弟解套，你再不可能拿大义强逼他们两个去补天，即使他们肯，天下人都不肯。”
秦无霜冷笑：“笑话，姬肃卿敢设这个阴局，就是因为只要天柱不断，千百年后，天下修士再如何道貌岸然，心底都知道是儒门保住了天柱，保住了他们的仙途。到时候春秋几笔，翻盘何其容易，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硬拳头！”
姒晴并不反驳，却问：“你以为，孔雀佛子为何要向地府借望乡台，为何要在定然会有各类送葬者的星归道长葬礼上当众雪冤，又为何要拼命展现那一瞬的未来之景？”
瞥见那一瞬未来之景时，所有因为星归道长赶来的百姓修鬼精怪，这些各类送葬者一致的激动向往，正符合秦无霜刚才所说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硬拳头”。
被姒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秦无霜一口贝齿要咬出血来，但她们都太通透，一旦指明了分歧，就是做出了选择，再无狡辩的余地。
这一刹那，立于海天之间，刚刚义结金兰的姐妹两人，竟是相对无言。
忽地，那渔村竟出现了不少法士身影。
秦无霜故意掩嘴笑道：“小小渔村，怎么来了这么些法士？难道那儒门之主光明磊落，竟也信不过姐姐，特特派人来寻了呀？”
姒晴却是神色一厉：“有魔气！”
*
下了望乡台后，打伞小兵连拖带背，好不容易把仍然满脸呆滞的吴贤弄回东莱城。
吴贤毕竟是东莱府府尹，打伞小兵不敢轻忽，正要把他背回府中，不料吴贤忽然回过神来，把他狠狠一推，竟自己走了！
打伞小兵心里叫苦，爬起身在后面追着喊：“府尹大人！您去哪儿？让小的送您！”
吴贤却压根不理他，直直往暗巷走，一把勾住巷口那红裙街妓，极为熟练就要往深巷里钻。那街妓也是能忍，像是闻不到吴贤身上的尿骚气，娇滴滴地搂着吴贤往深巷里钻，还一口一个“大人好坏”“大人许久没来找奴家了”。
这一看就是熟人熟客，打伞小兵在心里撇了撇嘴，不上去自讨没趣，但怕吴贤事后又翻脸骂人，只能蹲在巷口等着。
但那深巷中上演的，却绝非打伞小兵想象的艳景，那红裙女子显露魔相，竟是五指成爪，深深钉入吴贤颅顶，用力一掀，竟是掀开了他的脑壳！
吴贤遭魔障迷心，脑袋被掀了盖，血流不止，竟还是一副痴呆相，没半丝反应。
那魔用红裙女子的身体，一口口吃掉吴贤的脑子，消化从吴贤脑子里得到的景象，阴恻恻地邪笑起来：“哈，一线生机？异世来的救世主？玄真余孽真是一代比一代会恶心本魔尊！嘶，不过，儒门倒是给本魔尊示范了个好例子，望乡台……嗯……”
回到东莱城的半数法士感应到魔气，迅速往深巷赶去，恰恰见到吴贤被魔食脑的惨景，立刻出手，大喝：“伤人邪魔！纳命来！”
但那魔显然不是低等魔物，而且附身了百姓女子，法士们无法动用杀招，幸好法士中有佛修，当机立断以金网缚之，再以金刚佛力灌顶，佛力不断贯透女子全身，只听那魔一声惨叫，被佛力净化成一缕黑烟，立时死透。
众法士都知道高等魔物的命不止一条，此时也无喜色，那度化魔物的佛修法士接住那就要倒地的红裙女子，发现其身穿嫁衣，生魂不知被魔拽出来抛在了何处，更是可怜一叹：“大喜日子，遭此横祸。”
见那吴贤已死，毕竟是本地父母官，有法士去联系本地守城将领。
红裙女子还可能有救，只是需及时找到其生魂，有法士赶紧请出土地爷，土地爷一见吴贤没了脑壳的尸首，大惊失色，即使知道这后代不贤不孝得很，但眼睁睁看他惨死，还是摇头掉了泪，又听法士说是魔所为，土地爷更是唏嘘，光天化日，竟有邪魔跑出来害人？这谁料得到。
真是生死有命。
“那魔被当场度化，不过，高等魔物不止一条命，咱们尚不知是何魔所为，天疏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一位法士对土地爷尊敬地保证道，“眼下这女子还有救，请土地爷查查看今日东莱几家娶亲？不知此刻有没有发现丢了新嫁娘。”
土地爷怜惜子民，赶忙运起正德神力，附身在城中各处以及各镇各村的土地庙查看，片刻后道：“生魂我没瞧见，我再多留个心。丢了新娘的喜事，该是在西北面的渔村，正乱起来了，你们快去。”
众法士谢过，预防那边也有魔物扰乱，派出六名法士带着红裙女子飞向渔村。
等到达渔村，村里正为新娘失踪闹成一团，新郎家指责新娘逃婚，要新娘家退彩礼，新娘家自然不肯认，两边差点就要大打出手，忽见天疏阁法士赶来，而一名女法士正小心抱着红裙女子，村长赶忙上前拱手道：“法士青天大老爷！我们翠珠怎么了？她这是……？”
见这场面，六位法士互相对视一眼，由那女法士威严解释道：“七月鬼月，鬼门关守的不严，有恶鬼偷溜出来，见这女子八字太好，就附了她的身。今日是星归道长葬礼，我阁法士回城时恰好撞见，将她救下。她只是惊了魂，咱们需将她的魂请回来，你们先各自回去，吉时再来。”
一听法士说翠珠八字好，新娘家都觉面上有光，新郎家也按捺住了不喜之意，村长松了口气，立刻招呼道：“那大家伙儿都走，救人要紧！法士青天大老爷们自便！我们吉时再来！”
当下确实是救人要紧，六位法士各显神通，用法力在这渔村附近招起魂来，却是一无所获。
他们正商讨办法时，忽见两位儒门高修踏云而来。
姒晴将军问：“发生何时？此地为何有魔气？”
天疏阁办事从不瞒人，有法士将事情简单说明，并大方向姒晴求教。
秦无霜听完，知道吴贤已死，立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看见的红裙流莺其实是被魔附体的新娘，不禁愣了一瞬。
姒晴感受到的魔气，就是附身遗留在这新娘体内的魔气，她以指搭其脉，立刻道：“她体内魔气残余极少，但再不清去，等你们将生魂找来，也是难活。”
高等魔物的魔气着实难以除清，法士愁道：“不料那魔等级竟如此之高，咱们的佛修除魔时，已是用金刚佛力灌顶，这都清不干净，该怎么办？怕是要赶紧回阁，联络他城的佛门高修。”
姒晴利落指点道：“你们阁主和他师兄都在东莱，有玄真灵力，还担心清不干净？你们阁主如今还有青莲魂灯，找个生魂不在话下，我正要去港口与他们会合，不如这位抱着新娘的法士随我去？”
“是了！咱们怎么忘了这个！姒晴将军真是及时雨！”各阁独立办事，法士们又担忧这女子命运，一时情急，竟把阁主在此给忘了，闻言大喜。
这又不是她的功劳，姒晴摇了摇头，回身正要与秦无霜说话，却发现身后空空。
她转头望向海上，见到儒门飞舟刹那远去的船影。
今日义结金兰。
今日分道扬镳。
这选择，究竟谁对谁错？
“姒晴将军？”留下五位法士与村民沟通，那名抱着新娘的女法士走到姒晴身边，“咱们走吗？”
姒晴敛了一时的伤神之色，脚下生云，带上她们二人：“走。”
港口巨舰上，师兄弟二人与法士们都很守礼，并未随意走动，而是站在甲板上等候。
姒晴与一位抱着百姓的法士乘云而来，而不见秦无霜身影，解春风与裴牧云对视一眼，上前数步相迎。
她们一落地，解春风这个剑痴先是一愣：“你的剑？”
姒晴摆摆手，不在意道：“家妹任性，不足为外人道。还是先救治这位姑娘吧。”

第53章 正本清源[上]
女法士将红裙女子小心放在甲板上，对阁主与总领报告起来。
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是半步剑仙，看一眼就发现了魔气残余，听完女法士简明的叙述，裴牧云肯定了女法士利于无辜受害女子的处理，冷声夸道：“你做得很好。东莱城天疏阁昨日才起，遇事处理就如此及时有效，辛苦各位了。”
被裴牧云夸奖，众法士本就崇拜阁主，此时又还沉浸在阁主是救世一线生机的兴奋中，当下都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神魂冰刺，都赶紧静心凝神。
解春风侧过半步，和声问裴牧云：“你来我来？”
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想起待会儿要做的事，裴牧云道：“师兄来吧。”
解春风应了，清正的玄真灵力磅礴而出，如春风般吹拂红裙女子，残余魔气就像污渍被水冲净一般，片刻间就拔除得干干净净。
裴牧云看向东莱城众法士，向其中佛修请教道：“前辈，承蒙姒晴将军指点，可我尚不知这青莲魂灯该如何使用？”
那位老僧法士立刻道了声惭愧：“阁主，这宝物数千年不曾现世，僧众也只知听闻，知道它是个救命救魂的宝物。佛家典籍中的相关传说，贫僧可汇集起来供阁主参考，这如何使用，实在是不得而知。不过，宝物既已认主，阁主不如直接以灵力驭之，或许可行。”
照样道谢，裴牧云取出那青莲魂灯，左手擎之，往内输入修为，只见青莲魂灯法华大亮，像在等候指示，裴牧云心念一动，默想：召回这女子生魂。
青莲魂灯佛光更亮，如同应承，脱离他手，浮飞去红裙女子上空，从灯中不断降下佛光，笼罩住红裙女子。
裴牧云脑海中开始闪现无数画面，先是村屋婚房，他意识到这是红裙女子生魂的记忆，然后婚房中忽然出现一个可怖魔物，在惊恐尖叫中，女子生魂被扯出体外，随手抛掷飞远，紧接着是一系列飞速闪退的画面，快到连裴牧云都分辨不清，这过程不过霎那，最后裴牧云脑海中所有画面消隐无踪。
与此同时，一声惊声尖叫在甲板上响起，是那红裙女子醒来了。
她仿佛见到了极为可怕的物事，浑身发抖，无法停止尖叫，女法士赶紧上前镇定安慰。
裴牧云收回青莲魂灯，以修为灵力向那女子生魂查探，探清魂踪。
一探之下，十分惊讶，她生魂竟被那魔远远抛去了海角城。为什么把这女子生魂从东海丢到南海？难道只是一时兴起？依照魔的顽劣根性，倒也不是不可能。
解春风也是一样动作，也奇道：“竟被丢到海角城那么远？”
女法士已将红裙女子安抚下来，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女子惊魂未定，躲在女法士身前，紧紧抓着女法士衣袖，断断续续地小声回答。
女法士听完，在脑海中稍一整理，转述道：“阁主、总领，事情与咱们先前了解的大概一致。不过，这位女子生魂醒来发觉身在陌生异地，以为自己已死，还成了野鬼，就急于回乡，为寻找回乡路，在当地四处飘荡，偶然中似乎看到了极可怕的场景，但她描述不出，吓得记不清了。”
看来有必要去海角城一趟。
正好，师兄还有故人之剑要送。
裴牧云点头道：“忘就忘了吧，你们先将线索告知海角城的法士，让他们注意城中异状，但切勿打草惊蛇。我与师兄正要去一趟海角城，此事就由我来查探。”
众法士领命，红裙女子不住叩谢天疏阁救命之恩，被女法士拉住了。
正要离开，红裙女子忽又哭泣，害怕大喜日子遭此横祸被婆家嫌弃，女法士就将先前的八字托辞告诉她，红裙女子登时感激不尽，短短相处就对女法士信任得如姐妹一般，女法士带她离开时，红裙女子已经安心到缠着女法士参加婚宴，还央求女法士帮她弄一个仙气飘飘的出场，女法士笑得无奈，只得都答应了她。
姒晴在旁瞧着，只觉天疏阁为民作风果然不假，而且这些法士不仅仅是救了这红裙女子，还在短暂接触中瞧出婚事隐患并灵活机变，这就不仅是法士前辈的经验积累，也不仅是办事流程有所定规，而是能在不同境况不同问题中都做到为百姓考虑。何其难得。
定了定神，姒晴请道：“阁主若要与诸位法士商谈，本舰有待客宴厅，不如入内一绪？”
裴牧云诚恳道：“盛情心领，稍后要用水镜术，还是在甲板上方便。或许稍后与将军详绪，再入厅不急。”
要用水镜术，那就是要联络九大天疏阁？
姒晴自然注意到了在场法士对裴牧云更加狂热的崇敬，她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裴牧云是佛子用明王眼从异世求来的一线生机，这是各类人鬼精怪通过望乡台亲眼见证的事实，注定会在各类人鬼精怪中流传开来，事实上，她敢肯定，这个消息此时此刻就正在像葡萄藤一般传开，而且将迅速传遍九州。佛子专程挑选此地雪冤、此日牺牲的苦心全在于此。
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裴牧云的民望会比现在还要更高，但这并不令人惊讶，即使没有此事，有朝廷和儒门的腐朽对比，只要天疏阁执法如故，天疏阁主的民望就永不会跌落。真正会引发狂热的是百年后的希望之景，裴牧云必将得到一个救世之人或类似的名头，即使她还没有真正决定要加入天疏阁，但她对此并不排斥，甚至乐见其成。
因为天疏阁主这两日发表的惊天之论，几乎已经注定了他和天疏阁将面临儒门与朝廷的联手绞杀。她经历过朝代更迭，清楚一个朝廷只要没烂到底，都还能容下几个好官，权谋倾轧杀得再多，也要留两三个让百姓心安的“青天大老爷”，以示皇上圣明。
天疏阁先前之所以不曾招来极限打压，除了裴牧云太强，也正是同个道理，天疏阁之前只限于为民执法，在这些短视囊虫眼中，就相当于一个不会动摇大部分得利者根基的“青天大老爷”，儒门和朝廷没能力除掉裴牧云，再糟心也只能放任天疏阁存在。
但眼下，裴牧云已经再三表达了要推翻旧朝廷的夙愿，又有佛子保证了一个百年后的盛景，或者说，裴牧云天疏阁创立的真正愿景已图穷匕见，儒门和朝廷这两只万足巨虫又怎会坐以待毙，包括世家大族、各级官员以及与儒门同道的儒修，定会使用各种手段先下手为强。
这就是姒晴犹豫之处，她不确定天疏阁主是否清楚即将到来的危机，从望乡台看来，裴牧云什么都好，唯独欠缺一点狠劲，人太好不一定能当好将领，姒晴对此体会甚深，这也是为什么佛子最后还要以武相逼，想必也是担心他过于良善。
裴牧云此刻要联络九大天疏阁，必定与先前望乡台有关，他是要做出什么动作？他究竟会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救世之名与狂热崇拜？是顺水推舟，还是三辞三让？姒晴当真是十分好奇。
想到裴牧云之前说过不介意她旁听，姒晴也就老实不客气地一点头，在甲板上席地而坐，等着看裴牧云与法士们商讨。
裴牧云与东莱城众法士也都席地而坐，解春风不拿自己当外人，就坐在裴牧云身侧后方。
东莱城总领法士震七已派人率先将水镜卷轴副本送去九大天疏阁，并注明了先看详细记录佛子求生机的那两卷，佛子求一线生机的部分并不长，但此时显然还没看完，裴牧云先问：“方才望乡台上见闻，诸位有什么想法？”
天疏阁开会皆是如此，法士们在阁主面前也并不忸怩，畅所欲言起来。
有法士道：“儒门之谋事实已清，我们应尽快做出判罚，并张榜告示，附上水镜卷轴，一是为孔雀佛子澄清误会，二是告慰星归道长在天之灵。然后，按老样子，给儒门七日回应，若七日无辩答，我阁应上门执法。”
其他法士纷纷言是，震七将此发言总结记下。
也有法士道：“东莱城天疏阁是近日新增，虽运行有效，仍需一定时日来了解当地民情，我们新增了这么多天疏阁也是一样，首要动作，还是理清各地民情，深入百姓。”
裴牧云道声说得不错，法士们发言更加踊跃。
“望乡台上诸位画的构造图，我阁都厚颜要来了备份，还有记下望乡台见闻和未来之景的水镜卷轴，我们预备送去，”发言的法士说到这里，想起还有姒晴将军这个外人在，没有说出云之南这个地点，而是含糊道，“送去机术师们那里，想必对他们有极大的参考启发。”
众法士与裴牧云都同意，震七照样总结记下。
这时，有位法士犹豫道：“阁主，今日望乡台上见闻，必会流传出去，想必，会生出许多异变？阁主准备如何应对？”
姒晴正要知道此问答案，却见裴牧云不慌不忙道：“此问不忙，正是要为此事商讨。各位意见都很不错，东莱城天疏阁按规施行就是。九大城总领法士请我传召，大家稍候。”
只见裴牧云单手结印，深青灵力跃于指尖，道印三换，喝令：“去！”
令言出口，指尖跃动的深青灵力就疾射而出，落地化为九只獬豸神兽幻影，幻影消失时，原地就出现了九位总领法士。
以及病恹恹扒着荆楚天疏阁总领法士不放的闻人去病。
裴牧云虽在传召前就知晓离贰要带人来，却没想到又是一个儒门将领。
解春风一见这偷卖爱猫图的私印贩子，登时是笑得如沐春风。
姒晴知道闻人退出儒门的事，见了他倒不惊讶，闻人去病见了姒晴，却吃惊至极，问：“姒晴将军，你怎么在这？！”
“你能在这，为何我不能在这？”姒晴反问。
闻人丝毫不在意他人看向他额前逆字的探寻目光，一挺胸脯，指指身边的离贰法士，骄傲道：“我要追随兄长，加入天疏阁，自然要来拜见阁主。”
姒晴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打算加入天疏阁，自然在这旁听。”
闻人一愣，身上的杖伤仿佛更痛了：“你、你就这么打算加入天疏阁了？你不先回儒门禀明请辞？”
姒晴奇异地看着他，老实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叛民之君，自可讨之。再说，我都出来了，难道还特意回去讨打？”

第54章 正本清源[下]
闻人听得直愣，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呆瓜，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傻站在原地。
在场大半数法士都忍不住失笑，这两位是儒门数一数二的将领高修，天疏阁对他们很有些了解，其实思及这两位将军的出身不同，当下出现不同做法也并不奇怪。
闻人家是书香门笫，屡出重臣，本朝顶尖世家之一。闻人去病虽是个半路出家、弃笔从戎的逆子，毕竟家学渊源。他打仗风格是稳中求胜，偶有机变，总体来说还是四平八稳，属于良将。不过，他料理边疆政务是一绝，而且还有能力在朝中当个好官。
姒晴则是越王勾践嫡系后裔，古越族早已没落，姒家亦然，若不是血脉正统就剩她一个孤女，也轮不到她来承剑、习剑。因此姒晴名义上是幼主，从小到大却吃足了苦头，参军后的艰辛更不足为外人道，她是啃雪活下来的孤狼，打仗风格与本人性子全然相反，战术千奇百变，属于智将。只要她想赢，还没有打不赢的仗。
论到政务，姒晴只差闻人一射之地。
但论到做官，姒晴再历练三百年都赶不上闻人一半。
解春风还想趁机调侃两句这私印贩子，裴牧云先安排道：“都坐下吧。”
“阁主……”闻人似乎有些投诚之言想说。
裴牧云冷声安抚道：“闻人将军稍安勿躁，我有些话想跟大家说。”
闻人赶紧一礼：“但凭阁主安排。”
他走到离贰法士身旁坐下，离贰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闻人厚着脸皮跟着挪，离贰只能当作看不见这块牛皮糖。
忽闻一声剑鸣，在场所有人都愕然看向空中，只见从海上升起的三百三十二面水镜，它们悬在半空，包围着巨舰。
水镜上浮现出云字名印，是裴牧云的水镜术标记。
即使知道天疏阁主是天下唯二的两个半步剑仙，也在水镜卷轴中看到了裴牧云在不周山下与望乡台上的表现，但那毕竟隔着一层，此刻眼睁睁看着裴牧云不费吹灰之力就使出如此庞大的水镜术，闻人去病心中不禁生出半分畏惧，但同时，也不禁又多出三分希冀。
九州包括各岛一共三百三十二座城池，泛着海水蓝绿色的三百三十二面水镜，陆续被彼端应下，显示出九州每一座天疏阁的阁中之景。
到这时，其余各城天疏阁也都已接到东莱送来的水镜卷轴，而且大部分都已看完了详细记录佛子求生机的那两卷。
再加上裴牧云已退隐十年，直到前日才重披法网，老法士们早就想再见阁主一面，新法士们更是对阁主向往不已。
因此，所有法士在水镜接通、看到裴牧云的那一刻，竟全都无法抑制激动情绪，不论哪个州哪个城池的天疏阁，一应下水镜，彼端法士都情不自禁地喊道：“阁主！”“参见阁主！”
“许久不见，”裴牧云眼神化了冰，一一看过水镜，与每一个法士视线相交，“大家都看过卷轴了？”
这问题得到了一片肯定。
裴牧云点头道：“好，我也已看过先前大会上大家的发言，说得都很好，我原想着就据此定规，但经过佛子点悟，我决定还是由我来定论，原因为何，我现在就与大家说明。此次召集，关乎天疏阁未来，应算作一次大会。”
九位总领早已纸笔在手，闻言收起纸笔，各自取出了水镜卷轴，做更详细的记录。
水镜中各阁法士也是如此。
解春风乐见师弟统领众多英豪巾帼的场面，安静听着，姒晴也等着听裴牧云继续说。闻人先前从众地拿出纸笔，结果法士们又把纸笔收回去了，他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干脆对着裴牧云画起画来。
裴牧云定了定神，诚实道：
“我要说的话，是正本清源，也是定下未来的共识。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但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我说过的，我的红色信仰，来自于我家乡的英雄，它并不是我的发明创造，更不是天方夜谭，可我无法向你们证明我家乡的存在。而幸运的是，佛子在望乡台上展示的一切，既解开了我的疑惑，也让你们看到了我家乡的一些场景。
“我首先要强调的是，在我的家乡，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坚定的红色信仰者。”
“你们看到的景象，是我家乡的英雄们，在红色信仰的指引下，将积贫积弱的国家从旧朝廷与国内外霸权者、侵略者的压迫中拯救出来，成功成立属于劳动百姓的国家，通过不到百年的建设，达到的红色信仰初级阶段。”
水镜内外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惊，他们回想水镜卷轴中看到的景象，那在百姓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好日子，连修鬼精怪都啧啧称奇的奇幻场景，竟还只是初级阶段？！那中级、高级阶段得是什么样？
裴牧云继续道：“而且，我的家乡，并不是什么奇异怪世，那是另一个九州，另一个华夏。”
此言一出，水镜内外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儿，竟也是九州？
“在我看来，两个九州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家乡的上古神话中，共工撞断了不周山，天下再无灵气。”
“什么？！”
裴牧云听到许多法士愕然失语，点头继续道：“你们看到的景象，是不依赖灵气、凭借人的智慧发展而来的。我们的传统文明，我们的文化是一致的，但在我的家乡，灵气和修真都只存在于画本故事中。”
“天道和法网，也只是寄托百姓对公平正义的期盼的虚词，并不存在。”
“但在这里，天道法网是真实存在的，当超乎寻常的不公、恶意出现时，它会回应百姓的期盼，惩罚恶人，维持公义。可这份公义，并不足以弥补律法的缺失，远远不够。我猜测这就是法网感召我的原因。
“我原本并不想贸然介入太多，我不知道这个九州是否准备好了接受我的信仰。我本以为我的任务是埋下星火，推翻压迫只能留给后人实现，这正是我创立天疏阁的初衷，但在儒门之谋中，我明白我错了，佛子的点悟让我看得更加明晰，推翻压迫，就要从今时今日开始。
“帮助百姓推翻压迫，就是我来到这个九州的意义。”
说到这里，面对众法士热切的眼神，裴牧云单手持印，天道法网又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
覆盖天空的盈着星野流光的巨网，无论看了多少次，都令人心神一荡，下意识凭住呼吸。
裴牧云是唯一没有抬头看的那个，他平静继续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任其自然。所谓天道无情。天道加身于我，束缚我七情六欲，是考验，也是督察，我甘愿承受，但这是天之道，并非天疏阁之道，因此，我今日将诸位承担的天道收回，从今往后，法士不必要再受这无谓束缚。”
众法士都觉神魂一轻，再无束缚，新法士都觉欢喜，老法士却都担忧皱眉，离贰更是急得直接道：“阁主，你……”
裴牧云依旧是那副冰容，声色不动，对离贰微微一按掌，继续道：“再说法网。法网支配万物，奖善惩恶，维持公义，这些年来，天疏阁在法网监督下，为民执法，弥补法网不足。今日，我会将囊括了诸位共识的天疏阁原则写入法网中，从今夜子时开始，每一位加入天疏阁的法士，都将时刻受到法网监督，一旦背离、背叛天疏阁原则，必遭重惩。
“这样大的变动，我应当给各位同道一个选择的机会，因此，我在此，先将诸位法士的通感剥离法网。”
众法士惊慌失措，九位总领法士直接被裴牧云断了通感，反应更大，所有法士急声抗议，都想让裴牧云收回成命。
裴牧云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我将要说的这四条天疏阁原则，若诸位全心赞同，那么，只需在今夜子时感应法网，申请加入天疏阁，得到法网认可，就能与法网重建通感。眼下还不是法士的旁听的各位，拥有同样机会。”
九位总领法士明白过来，这是一个重新筛选，同时兼顾了纳新的举措，他们都极为坚定，并不认为自己会得不到法网认可，因此都安下心来。
解春风担忧着裴牧云，听了最后这话，心里一动。
见法士们不再担忧，大多数都恢复了沉静自主的神色，裴牧云心底极为感谢，也很为拥有这些同道而骄傲。
裴牧云稍稍一顿，郑重开口道：“我与你们一样，都是炎黄子孙，都是华夏之民。两个九州拥有同样的上古神话。女娲造人创天地，羿射九日，大禹治水等等诸多华夏神话，是百姓对厚生爱民的英雄的纪念，我们对仙侠神怪最初的浪漫幻想都起源于此。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可是数千年来的漫漫修真路，除了儒修，修真者少入凡尘。修士吸取天地灵气，无论你们修成什么，都没有给百姓生活带来变化，王朝盛衰，权力更迭，不过是王侯将相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兴亡百姓皆苦。直到机术师的出现，修真灵力与天地灵气成为了新生产力，才开始在真正意义上造福百姓，改善民生。
“我尊重隐士，不会指摘潜心修道的隐居者。但天疏阁法士，绝不能坐视百姓苦难、只求个人清修。因此，天疏阁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为百姓服务。
“天疏阁法士，作为觉醒者与革命者，我们应当主动以自身修为与一切学识为百姓服务。”
裴牧云话音刚落，法网星光耀闪，似是应承。
众人不约而同凝重了神色，有的在深思，有的斗志昂扬，但他们都同样意识到了，这次会议，是一个对天疏阁未来、对九州未来都极为重要的时刻。
裴牧云继续道：“而第二条原则，来自于诸位同道最大的共识，也是我创立天疏阁的初衷。这些年的执法过程中，我们一次又一次见证了百姓的苦难，一次又一次见证了当权得利者对劳苦百姓的剥削，我们已经建立了共识，这个共识就是我们必须推翻腐朽的旧朝廷，推翻旧秩序，推翻压迫，建立起劳动百姓自己的国家。这是天疏阁在完成各城整合后，最首要的任务。”
几乎所有法士都兴奋叫好！但紧接着，因为大家都还不习惯这般情绪外露的热闹会场，不少法士纷纷笑出了声。
九位总领法士见阁主也微微一笑，虽疑惑难不成天道也有更改，但多少还是放下心来。
裴牧云等大家自发安静下来，才又开口：“在第二条原则的基础上，任何认识到百姓苦难的的同道，任何愿意站出来与腐朽朝廷作斗争直到建立属于百姓的国家的同道，任何认识到女性能顶半边天的同道，无论何方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修鬼精怪，只要与我们有同样信仰，愿意接受法士引导教育，坚守天疏阁原则，都欢迎加入天疏阁，成为天疏阁的一员。
“天疏阁的第三条原则，就是天疏阁所有同道，彼此平等，互相尊重，我们之间没有高低贵贱，没有类别之分。”
姒晴不禁动容，也意识到这一条原则对于早已接纳各类修鬼精怪与女法士的天疏阁至关重要，虽不利于天疏阁未来招安顽固世家儒修，但显然裴牧云并不打算向任何腐朽势力妥协。
望着不少女法士、异类精怪法士喜极而泣的泪水，她既知这是凝聚人心之举，也不禁生出更大的希望。
裴牧云看向每一个法士：“我们必须脚踏实地，即使看到了未来，也不要做一步登天的美梦，这并不是一条简单的路。我的太外婆，来自也曾拥有红色信仰的北国，她是红色信仰的战士，那曾是一个比华夏还要强盛的信仰联盟，却因为内部的腐朽和引导者对人民的背叛而覆灭。华夏见证了北国的覆灭，吸取其教训，脚踏实地走出自己的路，才迎来了崛起。
“因为我们要走的不是一个人或一群人称王称霸的老路，我们要建立属于百姓自己的华夏，那么，任何腐朽势力，任何妄图借天疏阁走回老路，任何压迫劳苦百姓的行为，都必须遭到批判，必须遭到严惩。
“这不是一条你选择相信就一劳永逸的道路，我们有很远的路要走。我们一定会经历困难，一定有可能犯错，因此，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只有不怕困难，所有人都真诚地接受审视并提出意见，才能让我们保证方向的正确。
“天疏阁的第四条原则，就是：天疏阁所有同道，都有权提出自己的意见，并且，都有义务揭露并纠正错误。
“即使在未来，如果天疏阁背叛了百姓，从解放者变成了压迫者，那么，每一个红色信仰者都有义务，像我们如今站出来推翻旧日朝廷一样，站出来推翻天疏阁！”
这番话说罢，法网星光耀闪，万方皆静，唯闻海浪滔天。
“这些年风雨同舟，裴某感激不尽，”裴牧云最后看了一眼每一位法士，正身一礼，“今夜子时，静候同道。”
他解开水镜术，三百三十二面水镜化回海水，落回海中，掀起无数波涛。
与此同时，彼端的各城天疏阁，不约而同选择将记录这场会议的水镜卷轴直接挂上阁外高立的青石板。
*
这场会议的文字总结，包括四条天疏阁原则与裴牧云的解释之语，被后世称为《天疏阁共识宣言》。
不少学者认为，是这份宣言，拉开了灵珠纪元的序幕。
后世有很多画作描绘那日景象，有的选择描绘举行巨舰会议时风起云涌、海浪滔滔的想象图，有的选择描绘在天道法网下安静等待子夜到来的天疏阁主，还有的选择用类似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抽象概念绘画来描述这场会议的作用。
但很多老人说，这些画作再精美，都比不上他们在那个夜晚亲眼见证的群星闪耀之时。

第55章 群星闪耀时
风从海上来，潮汐拍岸。
此时残阳如血，正是巨舰归港之时，舰队的后勤劳兵们这时才开始干活，登舰进行清洁与检修。
所有巨舰中，唯有劳兵们私下称为“海上将军帐”的那艘巨舰仍被精兵把手，不许任何人上船，长官甚至给分配到打扫这艘巨舰的那队劳兵放了假。
于是，其他巨舰上的劳兵们，时不时就在在干活间隙偷瞄两眼“海上将军帐”甲板上的那两位神仙，或者偷瞄两眼头顶的法网。
这支巨舰队是朵颜将军心腹，从船员到后勤劳兵，每一个都经过层层筛选，基本上不是跟朝廷中的贪官墨吏有仇，就是跟世家大族有仇，他们都打心底期待长公主造反上台，为他们主持公道，报仇雪恨。
然而，今日午后，后勤劳兵们等待巨舰归港时百无聊赖，正巧东莱城天疏阁挂出了一份水镜卷轴，他们聚众跑去，原本是想看个热闹，结果等他们看完，全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对旧朝廷恨之入骨，天疏阁主的四条原则，带给了他们深深的震撼。
可是，不论如何心动于天疏阁主的演说，他们毕竟都深受朵颜将军的栽培之恩，深受长公主的救命之恩，不可能在此时忘恩负义，另投明主。
有不少劳兵悄悄寻思着，姒晴将军是朵颜将军的师父，姒晴将军把“海上将军帐”借给天疏阁主开会，还毫不避嫌，似乎有叛出儒门、投奔天疏阁之意，假若如此，那朵颜将军是不是也有可能投奔天疏阁？但这种寻思只能放在肚子里，自己琢磨。
这些劳兵的想法，裴牧云自然不知道，即使注意到了窥探视线，也只当作好奇。
先前会议结束时，闻人去病已经对裴牧云直接以阁主称呼，他要追赶压根不等他的离贰法士，并未留下多谈。姒晴倒是多留了一会，她也已经做出了加入天疏阁的决定，谈话更倾向于与裴牧云探讨未来局势，令裴牧云收益匪浅。
只可惜她徒弟发来急信，姒晴只得匆匆离开，离开前，姒晴知他们师兄弟二人打算明日一早赶去海角城，竟大力挽留他们留宿巨舰，他们本是心领就好，但姒晴说“或许会带个人来与阁主一叙”。
姒晴虽未明言，但双方心里都清楚，她说的这个人，想必是朵颜将军。
大家目的相通，谈一谈，总比无谓树敌好。
裴牧云也没犹豫，允诺了这位即将加入天疏阁的同道。
及到此时，裴牧云仍在思索未来局势，被放出来的纸人们却已是玩得不亦乐乎，充分发挥了山大王本色，俨然是完全占领整艘巨舰的撒欢模样。
最乖的极少数都围在裴牧云身边，它们排着队，自主蹭蹭主人猫猫的手指，全自动体验被主人猫猫揉脑袋的满足感。裴牧云偶尔弯指头点点指下小纸人的獬豸冠，就引起队伍后排一片羡慕呜呜声。
比较调皮的在解春风那里，解春风跟谁都能打成一片，这些小纸人也不在话下，他将海草结成绳子，教纸人们玩跳绳，还用海里的白蛤蜊与黑海虹做黑白棋子，教纸人们玩五子棋……用一系列小游戏哄这些纸人们保证不再称呼他“小气师兄”。
更调皮的纸人们则占领了巨舰指挥室，有模有样地打起了一场想象中的海仗。
而最调皮的纸人们已经不满足于待在巨舰上了。
它们站在船舷上，不断腾跃起来，高声呔喝，拿着纸剑对着海水猛劈，劈得海水飞溅，有的演起了高手决斗，打得水花四溅，很是体验了一把武林高手的大场面感，反正纸人们不怕水，裴牧云与解春风也就随它们撒野。
不知怎么的，大概是演高手决斗的纸人们玩得过于投入，竟劈出了巨浪，随着巨浪，好些随退潮漂在浅海的海带飞到甲板上，要不是两个半步剑仙防得快，险些被海水拍了一头。
纸人们自知犯错，安份下来，小碎步涌到裴牧云身边呜呜认错，“主人猫猫，吾等错呐”“吾等认错呐”“猫猫不要生气”“主人猫猫不生气”。
裴牧云哪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只道：“玩闹可以，不可惊扰他人。”
纸人们连忙一大片熙熙攘攘地点头称是，跟主人猫猫保证绝不扰人。
正当这些小东西跺脚发誓说得正热闹时，忽听“哇———”的一声哭喊，裴牧云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一个小纸人变成了褐色？
那个编号[贰拾贰]的小纸人圆墨大眼睛里都是泪光，哭嚎啕着跑过来，把脑袋埋到裴牧云膝盖上哭诉起来：“主人猫猫，吾忽染怪疾，不能再跟随主人猫猫了呜呜呜呜。”
其他小纸人不明所以，都瞪着圆墨大眼睛，一时气氛十分紧张！
裴牧云也担忧真出了什么事，赶忙用指腹贴在它背后施展灵力查探，却是无语一愣。
贰拾贰小纸人体内，有一小块海带……
想必是出于好奇，偷咬了刚才打到甲板上的海带。
裴牧云稍微有那么一点匪夷所思，这偷吃速度可谓鬼斧神工，刚才那一波海带跟海浪，大部分还在半空就被解春风掀回了海里，少数落到甲板上的，也几乎立刻就被裴牧云用灵力包裹起来移回了海中，它是什么时候找到机会偷咬了一口的？
“贼老天，恨呐！主人猫猫，吾怕是不成了……”
小纸人贰拾贰依然哭诉得十分投入，忽然抱着肚子不舒服地唔一声：“唔，吾要吐血！”
说着，它捂紧嘴巴，快步跑到一边，侧过身呸呸呸。
被它呸到甲板上的，赫然就是那一小块海带。
吐出海带后，小纸人贰拾贰立刻恢复了宣白的纸色。
这些小纸人竟然会被吞入腹中的东西染色。
解春风见这情景，哪还不明白是白担心一场，忍住了没笑。
其他小纸人却是毫不客气地哄然大笑。
然后，立刻就有缺德小纸人学起了贰拾贰刚才的嚎啕哭诉，把贰拾贰气得直跺脚。
裴牧云也摇头笑了笑，安抚地用指腹揉揉它的脑袋。
这一下，贰拾贰顿时就不气了，还昂着脑袋蹭主人猫猫手指，反而把其他小纸人羡慕得直呜呜。
解春风看着裴牧云。
此刻七月残阳映照港口，赤红晚霞几乎盖过法网星辉，牧云正难得的微笑着，凝望这般消冰融雪的美景，解春风心底，却像是落满万年积雪的寒山。
解春风忽道：“牧云，你说了几次自己普通。”
裴牧云有些疑惑师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我本就是普通人？”
解春风反驳道：“佛子在你之前选择的那些男女，不也是普通人？可他们谁都没有像你这样去做。你是那些人中，唯一一个选择为百姓做事的。”
裴牧云实事求是道：“修真在我的九州是一种话本故事，很多说书人都会写去往修真异世的幻想故事，他们所作所为，诚然极为恶劣，但或许，也是习惯了那些故事，没把此方天地当作真实，才会那般不加收敛、所心所欲。”
解春风却问：“若是如此，不正说明，在你的九州中，有更多的人幻想着超凡入圣、称王称霸？”
裴牧云想了想，解释道：“但那只是人们的幻想，是生活闲暇用以娱乐的消遣。贪念痴嗔，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解春风无可奈何，叹道：“罢了，你不愿人夸，今日便不说你。可人之常情……你倒还知道人之常情？你有哪一样，是做了人之常情？年岁尚小，路遇持刀恶徒，逃走求援才是人之常情，你为何不要命？正当风华，他人阴谋逼命，努力求生才是人之常情，你为何想替死？你普通什么了？
“牧云，舍生为民，重看百姓，是好事，师兄再为你骄傲不过。可轻视自身性命，不爱惜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听到这里，裴牧云无可辩驳，却有些许不服，低声道：“这番话，师兄只说我，不反躬自省？”
这话，解春风自然也无可辩驳，却故意板起脸道：“我是兄长，只有我说你的份，没有你说我的份。”
用辈分压人，裴牧云更不服，正要说话，解春风掐准了时机又道：“再说，我不是傻到独自身承天道的那个。”
裴牧云一愣。
此时日暮西沉，附近劳军都已下船，解春风温柔哄道：“变个猫吧，好不好？”
不多久，那青衣剑修，就化作了一只全身上下都覆盖着雪白长毛的大猫。
大猫颈间一圈白毛厚领，脑门、眼底和四肢有虎斑似的银灰色斑纹。猫眼又大又圆，瞳色深绿，耳尖圆弧微向前倾。大尾巴从尾根的白毛逐渐染上浅灰，蓬松地绕在身侧。
大猫甩甩尾巴，熟练地跳到解春风怀中，绕了半圈，窝在解春风怀里。
解春风一手以衣袖拢住爱猫，为它挡风，一手为它挠耳朵。
大猫的尖耳朵抖了抖，喵呜一声。
纸人们圆墨大眼睛激动闪亮，羡慕嫉妒恨，集体发出仿佛要被大猫融化一般的“呜呜呜呜~”与“主人猫猫~”的声音，但是看到大猫尖耳朵动了动，它们立刻就乖巧地用纸手捂住嘴巴，保持安静，眼神热切。
半个时辰过去。
大猫舒服欲眠，纸人们手捂嘴巴，激动闪亮的圆墨大眼睛紧盯着主人猫猫。
一个时辰过去。
大猫抱着解春风的手睡着了，纸人们手捂嘴巴，激动闪亮的圆墨大眼睛紧盯着主人猫猫。
两个时辰过去。
睡着的大猫甩了一下尾巴。
解春风无奈小声提议：“你们，歇会吧？”
纸人们视解春风于无物，手捂嘴巴，激动闪亮的圆墨大眼睛紧盯着主人猫猫。
……
临近子时，解春风给爱猫顺了顺毛，将它唤醒。
发觉自己竟睡了这么久，裴牧云赶紧跳下甲板，化回原身，有些不好意思。
见主人猫猫变回来了，纸人们虽然觉得主人猫猫不变猫猫比变猫猫更漂亮，可猫猫毕竟是猫猫，而且它们连猫猫爪子都没有趁机摸到，纸人们越想越嫉妒主人师兄，忍不住呜呜两声。
东莱城似乎已陷入沉睡，港口也仅剩守夜余晖，站在巨舰甲板远眺，镰刀似的一钩弯月高悬于深蓝夜空之上，月辉洒落海面，碎耀在浪潮间。
恰此万籁俱静之时，海天之间，覆盖夜空的法网给人一种低垂在头顶不远处的错觉，盈动的流光并不比月辉明亮，看上去却比白日更动人心魄。
但这还不是今夜法网最动人心魄的时刻。
是子夜到来的那一刻，每一个得到法网认可的申请者，掌心都凝出了一点光。
当是时，九州各地，无数光点如焰火升空般飞向法网。
从地面不断升起的万千光点，统统汇聚于法网之上，就像燃烧起了无数星火，将夜空照得越来越亮，驱散了黑暗。
这一夜，群星闪耀，星火初燃。
裴牧云凝望夜空，眼眶发热，忽听师兄唤道：“牧云。”
他转头望去。
解春风正温柔笑着，他掌心凝出的那一点光，向夜空高飞而去，汇入群星闪耀的法网。

第56章 刺杀裴牧云
“师兄说过，要与你同道，”解春风打趣道，“阁主可不要嫌弃我啊？”
裴牧云望着眼前的至亲之人，永无止境的信任与依赖涌上心头，神魂在一霎那痛到麻木，也想不出什么回复来，只能低声唤道：“师兄。”
仿佛叫一声师兄，神魂就不痛了似的。
独自身承天道的后果，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否则先前解春风也不会要师弟变猫，但既然师弟非要假装无事，解春风也就只作不知，温柔应了声：“哎。”
裴牧云无意识地靠近解春风半步，再抬头望着法网。
目前在任的全体天疏阁法士，都通过了法网认可。
不仅如此，九州各地都有许多百姓与各类修鬼精怪的加入，这些新阁员，有一些是先前就被天疏阁救回阁中的，有一些则是完全的新人。连地府填写过申请入阁书的各级鬼差，都悉数在内。
这些新阁员通过法网传达而来的强烈认同与期盼，裴牧云越发意识到肩上的重担。
此番纳新，天疏阁的法士与阁员加起来已达到了一个不小的数字。
而离贰法士之前汇报说失踪的那四名法士，有两位在今夜主动感应了法网，他们都得到了法网认可，重新加入天疏阁，成为了阁员。
裴牧云特地通过法网一探，发现这两位都不是一般人。
一位是个儒修，三年前路过一个镇子，跟当地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聊得投机，两人都有同样的纂书大愿，竟就留在当地，一边纂书，一边教书育人。
另一位是个道修，去年经过某地目睹官府欺负小族，冲冠一怒，竟就地加入山寨，帮助小族反抗官府，为避免将天疏阁牵扯其中，就主动断了和阁内的联系。那小族山寨被官府请来的助手困于结界，至今未能突围。当地偏远又无人求援，是以天疏阁还不知消息。
裴牧云凭空凝出一张白纸，以灵力简单写下那名道修的遭遇，然后扬手一抛，那白纸就化为一只青鸟，一展翅就化为流光飞入天际，向当地所属城池的天疏阁飞去。
半步剑仙的青鸟传书术又快又准，不出一刻，当地所属城池的天疏阁就能收到消息，定会尽快派出救援。
但那位道修带领山寨族民已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苦熬了一年，裴牧云想了想，单手成诀，一道剑气破空而去。
解春风见他主动用剑气，自然要问问是什么事，听完裴牧云诉说，解春风对那道修赞赏不已，要不是杀鸡焉用牛刀，裴牧云随手一道剑气就足以破解结界，他恨不得也出一道剑气相助。
尽管纳新固故形势大好，还是有两位法士不知所踪。
裴牧云通过法网寻遍九州，竟都找不到。
他将名册上这两位法士的记录回想一遍，他们一个是江南天疏阁法士一个是南海天疏阁法士，除此都在东南沿海活动之外，再无任何相同点，不禁皱眉。
将此事暂放心中，裴牧云凝神建立各城天疏阁与法网的通感，确保紧急事态下，所有天疏阁都可以直接向九大天疏阁或自己求援。
已过丑时，陆陆续续不断还有新人加入，裴牧云与解春风望着漫天星火，通过水镜与猴叔聊着天，不知不觉，快到黎明。
这时，一朵快云从天边而来。
*
明樑帝气得要吐血。
他没想到天竺僧是些纸糊的老虎，在半步剑仙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被人废了修为丢在宫门外！让他的脸丢遍了整个京城！
明樑帝恨得要命，把这些欺君外贼火速押进了大牢，要不是明妃的苦苦哀求，当时就要下令砍了他们脑袋。
奈何爱妃心善，明樑帝明面上还是要哄一哄，他私下派了心腹太监立刻去抄这些欺君外贼的家，所得财宝田庄全部收入私库，根据心腹太监传回的消息，他这次能大赚一笔，不枉他放纵这些天竺僧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有实打实的巨利，明樑帝的火也就稍稍消去，不愿明妃再哭闹打扰他品花的雅性，干脆暗地把这些修为被废的外贼转移到黄门令管理的宫内私狱，交给游吏太监练手，看看能不能再挤出一些油水。
黄门令是明樑帝的爷爷，启□□开国皇帝[武帝]设立，当时只是一个管理宫中太监、安排他们值夜打扫等琐事安排的机构。但到了明樑帝手里，黄门令就摇身一变，成了个特务机构。
其中明樑帝特设的游吏太监，整日乔装在京城四处游走，捕风捉影，他们有权直接捉人进私狱，还有各种残酷的刑讯手腕，满手血债。
将失去修为的天竺僧交给游吏太监，可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然而，正当明樑帝留恋明妃宫中消火时，天疏阁外新挂水镜卷轴的文字记录，已十万火急地传到宫中，被打扰的明樑帝本是大怒，看完记录，勃然变色，这一下真正是气到怒火攻心！
“反贼——！”明樑帝如疯狗一般咆哮，“朕要他死！要他死！！！”
不到三刻，朝中官员在太监的要命催促下狂奔入宫，齐齐跪在了面色阴暗的明樑帝身前。
长公主本有御赐侧位，此时也不敢坐，面向明樑帝跪着。
明樑帝讥诮地环视殿内，抖抖手里的一摞纸，狠狠甩出去，白纸飘了一地，他才阴恻恻地开口：“你们跪着做什么？！跪着有什么用？！反贼都动到朕头上来了，各大城池都公然挂着这些造反妖言！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还醉生梦死地过着你们的舒服日子！”
满朝文武磕头不绝：“臣等罪该万死。”
明樑帝只是冷笑：“你们不是躲懒，大言不惭说命令儒门对付反贼就万事大吉吗？嗯？儒门死哪去了？那个号称爱民将军的贱人，可跟天疏阁主在一条船上！你们都别客气，都跟朕说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除了这罪该万死的反贼和天疏阁！你们要是没用到一点用都没有，也别想着能痛痛快快一了百了，想想你们的九族、十族！”
面对明樑帝毫不掩饰的威胁，满朝文武吓白了脸，奈何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全都不敢轻易开口，直到明樑帝快要失去耐性，才有官员胸有成竹道：“圣上，长公主手握良将，不如就由长公主主持，派精锐刺杀天疏阁主！”
闻言，长公主气得眼前发黑，却只能木着脸装毫无反应。
明樑帝闻言却是一喜。
明樑帝对长公主忌惮已久，要不是朝中实在没什么正经人才，不得不用长公主治理政务，他早就把这个有威胁的女儿给废了，然而，正是因为必须倚仗长公主，明樑帝更不放心，三不五时就要借故发作一番，狠狠敲打敲打。
比如去年年底，明樑帝亲信的官员和长公主手下官员同时报了雪灾，明樑帝给前者调粮调炭，后者不仅不给援助，还想趁机按个罪名宰了地方官，长公主为了求情，一直跪在明妃宫外，等她跪到昏迷，明樑帝才网开一面。
但这种事情越多，明樑帝心里就越恨。
这个官员的计策，精准摸中了明樑帝心意，派长公主手下去刺杀天疏阁主，就等于让明樑帝稳坐宫中看狗咬狗的好戏，哪边死，都是明樑帝赢。
明樑帝看向那名官员，见他胸有成竹，显然是不怕得罪长公主，心中更是满意，难得表露出一分赞许：“从今日起，爱卿就是尚书令，总领政务！”
朝中文武闻言皆惊。
这官员名叫魏慈庵，乃贵戚子弟，官职侍中，也就是个伺候明樑帝的近臣，学识并不如何，却十分的会揣摩上意，颇受明樑帝喜爱。一个区区侍中，就因为摸准了明樑帝心思，竟直升尚书令总领政务，这种荒唐事，百官如何能够接受？
可不接受又能如何？明樑帝还在气头上，刚才威胁要诛他们十族，他们此时出言劝诫，怕不是嫌自己和爹娘老婆孩子学生命太长？
若是平时，百官还能指望长公主出来劝诫，可魏慈庵这阴损回答，就是把长公主拖下了水，长公主都不敢说话，他们百官哪敢当出头鸟？
魏慈庵立马就出列磕头：“圣恩浩荡！臣遵旨，臣必定竭尽全力，为圣上分忧！”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怒不敢言，不过，他们心里都打着算盘，明樑帝喜怒无常，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惯来是翻脸不认人，越是捧上天的越要踩下地，魏慈庵这小子连个钻子都没有就敢揽瓷器活，那他们就等着看这小子最后怎么死。
明樑帝对魏慈庵鼓励了几句，才看向跪在阶侧的长公主，阴声问：“魏大人这条奏议，我儿如何看？”
这话，长公主不能不接，只能试图说理道：“父王，连西天佛修高人都铩羽而归，儿臣手下零星低修将领，如何能刺杀半步剑仙？”
“身为儿女，不愿为父分忧，身为臣子，不愿为君分忧，”明樑帝阴恻恻地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忠不孝的东西，你倒还有脸问朕？！”
长公主脸上血色尽失，心知明樑帝这次是铁了心要送自己手下去死，只能咬牙一拜：“儿臣有罪，儿臣接旨！”
把女儿逼到这份上，明樑帝尤嫌不足，意味深长道：“你手下那个朵颜将军，朕听说，是个极能干的。”
长公主骤然变色，白着脸磕头求道：“父王，朵颜将军已被贬去黑吉辽州，戍边冻土，边防要务重责在身，不可擅离。”
明樑帝却拊掌大笑：“巾帼将军，守卫边疆，如此能干，刺杀反贼定然不在话下！既有这般适宜人选，父王就稳坐宫中，静候我儿佳音！”
长公主心灰意冷，趴在地上，一时竟起不来身。
明樑帝面色一沉：“怎么，我儿是要抗旨？”
“儿臣，”依然伏地的长公主闭上眼，“接旨。”
一箭双雕，女儿手下最得力的将军马上就要死在天疏阁手里，明樑帝心下大爽，扫视群臣，又拿捏着问道：“魏爱卿与长公主都为朕分了忧了，你们呢？”
得了魏慈庵的灵感，此时有官员赶忙献计道：“圣上，那反贼妖言惑众，还在各大城池张贴，才骗得许多民望，各级地方官员理应为圣上分忧，将圣上的妙语圣训传播各地！而且，各级地方官员该派人深入民间，揭露那反贼蛊惑民心的真面目，将反贼与天疏阁的丑恶嘴脸，全都给愚民百姓们说个清楚明白，届时，不必圣上动手，愚民自会将那反贼弃之敝履！”
这话说白了，就是让各地官员都派人四处抹黑裴牧云和天疏阁。
“好！”明樑帝满意点头，“立刻传旨下去，就这么办！还有，再写封信去儒门，让他们立刻想办法除掉天疏阁！他们要是不动手不献策，往后，凡是儒门的儒修，都别想入朝！”
禁止儒门的儒修入朝为官，这和强令长公主派朵颜将军去送死一样，也是精准拿住了儒门命门，百官许久没见明樑帝如此发威，越想越心惊肉跳，赶紧跪下来山呼万岁：“圣上英明神武，臣等有愧天恩！”
明樑帝冷笑一声，站起来一甩袖，回后宫去了。
百官纷纷退朝，无人敢与长公主搭话。
长公主李绮罗苍白着脸离了宫，打马回到东宫，她精于骑射，下马向来不爱人扶，可今日若不是有侍人殷勤扶着，失魂中险些踏了个空。
东宫本是太子居所，太子与长公主这对双生兄妹感情甚笃，兄妹俩十三岁时，皇后身故，明樑帝立刻就把太子支出去独住东宫，太子请求让妹妹与自己同住，兄妹亦是男女大防，这个请求无论如何都于礼不合，明樑帝却正好眼不见为净，一口答应。
兄妹俩在东宫相伴长大，都颇具贤名，太子亡故后，长公主成了百官眼中的储君人选，明樑帝不愿她继续在东宫住着，却更不愿百官提无储之事，干脆使出一个拖字诀，不给长公主议亲，也不提让长公主搬出东宫，表面上看是没有排除长公主继位的可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明樑帝就是拿长公主做挡箭牌，一心等待立幼子为储的时机。
“殿下小心！”
侍人们都凑上来，李绮罗摇摇头推开他们，快步走入[琉璃楼]中。
楼中等待着她的，正是朵颜将军。
见长公主回来，还不等人走近，朵颜将军就单膝跪地，娇俏点头一礼，笑道：“殿下。”
朵颜将军是收到长公主的信匆匆避过明樑帝耳目赶来的，信中，长公主谈论着天疏阁的四条原则，难得言辞兴奋，因此她也没多想，但等长公主走近，看清面色，朵颜将军立刻面色一凛，匆匆起身相迎，快语关切：“殿下，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却见长公主失魂落魄，语带哽咽道：“茉尔根，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第57章 高山遇流水
能在明樑帝打压下走到今日，长公主李绮罗岂是等闲之辈，她本性温善，却是铁骨铮铮，何时在人前露出过这般脆弱模样，更何况，如今起事在即，长公主竟灰心到想走，明樑帝今日到底闹了什么幺蛾子？
毕竟明樑帝阴毒奸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朵颜将军眉头紧皱，料定事情定不简单。
但朵颜将军既是女子将领又是长公主党，能走到今日，同样也非泛泛之辈。
朵颜将军本名茉尔根，拥有萌骨族的神箭手天赋，父母亡故后就在草原上过着独自打猎游牧的日子。机缘巧合被姒晴将军收为徒弟，姒晴不仅教她练武，更将生平所学倾囊相授，还有秦无霜这个师叔时不时点拨凫浮宦海的权术心经，是实打实的名师高徒。
她战场上颇有乃师之风，官场表现却全然是和秦无霜一个模子，而且，她虽背靠儒门，早期利用儒门招牌给自己免了许多麻烦，却始终不曾拜入儒门，只认师父姒晴一个，根本不听儒门命令。
儒门本想把茉尔根打造成姒晴之后的第二个招牌，却屡屡碰壁，想教训教训吧，又不敢直接下手得罪自己人姒晴将军，只能暗地从凡间朝廷下手，仔细一想又不能下狠手，破坏凡间朝廷制衡不符合儒门利益，可不下狠手，长公主一系本就是明樑帝眼中钉，有明樑帝层出不穷的操作，他们想加把火都找不到位置，算来算去，最终竟拿她无可奈何。
这样一个狡猾狠人，对长公主李绮罗却是忠心不二，许多朝臣都以为茉尔根赌的是从龙之功，但长公主心知，她二人实是志同道合，虽为君臣，更是知己。长公主早提议彼此直呼其名，只是茉尔根不愿被人抓住把柄，才依旧以殿下呼之。
此刻密室之中，见长公主如此失魂落魄，茉尔根追问：“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李绮罗回过神来，镇定片刻，整理思绪，将明樑帝借刀杀人的刺杀命令道出。
听完，茉尔根陷入了沉默。数千年朝廷更迭，不论翻开中原哪家哪派的经典子集，字里行间女子从不被正视为人，没有公主能坐稳王位。长公主李绮罗却是想脚踏实地地摸索出一条不算妄想的路，在主政后实实在在一步步提高民生，再辅以开明民思民风，双管齐下。
茉尔根知道，长公主与那些柔弱无用的中原女子不同，是个值得效忠的明君。这个共同的目标能否成功，她们并不清楚，而得到答案的前提是李绮罗必须活着，必须登上皇位。
千年礼教是比天下山脉都沉重庞大的崇阿峻岭，哪怕有灵力修真，大臣们仍不倾向支持长公主继位，若不是太子亡故，明妃又毕竟是个天竺外人，长公主获得的支持恐怕还要更少，而近年，随着明樑帝对国丈势力的清算铲除，世家大族全都噤若寒蝉。
到此刻，除了茉尔根的东北驻军，长公主的支持者几乎全是地方官员，他们对朝堂金殿影响甚小，一旦与明樑帝势力形成冲突，还需要长公主竭力救援。这还是建立在长公主依然是长公主的基础上，若长公主遭贬，明樑帝打压这些人不需费吹灰之力。
明樑帝今日这个命令，完全拿捏住了长公主的命门。长公主筹谋多年，即使原计划起事在即，胜算其实不大，而且调动粮草人马并非朝夕之事，她们不可能今夜就地出兵造反。拖延也不行，不出两日，明樑帝就能直接用抗旨为借口贬了她。
即使长公主听命，真的派茉尔根去刺杀天疏阁主，断臂求生，但只要茉尔根一动作，不论成败，明樑帝立刻就有借口派他的人去接手东北驻军。
更狠的是，即使师父姒晴可能已加入天疏阁，茉尔根或许可以请天疏阁主配合作假，保住性命，待来日反杀，但仅仅是刺杀天疏阁主这件事本身，就足以给长公主和茉尔根的名声造成毁灭打击。
百姓们对裴牧云和天疏阁主的信任和尊敬，不是近日这些逆天之论凭空铸成的，而是多年积累的结果，可以说，任何刺杀天疏阁主的人都必将成为百姓公敌。而明樑帝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绝对会把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长公主的民望原本比明樑帝好不知道多少倍，如此一来，怕是要毁于一旦。
长公主保住名声的唯一一条路，是即刻与茉尔根决裂，找借口做出绝不容忍的姿态，然后再想办法指派将领接手东北驻地。这样，日后茉尔根刺杀天疏阁主的消息传出，百姓们的怒火才不容易烧到长公主身上，公主党损失才可能尽量降到最低。
茉尔根咬牙，她可以去杀天疏阁主，为此背负万人唾骂，她本就不认为天疏阁真有吹得那么好，只要保住李绮罗，女帝登基之日，就是她平反之时。她们的梦想，绝不能因一个天疏阁主而功亏一篑，可无论哪条路，东北驻军都难以保全，除非……
李绮罗此刻已镇静下来，决断道：“茉尔根，我已被权力裹挟，做了太多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如此下去，何时才是尽头？”
不等茉尔根说话，李绮罗追忆的目光望向七彩琉璃窗，痛苦道：“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为保住外祖支持，我已经不得不做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
李绮罗的双生姐姐自幼被母后施加术法，以男身示人，长大后，她们在母后训斥下勤修苦练，轮流扮演太子，那时她们最大的梦想就是登基后打造盛世，然后昭告天下，光明正大地以女子身份治国，光宗耀祖。却不料姐姐以太子身份在众目睽睽下遇袭亡故，皇后大胆欺君的计谋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太子”一死，长公主就处于不利局面。
皇后死得太早，虽然明樑帝就这一个皇后，但太子没了，外祖家本就很少凭借国丈身份得到什么厚待，没了从龙之功的盼头，态度自然摇摆起来，她要保住支持就必须给出好处，外祖本人早年是个能臣，却并非什么清廉好官，那些害民的贪官污吏，因为是外祖家势力，长公主不得不保。
如果一个上位者不懂得袒护裙带势力，那他不可能懂得治理九州。可违心之事做得多了，难免会改变一个人。
“外祖被父王诛尽十族，父王逼我亲自监斩，我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年迈祖父和那么多无辜老幼人头落地，因为我请求镜清先生为外祖说话，还害他冤死狱中……”
五年前，国丈带头反对明樑帝立明妃为后，明樑帝忍住了冲动却忍不下这口气，用黄门令严刑拷打造出的把柄，一口气将国丈势力彻底铲除，抄了家还嫌不足，他竟下令诛国丈九族，震惊天下。
当世大儒镜清先生痛斥明樑帝为宠妾诛杀亡妻九族简直不是个东西，也被抓捕入狱，据说死在黄门令的私狱中，而且明樑帝盛怒之下，竟将诛九族改成诛十族，连国丈的门生学生都不放过，开创本朝诛十族之先河，长公主倚赖的外祖势力一夕之间尽成冤魂。
“我做了这么多不得已的事，时常感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今时今日，若我再牺牲了你，还有何面目去见姐姐？”
茉尔根是先后之外唯一知道这对双生姐妹真相的人，她们三个交情甚笃，太子还在世时，外人不知真相，一度传出了风言风语。李绮罗清楚，自己本就立身艰难，一旦失了民心，染上污名，即使日后造反成功，想施行那些注定会遭遇巨大阻力的计划坐稳皇位，注定比登天还难。
若她只是想要皇位，那她可以继续忍耐，可以被明樑帝卷入权力倾轧的漩涡，但李绮罗自认天地明鉴，她追求的从来不是皇位本身。
说到这里，李绮罗已下定决心，直视茉尔根道：“我早已身陷泥淖，父王只会变本加厉，将我彻底拖入权力倾轧的漩涡中，污名满身是迟早的事。但你还有机会，你尽快联络姒晴前辈，带兵叛逃天疏阁。天疏阁既有推翻朝廷之心，定会对你敞开大门。”
茉尔根闻言，反而轻松下来，运筹帷幄道：“殿下不肯牺牲末将，末将又岂能弃君而逃！此刻还远不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若下定决心脱离朝堂，那就简单了，你跟我回鎏金黑城，我们据守东北，再联合天疏阁，大可徐徐图之。我敢担保，明樑帝手下没有一个将领能攻破鎏金黑城的防线！”
李绮罗这些年被明樑帝施加了太多恶性刺激，才会一时悲观难抑，听了茉尔根此言，豁然开朗，只迟疑道：“我们据守东北，舰队可以开到海港，朝中清流与边城亲兵却该如何是好？还有东宫这些无辜侍从……”
“我听闻天疏阁可容纳许多难民，许多人猜测，这些年天疏阁救下的清流百姓都住在天疏阁中。若殿下有意，我立刻请师父前来，我们了解详情，再做计划。”或许还能刺探一番天疏阁的虚实。
说到这，茉尔根不得不加重提醒：“殿下，明樑帝阴险无道，您救不了所有人。一些牺牲是必要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李绮罗只能摇头苦笑：“我从来比不上姐姐，茉尔根，若你有心……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更适合为帝。”
“殿下！”
“我说的是实话。”
正是因为知道，茉尔根才惊讶，她倒不觉得自己不配，她生性狂傲，又是草原孤女，从来没有真正认同明樑帝是什么天子君父，对中原礼教更无半分好感，她只是……她知道，自己出师后一路走来，若是没有遇见李绮罗姐妹，恐怕早已行差踏错，变得让师父十分失望。
事实上，因为师父并不十分赞同她的梦想，她们师徒之间早就没有那么亲密无间，师父姒晴是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直人，并不会虚与委蛇，茉尔根清楚这一点，虽依然亲近，却不再强求。
其实，茉尔根心底，早将李绮罗姐妹视为姑母长辈，比师父还要亲近许多。她深信李绮罗若能登基必是一代仁君。
“我这就请师父前来，”茉尔根说着，忽然神秘一笑，假意撇嘴抱怨道，“殿下跟师父都是心怀九州的真女子，你们一见面，只怕我要两头失宠了。”
李绮罗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假意斥责道：“满嘴怪话。”
姒晴接到徒弟传书，立刻就赶往京城。儒门有不得干涉凡间朝政的规定，姒晴是个守规矩的，茉尔根也从不让姒晴为难，这是徒弟第一次求助，姒晴又已叛出儒门，到的自然就快。
结果正如茉尔根预料，姒晴与李绮罗一聊起来，似乎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长公主大有相逢恨晚之感，姒晴所说的一切都让她连连点头，她已许久没有这种心向往之感受，若能将姒晴这员猛将招至麾下，造反登基不再是痴人说梦。假如姒晴愿助她称帝，她愿给姒晴封王加爵，一世荣宠！
茉尔根插不上嘴，只能歪在榻上把自己那张巨弓的弓弦当琴弦弹着玩。弹着弹着，她还自得其乐地低声唱起来：“草原的女儿是海东青~叼完了野兔我叼山鸡~射箭打仗我样样第一~打得明樑帝东逃窜西~哎哟！”
茉尔根吃痛捂着脑袋，长腿一翻下了地，满脸委屈。
姒晴收回手，对李绮罗拱手致歉，客气道：“姒晴教徒无方，让长公主见笑了。”
李绮罗摆手笑笑：“将军客气了，她一直这样。”
姒晴一听，凤眼对着茉尔根一瞪，茉尔根赶紧往李绮罗身后一躲，躲好了才对师父撒娇笑道：“师父与殿下谈出什么章程来了？”
姒晴并不理她，直接以青鸟传书术送了封信给郊区的京城天疏阁。
本以为要等，结果不到片刻，一位土地爷就凭空从地里钻了出来，慈祥笑道：“见过长公主、姒晴将军、朵颜将军。”
三人一愣，京城土地庙众多，她们一时也认不出这是哪位土地，茉尔根好奇问道：“土地爷，您也是天疏阁法士？”
土地爷笑答：“那倒不是，只是常与那些后生晚辈互相帮些小忙。老朽遁土来去，不会叫人察觉，避免节外生枝。三位若无异议，老朽就打开这水镜卷轴，好让你们与京城天疏阁一谈？”
没想到土地爷都帮天疏阁的忙，三人赶忙一礼，恭维道：“有劳上仙。”
土地爷道了声客气，打开水镜卷轴，那头自动接通了京城天疏阁。
京城天疏阁本在开小会，总领法师资深法士在忙，接通水镜的都是决心要留在天疏阁的年轻法士，他们大多跟明樑帝有仇，简直是京城反贼开大会，开会就是为了讨论如何帮助阁主推翻明樑帝，正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忽然就收到了姒晴将军发来的长公主求助传书。
这么巧？年轻的法士们互相打量，眼神里都有努力策反她的跃跃欲试。
于是水镜一接通，那头的法士就很热情。对长公主的求助，他们充分发挥了京城反贼敢想敢干的作风，在他们的侃侃而谈中，长公主与茉尔根的难题仿佛压根就不算什么大事儿。
朝中清流怎么办？就地藏进天疏阁啊，要么我们想办法给你直接运东北去！东宫侍从怎么办？只要不是明樑帝眼线，还是一样，就地藏进天疏阁啊！要么我们想办法给你直接运东北去！怎么辨别眼线？您一走，被明樑帝抓进牢里的，必然不包括眼线，到时候劫狱不就完了，劫狱那我们早就轻车熟路，我们大多数都是牢里出来的。
听他们一介绍，各地天疏阁完全就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移动要塞，能无限容纳难民，还能自动鉴别对天疏阁心怀恶意之徒，简直就是为造反而生。
茉尔根越听越觉得他们吹得离谱，但也警觉起来，计划好好打探打探天疏阁内部。
长公主跟姒晴自然也注意到了天疏阁的战略价值，越听越是若有所思，只是二人想的并不相同。
最后长公主提出，她想跟天疏阁主谈谈。
这倒让京城天疏阁的年轻法士们爱莫能助了，因为今日阁主为了给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断了他们与法网的联接，虽然能用水镜术转告，但其中一个法士想了想，提议道：“您反正决心要走了，不如直接去东莱与阁主面谈？阁主不正在朵颜将军船上嘛。”
经过京城天疏阁年轻反贼们的诚意劝说，众人达成了一致。
这日，长公主从琉璃楼中走出，神情无比憔悴，她唤来明樑帝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将一封施了保密术法的信件交给他，让他立刻送往黑龙辽州，随后称病不起，将一道养病的告罪折子送到宫中。
不到一时三刻，长公主的密信与告罪折子同时摆上了明樑帝案头。
明樑帝一手把玩着南海新交来的血珠子，一手翻看满是泪痕的信笺，见长公主果然屈于压力派朵颜将军去刺杀天疏阁主，他心中得意至极，自觉智计无双，他不仅立刻批了长公主显然是伤心不愿出门而作假的养病折子，还特意派人赐了一根东北老参到东宫。
明樑帝的故意膈应并没有激怒李绮罗，她正准备跑路。
李绮罗对刚见面的姒晴将军展现出了极度的信任，把东宫私库所有钱财都让修为高强的姒晴代为用缩化术收好，衣物与其他行李则由茉尔根收起，预备先放在鎏金黑城，她自己则换了男装背了个包袱，里面是足够远行数日的用品和碎银。
随后姒晴给一位忠心侍女施了变化术，将她变作李绮罗模样，卧床称病。
一切准备就绪，土地爷施展土遁，直接将李绮罗带到远郊荒地，神不知鬼不觉就帮长公主逃出了京城。茉尔根、姒晴避过耳目赶来集合，辞别土地爷后，姒晴带着二人踏云而起，直往东莱飞去。
却在路上，三人见证了万千星光飞向法网的盛景。
李绮罗不禁怔忪，低声感慨：“天疏阁……当真是人心所向？”
姒晴想了想，只老实道：“百姓心里有杆秤。”
然而快到东莱时，姒晴掌心凝出一点光，亦向夜空高飞而去。
长公主霎时变色，望着她出神。
姒晴怎么会投靠天疏阁？
为什么？！她还以为……
茉尔根却忽然笑道：“不知过两日，明樑帝发觉殿下跑了，脸色会气成什么样？”
她们落到巨舰甲板上时，有两个在大笑，姒晴也勾着唇。
解春风与裴牧云没认出男装打扮的长公主，见朵颜将军果然前来，只以为是她带了随从。
他们听这笑声异常愉快，想必是有开心事，解春风有礼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姒晴老实答：“长公主成功逃离京城。”
裴牧云与解春风闻言，齐齐一愣，看向男装女子。
男装女子擦掉笑出的眼泪，站直了拱手一礼，大方道：“在下李绮罗，见过天疏阁主、春风剑侠。”
出大事了！

第58章 不知者不罪
长公主逃离京城，绝非小事。
可裴牧云顺着法网向西北边城与黑龙辽州数座天疏阁一探，没有发现任何兵马异动。
这就让他疑惑了，若不是起兵将反，她为何连夜离京，弃朝中势力不顾？
眼前的男装女子，在开口前，行为举止与男子无二，乍一看只是个寻常侍从。要知道，戏文话本中女扮男装看着容易，事实上却并不简单，长公主如此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她这个身份，怎么会熟于改装？
裴牧云与解春风不是凡尘中人，但也不是自仗修为的无礼之辈，客气地与长公主与朵颜将军见礼。
解春风还佩服道：“殿下这男装扮得可是天衣无缝。”
李绮罗原本望着许久未见的海景，回想起许多年前与姐姐唯一一次登船临海。那时她姐妹二人同站船头，面朝无边大海，心潮随波涛澎湃，平空生出莫大的豪情，仿佛世上真无难事。可惜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我与姐姐扮了太多次，”李绮罗转过身来笑了笑，“无他，手熟尔。”
姐姐？师兄弟与姒晴闻言皆惊。
明樑帝子嗣艰难，至今只有三个后代，包括皇后生的龙凤胎和明妃幼子。听长公主言下之意，皇后生的其实是对姐妹，那太子竟是她二人假扮？
长公主一句话主动揭露皇室秘辛，裴牧云直接问道：“不知殿下为何连夜离京？”
李绮罗却道：“不知剑侠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仍然笑着，话语间却隐有质询之意，裴牧云微微皱眉，解春风只和气道：“殿下直言便是。”
“剑侠大量，那我就唐突了，”李绮罗神色忽然一利，“固川府尹方宗堂方大人，地方清流名吏，任职数地，百姓无不称其青天，私德亦佳，与糟糠妻唯有一子，你为何平白将他独子全身骨头打断，害他独子瘫卧在床！你可知方大人因此心灰意冷，辞官回乡？！”
朝中清流本就不多，而且，此事发生前，李绮罗本已产生与天疏阁接触的念头，与属下探讨过，但此事一出，她属下都对解春风及连带的天疏阁主大为不满，与天疏阁接触的念头也就不了了之，错过了尽早与天疏阁联手的机会。因此，她越说越急，气愤之情溢于言表，茉尔根亦是冷笑，看上去也是知情。
打断全身骨头？姒晴直觉不对，能让玄真剑修下这么重的手，其中必有蹊跷。
解春风笑得如沐春风，语气隐带不屑：“啊，方宗堂方大人，我想起来了，他儿子酷爱掳淫幼女，方大人管不住儿子，又怕闹出事来阻碍前程，一律污蔑这些幼女是雏--妓，反将幼女一家下狱，这种事，本来站出来喊冤告状的就少，次数多了，百姓只能咬碎牙了和血吞。
“方大人每到一地，家有女儿的百姓皆是心惊胆战，生怕幼女被他儿子掳去，半死不活地扔回来。那日我路经固川，见一位寡妇抱着幼女尸体悲嚎，从她口中问出实情，调查数日，证据确凿，我寻思着，既然方大人管不住儿子，朝廷也没有管他的意思，那只能我亲自动手来管一管。他儿子全身骨头，确实是我亲自一根根折断的。”
说到这里，解春风故作惊讶地问：“怎么？方大人的辞官折子，竟没写明缘由？”
裴牧云听到这里，也想起来了，冷声道：“当时固川城还无天疏阁，但江南州的州都有。师兄办完事后将证据转交给了天疏阁，法士们确认证据确凿，发出过昭榜，并将活下来的受害幼女家庭悄悄转移到别州居住。两位若不信，我可请法士取来昭榜。”
李绮罗与茉尔根越听脸色越白，再听完天疏阁主之言，李绮罗只能一声苦笑。
“不必了。我，久在京城，高座东宫，如坐云端，浮云遮望眼，竟对属下欺瞒一无所知。既然天疏阁调查属实，我无话可说，我代那些受苦幼女谢过天疏阁，还请春风剑侠恕我无礼。”
语罢，她竟是弯腰一拜，以长公主之身对解春风赔礼。
解春风侧身不受，客气笑笑：“不知者不罪。”
“不知者不罪？”李绮罗苦笑摇头，“罪在不知啊！”
以她金贵身份，能说出这话，何其难得，解春风神色和缓下来，裴牧云把旧问重提：“不知殿下为何连夜离京？”
李绮罗心底有了计较。
方才还在东宫时，她说话间已经明露出对姒晴的招揽之意，甚至旁敲侧击允诺高官厚禄，姒晴却丝毫不动心，不仅不接受，应对还极为高明，这让李绮罗意识到，姒晴并不像茉尔根所说那样老实，或者说，姒晴虽直却不傻，看得清醒，只是不屑奉陪。
这样一位初见如故的真女子，却在李绮罗眼前加入了天疏阁，李绮罗心中多少是有些不甘的，她忍不住想，如果姒晴愿意辅佐自己登基为帝，明君贤将共治九州，难道还怕不能实现她们共同的理想吗？
但同时，对天疏阁，尤其是今日那四条原则，李绮罗自身都难免对天疏阁有所期待，而姒晴加入天疏阁，恰恰也说明了姒晴对天疏阁的认同。
她既希望天疏阁走的道路真的是她苦苦寻求的道路，又隐约带有一丝抗拒。
李绮罗特意摆出了低姿态，诚挚道：“父王今□□我派茉尔根刺杀阁主，我一不愿牺牲忠将，二不愿刺杀好人，故而逃京。何况，我深陷官场，身不由己，这些年来做了许多不想做的事，再不离开，恐怕早晚要丧失本心。我不愿像父王与满朝文武那般，心安理得做个锦衣玉食的衣冠禽兽。
“方才与剑侠问答，更显出我困坐京城早已不识民心。若蒙二位不弃，我想跟随剑侠阁主数日，亲眼看看天疏阁如何办事，亲眼见识见识当今民情。”
茉尔根闻言心底极为震惊，失口叫道：“殿下？”
刚才在东宫，她唱歌打岔，就是听出了师父对殿下招揽的拒绝，不愿她们一时把话说白说僵，才故意介入其中，她深信师父只要与殿下多接触，最终一定会认同殿下，即使师父选择加入天疏阁，但天疏阁并非不可利用，师父进入天疏阁，或许能成一步极妙的暗棋。
先联手天疏阁推翻明樑帝，再徐徐图之，到时候天下谁主还未可知，逐鹿天下可不是光看修为，两个从没当过官的半步剑仙，能懂什么权谋之术？可殿下如今这个提议，怎么竟像是有投诚的苗头？
李绮罗不应，摆手示意茉尔根不要多言。
裴牧云施礼谢道：“殿下高义。殿下有体察民情之心，天疏阁岂敢推辞，我与师兄都是粗人，只怕礼数不周，正巧姒晴将军也有此意，二位可以结个伴。”
李绮罗闻言失笑，玄真这对师兄弟的形貌举止，他俩若都说是粗人，那天下其他男子怎么敢出门。她看向姒晴笑道：“那就叨扰将军了。”
裴牧云心如明镜。
他猜不准这位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目的，但他也没什么需要瞒着人的行动，天疏阁办事更是从始至终都光明正大，而且姒晴将军早说了要跟着他们，想必长公主是受她启发。一个人是跟，两个人也是跟，并不碍着他与师兄什么。
他也不担心被明樑帝报复，所谓师出有名，他正缺一个造反的理由。这里毕竟是古代九州，从历史看来，九州百姓不被逼到糠都吃不上的绝境是不会主动起义的，可他总不能等到百姓落入那样惨景再动手。
至于她是否有投诚之意，裴牧云并不打算旁敲侧击。他自然希望有更多同道，但天疏阁的民望和原则都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他们要走的路不会是称帝的路，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要求一位公主放弃争夺皇位。
虽然，他有一种好的预感。
姒晴竟然拱手行礼道：“属下听令。”
裴牧云立刻道：“天疏阁皆是同道，将军不必自称属下，你我相称即可。”
姒晴也不纠结，直接点头：“我知道了。”
解春风不禁笑起来：“将军真是个妙人。”
说话间，朵颜将军茉尔根要去安排舰队北上，李绮罗想起京城天疏阁所言，赶忙询问裴牧云：“天疏阁主，我听京城法士们说，天疏阁不单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竟还是可以容纳许多难民的？”
裴牧云不藏私也不炫耀，只简单应道：“确实如此。天疏阁是天道法网产物，与凡间建筑不同。”
李绮罗咬牙道：“我的亲兵在西北两座边城驻守，父王不会允许他们入关，我今夜一逃，茉尔根再将鎏金黑城城门一关，不出数日就会东窗事发，那两座边城的亲兵，还有支持我的地方清流官员，我怕父王一怒之下拿他们出气。
“刚才京城法士们说天疏阁可以帮忙藏匿，但仔细想来，边城不可无守，地方不可无官。李绮罗厚颜，想请当地天疏阁帮忙照看，若父王真要害他们性命，再请天疏阁施以援救。大恩大德……”
裴牧云打断她道：“殿下言重了，若明樑帝滥杀无辜，天疏阁本就不会袖手旁观。救援边城士兵没有问题，但官员，若是恶有恶报，天疏阁不会救人。”
支持自己的地方清流怎么会是恶有恶报？李绮罗对属下有信心，一时不忿，本想极力争取一个百分百救援的保证，可思及方宗堂一事，她意识到她或许并不比当地天疏阁更清楚实情，只得哑口。
说话间，茉尔根已将舰队通知到位，回来告辞，她娇俏一笑，利落道：“天疏阁主、春风剑侠、师父，我即刻就回东北收兵守城，我家殿下就承蒙照顾了，我已安排这艘巨舰立刻启航前去南海，诸位放心，这艘巨舰经过机术师改造，航行一夜，明早就可到达海角城。”
知道她这么安排是为李绮罗，解春风和裴牧云并无异议。
李绮罗、姒晴下船与茉尔根话别，巨舰出海需配备的船员与劳兵陆续上船。
半个时辰后，舰队出港北上，这艘巨舰缀在队尾，出港口后与舰队航向相反，南下而去。
客舱中，解春风靠在枕头上，抱着爱猫沉思，纸人们趴在床沿目光灼灼。
李绮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终还是回到甲板上，眺望大海与万千星火。
姒晴抱剑打坐，忽然心神一动，闭目摇头低叹。
她的山涧小院被毁了。
*
啊——————！
雨夜中，秦无霜的怒吼像是一头疯了的野兽，若不是这小院建在深山老林中，怕是要活活吓死人。
她不顾反伤自身，直接以修为狂轰乱扫，几乎将整个山涧小院毁尽。
如此，她还尤嫌不足，冲血红眼环视四周，凡是还立着的断壁残垣，都被她以掌风炸裂。
最终，她跪倒在满地废墟中。
就算她把山涧小院毁了又如何？姒晴抛弃了她，背叛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满心恨意，连缓缓走近的脚步声，都懒得去防备。
姬肃卿仿佛没听到女儿发疯般的怒吼，也仿佛没看到满地废墟，他略带得意又略带恨意地说：“如何？我早就说过，这种自以为是的好人，注定会背叛我们。”
秦无霜抱住姬肃卿的左腿，低头面无表情地哀哭道：“爹爹，她竟然真的背叛我，她竟敢真的背叛我，我好恨，我好恨！我要她死！我要玄真灭门！”
“好孩子。”
姬肃卿将手放在女儿头顶，想到白龙和裴牧云，恨得面目都扭曲起来。
白龙和裴牧云，这两个所谓的徒弟、所谓的“一线生机”。
是他们害死了望星归和释迦陵，害死了他姬肃卿生平仅有的两位挚友，他在这世上唯独在乎过的两个人。
如果不是白龙和裴牧云，他的两位挚友怎么会死？
就算两位挚友背叛了他，他怎么能不为挚友报仇？
姬肃卿并不熟练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漠然道：“好孩子，杀了白龙和天疏阁主，儒门之位就是你的。”
他的女儿依然哀哭着，点了点头。
这一刻，万千星火照亮的雨夜废墟中，父女两个一站一跪，看不见彼此脸上一模一样的诡笑。
*
七月初四，一艘巨舰开到海角城港口，下来三个人。
一个白发金眸的白衣剑修，一个黑发青眸的青衣剑修，还有一个抱着一只大白兔的女将军。
等在港口的法士赶忙上前，眼里仿佛只看到裴牧云一人，神色激动：“阁主！”

第59章 最大的威胁
裴牧云见那法士神色激动，询问：“有事发生？”
“我们猜测如此，但尚无线索，”说着，法士不好意思地笑笑，拱手补了一礼，“许久不见阁主，在下一时失态，还请春风剑侠、姒晴将军见谅。”
姒晴注意到那法士的法袍侧领绣有[巽十四]三字，想起法士是按加入天疏阁顺序以河图四象为名，颔首回礼道：“巽十四法士。”
各地天疏阁都看了水镜卷轴，法士并不惊讶姒晴将军跟随而来，只是出于妖修的天赋直觉，他立刻察觉姒晴将军抱着的大白兔不是真兔，也并非妖修，因此多看了一眼。大白兔注意到，探起脑袋对他点点头。
解春风却打趣道：“我如今可也是天疏阁一员，怎还对我这般客气？”
法士直言道：“你行侠仗义，还与阁主一样，对我们妖一视同仁，我叫你一声剑侠，是真佩服，可不是假客气。”
解春风闻言笑道：“龙不也是兽？这位兄弟爽快，叫我春风便是。”
法士爽朗一笑：“我一介猿妖，竟能与白龙称兄道弟，好！春风兄弟，我在天疏阁排行巽十四，没起过人的名姓，诨名乌老猿，你爱喊哪个就喊哪个！”
解春风从善如流：“乌老猿兄弟。”
裴牧云对师兄交朋友的速度见怪不怪，只问：“‘尚无线索’意思是？”
乌老猿正色答道：“已经有些日子了，好几次，我们发现有百姓、妖族在南海天疏阁附近徘徊，我们猜测他们是想求援，但一派出法士试图接触，他们又闭口不谈，或是匆匆而走，似乎是有什么顾虑，我们找不到线索，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海角城天疏阁新立后，我来此统领，出现了同样情况，而南海其他天疏阁都没再出现，所以，我们猜测是海角城附近出了什么事，但实在惭愧，海角城弹丸之地，法士们倾力调查，却没发现任何异样。阁主昨日告知的生魂走失惊见了诡异惨景，或许与此有关。
“如果求援顾虑是怀疑我们地方天疏阁的实力，如今阁主来了，或许能打消那些百姓、妖族的顾虑，主动与我们联络，阁中法士正在关注他们动向。或者阁主能从生魂一事中找到线索，我们定全力相助，阁主需要查什么，安排我们去做就是。”
众人闻言，也觉蹊跷。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同时以一缕灵力探测海角城全城，为不惊扰当地修士，也是避免被本地官府视为挑衅，他们只是大致探测，但确实如乌老猿所说，海角城全城都没有显著异样。
由于昨日之事，他们最先怀疑是有邪魔作祟，但这座小城竟无半丝魔气，十分干净。
暂无线索，裴牧云想了想，吩咐道：“我与师兄先去朋友家中取一柄剑，稍后就去天疏阁。”
乌老猿长哦一声：“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章剑客？他生前我没能见上一面，实为憾事，听说他盍然长逝，我非亲非故不便打搅，若阁主与春风兄弟不嫌弃，我想随同上门吊唁一番。”
裴牧云看向解春风，解春风笑道：“这有何难，他生前是个乐交朋友的人，想必不会怪罪我‘拖家带口’，只是，师弟，水里那位？”
不知什么缘故，那东海之主青蛟敖昆，昨夜就一直在巨舰船底，凌晨开船后，在水里跟了他们一路，从东海游到南海，此时还在港口水底徘徊不去。
裴牧云正打算离港前问问，既然师兄开了口，裴牧云直接看向海面道：“请东海之主上岸一叙。”
敖昆本就知道瞒不过两个半步剑仙，听到这里，也就一甩尾巴破水而出。
海角城是临海的港口小城，百姓对龙王爷极为尊崇，一见青蛟现世，虽然都认出他是东海之主不是南海之主，却也都纷纷跪下纳头便拜，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
四海长久以来对陆地再无干涉，但对海民还是庇佑有加，敖昆本已经对百姓的叩首祈福习以为常，可对比法士对解春风的态度，不禁更为茫然。
敖昆依照惯例，将水色护身灵力化作数点水滴，落在祈福百姓身上，百姓心头一暖，知道是被龙王爷赐了护福，欣喜不已，连连磕头还福。
然后敖昆才对裴牧云与解春风低头一礼：“剑侠、阁主。”
解春风见他满目茫然，更觉奇怪，笑问：“承蒙东海之主一路护送，不知是为何？”
敖昆想了想，愁闷道：“其实我也不知。我本是想去儒门……”
说着，他忽然停口，皱眉左右张望，姒晴猜他大概是不愿被闲杂人等听到身世，她知道秦无霜不愿被人知晓身世，于是出手帮敖昆布下隔音屏障。
敖昆感谢地看她一眼，继续说道：“我本是想去找儒门之主理论，可我那妹子，秦无霜，她说她对她父亲极为了解，说姬肃卿绝不曾把母亲放在心上，我若找上门去，只是平白受辱而已，她又说，她要回去博取姬肃卿信任，既然我打不过姬肃卿，就不要碍她的事。”
记起秦无霜毫不留情的决断之语，敖昆声音中还带了一丝丝的委屈。
“她还说，天疏阁将水镜卷轴放出后，姬肃卿想起我这个儿子来，说不定会利用我，她说我太易受骗，叫我要么跟着阁主，要么就待在海里别出水，总之是不要给她添乱。”
这番话虽不客气，倒是称得上是好心规劝，实在不大像秦无霜会做的事，解春风听得挑眉，姒晴倒没有什么神色变动。
裴牧云却直接问：“那你打算如何？”
说实话，敖昆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找儒门理论被秦无霜拦了，他虽不完全服气，可秦无霜说得那么严重，他还真不敢坏了秦无霜对姬肃卿的计划，尽管他根本不知道秦无霜到底有什么计划。他难得上岸一次就被鬼差耍了，可若不是鬼差给他机会亲眼看到真相，或许他会被人骗得很惨，这他是清楚的。
但认清自己对陆地局势的不了解，并不能帮他做出决定。
“我，我有些事想不明白。”敖昆看向解春风，忽然想起昨日龟丞相的唠叨，郑重道，“蛟族似龙却非龙，龙族在世时，龙才是真正的四海之主，蛟族是龙族之臣，后来龙随神去，百姓逐渐呼蛟为龙，久而久之，我们也自视为主，建蛟宫为龙宫，如今真龙现世，若白龙不喜蛟族擅越，四海都会约束海民称呼，并立刻更换宫名。”
解春风笑道：“四海蛟族管理海域，保佑海民，百姓尊称你们龙王爷，合情合理，我只是个意外，并不曾为海民做些什么，何谈擅越、不喜？请转告四海，诸位龙王爷是民心所向，是实至名归。”
不料解春风竟如此回答，敖昆一愣，片刻后深深躬身：“白龙圣恩，敖昆代四海之主感激不尽。”
这般大礼，倒把解春风弄愣了，可不等他说什么，敖昆直起身来道：“我昨日回宫问过，才知龙族术法记载仅有少数，且都在南海龙宫，南海之主是我父、我父亲的幼弟，我待会去南海龙宫问问，想必叔叔不会不愿出借。”
当他坚定说出“我父亲”三个字时，在场众人都感叹那黑蛟没有待错这孩子，这对不是父子的父子，倒真是父子情深。
裴牧云立刻向敖昆道谢，师弟这么向着自己，解春风心里美得很，道谢也不落后。
敖昆自然又是一番还礼，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众人都等着他开口，他犹豫半晌，看看裴牧云，看看法士和姒晴，又看看解春风。
最终，他一咬牙，看着裴牧云，脱口而出道：“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怕你。”
话刚出口，敖昆脸就涨红了，却还是诚实地试图解释：“我们蛟族对龙族天生有臣服之心，玄真派又对我有大恩大德，所以我不真的‘怕’你们，但你们太强了，所以我还是怕你们。你们明不明白？”
姒晴很能理解敖昆想表达的意思，这对师兄弟太过强大，只要他们想，征服九州或毁天灭地都不过在一瞬之间，谁会不怕？
法士却觉得好笑又奇怪，阁主人这么好，为什么要怕阁主？
解春风觉得这孩子太实诚，不禁失笑，见敖昆脸色更红，赶紧收敛神情，裴牧云理解地看着敖昆，平静道：“我明白。”
从裴牧云的回复中得到了勇气，敖昆继续道：“你们这么强，根本不需要打仗或者干什么，你们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在一夜之间改朝换代，根本不必打仗，所以，所以……”
裴牧云明白了他想讲的意思，回复道：“修成半步剑仙后，正是因为知道半步剑仙的强大，我强迫自己退隐让步，这个决定让我失去了我的师父，让师兄失去了师父，所以我决定不再袖手旁观。但一旦我不再袖手旁观，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就不再是腐朽朝廷或者儒门，而是我。”
众人闻言皆惊，法士急于反驳，可他一想到望乡台上看到的那个世界，两个世界无可辩驳的巨大差距，让他无话可说。
而解春风只是温柔注视着裴牧云。
“如何防止我和我创造的天疏阁变成百姓之敌，才是潜在的真正危机。因此，我绝不能代替这个世界的百姓做选择，绝不能代替百姓一劳永逸地解决战争，实实在在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思想的禁锢与腐朽，如果不能改变百姓的思想，那么无论我多么强大，我们的斗争都注定失败。
“因此，我改写了法网。”

第60章 血色的珠子
距离一近，敖昆就越发意识到这两位远超高阶修士的威压，但敖昆还是强迫自己直视天疏阁主的青眸，提出质疑：“可你能随时都可以再改写它，改得宽松，或不利百姓……你担心的是这个吗？”
昨日潜在舰底，敖昆与法士们同时听到了那四条原则，敖昆就觉得那四条原则很好，他听得心绪激动，当下都起了加入天疏阁的念头，只是被龟丞相劝了回去。
龟丞相是头饱经风霜的老龟，对陆地上的人极不信任，规劝敖昆的理由差不多就是类似质疑，敖昆当时觉得龟丞相所言也有理有据，找不出话来反驳，所以今天干脆直接询问本人。
“不。”
天疏阁主否认得极快，仿佛龟丞相的担忧在天疏阁主眼中是无稽之谈。
裴牧云解释道：“恰恰相反，我担心，我会把法网改得太严。”
这就让敖昆更不明白了：“你刚才还说，你是担心你与天疏阁成为百姓之敌，写得更严格，你不就不用担心了吗？”
裴牧云察觉到敖昆对陆上情况的不熟悉，直白地解释道：“法网能够保证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天疏阁成员都绝对依照四条原则行事，这已经足够严格。随时局发展，应当视实情需要修改增删。但改得太严，反是坏事。
“因为法网并非一纸空文，阁员违反原则，法网会立刻做出相应惩罚。比如若有阁员明确走回了帝王将相的老路，那就是对天疏阁原则最彻底的背叛，将遭致法网最严厉的惩罚。如果还要更严，就成了不合理的束缚，法网是维持底线的安全网，不能阻碍九州发展，万物的潜力是无穷的，以进步为名的禁锢依然是禁锢。那不是天疏阁该走的方向。”
这番话似乎很有道理，敖昆露出仔细思索的神色。
姒晴与李绮罗却是立刻连裴牧云的弦外之音都听懂了。
姒晴加入天疏阁是深思熟虑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身为前儒门高层，她对法网早有了解，并不惊讶法网的约束力，让姒晴微感惊讶的是裴牧云话音中对叛徒的毫不留情。这反而略微平息了她心底对裴牧云是否能够成为合格领袖的置疑。
而她怀里的大白兔，似乎略微不安地竖了竖耳朵。
敖昆思索了半天，还是不太明白，于是将天疏阁主的话用心记下，打算按惯例回东海一字一句转诉给龟丞相，等龟丞相给自己解释，或者待会去南海龙宫借龙族术法记载时，说给叔叔听，叔叔明智敏锐，想必也能给自己讲清楚。
他知众人有事要办，也不便多留，辞别道：“我明白了，有劳阁主解释。我这就去南海龙宫，如有佳音，再来天疏阁通报。”
解春风看他不像是听明白了的模样，低声问乌老猿借了幅水镜卷轴，交给敖昆：“无论南海之主愿不愿出借，东海之主奔波之谊，我都感谢在心，若有事，只管用这水镜卷轴联络我们便是。”
敖昆应声接下水镜卷轴，化为青蛟，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入深海远游而去。
等青蛟游远，解春风才摇头笑了出声：“真是龙生九子各不同。”
众人都知晓他言下之意，敖昆与秦无霜这对兄妹，从做人到品性，真是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
乌老猿抬手一引，带路道：“那位章剑客家在城北，无人不知，诸位随我来。”
解春风与裴牧云并肩跟上，姒晴抱着大白兔紧随其后，众人一路听着乌老猿讲解海角城的风土民俗，往城北走去。
海角城弹丸小城，港口见不着正规守军，只有零星差役。修士本也不属于朝廷治理下的顺民，无户籍文书可查，这些差役懒散惯了，见是天疏阁法士亲自领路，根本都不上前问话。
其中一个是个小头头，他打量半晌，似乎认出来人身份，两眼猛地一瞪，赶紧脚底抹油跑去海角县衙报信。
海角县衙。
后衙中，海角县令和县丞正对着明樑帝回复的文书愁眉苦脸。
他们万万没想到，明樑帝竟会是这么个反应。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距离海角城七八海里外，有一座小岛，岛上没有居民，妖倒是有几窝，虽属于海角城的管理范围，可无粮无渔无税可收，地位自然低微，守军隔个十天半个月划船上去晃一圈，就算是管理了。
半年前某天，守军照常上岛查看，竟发现一艘不知停留了多久的倭船，船上十几个倭人甚至在岛上搭了棚屋逗留，守军一看这还了得，立刻划船回城报告，县令一听，竟还有这等凭空送上门的战绩？赶紧点齐人马，威威风风地开大船上岛赶人。
这些倭人却是十足的态度谦卑，县令还没下船，他们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据这些倭人解释，他们是跟南海蛮国做生意的倭国商人，因为时常途径此岛，他们贪图便利，擅自建了棚屋存放补给和货物，此番诚心认错云云。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虽说倭人是私自占岛，可这小岛本来就没有人住，再说，十几个倭人，谅他们也闹不出什么大风浪，关键是钱给到位了，最后县令不仅没赶人，还跟领头的倭人签了租赁契约，高价把岛上棚屋租给他们用个半年。
此等海域大事，又捞足了油水，县令一回城，就大笔一挥，火急火燎地自我吹捧一番，连着满满一匣雪花银，加急送达天听。
县令名叫郎卫涛，本是京中小官，虽不算前途光明，好歹是吃喝不愁，明樑帝欲立明妃为后那时，清流全都奋起抗议，他为搏贤名，竟也跟风上书，但他毕竟不敢真得罪明樑帝，打着直谏的名头，其实通篇绕来绕去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却没想到明樑帝秋后算账，连他这种滥竽充数的也给流放南海，从京官变了小城县令，怎一个惨字了得。
郎县令一心想回京，当然就急着讨好明樑帝，满朝文武都知道，明樑帝爱权更爱钱，倭人雪花银一进明樑帝私库，明樑帝给郎县令回批的文书里甚至都难得没骂人。
明樑帝的指示很简单，一是圣上毕竟要脸，租岛给蛮夷这事绝不能外传，否则就拿郎县令是问；二是这笔捞得不错，想办法再从倭人那里多捞点。
在明樑帝那里过了明路，郎县令豁然开朗，隔三差五就派差役上岛收费收税，倭人竟也百依百顺，每要必给。
时间一长，明樑帝就起了疑心，这些倭人给钱这么痛快，要么就是大赚特赚，上贡这点对他们来说是九牛一毛，要么这帮倭人根本就是意图不轨，是用做生意为幌子试图在南海搞事。
明樑帝立刻话锋一转，要郎县令彻查倭人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到底在岛上干什么。如果倭人是赚得太狠，那租岛自然得加钱。
圣上下了旨，郎县令当然派人彻查。
没想到这一次，倭人态度与先前大相径庭，他们不仅赶走调查差役，还强硬宣称以后都不会再给钱，强占了小岛。
但同时，他们交给差役一个箱子，里面是数颗奇异的血色珠子和一封信，都是给明樑帝的，他们宣称，只要□□朝廷不管他们在岛上做什么，他们就每月都上贡一颗这样的血色珠子给明樑帝。
什么破珠子都不值得赔上一世英名，倭人猖狂到强占小岛，郎县令这样混日子的官都忍不下去，他不信明樑帝能忍，所以，他一边把消息加急直送京城，一边已经开始做收复小岛的强攻准备，准备捞下这个护岛之功。
但郎县令万万没想到，明樑帝回复的旨意，竟是要他死守住小岛被占的消息，绝不可外泄，同时禁止他去管倭人，不仅不让他管，还要他尽量满足倭人需求，强调一定要记得每月把血色珠子妥当送京。
郎县令回想那些血色珠子，只能记起血一般的浓色。
早知道它宝贝到明樑帝连脸面都不要，他真该昧下一颗。
都是珠，郎县令难免联想到了灵珠子，但传闻中灵珠子是灵云翻涌的透明琉璃球，血色珠子充斥浓浊血色，光看描述就大相径庭。
郎县令愁眉不展：“那些血色珠子究竟是什么？”
贝县丞说着废话：“不管它能做什么，一定非常厉害。”
郎县令急得狠狠地一拍桌：“这还要你说？！现在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圣上银子拿爽了，珠子也拿了，根本不管我死活，岛被倭人占了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我名声可就玩完了，我列祖列宗都玩完了！万一再有什么风浪，圣上肯定是把我推出去挡刀！”
贝县丞没有上司这么着急，分析道：“这是圣上旨意，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抗旨。不抗旨，就不能泄露小岛被占，这岛也就拿不回来。不过，那岛又没人又没地，大半年了都无人发觉，继续瞒下去，想必问题不大。只要别让人发现倭人占了岛，哪有什么风浪？大人安心就是。”
倒也确实如此，幸好海角城穷乡僻壤没有高阶修士，虽然来了天疏阁，但这些人一来就只顾着四处瞎打听，远不如传闻厉害，想必是百姓们吹捧太过。只要别忽然来个高阶修士，郎县令高枕无忧，完全不必担忧倭人占岛之事泄露。
郎县令心忧稍解，喝了口茶，还是不禁苦闷长叹：“那血色珠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就在这时，港口差役的小头头喘着气跑进后衙，惊声疾呼：“两位大人！不好了！天疏阁主、春风剑侠还有姒晴将军都来了，他们刚到海港，就立刻往章剑客家去了！”
郎县令两手发抖，青花茶盏砰地落地，摔了个粉碎。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装着明樑帝亲笔密旨与两颗血珠子的檀木密盒，由黄门令心腹太监送到儒门，落到了秦无霜手中。
密旨内容：不惜一切代价刺杀裴牧云、解春风。

第61章 章剑客之死
乌老猿本体是南海当地的长臂猿，本就熟悉风情民俗，行事又实干务实，他来海角城天疏阁总领短短数日，就已带领法士们把海角城摸了个清楚透彻，一路上将本地特色与城中情况结合起来说得头头是道，众人都颇佩服。
海角城草木茂盛举目皆绿，夏季长却不酷热，今日正是晴空朗朗，颇为宜人，但乌老猿说，别看眼下大晴天，沿海这时节台风不少，气象变化快，有“四时皆夏，一雨成秋”的民谚，明日就可能有台风。
解春风与那章剑客是以剑相识，打出的忘年交，相逢数面，微聊过一些家事，知道章剑客是海角章家的上门女婿，与妻子感情甚笃。
乌老猿对海角章家更为了解，听他侃侃而谈，众人才知原来章家是南海知名的大商户，以珍稀木材制造家具发家，技艺精湛，据说祖上是被罢官流放到南海的大家后代，为谋生才操起商业，审美风雅，所制器具专门供给内陆的高官世族，富得不是一般二般。
章剑客本不姓章，本来名字也不叫剑客，剑客是他自己给自己改的名。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剑痴，年轻时，为精剑技四方求教，武夫中难免有恶徒，某次他受重伤濒死，被路过的章家小姐好心相救，成就一段姻缘佳话，入赘章家后，改姓为章，这才成了章剑客。
章剑客与妻子育有四个子女，他们都接手家业，老俩口早已安享晚年，今年都是七十高寿，不料他年初忽然病倒，大夫诊出肺痨，听说病是治好了，却于上月忽然离世，大家都说毕竟是年纪到了，送葬时许多百姓自愿相送，沾个高寿的福气。
讲到这里，一行人正好走到章家大宅门外。
章家大宅全然看不出是商户之家，反而像个书院。四面有高大的院墙，檐墙上有细腻华丽的灰塑璎珞，隔着院墙能看到宅中数棵参天古树，还有西侧装饰着精致木雕的纳凉楼阁，颇具南海风情。
解春风上前叩门，不多时就有门房出来，一见解春风，门房赶紧拱手相请道：“小人见过春风剑侠，老夫人早有吩咐，各位贵客快快请进。”
众人跨过门槛，大门里侧是一堵影壁墙，绕过影壁一直往内园走，走了不短的路程，来到一座临着莲池的风堂中。
门房将他们迎入风堂，侍女奉上瓜果茶水，想来这是专门待客之地。
坐下没多久，章老夫人就匆匆赶来，众人复又起身相迎，章老夫人忧伤道：“劳烦诸位仙长远道而来，春风剑侠愿助亡夫完成遗愿，老身感激不尽。”
说着她就要跪下行礼，解春风赶忙上前托住：“老夫人言重了，我与章兄以剑论交，朋友相托，自该效力，实在不必客气。”
章老夫人闻言，感激地握住解春风小臂，忍不住怀念地掉泪埋怨起来：“那个剑痴子！大夫早说了，叫他不可再练剑，一把年纪了还不听劝，原本都好起来了，非要偷偷练剑，他忽然就这么走了，可叫我怪谁去！”
众人听出她对亡夫的相思之意，不禁感慨这对老夫妻真是鹣鲽情深。
裴牧云眉头微皱，自从跟着门房走进章家大宅，他就感受到一种阴沉的异感，此时仔细分辨，发觉这种阴沉异感不是出自宅院，而是在章家众人体内，眼前的章老夫人尤为明显。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章老夫人。
解春风关切问：“章兄竟是因练剑去的？”
章老夫人叹气道：“倒也不能真这么说。他年初诊出肺痨，好不容易找着对症的方子治好，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可再劳神，更不能再练剑，他不高兴，一直也不怎么精神，竟给自己开始起安排后事来，托你送剑，就是他那时特意跟几个孩子说过。
“孩子们自然不愿看他那样，当时都劝他，让他寻些不劳神的游乐，就算是去赌，家里也不是供不起，他看自己惹了孩子们伤心，才振作了些，跟着老管家去海边钓鱼，慢慢的精神竟也好起来了，可那日一早，他忽然就……忽然就……他睡着了，再也没睁开眼……”
回忆亡夫去世的情形时，章老夫人身上传来的阴沉异感陡然增强！
解春风眉目一警，裴牧云与他对上视线，明白师兄也已察觉。
解春风客气问：“不知老夫人可否让我把一把脉？”
“这？”
章老夫人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大商人，解春风忽然要给她把脉，她直觉有异。
她斟酌一瞬，思及春风剑侠风评，他又是亡夫另眼相待的忘年交，倒也不多犹豫，利落露出手腕，直白道：“春风剑侠若瞧出什么不对，只管直说，老身承受得住。”
这把年纪反应还这般伶俐果断，解春风和裴牧云都在心底赞了个好字，姒晴与乌老猿不明所以，只能等解春风解惑。
解春风一指搭在章老夫人腕上，灵力往她体内一走，走入颅顶时咦了一声，侧身对裴牧云唤了声师弟。
裴牧云走过去，依样搭了根手指，瞬时皱眉：“这是何方术法？”
解春风面容一肃：“你也认不出？我也算走南闯北，这样阴沉的灵力，我竟从未见过。这术法也颇为奇特，感觉上与各类混淆记忆的术法相似，恐怕是一样效用。”
得出同样结论的裴牧云微微点头，也将自己的发现道出：“师兄，在场侍女与方才带路的门房，都与老夫人是同样情况。”
众侍女闻言皆惊，章老夫人更是脸色煞白，她越回想章剑客去世那日的情形，那一日的记忆就越发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解春风提议：“老夫人，恐怕事有蹊跷，我们虽认不出这术法来源，解术却是一个道理，章剑客去世那日，家里有些什么人，都请叫回来吧。”
他言下之意，就是章剑客去世那日，章家人的记忆恐怕都被混淆过。
章剑客之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章老夫人越想越觉可怖，一时心慌气急，身子晃了晃，要不是侍女搀扶着，险些要倒下去，裴牧云及时以一道灵力护住她心脉。
她定了定神，对裴牧云道了声谢，随即神情一肃，命令侍从：“快！请少爷小姐们回来！就说是我下的命令，叫他们不管在做什么都立刻回来！”
“是！”
虽然家业都已传给儿女，章老夫人显然威望不减，命令一下，不多时，四个儿女就匆匆赶回，面色都颇为焦急，见老夫人无甚大恙，才纷纷松了口气，章家长子即刻代表询问：“娘，您为何面色不佳？发生何事？”
“剑侠勿怪，亡夫刚走，孩子们担忧我身体欠安，”章老夫人先跟解春风道了个歉，才介绍道，“这是我家四个孩子，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春风剑侠，还有这位是……唉呀，老身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问各位仙长名号，万望诸位海涵。”
众人都道无妨。
一听是春风剑侠，章家四个儿女念及父亲生前遗愿，登时百感交集，再一想，春风剑侠不就是白龙？！他们在海边长大，对龙的向往是刻在骨子里的，忙不迭躬身行礼，解春风及时以灵力一托，和声道：“我与章兄朋友一场，诸位小友不必多礼。这位是我师弟裴牧云，这位是姒晴将军，这位是海角城天疏阁总领法士乌老猿。”
听了这通介绍，章家人一个个头昏心跳。
裴牧云，天疏阁主。
姒晴，儒门高层，爱民之将。
还有本地天疏阁的总领法士！
他们盯着裴牧云，简直跟亲眼见着神仙下凡似的。还是章老夫人率先回过神来，带领全家行礼道：“章家无礼，见过天疏阁主、姒晴将军、乌老猿法士。”
裴牧云一样用灵力一托，不让他们把礼行实了，只道客气。
知道天疏阁主和本地天疏阁总领法士在此，章老夫人镇静下来，心里倒安定了许多。
因为既然天疏阁知道了，假如亡夫之死真有冤情，那天疏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章老夫人缓缓心绪，把发现中了混淆记忆术法的事跟儿女们说明。
四个儿女都和章老夫人反应一样，猜到章剑客有可能并不是在睡梦中安详去世，越猜想越心慌气急。
他们看向解春风，解春风微一点头，这四人颅顶也有那阴沉灵力施的混淆术法。
章家长子站出来问：“在下章莫邪。剑侠，不知解除术法是否伤身？”
解春风答道：“这倒不会。”
章莫邪一礼道：“那就有劳剑侠先帮我解除术法。”
他占这个先，恐怕是担忧弟妹母亲，不愧是大家长子，思虑周到又肯担重责。
以防万一，解春风先用一道灵力护住他心脉，再用一道灵力洗净他颅顶的阴沉灵力，解除了那混淆术法。
刹那间，章莫邪猛然目眦欲裂，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情形，屈膝跪地，失去理智般痛吼道：“啊———不———！爹！”
章家其他人急忙拉扯他：“大哥！”“大哥，醒醒！”“莫邪，你看见什么了？！”
裴牧云与解春风几乎同时出手，用灵力安抚章家长子。
章莫邪忽觉神魂一清，从痛苦中醒转过来，环顾围绕身边的弟弟妹妹，目露不忍。
他站起身来，面对着章老夫人重重一跪，哀求道：“娘，儿子有个不情之请，请娘不要让剑侠解开术法，儿子不愿让娘再次见到……见到……”
他话说不出口，章老夫人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猜到亡夫有可能是惨死，章老夫人哪里肯依：“莫邪，娘知道你孝顺，可你们爹爹若死得冤屈，娘怎能被蒙在鼓中？娘情愿一死，也要知道他是怎么走的！”
章家其他儿女都猜到了大哥的意思，也都按捺下心中惊慌劝阻章老夫人，却实在劝她不动，他们看向解春风，似乎是希望他来劝。
解春风不忍道：“那灵力过于阴沉，几乎与地府阴力相似，不解除，反而对身体有害。”
这术法竟是非解不可！
章家四个儿女一愣，皆是惶然。
章老夫人果断道：“剑侠，一齐解了吧！”
解春风依然照办，片刻后，章家人全都深陷于回归的惊痛记忆之中，若不是裴牧云和解春风提前以灵力相护，恐怕要当场崩溃。
师兄弟二人对视，以目光交流，均觉此事不妙。
等家人恢复镇定，章莫邪将自身记忆和盘托出：
六月初四那日，章莫邪照样早起，准备去作坊校工，走在园中，忽然听到爹娘院中传来尖叫，他赶忙跑去，一进角门，就看到惊骇一幕。
那院中有一片专门为章剑客建造的练剑场，生病前，章剑客每日都风雨无阻地在这练剑。而那日的练剑场中，章剑客身体早已直挺在地，整个胸腹像是吞了火药一般爆裂开来，手里还握着他的剑。
章老夫人瘫坐在场边，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惨景，疯狂尖叫。
惊见爹爹惨死，章莫邪同样惊骇万分，许久才回过神，他先把娘抱回屋内，然后亲自跑去报了官，县令与县丞一看是章家人来报官，为表重视，立刻跟他回章家查看，结果一进院子就吓得丢了魂，大喊大叫，反而给章家添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奇装异服的人忽然出现，章莫邪还没看清他的样子，记忆就变了……
其他人都点头赞同，他们的记忆也都差不多。章老夫人似乎是受到记忆的冲击太过，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裴牧云询问：“奇装异服？什么样的奇装异服？”
章莫邪皱眉道：“我没看清，只是与咱们平日穿的衣服实在不同，你们呢？”
章家其他人也都摇头，他们都悲伤惊愤，估计一时是想不起什么有用信息。
乌老猿提议道：“阁主，既有疑案，不如找城隍爷来一问？”
裴牧云点头。
乌老猿请出海角城城隍爷，小地方城隍爷哪里见过这么多高阶修士，简直诚惶诚恐，但一听提问，却只能说他并不知情。
章剑客虽不是修士，却是个已经修出几分剑意的武者，因此，他死后，魂直接被引入地府了，没有走本地城隍的过场。不过，城隍爷说，他可以写封阴书，烧下地府，请鬼差将章剑客的魂带出来提审。
众人都道有劳，于是城隍爷当堂铺开纸笔，写下阴书，以判火烧没，青烟一吹，了无踪迹。
等待须臾，一道阴风伴随数枚纸钱飘落，把堂上凡人们都吓得一抖。
裴牧云注意到所有纸钱上都写着一个“诺”字。
见章家人吓得瑟瑟发抖，海角城城隍爷大觉尴尬，干笑两声，解释道：“呵呵，鬼差年纪不大，行事难免调皮些。”
听这形容，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莫名想起一对兄弟。
就在这时，忽然天昏地暗，阵阵阴风不断往堂内吹来，顿时弥漫开浓烈阴寒的檀香气，魂铃声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纸钱凭空飘落，转眼间就铺满了大堂，章家人更是吓得心惊肉跳，跪下连连叩拜。
地底，章剑客额前贴着一张黄符，被一蹦一跳的白无常用铁链拽着走，感觉快出地底了，章剑客商量道：“无常小哥，能不能劳您施个术法，把我这前胸肚子合上？”
白无常往前跳了一半，在空中拧身转了个半圆，落地正对着这开膛破肚的老头，稀奇道：“你个老头，死都死了，还讲究漂亮？”
章剑客嘿嘿一笑，骗鬼道：“回家见老婆，当然得讲究漂亮！不讲究漂亮那还是人吗？春风剑侠，听说过吧？我跟他忘年之交，老相识了，他也这样。你是不知道，他回家去见他那宝贝师弟，衣裳上带粒灰儿都要拿灵力清半晌，他还爱穿白，每次他回家，哎哟，那准备架势可了不得，跟沐浴焚香去拜仙儿似的。嘿，你不懂，大丈夫就该这样。”

第62章 吞珠试仙药
白无常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半懂不懂的。
阁主师兄对阁主诸般珍爱的事迹，白无常从阎王娘娘那听过不少，昨日望乡台上这对师兄弟有多兄弟情深，白无常更是亲眼所见，既然这老头与阁主师兄是朋友，那白无常也不拿他当外人，只嫌弃了一句：“活人真是麻烦。”就依言给老头施了术法。
章剑客低头，魂体看着已恢复如初，能体面地去见老婆，连忙笑着嘿嘿道谢。
白无常一蹦转过身，拽着铁链带贴黄符的鬼魂继续往上走，一跳出地面，发现正身处一片宽阔莲池之中。
这让白无常连连点头，莲池很适合闹鬼吓人，他对这地点十分满意，立刻就加强阴力，将魂铃催得更急，阴风吹得更凶，心底还暗自可惜哥哥没一起来，否则还能一起喊出场词。
他也不再蹦蹦跳跳，而是伴随乱抖的魂铃和狂吹的阴风直直地往前飘，扯着章剑客的魂魄，故意显出鬼脸僵态，直直飘进客堂。
即使有高修灵力护体，章家人还是被这阵仗吓得心惊胆战。
白无常得意地嘻嘻鬼笑，看到裴牧云，眼睛一亮，正要上前跟阁主打招呼，冷不丁被个直冲过来的凡人撞到一边，懵在原地。
章老夫人满脸是泪，乍见看上去跟在世时没什么两样的章剑客，冲过来直骂冤家，章剑客配合地一迭声认错。
白无常不懂这是在闹什么，只觉这老夫人面无惧色，实在是对自己的费心出场不大尊重，瘪瘪嘴凑到裴牧云身边，带着一丝委屈打招呼道：“阁主好，阁主师兄好。”
海角城城隍爷见这位最爱捉弄人的鬼差竟待天疏阁主如此有礼，瞪目纳罕。
裴牧云与解春风是第二次与白无常打交道，都觉他举止确实颇为孩子气，回招呼时跟对待孩童似的和缓了语调。
白无常收到招呼，顿时又高兴起来，歪着脑袋问：“阁主，小纸人们在哪里？小纸人们好不好？”
他言行实在不像个在凡间活过一遭的大人，裴牧云猜测黑白无常的来历与民间传说并不一致，他将此惑按在心底，答道：“它们在我袖中，眼下查案要紧，不便放它们出来吵闹。”
白无常遗憾地拖着长长的声音哦了一声，听阁主说查案要紧，扯了扯手中铁链，一本正经道：“老头，老婆你也见到了，还不快来答话。”
老夫妻此时相对镇定了些，章剑客对章老夫人歉然一笑，两人都是眼圈一红，章剑客闭了闭眼，才对解春风与裴牧云拱手豪迈笑道：“天疏阁主，久仰大名了。解兄弟，这次是老哥麻烦你啦。”
师兄弟依样还礼，解春风也是一笑：“章兄，恕我来迟了。”
乌老猿依天疏阁办案流程，先把混淆法术的前情跟章剑客说了。
章剑客不禁大皱眉头，对妻子儿女愧疚道：“都是我贪恋武学，自己一死了之，还害你们遭惊吓，唉，爹爹实在对你们不住。”
章家儿女自然一迭声安慰父亲，解春风听他话中有隐情，正色问道：“章兄，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章剑客一声叹息，将自己死亡实情娓娓道来。
原来自从他跟着老管家去海边钓鱼，人一活动，精神确实慢慢好了起来，身体也比大病初愈时好了许多，于是章剑客心痒，又起了练剑的心思，私下兴冲冲找大夫来看，大夫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告诉他这把年纪能恢复到这般已是老天庇佑，练剑就别想了。
章剑客心知妻儿担忧，倒也没再强行练剑，钓鱼时却难免长吁短叹，不住跟老管家唠叨当年打遍江湖的潇洒回忆。老管家早听得耳朵起茧，同在港口钓鱼的其他钓客却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还引来了一帮专门来听他回忆往昔的听众，于是，章剑客鱼没钓着两条，人气却是火热，每日钓鱼就跟开专场说书一般，围观者众。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个修士出现在听众之中，这个修士修为不高，在海角城已是难得一见，因此，虽然他每次都只是默默站在人群中，还是颇为显眼。
某日夕阳西下之时，听众早已散去，章剑客也收拾钓具准备回家，却发现那位修士还没走，而是一反常态地上前与他攀谈。
那修士一说话，章剑客就发现他话音奇特，并非九州百姓，不过沿海一代异邦人也不算太过稀奇，章剑客也就没有引以为异，而且那异邦修士所说的信息，给了章剑客强烈的震惊。
那异邦修士是一副极为谦虚的态度，先是大谈了一番对华夏武学的强烈崇拜，连带着对章剑客对剑的痴迷推崇了一番，章剑客听他对华夏武学颇有研究，难免有些自豪，与他畅谈起来，越聊越觉得此人懂行，起了相惜之意，当下就没多防备。
然后，那异邦修士才说自己很遗憾章剑客无法再练剑，摆出一副惜才知音的态度，咬牙给了章剑客一颗血色珠子，说是他传家宝珠，凭此珠可强身健体，治愈凡间草药难以拔除的病后遗症，还说他是出于对华夏武学的仰慕，不愿章剑客一身剑意失传，才忍痛割爱。
别人家的家传之宝，章剑客自然不肯收。
那异邦修士却是义正辞严，说自己也是爱剑之人，前来海角城，本是想与章剑客一战，却不料天不遂人愿，所以，只要章剑客愿意将宝珠收下，承诺恢复健康后与他拔剑一战，他此番渡海而来就再无遗憾。
章剑客自己是个剑痴，最爱四处挑战知名剑客，成名后，每年专门来海角城挑战他的也不老少，不然也不会与解春风相识，因此闻言也没多怀疑，还颇为感动，只是越听越觉得这珠子贵重，还是辞而不受。
却没想到，那异邦修士说了两句用法，强行把珠子往他手里一塞，竟就消失不见了。
这下，章剑客可是暗暗叫苦，他自然不会对这所谓的宝珠毫无怀疑，可他是个剑痴，手里握着这据说能恢复身体鼎盛时期的“仙药”，他怎会不动心？他实在是怕自己忍不住。
章剑客把血色珠子揣在怀里，脑内拉锯数日，结果就真的没忍住。
据那异邦修士说，这宝珠有两种用法，一种是以武者修炼内力的方式吸收珠内宝气，见效较慢，只能慢慢强身健体，另一种是直接吞入腹内，相当于一步到达修士最底层的炼气之境，令人恢复身体鼎盛时期。
一开始，章剑客还是小心翼翼，只以修炼内力的方式吸收血色珠子，结果确如那异邦修士所言，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连大夫都啧啧称奇，而且神魂也没出现异样，更没发现魔气，说明这血色珠子不是邪魔歪道，确实是稀世奇珍。
有了甜头，另一种能一步恢复到鼎盛时期的用法，就一天比一天更具吸引力。
那日，天蒙蒙亮，章剑客取出了相伴多年的宝剑，坐在练剑场中，对剑看了许久，终是决定铤而走险，将血色珠子吞下。
珠子入腹，他就惊觉不对，感觉有许多灵力从珠内涌出，强行往他筋脉中灌入修为，他不过是一介武者，不曾伐筋洗髓，筋脉比常人强健，却并不是灵脉，所以大量修为一强行灌入，他全身筋脉就像是吹气般被撑得节节爆裂，几乎在刹那筋脉尽碎，顿时痛到叫不出声，魂魄如被重锤猛打，剧痛欲死。
短短片刻，他恍惚听到闷声爆响，疼痛达到极致，眼前覆满血红，就没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他已在黄泉河畔，低头看着自己炸膛般的魂体，不禁老泪纵横，然而此时与家人已经是阴阳两隔，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真相竟是如此，章老夫人越听越气，听到最后，冲上去哭着拍打他，章剑客只能唉唉地哄，章家儿女哪里不知道父亲是个剑痴，他们四个的名字全是按传说名剑起的，可他们也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痴到敢吞来历不明的珠子，甚至都不跟家人商量，一时也是又气又难过，收到章剑客的求救眼神，都不上前相帮。
章剑客自知理亏，忙着哄老婆孩子。
在场修士却都神色凝重。
灵气是从天而来，顺天柱不周山而下流向九洲四海，许多灵山大川都蕴含灵气，想用灵器或法器储存一些灵气，虽然极难，却不是痴人说梦。
而灵力是修士修炼出的，修士可以用灵力打造灵器、法器，这些造物却无法储存灵力，论理说，天地间能够储存灵力的器具，就只有修士的身体和神魂。
那血色珠子，如果真像章剑客所说那样蕴含着大量灵力，那就彻底颠覆了九州修士对灵力的认知，它究竟是用什么逆天的方式制成？
进一步说，如果吞下血色珠子不是武者，而是已有灵脉的修士，猛然灌入大量修为，只要修士的灵脉能够撑住，就能达到在短期内猛地拔高修为的效果——这后果就严重了，一个结丹修士如果能在数小时内成为元婴修士，他会做出什么？
这不单不符合修真常识，更是违反天道的急功近利之举，服下血色珠子的修士，事后必定非死即伤，甚至有可能入魔。
一般修士若是知情，应当不会碰它，但若像章剑客一样被骗，并不知情呢？
若是心怀怨怼报复众生呢？
而且，那异邦修士分明就是故意骗章剑客“试药”。虽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专程设计章剑客，但其手法如此残忍，又能在华夏从容行事，几乎没留下痕迹，足以说明背后黑手策谋已久，不知是想搅起什么风浪。
可线索就到这里，没有更多了，混淆章家人记忆的，大概率就是那异邦修士，或是其同党，但章剑客也不知那异邦修士究竟是何方人士。
海角城弹丸之地，本就少有异邦人前来，章家是行商大户，与官府常打交道，按理说消息灵通，但章家从未听说过城中来了异邦人。
那异邦修士显然对华夏文化颇为了解，若是假扮混入城中，更不好查。
众修越想越觉得章剑客之死是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白无常完成了分内职责，扯着铁链秉公提醒：“死鬼不可久留凡间。”
章剑客明白此番冤情被解兄弟和天疏阁得知，必会查个水落石出，而且他还得到这个机会回凡间与家人相见，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心中毕竟悲愧难当，依依不舍地一一喊出老婆孩子名姓，像是要用魂魄铭记。
章老夫人不忍他难过，早已掩了悲容，章家长子更是体贴，主动取了章剑客的宝剑来。
章剑客一见自己相伴多年的宝剑，霎那间又是老泪纵横，珍而重之地把剑捧在手里，不住凝望。
那宝剑竟是有灵，剑意一昂，铮然悲鸣！
裴牧云耳闻剑鸣，感知到此剑对剑主的忠诚，凡间剑客竟能把剑修到这个程度，其中痴意且不必说，此剑与剑主的默契绝对是世所罕见，远超许多剑修。
裴牧云自叹弗如，心道这章剑客不愧是师兄的朋友。
听到爱剑为自己悲鸣，章剑客哭得更是了不得，满脸涕泪地对解春风托孤道：“解兄弟，我这心肝，就托付给你了！”
解春风余光瞥见章老夫人愈来愈沉的面色，赶紧接过剑：“章兄放心！”
收到解春风眼色提醒，章剑客忙又对章老夫人不迭认错，但不多久，白无常再度催促，阴阳有别，按规矩是不能再耽搁了。
章剑客强撑出笑容来与妻儿道别，章老夫人与儿女亦是如此，都是想让对方放心。
白无常挥挥手，对裴牧云笑嘻嘻地告别：“阁主，我与哥哥在地底下等你！”
这话，在场凡人都听得背脊一寒，白无常却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扯着铁链，伴随着阴风魂铃，带着章剑客走回莲池地下，不一会儿就不见鬼影。
章老夫人这时才失声痛哭，跪倒在地，章家儿女流着泪劝母亲，最终是哭成一团。
乌老猿不禁感叹：“生离死别，阴阳相隔，世间最意难平莫过于此。”
姒晴久经沙场，看淡生死，没有那么多感触，大白兔倒是有些难过的模样。
裴牧云无意识紧握住师兄手腕，久久没有放开。
解春风把手腕给师弟捏着，腕骨感受师弟掌心温度，一动不动，心里忙着规训自己不要多想，却又忍不住不多想。
*
前往南海龙宫的敖昆，打量着南海深海景色，慢悠悠在深海游动，忽然蛟躯一痛，一种麻木感从痛处迅速蔓延至全身，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两个人拖着往前，视线模糊不清。
依然能感受到麻木毒素的敖昆心道不妙，咬住舌头，逼迫自己清醒一些，大睁着眼睛猛地抬头一看，顿时骇得神魂发寒。
棺材。
不知名的海底深渊，只有一隅照下微光，一切都显出又深又暗的蓝绿色调，但还是能看清渊壁上密密麻麻排着棺材状的竖箱。
敖昆来不及惊叫就被人打昏，剥去上衣，塞进一个空竖箱中。
竖箱合上，机关动作起来，箱内海水被迅速排出。
箱底自动探出金属铰链，将昏迷的敖昆四肢躯干都牢牢固定住。
箱盖上伸出一根金属长针，悬在敖昆心口。
“现在不取？”
“等他醒过来，才有意思。”
敖昆隐约听到什么人在大笑，但麻木感再度涌上，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第63章 青梅谷见妖
海角城郊外，青梅谷。
山谷中是一片郁郁苍苍的青梅林，放眼望去皆是绿意，此时正是盛夏挂果时节，林间梢头结了许多枚圆圆的青梅果，珊然可爱。
青梅林深处还藏着一口清潭，潭边长着一棵极罕见的老蕉木，树龄数千年。
裴牧云此时就在这株蕉木下，他闭目而坐，灵剑横放在膝头。
谷中灵气受他吸引缓缓涌来，如云似雾的在林间飘荡。
昨日离开章家大宅时，他们原计划去县衙一探，一来，根据章家众人与章剑客的回忆，县令和县丞都中了凶手混淆记忆的术法，这术法不解除对人体有害，自然要帮他们解除，二来，既然事情与异邦修士有关，这方面的线索自然要问问地方父母官。
结果不料正如乌老猿早些时候所言，气象风云突变，一场雷暴来的又急又猛，一行人顶着狂风骤雨，只得先回了海角城天疏阁。
但即使风大雨大，裴牧云与解春风都还是注意到了一路远远跟随他们的妖气。
这些妖气并不统一，多种多样，没有试图攻击，是带着探究之意。
回到天疏阁，法士们激动地见过阁主、白龙和姒晴将军，长公主也化回原身与众人见面。随后，就是按流程对章家提供的线索进行了讨论。
讨论中，大家都认为跟随阁主的妖气是来自先前犹豫求助的妖修，而且，时间这么巧合，这些妖修想求助的事情，说不定也与那异邦修士或血色珠子有关。
因此，今日一早，裴牧云就没有急着去县衙，而是按照法士们的建议来到这城郊青梅谷，想试试看能否引那些妖修出来。
裴牧云是独自前来，先前敖昆与妖修法士都提到百兽天性对神龙有敬畏之心，为了避免吓退妖修，解春风今早就没有伴随裴牧云左右，而是与姒晴将军约着在城中四处走动瞧瞧。
自从不周山下变故，他们师兄弟两个就形影不离，这还是多日来第一次分开行动。
修真岁月漫漫，他们出师后都走出了自己的路，裴牧云退隐前，他们一个仗剑四方一个管理阁务，其实真要算起来，总是聚少离多，对于离别早已习以为常。怎么今日离了师兄，像是少了什么，总觉得转过头去师兄就该在身旁？
裴牧云在心底对自己不成熟的依赖摇了摇头。
这棵数千年的蕉木早已成妖，只是，大多数珍稀灵植都对人间世避而远之，它也一样，对于裴牧云的询问，蕉木一问三不知，随后就装作普通树木一动不动，裴牧云也不再勉强。
而藏在林间的妖修们依然没有现身的意思，裴牧云凝神敛意，趁这个空档继续与剑交感。
他的剑是当年他以师兄的剑为范本打造，因此与解春风的剑样式极像，剑柄同样深刻云龙纹，剑身较之略窄，呈铁灰色，剑穗深青，整柄剑都颇为朴拙，不像师兄的剑那般仙气飘飘。
裴牧云修成半步剑仙后，越来越不爱出剑，已是许久不曾与剑交感，前日受到孔雀佛子指点，昨日又感受到章剑客之剑的铮然悲鸣，才有此刻树下一幕。
他还未修成心剑，不能做到与剑神魂相契。但他的剑意，放眼九州也只有师兄能一较高下，有顶尖剑意的反复淬炼，这把剑有多灵自不必说，裴牧云潜心感受到灵剑传来的阵阵委屈之意，如被忽视了许久的灵宠对主人撒娇一般，不禁生出一丝愧疚。
裴牧云耐心向灵剑不断渡去灵力安抚，不多时，就再次体会到了与剑同心的美妙感受。
裴牧云不禁回想起在师兄指点下初次成功与剑交感的情形，一时失神。
忽闻一声幼鸟鸣音。
裴牧云睁眼一看，竟是一只幼小的云豹。
一路跟随的妖修之中，并没有云豹的妖气，这只小云豹大概是谷中住民，趁着母豹出门跑出了窝。
因为昨日雷暴的狂风骤雨，一些青梅果被打落掉在砂地上，这只小云豹猫猫祟祟地接近裴牧云，脚下没注意，踩在一枚青梅上。
云豹的豹爪又厚又大，但这只小云豹太小，一枚青梅就让它脚步一滑，咕噜噜翻了好几个滚，好不容易爬起来四足站稳，摇摇脑袋，继续往前小跑，结果又踩中一枚青梅，这次直接滚到了裴牧云脚边。
野生动物都戒心极强，幼兽如果沾染了生人气息，可能会被母兽抛弃。
这小云豹虽万分可爱，裴牧云却忍住没出手帮它起身，只是看着它自己爬起来，甩甩脑袋，对着他，那声音啾啾的，像是小鸟。
裴牧云不出手，却不妨碍小云豹自得其乐，它伸出利爪勾着裴牧云衣角，四足并用地往上爬，毕竟身量还小，抱着裴牧云的膝盖上不上下不下。
他赶紧收剑回鞘，颇为无奈地看看小云豹，只得送出一丝灵力，将那尚在觅食的母豹往这边引来。
母豹到来时，一开始咆哮警告不敢接近，但绕着圈焦急观察片刻，还是迅速上前叼着小云豹的脖子跑走，优美矫健的身姿三两下就消失在林间。
裴牧云全程都没动作，只当自己是块岩石。
他感受到妖气的细微变化，像是这些妖聚起来商量了什么，然后，两位像是代表的妖修，终于现身在他面前。
一个白衣妖修，黄眸黄唇，一头白发，一簇细长白羽垂在脑后，高挑俊美，本体应是本地的黄嘴白鹭。
一个褐袍妖修，容貌并不特殊，但身后有条长尾，长尾黑白相间，清瘦可爱，本体应是本地的大灵猫。
他们齐齐一拱手：“天疏阁主。”
终于来了。
裴牧云回礼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白衣妖修文质彬彬道：“在下沈青天。”
褐袍妖修眨着圆眼道：“我叫黎猫。”
“沈修士、黎修士，”裴牧云开门见山道，“我听本地法士说，你们似乎遇了难题，若有天疏阁能帮忙的地方，还请直言。本地章家出了桩谋害案，与异邦修士有关，天疏阁正在调查，诸位若是知道什么线索，也请助天疏阁一臂之力。”
白衣妖修与褐袍妖修闻言皆是一惊，他们没与高阶修士打过交道，虽然听说了天疏阁主是半步剑仙，却没想到半步剑仙这么厉害，诸位这个词，说明天疏阁主已经察觉了附近还有没现身的妖修和小妖。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还是白衣妖修拿了主意，坦白承认道：“我们确实是想找天疏阁求助，或许是与那异邦修士有关。海角城不远处有个小岛，那岛不宜人居，却有不少妖类居住。
“半年前，那个岛被一伙倭人占据，一开始，岛上不少禽妖照旧来回两地，又听说官府与这些倭人签了租契，大家伙儿就没太防备，可后来，我们忽然发觉岛上禽妖们许久都没回城了，就派蝠妖夜飞前去查探，这才发觉岛上的妖类全都不知去向。不论是妖修，还是尚未修炼的小妖。”
说到这，褐袍妖修咬了咬腮帮，心急插嘴道：“然后我们就选了比较强的妖修去找，结果去找的妖修也一直没回来。还有小妖说去找认识的法士帮忙，结果也再没了消息。”
裴牧云一愣，没想到失踪法士的线索竟在这里联系了起来，立刻问：“黎修士，你可知那‘认识的法士’是属哪座天疏阁？有没有留下姓名或侧领序号？”
褐袍妖修没想到被天疏阁主直接提问，吓得睁大眼睛去看同伴，那白衣妖修叹气答道：“只知道是南海天疏阁的法士，究竟是哪一位，那小妖走之前没说，我们并不知情。”
难怪这些妖修对求助天疏阁心存疑虑，原来是已经求助过，去求助的妖失踪了。
裴牧云点头道：“实不相瞒，南海天疏阁与江南天疏阁各有一名法士失踪，我怀疑与此事有关。诸位放心，天疏阁一定查清真相，尽力寻找失踪者。”
听说天疏阁法士都失踪了，两个妖修的心是一上一下，半是因为天疏阁自己人也失踪了，那肯定会尽力寻找，不必担心天疏阁轻视妖修，半是因为连天疏阁法士都失踪了，那肯定牵连甚大，失踪的妖修和小妖恐怕……
裴牧云起身取出一幅水镜卷轴递给二人，果断道：“若还有线索，打开这卷轴就能联系天疏阁，诸位如遇危险，也可用卷轴求助，或者直接进本地天疏阁找法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本地官府和海岛调查。”
两位妖修接过卷轴，不少妖修与小妖都现出身形，对裴牧云郑重道：“谢过天疏阁主。”
裴牧云只道客气，脚下腾云，直往城中飞去。
众妖望着踏云远去的半步剑仙，终于在心中重新升起找回同类的希望。
“天哥，你说，天疏阁能把他们找回来么？”褐袍妖修抬头看向白衣妖修。
白衣妖修一叹：“除了天疏阁，还有谁会帮我们找？但既然天疏阁主在这，他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只要他们还活着，如果天疏阁主都找不到，就没谁能找到了。”
但是。
如果他们已经……那神仙下凡都没用，天疏阁主又能做什么呢？
旁观至今的蕉木，依然像是棵普通树木，随风抖了抖树叶。
*
裴牧云不低调地直接踏云飞回来，等他在县衙大门外落地，解春风已经在那等着了。
解春风手里捧着个小瓷罐，里面是盐津青梅，他拿竹签拈了一小块梅肉：“说是本地特产，我吃着还不错，尝尝？”
裴牧云低头叼了吃了，五官几不可查地微皱，冷声道：“酸。”
解春风早就猜到师弟会嫌酸，闷笑两声把瓷罐收起，才问：“找着线索了？”
裴牧云看着县衙大门，眼神冷下来：“进去问问。”
他抬步就往县衙里走，解春风欣然跟上。
看呆的守门衙役根本不敢拦，低头躲在门后，而看呆的路边百姓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小部分在讨论为什么这对师兄弟喂食如此熟练，大部分都在怀疑县令干了什么坏事，为什么会被天疏阁找上门。
裴牧云与解春风如入无人之境，畅通无阻地一路走进后衙，刚与郎县令、贝县丞打了照面，裴牧云直接一挥手解了他们脑中的术法。
等他们停止尖叫，裴牧云才一字一句地冷声道：“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强占华夏土地的倭寇，你们知道什么，说。”
灵剑感受到主人强烈的剑意，轻快一声剑鸣，自主出鞘，悬停在郎县令、贝县丞头顶。
郎贝二人顿时脸色惨白。

第64章 海岛擒倭寇
不是说玄真剑修，尤其是天疏阁主，从不轻易出剑，从不轻易杀人吗！这跟传说中压根不一样啊！
郎县令胆寒地觑着头顶的剑，心中叫苦不迭。
但这也是个机会，郎县令这样想着，悄悄跟贝县丞对了个眼色，当即就明白了彼此心中一样的算盘。
除了奉旨纵容倭人占岛，他们纵然不是什么清流好官，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昨日一听说天疏阁主来了，他俩都慌到发抖，自己都奇怪不已，刚才混淆记忆的术法被天疏阁主解除，才让他们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倭人不仅占岛，竟然在城中行起了凶。
回想起那章剑客惨不忍睹的尸体，再听天疏阁主说章剑客竟是因吞了血色珠子才爆体而死，郎县令又是一抖，这时才庆幸自己没昧下奇珠。
为什么说这是个机会？就是因为天疏阁知道了此事，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也就是说，岛上那些倭人，肯定会被天疏阁主赶走。他确实不喜倭人占岛，那血色珠子也没分他一颗，为明樑帝背黑锅背得他浑身难受，今日天疏阁赶走倭人，他郎家列祖列宗的名声不就算保住了？
到时候天疏阁昭榜一出，明樑帝再如何震怒，也不可能把他算成罪魁祸首——赶倭人是天疏阁干的，密旨是天疏阁主胆大包天强闯县衙搜出来的，他一个小小凡人县令怎么抵抗得了半步剑仙？就算受迁怒，他都在这破地方当县令了，明樑帝还能把他贬到哪去？
如此一想，郎县令反倒镇定下来，露出喜迎王师的神色，对天疏阁主一礼，义正言辞道：“天疏阁主来了，事情就好办了，贝县丞，快将密旨取出！哎，我们怎会不知礼义廉耻？区区异邦蟊贼侵占我华夏岛土，奇耻大辱啊！可我等地方小官，也实在是身不由己！”
裴牧云与解春风如何看不出这两人是装腔作势心怀鬼胎，但既然他们肯开口，就没必要揭穿，只静观他们表演。
贝县丞将密旨摊开在师兄弟二人面前，语气也是郑而重之：“阁主、剑侠一看便知。我与大人原本连守军都已调好，只待旨意一来立刻攻岛，却没想到圣上密旨竟是这个意思，说句难听的，此岂非姑息养奸乎？我与大人这几日都是寝食难安，百思不得其解，可毕竟圣旨难违。”
师兄弟二人一看，明樑帝的密旨，还真是白纸黑字写着纵容倭人占岛、只求每月妥当将血色珠子送京的意思。
裴牧云面色一沉：“你们从头说起。”
“是。”
两个小官赶紧应声，由贝县丞说起道：“这些倭寇，咱们是半年发现的……”
听完他们的故事，虽然郎贝二人极力把自己摘得清白，事情大体是清楚了，说到底他们跟明樑帝都是见钱眼开，被倭寇前恭后倨的态度耍了，明樑帝得到了血色珠子的贿赂，就决定姑息倭寇抢岛，郎贝二人没收到这份好处，就不愿为明樑帝背黑锅。
如果倭寇像骗章剑客一样骗明樑帝“试药”，那明樑帝也有可能被这珠子炸死，不，是为明樑帝试药的太监，可能被这珠子炸死。而就算没被骗试药，这血色珠子落到阴险的明樑帝手上，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
郎贝二人咬死了他们没收到血色珠子，一匣珠全送到去了京里，那么，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只有上岛一探。
总不能放纵倭寇继续占岛，在这空等一个月，到下月倭寇送珠给明樑帝才动手。
事不宜迟，师兄弟对视一眼，准备即刻前去海岛。
猜到郎贝二人肯定会立刻给明樑帝送信，裴牧云只冷声道：“将章剑客一事告知明樑帝，免得因你们又多一条冤魂。”
郎贝二人满口答应，口口声声说“感激阁主、剑侠前去收复海岛”，一副恨不得跪下给他们磕头的模样。
等他们师兄弟踏云飞走，郎县令立刻瘫坐在地，满头大汗地指挥贝县丞：“快、快写信加急进京！说章剑客吞珠爆体而亡，天疏阁主强闯县衙搜走密旨，正离开县衙去岛上赶倭人！请罪，狠狠请罪，然后求教圣上该如何处置！写完赶紧送走！”
贝县丞精通官文，铺开纸墨匆匆一挥而就，刻意在字迹上显露心急潦草之态，写完立刻送出，招人加急往京城送去。
*
海岛上，倭人有条不紊地活动着，对于昨日天疏阁主到达海角城的消息，他们的主人不屑一顾。
“土御门大人，”一名白衣绯袴的女子跪倒在地，神色坚毅，“妾身再次请求大人暂撤回国，那天疏阁主气场强大，恐怕连我都无法轻易控制他。”
土御门敏明傲慢道：“支国上下，无处不是腐败，无人不是病夫！老夫何必惧怕这些支狗？女命，身为大和高贵的阴阳师，你该有觉悟才是！”
女命惭愧，将头紧紧贴在地上：“不胜惶恐！妾身只怕无法护卫大人周全，不能向天皇大人复命。”
土御门敏明想到这次合作的强援，忍不住阴声厉笑：“你放心好了，说不定这次，我们不必回去，而是让支国奴跪迎天皇！”
华夏九州，一代代大和人梦寐以求的大好河山。
女命忍耐心中激动，眼神阴狠，语气温柔道：“一切都为了天皇陛下。”
土御门敏明大笑起来，话刚说了个开头，忽然动弹不得，他惊慌失措地看向女命，女命也身体僵硬，神色惊慌，似乎也无法动弹。
下一瞬，他们不受控制地向外飞去，狠狠砸在岛中空地上。
裴牧云带着师兄与海角城天疏阁数位法士踏云落地，就立刻察觉到，这座海岛上的倭人，大部分都是凡人，还有四个倭修，他们体内灵力阴沉无比，比地府鬼差的阴力还要森冷，与混淆记忆的术法有着一模一样的阴沉异感。
罪魁祸首想必就在其中。
裴牧云立刻放出灵力，追踪四个倭修，听到一些颇为耳熟的觊觎华夏领土的狺狺狂吠，忍无可忍。
法士们忽觉身上一重，抬手都感觉困难，他们认出这是阁主突然毫不遮掩的威压，即使阁主已往他们身上添了一层阻隔灵力的保护，半步剑仙的灵威还是让他们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受到保护的他们都是如此，那其他人……法士们看向阁主身侧的春风剑侠，见他举止如常还面带浅笑，不禁在心底唏嘘人比人得扔。
就在这时，阁主伸出手，五指成爪在空中轻轻一抓，全岛倭寇如受牵引，像是被线扯出泥塘的泥鳅，从四面飞来，全都砸在他们身前的空地上。
这些倭寇浑身僵硬，被阁主修为压制得动弹不得，砸在地上，像是死鱼一般，连五官都无法活动。
乌老猿分辨出其中四个倭修灵力阴沉，与凶手一致，不禁冷笑。
这四个倭修的修为都不高，就算没有阁主，海角城天疏阁也可轻松拿下。
章剑客被害虽令人气恼，但在乌老猿记忆中，不论天疏阁办理的是何等惨案，阁主一直都理智如冰，眼前这些区区害人虫豸，不知怎么惹阁主如此生气。
裴牧云微微抬手，放松对四个倭修的压制，直接问道：“你们中的谁，谋害了海角城章剑客的性命？”
四个倭修你看我我看你，其中唯一的女修，她一身白衣绯袴，站出来柔弱无骨地给裴牧云行礼，怯生生道：“大人，我们不明白大人说的是什么、啊———！”
乌老猿被她忽然惨叫一惊，定睛一看，发现阁主灵剑自主出鞘，牢牢钉在地里，海岛沙地里不断涌出暗红污血。
地底有东西！
看样子，是从这倭寇女修的脚底往阁主方向来的。
这阴险的女倭寇想偷袭阁主！
法士们纷纷反应过来，均是神色一凛，各个法器在手。
解春风更是笑得如沐春风，放出半分神龙之威，四个倭修瞬间跪倒在地，膝盖身不由己地重重砸进沙地里，传来骨裂之声。
裴牧云虽不知道用来偷袭自己的地底污物究竟是什么，但他感受到从灵剑传来的阴沉异感，与章家人体内的阴沉异感一致，其他三个倭修的灵力虽也一样阴沉，但其中有细微差别。混淆章家人记忆的，就是这偷袭女修。
他不动声色地冷声再问：“你们中的谁，谋害了海角城章剑客的性命？”
那偷袭不成的女修，脸上滑落泪珠，柔柔弱弱地哀求道：“如果大人一定要找人认罪，女命愿意遭受惩罚，无论您对女命做什么，女命都不敢不接受，只是请求大人放过其他无辜者，求您了。”
其他三位倭修都悲伤大喊“女命大人”，全都露出忍辱负重神色，仿佛遭到迫害似的。
法士们目瞪口呆，被这帮倭寇膈应得不行。
这些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他们害了人，怎么还能一副这么清白无辜的面貌，他们这氛围，搞得反倒像是他们被欺负了似的？装得都不像假的，难道这些倭寇心里真的觉得是自己被欺负了？这些倭寇可是残忍地骗章剑客试药啊！
裴牧云直接看向女修，冷声揭露道：“我知道混淆章家人记忆的是你，你偷袭我的，东西，阴沉异感与章家人体内异感一致。你拒绝坦白，天疏阁会找出证据定罪，在那之前，你们这些强占海岛的倭寇，都将被天疏阁收押。”
听他这样说，四个倭修终于不再装相，用越来越阴沉愤恨的眼神狠瞪着他，裴牧云根本不理，解开其中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的压制，问：“想必你是这些倭寇中的主事者，你有什么话说？”
中年男子倭修彬彬有礼道：“在下土御门敏明，这位天疏阁主大人，我们只是一些心慕华夏的商贩，女命是被诸位不分青红皂白的喝问吓到了，这柔弱女子才会为了保护我，偷袭于您，我一定会对她狠狠责罚。但是大人的责问，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这座海岛是你们华夏皇帝租赁给我们的，我们没有做任何不法之事，不信大人您们可以搜一搜。”
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注意到此人句法奇怪，或许，这就是那个欺骗章剑客的罪魁祸首。

第65章 依法罪当斩
这中年倭修一席膈应人的歪理，听得乌老猿眉头大皱，正欲喝斥，却听阁主唤了他一声，立刻上前两步：“阁主？”
裴牧云将两样文书递给他：“你是海角城总领法士，这是我与师兄从郎县令那得到的证据，按照流程，该交给你处置。”
乌老猿依言接过，先看第一样文书，是封信件。
倭寇们看清那信纸样式，全都脸色一变，尤其是那中年倭修。
乌老猿看完大怒，临风一震信纸，瞪向倭寇们：“写信威胁，明言抢岛，还有脸强词夺理！”
再看第二样文书，竟是明樑帝纵容倭寇强岛的密旨。
乌老猿气得破口大骂：“这狗皇帝！”
裴牧云平静问：“总领法士，依照天疏阁法条，侵占我华夏领土，谋害我华夏百姓的侵略之徒，该当何罪？”
乌老猿收敛怒气，对答道：“回阁主，当斩！”
裴牧云又问：“那么，纵容侵略之徒、与侵略之徒做交易的官员，又该当何罪？”
乌老猿朗声道：“当收监关押，昭告天下！”
刚才在县衙，没有立刻处理郎贝二人，是念在他们身为官员，确实身不由己，给他们一个送信给明樑帝“喊冤”的机会，尽量避免明樑帝牵连他们家人。同时也是有意通过他们把章剑客的事传到京城，免得明樑帝找人试珠害死无辜。
此时此刻，料想郎贝二人已将告密信加急送往京城，裴牧云冷声道：“明樑帝是主谋，郎县令和贝县丞却也是从犯，立刻去县衙拿他们。”
“是。”
乌老猿精神一震，立刻安排了三位法士回城，去县衙捉拿郎县令与贝县丞归案。
辩无可辩的倭寇们原是现出了轻蔑傲慢的本色，听到这里，各个惊慌，那中年倭修强自镇定，大声道：“我乃倭国豪族，你们天疏阁既不是朝廷，又不是王爵，就凭你们，对我喊打喊杀，就不怕惹怒了倭国，两国兵戎相见吗！放了我们，我们立刻离岛，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便是。”
裴牧云冷淡道：“我不跟侵略之徒做交易。你们在华夏土地上杀了人，就必须把命留在这里。”
至于开战，他一人足以灭倭岛，倭寇既敢来侵略，他还怕开战？
倭寇们更是惊慌，纷纷看向中年倭修。
阁主威压愈甚，将这夏日海岛镇得如北国冻土，越发不似凡人，更像是万年积雪做的仙人雕像，包括乌老猿在内的法士都越发在心底称奇。他们真是头一回见阁主这般杀伐的模样。
解春风却丝毫不觉奇怪，不仅不奇怪，他还笑得越发温柔，仿佛眼里看到的不是威压冻人的师弟，而是紧盯猎物的长毛大猫。
那中年倭修酝酿半晌，还想再行狡辩，裴牧云却打断他，直接问：“关于章剑客和血珠子，你们有什么要招的？”
中年倭修眯眼算计道：“你对我们喊打喊杀，如要我们提供情报，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裴牧云看向那白衣绯袴的女修：“你说。”
那女倭修轻蔑一笑：“妾身绝不会背叛土御门大人，你们这些□□贱、啊——！”
裴牧云一道灵力废了她修为，看向她身边的那个倭修：“你说。”
在女倭修狂犬般的怒吼中，那倭修额头全是大汗，他不敢看向左右，结结巴巴道：“血、血珠子，是吸取修士的灵力修为，储存在修士的心头血中，心头血，抽出来，做成、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装疯的女倭修扑上去一刀割喉！
她还用倭语厉声叫喊着什么，裴牧云用灵力封住她的口。但已经迟了，第三个倭修听完女倭修的话立刻运转灵力自攻心脉，吐血而死。
眨眼间，四个倭修就只剩两个，那中年倭修像是也被那女倭修厉鬼一般的模样吓到，下意识往远离她的方向一躲。
裴牧云只做没注意，用修为完全压制住那女倭修，令其僵倒在地，才看向解春风，讨论道：“师兄，依照这些倭寇的害人本性，恐怕捉了不少修士。”
又是吸取修士的修为灵力，又是取心头血制作珠子，那些失踪的妖修，还有天疏阁两位失踪法士，恐怕都……
解春风有心宽慰，指出希望地分析道：“他们绝不敢大张旗鼓地绑许多修士，不然，不早就被发觉了？目前知道，他们做出了不少血珠子，那么，被他们绑走的修士，大概是被他们关在什么地方，还活着，但却一直被他们抽走心头血和灵力。”
如此说来，倒是很有可能，但失踪妖修与法士可能是被倭寇圈养了起来，这猜测令裴牧云身上寒气愈重：“海岛上再无别人，失踪修士会被关在哪里？”
见那中年倭修越听脸色越差，根本都遮掩不了，显然他们猜测的方向是正确的，因此，解春风越发用心地留意他，故意笃定道：“应是关在海底。”
中年倭修顿时面色煞白。
“哎？”解春风看着中年倭修一笑，“还真让我猜着了？”
解春风的推断很简单，这些倭寇非要占据海岛，那这海岛一定与制作血珠子密切相关，根据倭修招供推断，制作血珠子的材料就是修士，就算海岛上没有关着失踪修士，失踪修士也一定在海岛附近，海岛四周茫茫皆是海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海底。
但海底是受南海之主管辖，绝不可能允许倭人作乱，他们是怎样瞒过南海之主尚存疑问，而更基本的疑问是，人和妖都很难在海底久待，就算是修士，也无法长期生存，这些倭寇修为低微，竟能将失踪修士圈养在海底，说明他们背后还有高人。
裴牧云皱眉凝神，将灵力毫不收敛地扩散出去，寸寸侦察海底，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海岛之下，方圆数十里的海域，裴牧云用灵力瞬间清查完毕，还想再往外查探，海上却忽然雷电一闪，霹雳震天，众人都听到远远传来一声无比剧烈的怒声蛟吼。
这是南海之主的警告。
裴牧云即刻将灵力收回，他虽是一时情急，事出有因，却也确实冒犯了南海之主的管辖，有些懊恼地看向师兄，微微摇头，示意没有找到。
解春风安慰道：“已经知道是在海底，你我二人总能找得着。”
“阁主，”在海岛上搜查的法士，用术法凝成一个水球，水球中是几颗海螺，过来跟裴牧云报道，“我们找到一池芋螺。”
师兄弟二人看向水球，只见那是些筒状的海螺，螺身有清晰的赤褐色网纹。
解春风忽问：“它是不是有剧毒？”
那法士点头道：“确实如此，咱们这边最毒的一种芋螺，人被蛰了都要麻痹瘫痪，严重的会死。”
裴牧云好奇问：“师兄曾见过？”
解春风摇头道：“只是莫名有种感觉。”
裴牧云若有所思，师兄如今是白龙，能上天能下海，大概是身为半个水生动物，觉醒了大自然的生存直觉？真神奇。
裴牧云分析道：“倭寇会不会就是用这种毒螺的毒素绑架、控制修士？”
解春风点头：“应是如此，否则为何将这些剧毒芋螺饲于池中？”
中年倭修越听越不妙，他原本是想拿失踪修士换取一线生机，给出一些模棱不清的线索，等待救援，跑回国大可反悔。却不料这两人三言两语就将真相猜出了大半，而且天疏阁主竟还真是一副不愿与他做交易的模样，连问都不再问他，与他打过交道的华夏官员大相径庭。
这可不行。
他们对华夏觊觎已久，早就派人查探过，那些天疏阁诡异无比，根本无法突入，在他们的未来大计划中，这些天疏阁，上面是打算派死士装作华夏百姓进去直接自爆，连阁带法士一起全部炸掉。
他今日要是被抓进天疏阁，上面不可能明知无望还派人来救他，听天疏阁主之意，他是必死无疑，可恶，血珠子和未来大计划可都是他苦心积虑的功劳，现在华夏尚未收入囊中，他就折在这里，他怎么可能甘心？！他必须逃出去！
想到这里，中年倭修立刻使出了杀手锏，咬破舌尖喷血念咒，用倭语请神道：“天照！”
刹那间，一个美丽的黄衣女神在血光中出现，她飘在半空，长长的黑发随风而动，美得夺人心魄，确实有个神样，女倭修、中年倭修和满地倭人全都露出痴迷狂喜的神色。
中年倭修大声疾呼：“高贵的天照大神，快救救我！”
众法士不禁纳罕，这就是倭人传说中的天照大神？怎有股阴邪气息？但说起来，这些倭修体内的灵力也是阴沉无比，或许他们倭国生性就是如此。
裴牧云和解春风却是见之冷笑，师兄弟二人同时出手，一招将其打出原形！
半空中的黄衣女神忽然一变，把不少法士都吓得交出了声！
失去女神外壳的它，看上去依然有个人形，但它的头、躯干和四肢手足都不一致，像是很多尸体被剁成了不同部分，然后从剁出的碎块中，随机选择了一个头、一个躯干、两只手、两条腿，潦草地拼装起来。
而且它没有皮肤，透过涌动的黑雾，众人直接看到眼球、腐烂的肉和变黑的筋脉，连乌老猿这样的硬汉都忍不住作呕。
它被打出原型，却不慌不忙在黑雾腾飞中嘎嘎尖笑，用女子声音道：“玄真余孽，人家日夜思念，做梦都想着你们的死相，你们竟只顾搭理凡间蝼蚁，好生薄情！”
解春风冷笑：“许久不见，魔尊还是这么恶心人。”
那嘎嘎尖笑猛然一停，黑雾往它内部涌去，瞬息间又化作了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对解春风脉脉含情地眨眼睛道：“恶心人？你这没良心的冤家，人家怎么舍得、”
裴牧云满面冰色，根本不让它把话说完，一道灵力将它打回原型，牢牢将它控在半空，一字一句问：“这些倭寇是受你指使？”
它又嘎嘎奸笑起来，没有皮肤的下颌像是要被它笑掉，笑完才故作委屈道：“唉哟，冰山大美人，这些东西觊觎华夏可是出自真心，世代相传的真心，人家不过是趁机利用，哪里就能说是人家指使了的？你也是个没良心。”
不论它如何调笑，师兄弟二人都是面如冰霜。
魔尊是天地污秽与恶念的集合，乃是万魔之首，它的本体是个无皮的血肉怪物，有千头千手千足，就像是把一千个人肢解扒皮剁散然后揉成了一个大肉球。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魔尊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命。
眼前的它，可以说是魔尊，也可以说只是魔尊的一部分、一条命。
魔尊变幻多端，最擅用变幻迷惑人心，它刚才变幻出的日照女神、翩翩公子的形象，就都是它根据自身零件组装美化而成。
正因为魔尊是天地污秽与恶念的集合，最能克制它的就是纯净灵气，躲避灵气并不难，躲开灵脉和富含灵气的名山大川就是，但仅次于纯净灵气，第二能克制它的，就是与纯净灵气极为相似的玄真灵力。
自玄真建派以来，魔尊就恨不得把玄真剑修全数剿灭，却总是棋差一招。它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杀了星归道长的师父，它以为其还未收徒，结果庆祝了没几天，就被狂怒戴孝的星归道长带领一众朋友堵在法阵中，险些被彻底打死。
一笔笔血海深仇加起来，玄真派与魔尊之间早就是十分纯粹的你死我活的关系。
要不是魔域不属于天地人三界，根本无处寻觅，早就有玄真剑修杀进它老巢了。
裴牧云冷声道：“你是承认利用这些倭寇绑架修士、制造血珠子？”
它转了转眼珠，窃笑着说：“又错了！血珠子是他们的设计，圈养原料也是他们的计划，本魔尊只是提供了一个藏匿之地，让他们在那藏原料、做珠子。你们见过那珠子没有？漂亮极了。”
中年倭修听到这里，听出它话音中贪婪之意，再也顾不上惊惧怒火，大叫道：“冒充天照大神的杂碎！血珠子是我的！我们早已将大部分快船送回、”
这条狗竟敢打扰魔尊对玄真余孽说话，魔尊啧了一声，不悦地打断道：“船沉了，人死了，珠子全都在我这。除了送进京那一匣，哦，还有被你浪费给凡人的那颗。”
中年倭修登时目眦欲裂，气得吐血，失控怒吼：“你、你！”

第66章 只讨厌倭寇
魔尊根本不搭理那倭修，视他如无物。
它的拼装身体被控住不能动，只能用没眼皮的裸露眼珠子紧盯着师兄弟二人，说着又窃笑起来：“你们想知道那些失踪修士在哪？那个地方，确实就在海里，你们想知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极了！可惜啊，他们谁也逃不了，你们谁也找不着！”
解春风套话问：“哦？难道是魔域？”
它吃吃地笑：“他们什么东西，也配进人家的魔域？呸，臭不要脸。要是换做你们两个，倒是可以进人家的、唔！”
解春风手指轻弹，地上一团沙泥飞快弹进它嘴里，将魔尊胡说八道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解春风转身看向师弟：“我看也问不出什么了。”
魔尊的话真假难辨，眼下问出来的这些都需小心求证，问不出更多也算不上损失。
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的坏人，甚至是坏人堕化的魔，或许都还存在救赎向善的一线余地，可魔尊没有。
它是恶念的集合，并不是真正的活物。
对于师兄的判断，裴牧云点头赞同，看向半空中的魔尊。玄真灵力是魔尊的克星，裴牧云只是用灵力控住它，它浑身上下都逐渐出现被玄真灵力灼伤的黑焦痕迹，就像是泼了热油的生肉。
法士们将这小海岛仔细查了一圈，回来报告。除了那池剧毒芋螺，再没搜出什么东西，这些倭寇假称商贩，却连样子都懒得做，岛上一箱货物都没有。他们甚至在棚屋前竖起了倭国旗帜，实在猖狂。
乌老猿将法士们的报告汇总，说与阁主知道。
裴牧云闻言皱眉，问清旗帜方位，一道灵力拂去，将旗杆连根拔起，凌空招来，当着所有倭寇的面，将那面倭国旗帜连同旗杆一起随为齑粉。
那中年倭修犹有不甘，阴恻恻地质问道：“久闻天疏阁主良善之名，却不知为何您如此仇视我们倭人？”
裴牧云冷声道：“此言何来？你们上门做贼，占岛为寇。我不仇视倭人。我仇视倭寇。”
众法士大觉痛快，对一地倭寇露出不屑神色。
但很快，他们都又纷纷看向了半空，这些满嘴大话的倭寇不堪一击，他们自己就能处置，但魔尊就不同了，他们都很好奇，等着看阁主与剑侠要如何处置这魔尊。
任何修士遇见魔尊，都不可能放它活走，何况是玄真剑修。
杀了它，不等于杀了魔尊，只是让魔尊少了一条命，但让它少一条命危害四方也是好的。
杀它的棘手之处在于，一般修士很难将它彻底杀死，只要在打斗中被它溜掉一缕魔气，魔尊这条命就能保住。
魔尊阴险狡诈，常是挑拨、蛊惑他人作恶，或者犯完事就跑，很少被当场抓住。
以往没有天疏阁的时候，凡遭遇魔尊现世作恶，人们只能想方设法向佛家、道家结丹期甚至更高阶的得道修士求援，这些得道修士出尘超凡，灵力之纯净虽比不上玄真剑修，但比其他修士都要强上许多，能彻底除掉魔尊的一条命，避免它跑走再回头报复。
而有了天疏阁之后，魔尊一出现，天疏阁通常能在极短时间内侦察到，会立刻派出佛修或道修高阶法士处置，乌老猿曾是南海天疏阁资深法士，亲眼见证过高阶佛修是如何除魔的，那日佛光普照的斗法除魔苦战，直至今日，他每每回想起来，都还是感到心潮澎湃，忍不住嗟叹佛法高深。
但乌老猿还不曾见过玄真剑修是如何除魔的。
在场法士大多和乌老猿是一样想法，心底好奇又激动，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阁主如何大显神威。幸好他们如今不像以前那样受天道束缚七情，不然此刻必定是神魂冰刺，很是影响观战。
心情虽激动，但对面毕竟是天地间最邪恶的魔尊，法士们毕竟还是有些担心阁主，生怕阁主在斗法中吃了奸诈魔尊的暗亏。但转念一想，玄真灵力最为克制魔尊，阁主又已是半步剑仙，想必除魔斗法不会太过艰辛。
裴牧云注意到众法士与倭寇都在观看，他清楚魔尊有多非人可怖，为了不让低阶修士和凡人被吓坏，他下决心速战速决，冷声宣告道：“你协助制作血珠子。伯仁既因你而死，你就亲身领教一番吧。”
众法士闻言一凛，集中起精神，知道阁主是要动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裴牧云举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轻握成拳。
半空中那没有皮肤的拼接身体，像是小孩握在手里玩的泥巴一般，转眼就成了一个血肉圆球。
它根本来不及反应，连惊呼都没发出半声，就成了一个灯笼大小的血肉圆球。
裴牧云输出大量灵力，将血肉圆球裹起，裹成一个巨大的灵力球。
然后他灵力一引，血肉圆球瞬间在灵力球中爆开，炸碎的血肉被灵力焦灼，瞬间化成灰烬，落到灵力球的底部。
与此同时，血肉圆球的内核中炸出的无数乌黑魔气，一下子把灵力球撑大了无数倍，但这些魔气都迅速被灵力消解。
没多久，魔气尽数净化，灵力球中只剩下血肉烧化的灰烬。
裴牧云松手收回灵力，灰烬掉落沙地，海风一吹，就无影无踪了。
众法士看得目瞪口呆，这除魔未免也除得太快，别说一寸香都没烧到，根本是连点香的时间都不够，实在超出众人想象。
阁主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魔尊捏成圆球爆死，虽与章剑客的遭遇不完全相同，却如阁主宣称的那样，依然有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味道。
反应过来，众法士直呼痛快。
满地倭寇面色都极为难看，女倭修从不曾想到华夏竟有这般强者，此时又嫉又恨，整个人都在发抖，中年倭修看清天疏阁实力，更是面色惨淡。还有少数几个倭人，在裴牧云一个动作将魔尊捏成肉球时吓得失心疯发作，此时已瘫倒在地，像是傻了。
而乌老猿惊诧之余，心底还有些好笑，他毕竟是资深法士，对阁主颇有些了解，见阁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爱对战，不由觉得有趣。阁主总喜欢直接甩修为，遇什么事起手都是先用大量灵力一压，压得人没脾气，连剑都不用出。
或许阁主的灵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在众修震惊的沉默中，只见阁主的灵剑铮然一鸣，飞到阁主眼前，微光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像在抱怨似的。
虽明白师弟是想速战速决，直接用玄真灵力除魔更有效率，但毕竟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灵剑抱怨剑主的奇景，解春风忍了忍，眼神还是没忍住露出些许笑意。
被自己的剑抱怨，裴牧云也是一愣，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到要用剑，他伸手碰碰剑身，带有安抚之意道：“下次一定。”
得了赔礼，灵剑委屈地又闪了几次，才自行飞回了剑鞘。
不少法士都善意地笑了出来。
恰在此时，一条闭着眼睛的大蟒蛇，从藏身地游了出来。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都觉惊讶，他们早已察觉这条沉睡的大蟒蛇，并没有打算打扰，想等法士回去再试着问话，因为按蟒蛇天性，此刻人多吵杂，正该避而远之，这条大蟒蛇怎么会主动游出来？
众法士也都疑惑得很，却见这大蟒蛇一路直奔阁主和剑侠而去，大家一时都感叹这蛇胆子真大，但等他们看到这条大蟒蛇竟用蛇尾缠住剑侠的脚，蛇身还围着阁主盘绕起来时，对这条大蟒蛇的佩服瞬间就达到了巅峰。
虽无人认识这条大蟒蛇，但蟒蛇的习性，海边修士怎会不了解。看大蟒蛇这一连串动作，分明是饿了，打算把阁主和剑侠吞了吃，而且还是贪心到想等吃完了阁主再吃剑侠，所以先把剑侠的腿给缠住，不让预备粮跑掉。
再看这条大蟒蛇的修为，虽已经成精，但显然是刚成精不久，不过是炼气修为，居然打算吃掉两个半步剑仙！
“我滴乖乖，”有法士咂舌惊叹，“难怪都说蛇胆厉害呢！”
裴牧云和解春风看得更仔细，也就更加哭笑不得，因为这条大蟒蛇闭着眼睛，根本都还没醒。
它是在梦游。
解春风反手摘下剑，用剑鞘轻轻敲了下它脑袋。
大蟒蛇猛嘶一声，不高兴地凶狠睁开眼，一看清自己居然缠着两个威压逼人的高修，大蟒蛇立刻怂了，迅速游到十步开外，防备地盘起身子，正要开口询问，突然看到地上的倭寇们，立刻不开心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的粮食？”
粮食？！
地上倭寇脸色一白。
按前世知识，人并不在蟒蛇的食谱上，不是饿到极点蟒蛇是不会吃人的，因此裴牧云疑惑道：“你吃过人？”
大蟒蛇不高兴地摇摇蛇脑袋：“还没吃，你们就来抢！我都饿死了！”
裴牧云若有所思，解春风对大蟒蛇笑道：“我们是天疏阁的法士，这些倭寇侵占海岛还害了人命，我们只能把他们抓回去审问。”
大蟒蛇听的不是很懂，但它眯起眼睛，估量了一下，根本打不过，于是商量道：“既然他们干了坏事，留给我吃，不是省得你们运回去？”
一听这话，倭寇们全都连滚带爬地往法士靠拢，生怕被留下当蛇粮。
解春风也很遗憾：“案子还未查清，罪名未定，还不能留下给你。”
师兄胡闹，裴牧云无奈开口补充：“即使他们有罪，也不能留给你吃。”
蟒蛇吃东西是活吞，即使这些倭寇最终是死罪，也只能是斩首，不可能留下给蟒蛇吃，那未免有点太不人道。
大蟒蛇越发地不高兴，嘶嘶地赶人道：“打扰我睡觉，还抢我粮食，你们快走，不要再来了！”
裴牧云直言问：“你知不知道岛上妖类失踪的消息？”
大蟒蛇点点蛇脑袋：“知道啊，不然我怎么会没有粮食吃。你知道它们去哪了？我游水玩，漂得太远了，到了另一座岛上，差点回不来，结果等我回来，粮食都不见了，饿死我了。”
果然是饿坏了，不过，裴牧云也没想到，这条大蟒蛇竟是因游泳离岛恰好避开了危险，难怪它没跟其他妖类一起失踪。
乌老猿忍耐住危险直觉，主动问它：“这岛上如今缺少食物，你要不要随船回城？”
“我才不跟你们走，”大蟒蛇更加防备，连摇蛇头，像人挺起胸脯一样一挺蛇身，有些骄傲地说，“我会捉鱼。”
这把乌老猿都听笑了，众修都没再管的意思，反正大蟒蛇很会游泳，真饿到不行，它也能自己游回城。
解春风摇头笑笑：“那你回去睡吧。我们这就走。”
大蟒蛇狐疑地看看他们，怕他们赖着跟自己抢地方，但又想到自己根本打不过，哼一声反身游走，寻觅新地方睡觉去了。睡饱了才有精力捉鱼吃。
乌老猿安排法士将地上倭寇束手带走，倭寇们被大蟒蛇一吓，此刻都配合极了，上船时，甚至有些争先恐后，被法士轻斥才没有推搡。
裴牧云看向师兄道：“我们该去南海龙宫问问。”
解春风建议道：“我们刚才触怒了南海之主，贸然前去，只怕生出更多误会，按礼，也该先投个拜贴。”
“师兄说得对。”
纵使裴牧云对冗余礼节万分不耐，但如师兄所言，这次是他心急触怒在先，贸然前去恐怕要吃闭门羹，无论如何都得投个拜贴，周全南海之主的面子。
一行人架船回城，师兄弟二人亲笔写下拜贴，交托本城天疏阁的善水妖修送去南海龙宫。
*
东海龙宫里，龟丞相很慌。
他那么大一个少主，竟然不见了。

第67章 抹黑天疏阁
龟丞相是敖昆之母白蛟敖碧霞的老臣，他素不支持海陆密切来往，更看不惯白蛟性情作风，早早就主动请辞，远远躲去了外海。
若不是后来星归道长路见不平，帮助受欺凌的故人幼子夺回主位，又不顾千里迢迢亲自到外海来请，好言好语请龟丞相出山，龟丞相还真不肯回东海。
但即使被星归道长说动回了东海龙宫辅佐幼主，龟丞相本来也只打算留个几年，稳定了海里各方局势就走。
结果这一留，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归根结底，龟丞相这些年是看着敖昆长大的，他初时本还想报以冷眼，只做个份内辅臣，但君臣初一见面，他就万万没想到幼主竟是脾性憨直，与其父其母根本半点不似，实实在在是个好孩子。
龟丞相这些年长吁短叹，时不时就想告老，但最终都没舍得走。
但话分两头，在龟丞相看来，敖昆这位少主，哪哪儿都好，偏偏就是缺了点心眼。
往好听了说，是老实可靠，往难听了说，就是极易被骗。
这不，昨儿去给星归道长送了个葬，回来满口都是天疏阁主、春风剑侠、天疏阁，一副很想加入的模样，可把龟丞相愁得够呛。
星归道长是个老好人，但他那俩徒弟，可都过于厉害了，哪里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倒不是说这两位不是正派人士，关键就在星归道长死后他们的种种行为，动辄牵连天下，明摆着所图甚大，要做的不是小事。
他们海底精怪，又不是凡夫俗子，更不在陆地上生活，就算陆地上各方打破了头，也影响不到海里。明明可以在海底安安生生的，他们何必去掺和陆地上的闲事？但少主秉性正直，这番明哲保身的话，龟丞相又不能对少主直白地说。
但他毕竟事君日久，挑敖昆听得进的话说了，不仅晓其利害，把天疏阁主和白龙有多强大可怖的事实摊开来摆明，还有意提了白龙和四海[龙]宫的可能冲突，本是意在借少主血气方刚，想必不甘被龙比下去，这样一来，少主或许多少会对白龙产生些芥蒂，就不会再被这两人迷惑。
当时敖昆也听得好好的，似乎打消了继续与那两人深交的念头，龟丞相还以为少主能安心待在宫里了，结果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少主从不会偷偷出门，去哪都主动相告，不会故意教人担心，也是不愿侍者被责罚疏忽。
因此，这还是敖昆第一次不告而别，冷不丁发生这种意外状况，可不把龟丞相急坏了。
发现少主不见时，已是次日清早，龙宫侍者都说少主昨夜出去散心就没回来，这到底是去哪里了？
龟丞相立刻派出海底精怪四处寻找，这一找就找了足足一天，结果竟发现整个东海都没有少主的蛟息。
眼下少主已失踪两日，少主失踪前逗留过的地点就只是东莱城，龟丞相再讨厌陆地也没办法，只能化为一个驼背老者，往东莱城中一探。
刚一进城，龟丞相就觉东莱城中气氛微妙。
其实他有所不知，前天大白天，东莱府尹吴贤大人不明不白就死在街头，前天夜里，舰队又忽然悄悄离港，百姓们私下猜测着，不少人都怀疑长公主要有什么大动作，平头百姓唯恐受到牵连，因此万分谨慎行事，说话言语都轻声许多。
这种时候，一个陌生老翁四处走动，自以为很隐蔽地听人说话，百姓们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百姓为求自保的谨慎言行，却让龟丞相加深了心中偏见——这些凡夫俗子竟轻松看穿了他不漏痕迹的偷听，可见都是心眼歪斜之辈！凡人奸诈不可信，得赶紧把少主救回去！
龟丞相满心焦急，正准备找人打探消息，恰好几位行色匆匆的法士们路过身边，他赶紧跟上。
这几位法士语速极快，互相说着“也亏他们想得出来”“真是荒谬”之类的话，听语气却不怎么愤怒，更像是见了什么可笑的事，其中一位还说“简直不知该如何报告阁主”。
龟丞相听不明白，思及少主，到底是叫停了他们：“请诸位法士留步。”
这几位法士修为都不差，尤其其中一位正是东莱城天疏阁的总领法士震七，他端详驼背老者片刻，拱手笑道：“晚辈见过龟丞相，不知丞相何事出海？”
竟被人叫破身份，龟丞相心底一凛，半真半假的疏离道：“我家少主年少贪玩，不知去了哪里，各位法士可曾见过他？”
震七回想道：“东海之主？前日清晨同路送葬，后来各自散场，就没再见着。听海角城天疏阁的同道说，他昨日早晨伴游阁主乘坐巨舰到了港口，还与阁主聊了一会儿，随后去了哪，我就不知道了，要不然，我帮您问问阁主？”
一听敖昆竟然伴游天疏阁主乘坐的巨舰，龟丞相就气不打一处来，而且，敖昆既然是去了南海，想必是逗留在了叔父那里，龟丞相一心要去南海龙宫捉拿少主，哪里还顾得上礼貌，他冷冰冰对震七道了声“不必劳烦”，竟是转身就走。
这举动颇为无礼，有法士想叫住这粗鲁老翁说说他，却被震七拦住，只道罢了。
却说龟丞相得了线索，急匆匆往港口方向赶，却在路过一家面馆门口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面馆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都在听故事，对他们说故事的小兵，搬了张板凳坐在面馆门口，手里还端着碗粗茶。
什么故事？天疏阁主如何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故事。
在东莱城百姓耳朵里，这故事可太熟悉了，他们一听就知道，这些恶行都是刚死的东莱府尹吴贤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被说故事的小兵强行按在了天疏阁主身上。
为什么这么离谱，还有这么多百姓围着听，那就要从明樑帝下的命令说起。
前日朝堂上，明樑帝得到了污蔑裴牧云和天疏阁的妙计，当时就依言下了死命令，要求各级地方官员，都必须拨出专款、派出专人，深入民间，四处传播，揭穿反贼裴牧云蛊惑民心的真面目。
明樑帝下了旨，旨意层层下发，立马激起各地官府后衙一片骂娘之声，地方官员恨不得把那个献计官员的祖坟给刨了。
道理很简单，天疏阁这些年救的百姓、为百姓主持的公道，数不胜数，朝廷京官向来高高在上，必然感受不深，可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却再清楚不过的，要他们派人出去四处抹黑裴牧云和天疏阁，就等于是主动跟当地老百姓过不去，压根就是自找麻烦，尤其是那些民风剽悍或历史成分复杂的地区，当地官员恨得给那献计官员扎小人。
这帮就会动嘴皮子的废物京官，有这么能耐，他们怎么不下来骂一个看看！
但明樑帝下的是死命令，下面各级地方官员自然是不能不办。
俗话说得好，上有谕旨下有对策，既然不能不办，能做文章的，就在于怎么去办了。
各地官员也不都是一个想法，也有主动施行的，比如京城府尹，旨意一下达，他就屁颠屁颠搜罗了一大帮狗腿，在京城四处散播抹黑裴牧云和天疏阁的谣言。
京城天疏阁的反贼们一看这还得了？干了他们！
于是当夜，京城府尹及其狗腿们家里就都闹起了鬼，闹的还不是一般鬼，是列祖列宗显灵怒骂不肖子孙，这些祖宗老鬼竟然还能打人，用不知哪来的廷杖把他们打得肿臀瘸腿，次日纷纷告假，再换一批狗腿也是如此，京城府尹被打两次，吓坏了，趴架子上也要上朝请辞，痛哭流涕地说家里老祖宗显灵骂自己冤害好人不忠不孝，满朝皆惊，明樑帝气得差点吐血。
等出了天子脚下，办事的花样就多了。
鎏金黑城直接就没让宣旨的使者进城，一刀宰了了事。
芙蓉城是玄真观所在地，当地官府找了一个扬琴班子，搭了台让他们给百姓们表演琴书，这扬琴中阮等乐器一奏，书就开讲，讲这天疏阁主为什么坏呀？因为他个清清冷冷修道人，长得却那般招惹芳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直教相思空洒泪空盈……
外地地方官也不是没有想主动施行的，然而，在天疏阁广得人心的大局势下，主动愿意站出来抹黑天疏阁的，不是地痞无赖就是无耻之徒，这种人四处走访，谁会信他们的鬼话？
有些各地官员以此类推，甚至专门找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地痞无赖去胡说八道，反正是完成了任务，至于这人会不会被愤怒的百姓打死，他们就不管了，死了更好，少个祸害。
而东莱城情况更为特殊，这里刚死了府尹，新官还没上任，是守军暂时代管，就随便派了个小兵去糊弄了事。
这个被不幸选中的小兵，就是那个前日为吴贤打伞的小兵，他也算是在生死攸关的大门外溜达了一个来回，每每想到自己竟曾与魔只隔一条街，他就吓得面色发白，但是，经此一役，他也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倒霉的时候，想再多都没用。
他前脚刚悟出这个道理，后脚就接到了抹黑天疏阁主和天疏阁的命令。
小兵在那一刹仿佛老了五十岁，望向东海，老泪纵横。
但男子汉大丈夫，该干的活还是得干，命令是接到了，他还不想被愤怒的乡亲们打死，这活该怎么干呢？
冥思苦想之后，仗着城中无官，小兵干脆从亲身经历取材，绘声绘色地跟大家讲起了《狗官吴贤的缺德二三事》，他只把吴贤的名字换成了裴牧云，其他一个字都没改，搬过板凳就跟大家说了起来：“东莱府尹裴牧云，大家记好了，东莱府尹裴牧云！我跟大家说，这个东莱府尹啊，真不是个好东西，那日……”
东莱城百姓们熟悉情况，大家心照不宣，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大声叫好的。
但龟丞相不知道啊，他一听，这天疏阁主竟然还强抢过民男？！他登时就变了脸色！
驼背老者小跑着冲到港口，避开人潮往水里一跳，化作一只大海龟，立刻就往南海去了。
龟丞相心急火燎地冲到南海龙宫，气都没喘匀，就问：“少主在哪？”
南海之主本就正因为天疏阁主的无礼触探不爽，闻言更是疑惑，冷硬反问：“我怎么知道？那孩子不在东海？”
“坏了！”龟丞相老手一拍大腿，气得直跺脚，“少主一定是让天疏阁主给掳去了！”

第68章 是七月初七
敖昆竟被天疏阁主掳去了？！
南海之主敖凌听了龟丞相这话，登时大为震怒，但他到底是熟知龟丞相的作风，这老龟对待陆地诸事的态度多年不改，向来是一副见了风就是雨的架势，不仅偏听偏信，还爱夸大其词，绝不能全然听信。
敖凌生性谨慎，此时按捺怒气，皱眉质问：“你这话可有根据？”
龟丞相担忧少主心切，见南海之主竟还怀疑，气急道：“那东莱城都传遍了！城中凡夫俗子口口相传，都已看穿天疏阁主的真面目，三人两口还能说是谣言，人人皆知的事，哪还有假？！”
听他这话，敖凌就更加怀疑，天疏阁主在百姓中的名声无人能比，东莱城还是他师父星归道长老家，若连东莱城百姓都说天疏阁主不好，那其恶行不该早就传遍天下？
却是此时，守门海兵进来汇报，说天疏阁派人送来了拜贴，请龙王亲启。
敖凌接过一看，见拜贴中将海岛遭倭寇强占、岛上小妖妖修失踪的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天疏阁主为一时情急冒犯了南海之主道歉，那白龙也未托大，以南海龙王称呼敖凌，字句依礼。
观其二人字句，既不殷勤也不倨傲，平实诚恳，不像奸恶之徒，符合往日敖凌从海民那听说的好风评。
“快给老夫看看！那贼子写了什么？”龟丞相急得直往敖凌身边挤，一目十行看完了，立刻嗤之以鼻，“哼，狡辩！咱们就该立刻找上门去，救回少主！”
两厢对比，敖凌更加怀疑龟丞相所言非真。
其实，敖凌心底对东海是有份积怨在。
当年他二哥非要娶东海白蛟为妻，落得个凄惨下场，龟丞相就是极力促成这段姻缘的老臣之一，在敖凌看来，这些东海臣子肯定早就知道敖碧霞和姬肃卿之间的事，才会极力促成东南二海联姻。
敖凌是蛟后之子，他的二哥和五哥才是同母所出，二哥母妃是东海鲛人，二哥与五哥虽是南海龙王的儿子，却常年随母妃居住东海，因此，二哥才会与那白蛟成了青梅竹马，铸就孽缘。
与狡诈阴沉的五哥不同，二哥性情温柔，每年都会回南海陪伴父王，其实蛟类大多天生冷性，二哥实在是与众不同，在敖凌的记忆中，二哥一直待自己和其他弟妹极好，甚至比母后还要关心细致。
白蛟生子后，四海皆知这孩子不是二哥亲子，二哥却依然悉心照顾敖昆，待他视如己出，敖凌见那白蛟欺人太甚，很为二哥不值，本想闹到东海去讨个说法，却在二哥的温言劝说下败下阵来，不再与东海为难。
再后来，见敖昆那孩子待二哥如父，不是亲子胜似亲子，他也终于去了心中芥蒂，看在二哥份上，真正将敖昆视为了子侄。
二哥死时，五哥趁机夺取东海龙宫，那时敖凌不巧正闭关渡劫，连二哥临走一面都没能见着，否则，他无论如何怎么都不会坐视敖昆受五哥欺凌。
但话说回来，像敖昆这样没经历过厮杀就继承主位的龙王，从古到今，恐怕也就敖昆这一个。
正常情况，比如白蛟敖碧霞和敖凌自己，是在竞争中杀光了有心争权的兄弟姐妹，历经重重厮杀，才坐上的王位。只有最终胜利者才能坐稳一海之主的位置。
因此，敖凌从来看不上龟丞相对敖昆小心翼翼的呵护作派，如果堂堂东海之主轻易就被人害了，那只能说明敖昆根本不配其位。
才不见两天就急成这样，这哪里还是匡扶少主，这根本就是溺爱幼孙。其实龟丞相早年根本不是这般作派，只能说是老糊涂了。
不过，理虽是这个道理，敖昆毕竟也是敖凌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再不耐烦龟丞相，也不会真的不顾及敖昆安危。
敖凌想了想，为免这老龟抱怨多话，定夺道：“本王立刻书信一封，允他们明日进我南海龙宫一叙，到时瓮中捉鳖、再行询问。若他们真把昆儿怎样了，本王必会讨个公道，要他们把昆儿平安放回。”
鳖长得像龟，龟丞相听到瓮中捉鳖这词就不大高兴，但转念一想，也确实，陆地毕竟是人的场子，南海又深又广，南海龙宫深在海底，论深度，东海龙宫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明日天疏阁主下了海，到了海里，那还不是龙王说了算？
龟丞相按捺住焦急，附和道：“客随主便，老夫就依了南海龙王的请君入瓮之计。”
*
收到南海龙宫的回信，龙王给出了许可，天疏阁法士们纷纷表示愿意相随，连乌老猿这样本体是怕水猿猴的法士都自告奋勇，但南海太过深阔，海底情况难测，裴牧云与解春风最终决定，明日还是由他们两人往龙宫走一遭。
次日，恰好是七月初七。
清晨时分，距离定好的入海时辰还早，裴牧云收到一封密信，再次去了青梅谷。
姒晴将军则与身穿法士袍的长公主李绮罗出了门，她们好奇这南海小城是如何庆祝七夕佳节的，出门了解了解风俗民情。
自从来到海角城，这还是李绮罗第一次不用变作大白兔、以人身出门，因为昨夜明樑帝终于发现女儿跑了，他的挑拨之计不仅没有让女儿自断一臂，鎏金黑城甚至直接拥兵自重，朵颜将军茉尔根不仅把明樑帝派去宣旨的使者给砍了头，还故意把头装在御旨盒子里送回了京城，简直是其心可诛。
据京城传来的消息，明樑帝本就因为京城府尹抹黑裴牧云不利气得正跳脚，这一下更是险些气死，他连夜招齐文武百官骂了个狗血淋头，打了一批，骂了一批，连他最信任的太监们也没逃过，着实让京城天疏阁的反贼们看了场好戏。
因此，李绮罗不仅不怕被百姓发现，甚至巴不得有人把消息传去京城，再气明樑帝一回。
两人走走停停，发现这海角城虽偏僻，学风却颇为浓厚。
此时，城中书院正在为夜里的“拜魁星”仪式忙碌，这是由章家出资主持的。
魁星，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又称魁首，华夏神话中，魁星诞生于七月七日，主宰文章兴衰，因此，不少地方的书生都会在七夕之日，于月下拜祭魁星，求个考运亨通、一举夺魁。
书院中男女儒生不少，他们不全都在准备拜魁星仪式，还有些在晒书。
沿海传说中，七月七日是天门洞开之日，阳光强烈，龙王爷会在这天晒鳞，因此，百姓多在此日暴晒衣服、棉被，书生则曝晒书籍，以防虫蛀，所以在一些地方，七夕又有“晒书节”的称呼。
路上还有一些年轻女子，她们或多或少带着些时令水果，七夕在各地都有女子结伴拜月乞巧的风俗，这倒也不奇怪，她们见到姒晴将军，有些胆子大的跑到姒晴身前匆匆一福身，姒晴与李绮罗只觉她们可爱，并不说什么，在糕点铺子里买了些酥糖分赠众女。
送完酥糖，两人边走边聊，一路行至港口，海风轻扬，姒晴忽地扭头一皱眉，李绮罗好奇问：“怎么了？”
姒晴闭目，片刻后只道：“无事。”
她不愿说，李绮罗自是不会勉强，话锋一转问道：“将军对阁主昨日岛上言行是如何看呢？”
她们虽未跟随上岛，却都看了法士记录的水镜卷轴。
姒晴想了想，诚实道：“我看走眼了。”
李绮罗心中波澜一起，慌忙收敛，克制道：“哦？”
“我原以为他是过于良善不肯起战，但我错了，”姒晴解释道，“他是明白一动手就必须斩草除根的道理，才不愿轻易起战。”
闻言，李绮罗神色微黯，沉吟片刻才道：“将军不觉得那法网有控制人心之嫌？”
姒晴并不避讳：“确实如此。”
李绮罗好奇问：“既然将军看得分明，为何还加入天疏阁？”
姒晴转过身看她，思忖稍许，缓缓答道：“我活得太久，见过太多身居高位的人，他们也声称自己心怀百姓，也会痛斥旧朝廷待百姓不公，但等他们坐上那个位子，到最后，所做所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很久之后才明白，他们在最初或许也痛恨不公，但他们真正痛恨的，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是自己。”
李绮罗眉头紧皱，似要张口反驳，姒晴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大公无私。有几人能做到？富人甚至不愿与穷人比邻而居，帝王一人独享举国之力，居高而蔑下，恃强而凌弱，即使是千古明君，也无法做到公平地对待百姓，因为史书上从来没有变卖家财去救济饥荒的皇帝，只有痛哭着下罪己诏却依然锦衣玉食的皇帝。
“要确保百姓被公平地对待，就必须与人心贪欲做永无休止的斗争。
“若天疏阁成功推翻旧朝廷，不论他创建出什么样的新局面，都势必要有一些人坐在治理江山的位置上，有位就有权，有权就有贪，有了法网的约束，才能保证天疏阁不是又一次重蹈覆辙。
“法网确实有控制人心之嫌，但它控制着天疏阁为百姓服务，而裴牧云自己也在法网之中，法网不仅约束阁员，也约束着他。”最后这句话，是姒晴给出的这番答案中最重要的一点。裴牧云同样受到法网束缚，令他事实上无法做出对百姓不利的选择，这是裴牧云主动给自己施加的约束，姒晴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坚定了追随决心。
李绮罗听得发愣，最后苦笑道：“我明白了。”
说罢，她望着海面，一时出神。
姒晴不急着返回，也没有动，同样站在港口看海。
相见不如不见。
*
青梅谷中，裴牧云踏云而落。
写信人早已在此等候，见裴牧云来了，莞尔一笑：“剑侠怎跟得这么紧？难道剑侠还担心区区在下能让半步剑仙吃亏不成？这走到哪儿都形影不离的，旁人若不知道呀，都要以为阁主是剑侠新娶过门的媳妇儿。”
被她叫破，解春风干脆现出身形来，笑道：“秦大人好敏锐。”
“是剑侠好客气。”秦无霜说笑应对，梨涡更深，扭身作势行礼，“无霜见过剑侠、阁主。”
裴牧云直问：“秦大人找我何事？”
秦无霜却顾左右而言他：“见是我，阁主似乎并不惊讶？”
解春风有意开玩笑地抢答：“他惊讶，只是你看不出来。秦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秦无霜闻言扬眉，手一翻，露出掌心一颗圆溜溜的血色珠子：“无霜前来，一是提醒两位小心这血珠子，二是想与阁主谈一谈合作。不知阁主可有兴趣？”

第69章 活死人蛊毒
合作？
诸多受害者仍在失踪，裴牧云自然想知道关于血珠子的更多消息。可秦无霜竟提出要与天疏阁合作，却是让他始料未及。
早在不周山下，裴牧云就知道秦无霜想谋反，而且很可能会成功。
秦无霜性情肖似其父，多疑缜密，谋反这种成王败寇的大事，她绝不会临时才来找帮手，实际上，既然她敢与姒晴将军分道扬镳，手里一定握有不小的底牌。
所以，她所谓的合作，应当与谋反无关。
俗话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世上有许多术法手段可用来获取修士行踪。今日，秦无霜亲自前来约见天疏阁主，可以说是冒着被姬肃卿提前发现猫腻的风险，这就说明，她要么是绝望到不得不孤注一掷前来求助，要么已是万事俱备，根本不怕出什么差池。
眼前的秦无霜谈笑自若，显然并不是前者。
若她谋反在即，不日将执掌儒门，那她找天疏阁，是想谈什么合作？
裴牧云思忖片刻，直白道：“此地不少无辜妖修失踪，正与这血珠子有关，若秦大人对它有些了解，还请不吝赐教。只是不知秦大人想谈什么合作？”
秦无霜未语先笑，手腕一翻，将握着血珠子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短短一个动作，就已在师兄弟二人早先布下的隔音屏障内又布下一层隔音屏障。
她话似不经意地笑问：“我父亲那日得知孔雀佛子追随星归道长牺牲，气得发狂，恨到吐血，二位知不知道，他为何那般生气？”
她先前再布屏障，显然是要吐露秘辛，师兄弟都心有准备，但忽听她提及师父和佛子，两人都未忍住眸色一寒，解春风不冷不热道：“令尊行事异于常人，着实难测。”
秦无霜仿佛没注意他二人不悦，笑意不改，揭秘道：“因为世上已经没了他信任的玄真剑修和元婴佛修，他活不了几年了。”
什么？
解春风与裴牧云对视一眼，裴牧云皱眉道：“愿闻其详。”
不再故弄玄虚，秦无霜眼望绿林，将她调查出的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姬肃卿曾与一位道修女前辈有过来往，那位前辈修为并不特别高深，但家学渊源，世世代代都是捉鬼降魔的行家，因此，懂些普通修士接触不到的恶鬼邪魔之术。
秦无霜没查出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据她猜测，一定是姬肃卿惹怒了那位女前辈，才会遭到报复，被那位女前辈下了“活死人蛊”。
活死人蛊，是高阶恶鬼邪魔使用的一种害命毒物，专门针对修士，它的存在少有人知，似乎只在那位道修女前辈的家传文书中有记载，姬肃卿是如何得知，秦无霜并没有查到，她猜测是那位女前辈报复时亲口告知。
总而言之，修士中蛊后，灵力会立刻被蛊毒污染，紧接着，蛊毒利用被污染的灵力控制神魂，此时，修士的灵力和神魂都被蛊毒接管，修士意识不再清醒，身体也不再受自己控制。这个过程发生在中蛊的一刹那间。
然后，蛊毒就会强迫修士的身体表现出虚弱至死的假相，在短短数日内“死亡”。
那通常，修士死了，就会被下葬。
但实际上中蛊修士并没有死，甚至并不是真的虚弱，只是全盘失去了对灵力、神魂和身体的控制。
一旦被下葬，中蛊修士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棺材里。直到蛊毒将修士体内的灵力全部耗尽，神魂才能脱离控制，清醒过来。
修士的修为越高，可以被蛊毒利用于控制神魂的灵力越多，中蛊后被控制的时间就越长，躺棺材的时间也就越长。按姬肃卿的说法，若不是他有防身宝物，作为元婴高修，说不定要在棺材里躺近百年。
但最可怕之处还在后面，因为修士一旦耗尽灵力，油尽灯枯，身体会立刻老衰。
也就是说，浑浑噩噩在棺材里躺了许多年的修士，被蛊毒耗尽灵力后，身体会立刻老衰，但与此同时，修士的神魂也终于脱离蛊毒控制，意识会清醒过来！
忽然在黑暗狭窄的棺材中醒来，那感觉会有多恐怖绝望，自不必说，更关键在于，这种灵力耗尽、身体老衰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从深埋地下且牢牢钉死的棺材里逃出去。最终，很可能是在惊惧挣扎的过程中窒息而亡。
说到这里，秦无霜似笑非笑地继续道：“姬肃卿的防身宝物，就是那白蛟给他的护心铠，替他挡了大半蛊毒，也让他及时反应，又立刻用了其他宝物阻止入体蛊毒发作。然而，他中的蛊毒虽少，却难以拔除，这蛊毒有些类似魔气，需玄真灵力或高阶佛修的佛力，每隔个三五年，为他清除身体和神魂内的余毒，才能确保不发作。
“姬肃卿生性多疑，在神魂离体的情况下，才能同时清除身体和神魂的余毒，他自然不会找别人，只有他那两位好友能让他信任至此。一直以来，也确实是星归道长和孔雀佛子轮流为他清毒。如今，这两位前辈都已不在人世……”
秦无霜话没说完，意思已是表达清楚了。
姬肃卿竟然身中蛊毒，这消息实在出人意料，尤其她提到的活死人蛊，解春风和裴牧云都是闻所未闻。
需要玄真灵力、高阶佛修的佛力来清毒，按照姬肃卿的性格，确实也只会信任望星归和释迦陵。
但这故事真假不论，首先就有个难以推敲的地方，解春风皱眉问：“秦大人，若姬肃卿需要我师父和佛子每隔三五年为他清毒续命，那他怎么还敢这般算计他们？他可不像是不要命的人。”
“剑侠方才说他行事异于常人，我不完全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但或许比旁人还是要明白一些。”
说到这里，秦无霜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在我父亲看来，他真正算计的只有白龙，算计星归道长和孔雀佛子，都只是算计白龙的手段，并不是目的，而他的目的是补天柱，若能达成，就算他有私心，那对天下百姓修士也都是有利的。
“他这人，向来无情。或许他以己推人，觉得只要白龙补了天柱，那修士就还有漫长岁月可活，白龙死都死了，就算星归道长孔雀佛子再生气难过，也不至于气他一辈子，更不可能为这份私仇赌气不为他清毒，眼睁睁看他去死。
“说不定，孔雀佛子的无私牺牲，在他看来，却是孔雀佛子的故意报复，因为孔雀佛子知道他不会信任其他修士为他清毒，孔雀佛子是要用自己的命拉他一起死。”
这番颠倒黑白的自私剖白，听得解春风忍不住斥道：“荒谬！”
秦无霜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裴牧云冷静分析道：“天下仍有佛门高修，且出家人慈悲为怀，儒门之主生性再多疑，也不可能宁死不求助佛门。”
即使姬肃卿真的身中蛊毒，也不像秦无霜说的那样没几年好活。
秦无霜却摇了摇头，扬眉道：“天下仍有佛门高修不假，可元婴佛修仅余两位，还都是行将就木的老骨头，就算他们不顾姬肃卿逼死正道英雄的恶名，愿意给他清毒，也不过一两次，他们一死，天下再无元婴佛修，蛊毒一发作，他就是个活死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除非他愿意自废修为，没了灵力，蛊毒自然失效，可他这种千年修士没了修为，身体老衰，也是命不久矣。”
她这番解释，倒也有理有据。
然而，她忽然提起这件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裴牧云直接问：“秦大人的意思是？”
秦无霜莞尔一笑：“两位必然已经猜到了，时机紧迫，儒门过两日就有大事发生。成王败寇在此一举，我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希望天疏阁不要干涉。无霜明白剑侠、阁主与姬肃卿还有账要算，儒门届时一定倾力配合。或许不止于此，在未来，儒门与天疏阁可以有更多合作。”
不知是紧张还是去了伪装，她今日言行举动，没有往昔演得那般故作娇俏，后半段话，俨然已是儒门之主的口吻。
天疏阁本就不会干涉儒门内斗，她这个要求，与其说是不过分，不如说是多此一举，反倒像是在掩盖什么。
但或许，她只是想确保万无一失。
裴牧云平静道：“天疏阁从未干涉儒门内务。只要目标一致，天疏阁不会拒绝合作。”
“那我就放心了。”
秦无霜一副得了定心丸的模样，重新摊开掌心，将血珠子露出来，说起了真正有用的信息：“这是京城密探得到情报，明樑帝用修士、失去修为的天竺僧做了试验……”
裴牧云与解春风仔细听来，确认这血珠子蕴含大量灵力，能在短时间内猛然提高修士修为，凡人吞珠会爆体而亡，低阶修士少有幸存。曾经拥有不低修为的天竺僧们，有两个活到了次日，但灵脉都遭受重创，成了心境崩坏的废人。
这血珠子过于邪门歪道，倒确实适用于刺杀死士，明樑帝想借刀杀人赐给儒门，符合其行事作风，在场三人，不论是说的还是听的都无惊讶之色。
只是，终究还是没能阻止明樑帝拿人试珠，裴牧云不免有些心绪复杂。
他对分享重要情报的秦无霜道了谢，秦无霜直道客气。
她欲走时却又回身，似是灵机一动道：“对了，不知阁主能否借我一套女修穿的法袍？请阁主放心，我知天疏阁自有辨识之法，绝不是想借去招摇撞骗。”
不多久，秦无霜带着法士送来的一套簇新法袍离开了。
解春风与裴牧云踏云而起，飞向海边。
解春风回想秦无霜的言行，依然不解：“她究竟是来做什么？”
裴牧云推测道：“她讲明的要求，是要天疏阁不干涉她谋反，或许该问，她究竟要对儒门做什么，让她觉得天疏阁会干涉儒门内务？”
“谋反要做什么？无非是杀人流血，”解春风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裴牧云，“她是想？”
裴牧云微微点头：“或许是。她还保证儒门会配合天疏阁算姬肃卿的账。”
解春风摇头笑笑，感叹片刻，才问：“那我们？”
“静观其变吧，”裴牧云坚定道，“账是不能不算的。”
解春风意会，眼神一凛，复又放松下来。
来到南海上空，远远瞧见引客漩涡，解春风想起裴牧云不喜深海，低声笑问：“师兄变龙带你下海？”
潜到龙宫，龙肯定比人快。
裴牧云却拒绝了，虽说魔尊之言不可信，却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们必须考虑失踪妖修和法士在海底的可能性。人身下潜，虽然慢一些，却能沿途找一找线索。
师弟这么说，解春风自然认可，二人沉入引客漩涡中。
*
敖昆正在犯愁。
任谁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都会犯愁的。
这种情况，如果还有一根尖利的长针，正不断下压，要往胸口里刺，那就不止是犯愁了。
庆幸的是，他胸口的护心铠，此刻已经显形，挡住了往下刺的长针。
所以他只是犯愁，还没有慌。

第70章 于海底相拥
他真没慌。
虽然关着自己的这四方盒子，敖昆怎么感觉，都像是个棺材。
但与棺材不同，这盒子的盖子，正对着他上半身的这块，有个圆窗，似是拿水晶或其他透明材质打造而成，约有一条中等鳐鱼那么大，足够让外头的人看清盒内情景。
此刻，外面就有两个戴着怪模怪样头盔的人，正透过透明圆窗看着敖昆。
敖昆咬紧了牙，瞪起大眼，以示回敬。
他没慌。
通常，身为灵蛟一族，只要在海底，敖昆无需任何术法就能感知方位，天然清楚自己在海洋的哪个位置。
此刻，圆窗外是敖昆再熟悉不过的深蓝海底景象。但在这，他竟完全无法确认方位，即使他闭上眼，用东海之主的水灵去感知，也只能随海水感知到这片海域的大致面貌——一处海底裂谷。
这里海水并不流动，似是死水。
而裂谷外，就只有铺天盖地的黑暗。
待在这里的时间越久，敖昆越觉不适，这种不适不单是体内毒素的影响，而是他的水灵直觉在不停地警告他，这片海域并不属于人间。
但这怎么可能？陆地四分五裂，受汪洋阻隔，外海却是共通的。无论华夏四海，还是异域远洋，人间应当不存在灵蛟无法感知的海域。
而除了人间，就只有地府。但地府又没有海，地府只有黄泉。
或许，这片海域被人用阵法隔绝起来了？
这倒不是不可能。
敖昆万分后悔中毒后下意识化为人形反击的举动，若还是蛟身，蛟身庞大，不可能被塞进这个逼仄的四方盒子里。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抓他的人，也戴着怪模怪样的头盔，他们亲眼看到他从蛟身化为人形，不大可能没认出他是东海之主。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连东海龙王都敢抓？
敖昆越思索，自己被抓一事的疑点就越多。
他的外袍上衣都被扒了，但春风剑侠给他的水镜卷轴仍在。
水镜卷轴被他放在护心铠中。父亲给他的护心铠，是与他同生共死，无法被他人夺走。
只要他还能动一动手指，现在就能从护心铠中取出水镜卷轴，向天疏阁求救。
可惜受毒素影响，他连动脑子都费力，身体更是无法活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其实，如果这片海水不是死水，连通外海，他即刻就能通过海水向叔父求救，虽然，他不大愿意这么做。
敖昆一直想得到叔父的认可，叔父这个南海之主，不仅是父亲生前无比骄傲的弟弟，更是四海海族都高看一眼的强者，是默认的四海龙王之首。他做梦都想成为与叔父同样厉害的龙王，如果束手无策地向叔父求救，岂不是显得自己这个侄子很没用？
但既然这片海水是死水，此时多想无益。
敖昆能感觉到毒素正在逐渐消退，大概不要多久，他的手指就能恢复控制，到时，就能施展秘术、取出水镜卷轴。
没什么好慌的。
就在这时。
那两个戴着怪模怪样头盔的人，忽然伸手，解除机关，打开盖子上的透明圆窗。
外面的海水立刻灌入盒中，将敖昆淹没。
灵蛟自然不会怕水，可这些海水竟然有毒！
海水中的毒素，与敖昆被抓时中的一模一样。
眼看在护心铠作用下就要恢复对身体的控制，结果被这些海水浸染后，就又立刻落回先前的境地，敖昆的身体无法活动，意识也再度陷入迷离。
可恶！
戴头盔的人一直观察着敖昆，确定敖昆再度中毒后，将四方盒子的盖子掀开，两人一起把敖昆拖了出来。
敖昆身体无法活动，被人两边勾着臂膀，面部朝下，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左右两人的下身装束。
原来他们不止是戴有头盔，而是全身都被人形铁甲包裹，想必这就是为什么这些毒海水连灵蛟都能迅速毒翻，这些人却能不受影响，他们包裹着的人形铁甲是密闭的，完全与毒海水隔绝，不沾染毒海水，自然不会中毒。
从他们在海沙上留的极深脚印来看，这些人形铁甲一定又厚又重。
敖昆努力集中精神顺着观察思考，直到被他们一路拖到像个刑架的木架上，用链锁挂在上面。
他浑身脱力，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任人摆布。
果然，他们是想除掉敖昆的护心铠。
先是手取，再是术法，这两样都无法触碰护心铠分毫，他们就开始动了刀。
样式与华夏刀剑很是不同的长刀，狠狠砍在护心铠上，护心铠受到攻击自动反抗，爆发的灵力将包裹厚重人形铁甲的两人撞飞出去，引得海水巨震，震荡圈圈荡开，这处海底裂谷如地震般摇晃起来。
内心得意的敖昆挣回些许力气，努力抬起头，想看清这处海底裂谷。
哪想到，这一眼看到的惨景，几乎让他在一刹那间骇得魂飞魄散。
眼前海崖上，密密麻麻排着棺材状的四方盒子。
每个盒子中，都关着一个修士。
敖昆无法透过圆窗看得更仔细，但就他这一眼看到的，这些修士要么已陷入癫狂，表情惊怖痛苦，要么已神志不清，表情麻木痴呆。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修士不像他有护心铠，无法阻拦金属长针刺入胸腔。
这时，敖昆注意到这些棺材外部，都有一根金属细管。
棺材是顺着海崖从上到下，这些金属细管也从上到下层层汇合，习惯最终汇成一根粗管，接入海崖前方的琉璃房中。
琉璃房分为三个部分，粗管接入的部分是在右侧，这部分的琉璃涂黑密不透光，不知里面情形。
中间的部分，琉璃未涂，却挂着许多布幔，透过没有完全合拢的布幔，可以看到床铺和一些物品，应该是居所。
左侧的部分，琉璃未涂，没有布幔或其他阻隔，敖昆可以清晰看到里面有两排铁笼，铁笼中有许多吓坏了的小妖，铁笼外有一排铁钩，每个铁钩上都挂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小妖，它们还没死，仍在挣扎，像是某种以儆效尤的威慑。
除两排铁笼，左侧部分还有似是竹席铺地的茶室、布满各式刑具的刑房和敖昆认不出用途的房间，里面约有十二三人，大多都在用小妖进行各种方式的取乐，他们有的手握长刀，在小妖身上进行某种切割比赛，有的将小妖绑起当作座椅茶几等家具使用，有的则做着更过分的暴行。
毫不设防地被惊骇冲击后，敖昆心中涌起暴怒，将霎那惊慌抛诸脑后。
他此生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剧烈的仇恨和怒意。
这些龌龊鼠辈！
护心铠感受到主人神魂不稳，立刻启动最高防御，比先前更强烈百倍的灵力如震荡波一般冲出，围绕着敖昆震开，一时间地摇崖动、海水激荡、气泡翻滚，几乎要把海崖上钉牢的无数棺材震掉。
刚爬起来的两人被再度震飞，撞上海崖，砰地掉落，两个人形铁甲在海沙上砸出巨坑，似是昏死过去，琉璃房中的人被剧烈震荡吓坏，但立刻反应过来，跑到中间部分去穿人形铁甲，这举动不像一般的宵小恶贼，更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就在此时，怒火正炙的敖昆忽然感到，远方有一个缝隙正在打开。
他目所不及，却能够凭借水灵去感知，就在这个海底裂谷的尽头，先前他认为完全被黑暗包裹的外部，忽然打开了一个缝隙，一个身穿厚重人形铁甲的人，正探头往内，似乎是个守卫，感受到了剧烈震荡，想查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而透过这个缝隙，敖昆立刻感受到了外面的海洋气息，即使他中毒更剧，无法定位，他的水灵直觉却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于一刹那间顺着海水向外疯狂扩展，瞬息之间，就锁定了一个熟悉的庞然大物。
一只他曾经投喂过的虎鲸。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敖昆用尽全身力气，猛然发出人类听不见的求救声波。
收到求救的虎鲸一愣，摇摇背鳍，调转过巨大的身躯，按照敖昆的求救指示，往白龙所在方向游去。
虎鲸一边游，一边唱着歌，快乐地把消息告诉沿途所有的海底小伙伴：东海那只灵蛟好傻哦，它被人抓走了哈哈哈。
*
下沉。
不断下沉。
直至沉入深蓝海底。
像以前随师父师兄潜入东海那次一样，刚开始，裴牧云并无异样，直到下潜到一定深度，头顶天光越来越远，未知的黑暗却似乎越来越近，他就不自觉地越发靠近师兄。
他是半步剑仙，是天下最强之一，上天入地，除了身边的师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对他产生威胁，他却依然无法消除对海底的轻微恐惧。
这是远古人类传承下来的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家族遗传？裴牧云不得而知。
他内心有些懊恼，因为这次，师兄是特意照顾他，用灵力撑出了一个大鱼外形的空间，将海水隔绝在外，像是前世潜水艇一般从容下沉，他却还是没能克服。
距离南海龙宫还有些远，灵力大鱼平稳地向前移动。
一个庞大的抱团群游的鱼群遮天蔽日地经过，等到视野再清晰时，裴牧云不禁呼吸一滞。
前方有七只海底巨兽——抹香鲸。
正垂直睡在海水中。
它们庞大的身躯，像是一个漂在海底的巨石阵。
望着这些巨兽上下无依的睡姿，他呼吸逐渐急促，到某个时刻，忽地生出一脚踩空的错觉。
注意到师弟的不对，解春风收紧揽在裴牧云腰间的手臂，另一手抬起，放在裴牧云后颈，将那个倔强的脑袋微微按向自己，和声劝道：“不舒服就别看。”
被师兄温热的掌心安抚着，裴牧云不减对自己的懊恼，不甘地嗯了一声。
解春风也知师弟定然在心中懊恼，虽觉可爱，更觉无奈，故意笑着调侃他：“那些鱼虽大了些，也不过是鱼，猫还怕鱼呢？”
裴牧云脑袋还埋在师兄颈侧，就冷声反驳：“不是怕。”
解春风及时咬住下唇，才没笑出声，他到底是舍不得让师弟陷在无谓的懊恼中，转移话题道：“这里倒是安静。”
裴牧云闻言疑惑：“安静？”
海底可并不安静。
咕噜似的水泡声，鲸歌，洋流来去，各种鱼类游动……玄真灵力亲近自然，大多数人听不见的声波和鱼音，他和师兄能听得一清二楚。
解春风笑了笑：“是师兄用词不当，只是忽然觉得，许久没像这样相处，只有你我，没有旁人。”
这些时日，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感觉上，他们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安静独处了。
可仔细一想，这又并非事实，上次这样安静独处，其实并不遥远，就在玄真观后院，是师父走后……
师兄弟二人自然都想了起来，一时黯然。
海底将失去至亲的孤独放大了数倍，也将彼此的存在放大了数倍。
不仅是在这深蓝海底，甚至于在天地之间，他们都只剩下彼此，他们是对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
裴牧云不自觉地更靠近了师兄。
他不愿再与师兄分开，裴牧云心里清楚自己这种想法并不正确，可是，前世接连失去外公外婆的打击，此生失去师父的惨烈，加上只得接受佛子牺牲的痛苦，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更何况，他只有师兄一个人了。
裴牧云只有解春风，解春风也只有裴牧云。
此刻，于万丈海底，独立于世外，相护依存，彼此依偎。
两个孤儿，一对兄弟。
深入骨缝的寒意，只有师兄的体温来驱逐。
他从不幸中感到了万幸。
解春风的拇指轻抚着裴牧云的后颈。
他感受到师弟向自己靠近，像是寒夜里下意识靠近热源的猫。
师弟日渐增长的毫无自觉的亲昵，对解春风来说，既熨贴感动，同时，又不敢动。
越是明白师弟将自己视为唯一的亲人，解春风就越不愿让师弟失望，简直是要以忍成圣。可若说解春风没有纵容这份模糊了界限的亲昵，那也是在说谎。
他抱着这个冰雪般的人，沉在冷海之中，却似怀拥星火，如沐春风。
处在师兄体温的辐射中，裴牧云稍作安心，续起前言道：“今日是七月初七。”
解春风回过神来，应和道：“是想过七夕佳节？”
他感觉到师弟脑袋在自己颈侧微动，低声说：“是师兄生辰没有过。”
啊，是这个。
经过不周山惨剧，解春风才知自己的出身就是一场阴谋，他并不是将门之后，真正的生辰也不是腊月十二，而是七月初二。
然而，七月初二不止是他的生辰，也成了师父的祭日。
“这有什么好过。”解春风感念师弟记挂，却只能闭目低叹。
裴牧云低声道：“可师父若在，定要拽着我们去吃面。”
解春风闻言，怀念失笑：“可不是。”
东莱城百姓爱吃打卤面，星归道长生于斯长于斯，平生就好这一口面，他不光爱吃东莱城的面，天下各地的面食他都爱吃，玄真派大小事宜，都是他拽着徒弟们去吃面的由头。
明白师弟意思，解春风许诺道：“此事一了，咱们去江南送剑，到时，找个面馆，代师父吃碗面。”
“嗯。”
裴牧云应了一声，忽然想起敖昆答应帮忙说服南海龙王出借龙族术法记载，却没了下文，也不知敖昆是否还在南海龙宫。
世人皆知，龙随神去。
孔雀佛子给他们看的记忆中，姬肃卿的坦白，更证实了这一点。
可裴牧云有疑惑不解。
上古众神为何要离开九州？
又为何一定要带走龙？
裴牧云陷入思索，不知多久，忽听解春风若有所思地问：“牧云，你有没有想过，上古众神为何要将龙带走？”

第71章 琼楼观蜃景
南海龙宫。
琼楼是宫城中的最高楼，也是迎客楼。
登上琼楼，往里看，是宏伟壮丽的龙宫美景，向外看，是瑰丽无垠的海底美景，碧海万顷，千古豪情，两厢不同美景在这尽收眼底，凡是琼楼接待过的贵客，没有不赞不绝口的。
此时，琼楼顶层四门齐开，坐席礼备，只待客来。
引客漩涡发出没多久，龟丞相就等得焦急，不停踱步来去，抻着脖子远望，嘴里还嘀嘀咕咕，一会儿抱怨“怎还不来？”一会儿问“到哪里了？”。
敖凌水灵敏锐，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一入南海，他就不停用水灵感知着二人动向，他们行到何处敖凌心知肚明，只是嫌龟丞相聒噪，懒得答话。
他坐在主位，神色冰冷如常，任谁都看不出南海之主心底紧绷着弦。
那二人还未露面，仅仅是通过水灵直觉感知到的威压，就已经过于强大。
这甚至不是他们刻意释放威压挑衅，敖凌能够判断，那二人只是寻常姿态，而且在入海后有意收敛了修为。
敖凌法力深厚，按修士修为算是结丹后期，距元婴仅一步之遥，是世间少有的高修。而且他身为南海龙王，久受沿海百姓香火供奉，功德之高深，远超修士。
所以，此生无论面对什么敌手，敖凌都不曾心生畏惧，并非自负，而是实力如此。
可今日他才深刻体会到，他与半步成仙的差距，真是如隔天堑。
更不妙的是，龙为四海之主，蛟族自存在之初就是龙的臣属下族，因此，龙对蛟有天然压制，对上白龙，灵蛟没半分胜算。事实上，任何灵兽在龙面前都不会有胜算。
敖凌半垂着眼眸，冷血之体竟手心微汗。
事涉昆儿安危，不宜声张，敖凌没有准备隆重的迎接仪式，也没有召集众臣，此刻琼楼上，除了他与龟丞相，就只有一个心腹重臣鱼岩扉。
鱼岩扉是鲛人，修为不低，论起来与敖凌还是姻亲。
“吾主，”鱼岩扉斟酌着字句，谨慎劝道，“龙宫外的‘蜃景’，是否还是该撤下？以免触怒来客。”
蜃景，是蜃妖制造的幻术，蜃妖实力低微，唯有保命的幻术极强，能将活物瞬间沉溺于最渴望的幻景中，据说连元婴修士都逃不过。
蜃妖数量稀少，多数居于南海，自从灵蛟执掌南海龙宫，就奉命聚居于龙宫外围。它们的蜃景，是南海龙宫的第一道屏障。
南海之主不想见的人，就算侥幸来到了龙宫附近，也看不到龙宫大门，只能被蜃景迷惑，稀里糊涂地在海底迷路。
敖凌望着宫城外围方向，果断否决：“不。”
蜃妖极懒，懒到动都不愿意动一下，它们最恨的就是挪地方，当年集体搬到龙宫外围，还是当时的南海之主亲自用水系术法把这些巨大的蜃贝给搬过去的，从那时起，它们就在同个地方一直躺到现在。敖凌不打算派海兵去跟它们扯皮。
多少，也是存了一些试探那二人性情处事的心思。
敖凌没有解释，鱼岩扉也没再多劝。
龟丞相倒是说了些吹捧蜃景的话，敖凌无视他，并不接茬，龟丞相赌气闭嘴时，敖凌忽地神色一凛，缓慢起身，走到楼外栏廊。
来了。
龟丞相与鱼岩扉快步跟上。
蔚蓝澈泱的深海，远处有一巨物缓缓前来。
看清那物，龟丞相与鱼岩扉皆是一呆，敖凌也是微微一愣。
那于海水中缓缓前进的巨物，似是一个大鱼形状的灵力水泡？
其中并肩站着两个剑修，一个青袍黑发，一个白袍白发，必定就是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
奇怪，只要学会龟息术，结丹修士都能在水下如常活动，适应了海底环境，一口气撑上半日不成问题，他二人都已是半步剑仙，何必多此一举？
可还不止如此。
那大鱼水泡中，还有一群手持纸剑、头戴獬豸冠的小纸人。它们有的站在两个剑修肩膀上蹦蹦跳跳，有的趴在水泡上向外睁着圆墨大眼睛观看海景，还有的围拢一起像是在……演戏？
龟丞相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这两个是正经来做客的还是带孩子游玩的？岂有此理！
敖凌倒不如何介意，眸色微深，只待看他二人如何面对蜃景。
作为南海龙宫的第一道屏障，蜃景的威力不容小觑，或许是老天为了弥补蜃妖的低微实力，它们的幻术在妖界独占鳌头，灵兽大妖都逃不过蜃景的迷惑，人类高修同样逃不过中招，就连那诡计多端的儒门之主姬肃卿也不例外。
大部分中招者，都会沉溺于蜃景中无法自拔，被他们内心渴望的种种幻象迷惑，直到远离龙宫范围才清醒过来，而少数中招者，那些道心坚定、无欲无求或心境纯善的人，他们即使看到了自己内心渴望的种种幻象，也不会沉溺其中，才能意识到中了幻术，及时清醒过来。
敖凌亲眼目睹的所有中招者中，星归道长是清醒最快的一个，仅在弹指之间，他就恢复了清醒。而且，星归道长在蜃景中所见的幻象必定也与众不同，在那弹指之间，星归道长从始至终都没露出贪色，只是笑得很怀念。
当时敖凌还一反常态地好奇询问过，可惜那日星归道长没有回答。
既然师父如此厉害，身为星归道长的爱徒，又都是半步剑仙，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面对蜃景的反应，理应不会让敖凌失望。
说时迟那时快，敖凌片刻不移的凝视，只见那大鱼气泡进入龙宫外围，刚一进入蜃妖领地的界线，就瞬间触动了蜃景。
蜃妖吞吐出的蜃气，云集在它们的领地上方，平时是无色无形的状态，此刻蜃妖们幻术齐发，蜃气就改变状态，显了形。
蜃气飘渺如烟，色泽七彩，如同在海底铺开了一张用彩虹织成的无边无际的鲛纱。
即使三人高站于琼楼之上，远不在蜃妖幻术范围内，但只是这样望着蜃气，就莫名感到轻松愉快起来，像是心中那些焦急、压力等负面思绪都被轻纱隔开，恍惚还能感觉到，却不再受它们影响。
敖凌神色凛然，刻意清了清嗓子，将也放松下来的龟丞相与鱼岩扉带回现实，二人回过神来，复又紧张地绷直了身体，龟丞相立刻伸长了脖子观察那大鱼气泡，见里面两位剑修似都面带浅笑，不禁得意地恭维道：“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南海蜃景，连半步剑仙都得中计。”
敖凌和鱼岩扉都没接话，龟丞相也不觉尴尬，他紧盯着那两人，生怕露了他们露出贪色的场面，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但他一看得更加仔细，就发现面带浅笑的只有那白衣剑修，那青衣剑修神色淡然，并没有笑模样。
而且，他还看到白衣剑修微微低头对身旁的青衣剑修低声笑语，龟丞相越盯着看越觉不对，抬起头疑惑地问：“南海龙王，他二人都在蜃景之中，怎么还能对上话？”
这一抬头，龟丞相才发现南海之主面色凝重，还是鱼岩扉出声答道：“龟老前辈，他们没中幻术。”
没中幻术？！
龟丞相急问：“怎么可能呢？”
“这，您问我，我如何得知？”鱼岩扉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两个天底下最强大的修士，“就我所见，那春风剑侠只是笑了一笑，天疏阁主手指轻动，蜃气就恢复无形了。”
说到这里，鱼岩扉皱起眉，看向敖凌担忧问：“吾主，蜃妖们的安危？”
敖凌不悦摇头：“它们无事。”
岂止是无事，敖凌通过水灵感知，似乎是天疏阁主的灵力让这些蜃贝觉得很舒服，它们居然一个个都合起贝壳睡大觉了！
这南海还有王法吗？
解春风和裴牧云不清楚琼楼上的热闹，他们刚过了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南海蜃景，都对蜃妖强大的幻术感到好奇，因为这恰与他们一路来时有关天道制衡的讨论相契合，于是又顺着聊了两句，等到来到了龙宫大门前，才停下。
龙宫是避水宝地，解春风解除了灵力撑出的大鱼，与裴牧云一起飞落石阶，裴牧云想将纸人们收回袖中，遭到了一片熙熙攘攘的抗议。
纸人们哪里肯依，它们好不容易出了主人猫猫的袖子，一路看海景看鱼看得开心，还亲眼目睹了主人猫猫和主人师兄谈心抱抱，它们既想学着演一演，又想跟着主人猫猫进龙宫看更多，怎么可以早早被收回袖子！
它们的圆墨大眼睛泪光闪闪，跺着小脚、举着小剑，蹦蹦跳跳道：“呜呜呜呜吾等不要进袖子！”“对呐对呐，不要进袖子！”“吾等要陪主人猫猫！”“要陪主人猫猫！”“吾等并不惧水！”“玄真剑人，勇往直前！”“陪主人猫猫勇往直前！”
裴牧云给他们吵得头痛，解春风立刻哄道：“好了好了，你们乖一些，不要吵闹，主人师兄我就帮你们说情，嗯？”
纸人们并不是很信服，但都捂住嘴巴，狐疑地用眼神催促主人师兄。
解春风偏过头看向裴牧云，低声笑问：“卖师兄一个面子？”
裴牧云忽然发觉，师兄的暗金眼眸，在海底，有种鎏金似的光泽流动，与在陆上不同。
更好看了。
“嗯。”裴牧云垂眸应道。
纸人们开心地蹦起来：“哇~~”“呜呜呜主人猫猫最好呐！”“主人猫猫~”“不负吾等信任，主人师兄棒棒~”“哼，既如此，主人师兄，算吾等欠汝一个人情！”“主人师兄不愧是主人猫猫之师兄呐！”
裴牧云提醒：“莫吵闹。”
纸人们乖乖地捂住嘴巴，蹦蹦跳跳跟在两人肩上脚边。
按守宫海兵的指引，他们步入宫门，往琼楼而去。

第72章 偷袭老前辈
与东海龙宫相比，南海龙宫更为宏伟曼丽，奢景夺人心魄。
解春风与裴牧云步步行来，都不禁为这景色赞叹，纸人们更是蹦蹦跳跳瞧着新鲜。
他们登上琼楼顶层。
在此等待他们到来的，共有三位。
一位坐于右手下位，是个长须的华服老者，背驮龟壳，应是东海那位龟丞相。只是不知为何来到南海。
一位坐于左手下位，是个文臣打扮的青年，他容貌美丽不似凡人，虽将半身鱼尾化为了双腿，眉心那个泪滴状的紫印却无法用术法掩盖，显然是鲛人。
剩下那位端坐于主位，自然就是东海之主敖凌。
解春风与裴牧云准备行礼，一眼看去，却同时微愣。
敖凌容貌也颇出众，这不足为奇，高阶灵兽往往相貌姣好，让师兄弟二人略感惊讶的，是敖凌的容貌，与先前在轮回台看到的白蛟敖碧霞，竟有七分相似。
粗粗一眼看去，还以为是白蛟复生。
传闻，四海灵蛟的姻亲牵扯乱如蛛网，这两位的母族大概也有些亲戚关系。
师兄弟二人即刻回过神来，行礼道：“裴牧云、解春风，见过南海之主。”
纸人们也学着二人潇洒行礼，乱糟糟一片：“吾等见过南海之主！”
这些小纸片如活物一般说话行礼，动作声音还各有各的不同，仿佛真通人性。惊诧之下，敖凌勉强维持冷静神色，谨慎回复道：“二位不必多礼，不知这些纸人是您二位中哪一位的手笔？竟能无中生有造化生灵，本王佩服。”
解春风笑答：“龙王客气，这些纸人是我师弟意外造出。”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笑容，纸人们也各个抬头挺胸，无比为主人猫猫骄傲。
在场的南海君臣与龟丞相闻言却是愈加失色。
意外造出？
凭空造化生灵，这可是上古众神才能使出的神通，也是能意外造出的？
敖凌与鱼岩扉观他二人神色不似作伪，更无炫耀之意，君臣对视，一时竟无言以对。
龟丞相则是更为不满，他心怀偏见，认定二人是在耀武扬威，更加担心敖昆安危，再顾不得礼数，急声质问道：“废话少说，天疏阁主！你究竟把我家少主掳到哪里去了！”
敖昆？
解春风对龟丞相胡乱指责师弟很是不悦，更多的却是疑惑。
他上前半步，直视龟丞相，澄清道：“初四早晨，我们与东海之主在海角城港口一别，他愿帮我往南海龙宫走一趟，请借龙族术法记载，之后再无回音。怎么，他竟没有来此？”
听春风剑侠的解释，敖凌顿觉不妙，赶在龟丞相开口之前确认问：“当日昆儿明说了要来此？”
裴牧云肯定道：“是。”
敖凌看出他欲言又止，语气越发客气，心急追问道：“阁主若还知道什么，不妨请讲。”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解春风坦诚道：“我们早在拜贴中写明，昨日情急搜索南海是为寻找失踪者，失踪的有海岛上的妖修、小妖以及两名法士，天疏阁已查明，幕后行凶者抓他们是作为制造血珠子的材料，可能将他们关押在海底隐秘之处，可惜还未找到具体位置。”
“剑侠意思是说，昆儿可能也？”敖凌更加担忧，眉心紧皱。
解春风并不假做安慰，坦言提议：“有可能。若南海之主与龟丞相允许，我与师弟可以即刻搜寻四海，寻找敖昆行踪。”
解春风提议是好心，如果敖昆没失踪，一定逃不过他与师弟的联手搜寻，如果连他们都找不到，那敖昆极有可能是和其他失踪者一样被抓了。
不等敖凌回答，就听龟丞相气急道：“南海之主，不可轻信他二人狡辩！他解春风已是半步剑仙，天下无敌，还要学什么龙族术法？！这定是在扯谎！”
裴牧云不悦皱眉，冷声道：“我师兄身为白龙，想学龙族术法，有何不对？”
龟丞相不愿相信敖昆真深陷于危险之中，竟偏激道：“你二人联手足以踏平龙宫，拥有这般实力，任何术法在你们面前都是不堪一击，再难的术法，你们都能用灵力轻易做到，还有什么必要去学龙族术法？这么明显的道理，连老夫都懂得，你们会不明白？”
见龟丞相担心得脸色发白，还要在话中故意挑拨，真是可怜可恨。裴牧云却不能放任他诋毁师兄，平静反驳：“师兄数日前才知晓白龙身份，想更了解龙族术法，与实力无关，龟丞相不必过分揣度。”
纸人们对主人师兄这个抢猫之人常有不满，但主人师兄毕竟是主人猫猫的师兄，是主人猫猫的人，主人猫猫的人怎么能被他人欺辱？因此一个个都不高兴地跳起脚来，冲龟丞相挥舞着纸剑，一片熙熙攘攘地喝斥：
“呔！老龟！吾等不许你欺负主人师兄！”“对呐对呐！不许欺负主人师兄！”“哼！主人猫猫都不许吾等欺负主人师兄！汝算老几！”“龟龟，吾等问汝，汝算老几！”“恨呐，吾等都不能欺负主人师兄！”
解春风刚心生感动，听到最后不禁失笑：“小东西，你们这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满龟丞相搅局浪费时间，敖凌迅速权衡利弊，定夺道：“阁主、剑侠愿伸援手，南海感激不敬，本王这就以水灵告知四海，二位稍候。”
话音刚落，只闻一声蛟吼，敖凌身周灵力如雾般凝结，化为四条水形灵蛟，它们盘旋一瞬就飞往不同方向。
敖凌派了一条通知南海守卫，另三条前往其余三海。
片刻后，敖凌神色微松，向两人拱手道：“四海都已知情，二位，请。”
裴牧云与解春风立刻将灵力毫不收敛地扩散出去，辐射四海，寸寸侦察每片海域。
他们灵力一出，南海君臣与龟丞相同时一惊，他们的水系直觉在脑内厉啸警告，以这二人展现出的危险实力，若真想踏平龙宫，根本都不需要联手。
转念一想，敖凌却镇定下来，昆儿有可能深陷险境，有他们帮忙，安全找回敖昆的可能大大增加。
而且他二人对龙宫并无恶意，反而甚是有礼，证明敖凌判断正确，只要龟丞相不再搅局，合作寻人势在必行。
想到这，敖凌给鱼岩扉使了个眼色，让他阻止这老龟继续触怒贵客。
鱼岩扉颔首领命，心底却是发愁，龟丞相简直口无遮拦，他能怎么阻止？用海带绑了他的嘴？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裴牧云与解春风就已搜完四海。
裴牧云没发现敖昆踪迹，解春风也没发现敖昆踪迹，他们同时看向对方，微微摇头。
裴牧云对敖凌直言：“四海皆无敖昆踪迹。”
敖凌眉头紧锁，却还是谢道：“有劳二位。”
龟丞相一脸激愤又要开喷，敖凌立刻看向鱼岩扉，鱼岩扉心底一急。
他作为心腹文臣，往来都是南海海族精英，还没遇到过龟丞相这种东海猪队友，情急之下，竟猛然在龟丞相后颈狠敲了一手刀，直接把他给敲晕了。
别说裴牧云和解春风看得一愣，敖凌这个南海之主都惊呆了：“你干什么？！”
敖凌自认对这个心腹忠臣了如指掌，鱼岩扉擅长平息海族争端，既善怀柔又善施威，是个治理之才，虽然修为不低，但他从没见过鱼岩扉主动出手，怎料今日，鱼岩扉不仅主动出手，还是对个老前辈主动出手，而且还是主动出手偷袭老前辈，如何不教敖凌惊讶。
鱼岩扉也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到，他回过神来，先用灵力将龟丞相移到顶层西侧的美人塌上，然后单膝跪下请罪：“臣情急之下行为失当，请吾主惩戒。”
纸人们跃跃欲试，挥舞着纸剑想去戳拨昏迷的龟丞相，被裴牧云一个眼神冻在原地，赶紧对主人猫猫讨好地闪烁起圆墨大眼睛。
“罢了，此事稍候，你起来吧。”
敖凌看了眼昏迷的龟丞相，觉得没他干扰事情反而好办，于是也不浪费灵力去唤醒他，而是直接看向师兄弟二人，缓和了语气，提议道：“剑侠、阁主，既要合作寻人，可否将事情经过讲述一番，我们更熟悉海底，或许能得出些线索。”
察觉到南海之主的合作之意，解春风与裴牧云也从善如流，从女子生魂被魔尊扔到南海开始，由头至尾把事情跟敖凌讲述了一番。
听完讲述，敖凌点头沉思，鱼岩扉却主动道：“听二位所言，阁主是通过青莲魂灯找到那女子生魂的？”
“正是，”裴牧云看向这位南海之主心腹，“鱼大人对青莲魂灯有所了解？”
鱼岩扉隐笑摆手，文雅道：“我不算什么大人，阁主直呼其名就是。家父晚年信佛，深研佛家典籍，我从他口中听过青莲魂灯的传说，青莲魂灯是佛家法宝，有三救之能：救魂、救命、救伤。
“青莲魂灯中有佛光，是燃佛火，佛火可变化为心弥泥鱼，心弥泥鱼生于爱河，能入能出，能行能住，穿行三界，无所不至。
“我就记得这些。我非佛修，佛家典籍于我如天书，具体何解，实在不知。但假如心弥泥鱼真能无所不至，理应也能进入阁主无法搜寻到的隐秘之处。”
裴牧云谢过鱼岩扉，取出青莲魂灯，试探着往内输入修为，心底默念心弥泥鱼，然而，除了佛光更亮之外，并无效果。
解春风思索道：“‘心弥泥鱼生于爱河’，佛家所说爱河，是众生大爱，还是观照自身心河以修正念？”
裴牧云也陷入思索。
他边往魂灯内输入修为，边回想自己的信念，只见灯中佛光大盛，隐约有了烛火形状。
见着进步，裴牧云再接再厉，回想为众生牺牲的师父、佛子，回想天疏阁解决的每一桩案件，灯中佛光化为烛火，跳跃灵动。
到了这时，他完全沉静于思绪中，回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从高空坠落，到深海相依。
他想到师兄。
“牧云，快看。”
裴牧云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眸，一条完全由火焰构成的鱼，正与他面面相觑。
这就是心弥泥鱼？
裴牧云认真打量它，它与其说是一条鱼，不如说是一团鱼形状的跳动火焰，美轮美奂。
如果不是由火焰构成，光从外表判断，它看上去与前世的弹涂鱼极为相像，尤其是背上那一簇火焰形状的背鳍，十分可爱。
看见裴牧云睁开眼，这条火鱼开心地摇了摇鱼尾，甩出一些火星，那簇火焰背鳍随之摇晃。
然后，它张圆嘴巴，对他啵了一声。
“啵！”

第73章 见万物表里
“啵！”
心弥泥鱼连啵三声。
裴牧云的视野忽然改变。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对。
裴牧云此刻看到的一切，并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而是被心弥泥鱼的视野所取代。
通过心弥泥鱼的眼睛看去，海底龙宫依旧宏伟曼丽，裴牧云将一切都看得更为清晰，每一股洋流的流向，每一条游鱼的历程，甚至于每一滴海水中最微小的生命。
但奇怪的是，琼楼顶层此刻明明有五人，裴牧云眼却只有自己与师兄。而且，他此刻看到的自己和师兄都模糊不清，像是雨中水面的倒影。
南海之主、鱼岩扉和龟丞相本该在的位置，则连糊影都没有，空无一物。
正当裴牧云疑惑之际，心弥泥鱼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再度发声。
“啵！”
这一次，心弥泥鱼连啵两声。
眼中景象又发生了改变。
裴牧云通过心弥泥鱼的眼睛看去，海底龙宫依旧宏伟曼丽，但此刻，他看到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个神魂。
神魂有五种颜色。
凡人的魂通常是透明的，隐约有白光。
凡人跨入修真门槛，成为炼气修士，又或是一生行善的清官好人，他们的神魂仍然透明，但比凡人的魂清晰一些，隐约有黄光。
到修真的第二个等级，筑基修士，他们神魂透明但比炼气更清晰，有明显黄光。
修真的第三个等级，结丹修士，他们神魂清晰到几乎接近实体，有明显赤光。
修真的第四个等级，元婴修士，他们神魂不再透明，而是能凝成实体，隐约有青光。
修真的第五个等级，半步成仙修士，虽然很久没人修到这个等级，但从记载可以得知：他们神魂能凝成实体，与本人一致，隐约有青金色光。
神魂五色，就是白、黄、赤、青、青金。
不过，修士中有另一种论调，少数修士认为神魂第五色不该是青金色，就像它代表的修真等级“半步成仙”那样，本该只是一个过渡，是修士们长期无法得道成仙后，强行从元婴到成仙中间再划一刀，把这个过渡时期提升为等级。
他们认为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不该算是真正的等级。
他们认为真正的修真第五等级就是“得道成仙”，同理，神魂的第五色，应该是传说中仙人神魂的颜色：紫色。
但远古众神早已远去，世上早就没有了仙，也没人知道仙人神魂究竟是不是紫色，大多数修士都觉得没必要把第五色分给根本用不上的紫色，因此这种论调并不常见。
此刻，裴牧云看到的五个神魂，颜色各异：他与解春风隐有青金色光的神魂，敖凌、鱼岩扉明显有赤光的神魂，龟丞相明显有黄光的神魂。
其中，同为结丹修士，敖凌与鱼岩扉的修为高低不同，他们神魂的赤光就有区别，敖凌神魂的赤光深到几乎为暗赤色，显然只差一步就要升入元婴，而鱼岩扉神魂的赤光很浅，浅到接近橙黄色，显然是刚结丹不久。
龟丞相是筑基后期，虽然迟迟没能结丹，但他是东海灵龟，是受到老天爷偏爱的长寿灵兽，因此他的神魂是最浓重的土黄色，与大地厚土同色，与等闲修士不同。
魂色、修为、心境的细微差别，裴牧云通过心弥泥鱼的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心弥泥鱼又一次发声。
“啵！”
这一次，心弥泥鱼只啵了一声。
眼中景象再次发生改变。
裴牧云通过心弥泥鱼的眼睛看去，此刻，海底龙宫呈现出了不一样的面貌。
龙宫中一些美轮美奂的幻景，原来是利用蜃妖的蜃气辅以术法变化而成，他一眼看去，既看到了幻景，也看到了蜃气的真面目，以及施加术法的变化过程。
他既看到了鱼岩扉的双腿，也看到了他修长优雅的半身鱼尾，以及鲛人独特的变化术。
他既看到了万物的表象，也看到了万物的真象，以及一切术法阵法。
“呼！”
心弥泥鱼吐出一个火圈，火圈穿过裴牧云，消散无踪。
裴牧云睁开眼，发现恢复到了属于自己的视野。
眼前的心弥泥鱼像是讨要夸奖，对他撒娇地摇头摆尾，还在空中跳了两下，洒下漂亮的细碎火星，火焰背鳍上下弹动。
裴牧云伸出手去，摊平手掌，心弥泥鱼就自动跳入他的掌心，
它胸前两团小火焰，如同前世弹涂鱼用于在陆地上行动的胸肌柄，在裴牧云掌心摁了摁。
他的掌心多出一个心弥泥鱼模样的标记，只一枚铜钱大小。于此同时，心弥泥鱼的规则自动进入了他的脑海。
心弥泥鱼，标记认主。
三声见神，二声见魂，一声见万物表里。
……
裴牧云记挂失踪者安危，来不及消化更多规则，他想到一个主意，果断心念一动，心弥泥鱼立刻“啵”了一声，视野切换，他再一次看到海底龙宫的表象、真象和一切术法阵法，这次，他放出灵力搜寻，将视野随附灵力扩散开去。
他看到龙宫外的景象，龙宫大门守卫的海兵，沉睡的蜃贝与无形无色的蜃气，一头游来的虎鲸。
灵力搜寻数海里，他看到南海海底的海兽海鱼，看到海面上的船只、货舱、护船术法，看到天空中的海鸟与即将变化的云层。
灵力继续搜寻远去，看到沉船，看到隐士居住的海岛石窟，看到深埋海底用术法遮盖的宝藏。
他看到——！
“呼！”心弥泥鱼突然跳起来，对裴牧云吐出一个火圈。
裴牧云忽然身形摇晃，解春风赶紧上前：“牧云？”
裴牧云定了定神：“没事，一时耗费过度。”
心弥泥鱼眯起眼睛，不高兴地摇了摇鱼尾，给了裴牧云一个不赞同的眼神。裴牧云歉意地看着它，是心弥泥鱼果断及时切断了搜寻他才没有受伤，诚恳道：“多谢。”
心弥泥鱼的胸肌柄在空中扇了两下，仿佛无声谅解，在空中游动一瞬，跳入青莲魂灯中，化回佛光。
灵力耗费过度？这倒是新鲜，解春风无奈问：“你用它做了什么？”
“它能让我看穿阵法术法，”裴牧云简要解释，“我想用它搜寻失踪者，但我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它搜遍南海，只能搜出去数十海里。”
鱼岩扉文雅道：“阁主过谦了，能驱使佛宝，已是很了不得。阁主能搜寻数十海里，若能知晓那隐秘之处的大致方位，岂不是就能看穿阵法，找到东海之主与其他失踪者？”
裴牧云点头道：“确实如此。但关键就在不知方位。”
敖凌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解春风提议道：“既如此，不如就用笨办法，我们出去搜？”
裴牧云认可道：“我正有此意。”
恰此时，龙宫外传来鲸歌。
敖凌能识鲸语，辨认出关键词句，潜心听去，越听神色越喜。
解春风也在同时咦了一声：“我听到歌声？唱的是，东海灵蛟被抓走了？”
敖凌向外发出一道声波，转过身来，掩盖不住激动神色：“四海庇佑，这虎鲸是昆儿派来送信的，它知道昆儿在哪。阁主、剑侠，我们？”
裴牧云与解春风体谅他救侄心切，不废话道：“龙王带路就是。”
裴牧云将纸人们收回袖中。敖凌迟疑看向卧榻，鱼岩扉请命道：“吾主，事不宜迟。臣留此看护，若龟老前辈醒来，臣自会说明经过。”
颔首同意后，敖凌再不拖延，厉吼一声化为白蛟，领着裴牧云与解春风飞出龙宫，随虎鲸游入南海。
虎鲸游速不慢，两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南海边缘一处海域，虎鲸在群岛之间打了个圈，叫了几声，似是在指认此地。
白蛟化为人形，敖凌发出一道声波，要虎鲸远离这片海域，想看热闹的虎鲸抗议地啊啊两声，但敖凌更严厉地驱离它，虎鲸只得听命于南海之主，不高不兴地游走了。
裴牧云看向师兄。
解春风会意地翻译道：“龙王怕它待会儿受伤，要它远离这片海域。”
不止是虎鲸，敖凌随后以水绘成龙王令，往海面拍下，命令这片海域一切海生物立刻撤离。
片刻后，他看向裴牧云：“阁主，请。”
裴牧云取出青莲魂灯，沉心内省，佛光大盛，心弥泥鱼从佛光中跳出：“啵！”
裴牧云一望之下，心生怒火。
他看到被奇诡阵法隐藏起的海崖。
他看到海崖中的惨景。
他看到海水中的毒素。
“师兄。”
裴牧云气到完全释放威压，敖凌在感知到的一刹那间惊到浑身冷汗，控制不住化回白蛟原形。
“这底下是用阵法隐藏的海崖。”
“我要将它提出南海。”
解春风不知师弟看到了什么，却知道师弟一定非常生气，他笑得如沐春风，默契道：“需要师兄做什么？”
裴牧云没注意到白蛟窘境，只紧盯海底，托付道：“海崖内的海水有毒，师兄帮我将内里海水蒸干。”
这一系列狂妄之言，却令白蛟更为惊骇地瞪大双目。
他愿意承认这两个人很强，非常强，他此刻被迫化回原形就印证了这一点。
但海崖是海沟的两侧，其实就是狭长的海底凹地，与整个海底地脉相连，若想提海崖出海，就等于将这处幽深的凹地完全从海底挖出，哪有修士能凭一己之力做到？
蒸干整整一个海崖内的海水，或许元婴修士可以用数日做到，但听天疏阁主的意思，这海崖里的海水有毒，他是要春风剑侠保证他将海崖提出海时，那些有毒的海水不会落入南海中，哪有修士能凭一己之力做到？？
根本是天方夜谭。
难道这两人疯了？
南海之主匪夷所思之际，却听解春风温柔应道：“好。”
什么？！

第74章 提海崖出海
南海之主瞪大蛟瞳，盘起蛟躯，不敢相信地望着这对师兄弟。
他二人种种表现，大大超出了敖凌对修士的认识。
他并不是认为修士不该如此强大，上古众神就远远强于芸芸众灵，可那毕竟是上古众神，如今早已不是开天辟地的仙神时代。
敖凌身为灵蛟，对修士、灵兽各方面的天然差距再清楚不过，解春风虽是白龙，可按龙的岁数算，只是条刚成年的小龙罢了，连龙族天性都还没完全觉醒，比上古神龙之威还差得远。
难道这对师兄弟还真打算提崖出海、蒸干海水？
这可是连他这个天命主水的南海龙王都做不到。
他们究竟是轻狂自负，还是真有大能？
若他二人果然如此凌然众生，再加上他们做出的种种离奇出常之事——天降异人，究竟是吉是凶，是福是祸，恐怕难料！
敖凌越思索越是沉重，不过此刻他最记挂的还是敖昆安危，白蛟凌于海上，缓缓向后飞退，待看那放出狂言的师兄弟二人如何行动。
只见解春风持剑在手，却没有抢先动作，而是与敖凌一样向后飞退了一段距离，应是给裴牧云留下施展空间。
再看那裴牧云手拈剑诀，灵剑出鞘，飞空在天，悬凌海上。敖凌蛟瞳微阖，心中感叹不愧是玄真灵剑，剑意这般凛然，却丝毫没有刀兵凶气。
可随后，那裴牧云眼望着剑，不知为何，一时未动。
敖凌焦急，却听解春风随风传音，对裴牧云道：“牧云，方才你我说起，师父要我们代他参加神宫集会的遗命。”
闻言敖凌眉头紧皱，他二人怎在这时候叙起家常？再说，神宫集会不是被凡间帝王给禁了？
裴牧云脱口而出：“我没能做到。”
这话把敖凌听得甚是疑惑。这事是他们玄真派的家务事，与敖凌毫无干系，可他站外人角度看，那也分明是明樑帝下旨禁办神宫集会，才使星归道长的遗命无法完成，何谈没能做到？
神宫集会，这项交流学识的盛会已经举办了数千年，为佛儒道法等各家经文学说提供了交流辩论之地，为农机医织等等要务提供了传播切磋进步之机，每一届都云集天下能人志士，九洲四海的异地者皆怀着求学明道的热忱，不惜跋山涉水，万里奔赴女娲神宫。
明樑帝是自古以来第一个下旨禁办神宫集会的凡间帝王，禁办利民盛会泄他私愤，此举天下共唾，光是这点，就注定遗臭万年。
何况，敖凌也看了那日水镜投影与后来的天疏阁昭榜，两厢结合来看，星归道长留下这道遗命的目的，就是为了公布天柱支架的设计图稿，虽然神宫集会禁办，天疏阁用昭榜的形式公布天下，已使此事四海皆知，其实比在神宫集会公布的效果更好，既然目的达成，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如此结果已是不辱师命，假使星归道长天上有灵，必不会为此怪罪两个徒弟。
此事是非，敖凌这个外人都能看明白，天疏阁主自己怎么还转不过弯来？
正疑惑着，就听解春风道：“你再想想，想想师父听了你这话，会说什么。”
解春风这般沉脸肃声的师兄训话模样，敖凌还是第一次见，与先前如沐春风的温和面貌截然不同。
一怔过后，敖凌却是暗自点头。在他看来，解春风是大师兄，又已炼成心剑，在剑道上显然胜过裴牧云，合该接任玄真掌门，可这对师兄弟相处似兄弟又似挚友，偏偏少了些上下之分，此刻解春风拿出正经威严的师兄作派，才是正理。
这时又听裴牧云道：“……师父会教训我。”
解春风闻言竟是失笑：“你心里清楚，师兄就不多说。你此刻剑意冲天，牧云，我们玄真修的是剑，师父教你用的是剑，你路见不平，拿起的是剑，你曾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裴牧云回复道：“不敢或忘。”
解春风沉声道：“铭刻在心，不如执剑在手！牧云，到你出剑的时候了。”
敖凌听解春风话音刚落，那厢裴牧云神色忽凛，飙升的剑意更为厉害，宛如暴雪降临，凌空之剑如有灵一般飞回他手。
裴牧云握剑在手，凝眸观剑。
敖凌运起蛟力细望，那是一柄铁灰长剑，剑身略窄，剑柄深刻云龙纹，剑穗深青，浑然是朴拙古素之风。
又听裴牧云像是与剑说话一般，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那灵剑竟也似回应一般，铮然一鸣。
敖凌惊讶之际，裴牧云忽已执剑踏云而起，磅礴玄真剑意刹那间如雪山崩倾！
敖凌猛一下被压得险些落入海中，赶忙再飞远一些，同时急急瞪大蛟目，生怕漏过一瞬。
裴牧云施展玄真剑招，敖凌毕竟不是剑修，看不出门道，在他看来平平无奇地一个下刺，竟凭空出现万千剑气，随后，万剑齐坠！
向下坠射的万千剑气，如同万箭齐发，射入南海，溅起万千高浪，原本平静的海面刹那间如遭爆破，敖凌转看海下，只见海海水也无法阻挡其势，一道道剑气又急又猛地深深扎入海底。
剑气没有造成海底地形崩毁，而是垂直下裂切割，万千剑气描绘出一个狭长的四方形状，将之与海底地形完全割离！
敖凌一思既明，剑气勾勒出的海底部分，内部一定就是用阵法隐蔽起来的海崖。
此时此刻，白蛟心中已是大为震撼。
的确，这看上去是最简单有效的选择，海崖是海沟两侧，想要提崖出海，那就直接把海沟所在位置的整块海底切出来。可落到实际操作，谁要真打算这么干，那完全是异想天开。
凭一己之力切割海底地形，这不仅需要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修为，更要求剑气的精准操控。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沉默，就在此时，这万千剑气又化为灵力青绳，自发交错，捆住海崖，一端困成巨网，一端拧成粗绳，粗绳不断拧长，终于破海而出，绳头落入裴牧云手中。
裴牧云握住绳头，绕掌一周，脚下腾云，向天飞去。
敖凌目瞪口呆，看裴牧云竟真在缓缓升空。
粗绳那端可是一整块海底！
而且，还有海水的巨量阻力。
裴牧云看上去却仍是那副冰山模样，仿佛粗绳那端只是空无一物的绳网。
“吾主？”
惊觉海底剧变的鱼岩扉顾不上看管龟丞相，带着南海卫兵追寻海水异动紧急赶来，除了看到同样紧急赶来的海角城天疏阁众法士，就是自家主君破天荒的惊呆模样，不得不出声提醒并询问，“吾主，他两位在做什么？”
白蛟低头看去，见是鱼岩扉率领一众南海卫兵赶来，即刻严令：“所有卫兵，立刻退出五十海里！”
“可是，吾主安危……”
“此非尔等力之所及，不必多言！”
“是，听从吾主调令。”
待众兵后退，只剩身旁御水凌空的鱼岩扉，敖凌才望回空中那人，木然回道：“天疏阁主正提崖出海。”
“提崖出海？！”
鱼岩扉惊讶地看着徐徐出水的灵力粗绳，也就是说，这粗绳尽头捆着海崖？他又是惊奇又是匪夷所思。
转头见解春风只是立于半空，没有帮忙师弟的意思，他不禁又问：“那春风剑侠怎不去帮忙？”
敖凌又木然回道：“天疏阁主说崖内海水有毒，让春风剑侠待命，等他将海崖提出，再让春风剑侠帮忙，把崖内海水蒸干。”
鱼岩扉更是惊得张口结舌，连忙回身细看。
他观察敏锐，望见海角城天疏阁众法士与春风剑侠接触片刻，都听劝飞离更远，不过，法士们都因地制宜，利用海水使出水镜术，似是与南海天疏阁接上了头，不少法士还拿出了水镜卷轴记录。
回想这对师兄弟做出的种种事情，恐怕此事发展又是要震惊天下，鱼岩扉心中忍不住这般猜测。
只见粗绳出水越来越多，已快扯出绳网部分，裴牧云一手提绳高升，另一手对准绳网接连打出两个道印，鱼岩扉杂学渊博，大约认出这两个道印的作用一个是封锁一个是显形。
“快看！”有法士指着海底惊呼。
果然，海底那个被无形巨物撑大的绳网中，忽地现出真容。
天疏阁主挖出的这块海底，长约千米，宽约三百米，此刻尚未出水，还看不出深度，但目测极深，远超长度，是个巨大的方体。
恰此时，绳网出水！
如此巨物破水而出，排开的海水向两侧形成波浪，海面顿时哗啦激荡。
绳网持续升空，剑气切割出的这块巨方海底徐徐出海，顶出的海水从它四侧滑落，切割岩面光滑平整，足见天疏阁主剑气把握之精准。
从顶部向下看，这块巨方海底被一层青色灵力封锁，将内部海沟完全封锁，确保了海沟内的毒海水不会流入南海，验证了刚才第一道道印的作用。
即使知道裴牧云是在提崖出海，可直到亲眼见证巨方出海，这一刻，在场众人才忽然感受到神魂深处的畏惧。
或许是世上太久没有半步剑仙，或许是这两人都是太过典型的玄真剑修，在此之前，大家并非不清楚自己与半步剑仙的修为差距，却从未畏惧过他们。
直到此时，天堑般的实力差距以这种再鲜明不过的具象画面出现在眼前，仿佛蚂蚁见到大象踩碎土丘，小鱼看着巨鲸吞没鱼群，深藏在神魂深处的远古畏惧被忽然唤醒。
有人手掌微颤，有人目不能移。
有的想，这不是人该拥有的力量。
有的想，人竟能够拥有这般力量。
这块巨方海底仍在出水，出水部分已有千米之高，海沟深度远超众人估计。
一千米、一千五、两千米……这块海底巨方逐渐挡住了高空中的太阳。
待它终于完全脱离海底地形，一瞬间，无数海水向下涌去填补这巨大的空缺，海底暗流激涌，竟在海面形成了陷流奇景。
而裴牧云仍在升空，直到整块海底巨方破海而出。
鱼岩扉目测其高度，约有三千米。
当裴牧云终于静立，深青灵力绳网提出的海底巨方高悬于半空，遮天蔽日。
这时，在场其余人等也都发现了毒海水被道印封锁在海底巨方内。
有精通阵法的法士敏锐察觉，巨方内的海沟中有一个看不出来历的奇诡阵法，似难破解。
裴牧云叫道：“师兄。”
解春风应了一声，他趺坐于云上，手结道印，修为灵力倾出，在海水与巨方体中间位置凝成一个平圆，就如同一个盛满莹白灵云的透明圆盘。
用修为覆盖这么大的面积已是不易，他的修为竟深厚到还有余裕凝结成云！
“来。”解春风对裴牧云说。
裴牧云一手仍紧握粗绳，另一手果断解除道印，巨方内的海水忽地倾泻而出！
巨量海水从千里高空跌落，如同巨瀑，源源落入莹白灵云之中，竟在瞬间被灵力消解蒸干，消逝无形。
鱼岩扉凝望此景，耳闻心悸。
一人提崖出海，悬之于千里高空，一个蒸干海水，消解在瞬息之间。
异象，异人。
鱼岩扉心念忽动，一滴泪滑落面颊，落掌成珠。
鲛人族受上天眷顾，冥冥中能知天意，预兆来时无端落泪，此泪成珠。
“吾主，”鱼岩扉按捺心绪，将鲛人珠递给敖凌，“天命已至。”
却在此时，他们听到解春风给在场众人的传音。
解春风温声道：“不好意思，我师弟似乎要炼成心剑，还请各位再退数里，以防万一。”

第75章 玄真心剑[上]
什么？！炼成心剑？
前几日裴牧云当众自称剑意未成，怎的今日就炼成心剑了？
本有些麻木的众人又是惊愕，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眼看海底巨方内的海水流尽，解春风扬手一道灵风，吹透巨方，将残留海水消解蒸干，随后就收了修为，起身踏云而起，瞬息来到裴牧云身侧。
他指尖一弹，莹白灵力从指尖垂落，如雾流一般，依附着裴牧云的灵力青绳向下延伸。
深青灵力绳网逐渐被莹白灵力绳网包覆盖，直到被完全包裹。
解春风提了提莹白粗绳，姿态之轻松，仿佛拎了条鱼。
他催促裴牧云：“快去。”
得他一言，裴牧云立刻撤去修为，那深青网绳顿时散如星尘，尽数归体，就在裴牧云修为归体的这一刹那间，他手中灵剑光芒大盛！
似乎连裴牧云也压制不住，灵剑飞离他手，高悬九霄，炫华夺目。
敖凌心底一惊，南海龙宫的武库中收藏有一柄仙人剑，是上古某位武仙的佩剑，华美精致，虽偏向礼器，却也残留一道武仙剑意。不少剑修滞留南海，苦寻龙宫大门，就是为求此剑一观。
裴牧云的灵剑，此时此刻给敖凌的感觉，竟忽然与那柄仙人剑极为相似。
这是怎么回事？
忽听一声铮鸣，在场剑修都瞪直了眼睛。
一道上古剑意破剑而出，在海上凭空化出一座青山巨峰，峰顶有一练剑场，场中站着一个虚影。
裴牧云踏云落于练剑场中，掀袍一跪，低头拜道：“弟子裴牧云，拜见玄真祖师。”
解春风手提海崖，不好见礼，却也对那虚影点膝一跪。
玄真祖师？
传说中女娲大神赠石炼剑的玄真祖师？
在场众修倒抽一口冷气，纷纷凝神细看，都想看清传说中的玄真祖师真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气质颇为出众的剑修，连男女都难以辨认。
玄真祖师虚影道：“凡我玄真弟子，入门立有誓言。”
裴牧云答：“执玄真之剑，护天下苍生。”
玄真祖师虚影微微颔首，问：“回望修途，可曾违誓？”
裴牧云沉思片刻，答：“不曾。”
玄真祖师虚影道：“曾或不曾，一炼便知！”
语罢，玄真祖师虚影抬手指向空中灵剑，灵剑异彩顿生，竟一化为二，二化为四……不多时已化出一百多柄，仍未停下。
乌老猿飞到解春风身侧，低声道：“我们有擅长阵法的法士，想趁这时候先研究研究这沟中诡阵，他们得凑近看看，可会干扰你？”
解春风闻言笑笑：“并不干扰什么，若有需要，他们也不妨落地细观。”
乌老猿传音送了回复，随后并不回去，停在这和解春风一样望着裴牧云，担忧问：“春风兄弟，那空中幻化出来的这许多剑，是个什么说法？”
解春风知他是担心师弟，讲解道：“玄真剑修拼过多少次杀招，此时就有多少柄剑。”
剑乃利器，只要能伤人的剑招，均为杀招。除去格挡招式，大部分剑招均可杀人，怎么用，全看剑修自己。
此时，灵剑化出的总共一百四十九柄剑，围成一圈，悬立半空，被它们环绕于中央的是最初那柄灵剑。
乌老猿数清数目，十分纳罕：“我倒是听说过你们玄真剑修能不出剑就不出剑的名头，更知道阁主尤其不爱出剑，可阁主毕竟都修到了半步剑仙，怎会不到二百？”
解春风神色颇为无奈：“谁说不是呢，他后来就光用修为，这一百多次还是很早的时候了，那时他修为不高，不出杀招不足以控住对手。”
想到解春风心剑已成，那必然也经历过当下奇景，乌老猿好奇打听：“你当时这时候，有多少剑？”
解春风想想：“记不清了，约是三千？”
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剑痴，乌老猿咋舌。
他不再多问，仔细看去，此时，裴牧云的灵剑高悬九霄，下方是一百四十九柄剑围绕成圈，再下方是玄真祖师虚影与裴牧云站立的高峰练剑场。
说时迟那时快，玄真祖师虚影并指成诀，疾射出一道烈火，将裴牧云的灵剑笼在其中！
紧接着，一百四十九柄剑其中一柄猛地光华闪耀，光华中竟出现少年裴牧云越阶与某位高修对战之景。
玄真祖师虚影从剑架中抽出两把铁打的素剑，扔出一把给裴牧云，就立刻用光华中那位高修的招式向裴牧云袭去。
裴牧云接住素剑，立时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拧腰一翻，避开袭来剑锋，立刻翻腕劈出一剑，玄真祖师虚影反应极快，斜剑挑出，双剑对击，竟击出了零星火点。
高手对招，出招极快，乌老猿一不留神就错过好几式。
这两位都没有动用修为，纯粹是对招，虽然是顶尖剑修的对招，在乌老猿这种外行看来，尽管精彩，却没那种高修对决该有的惊天架势。
不过，乌老猿看明白了一点，这心剑试炼，说白了，不就是玄真祖师亲自给阁主喂招复盘？这就没什么好担心了，他先前担忧一扫而空。
电光火石间，裴牧云与玄真祖师虚影已经打废了五六把素剑，有斩断的，有不小心用修为震断的，不一而足，他们换剑时仍不停手，练剑场中的石阶剑架都被灵活运用，二人在场中闪转腾挪，越打越是起势，剑招精妙难言，不远处的剑修同道各个瞧得如痴如醉，眼都舍不得眨，被迷得失了魂似的。
乌老猿不禁感慨还是内行看门道。
他看着看着，走神看向九霄，一瞥之下，发现阁主灵剑仍在火中。
铁灰长剑被烈火缠裹，剑身被灼烧得逐渐泛红，可见这道烈火绝非凡火，甚至不是等闲灵火，神奇的是，同在火中的剑穗却没有丝毫的损坏。
乌老猿转过头想问解春风剑穗的事，却见他紧盯着裴牧云，神色关切，好像他眼前所见的不是祖师喂招，而是生死决斗似的。
剑侠这也忒紧张阁主了，他们师兄弟真比亲兄弟还亲些，乌老猿看得好笑，正欲询问，猛然听得利剑破石之声，赶忙循声去看。
裴牧云剑尖直指玄真祖师虚影心口，一把被打飞的素剑，半个剑身都没入了峰岩之中，犹在震颤。
在场剑修情不自禁叫道：“好！”
阁主胜了，乌老猿也是精神一震。
一百四十九柄剑中，一直闪耀光华的那柄剑，此时恢复平静，一瞬过后，换作它右侧那柄闪耀出了光华……
好么，继续喂招。
乌老猿问解春风：“春风兄弟，你说你那时三千柄剑，你打了多久？”
解春风摇头道：“问我可不成参考，我次次故意拖时，就想跟祖师多打几招，打了足有三天三夜。”
乖乖！三天三夜！
乌老猿听得发愣。
解春风笑了笑：“牧云不会打那么久，他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他刚才是不适应素剑，现在适应了，就能快速制胜。不信你看。”
果然，解春风话音未落，裴牧云已是一招得胜！

第76章 玄真心剑[中]
看阁主一剑制住玄真祖师虚影，乌老猿忍不住叫好，不自觉沉下心来继续看去。
三炷香后。
一百四十九柄剑尽数闪耀过光华，重现一百四十九次杀招，裴牧云依次打赢玄真祖师虚影，众人越看越是精神振奋，不是剑修的也逐渐沉浸其中，醉心观战。
对战最后一剑，裴牧云连避三刺将手中断剑送至玄真祖师虚影咽喉，身法行云流水，临敌变招精妙，让在场众修都克制不住为他欢呼。
玄真祖师虚影赞许颔首，终于收剑，恢复了初时立姿。
玄真祖师虚影忽道：“玄真弟子，多为剑痴，似你这般不流连对招，争分夺秒只求过关的，倒是第一次见。”
他话音颇为好奇。
裴牧云先施一礼，才答：“弟子惭愧……弟子，赶时间救人。”
那些被关在海崖内失踪者，虽一时半会没有生命危险，可亲眼目睹了那般惨景，裴牧云自然不愿让他们多等，只想尽快炼成心剑，出去与师兄一起解决那奇诡阵法，救出众人。
玄真祖师虚影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此时，异变突生——
一百四十九柄剑，齐向下坠，竟是落地化人！
一百四十九个裴牧云虚影，执剑直指裴牧云！
众人都不禁失声惊呼，这些裴牧云虚影，正是刚才每一柄剑闪耀光华中展现的使用杀招当时的裴牧云！
他们有的仍是少年模样，有的似是天疏阁成立之初……一百四十九个不同年龄、不同修为阶段的裴牧云，这接下来，难道是要裴牧云与这些自身虚影对战？
这玄真派的心剑试炼，当真是与众不同，奇妙得很。
乌老猿惊奇得连连咂舌，正想跟解春风打听打听，却听玄真祖师虚影道：“你诚于誓言，是我玄真派的好孩子。”
“你选择的道路，异于千古，选择此道的初衷，却与玄真派千古至今的每位玄真剑修，同辙一致。”
“真正的试炼即将开始，你需用心领会，与你的剑一同闯过，今后或有裨益。”
这个玄真祖师虚影，虽只是一道剑意化身，其言行反应却并不机械，反而敏锐得很，简直如真人降世，因此，见其对阁主表示赞许，众法士都更为阁主高兴，解春风更是满目骄傲。
玄真祖师虚影指向半空，仍被烈火缠裹的灵剑应命飞下，悬立在裴牧云身前。
那铁灰长剑已被烈火煅烧通红，深青剑穗却仍是丝毫无损。
玄真祖师虚影：“杀尽己身，心剑或成。”
虚影说得平静，听在众修耳里却似惊雷。
他们没听错吧？
这是要让天疏阁主自己杀自己？
而且“或成”？也就是说还不一定能成？
“多谢师祖见教，”裴牧云握住烈火缠裹的灵剑，应得也平静，“牧云惭愧，要事在身，无暇拖延。诸位，一起上吧。”
他话音刚落，一百四十九个裴牧云虚影立时动作！
裴牧云在一刹那间陷入虚影围攻！
这些裴牧云虚影策略不同，有的近身缠斗，被击退也不退让，还与其他虚影配合；有的掠在攻击圈外，觑中时机才疾出杀招，一击即走；还有的暂且远立，冷眼审视，计算裴牧云出招疏漏。
裴牧云不愧是半步剑仙，面对这些虚影不给任何喘息余地的紧密围攻，他竟丝毫不落下风。
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这些虚影修为大多不如现在的裴牧云，但他们毕竟都是裴牧云，而且都是普遍意义上的高阶剑修，各个熟稔玄真剑法，对裴牧云的熟悉更是远胜他人。
不过须臾片刻，裴牧云身上已现数道血痕。
这还不算他明显已被烈火缠裹的灵剑烫伤的右掌。
乌老猿看得连连倒抽冷气，扭头想问解春风，却见他凝视阁主，眼神似怜似痛，其中情感不是亲如兄弟能解释，乌老猿猛然觉出玄机，登时一愣，话到嘴边都给忘了。
却在此时，裴牧云一个侧身击退袭来双剑，借力后跃，反手横剑，架住又一虚影杀招，后翻让过横来剑气，还未落地，顺势一腿踢出，一个攻来的少年裴牧云虚影被他踢倒在地，裴牧云忽道一声抱歉，竟是毫不迟疑，将其一剑斩首。
少年裴牧云虚影突然变化，化作涌动的橙红熔浆。
仿佛刚从火山中喷发出来的鲜艳橙红熔浆立刻逆剑而上，竟被灵剑吸收。
灵剑越发烧得烫亮，甚至煅出黑灰杂质，浮在剑身表面，整把剑简直像是熔浆凝成，再不见半点铁灰色。
裴牧云持剑右掌已有焦声，却依然神色不动。
不给他喘息之机，下一秒双双虚影袭来，他云步飞撤，左右格挡，剑身表面的黑灰杂质被袭来剑锋打碎脱落，但同时，烫亮剑身被打得微歪，简直像在打铁。
玄真心剑原来是这么炼的？！
解春风似乎误解了乌老猿的呆视，清了清嗓子道：“师弟赶着救人，不会手下留情。”
听这话，乌老猿都不知说什么好，拍腿急道：“老天爷，还什么手下留不留情，就是虚影，看了也难受，天底下哪个门派有这种试炼？不得好处也就罢了，竟是要自己杀自己！”
解春风凝视着裴牧云，眼神依然温柔，却正色道：“刀剑凶器，既能伤人，就能伤己，不亲身体会，怎知刀剑无眼、生命可贵？和自己对招的机会，更是难得。”
乌老猿无言以对。
这玄真派与众不同，玄真剑修也是异于常人，难怪……
海面上，鱼岩扉蹙着眉，将视线从天疏阁主转移到玄真祖师虚影上，压低声音道：“吾主，传闻玄真派是那位大神留在凡间的护民棋子，这虽是流言蜚语，代代玄真剑修皆是为民而死，却是事实。看这试炼，岂非有意如此选材？”
听他言外之意，敖凌心下一寒，只道：“慎言。”
只见层层剑影中的裴牧云，将身前虚影一剑穿心，撤剑时反手割喉，两个裴牧云虚影同时化作熔浆，飞溅起来追逐剑身，这一瞬，熔浆飞溅的背景中，裴牧云青衫血染，神色如冰，远远望去，仿若杀神。
乌老猿咋舌：“阁主总不出剑，没想到真出剑打得还挺凶。”
解春风这下听笑了：“如果不凶，又何必克制出剑？牧云真打起来可比我凶。”
他话音还颇有分骄傲。
想起解春风那些闻名天下的如沐春风事迹，乌老猿当时就想反驳，阁主那么心善公正，只是看着冰冷些，怎可能比春风剑侠凶？
可说话间，裴牧云又杀了一个己身虚影，身上又添一道剑伤，乌老猿顿时没了声。
二人下方，解春风提着的海底巨方上，几位精通阵法的法士不忍再看，其中一位打气道：“咱们定要找出解法，多少为阁主分忧！”
他们埋首继续研究巨方中的奇诡阵法，在场其他修士却如着了魔似的移不开视线，眼睁睁看着裴牧云一次次杀死自己，不少剑修注意到，这些虚影使用的一些变招，是刚才裴牧云与玄真祖师虚影对招时刚刚悟出的，他们不得不在内心感叹这玄真试炼之心狠。
裴牧云身上剑伤越来越多，直到在场只剩下三个虚影时，他几乎已是浑身浴血。
在场众修都担忧起来，因为剩下这三个虚影，是这些虚影中修为、年龄相对最高的三个，这意味着他们本身就更具对战经验，而且他们一直冷眼观战，显然在策略上也比其他虚影更胜一筹。
果然，三个虚影对视一眼，竟选择合攻，同时出手袭向裴牧云！

第77章 玄真心剑[下]
只见裴牧云侧身一退，避开最先攻来的虚影，同时以剑格挡，架住了几乎同时攻来的虚影杀招。
但此时，最先攻来的虚影以掌代剑，紧密攻来，裴牧云不得不分神以掌接招。
如此一来裴牧云左右两手皆忙于应敌，电光火石之间，第三个虚影觑空出剑，如闪电一般深深砍入裴牧云右臂！
抓住杀机，前两个虚影齐齐出剑，剑尖所向皆是要害！
眼看裴牧云右臂被砍动弹不得，马上就要双剑穿心，围观众人全都惊慌不已，几要惊叫，却见裴牧云右手轻轻一抛，将剑抛入左手，与此同时，他竟全然不顾深深砍入右臂的剑，反而猛往剑柄方向一退，使那柄剑更深地砍入右臂骨骼！
执剑的虚影本意是用剑制住裴牧云，让其他二位虚影攻其要害，结果此时剑锋被骨骼卡住，抽都抽不出来，他心底顿觉不妙，但是已经晚了！
裴牧云仗着右臂骨骼卡住剑锋，强行发力与虚影换位，执剑的虚影立刻被双剑穿心！
与此同时，裴牧云侧身让步，一脚踢出，右臂中的剑被冲力带出，扬起一道血雨，但同时执剑虚影也向前扑去，裴牧云借其掩护，反过来将身前虚影一剑穿心！
剩下那个虚影立刻抽剑急退！
先后被穿心地两个虚影几乎同时化作涌动的熔浆，冲向灵剑。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还未出口的惊叫都已湮灭在喉咙里。
此时此刻，裴牧云的灵剑已经完全煅烧成了鲜艳的橙红色。
他换了右手执剑，不少人都忍不住去看他左手，发现他左掌已被烫得焦黑，惨不忍睹，这还不算右臂血流如注的砍伤断口。
这右臂，以后还怎么执剑？
不少人低声愕叹，都在说玄真剑修对待己身未免太狠。
乌老猿也是心焦不已，不知阁主右臂还能不能治好，正想问解春风，却发现解春风神色完全没有其他人的焦急，虽然也说不上轻松，却带着些终于快要结束的如释重负感。
这是怎么回事？阁主都伤成这样了！乌老猿正欲不忿，反过来一想，既然春风兄弟不急，就意味着这之后一定还有玄机！
否则，春风兄弟绝不会是这般神色。
乌老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见法士同道们都难过担忧不已，他又看了一眼解春风，想了想，有意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态，遥遥对法士同道们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假装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法士们见乌老猿如此淡定，都以为是解春风透露了什么，虽然难过担忧依然不减，但多少有些安慰，不再满心慌乱，都勉强凝了凝神，继续看去。
只剩最后一个虚影。
裴牧云忽然出声：“我先前说了，我急着救人。”
他声音依然冷得很安静，完全不像是个奋战许久，左臂重伤，血染透了青衫的人。
裴牧云与虚影对上视线。
“你就是我，你该明白。”
“勿再拖延，出招吧。”
众人听到这里才明白，裴牧云突然开口，不是想让虚影高抬贵手，而是说服虚影速战速决！
天疏阁法士们早清楚阁主作风，倒不惊讶，不过，还是有法士气得长吁短叹。
解春风就更不惊讶了，他察觉到乌老猿探究的视线，竟还宽慰乌老猿：“牧云不会输。要他杀别人难，要他杀他自己，却很容易。”
乌老猿听这宽慰，反而倒抽一口冷气，这说的是人话？
这些玄真剑修都怎么回事？
不等乌老猿想明白，最后的虚影似乎接受了裴牧云的提议，持剑攻上，裴牧云左手持剑相迎。
两人正面对决，裴牧云虽是左手，竟也不落下风。
但他们毕竟是同一个人，迟迟破不了招，剑身撞击，剑锋相对，招招火花四溅，橙红灵剑被虚影之剑打得这里凹陷那里缺口，简直跟主人一般伤痕累累。
围观众修都意识到，这大概会是一场苦战。
就在此时。
裴牧云似乎右臂剧痛，一个疏忽，身形微歪，虚影立刻抓住时机，举剑刺上！
但剑身并不像虚影预料的那样没入裴牧云心口，而是穿入了裴牧云右肩！
虚影双目一睁，却已脖颈一凉。
裴牧云左手挥剑，一剑封喉。
最后的虚影化作涌动的熔浆，逆剑而上，煅入灵剑剑身。
阁主赢了，却没有人欢呼。
太惨烈了。
剑伤无数，右臂右肩两度重伤，青衫染尽，几成血袍。
沉默中，却传来崩碎之声，是裴牧云的灵剑！
众人愕然望去，却见那灵剑似被煅烧太过，橙红烫亮的剑身竟寸寸龟裂，似要崩碎！
这难道，阁主没能炼成心剑？
杀尽己身，剑和人都伤痕累累，竟还不能炼成心剑，玄真派如何严苛至此？
就在众人震惊担忧之时，碧蓝天空霎那间劫云密布，天雷在云中轰隆作响！
竟是雷劫！
不光在场众人惊愕，沿海修士都被雷劫惊动，有不少修士匆匆赶来。
偏偏此时来了雷劫！
怎么玄真心剑竟然还会招来雷劫？这又不是金丹修士晋级！
裴牧云右臂右肩重伤，灵剑也快碎裂，这种时候遭遇雷劫，怕是难以活着出来了！
“春风兄弟！”乌老猿急得了不得，“这可如何是好？阁主自己重伤，剑也成了那样，如何抵挡雷劫！”
乌老猿心知找解春风也没用，雷劫是上天的试炼，劈的是功过是非，甲的雷劫绝对不会劈到乙的身上，根本无法找他人替代或帮忙。
若有绝世法宝，或能帮忙抵御一二成，但谁平时会带绝世法宝出门？
解春风却松了口气，终于重新有了微笑的模样：“乌老猿兄弟，你放心，雷劫对玄真剑修来说，是福不是祸。我本还以为雷劫不会来了，毕竟，师弟已经渡过了半步剑仙的雷劫，现在看来，还是老天保佑。”
乌老猿被他说得脑袋发懵，要知道，普遍来说，雷劫劈得最狠的是儒修，尤其是当官的儒修，能挺过雷劫的儒修至少都是功大于过，雷劫劈得第二狠的就是剑修，尤其是剑修中的高修，因为他们是所有修士中杀伤力最强的，手中多少都有命债，还可能曾失手伤人。
玄真剑修再特殊，毕竟也还是剑修，雷劫要断功过是非，劈得必然狠厉，怎么还有盼望雷劫来的？
乌老猿又急又懵，气得险些结巴起来：“春风兄弟！我听、我听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解春风却根本不看他，深金眸只顾瞧着裴牧云，只道：“你看。”
恰此时，惊魂雷声炸响！
无数深紫电光闪现天空，紫光照彻九霄，九道紫色闪电同时劈下，将裴牧云与灵剑笼罩其中！
电光强烈，难以用肉眼看清事物，众修皆运起修为，想看清裴牧云如何。
这一看之下，惊呼无数，刚赶到的姒晴与长公主更是满面骇然。
紫电笼罩中，裴牧云身上竟莫名多出无数剑伤，斩首、穿心、割喉……竟与先前裴牧云的虚影们所受的杀招一一吻合！
百剑戮身，他像个被割碎的布偶，让人怀疑他到底是否还活着。
他的灵剑，亦像是被百剑打碎，斑驳崩裂。
乌老猿又惊又骇：“春风兄弟！”
解春风依然只道：“你看。”
第二声天雷炸响，深紫电光再度闪现，又是九道紫色闪电同时劈下。
这一次，紫色闪电不再笼罩，而是直直劈在了裴牧云与灵剑身上！
紫电缠身，本该痛不欲生，众人却惊讶看到裴牧云身上剑伤竟一一痊愈。
灵剑也恢复如初，铁灰长剑自动飞入裴牧云手中。
不等众人作何反应，第三声天雷炸响，紫光照彻九霄，又是九道紫色闪电同时劈下，依然是直直劈向了裴牧云与灵剑！
裴牧云睁开紧闭的双眼，眸中竟是紫色电光，他飞身而上，一剑斩向九霄。
青色剑气以冰川崩落的气势逆袭而上，与九道紫色闪电相撞，青光紫电顿时如熔浆飞溅，裴牧云持剑再斩，剑气与天雷抗衡，青色剑气道道上升，紫色闪电节节退败，但在九霄空中，最终形成僵持之势。
裴牧云悬空立定，手握灵剑，似与灵剑沟通。
下一刹，裴牧云心念一动，已有剑气万千。
万千剑气齐发，攻向天雷，紫色闪电再无还手之力，退回劫云之中，万千剑气穿透劫云，竟将劫云彻底打散！
霎那之间，云散天开，又是碧海晴空。
方才的雷劫仿佛是一场幻境，众人望着晴空，都像鱼似的大张着口，再难一言。
“你心剑已成。”
留下此言，玄真祖师虚影与海上巨峰在须臾间散做光尘，落入海中。
裴牧云向光尘散落之处遥遥一礼，随即还剑入鞘，踏云而落，飞到师兄身边。
解春风温柔关切：“恭喜。伤可无恙？”
裴牧云看他一眼，却道：“师兄艺高人胆大，与祖师虚影打了三天三夜，又对决了三千九百一十六个虚影，师兄都无恙，我自然无恙。”
想起裴牧云那时为他剑痴到不顾惜己身而生气，解春风甚是窝心，故作调侃：“师兄都认错了，怎还记仇呢？”
裴牧云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想起在试炼中的模糊耳闻，转向乌老猿问：“阵法研究得如何？”
和此时在场的其他人一样，乌老猿依然大张着嘴，愣着眼睛呆望着阁主。
裴牧云不明所以，提醒道：“乌老猿？”
乌老猿猛地回过神来，却没话可回，阁主都那样了他哪有空注意这个？
却听底下传来呼喊，站在解春风提着的海底巨方上的几位法士，一人正对他们挥手：“阁主！阵法有眉目了！”
另一人对敖凌的方向传音：“南海之主，我等有问题请教！”

第78章 借浑沌之力
劫云散尽，敖凌下意识把玩着掌中的鲛人珠，久久无言。
门派试炼，说白了，就是门派高层设置一些关卡比斗，变相给门下优秀弟子送宝物、寻机缘的门派福利。
谁能想到，玄真派的门派试炼，竟是“拔剑戮己”？
而又有谁能想到，落到谁头上都九死一生的雷劫，到玄真派这里，竟成了治伤妙药，连灵剑都一并给补全炼好。
要知道，在修行中，雷劫是最公平的一关，无论修妖精怪，修出金丹之后，再往上的每一次晋级，都得受这天打雷劈。
劫雷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全面审视渡劫者之言行心境，劈判功过是非，没有错误能在天雷下隐藏，没有恶念能在天雷下伪装，渡劫者普遍都得掉半条命。至于那些曾铸大错或心堕魔污的，天雷会直接将其劈到灰飞烟灭。
所以，天雷治伤，别说闻所未闻，根本是异想天开。但观裴牧云与解春风的表现，显然这异想天开，对玄真剑修来说，却是习以为常。
玄真派何止是与众不同？根本是天上地下，独此一家。
天命……吗？
若玄真派真是女娲大神留下，她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就是训练出一代代玄真剑修，用他们的性命为百姓挡灾？这未免……
鱼岩扉低声感慨：“连天雷都这般认可，难怪天疏阁主在陆地上的民望无人能敌。”
敖凌闭眼沉思，忽然察觉到快速飞近的大妖气息。
认出气息的敖凌皱眉看去，还真是那头独眼白狼。
南海沿海陆地，本地妖兽种类不少，却始终没有大型凶禽猛兽，大半是各类飞鸟，稍有杀伤力的蟒豹又不合群，偶尔遇到南下的恶妖厉鬼，总有不小的伤亡。直到这头独眼白狼出现，才算改变局面。
沿海地区本地无狼，这头独眼狼是离乡远道而来，它一身白毛，一看就知是个白化异种。
狼狮虎等大型猛兽都有白化异种，因白毛太显眼，易暴露，难潜伏捕猎，不利于族群生存，因此，一旦有白化异种出生，必会受到整个族群的欺凌排挤，白化异种的下场无非两种，要么被驱逐赶走，要么被咬死。这头白狼瞎掉的右眼，有三道深深的狼爪痕，显然是被狼群打瞎了赶出来的。
敖凌作为南海龙王，管辖范围是南海，至于陆地，他虽会尽力保佑渔民百姓，却不会主动插手管理。等敖凌察觉陆地有大妖出现时，这头独眼白狼已经在这生活了下来。
独眼白狼用提供保护的方式集合了多种妖兽，换取狼群家族般的忠诚与陪伴，硬是打造出一个类狼群的奇异族群，这个族群的“狼王”，自然就是白狼本尊。
此刻跟随在白狼身侧的，就是族群的二把手，白鹭妖沈青天。
鱼岩扉在鲛人中算是特例，不仅不避人还爱交朋友，他早就与白鹭妖相熟，又通过白鹭妖认识了白狼，因此见其飞近，就先带笑招呼道：“狼王、青天。”
独眼白狼自名白不归，但沿海妖兽多称呼他为狼王、白狼王。他此刻幻了人形，高挑魁梧，一身黑色武衣，白银长发用绳束在脑后，已盲右眼被皮制的黑色眼罩遮住，一副桀骜气质，若不是头顶的狼耳与身后的狼尾，看着就像正当壮年的凡人顶尖武者。
听得招呼，沈青天露出笑容，向南海君臣行礼问候。白狼王有些拙于言辞，无意识动了动耳朵，才庄重行礼道：“见过南海龙王、鱼兄。鱼兄，在下说许多次了，叫我不归就好。”
鱼岩扉却道：“不归这名字哪有狼王帅气潇洒？再说，在下也说许多次了，叫我岩扉就好。”
白狼王不知该如何回答，敖凌清咳两声，插嘴问：“二位赶来何事？”
闻言，沈青天肃然了神色，代狼王回答：“回南海龙王，我们有不少妖兽失踪，久觅不着，狼王曾派我与黎猫去求助天疏阁，方才听到天雷响动，我们疑心与天疏阁有关，就急忙来探，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这里发生了何事？一时还真说不清楚，敖凌挑重要的答道：“原来如此，本王爱侄也在失踪之列，天疏阁主已确定失踪者被关押在此地海崖中，只是被诡异阵法隐藏了起来，于是他提崖出海，正研究如何破解诡阵。”
两个大妖听得一忧一喜，再是一愣，脱口而出：“提崖出海？！”
鱼岩扉指向正提着那块海底巨方的解春风，两个大妖看得目瞪口呆。
白狼王下决心道：“我们过去问问。”
沈青天面露犹豫：“不如还是我去？”
敖凌不明白问个话有什么好犹豫，鱼岩扉却听懂了隐忧，担保道：“玄真剑修不是那种遇见猛兽妖修就不分青红皂白喊打喊杀的剑修，你们该听说过他们名声，我保证他二位都是实至名归，你们担忧失踪妖兽，大可上前询问。”
白狼王确实是从过往经验得出教训，怕被剑修误会，平白惹出要命争端，听鱼岩扉这么说，他更坚定了眼神，点头致了谢就要携沈青天飞前。
恰此时，巨方上研究阵法的法士忽然大喊“阁主，阵法有眉目了！”，同时又有法士对敖凌的方向传音：“南海之主，我等有问题请教。”
四者闻言俱喜，鱼岩扉放松了神色道：“看来咱们都得过去，吾主？”
敖凌轻点蛟头，立刻化回人形，与他三个一同飞上前去。
飞到法士们所在的巨方上侧，还未落地，鱼岩扉就敏锐感受到一道奇阴无比的凶猛煞气！鱼岩扉不禁皱眉低嘶，随即发觉在场一位法士老道一直看着自己，似乎早已料到鲛人会有此反应。
与鱼岩扉对上视线，那法士老道微微拱手，道：“这位鲛人郎君，是不是察觉到了诡阵传出的煞气？”
鱼岩扉拱手回礼，文雅道：“确如道长所言，而且这道煞气极为凶猛，不像等闲魔孽，不知作何解释？”
法士老道却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头向天疏阁主道：“阁主，你的感觉？”
众人循声看向也刚落地的裴牧云。
裴牧云正欲回答，忽然快步转身，众人才注意到侧后方的奇诡景象。
那里坐着三个正在卜算的法士，他们所用卜算之术不同，手中工具也不同，一个用的是黑白骨石，一个用的是竹算牌，还有一个用的是石制的八卦太极盘，算修大多如此，这并非奇诡之处，奇诡是卜算工具此刻展现的怪景——
七十二颗黑白骨石本该依序落位，但此刻，它们却在卜算法士用修为化出的星云图景中无声地疯狂跳动，完全失去了控制，卜算法士突然两眼翻白，裴牧云匆忙转身就是为了救人，此刻正用灵力唤醒其神智。
而按方位摆在地上的竹算牌，每一张数牌的牌面都闪耀着微光不断变化，卜算法士双眼紧盯着牌面，嘴巴像疯了一样不停默算，就在众人看过来时，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警觉出手打乱牌位退出卜算，竹算牌都立刻恢复了原牌面、黯淡无光。
最后仍在坚持的，是双手紧攥着八卦太极石盘的那位卜算法士，她已是汗流如注、面如白纸，却依然控制着石盘运转，已有一些青烟从石盘上的不同记刻冒出，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刻，这些青烟在石盘上方猛然化作燃烧烈火，一个幻象从烈火中跳出！
一头犬类巨兽，浑身赤红暗焰，背有两对巨翅，它昂首环视众人，神色充满恶意，龇牙咧嘴，故露狰狞，忽然猛地窜前厉吼，声似桀桀怪笑。随后才化回青烟消散。
法士老道拊掌苦叹：“竟真是浑沌！”
浑沌？！四大凶兽之一的浑沌？
鱼岩扉与敖凌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法士们为何要请敖凌过来，在白龙尚未觉醒天性且对龙族术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场的确实只有熟知灵兽古史的敖凌适合确定是否真有凶兽现世。
可问题是，四大凶兽早就被上古众神收服镇压，当上古众神离开九州时，已将四大凶兽一并带走，浑沌不可能再出现在九州。
敖凌本是皱眉不信，发出蛟力沉入海崖，感知之下竟大惊失色，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四凶早已被上古众神带走，怎会重现世间？”
“龙王莫急，我这卜算结果，并不是肯定说浑沌凶兽已重返世间，”使用八卦太极石盘的卜算法士本在调息，闻言勉力解说了一句就又不适皱眉，她看向使用竹算牌的法士，“你来说吧。”
使用竹算牌的法士点头应承，缓缓解说起来。
原来，这些法士研究时发现，海底巨方里的诡异阵法似乎在不断变化。它明明是一个完整的阵法，法士用灵力去感知时，感知到的阵法却是残缺的，有的部分能感知到，有的部分就像是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但在这个过程中，阵法的效力没有丝毫减弱，甚至没有任何改变。因此法士们判断，这阵法并不是真残缺，而是使用了某种伪装技法，能迷惑外人感知。
于是他们又找来了三位善于卜算的法士帮忙。
这一算，就出了大事。
用黑白骨石的法士算的是阵法如何迷惑外人感知，他以为这问题不大，没有太大防备，结果险些算掉自己一条命。
不过，黑白骨石的占算奇景，却歪打正着地解答了这个问题——这阵法确实是个完整阵法，但每个部分都处在不同的时间。
粗略打个比方，这阵法可以看作是用甲、乙、丙三块石头垒成的宝塔，假设这个宝塔存在了三天。
那么，第一天的宝塔，其实是由第一天的甲、第二天的丙、第三天的丁垒成；
第二天的宝塔，是第三天的甲、第一天的乙、第二天的丙垒成；
第三天的宝塔，是第二天的甲、第三天的乙、第一天的丙垒成。
所以，当法士遇到第一天的宝塔，它看上去是三块石头垒成的完整宝塔，但用灵力去感知，却只能感知到甲一块石头。
用八卦太极石盘的法士，算的也是阵法如何迷惑外人感知，但卜算之术与前一位大不相同，前一位算的是形，她算的是源。青烟化作浑沌，意味布下这个诡异阵法的恶徒，要么就是浑沌凶兽，要么是用未知方法借用了浑沌凶兽之力。
浑沌是四大凶兽之一，其特征为“四不分”，既：不分善恶，不分是非，不分阴阳，不分日月。它就是混乱的化身，有不分日月阴阳的大能，足以扰乱时空，所以，借用浑沌之力让阵法的每个部分处在不同时间，从理论来看是完全合理的。
至于不合理的地方，就如敖凌提出的那样，浑沌早就被上古众神带走，它的力量是如何重现世间？
而用竹算牌的法士，他算的是阵法如何破解，因为没料到这阵法竟有时空迷惑，所以竹算牌不受控制地不停变化，他不得不飞速跟算，结果算路延伸下去无穷无尽，把他算到吐血都算不到底，遗憾没能得出破解之法。
待他说完，法士老道和蔼肯定道：“你做得很好了，算出此路不通也是线索，有你们算出的这些线索，总能找到破解之法。我也察觉到了煞气，若没你们，我是怎么都想不到浑沌之力上去。阁主？”
裴牧云也点头肯定道：“你们尽力了。破阵交给我。”
白狼王、沈青天与敖凌闻言皆是大喜，异口同声问：“天疏阁主已知如何破阵？”

第79章 无水不生莲
心弥泥鱼能见一切表里，早在提崖出海之前，裴牧云通过心弥泥鱼一望之下，就已看清海崖中诡异阵法的构成，只是当时再也压制不住突来的心剑试炼时机，后来身处试炼中，无暇顾及自发查探的法士们。
既已知阵法构成，算出对应解法并不是太难。
裴牧云也确实在心中推演出了解法。
只是，按照正统推演，此阵的对应解法极为繁琐，以剑修的方式去解阵，将会是一个需要九十九位高修同时发力的庞大剑阵。
再考虑到阵中的凶兽浑沌之力，这剑阵中的九个关键位置，最好还要请来佛法精湛的顶尖佛修，否则难以真正祛除凶兽恶力，弄不好会贻害南海。
即使裴牧云能够立刻联络各地天疏阁找来适合剑阵的九十高修，这九位顶尖佛修，就必须得派人去名寺或隐居地去请，高僧再好说话，也得多花许多功夫。
裴牧云不愿再浪费时间，他另有一个想法，用来解阵是十拿九稳，但要说合不合适，他还拿不定主意。
得找师兄商量。
因此，裴牧云对众人点头道：“确已有些眉目，我需找师兄商议，各位稍安勿躁。”
这话说得谨慎，在场法士却都立刻放松下来，知道阁主一定是有了办法，敖凌与鱼岩扉见法士们这般表现，他君臣对视一眼，心下稍安。
白狼王和沈青天的反应则大为不同，他二妖本来就不敢信任人修，找天疏阁帮忙完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举，此时知道与失踪众妖仅一阵之隔，内心担忧反而到了顶点，因此听天疏阁主这话，他们只觉敷衍，哪里能安心，白狼王焦虑之下失声唤道：“阁主留步！”
裴牧云本已腾云，忽听呼唤，发现是个陌生狼妖，见其身边是曾来求助的白鹭妖，猜想是与失踪妖类有关，因此停步以眼神询问。
却见那白狼王竟狠狠一跪，咚地磕头哀求道：“若阁主有法子解救南海失踪众妖，还请您大发慈悲出手相助！一切损失消耗，都由我白狼承担，若是我这小妖负担不起，小妖愿给阁主做仆从牛马，任凭阁主处置！”
裴牧云万没料到他会突然跪地磕头，等白鹭妖跟着也要跪地才反应过来，指尖微动，一道清风将二妖托起：“无需如此。”
白狼王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疏阁主踏云飞上，与找春风剑侠商议去了。
二妖互看一眼，更是忐忑，这下他们既不清楚天疏阁主到底有没有解救办法，又担心是不是触怒了天疏阁主，任凭鱼岩扉与法士老道如何劝他们放心，他们都心下难安。
解春风手里还提着海崖，招了朵白云坐着，对底下发生的事一清二楚，他太清楚裴牧云性子，师弟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类情况，而且肯定是觉得与其浪费时间在口舌上宽慰他人还不如尽快救人，所以裴牧云一上来，解春风就会意问：“有什么拿不准？”
裴牧云紧绷的肩膀顿时松快了些，对师兄直言：“师兄记得师父用佛法创的那个剑阵？”
解春风闻言挑眉，他当然记得。
是某年，西南出现湿尸造成的灾疫，为解决湿尸，师父星归道长专程去找好友孔雀佛子求教，学会了一句不动明王心咒。等镇完灾回到观里，他老人家心血来潮，用此咒推演出一个剑阵，本是纸上谈兵的戏作，结果推出的剑阵竟颇为精妙，观里两个剑痴一时都放不下，极想试试效果，但毕竟身无佛力，用不了这剑阵。
当时裴牧云在外忙天疏阁的事，他们师徒二人一合计，为验证剑阵效果，干脆带上老猴锁了观门，跑去云之南求孔雀佛子试阵。
孔雀佛子原本不愿试阵，他是佛修，毕竟忌讳刀兵。然而两个剑痴赖在山庙死缠烂打，孔雀佛子烦不胜烦，最终还是拿了好友的剑勉力一试。
却没想，这一试，还真成了。
据孔雀佛子点评，这剑阵谈不上佛法圆融，却是正大光明，合伏魔大愿，对邪魔凶鬼有摧枯拉朽之效，对普善信众又如佛光照身，有慈悲普爱之意，确实颇为精妙。
要知道佛道之争久矣，有些朝代甚至会争到棍棒相斗，孔雀佛子不是凡僧，是有大智慧大慈悲的，眼睛里没有偏见，才对道士借用佛学弄出的剑阵有此高度点评。
后来星归道长拿出这剑阵给两个徒弟讲解推演心得时，就曾严肃告诫过他们，这剑阵虽验证有效，可谓大道归一，但核心毕竟是人家佛学的东西，说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也不是真懂真信，所以心里还是要尊重、避讳一些，这剑阵就不要拿出去用。
所以裴牧云一问出口，解春风就明白了他的顾虑，温柔道：“既是为救人，师父尚在也不会怪罪你，只是如师父所言，我们身无佛力，要如何用那剑阵？”
话音刚落，解春风自己就想起来，恍然道：“是青莲魂灯？它能助你？”
裴牧云点头。
不知何时唤出的心弥泥鱼，也学着他对解春风点点脑袋，火焰背鳍上下弹动。
这一人一鱼在解春风看来都可爱得很，他笑了笑，指腹在心弥泥鱼的脑袋轻抚一二。
思忖片刻，解春风才道：“师父当初告诫之意，是要你我尊重佛学，但危急时刻，当用就用，谈不上什么不尊重。再说，佛家慈悲，即使事后有闲杂人等借旗苛责，难道你我眼下为这顾虑弃阵不用？你只管去做，一切后果，师兄陪你担着。”
白发剑修端坐云上，手提海崖，举重若轻，金眸浅笑，温言数语，就将裴牧云心头顾虑卸下。
同样的话，在裴牧云听来是温柔，在杵在一旁的乌老猿听来，春风兄弟这一脸的如沐春风，那意思分明是：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找我师弟的茬。
裴牧云两眼看着师兄，忽问：“我刚修出心剑，师兄不怕我失手？”
解春风闻言却笑，指尖一弹，把一直蹭着他手指的小火鱼弹得向后咕噜翻一跟头，故意把裴牧云此问当成是讨要夸奖，坏心眼道：“这点事还失手？救完人师兄再夸你，快去。”
裴牧云本是想要个安心，没料师兄竟这样回复，闹得像是他在讨夸似的，碧眸微眯看师兄一眼，转身踩着云径自下去了。
解春风被师弟小凶一眼，却仿佛乐在其中，自言自语念叨：“哎呀呀，脾气见长，好事。”
乌老猿本来只当自己是个木桩杵在那，听到这没忍住：“脾气见长还是好事？”
解春风对乌老猿分析得头头是道：“得分人，别人家那些恃宠而骄的，平日嚣张跋扈的，脾气再长自然不是好事，我家这种遇事都存自己心里的，过分懂事的，那脾气见长当然是好事。再说，他哪有什么脾气？我倒想他对我发发脾气。”
话分两头。
见裴牧云匆匆说了两句话就又下来了，身旁还多了一条火焰构成的奇鱼，站在海底立方上的众修都不免紧盯着看他动作。
裴牧云丝毫不耽搁功夫，一落地便御剑出鞘，传音众法士：“诸位暂且远离此崖，退出一海里即可，佛修们可以稍近些，齐诵不动明王心咒，助我破阵。”
他话音一落，法士们齐声应是，立刻依言行动起来。
敖凌、鱼岩扉见此情形，对天疏阁主破阵越发有把握，正要与法士一同退离，又见白狼王与沈青天面色迟疑，似是不肯不明不白地退去，鱼岩扉正想上前劝离，天疏阁主却在此时注意到了他们。
不仅是注意到，不知为何，天疏阁主竟直直看向了白狼王。疑似触怒了半步剑仙，二妖心道不妙，背后阵阵寒意。
触怒修士的后果，白狼王再明白不过，当初他被抓瞎右眼赶出狼群，是路遇一位好心老僧传他心法才活下来，但后来他孤身上路，又与一个修士狭路相逢，对方武断认为绝不会有和尚愿给狼妖传授佛法，怀疑是他去庙里偷学来的，就差点将他打死。
白狼王立刻上前，借步挡住沈青天，对天疏阁主必恭必敬地弯腰一拱手，正想硬着头皮说些什么，却听天疏阁主问：“你修的是佛？”
下意识忆起往事，白狼王咬了咬牙，恭敬答道：“是，小妖修的是佛。”
沈青天焦急解释道：“阁主，我们狼王虽是狼妖，但他饿到万不得已才会吃肉食，从不滥杀嗜杀，请阁主明鉴！”
裴牧云之所以发问，是因为他通过心弥泥鱼看到这只陌生狼妖修佛修得颇为虔诚，善行不薄，距结丹只一步之遥，却似在这一步卡了很久，思及剑阵效用才随口一问。却没想到狼妖被这么简单的问题吓得狼耳平趴，听沈青天焦急解释，才意识大概有什么误会。
裴牧云解释道：“我并无他意，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卡在结丹这一步很久了？”
白狼王闻言却面色更白。
白狼王低头恭敬道：“是。小妖无法辟谷，只能食肉，肉食血气阻碍修为，卡在结丹无法寸进，已经很多年了。”
他不是人，天生是条狼，又尚未结丹，想要生存，想有力气保护族群，就只能吃肉，但偏偏他修的是佛，一吃肉，肉食血气就会阻碍修行，修为凝滞还背负杀业，于是就无法结丹，不结丹，他就无法只靠灵气生存，必须吃肉。这是一个他已无望挣脱的死循环。
果然如此，裴牧云点头道：“那你留在此地，静心打坐。”
什么？！
白狼王愕然抬头，天疏阁主却已持剑踏云而去。
白狼王与沈青天面面相觑，天疏阁主是什么意思？如果是破阵需要佛修，那他为什么命令天疏阁的佛修法士离开，只留下白狼？如果是其他缘故……
电光火石间，白狼王下定决心，对沈青天道：“你跟鱼兄、龙王先走，我留下。”
沈青天想都不想地拒绝：“不行！”
若天疏阁主不怀好意，他怎能丢下狼王一人面对？
白狼王坚定道：“天疏阁主下了令，我就该照做，只要能救出他们。你跟鱼兄走！”
沈青天听懂了，两眼顿红。
他俩转眼间弄出了好兄弟生离死别的气氛，把鱼岩扉看傻了，他虽对天疏阁主有信心，这时都不知该从何说起，而敖凌早已等不耐烦，抬步就走，鱼岩扉自然不能让主君等自己，只得匆匆对白狼王一点头，留下放心二字，拉走了沈青天。
之后，此地只剩三人：
高空中提崖的解春风，半空中持剑的裴牧云，崖顶打坐的白狼王。
此时，在场佛修已分列半空，以金刚怒势不断唱诵不动明王心咒：“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
天疏阁主将青莲魂灯亮起，他持灯引剑，灯中佛光映上剑身，竟化作跳动的青火，将剑身包围。
只听一声剑鸣，心剑剑化三千！
三千剑气，每一道都燃烧着青色佛火，在一刹那间疾射向下，深深扎入崖中诡阵的各个要位，激起金石铿锵之声。
要位既定，剑阵既起——！
天疏阁主趺坐半空，念诵剑诀，剑指操纵剑气，跟随诡阵变化变幻方位，合纵连横，随方位变化，青色佛火逐渐勾连融合，熊熊燃起，火势忽然暴涨，冲天而起，随即爆裂开来，似花绽放，竟在南海水面上燃成一朵巨大的青色火莲！

第80章 是浑沌之血
眼见天疏阁主竟用剑阵在南海万顷碧波上燃起青焰佛莲，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但异象不止于此。
随剑阵起势，三千剑气青光冲天而起，剑阵燃出的火莲并没有扩大，火莲花瓣却随之增多，从百到千，从千到万，最终燃成一朵万瓣青莲，引来漫天法华，南海之上的天空一时如彩锦织就，并有钟磬妙音凭空而来，回荡在天地之间。
在场众人多非佛修，却都为这剑阵震撼，神魂身心都感受到佛光普照，不禁纷纷垂首致意，以表敬畏。
而分列半空的佛修们感受更是鲜明，他们沐浴在恢弘的金刚除魔大愿中，甚至有感而落泪，如见如来，于是以更坚定的金刚怒势继续唱诵不动明王心咒，各个声若洪钟大鼓：“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
佛修们的唱诵使得剑阵越发气势磅礴，通过同道施展的水镜术观看的异地天疏阁佛修，也在水镜那头帮助唱诵，一时佛光普照，气势无匹。
长公主也对眼前奇景目瞪口呆，光是道士用佛法起剑阵就足以骇人听闻，何况还把剑阵用出了有如金刚亲临的架势，她悄悄看一眼身侧神色淡定的姒晴将军，不禁在心底苦笑，这天疏阁主满身异象，一举一动都与众不同，难怪……
恰此时。
一声厉吼猛然响彻天地，一道四翼赤红之影破崖飞出！
众人齐齐变色，真是浑沌凶兽！
巨方是剑阵核心，也就是青色火莲的中心，赤红凶兽一破崖飞出，就拼命振翅妄图冲出剑阵，却被青色火焰轻松压制，转眼间就掉回崖内。
见剑阵果真能够压制它，众人神色都恢复了些。
上古记载中，四大凶兽都是能毁天灭地的存在，虽然天疏阁主的剑阵必然厉害，但看这实力表现，确实如卜算法士所言，不大像是凶兽本尊。
即使远隔一海里，感受到的凶兽之力还是让鱼岩扉不适，他侧身向敖凌请教：“吾主，这似乎不是浑沌凶兽本尊现世？”
敖凌刚收回水灵感应，心底有个不详的猜测，闻言皱眉道：“确实不是凶兽本尊，但似乎，也并非借用了一份遗落的浑沌之力那么简单。”
既不是本尊，也不是借用浑沌之力那么简单？那会是什么？鱼岩扉不解：“那是？”
敖凌面色凝重，审慎道：“或许，是浑沌之血。”
混沌之血？！那岂不是相当于浑沌之魂？！鱼岩扉闻言变色，但不等他再说什么，只听又一声厉吼，赤红凶兽再次从崖底飞出！
这次它没急着冲出剑阵，而是顶着青焰灼烧，悬停在半空如秃鹰盘桓，它脚下涌动着赤红血浪，口中不停发出焦躁怒吼，两眼却幽暗无比，冒着算计精光。
众人这才看清，它浑身赤红暗焰，背有两对巨翅，翅羽赤红近墨，仿若污血，两只巨眼是鲜红血色，它每踏一步，浑身的赤红暗焰就更浓一分，脚下的赤红血浪就增厚一层，在场众人心底忽然无端涌现出熊熊怒火，只觉一切都无比憎厌，尤其是掌握剑阵的天疏阁主！
佛修唱诵之声仿佛被无形盖子罩住，一双双眼睛染上怒火血光，不少人亮出了武器，心底只有一个字，杀！杀！杀！杀！杀！杀！杀！
“啊———！”沈青天两眼血红，率先持扇朝天疏阁主攻去！
高空中一声龙吼，将发动袭击者定在原地。
与此同时，裴牧云剑势再起，有如一道清风，风助火势，青莲烈焰狂舞，将赤红凶兽死死缠住！
心头无端怒火被剑气清风吹散，众人双眼恢复清明，全都错愕看着手中武器，他们有的还在原地，有的已冲到剑阵之外，赶忙后退。
“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
佛修唱诵之声也再度清晰，此刻听来，仿若天籁，将残余浊怒一扫而空。
赤红凶兽青焰缠身，无法挣脱，不忿怒吼，声似桀桀怪笑。
它瞪视裴牧云，出声威吓道：“区区蝼蚁人修，胆敢冒犯于吾！你可知吾是谁？待吾脱身出去，必将你撕扯得肠穿肚烂！杀得你神魂俱散！还不快将吾放开！”
裴牧云平淡道：“你说你出来就要杀我，还指望我放你出来？传闻浑沌凶□□猾狡诈，你说话竟如此老实，可见传闻不能轻信。”
高空中的解春风刚化回人形，闻言笑得停不下来。
赤红凶兽气疯大叫：“笑话！尔等区区蝼蚁，还指望吾用计谋？！吾乃浑沌之血！浑沌分魂！一日屠一城，一怒堕万魔！要不是此阵阻碍，外面那些蝼蚁早已堕魔为吾所用，你算什么东西！”
才知险些堕魔，众人愕然，心头满是后怕。
但这份后怕，远远抵不过对浑沌之血的恐惧。
混沌之血，说白了，就是浑沌凶兽吐出的一口血，但却相当于它分出了一片魂，有本尊百分之一的实力。
这可是能毁天灭地的浑沌凶兽，即使百分之一的实力，一日屠光一城也绝不是虚言，事实上，根据上古记载，浑沌之血甚至杀死过山河神，别说凡人，对修士来说，也是无法抗衡的凶险存在，不然，也不会在众神仍在的上古时期就被封为四大凶兽。
即使它此时被困阵中，刚才的辐射怒火，就足够让人领教它的邪恶与强大。
众人不得不怀疑天疏阁主的剑阵能否除掉它？若除不掉它，要如何破阵救人？
裴牧云判断这浑沌凶兽确实眼高于顶，没把在场任何人放在眼里，似乎连白龙都不屑一顾，更明显的是它至今都没去注意在崖顶打坐的狼妖。以它的实力，称呼众人蝼蚁，并非虚张声势。
与剑阵外众人经历截然不同，自天疏阁主起阵，白狼王就沉浸在佛意之中，他的神魂平静到了极致，感觉到佛光照耀，再满足不过，再平和不过，像回到了幼狼时期，但这一次没有欺凌，只有关切。白狼王融身在这阳光般的大爱之中，虔诚打坐，一心感恩，并无他念，狼尾在他身后无意识地轻摇，而一颗金丹，正在他的丹田缓慢铸就。
不让凶兽注意到狼妖，也是为了收集线索，裴牧云漠然激将道：“你这实力，也敢自称浑沌之血？传闻中，浑沌之血等同分魂，珍奇罕见，怎会用在这种不入流的诡阵里？”
赤红凶兽怒吼一声，对裴牧云龇牙吐出一口厉火，却被青焰烧尽，于是又气得挣扎，挣扎无果，它沉默一瞬，忽然诡笑起来：“你想知道？吾偏不告诉你。你困住吾又如何？蝼蚁人修，根本无法将吾置于死地！不管你如何封印，吾早晚能破阵而出，到时，吾必将大开杀戒，就从这南海诸城开始！”
说着，赤红凶兽环视一周，像是要记住在场每个人的样貌，把众人看得毛骨悚然，才又看回裴牧云，傲慢恶意道：“佛修，你记住，他们这些蝼蚁，每一个都逃不掉，都会惨死在吾的手里！都将是你的罪业！”
裴牧云平静纠正：“我不是佛修，我是道门剑修。”
赤红凶兽大张着嘴，显然一愣。
但不等它再放狠话，裴牧云又道：“既然这么说，我更不能留你。”
赤红凶兽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闻言乐得直蹬腿，肆然狂笑：“哈哈哈哈，留吾？怎么，你竟以为你能伤吾？你志气不小！”
裴牧云并未答话，只将剑召回手中。
他双手横握剑身，锋芒割破掌心，数滴鲜血落入阵中，青焰瞬间高涨，再度狂舞。
赤红凶兽似乎从裴牧云的血中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变了脸色，尽管被青焰缠身，它还是尽力蜷缩起四足，两耳四翼紧贴身体，厉声叫道：“竟然是你———！又是你———！不可能！不！！”
浑沌之血居然害怕天疏阁主？众人不知这是凶兽耍诈，还是真有其事，都极度好奇。
裴牧云自己也好奇，但他正在默念剑诀，闻言往上看了一眼，解春风会意朗声问凶兽：“你认识他？”
赤红凶兽却仿佛被吓丢了魂，厉声狂叫：“是他！蛇尾！不是他！是他！让他停下！让他停下！”
折伪是什么？吓疯了还是装疯？解春风只能对师弟目露无奈。
裴牧云并不迟疑，对众佛修道：“此凶必除，诸位助我。”
众佛修再度提高声量，宛如金刚怒吼，齐诵：“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
海上清风四起，再度吹涨火势，万瓣青莲烈焰狂舞，光焰如迦楼罗之势，漫天法华，妙音当空，此时此刻，伏魔大愿恢弘至极。
赤红凶兽在狂涨青焰中癫狂挣扎。
裴牧云左手持剑作刺状，右手持拈花指，蹙眉怒目，呈不动明王貌，垂眉低叹：“我佛慈悲。”
语罢，将剑刺下。
剑化千剑，迅疾如雷，扎入兽身。
赤红凶兽瞬间身穿千剑，刺耳厉嚎，穿透云霄。
剑再化千，兽身无处无剑，不出片刻，再无声息。
凶兽已死，阵中佛法逼迫兽尸显露本质，化回一滩暗红污血。
转眼之间，污血被青焰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沈青天难以置信：“他这是，他杀了浑沌之血？”
鱼岩扉惊叹接口：“还烧成了灰。”
随后鱼岩扉自己更正：“是连灰都没剩。”
此时，关注着巨方的敖凌神色一动：“阵法现身了。”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原本隐藏起来的诡异阵法，在浑沌之血死后，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众妖与敖凌都再次激动起来，失踪者有救了！

第81章 因果已注定
就在此时，诡阵逐渐溢出丝丝缕缕的魔污黑气。
但万瓣佛莲的青焰火势丝毫不减，反而在除灭浑沌之血后越燃越旺，魔污黑气一冒头，就被灼烧殆尽，仅能发出简短的刺耳魔嚎。
不止借力浑沌凶兽，此阵似乎还与魔尊有关……如此庞大的阴谋，就只是为炼制血珠子？要么血珠子的效用比他们了解到的还要厉害，要么，背后还有更大的玄机。思及此处，裴牧云再催修为，加大青莲火势。
不多时，魔污黑气被佛火燃尽。
至此，完整的诡阵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
鱼岩扉刚看清就变了脸色，甚至甩动鱼尾无意识向后一退。
有人怒斥：“此何方畜牲所为！”
从崖顶往下望，诡异阵法像是一个打开的巨大蜂巢，它由无数紧密排列的六角柱体蜂室结构构成，将海崖内部填塞得满满当当。
但这些六角柱体蜂室结构，自然不会是由蜂蜡做成，而是发青发黑的腐烂血肉。
更准确说，像是被粗糙压平的腐烂血肉，表面并不非常平整，能勉强分辨出哪里是只断手、哪里是根断角，但总体而言很难分辨原主，只能看出其中有人尸也有兽尸。
这些腐烂血肉结成一个个六角柱体，填满了整个海崖内部，向外散发出浓重的死腐腥气，或许是视角错觉，六角柱体的内壁，粗粗看去竟似在微妙地张弛，有种苟延残喘的呼吸感，仿佛整个诡阵是个活物，尤其是天疏阁主扎入诡阵各个要位的三千剑气，它们像是被周围的腐烂血肉吞噬着，似乎在逐渐下沉。
但仔细凝神一看，一切又是静止的。
直面诡阵的在场众人，修为再高，一观之下，都难免生出极端的震惊厌怖之情。
刚才研究过的法士，对比先前感知到的残阵，发现原来阵中每个六角柱体都曾蕴含浑沌之力，难怪此阵如此诡异难解，幸好阁主亲自来查，不然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裴牧云早知道诡阵的真实模样，此时并不惊讶，只顾继续破阵。
他剑指一提，深深扎入诡阵各个要位的三千剑气青光明耀，剑鸣如一，铮然一响，天色为之一清！
缠绕三千剑身的青焰猛得一窜，如若三千迎风之炬，立刻烧穿周围腐肉，火势冲天而起！
佛莲火势随之一扩，随后青焰纷纷向阵内回涌，直接大力灼烧起腐肉诡阵！
腐烂血肉已失去浑沌之力与魔污黑气的保护，难抵佛火青焰的灼烧，在青焰中寸寸炭红化灰，诡阵须臾之间就已千疮百孔，破阵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裴牧云腾出手轻弹剑指，发出一道清风，将死腐腥气一扫而空。
随后弹指又是一道清风，清风拂过青色火莲，带起火星子般的细碎青光。点点青光随剑气清风散开，触及者都不自觉平稳了心性，从极端的厌怖之情中解脱出来。
众人先后舒出一口浊气，看向天疏阁主的目光不由带上一份感谢，按捺住心绪，静候天疏阁主破阵。
解春风无需青光护持，亦弹指发出一道清风，将上飘的点点青光回吹向下，吹向围观者中实力低微的修士和小妖。
沈青天感受到心底怒火的消融，不禁伸手去主动握住一点青光，再次感到它就像一缕清风吹散心底的不良心绪，他怔了怔，又不由将视线转回崖顶打坐的狼王身影，自言自语般问：“我们狼王不会有事，对吗？”
敖凌和鱼岩扉都看出白狼王是撞了大运，说不定能一举结丹，因此听他这话，敖凌毕竟难以真正明白凡间小妖的战战兢兢，扬眉懒得搭理，鱼岩扉倒想宽慰他，但结丹这种事，就算得了机遇，能不能成还是得看个人，提前夸口反而不美，想来想去，只文雅道：“天疏阁主是个好人，你且安心。”
而法士们此时已按惯例划分小组，做起准备，待阵法一破就好下去救人。
裴牧云作为剑阵阵眼，不能多说闲言，更不可乱动，只对法士们微一点头表示肯定。他能看到崖底敌情，绑架者们已经察觉到外部变故，正在聚集起来，似乎在商量如何反抗。法士们此时做出准备，无疑是符合营救规则的正确判断。
虽然有他在此，待会并不需法士们动手，但他们经历了一系列惊吓还能牢记天疏阁的营救规则，时刻做好准备，这在各种情况下都能提升法士本身与无辜人质的存活机会，无疑值得鼓励。
裴牧云看回诡阵，目测将它烧完还需一盏茶的时间。
他正想抬头看看师兄，此时，心弥泥鱼忽然游到他面前。
再看这团鱼形的跳动火焰，裴牧云依然感到它美轮美奂，它对裴牧云兴奋地甩甩背上那簇火焰背鳍，然后努力抬起胸前的两团火焰柄，像鼓掌似的，对着裴牧云慢慢拍了三下。
裴牧云不明所以，正想询问，忽然察觉到异样的宁静。
不止是耳边的宁静，更是心的宁静，甚至是神魂的宁静。
他仍在原地，他仍然能够“听”到围观众人的各种动静与南海上的波涛海风，他仍然能够“看”到一切，他仍然能够“感受”到施展佛家阵法给神魂带来的微灼不适。
但与前一刻截然不同的是，即使他的五官修为神魂仍运作如常，一切都已神奇地彻底的宁静下来，仿佛他肩上与心上的重担都被暂时卸下，某种未知的力量，给予了他的身和心解脱自由。
这种感受，像是师父曾提及的佛家的证悟初果，最初步的明禅，对身与心的觉知。可他从未修佛，更未刻苦修行，怎配明禅？
裴牧云本人无法意识到，此时，他习惯为自己施加的伪装术也被卸下，惹来众人注目。
须知人神有别，半步成仙真容就已超凡出尘，远胜画中仙、梦中神，无法泯然众人，解春风当年试遍各种伪装术法才找到最自然的一种，提前教给了裴牧云，到今日，师兄弟二人早已习惯此术，几乎没解除过，因此忽见师弟显露真容，神光月华伴身，流风回雪开道，端坐高空的解春风不禁疑惑轻咦。
此刻裴牧云无暇关注这些，因为他在这彻底的宁静中，忽然听到一声微笑，一声无比慈祥、善良的微笑。
他的眼前没有任何人出现，但他却“看”到了一个身影。
这一切都如此契合佛家禅学，因此裴牧云大胆猜测：“不动明王？”
这时裴牧云更是一愣，他已经听到了自己“说”出的问话，但他的身体嘴唇却没有动过。
玄妙。
那个身影并未承认他的猜测，微笑回道：“诸佛身等，现随类身。”
裴牧云不禁庆幸师父给他们摆八卦似的讲过一点佛经，不然此时连话都听不懂。
佛祖在《大乘入楞伽经》中说：“云何身平等？谓我与诸佛，法身、色相及随形好等无差别，除为调伏种种众生现随类身，是谓身等。”大意是诸佛法身相等，也就是得道的程度没有差别，而众生信徒有各种类别，根基不同认识不同，所以由不同诸佛出来回应化度。
这话说白了，其实意思就是他并不介意裴牧云如何称呼。
裴牧云想了想，尊敬道：“小道擅用佛法，深感我佛慈悲，见证此现身殊荣，更是惶恐，不知您为何而来？”
那个身影慈爱道：“小友，你可知，你许下大愿，就如巨石投海，激起万丈波澜。你的前路，注定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浪迎头，众命压肩，此刻，是你反悔的最后时机，小友，你愿不愿及时抽身回头？”
“不。”
裴牧云拒绝毫不迟疑，然后才想到拒绝太快似乎不礼貌，可他并不擅长慷慨言辞，思忖片刻，最终也只是添道：“众生受苦，我心何安？”
那个身影再次微笑起来：“善哉。”
他话音刚落，距这片海面遥远的海岸边，海角城郊外的青梅岭，忽然传来沉闷却强大的裂土震动之声，引发一片慌乱，一些妖修法士匆匆回城查探。
裴牧云亦循声看去，惊讶发现是先前见过的那棵极罕见的数千年老蕉木。
这棵古老的巨木，正在以骇人的速度生长，众人眼睁睁看它不断拔高壮大，不过须臾片刻，它就已经长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无需使用修为，就能看到它的树冠已经大到盖住了整个海角城！
而它还未停止生长，仿佛要长入云间！
树冠不断扩大，从树梢落下微小的嫩绿荧光，它们随风飘来，与先前的点点青光混在一起，就好像白日海上飞起了众多萤火虫。
众人修为这奇景感叹，妖修与小妖却是五味杂陈，沈青天握拳怒道：“我们为失踪同伴求了这老树多少次，他都假装听不见，理都不理！此时竟跑来装样！”
听说还有这回事，众人不禁也觉异样，这古木修为高深，为何竟对妖类苦难视而不见？
长公主好奇，伸手接住一点嫩绿荧光，立刻感受到新生草木特有的鲜嫩生机，单从这荧光感受来看，并不像是心地不好的树妖。
裴牧云收回视线，听那个身影悠然一叹：“因果已定。”
因果已定？
一棵树如何扯上因果？
裴牧云下意识问：“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方才浑沌凶兽……”
那个身影却没让他说完，慈爱道：“方才说诸佛现随类身，须知，魔亦如此，神亦如此。此刻时机未到。你在此地，有要还的果，也有要种的因，因缘果报，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等你经历过才会懂得。”
裴牧云一时难悟其意，又问：“时机何时到来？”
那个身影并不回答。
裴牧云此时忽然意识道：“我的大愿，似乎与您的大愿不符。”
一个信仰人类创造力的未来，为何会得到他的支持？
那个身影微笑起来，用裴牧云的话回他：“众生受苦，我心何安？”
裴牧云一怔，垂首拜道：“我佛慈悲。”

第82章 恶念是心魔
随蕉木急剧生长，根系扩张，沉闷裂土之声低震动荡，青梅岭中百兽逃窜，城中百姓也仓惶奔走，生怕遭殃。
但赶到现场的法士发现附近百姓兽妖都没有受伤，原来是老蕉木早就分出灵力保护附近生灵，然而不论他们如何传音问讯，老蕉木都沉默以对，像往常那样装没听见，只是不断向上生长。
此刻，老蕉木长成参天巨树，终于停了下来。
那个身影侧身看向老蕉木，裴牧云随其“望”去。
参天巨树屹立于南海之畔。
乌黑主干粗似摩天巨厦，碧绿树冠广如连片流云。微微荧光从树梢落下，萤火虫般在海面飘荡。
神树之景，想来传说中的蟾宫月桂不过如是。
相比正被佛火燃烧的腐肉诡阵，巨树显然养眼得多，在场众人大部分都在看巨树。
唯独解春风似是察觉到异常，正肃容下望，敏锐盯着那身影所在位置，尽管他理应看不见什么。
裴牧云想向师兄示意不必担忧，但此刻处在玄妙状态中，无法真正做出动作。
那个身影忽道：“这片土地对龙图腾的信仰，令天地自发以灵气孕育出了龙，因此被称为天地至灵。龙的诞生与华夏紧密相连，从开始就与众不同，受到天地人神的一切偏爱。龙的强大，仅次众神，其余神兽没有与龙比较的资格，只有四大凶兽敢与龙一较高低。”
捕捉到关键词，裴牧云追问：“此诡阵含有浑沌凶兽之力，是否真有浑沌凶兽现世？”
那个身影示意他不要着急，接着说：“穷奇、浑沌、饕餮、梼杌，皆有与龙一战之力，实力高强，倾尽全力足以毁天灭地。故称四大凶兽。
“穷奇本是神裔，实力是四凶之首，本性崇恶欺善，厌恶公正好人，厌恶到恨不得将其扯烂活吞，喜爱邪恶坏徒，喜爱到愿将抢夺来的财宝相送。
“如此凶恶的穷奇，要论作恶之心，在四凶却只能排在第二。最具作恶之心的，还是浑沌。
“浑沌凶兽是浑沌化身，浑沌不分善恶、不分是非、不分阴阳、不分日夜，女娲大神从浑沌中创出天地万物，世间有序发展，再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浑沌，所以世间万物都令浑沌万分愤怒，它身上的赤焰、脚下的血浪，都是它对这个世间滚烫的刻骨仇恨。
“浑沌凶兽的愤怒血恨，足以彻底颠倒善恶、迫人堕魔。在堕魔这一点，甚至可以说浑沌比魔还强，因为魔的魔音只能蛊惑原本就生出了恶念的生灵，但浑沌的血恨，只要中了它的影响，即便是从未作恶的善良僧众，都会忘却自我，直接成魔。”
这些关于四凶的信息，大多失落在了岁月中，裴牧云用心记下。同时，不禁偏向浑沌凶兽可能现世的猜测。
那个身影却在这时对裴牧云提问：“既然浑沌凶兽比魔还厉害，那为什么上古众神离开时，带走了四凶，却没能带走魔？”
裴牧云想了想，回答：“因为魔在人心？”
那个身影笑了笑：“然也，魔是人心造出的恶念，是人在天地间的恶行造出的污秽，这些污秽恶念集合起来，就成了魔尊这个表相。只要有人，就会有魔，所以魔是带不走的。
“同样能使人堕魔，浑沌凶兽造出的魔，是最低阶的没有思维的无脑魔，没有思维，就不可能更坏了，也就不可能成为高阶魔。而受魔音蛊惑的堕魔者，他们身和心都投入了魔界深渊，是有思维的充满贪婪恶欲的魔，时时刻刻都在更坏，也就有可能成为高阶魔。
“这也是为什么与神对应的是魔，而不是浑沌凶兽。人至善至公，成神。人至恶至私，成魔。普通人没神那么好，也没坏到堕魔的地步，会做好事，也会有恶念。魔能够唤醒人们心底的恶念并操纵它，这才是魔最可怕的力量。
“魔根本不需要使人堕魔，人本身就能就能做出极其可怕的事。”
裴牧云迟疑点头，这番话很有道理，但究竟是想提醒自己什么呢？
警惕魔操纵恶人？若魔尊没有说谎，这诡阵确实是魔尊帮助本就心怀不轨的倭寇所建，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与天疏阁现在只能救人，为无辜者讨还一个公道，揭露明樑帝的卖国面目……等等此类，但这些都是事后的处理，无法回到事前去警惕什么。
裴牧云仔细思索破阵后要做的一系列处理，却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他应该去做却还没想到的事，越是想不到，越是皱眉。
那个身影一叹，徐徐道：“恶念，并不一定是对他人心怀恶意，也有可能是对自身的不好，所谓心魔，就是这个意思，对修行者来说，心魔不可小觑，越是对自身求全责备的心魔，越是魔戏耍操纵的好材料。
“我们常常能很快觉察到魔气，很快觉察到魔对心怀恶念的他人的蛊惑，却常常难以察觉魔正在操纵自己的心魔，因为这种心魔，它没有魔气，没有戾气，甚至很可能是因爱而生，我们习惯了这种恶念时刻伤害着自身，甚至认为这种伤害是自己应得的惩戒。
“或许，我们根本还没有认识到这种心魔是不好的，我们应当正确地认识心魔，它是恶念，它是一种伤害，所以魔才能操纵它。而恶念，是修行者应当觉察并约束的，我们不应当伤害他人，那么，就也不应当伤害自己。”
裴牧云微微一怔，随即蹙眉。
魔能够操纵心魔。这是否意味着？
他想询问，刚抬头却撞入了那个身影的视线。
那是怎样一种视线，他甚至说不出自己是否真正看到了什么，却立刻感受到了无边的悲悯，像是能让身处严寒深渊中的绝望之人崩溃哭泣的和煦暖阳。
但裴牧云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这样悲悯，他还没有做到什么，更没有承受什么了不得的苦楚。
那个身影注视着裴牧云，竟流下了一滴泪。
这莫名像在告别。
或许确实是告别。
那个身影再次看向老蕉木，指着它，微笑道：“小友，你有大愿，它来助你，我也来助你。你的心魔，到了该觉察的时候了。”
语罢，那个身影化为金光，猛地冲向裴牧云！
裴牧云无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光撞入自己口中！
他感到舌尖一痛，但又立刻变化成了清凉感，像是喝下一口冰泉，又像是含着有醒神作用的草叶，干净清爽的凉意充斥神魂。
先前那种玄妙状态消失了，一切不再是异样的宁静，真实的听觉视觉感受回归，他还在原地，诡阵还在燃烧。
这时，他察觉到伪装术重新起效，意识到先前那种状态竟然让伪装术暂时失去了作用。然后意识到他可以动了。
他立刻抬头去看师兄，对师兄示意自己没事，要喝水。
解春风见师弟的伪装术突然失效，又察觉一丝异样，担心了好一会，此时看到伪装术突然恢复了，师弟还跟自己要水喝，思索或许先前伪装术失效是受阵法影响，才放下心来，从袖中捡出一个装灵泉的瓷瓶，支使清风给师弟送去。
一些盯着裴牧云的在场人士发现半仙真容又被掩藏，不觉遗憾叹息，而与荆楚天疏阁相连的水镜那头，闻人去病原本蹲在水镜前盯着阁主挥墨大画，一抬头发现伪装术回来了，顿如霜打的茄子，惹来离贰法士愈发嫌弃的眼神。
裴牧云接过瓷瓶喝了口泉水，含在口中，随手化出一枚小镜，镜上显示他口中情形。
舌尖，多了一个菩提叶金印，约一枚铜钱大小。
他喝下泉水，舌尖触及上颚，就又感受到了那种作用于神魂的清凉感。
与此同时，他第一次真正觉察到了他的心魔。
裴牧云将瓷瓶送还给师兄，目光看向燃烧着的诡阵。他早就知道自己有心魔，但“知道”与“觉察”是全然不同的体会。
明晰地觉察到心魔，是比刚才的玄妙状态还要更玄妙的体验，裴牧云觉察到他的心魔正潜伏着，就在那里，并没有什么动作或异变，只是存在着。
或许，这警示与破阵无关，而是以后会遇到心魔考验？
眼见着腐肉诡阵就要烧尽，裴牧云将疑惑按下，破阵时刻到来了。
他向众僧示意，众佛修声量再提，金刚怒吼齐诵：“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南无，三曼多，目驮喃，瓦日拉，赧，憾！”
万瓣青莲火势再涨，烈焰狂舞，如迦楼罗之势，漫天法华，妙音当空，伏魔大愿再次笼罩海域，恢弘至极。
裴牧云轻念阵诀，三千剑气光华齐绽，同时炸裂！
三千剑气齐炸，声如天雷巨响！骨肉诡阵的残存废墟被剑气炸得飞灰湮灭。
阵破！
众人终于看清了崖底景象。
众怒顿起。
首先看到的是海崖，上面钉满了看上去像是棺材的金属长箱，少数金属棺材是打开的。
其次是残破不堪的阵法大门后，是身穿奇异铁甲的疑凶们，他们已经以军队式的防御姿态列阵，一个个皆手持兵器。
有的兵器对着阵外众修，有的兵器对着人质要害。
而疑凶手中的人质，正是那些失踪者。
此时，终于丹成的白狼王睁开双眼，金丹已成的喜悦，在看清崖底的刹那，被怒火代替。
南海之王怒火中烧的蛟吼，也在这一刻响彻天地。
但刀尖上的人质阻止了他们冲下去救人。
为首的长官模样的疑凶，上前一步，对众人大声喊话：“我们是替皇帝办事的，交易信件在租借岛上，你们去一查便知。立刻退走，我们可以勉为其难不追究责任，若要多管闲事，就让海角城的官把你们统统抓去吃牢饭！妖魔鬼怪，野道小僧，官家可是你们这些贱民惹不起的！还不快滚！”
裴牧云冷声道：“我数三声，放下兵器。顽抗者，就地格杀。”

第83章 不周山心魔
语罢，裴牧云剑指轻弹，十四道剑气疾射而出，正面冲向众疑凶，到身前忽然急停，疑凶们吓得大叫。
十四道剑气横停在空，剑尖直指众疑凶，七道靠左，七道靠右，剑光锋芒毕露。
裴牧云数道：“一。”
疑凶长官还想搬出明樑帝恐吓：“对我们动手，可是违抗朝廷！你们皇帝不会放过你们的！何况，你们要是对我们滥杀无辜，破坏关系，难道是要替朝廷对大和宣战？你们哪里来的胆子！”
白狼王闻言气煞，紧握双拳怒吼一声，暴怒道：“无辜？！你们抓走我的族人，将妖修折磨成这般惨状，那个刑房的铁钩上，还挂着那么多开膛破肚的小妖！你们恶事做尽，人证物证都在眼前，竟敢大言不惭自称无辜？！”
在场众人皆大声附和。崖中惨景令他们气愤不已，若不是法士们阻止，早就乱冲下去救人了。法士们则按捺怒火严格戒备，既要防备崖中疑凶后招，又要及时阻止他人冲下去打乱阁主计划。
琉璃房中的惊怖惨景，很难分辨是否还有受害者存活，而被疑凶们顶在刀尖上人质，一个个浑身是伤，苍白虚弱，眼神极不对劲，要么疯癫要么空白，对救援到来的场景完全没有反应，认不出来人，更无欣喜表现。除了仍被绑在刑架上的敖昆。
敖昆在护心铠的保护下并未受伤，此刻神智清醒，还懂事地传音安慰叔父。
敖凌收到传音却是怒火更炙，他看到了敖昆眼中的痛苦，这种痛苦，不是小孩对自己遭遇觉得委屈的痛苦，而是源自于无法拯救遭害小妖的愤怒，这个被龟丞相保护过度的侄子终于有所成长，却是在这般残酷的情境下，敖昆还是在南海被绑的，这怎不让敖凌越发愤怒。
疑凶长官看清白狼王，忽然假作惊笑：“原来如此，诸位是不是听信了这头狼的花言巧语？我们其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确实是和你们皇帝合作，抓兽取血、炼制补药，何错之有？野兽野鱼，肉被人吃、皮给人穿、被人猎玩，本就天经地义，我们没有抓人，只是抓了些畜生，我看是一场误会，你们不如放下武器，遣散群兽，大家再好好分说。”
白狼王闻言更怒，敖凌亦然，二妖张口欲斥，却听天疏阁主冷声数道：“二。”
疑凶长官脸色立变，飞快使了个眼色。
这些疑凶总共三十七人，全部穿戴土黄色的人形铁甲。其中十个铁甲稍有不同。
最突出的是为首长官的铁甲，它比其他铁甲都要高大，胸前刻有两种纹章，肩上刻有肩章，一看就是长官人物。还有九个铁甲，仅比普通铁甲多了一圈黑色臂章，大概是队长级别的人物。
接到疑凶长官眼色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队长。
疑凶队长手中长刀顶在人质咽喉，收到颜色，立刻横割一刀，将人质脖子割出了血，狂犬般亢奋叫嚣：“不许动！放下武器！不许上前！上前一步就杀了他们！我们同意和谈，你们先放下武器！”
在场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怒斥，唯独裴牧云沉默着，法士们开始察觉有些不对。
他们熟悉阁主讲究公正的行事风格，都以为阁主刚才的宣言只是威慑，并不是真要把这些倭寇就地格杀，但这时，他们忽然感觉阁主似乎是认真的？
是，倭寇侵占南海海崖凌虐众妖，任何修士都有资格将他们就地格杀，可一般天疏阁会尽力避免这么做。不是他们不想杀了这些人形畜生，而是天疏阁查案有规则流程。
眼下情况，若没有阁主在场，只是当地法士前来，以他们修为没办法在不伤人质的情况下控制住倭寇，那么，按规则，应以安全解救人质为优先，他们可以对倭寇实行一击必杀。
但阁主不同，阁主有能力在瞬间控制住这些倭寇，甚至都不需要动手，只需释放威压，这些倭寇就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所以，对阁主来说，眼下情况就完全不是必须杀人才能救人的局面。
而且这次事件还有很多疑问未解。
众法士依规则在心底以疑凶称呼这些倭寇，但眼前情况，这些倭寇不是真凶的可能性极低，但只有审讯这些倭寇，才有可能挖出更多真相，比如血珠子的效用，这些倭寇是从哪学会的炼制方法等等。
对天疏阁来说，这些真相至关重要，是昭榜在百姓中拥有比圣旨更强的公信力的根基。等审讯结束，昭榜贴出，真相大白天下，再对倭寇执行死刑，这才是天疏阁的正常流程，才是阁主的处理方式，天疏阁的流程本就是从阁主言行总结而来，而且，阁主对规则的遵守只有比他们更严格，从无例外。
于是问题就来了，此时此刻，为什么阁主看上去像是真想杀了这些倭寇？
因为，崖底的倭寇们注意不到，但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阁主不知何时在海崖中藏了三十七道剑气，此刻已浮出岩石，每一道剑气都直指一个倭寇背心要害，都完美藏在倭寇背后的视线死角。阁主只需心念一动，就能瞬间将倭寇诛尽。
解春风与法士们有同样疑惑。
换解春风来处理眼前情况，这些倭寇早就被他用剑气钉在海崖上了，在用剑顾忌上，解春风自然也秉承玄真派对生命的尊重，但向来没师弟那么过分严格，对他来说，尽量不杀生是他严格遵守的底线，当这个底线在遇到残酷害人的穷凶恶徒时，就会变成一种痛苦重伤但绝不会死的程度拿捏。
这时，解春风忽然意识到，师弟似乎仍是通过心弥泥鱼看着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师弟看到了什么，才动了主动杀生的怒火？
“牧云。”
解春风的呼唤，打断了裴牧云就要数出口的第三个数。
裴牧云抬眼上望：“师兄？”
对上裴牧云的眼神，解春风一怔，立刻用最温和的语气询问：“牧云，你看到了什么？”
裴牧云垂眸，视线落到南海海面起伏的波涛：“这些倭寇心中没有外来的魔气，他们不是被迫，也不是受了魔音蛊惑，而是出于贪婪，出于没有忠义的忠诚，主动犯下眼前不可饶恕的罪行，并深深地引以为豪。
“他们没有任何困惑，没有任何反悔，他们完全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残忍，在这种丧失人性的残忍中获得了扭曲的乐趣，这里每一样刑具都是他们为玩乐而创造出来的。他们坚定地认为他们是高人一等的种族，并且发自内心地认定低等种族应当任他们予取予求。
“而这套庞大的炼制血珠子的设备，也没有魔气，是他们自己的发明，金属细管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与钱款，都是他们本国的支持捐赠者，管道合流的粗管，刻录的是他们本国僧人的祈福，祝愿这些英雄成功远征。
“为抓妖修，他们定时在南海诸岛扑洒剧毒芋螺的毒素，还将芋螺毒素排入南海。
“他们监禁妖修的金属箱，箱中长针施了巫女秘术，吸取的不止是心头血，还有神魂。
“将心头血和神魂炼制成丹丸，在瞬间拔高修士等级，这是他们为侵略敢死队准备的特效药。”
随着裴牧云的讲述，比眼前情景更为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在场众人越听越怒。
崖底倭寇则是越听面色越白，他们不明白这华夏修士怎会知道这么多绝密情报，心底疑神疑鬼，甚至不敢再出言狡辩，一个个撺紧长刀紧压人质咽喉，脸上都是殊死一搏的神情。
任谁都能看出，这些倭寇都认为自己是即将牺牲的英雄。这让众人怒火更上一层楼。
裴牧云依然望着海面，缓缓呼吸，才继续道：“为什么在不同时空它们还是一次又一次作恶？我不明白。但此时此刻，我没有任何理由让它们活着离开。”
这些倭寇确实无比残忍，世所罕见，当场诛杀并无问题，即使没有裴牧云看到的里层真相，眼前表相就罪该万死，单是如此，何以让师弟如此紧绷？解春风敏锐追问：“你还看到了什么？”
裴牧云沉默片刻，忽然反问：“师兄，七月初二的不周山下，我为何没杀了儒门之主？”
解春风一愣：“牧云，当时我昏迷不醒，师父又有遗命，何况天疏阁讲求证据……”
“不。”
裴牧云打断师兄，目光坚定起来：“我说的不是事后，若事后我不遵循天疏阁规则，不走流程，不查案情，一怒之下上儒门杀人，那确实是报复，而不是公正。
“但我说的是当时，就在不周山下，在姬肃卿逼死师父的那一刻，我为什么没杀了他？在姬肃卿逼你去死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杀了他？水镜当前，人证物证俱在，他要杀你，我为什么没有对他拔剑？”
解春风微微皱眉：“你向来不愿杀生，何况姬肃卿擅打仁义旗号，师父也是顾虑于此才……往事已矣，为何此时苛责自己？”
裴牧云摇了摇头：“师兄，我确实不愿杀生，但你和师父的性命遭到威胁的紧急时刻，我怎会受姬肃卿假仁假义的桎梏按剑不动？我的心魔是没能及时救人，为救人，我可以牺牲自己，不得已时，我也不畏惧牺牲恶徒。
“我行事从不顾虑名声，更不会顾虑封建礼教的仁义道德。退一万步说，即使当日没有法士相助，无人知晓不周山下的真相，是非黑白任儒门搬弄，我也不会顾虑名声，放任姬肃卿逍遥离开。
“这不是苛责，这是事实。今日有人助我，使我能时刻觉察心魔，当我做出格杀倭寇的选择时，我看到心魔滋生的自责与悔恨，但这些悔恨并没有让我忽视罪魁祸首，我没有把自己当作罪魁祸首，我清楚这件事的真凶是这些倭寇。
“但是在七月初二的不周山下，我沉浸在没能救下师父的悔恨中，我深信我是真凶，深信为我是师父牺牲的罪魁祸首，深信我对姬肃卿的滔天怒火不过是自己无能的迁怒，我放任罪魁祸首逍遥离去。我今日才意识到，这是说不通的。”
说到这里，裴牧云才又抬眼看向解春风：“师兄，你次日醒来，也没想过杀姬肃卿，如果你有我也会阻止你，但师兄，你连想都没想过。你和我一样，沉浸在没能救下师父的悔恨中，你也深信你是真凶，是师父牺牲的罪魁祸首，深信你对姬肃卿的滔天怒火不过是自己无能的迁怒，是不是？”
解春风俊朗的面容，终于泄漏了压抑许久痛楚。
答案不言自明。
裴牧云不愿见师兄难过，微微闭目，但此时倭寇们忽然有了动作！
他们想斩杀人质！
众人先后察觉异状，惊色都还没来得及显露，就在那一刹那间，听到了三十七道利刃入体之声！
天疏阁主当真动了手！
定睛一看，却见三十七个倭寇都被灵力拎在半空，天疏阁主的剑气只是贯穿他们胸膛正中，并不是致命伤。
难道天疏阁主还是心软了？
只见天疏阁主发出一道灵力，如同清风，为琉璃房中小妖与人质们解除束缚，连铁钩上开膛破肚的小妖们也被清风救下。清风先后将所有失踪者缓缓平放在地，敖昆下了刑架就像冲向叔父，却被清风拦住，依样缓缓平放在地，不许他逃。
随后，天疏阁主取出那青莲魂灯，左手擎之，往内输入修为，青莲魂灯法华大亮，飞离他手，飞去浮在崖底上空，从灯中不断降下佛光，笼罩住平放在地的所有失踪者，看上去是在为他们治伤，众人眼看着剖开的肚肠都被佛光治愈，不禁念了声佛。
但似乎不至于此。
沈青天忽然紧抓住鱼岩扉的手，指着崖底激动地问：“你看见没有？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是不是活过来了？我没有看错吧？”
鸟爪强健有力，化为人身也是握力巨大，鱼岩扉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顾不上说，因为那些原本神志不清的妖修，眼神正在逐渐褪去迷茫，真像是在恢复意识！鱼岩扉也惊叹道：“果然是佛家至宝，救魂救伤？”
很快在场众人都意识到这一点，纷纷激动起来。
却在这时，天疏阁主将半空中的倭寇拎出海崖，拎到相邻的海面上，依然挂在半空。
天疏阁主平静道：“你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你们知道，在你们的家乡，你们会被视为英雄，顶礼参拜，日夜供奉。或许，等你们转世时，这些香火参拜会为你们挣的一个更好的出生。我不能接受。
“我相信人死罪消，人不该将仇恨代代传递。但我相信的前提是轮回转世并不存在，人只有一次生命，没有死后魂灵，没有地府投胎。因为一旦人可以介入命运选择，不论这个人如何公正，系统总有操纵的余地。
“我是个道士，不是有大慈悲的僧众。你们不会得到审判，只会得到膜拜，你们没有悔过，没有反省，没有歉意。所以，我无法接受你们这样的人形魔鬼得到第二次机会。
“你们在这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们的血，要在这里流尽，你们的命，要在这里结束，你们的魂，要在这里灰飞烟灭。”
语罢，三十七道剑气化作雷电，三十七声雷霆炸响，三十七个倭寇被雷炸得身魂俱灭，在南海上洒下一片血雨。
围观叫好声中，众法士心系阁主，凝望无言。
沈青天、白狼王等众妖落泪跪地，对天疏阁主郑重一拜。
魂灯还在治疗，裴牧云打了个手势，乌老猿指挥众法士立刻按照分好的小组进入崖底，开始处理后续事宜，寻找并保存证据，核对失踪身份。
为此，法士们暂时封锁了崖底，不许他人进入，以免抹消了关键证据，众妖心急也无法，只能继续等待。敖昆也被佛光照着，很想早点出来与叔父团聚，但敖凌心知这魂灯有多宝贝，立刻给了敖昆一个严厉眼神，传音命令他打坐，敖昆一愣，倒也听令团腿坐地，打起坐来。
裴牧云飞到解春风身侧：“师兄，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这世上只有魔能影响人的心魔，解春风隐约猜出真相，温柔回道：“先听坏消息。”
裴牧云点头：“坏消息是，师兄，你我的心魔被操纵了。”
解春风平静颔首，没有浪费精力去搜验神魂，魔对心魔的操纵不会留下魔气，他是半步剑仙，对魔气极为敏感，如有早就发现了。
“好消息呢？”
裴牧云的视线从围观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才道：“好消息是，我已知晓浑沌凶兽在何处。”
只见裴牧云指尖一引，从崖底琉璃房中飞出一个精雕细琢的檀香木盒，围观众人纷纷随物望去，长公主面色忽变，认出此乃御造之物。
木盒打开，内有一副笔墨。
一个罕见的瑰紫水晶瓶，隐约看到瓶内装有墨水。
一根象牙蒙笔，笔杆上有御赐字样，笔尖有残墨留存，味微腥。
裴牧云拈起水晶瓶，打开一看，认准了猜测，放回盒中，用灵气将盒子送去乌老猿手中。
浑沌凶兽竟是明樑帝。
裴牧云眼看师兄，只道：“木盒是明樑帝亲笔御赐，瓶中是用以藏阵的浑沌之血。浑沌凶兽是，就在京城皇宫之中。”
解春风立刻明了。
皇帝竟然是四大凶兽！
这时，一个张狂笑声，忽然响彻天地。
“哈哈哈哈，阁主为何说谎？”

第84章 异域美人皮
众人一愣，下意识四顾张望，想找出是谁在说话，却忽两声高低不同的剑鸣，玄真两位半步剑仙竟同时出剑！
而且剑势汹汹，一出手就是杀招！
众人赶忙随剑望去，才惊觉不远半空中竟有一团浓密黑雾，不知何时来的，直至此刻都无人察觉。
鱼岩扉心底一惊又觉不对，正蹙眉疑惑，敖凌向他扫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鱼岩扉摇了摇头，语气却肯定：“没有魔气。”
竟然没有魔气？那黑雾究竟是什么？
此时更惊奇的事发生了，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两柄灵剑去势汹汹，居然像遇空气一般直直穿过黑雾，没起任何作用，竟是打了个空！
“它不在此地，”裴牧云看向师兄。
解春风点头，猜测：“又是浑沌之力？”
“哼，果然还是你们两个冤家懂得人家~”
随着这声响彻天地的轻嗔，从黑雾中不急不缓地现出一个人形，竟是个风情万种的异域女郎，她露着雪白的胳膊肚脐，暗绿裹胸，金棕纱绸裹在下身作裙装，手脚脖子都戴了许多金镯子金项圈，一现身就让不少修士赶紧低头看海。
姒晴瞥见身边的低头修士，只觉不值一哂。
但那异域女郎刚出黑雾，就变了面色怒叫：“你们怎会毫发无损！”
裴牧云不接话，反问：“魔尊此刻是在魔域？”
魔尊根本不回答，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一声声响彻天地，两眼只瞪着已经没有诡阵存在痕迹的海崖，眼珠子气到在眼眶里不停旋转，雪肤鼓起颤抖的疑似筋脉的细条，即使披着美人皮，都掩盖不了非人本质，把在场众人看得惊怖不已，心底发寒。
尤其是后来闻雷赶来围观的修士，绝大部分到此时才明白眼前美人竟是魔尊，有个修士吓得面色发白还要强装，甩袖噫嘘大叹：“果不其然！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长公主闻言变色，一眼看去是个书生打扮的炼气修士，显然修为不足以踏云凌空，坐着一个使用灵珠子的灵舟法宝，看着资质平平，这样还买得起灵舟，家中必定非富即贵，于是越发不屑，冷哼道：“魔尊千变万化，男女老少都可变出，本宫劝这位筑基修士小心口舌。”
那筑基修士被区区一介女子指出错误，立刻涨红了脸，又听她张狂自称本宫，更是一心要叫她知道厉害，怒火冲冲看过去张嘴就骂：“你这小……”
偏偏就在怒言出口时，他后知后觉认出这女子明显逾了制的穿戴，再看面容更是心惊，这女子竟是高官伯父接驾过的长公主！筑基修士登时吓得膝盖一软，恨不得抽死自己，慌忙结巴改口：“娘、娘娘！娘娘，您这么尊贵小娘娘，怎好亲身涉险！在下脑中空空、粗口笨舌，污了您的耳朵，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长公主被他巴结得一阵恶心，转过脸懒得再搭理。
筑基修士见她不计较，大大松了口气，又想跑又舍不得眼前惊奇阅历，鬼鬼祟祟地挪了个远位置，缩起脖子继续看。
魔尊一副疯样，裴牧云和解春风却是戒心不减，剑不离手，眼不离它。
解春风点评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它如此气急败坏，看来，它以为这诡阵一定能重创你我。”
裴牧云点头赞同，并分析道：“它不在此地，是借用浑沌之力或其他方法特意选好在此刻露面，那诡阵中定有机关在阵破时通知它，如此精心计划，它与浑沌凶兽应有合作。”
魔尊发完疯，回过神来恰好听到这句，眼神滴溜溜一转，撩起裙摆擦不存在的泪，假作哭泣道：“呜呼，真是知兽知面不知心！人家做梦都想要你们死，为达成心愿，不惜与那凶神恶煞的浑沌野狗虚与委蛇，却不想，人家累死累活，换来的却是假情假意，出工不出力！你们评评理，它过不过分？那浑沌野狗怕是当惯了皇帝，根本不拿人家当回事了！”
什么？！在场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听它的意思，浑沌凶兽竟然是明樑帝？！
虽然刚才天疏阁主说了混沌凶兽在皇宫之中，但……长公主震惊之下，猛地看向玄真师兄弟，见他二人全无惊色，忽地手脚冰凉。
裴牧云冷脸看它：“你刚才不是指责我说谎？”
魔尊假哭道：“人家刚才还不知被它欺负了，还想为那浑沌野狗遮掩一二，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裴牧云漠然道：“你不是人，何来常情。”
解春风忍俊不禁。
魔尊假装怒容，咬着嘴唇，跺脚气道：“你们到底要不要听人家出卖那浑沌野狗，不听人家可走了！”
裴牧云和解春风还没答话，姒晴将军忍不住皱眉朗声道：“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解春风再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85章 神不会如此
魔尊面色顿沉，装出的嬉笑怒骂荡然无存，原本退到它身后的黑雾也涌动起来，越发凸显其阴沉气质。
它眼光扫向姒晴，睥睨之态尽显蔑意：“凡间小将，区区蝼蚁。”
姒晴面无惧色，直视它，字句回击：“魔域称王，垢中之垢。”
魔尊面上闪过暴怒神情，忽而转为窃笑，掩嘴乐道：“本座认出来了，原来是你，那个总被砍头的女将军。啧啧，这么颗大好头颅，不知这次又要被你哪个主子砍掉。你放心，这一次你死时，本座一定会来吞了你，以后，就用你的面孔示人，如何？将军是不是倍感荣幸？”
姒晴并不受它威胁，只说了三个字回应：“你做梦。”
见姒晴毫无动摇，魔尊恼羞成怒，这时解春风插嘴，温柔分析道：“师弟，或许它也不是刻意矫揉造作，只是时时刻刻在脑子里做白日梦，才克制不住言行，其实一举一动皆是由心而生。”
裴牧云心知师兄意思，淡然捧场：“它哪来的心？”
解春风装着一本正经道：“师弟此言差矣，空心也是心。它心里空空，脑也空空，于是擅长空想，擅做空梦，故而举止浮夸、言辞空洞。你看，这不就都理顺了？”
“胡闹。”裴牧云摇头低嗔，话语间却全无嗔意。
这番话把魔尊损得厉害，众人忍俊不禁，也扯回了魔尊的注意力。
魔尊半躺在黑雾之上，金棕纱绸裹成的下裙滑落大半，两腿轻轻摩挲，媚眼如丝地望着两人，吃吃笑道：“不愧是玄真余孽，本座早该知道，还是你们玄真冤家懂得魔心。若不是那浑沌野狗辜负本座，本座此刻就能将你二人玩耍于股掌之间，快活无边，怎奈遇人不淑，痴心错付，嗳，这些四脚凶兽，没一个好东西！只有上面那些神仙蠢蛋才信它们能成事！”
神仙蠢蛋？
它们？
解春风怀疑道：“你意思是，混沌凶兽是众神派下，而且，派下的还不止这一只凶兽？”
魔尊嘎嘎奸笑起来：“怎么？剑侠不信？”
解春风挑眉道：“我自然不信。上古众神早已远去，可事迹依然流传世间，翻阅传奇神话，哪一位神仙不是护佑百姓、为民牺牲？他们不可能派凶兽下凡作恶。”
魔尊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好剑侠！你也不想想，你这宝贝师弟都干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现如今，凡间蝼蚁突遭横祸，第一做的不是去庙里拜神，也不是去衙门拜官，而是去找天疏阁！那些过时的老家伙，全都恨不得把你这宝贝师弟碎尸万段！
“再说了，谁说凶兽是众神派的？谁有证据？明明是凶兽狡猾邪恶，逃出封印，一心为祸人间！
“凶兽扰乱世间，整个九州的蝼蚁都会陷入胆战心惊之中，到那时，蝼蚁们才会想起自己究竟有多么弱小，才会重新拾起对众神的敬畏，才会乖乖去庙里求神拜佛。
“烧遍整个九州的香火，蝼蚁们饱受煎熬后虔诚祈求的愿力，足以上达天听，这时，众神就能打破与女蜗大神定下的契约重回九州，在众望所归中各显神通制服凶兽，就是再漂亮不过的回归传奇。
“最后众神关起门来审案子，罪魁祸首自然是凶兽，明面上，挨几下打、关回封印是免不了的，至于暗地里谈过的条件，封印之地的伙食环境待遇能否提高，那全看得利者的良心。
“管理封印之地的小仙不得不领个次过，还得当众挨一番训斥。治个失察之罪，贬到荒野山河历练，不过，过几年小仙改头换面、起复高升，凡人蝼蚁哪能知晓，还不是照样磕头跪拜？”
魔尊这番长篇大论，众人初听时狐疑愤怒，再听下去，就逐渐陷入沉默，等它说完，天地间已是一派死寂，唯有海浪声声。
这并不是因为魔尊的话有多么不可思议，恰恰相反，是因为话中招数太过熟悉，千百年来，此类招数在凡间官场屡试不爽、屡见不鲜。
但众人依旧无法相信，因为神不是官，神不该如此，不会如此，不至于如此……不是吗？
在场唯一一个不受魔尊这番言论影响的，是裴牧云。
裴牧云冷静追问道：“按你这么说，你与浑沌凶兽合作，是为帮他扰乱世间、迎回众神？玄真派无法将你除灭，是因你有魔域可躲，魔域是凡人修士无法踏足之地，但众神能进。你在凡间本无敌手，却特地迎回众神？我不信。”
魔尊对他连连点头：“冰山大美人真是聪明，那浑沌野狗才不想迎回众神，它在这里当皇帝作威作福，搅得官场浑沌，享受得不得了，怎会上赶着请回一堆老子当孙子？那野狗又不傻！但那野狗能下来，是背了些限制在身上的，不能一点事都不做，它这不是哄骗了本座合作，自己出工不出力么？真是气煞本座！”
解春风怀疑道：“那其他凶兽在哪？你说的那些神仙违反契约送凶兽下界，难道不怕被女娲大神发现？”
“其他凶兽？不告诉你们！它没惹本座，本座爱憎分明得很，可不像浑沌野狗那样不讲道义！”
魔尊故意在黑雾上缓慢扭腰起伏，做出魅惑情状，一边吃吃笑道：“至于违反契约，别说女娲还没发现，就算她发现了又如何？你那宝贝师弟的来历，可与她大有关系！她自己违约在先，有什么脸面管束他人？”
众人皆是一惊，在场法士想起在孔雀佛子记忆中看到的场景，纷纷看向阁主。
裴牧云反驳道：“我来到这个世界，并非女娲大神干涉。”
魔尊窃笑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些神仙信不信可是另一回事。谁都知道女娲对凡间蝼蚁爱如子女，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这里，只要你在这里，就是异世来客的明证，女娲撇不清干系！”
裴牧云皱眉沉思，解春风挑眉反问：“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曝出浑沌凶兽身份，又道破它违背密约，不愿迎回众神，难道不怕它报复？你究竟想做什么？”
魔尊再次张狂起来，恨得咬牙切齿。
“我究竟想做什么？！我当然是要报复那浑沌野狗！是它答应我的！它答应我会将半死不活玄真余孽拱手送上，结果却让我看到你们活蹦乱跳的模样！我好恨啊！我恨不得把你们一寸寸活活碾成肉泥！”
激动到这里，魔尊忽又变脸，咬唇窃笑：“所以啊，人家改主意了。”
它两眼紧盯着裴牧云与解春风，沉下脸，一字一句道：“数千年来，本座斗过每一代玄真剑修，只有你们两个小杂种，将本座逼到了显露真正本相的地步！
“感到荣幸吧，玄真余孽！但是记住，玄真派定会断在你们手上，断在本座虐杀你们的那一日！那一日，尔等残尸必被本座挫骨扬灰，一个埋在昆仑之巅，一个埋在南海之底，我要你们生生世世不负相见！”
诅咒罢，黑雾疯狂涌动，魔尊张开双手，仰天叫道：“无相，惑心，光天化日，万魔横行！”

第86章 你们怕不怕
万魔横行？
显露真正本相？！
众人瞪眼惊望，一刹那就被吓得骇叫出声。
只见黑雾扑向魔尊疯狂涌动，像有数条黑雾凝成的巨蟒不停钻进钻出，魔尊不再披着刚才的异域美人皮，每一次从涌动的黑雾中显现，魔尊的头颅、四肢和躯干都在不停地变化。
这一瞬是婴儿头加上四只不同左手的痴肥巨汉躯干，下一瞬是老人头加上四只成人右脚的羸弱婴儿躯干，一眨眼就是百般变化，却无一瞬是正常人形。
更惊悚的是，魔尊变化的每一颗头颅都在不停发出不同音色的惊声尖叫，似在生前遭受了难以忍受的折磨。
而无论如何变化，头颅上的眼睛都分别看向同样的方向，一只眼睛紧瞪裴牧云，另一只眼睛紧瞪解春风。
这就是魔尊本相？！大多数修士也不敢看眼前难以描述的非人人形，却又不敢不保持警惕，只能咬牙死撑着面对它，一个个紧握武器，手心发汗。少数大胆赶来围观的低阶修士，惊吓过后都驾起灵舟、灵盘掉头就跑，反倒让负责保护人群的法士略松了一口气。
而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全无反应，无论魔尊换多少头手足身，无论魔尊左右眼如何疯瞪，他二人依然是面容冷肃，保持着高度警戒。
有眼尖的修士发现天疏阁主将手背在身后打了几个手势，大部分天疏阁法士就井然有序地分成小队行动起来，有的小队背起轻伤伤员，有的小队快速打包证物，看上去是在做撤离海底巨方的准备。
但被抓的修士小妖的数量太多，法士们显然人手不足。
轻伤伤员不多，包括敖昆在内只有二十三位，均已被佛光治愈，青莲魂灯将他们自动划出了佛光照耀的范围，看他们眼神，有一半已在逐渐恢复清醒。
还有一百零五位重伤伤员仍在佛光中救治，要么昏迷不醒，要么神志不清。其中，那些开膛破肚的小妖，它们外伤竟已痊愈，众人看着佛光中的越发孱弱可怜的小妖们，都盼望天疏阁主的奇灯能带来更多奇迹，救回这些生灵，更不要说以白狼王为首的妖修们。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天疏阁主一直在消耗灵力维持魂灯输出，春风剑侠也一直提着庞大的海底巨方，此刻还面对着魔尊劲敌，旁观众人顿觉惭愧，不少修士自告奋勇飞向巨方，主动帮法士带轻伤伤员撤离。
魔尊似是对他二人的不捧场极为不满，它单独停止了躯干的变化，停在一个干瘪苍老的老年躯干，腹部猛地从中间裂开，像是一张血盆大口。血盆大口哈哈大笑，对裴牧云和解春风怪叫：“哈哈哈哈，你们怕不怕？你们怕不怕？”
那并不是一张真正的嘴，而是裂开的腹部，所以它大笑时，腹部里的肠段和脏器在噼里啪啦往外掉，与此同时，它的头颅和四肢仍在不停变化，每个变化出的头颅也都仍在惨叫。
这场景不止把不少修士吓得失声尖叫，甚至有少数修士吓得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往海里坠落，幸有南海之主及时指挥海兵捞人。
却在这时，忽生异变！
黑雾。
突然之间，海面飘荡着一层薄纱般的黑雾，铺天盖地，已经笼罩整片海域。
众人不禁惊讶眨眼，没人察觉到这黑雾是从何而来、如何而来。裴牧云皱眉扫去，发现黑雾也已将海角城笼罩其中。
就在这瞬息片刻。
黑雾中的每一个生灵，都遗忘了自己身在何时何地、在做什么，眼前是一片虚空，唯一能引起注意的，是耳边响起的碎碎低语。
*
“若不是为保住王位，我怎么会生这个儿子，真是惹人厌，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他！”
敖昆听到母亲敖碧霞的声音，那声音就如他记忆中那般好听，却悲伤任性地抱怨着，抱怨着不像是一个母亲会说的话。
可敖昆不再是那个以为母亲只是政务繁忙的仍然怀抱希望的孩童，他知道这抱怨是真的。
“夫君，你也不想要他，这父厌母嫌的东西，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干脆堕了魔去！”
敖昆一时觉得心如刀割，一时又觉身坠冰窖，他再一次成为了曾经那个备受冷落的弱小孩童，却比那时更为无助。曾经的那个孩童相信母亲只是忙于政务，还能用母爱的谎言欺骗自己。这一次，他连谎言都失去了。
或许他真该堕魔也说不定？敖昆察觉到这个念头。天底下有多少遭到父母厌恶的孩童？很少很少。如果连父母都这般厌恶他，一定是他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像是记忆中的画面轮番浮现在敖昆眼前：他一次次呼唤母亲时，敖碧霞难以忍受的眼神；他一次次寻求母亲陪伴时，敖碧霞隐藏嫌恶的敷衍；他一次次寻找母亲时，敖碧霞避之不及地隐身躲闪。
堕魔吧，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堕魔……
*
“牧云，你没能救下师父，师父是自愿替你去死的，师父不怪你，你万万不可责备自己。可是，牧云，可一不可二，师父已经死了，你为什么没能救下你迦陵叔？你可是欠你迦陵叔一条命啊！”
裴牧云的耳边，响起师父恨铁不成钢的低语。
师父……悔恨、自责以及对己身的怒火立刻充斥了裴牧云的内心。
“你这孩子！师父为你死得心甘情愿，可你迦陵叔、”
耳边低语嘎然而止！
同时，裴牧云舌尖一痛，如饮冰泉，干净清爽的凉意蔓延神魂。
视线恢复清晰，裴牧云立刻意识是到这黑雾在操纵心魔！若连他都中招，那其他人！师兄！
“师父，是我的错……”解春风苦痛万分，正失神低语。
而在场其他人的情况更加糟糕，甚至有修士眉心已露黑气，显然是生了魔念！
在场众人皆为修士，有修为护身都受了这么大影响，更不要说海角城中的凡人。情况紧急，裴牧云别无他法，正欲再次施展师父所创的剑阵，忽然察觉到空气中汹涌而来的勃勃生机。
裴牧云向源头看去，怔在原地。
无数亮红的点点火光，从高空浩荡飘落。
像是风暴中倾泄的雪尘，像是从夜空坠落的星海。
铺天盖地的黑雾被这暴雪般的火光点点消除，众人先后从被操纵的心魔陷阱中清醒过来。
他们追随火光，抬眼看向源头。
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看到了一棵正在燃烧的参天巨树。
“竟是它……老蕉木！”沈青天失声叫道。

第87章 魔披着人皮
被黑雾操纵了心魔的百姓、修士，都在忽然汹涌而来的蓬勃生机中恢复清醒，还来不及为心魔后怕就注意到巨树的燃烧，纷纷惊诧凝望。
数千年的老蕉木付诸一炬。粗似摩天巨厦的乌黑主干已经烧得炭红，原本碧绿的恢弘树冠，如今像是接天连片的火烧云。
火焰乘风势而涨，燃烧着的参天巨树，仿佛屹立天地间的一根巨烛，将上方天空映成了晚霞般的瑰红色。
而燃透的部分，被风一吹，就化作无数亮红火光，浩浩荡荡地飘离巨树，覆盖了整片海域与树下的海角城。
获救的感激、误解的歉疚、遗留的不解……等诸多情感出现在一双双映满火光的眼睛中。
许多人在这一刻共同感受到了极其的悲伤，他们正目睹老蕉木以己身的蓬勃生机为燃料自燃，就像是在亲眼见证一桩无法阻止的焚身自戕，而且他们还被这桩自戕拯救——正是无数火光携带的蓬勃生机，将他们从心魔陷阱中唤醒。
众人不约而同低头致谢，敬意无声。
而解春风却直视着巨树，越凝神感应，神情越是讶异。这棵老蕉木点燃己身的灵力自袭，为何感觉起来那么像玄真心法的逆行？！
解春风看向师弟：“牧云？”
裴牧云点头道：“是逆行的玄真心法。”
二人对视，都是疑惑。
这棵老蕉木是从哪里学到了玄真心法，又为何恰好在此时此地猛长、自燃？
他们回望老蕉木，不过短短数息，参天巨树已烧没了一大半，回荡在海天之间的无数火光就快将黑雾荡涤干净。
此刻，面向众人的巨树主干，外层老皮发出了轻微的爆裂之声，是刚被燃透，风一吹，化作火光飘离，露出了里面的内材。
“那是？！”立刻有人惊呼。
内材也已烧得明红，因此，其表面的陈年刻记，反以一种更深的炭红色凸显了出来。
是竖刻着两个名号。
一个字迹匀净，一个字迹稚嫩。
字迹匀净的是：玄真子
字迹稚嫩的是：女娲
两个名号中间偏左的位置，不知为何，还刻了一个鹿蹄印。
众人瞬间炸了锅，敖昆激动地瞪大了眼睛，侧身问敖凌：“叔父！‘玄真子’就是？”
敖凌神色凝重：“正是玄真祖师的道号。”
敖昆更是激动：“那另一个就真是女娲大神亲笔？”
敖凌并不敢断言：“与龙宫藏迹相似，但、”
一声剧烈无比的惨叫忽然响彻天地，惊煞众人。
“是那棵蕉木，是那棵该死的蕉木！”
惨叫的魔尊，看上去像是延时接收到了点点火光对黑雾的灼烧。
它的头颅、四肢和躯干，无论换了多少变化，表面都在不停出现无数点状的灼烧黑痕。
魔尊像是发现了这点，干脆不再变化，人形转眼间被烧穿无数黑洞。
魔尊在黑雾中不停扭动挣扎，惨叫更为凄厉，撕心裂肺地望天大骂：“女娲！这蕉木在几千年前就死了！是你！一定是你藏下了残枝！这都是你的安排，你提前算出玄真劫难，才会恰好将树栽在这里！！
“女娲贱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干涉凡间事务，违背了自己定下的契约！”
魔尊失去理智的撕心叫骂响彻天地，陆海具震，惊骇神魂，修为稍低的修士根本承受不住，耳朵瞬间受伤，血流如注，只能匆匆飞逃。
解春风注意到魔尊话中蹊跷，它显然与老蕉木打过交道，却没有提前察觉老蕉木的存在，是在黑雾受到的灼烧传达回本体后，它才从灼烧中认出老蕉木。而且，它似乎还不知道蕉木内材上刻着女娲的名字。
解春风猜测道：“牧云，它是不是看不见？”
“它看不见。”裴牧云紧盯着再度涌动起来的黑雾，提高了音量以警醒众人，“变化人形也并不是魔尊的真正本相。”
他话音刚落，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魔尊丧心病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美人说得对。”
笑声未绝于耳，黑雾涌动起来再度退后，重新现身的魔尊已经换掉了完全烧烂的人形。
“这，才是我真正的本相。”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竟看到了他们自己！
一个表情邪恶扭曲的自己！
唯独裴牧云看到的是一个完全由黑雾凝成的人形，没有面孔的黑色头颅、黑色四肢加上没有男女特征的黑色躯干，它就像是幼童用泥巴捏成的粗糙玩偶，可以任意当作任何人。
他通过心弥泥鱼的视角看到的是魔尊真正的本相，因此初时并未发觉其他人所见皆与他不同，直到听闻他人惊呼，才察觉不对。
“你只是一团黑雾，一团能够伪装成他人的黑雾，”裴牧云冷静道，“有什么可怕？”
众人纷纷明白过来，但是看到自己的面孔因为天疏阁主的话暴怒扭曲，还是感觉心底发毛。
但是这一次，魔尊咬牙切齿地压抑住了怒火。
它没有再破口大骂，甚至也没有再矫揉造作。
魔尊死死盯着裴牧云，神色阴沉晦暗：“那些老东西派凶兽下界，他们满心以为，如今的蝼蚁们还会祈求他们的名号！他们根本不会明白，他们做的一切，都只是给你做嫁衣。”
说到这里，魔尊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而你做的一切，终将是为我做嫁衣！”
裴牧云冷目皱眉。
魔尊却突然情绪狂热，越说越开心：“即使众神无法重归九州，你的所作所为，都在挑起战争！
“战争！痛苦，绝望，混乱，恶念，罪行，死伤，背叛……诸般美妙，皆在战争之中！挑起最深的仇恨，夺取最大的利益！
“哈哈哈哈，我爱战争！尤其爱你挑起的战争！想一想，想一想战争中，你们玄真余孽内心会生出的煎熬、愧疚、自责，我就恨不得帮你早日迎来战争！
“我有什么可怕？哈哈哈哈我有什么可怕？小畜生！心魔皆受我操纵，我早就将你们玩弄在鼓掌之中！
“我，万魔之魔，将踩着你们的良心崛起，重临巅峰！”
狂笑的魔尊冷不丁脸色再沉，满是恶意道：“无论赢家是谁，只要赢家还需要信徒，只要人不灭绝，魔，都将永远存在！这些蝼蚁终将明白，他们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魔！人心就是魔心，所谓的修行、求真，只不过是对人心的粉饰！
“蝼蚁们造出的每一个冠冕堂皇的词汇，都违背他们的本性。人天性是不善良、不勤劳、不无私、不勇敢，他们想得美，他们倒是生来就会嫉妒、懒惰、自私贪婪、趋利避害！
“世人终将承认，他们真正信仰的是我，他们的本性是我！
“这一次，我是真改了主意。”
魔尊大笑起来：“玄真余孽，记好了，是你们逼我动手的！”
语罢，魔尊彻底撤去人形伪装，散做铺天盖地的浓重黑雾：“无相惑心！”
黑雾如沸水翻腾，猛地从中窜出九条黑雾巨蟒，眨眼间就不知去向了何处！
“光天化日，万魔横行！”
裴牧云与解春风同时察觉到四方魔气顿起！
不好！
师兄弟二人同时手拈剑诀，裴牧云传音下令：“各地天疏阁，魔气四起，立刻警戒！”
*
东莱城外，渔村。
“可怜的小东西。”
“昨夜被丈夫拖出洞房，今日被夫家痛打，衣冠不整地绑在这里，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要把你浸猪笼。”
“你想杀了他们。”
“你心中的仇恨，召唤了我。”
“来吧，成为我的信徒，让我赐予你复仇的力量。”
“杀了他们！杀光每一个人！”

第88章 疯婆娘翠珠
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恨！
她死死地瞪着眼睛，无论围观村民如何对她唾骂，她都瞪着他们。
她没有做错事，她不是被鬼附身的疯子，她没有发疯，没有。
好痛。
她浑身是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从手指疼到心口，从皮开肉绽的皮肤疼到错位的骨头。
对她拳打脚踢的，是她的新婚丈夫。
扯坏她衣服、打她耳光的，是她的婆婆。
同意将她绑在这里等着浸猪笼的，是她的爹娘！她的爹娘！
她不想死！
她想活下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这样。
明明都没事了，虽然被鬼附身走丢了魂，可是天疏阁的法士们帮了她，那位叫乾十二的法士姐姐还驾着云带她飞回来，就像仙女一样。
那时她多开心，还央求了法士姐姐陪她成婚。
夫家却说吉时已过，婚事必须延办，否则不利夫妻和美，用这借口骗走了法士姐姐走，夫家就彻底变了脸色，找了稳婆来，要给她验身，要她证明没被鬼糟蹋。
当时她就气得要跟他们理论，大不了这个婚她不结了，却被爹娘痛骂，说她任性、不识大体、不知轻重！
于是她只能忍着羞耻，被满脸不屑的稳婆摆弄，其实她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不好意思问，稳婆验过说她仍是处子之身，婚事才继续谈了下去，定在昨日。
证明了清白，她就更气不过了，可是娘亲拉着她掉眼泪，要她懂事，要她多为家里想一想，要她作为一个女子要懂得脸面、懂得隐忍，要她想想还在谈婚事的妹妹，要她想想还没谈婚事的弟弟。
她不忍心看娘亲伤心，于是低头忍了。
昨日下花轿的时候，匆匆偷看了一眼满堂喜色，她也不免升起了一丝期盼。
没想到洞房花烛夜，她竟被突然暴怒的夫君扯下床，劈头盖脸地打她。
她不明白，她甚至都不敢看，在喜烛的烛光下，她看清夫君裆下那个毛笔笔尖似的东西，就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有点难受，就被一巴掌打蒙了。
暴怒的男人上蹿下跳，把她拖下床，踢她，打她，骂她不检点，质问她为什么没有落红，不论她如何尖叫否认，都不肯停手，边打边骂她是个被人睡过的破鞋。
洞府的动静引来了公婆，公婆听夫君说完，并不理会她的申辩，婆婆扑上来抓她的脸，扯她的衣服，骂她是不要脸的娼妇，说她不配穿衣服，就该脱光了赶出去给别人看。她不服气，不肯被如此侮辱，还了手，公公就请出了家法，把她捆到板凳上杖打。
她痛到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听到爹娘的声音，委屈得直掉眼泪。
当时她以为，爹娘是知道她受了委屈，是赶来接她回家的。
不是。
爹娘开始还是为她说话的，甚至肯还回彩礼，但婆家咄咄逼人，扬言要张扬出去，爹娘的说辞就变了。
后来，后来娘亲哭着来柴房看她，一口一个“我苦命的翠珠”，哭着说家里有多么不得已，又哭着骂她怎么就凭空生出这番是非，哭着说她生得这般伶俐却怎么这般苦命，又哭着骂她连累了她的妹妹、弟弟。
她一开始还没有听懂，只央求着娘亲快给她松绑、快把她带回家去。
最后，最后她才明白，她回不了家了。
她爹娘与婆家达成了协议，她家退回彩礼，婆家退一半的嫁妆，两家对外说她被鬼附身了，在洞房里忽然发疯，所以，明天傍晚，就要把她装进猪笼、浸到河里去。
这样，婆家有钱娶新媳妇，她家里也不会因为她名声受损，不耽误妹妹的婚事和弟弟的前途，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呸！疯婆娘！”色迷迷盯着她看的老汉，对她吐了口唾沫。
她狠狠瞪回去！
老汉指着她，对同样盯着她看的同村说：“看哦，这疯婆娘眼睛多凶！”
她不是疯婆娘，不是！
有同村笑：“那不是凶，是勾你！老头子你艳福来了！”
老汉也笑：“这种疯婆娘，我老汉可要不起，谁晓得多厉害哦！”
他们都笑了。
她恨得发抖。
她恨不得烧干身体里的血，来诅咒这些人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可怜的小东西。”
是谁？！她猛地抬起头，左右张望。
没有人！难道他们说得是真的？她疯了？！
那老汉又指着她：“疯婆娘发作了！”
而那个声音仍在继续。
“昨夜被丈夫拖出洞房，今日被夫家痛打，衣冠不整地绑在这里，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要把你浸猪笼。”
他怎么知道？
“你想杀了他们。”
他怎么知道？！
“翠珠。”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的名字。
她不叫疯婆娘，不叫破鞋，不叫娼妇。
她叫翠珠。
她叫翠珠！
“你心中的仇恨，召唤了我。来吧，成为我的信徒，让我赐予你复仇的力量。杀了他们！杀光每一个人！”
是的！
她要杀了他们！
她要杀光他们每一个人！
那老汉的声音颤抖起来：“出鬼了！大白天出鬼了！”
一条黑雾凝成的蟒蛇从地下钻出，撞入她的身体。
剧痛！
她惨叫出声，但剧痛过后，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她的所有伤口都已痊愈，她有了力量！
她浑身燃烧着复仇的黑火烈焰，她的手中，被赐予一柄黑色长刀。
她握紧长刀，心头怒火更甚！
紧盯着她看的村民们惊吓逃窜，她终于笑了起来，越笑越响，哈哈大笑。
她一挥手，黑雾就将全村笼罩。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屠杀开启。
这是她的复仇。
*
鎏金黑城，城外。
星归道长设计的城池果然不凡，这充满魔气的黑雾蟒蛇一露面，就被城池自身的保护灵阵净化掉半条命。
茉尔根心中烦闷，不理副将劝阻，亲身上阵去斗黑雾蟒蛇。
她甚至没有拿自己的弓箭，而是随手取用了副将的长枪。
“你大志难舒。”
谁？！
意识到是黑雾作怪，茉尔根心头火起，厉声喝道：“鼠辈，闭嘴！”
她认真起来，运起心法，纯正的武者罡气立刻把黑雾打得惨叫。
但那个声音仍未停止。
“以为自己跟对了主子，按捺野心，兢兢业业，只待从龙之功，结果事到临头，主子跑了！”
茉尔根长枪横划，再拧身一劈，刺中黑雾，又是一声惨叫。
只待一击，只待一击就能除清魔气。
茉尔根毫不迟疑，长枪飞舞，罡气四溢。
“明樑帝暴戾失道，群雄必起，你独占东北，坐拥九州第一机术师为你打造的鎏金黑城，无人能攻下，大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互相消耗，再伺机出兵。”
“天时、地利、人和，将军雄心壮志，何苦屈居人下？”
“若长公主对天疏阁主俯首称臣，你一生奋斗，多年经营，皆付诸流水！”
茉尔根枪尖一顿。
“忠将向来不得好死，你又不是中原人，草原女子，讲什么忠义？中原何曾对草原讲过忠义？”
“你手下良将忠兵，皆对你马首是瞻，城中百姓，也对你感恩戴德，这都是你苦心经营来的，她长公主不过有个出身而已，凭什么拿走你的功劳？”
“为谁争，都不如为了自己！”
副将疾呼将军，茉尔根清醒过来，才发觉黑雾蟒蛇已悄悄缠住她的右足。
茉尔根牙根紧咬，全力运行心法，枪尖附上罡气狠狠下刺，黑雾蟒蛇却不躲不闪，被罡气打净的最后一瞬，还在咧嘴大笑。
从地上拔出长枪，茉尔根看向天空，有两道剑影划过天际。
她闭上眼，站了许久。
副将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军……？”
茉尔根眼色一沉，手上劲力一发，就将长枪断成两节，副将顿时噤声。
却又听向来百面玲珑的将军恨声道：“我不怕万人唾骂，不怕战死沙场，不怕功败垂成。我只怕一生心血终成灰，只怕咬牙携手到此步、剩我一人梦难成！她究竟明不明白……！”
副将越听越是心惊，她深知将军手腕，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
茉尔根没有再说下去，她深深呼吸，收敛情绪，转过脸已是满脸笑靥：“你听见什么了？”
副将平静回道：“此地魔气作祟，伪造人言乱语，都是些刻意挑拨的魔音，末将已经忘了。”
茉尔根凝视她片刻，才忽然转身，不冷不热道：“回城。”
副将这才松了口气：“是！”
*
通过水镜接到阁主命令，海角城天疏阁的法士们也立刻行动起来。
不知为何，乾十二隐隐有些不安，于是主动申请出去预防魔气，她刚到海港，就察觉到一股浓重魔气从渔村传来。
不好！
乾十二立刻以水镜告知阁内，却没有听劝阻，自己先行冲去了渔村。
一落地，冲天血气扑面而来，她看到遍地横尸，男尸均惨不忍睹，残肢破肚，似有阉割，女尸则是一刀毙命，她迅速以眼寻找，并没有找到翠珠姑娘。
站在横尸之中的，是一个变化作女子的魔，握着黑色长刀，背对着她。
面对这屠村惨景，乾十二怒上心头，一甩拂尘，对魔厉喝：“魔头！天疏阁办案，放下屠刀，束手就擒！”
那魔转过身来，却是满脸泪痕。
“法士姐姐……”
乾十二瞪大了眼睛。
是翠珠！

第89章 吃人或被吃
“无相惑心！光天化日，万魔横行！”
魔尊口出狂言，敖凌神色一凛，下意识将敖昆与鱼岩扉牢牢护在身后。
只见半空中黑雾如沸水翻腾，猛地从中窜出九条黑雾巨蟒，眨眼间就不知去处，玄真师兄弟反应极快，在巨蟒窜出的同时就已手拈剑诀，裴牧云还传音下令各地天疏阁立刻警戒。
敖凌大感不妙，立刻放出蛟息寻找魔踪，不出片刻，也察觉到九州魔气四起。他当机立断，扯起敖昆飞起，厉声道：“你我化蛟托崖，尽力所能及之力！”
听叔父此言，敖昆即刻大声应允，二王同时化蛟。
巨蛟威吟，清彻海面。众人抬头一看，竟是东海龙王与南海龙王同现真身，在场多是沿海人士，即使还处惊疑之中，仍有不少低头致礼。
解春风正沉心念诀，忽然感到手中一轻，低头一瞥，发现有一青一白两头灵蛟，在下方以蛟躯驮载海崖，是敖凌叔侄。
白蛟一声低吟，解春风听懂敖凌是要他放手，事态紧急，也就不多做虚礼，颔首作谢，撤回灵力绳网，全力召出心剑。
绳网乍然消失，两头灵蛟身上顿时更沉，瞬间向下掉了好几丈，二蛟咬紧牙关，全力飞起驮载，鱼岩扉见状，立刻恢复鲛身游到下方，数朵浪花将他鱼尾托起。鲛人立于海面，眉心的泪滴紫印明亮起来，向海而歌。
鲛人歌为天籁，乐音化作蔚蓝水色的波纹，环绕鱼岩扉荡开，为二蛟加持。敖凌和敖昆受到鲛人歌声加持，就像回到海底主场，精神气力等等皆大为提振，迅速止住了坠势，稳稳将海崖驮负起来。
下方是二蛟驮崖、鲛人加持的奇景，上方也不遑多让。
高空中，玄真师兄弟闭目踏云而立，他们身后各自悬立一柄擎天巨剑，正是召出的玄真心剑。
裴牧云身后悬立的是一柄铁灰长剑，剑身略窄，剑柄深刻云龙纹，剑穗深青，散发着清冽的深青灵光。
解春风身后悬立的事一柄深青长剑，剑身略宽，剑柄深刻暗金云龙纹，剑穗纯白，散发着柔和的莹白灵光。
两柄剑样式极像，一者大气，一者朴拙，仅是悬立，就已剑气纵横，将玄真剑修当仁不让的清正剑意挥斥于天地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解春风与裴牧云剑诀同时一变，两柄巨剑灵光一耀，化出万千剑影！
这些剑影与两人手中的灵剑本尊别无二致，万千剑影连成剑网，遍布苍穹！
他们都未睁眼，解春风快问：“你南我北？”
裴牧云快答：“秦岭——淮河一线。”
“好。”
话音刚罢，万千剑影就飞出去大半，每一瞬都有几道剑影灵光一闪，向某个方向疾飞而去。
姒晴虽然不知道玄真心剑的具体效用，却猜出二人此举是双管齐下，一边是毫不节制地不间断释放灵力探测魔气，将剑影精准飞去魔气所在之地，而对灵力还未能扩张探测到的远方，是直接派了剑影飞去探测，这就是为什么开始就飞出去了大半。
这样的做法，是全力截杀魔气，尽最大努力及时赶到现场，却完全没有留力自保。
姒晴沉默上前，却未出剑，而是用灵力化出一道虎符，虎符赤红，是凝自姒晴从军多年积累的肃杀之气与武者罡气，赤虎张口一声虎啸，端地是正气凛凛、威震天下。虎啸声中出现一个红圈，将玄真师兄弟圈在圈内，赤虎在圈外绕圈逡巡，姒晴在圈外抱剑而立。
见姒晴将军竟愿意用虎符给阁主、剑侠护法，本地法士都大感欣慰。海角城有蕉木余烬护佑，暂无魔气出现，但通过水镜能看到其他各地天疏阁都已是手忙脚乱，可见魔气在四处害人，阁主剑侠倾力对魔，他们本地法士只能借此时机抓紧转移崖上伤员证物，即使想护法也有心无力，因此，姒晴将军此举着实让法士们记在了心里。
此时此景，巨树焚烬，点点火光漫舞如火雨，二蛟驮崖，鲛人天籁回荡水色声波，巨剑擎天，剑气纵横，万千剑影蓄势待发，虎啸红圈，将军护法，一人一符威震天下。
有道修明知不该，却忍不住掐指去算：“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眼前之景简直是神仙打架，但主君已出力，其他修士、妖修都在帮助法士，海兵们不愿再旁观，也去帮法士转移崖上伤员和证物。
长公主也将姒晴将军的护法举动看在眼中，她心乱如麻、五味杂陈，一时想着自己也该上前帮忙，一时想着父王是浑沌凶兽的噩耗，一时担忧远在东北的茉尔根。她一边讨厌自己心乱如麻不能决断，一边又五味杂陈僵立原地无法动弹。
“……呀，成了，果然是凶兽后裔，天生亲近魔气。”
谁？！
魔尊？
“让我看看，啧，事到临头，举棋不定，怪不得那个能干将军跟你离了心，跟着你这种优柔寡断的主子造反，确实不如自立为王。”
不，茉尔根不会！住口！
“想不想知道，你的双生姐姐是怎么死的？”
姐姐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刺杀……
“那只是你父王补救安排的假人。”
什么？
“你的双生姐姐，是被你父王一不小心吃了。”
什么？
“其实你父王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寻常东西不够它塞牙缝，你们姐妹是它和人生的野种，毕竟算是凶兽后裔，更耐嚼，也怪你姐姐那日惹你父王生气，它一气之下咬了她，既然已经吃了一只手，不如把剩下的吃完。”
什么？！
“可惜，若你姐姐觉醒了凶兽血脉，至少死前能跟它打一打，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吃掉，你姐姐哭求那野狗不要再咬了，真是天真可爱，狗怎么会丢掉嘴边的肉？
“最后啊，你姐姐被那野狗吃得只剩半截，出气多入气少，还在求那野狗吃了她就放过你，啧啧，那日她的痛哭惨叫，真是听得本魔尊都不忍心。”
随着魔尊言语，惨不忍睹的食女情景出现在李绮罗脑海中，令她面色煞白，抖若筛糠。
“李绮罗，你是要做吃人的那个，还是做被吃的那个？”
“接纳魔气，我就能帮你觉醒凶兽血脉！你姐姐死得那么惨，你难道不想为她复仇？你难道不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大势已去的长公主，你难道不想除掉裴牧云，取而代之？！”
！
*
京城，后宫。
一只巨兽懒洋洋趴伏在偌大的澡池边。
它形为犬类，浑身赤红暗焰，背有两对巨翅，翅羽赤红近墨，看似就是诡阵中现身过的浑沌。
然而有一点不同，它外皮并不是赤红色，而是烧烬的炭白色，事实上，它的整个皮肤就像是烧裂的白炭，硬化皲裂，裂缝间赤红如血，恰如白炭下燃烧的炭烬。
巨兽不远处，有一张碧玉雕成的美人榻，塌上躺着一位赤身的女子，正是明妃。她面容平静，似在休息，可她双腿没了大半截，断肢处鲜血淋漓，她却像是没有感觉。
仔细看，她的断肢竟在缓慢地重生！
巨兽猛地睁开双眼，鲜红眼睛紧盯着某处空地。那处地底正钻出浓重黑雾，逐渐凝成一条蟒蛇。
黑雾蟒蛇脑袋左右一张望，咧开蛇嘴，竟发出人声：“还是西边的野和尚会玩，强灌修为给蚯蚓，难为他们怎么想得出来，你这野狗跟这蚯蚓妖，倒是天造地设。”
听了这话，浑沌凶兽桀桀怪笑起来：“魔卑，你这是来求饶的态度？”
黑雾蟒蛇装傻道：“我求什么饶？”
浑沌凶兽立刻一爪挥出，一道赤红暗焰袭向黑雾蟒蛇，在黑雾蟒蛇的惨叫声中，浑沌凶兽沉脸道：“不求饶也好。”
“我求饶！我求饶！呜呜呜，大人饶命！”黑雾蟒蛇变化作一个异域美人，梨花带雨地跪地哭求道。
浑沌凶兽懒洋洋地爬起，走到异域美人身边，伸出前爪，将她按住，低头张口就撕咬下一块腿肉，不新鲜的腐肉嚼起来并不美味，浑沌凶兽嫌弃地冷哼，才道：“万魔横行，此举意在召神下界，你还敢来到朕面前？”
异域美人微微抬腿，方便浑沌凶兽撕扯她的腿肉，眨眼笑道：“这点魔气，玄真余孽不出三刻就能解决，明面上你也没暴露，谁为这点小事下来，谁就是不打自招，女娲那贱人怎会容忍？”
浑沌凶兽桀桀怪笑，一口咬断了她右腿：“自作聪明！花言巧语！”
异域美人却撒娇道：“难道你真怕了那玄真余孽？天疏阁想动的是世家大族、官员地主的利益，各大世家、各地官员，有谁会想不开去支持他们？野夫一怒，抓他全家，看他还敢不敢怒！一怒抓他全家，二怒杀他子女，三怒诛他九族！
“就算野夫纠集了乌合之众，真打起仗来又如何？天子一怒，有兵有将，有枪有炮，伏尸百万！何况你不光是天子，你可是浑沌，浑沌大人，打仗不好么？”

第90章 穷奇为神裔
魔尊好一番煽动言语。
浑沌凶兽听完，却是怪笑不停，边笑边用两个前爪懒洋洋地随意撕扯异域美人，像是磨爪子一般：“你成形也有几千年了，怎到了今日，仍是个阴沟里的瞎眼老鼠？还是说，你是在朕面前装傻扮痴，装出了瘾？”
破肚肠流的异域美人顾盼生姿道：“哦？人家是哪里说错，还请浑沌大人指点？”
浑沌凶兽也不拆穿，阴阳怪气地复述道：“‘野夫之怒，一怒抓他全家，二怒杀他子女，三怒诛他九族？’，你把人子女都杀了，他后半生没了指望，更容易横了心铤而走险。若是凉薄之人，子女没了还能再生，也起不了敲打威吓的效用。
“野夫二怒，你该杀他父母！这样，他才知道惧怕，此时他膝下又还有子女，只要不是极致反骨之人，这时候都能学会低头。
“野夫胆敢发怒，一怒抓他全家，二怒杀他父母，三怒杀他子女再阉了他，这才叫有意思。诛九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野夫之怒就诛九族，也未免太抬举他。”
说到这里，浑沌凶兽鲜红眼眸扫视脚下残尸，顿了一顿，才轻蔑笑道：“不过，这也都是闲扯。你恨毒了玄真派，玄真剑修可不是什么野夫。”
见浑沌凶兽终于肯点到正题，异域美人咬唇委屈道：“望星归那老头是死了，可还剩下裴牧云和解春风这两个玄真余孽，出家道士又无子女，你诓人家做前锋掠阵，害人家被玄真余孽伤得体无完肤，都这时候了，还不肯指点指点人家？”
浑沌凶兽怪笑一厉：“魔卑，你真是装出了瘾！吾乃浑沌化身，吾之存在早于天地、早于众神、早于凡人！你这因人而生的魔污，实力不过尔尔，只在上古时风光过一阵，还想瞒过朕？！你用了万魔横行，今日必定元气大伤！
“你出卖吾的消息，又牺牲众多魔气，不过是见风使舵，找借口顺理成章躲在你那魔域阴沟里，是想等着看朕与天疏阁鹬蚌相争——你打的这么一手好算盘，还要朕指点你什么？”
异域美人的神情越听越僵，浑沌凶兽却越说越是幸灾乐祸：“更何况，望星归的死，可不算是你的功劳！你该知道，逼死望星归并非它所愿，它想杀的是那条小白龙，如果弄不死小白龙，弄死裴牧云也非不可，你却在关键时刻插手操纵裴牧云心魔！
“你不插手，裴牧云也不一定能拦住望星归自戕，但你非要插一手，让这局杀龙大计崩盘，在它眼里，你就脱不了干系！你以为它会记你操纵心魔的小小功劳？不不不，它眼下，第一恨的是那对风云师兄弟，第二恨的只怕就是你！
浑沌凶兽阴险道：“虽然，它也被上古众神打压为凶兽，可毕竟出身尊贵，与众不同，它可是正儿八经的神裔。你那魔域阴沟，不属于天地人三界，凡人修士无处寻觅，神却能穿行入界。它是神的后裔，它若想找，你猜，它找不找得到？”
魔尊化回黑雾蟒蛇，强装镇定：“可它已被打为凶兽，不再位列仙班，不算神……”
浑沌凶兽猛地上前一冲，恶意嘶吼一声，将黑雾蟒蛇吓得扭曲后卷，才得意道：“即使它被贬为凶兽，根骨却仍是神裔根骨，从不曾被罚为凡胎。你以为它为何如此仇恨白龙？
“没有凶兽不仇恨神兽，尤其是龙。什么至灵之兽，不过是会飞的长虫！这片土地对龙的偏爱令朕恶心！无论是凡人还是上古众神，都将龙追捧得独一无二，仿佛这些长虫有多么了不起。朕每每看到它们飞天游海时自命不凡的嘴脸，就恨不得将它们都吞吃入腹。
“但任何凶兽对龙的仇恨，都比不上穷奇。
“亘古以来，唯独它穷奇，是从神裔被贬为凶兽，地位一夕之间从九霄之上掉下万丈深渊。而龙本是差神裔半级的神兽，却因为华夏天地人神的偏爱，地位超然，甚至隐隐超过众神。穷奇对龙的仇恨，远胜过你对玄真余孽的仇恨。
“所以，你今日举动，朕自是会慢慢找你算账，朕不着急，急着清算你的是穷奇。说不准哪日，它就出现在你的魔域阴沟里，将你打得气散魔消！”
听到最后，黑雾蟒蛇已经识趣地趴伏在地，细声求道：“浑沌大人，您救我一救！天疏阁本就注定与您一战，放任穷奇独大，对您有什么好处？”
浑沌凶兽不为所动，故意用魔尊自己的话回他：“天疏阁动的是世家财主的利益，它敢放任天疏阁？”
黑雾蟒蛇一噎，还想再问，却听混沌凶兽不怀好意道：“不在龙族看护阵法中出生的小畜生，尚未觉醒，不值一提。一旦觉醒天性，不论解春风本性如何，他血脉中的天性，甚至天地间的灵气，都会不断告诉他，他是至灵之灵，生来就该受到天地偏爱、万人崇拜。
“天性觉醒的龙，注定睥睨天下，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也绝不会接受任何不敬。而如今已不是对龙恭敬膜拜、奉为至尊的上古时期，任何一条龙，看到眼下处处雕龙画龙的人间，看到穷奇私自下凡，都会怒不可遏。
“天龙一怒，莫说穷奇，就是天疏阁主，也招架不住——你不是打算坐山观虎斗？”
黑雾蟒蛇越听越喜，妖娆地盘曲起来，两眼似模似样地一眨，娇声道：“不愧是、啊——！”
一道莹白剑影破空而来，将黑雾蟒蛇一剑穿心！
剑影入体，如沾弱水，凝成黑雾蟒蛇的魔气被快速消解，无论黑雾蟒蛇如何哀嚎打滚也无济于事，它摆脱不了玄真心剑，也无法逃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逐渐消灭。而越来越充斥此间的玄真剑气和玄真灵力让浑沌凶兽不适怒吼，警惕地步步后退。
不出片刻，黑雾蟒蛇已是气散魔消。
此时，莹白剑影意欲飞起，忽又停下。
知晓玄真心剑厉害，混沌凶兽不忿地紧咬牙关。
莹白剑影华光一闪，化作一个剑修身影，正是解春风的心剑化身。
解春风看看黑雾蟒蛇消失之处，看看浑沌凶兽，再看看碧玉美人塌上还在长腿的明妃，仿佛被此血腥场景镇住，一时没说话。
混沌凶兽眯起血瞳：“解春风，魔气已除，自该滚走。你擅闯后宫，是有何见教？”
解春风的心剑化身叹了口气：“见教？见，是宁可没见。”
混沌凶兽看出他两难，语气玩味起来：“哦？此话怎讲？”
解春风的心剑化身诚实道：“她虽有人形，实质上仍是神智未开的蚯蚓，只是被人灌了修为，强行化形，我若留下来救她，这个化身不一定能打过你，还耽误救助各地受魔气蛊惑的人，可我若不留下来救她，让她受你啃食，我于心不忍。”
浑沌凶兽咧嘴怪笑起来：“正是如此！你不留下救她，就等于亲手将她送给我日夜啃食，你不出去救人，就等于亲手将一念之差的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堕魔深渊！你真是个好人！左右为难，动辄皆错，你要怎么办才能两全？”
解春风的心剑化身也笑起来，笑得如沐春风：“幸亏是我挑的北边。”
混沌凶兽当即阴沉下脸：“你什么、”
但不等它说完，心剑化身就已重新化为剑身，华光再闪，耀得浑沌凶兽忍不住闭眼，再睁眼时，莹白剑影就已破空而去。
“呵。”
混沌凶兽目露轻蔑，什么春风剑侠，不过如此。
猜测着解春风此刻内心的煎熬，混沌凶兽脚步轻快，小跑回澡池边，视线从碧玉美人塌上扫过，忽然一顿。
一声惊天兽吼响彻宫城！
宫人守卫甚至是宫外行人都被这不知何方而来的兽吼吓得面无人色，脚软跪地。
紧接着，是一声明樑帝的怒吼：“小畜生！”
仍在地上的宫人守卫，尤其是宫外行人，被明樑帝这声怒吼骇得更加心惊胆战：一个人的怒吼怎么会传得这么远？
半个时辰后，大家都明白了缘由，宫中报出丧讯：明樑帝盛宠的明妃薨了。
*
东莱城外，渔村。
乾十二听完翠珠哭诉，既觉心痛，又觉棘手。
翠珠本是受害者，可她入魔后屠了全村，没留下一个活口。
关键就是入魔。
乾十二心底自责，忍不住想若是那日她没被言语哄走，而是坚持留下主持婚礼，或许就不会……但她转念一想，即使那日留下主持了婚礼，男方家如此不堪的行事人品，翠珠一样会被磋磨虐待。
左右都是悲惨的结局，乾十二越想越难受，回想起阁主教导，强迫自己深做呼吸，努力镇定下来。
法士同道们稍后就到，她必须快速思考该如何为翠珠争取。
“这……？！”
说到就到，恰此时，四位法士同道赶到渔村，都被眼前惨景震惊，再一看魔头，更是惊讶：“翠珠姑娘？！”
来的正好是先前处理失魂事件的同道，没有第一时间出手降魔，乾十二心道庆幸，正欲分说来龙去脉，却见海天之外一道深青剑影破空而来！
是玄真剑气！
阁主的玄真剑气哪里是翠珠能承受的！
眼看飞剑就要穿透翠珠胸膛，乾十二心下一急，竟背朝飞剑，不假思索将翠珠抱在怀中，是要替翠珠挡这一剑！
法士们吓得惊呼，深青剑影急急悬停，与乾十二后背仅是毫厘之差！
深青剑影急停悬止，继而退飞向后。
乾十二僵持一瞬，才松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四位同道都虎着脸，正欲对她教训。
深青剑影华光一闪，化作一个剑修身影。
主心骨来了！五位法士眼睛都是一亮，齐声叫道：“阁主！”

第91章 翠珠的选择
“此乃心剑化身，非我本人。”
裴牧云简单解释，视线移向抱住翠珠的乾十二，立刻往她身上打入一道玄真灵力，肃声命令：“退开。”
担忧阁主误解翠珠，乾十二正欲申辩，忽觉腰侧一痛，低头一看，面色一惊！
她侧腰不知何时被割了一道血口，正被玄真灵力修复！
这么近的距离只能是……
乾十二心里一咯噔，抬头去看翠珠。
翠珠亦是满脸愕然，瞪大了眼睛看她，像才回过神来，触电般颤栗，似乎想把长刀丢掉，但她已被阁主灵力控制，全然无法动弹。
翠珠惊惶落泪：“法士姐姐，救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不是我！”
乾十二定了定神，一边依照阁主命令缓步后退，一边安慰翠珠：“我不怪你，相信阁主，你别害怕，我在这儿。”
退至安全范围，乾十二叫了声阁主。
裴牧云的心剑化身平静道：“仁义心肠，却也处置失当。”
乾十二反省道：“我一时情急，未遵守天疏阁流程，赶到此地时，就该控制住入魔者。”
乾十二心中确实后悔，若她一开始就按照天疏阁流程办事，第一时间控制住了翠珠，就不会给魔气可趁之机，险害翠珠再添恶业。这还好是伤了她自己，要是刚才魔气趁机控制翠珠伤害在场同道，她更是过意不去。
见她思路明晰，裴牧云的心剑化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翠珠。
乾十二急忙想替翠珠申辩，从头禀报道：“阁主，此事要从数日前说起，那日我陪翠珠姑娘回到渔村……”
她诉说有条有理，将酿成屠村惨剧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在场法士先前都见过翠珠，短短数日，一个活泼姑娘就变成眼前这饱受挫磨的枯槁模样，谁看了都于心不忍，再听期间发生在翠珠身上的种种恶事，越发动了恻隐之心。
若不是被折磨到恨意深重，怎会被魔气教唆堕魔？此案论罪，首罪绝不是翠珠。
然而，整个渔村二百三十三条人命，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偌大罪业，又如何能一笔勾销。
在场五位法士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可眼下你看我我看你，均觉此案棘手，难以论断。
却听阁主问翠珠：“乾十二以上代言，你可有异议？”
不知是魔气影响还是夫家折磨所致，翠珠对阁主似乎抱有一丝敌意，听了阁主询问，她昂首瞪起泪眼冷视阁主片刻，才咬牙摇了摇头：“我没有异议。”
阁主又问：“那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法士们闻言皆是一惊，阁主这话的意思，难道还是要斩了翠珠？
翠珠也是同样想法，瞪着阁主冷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疯魔般道：“我还有什么想说的？我还有什么想说的？我说了又怎么样，不说又怎么样？！有谁会听？！你要杀就杀，还假惺惺的问什么！”
“真是好笑！我有什么想说的？我有什么想说的？奇怪，怎么议亲的时候无人问我，定亲的时候无人问我？现在才来问我？”翠珠边笑边掉下泪来，“我说了又怎么样？我说了又怎么样？我说了不想嫁他，谁听我的？我说了我没有错，谁听我的？我说了我没有疯，谁听我的？！”
“你杀了我吧，快杀了我！我杀了那么多畜生，即使下了地府要遭报应，即使下辈子投胎成鸡犬牛马，也好过做个女人！畜牲好歹生来就是畜牲，它们不会以为自己是人！我们女人明明也是人，却被你们当作畜牲！”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唯有海浪声声。
乾十二同为女子，更能体会其中血泪，此刻真觉如鲠在喉。
却听阁主平静道：“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要杀你，不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道出的这些痛苦，值得被人听到并尊重，你遭受了不公正的非人的对待，你的看法没有错，你的愤怒也没有错。
“然而，这渔村男女老幼总共二百三十三条人命，即使他们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参与了你被折磨的惨剧，即使他们每一个都有罪，也绝不可能每一个都该死。
“魔尊趁虚而入，利用了你的遭遇，用魔气操纵你心底的怒火与仇恨，将它们放大加深了千百倍，才会酿成屠村惨案。
“当时，你的心底大概确实有想杀了那些人的念头，但是想一想和实际去做，这两者有很大的差别，向欺压者复仇和屠杀全村，这两者也有很大的差别。魔气或许从客观上给了你复仇的能力，也助长怒火蒙蔽了你的眼睛。”
说到这里，裴牧云的心剑化身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向北方望去一眼，才继续道：“也因此，我到现在还没有为你除魔，因为一旦魔气消解，你会从无时无刻的剧烈怒火中清醒过来，极大可能无法面对二百多条人命的屠村血债，这不是我小瞧你，任何普通百姓都无法坦然面对。
“屠村血债足以将人吓疯，随之而来的负疚感，更会对人的心灵魂魄造成进一步创伤，或许会让你失去继续生活的勇气。
“所以现在，请你相信我在认真听，也请你认真回答我，翠珠，你想不想继续活下去？”
满心浓烈的仇恨让翠珠无法赞同天疏阁主的言论，明明那些人就是该死！可是听到最后这一句，她不知为何泪流满面，无法自控地癫狂嘶吼：“我要活！我想活！我要活下去！”
法士们无法不动容，乾十二更是情难自禁，侧身拭泪。
“好。”
裴牧云的心剑化身微微颔首：“那么，我给你两个选择。
“坎壹法士生前将南海紫竹庵托付给了天疏阁，如今，那里由两位佛法高深的比丘尼掌管，天疏阁可以将你送去那里，由两位大师帮你逐步消解魔气，并指点你行善修持之道，并不是迫你出家，而是帮助你学会护持心魂。
“如此，多则三年少则两年，你体内魔气被大师悉数消解，你自己也学会了护持心魂、修德行善，之后你想去哪里重新生活，天疏阁都能安排。这是第一个选择。
翠珠不知坎壹法士是谁，也不知道南海紫竹庵是什么地方，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法士们普遍是坎壹婆婆的忠实拥趸，听阁主说能将翠珠送去紫竹庵，立刻都觉得这是最佳选择。
这时又听阁主补充道：“若你选择第一条路，两年或三年后，两位比丘尼认可你离开紫竹庵之时，今日这二百三十三条人命就将转记给我，由我来背负偿还，往后与你无赦。”
翠珠震愣，众法士更是震惊，虽然语调是不变的平静，但他们都听出阁主这话用了修为，是半步剑仙的许诺！这可是言出法随、不得反悔的！
他们欲劝难言，阁主已经继续说了下去：“第二个选择，在场法士依照天疏阁规则将你押解，关入东莱城天疏阁的监禁之地，你会失去自由，但会有佛修法士教你修习佛法、自净魔气。
“我提醒你，修习自净魔气的佛法必须出家，不可再行嫁娶，而且你身带魔气，修佛会非常痛苦，而且难度极大。这条路的唯一好处是你能将体内魔气逐渐净化为修为。
“等你将魔气自净，可以选择搭档法士外出，用你的修为去帮助他人，通过行善积累来弥补血债，但必须遵守天疏阁规则并接受法士监督。若你选择这条路，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努力，佛家正法不讲改命，他人是不能代还因果的。”
将两个选择解释明白，裴牧云的心剑化身就不再开口，耐心等待翠珠做出选择。
五位法士也都没有出声打扰，有人悄悄掏出纸笔记录阁主说的话，有人后悔没拿水镜卷轴出来记录，乾十二按捺心绪，默默凝望陷入思索的翠珠，她好奇翠珠会选择哪一条路，同时忍不住去想深中魔气的翠珠此时做出的选择究竟算不算她自己的选择？
海风送来几只凤头燕鸥的鸣叫。
翠珠猛地抬头，在海天之间，看到熟悉的海鸟身影。
她喜欢凤头燕鸥，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种白鸟有可爱的黑脑袋和黄嘴，或许是因为凤头燕鸥不怎么怕人，小时候，她最喜欢在海滩上追着它们奔跑。后来，母亲不许她没个女孩样地乱跑，凤头燕鸥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变得越来越稀少，很难见到。
此时回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海滩上奔跑，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凤头燕鸥了。
她的视线不自觉追逐着它们，追逐着凤头燕鸥在海面上振翅飞翔。
“我选择第二条路。”
裴牧云的心剑化身点头：“好。”
乾十二一时激动，闭了闭眼，镇定心绪，就上前以灵力控住翠珠，对阁主利落道：“后续交给我们，还有其他地方需要阁主，阁主放心前去。”
“诸位辛苦。”
话音刚落，只见华光一闪，阁主化身已变回那道深青剑影，破空而去。
目送剑影离开，乾十二低头将天疏阁的特制束具戴上翠珠手腕，翠珠顿觉清明了一些，忍不住流泪问：“法士姐姐，我害你受伤，你怪不怪我？”
乾十二和缓了声音安慰：“不怪你。你放心。”
翠珠又问：“那法士姐姐，我要被关起来了，你会来看我么？”
“会，”乾十二耐心道，“我会去看你，等你自净了魔气，我还会带你出去帮助别人，好不好？”
翠珠闻言大哭，此时乾十二带着翠珠乘云而起，就像前日被救时一样，翠珠越发哭得不能自已。
可是此时，她忽然嗅到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渔村传来浓重的血腥之气，清明了些的翠珠顿时心拍一错，几张老人幼童的惊恐面容闪过脑海，这一刹那她感觉像是一步踩空正坠落悬崖，她立刻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看，逃避般哭倒在乾十二怀中。
翠珠逼迫自己只想眼前和以后，抱住乾十二抽噎恳求：“法士姐姐，你不要骗我，我们，我们说好的。”
乾十二拍哄着她，并不迟疑道：“我们一言为定。”
翠珠声音已经哭哑，举起戴着束具的双手，努力伸出小指：“拉钩。”
乾十二纵容她，伸出小指与她勾住：“拉钩。”
*
南海。
“大势已去的长公主，你难道不想除掉裴牧云，取而代之？！”
！
这是魔音！不可听！
李绮罗当机立断，竟是逆行经脉，生生逼出一口血来！

第92章 辞别武绮罗
逆行经脉的痛楚令她清醒一分，却无法逃脱魔音。
“还想挣扎？你这欺世盗名的凶兽之女！”
李绮罗闻言猛地一惊，面色更是虚白，她此时才惊觉身为浑沌凶兽之女究竟意味着什么，怪不得魔音说她大势已去！
“什么绮罗，什么公主，不过是个议亲三次不成、无人要的老妇！”
听此贬语，李绮罗立时气得面色赤红，胸中忿激难以自制。她确实曾议亲三次，也确实都没议成。这背后既有明樑帝不愿见她借姻亲扩大势力的缘故，更有她向求亲者提的两个条件太过惊世骇俗的缘故。
然而她心中激愤一起，就是中了魔音圈套！
“哈哈哈哈，你心邪火起，为本座大开方便之门，那本座就恭敬不如从命，今日非助你觉醒不可！”
“魔染入心，污火引浊！”
随魔音宣告，李绮罗浑身竟燃起漆黑火苗，魔气大起！
一刹那，李绮罗身陷火焚，神魂骨肉无一处不痛，惨叫出声！
她头顶突然出现一道脏灰气柱，仿佛自九霄凭空落下，灰气落到黑火上，火苗更是蹿高一层！
而在场修士才刚察觉魔气大起，惊寻源头，就见嗖嗖嗖六道剑影疾飞而来！三青三白六道剑影，光华毕露，灵力盛施，悬立成圈，将长公主围在其中！
在场修士顿觉放心，但看了片刻就发现，这六道剑影确实起到了镇压魔气和抑制气柱的作用，却没有进一步的解救动作，长公主惨叫声只是低了，没有停。
“那剑怎没动作？长公主不是天疏阁的人，但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应当不会见死不救吧？”一个旁观低修不忍听闻长公主惨叫，不禁犯了嘀咕。
另一旁观修士也是疑惑，却公道地猜测：“这万千剑影不停嗖嗖来去，可见各地都在出事，我看了都昏头，或许他二人剑影化身奔赴各地，一时无暇顾及眼前？”
刚巧，他们不远处袖手站着的是醒来匆匆赶到的龟丞相。
龟丞相虽从南海海兵那听说是玄真师兄弟救了少主，可他眼见少主用金贵蛟躯扛那么老重的海崖，心里越发不满，他家少主才多大？！因此，听到旁观修士对话，龟丞相嗤之以鼻，指着浑身黑火的长公主，刻意卖弄地大声道：
“无知凡人小儿！你们以为这黑火是什么？这是魔气点燃的污火！凶兽本性凶恶，比凡人更易被魔气入体，魔尊用潜入她体内的魔气燃起污火，就会引来浊气。”
见听者皆茫然不解，龟丞相更是倨傲，长篇教训起来：“这都不晓！世间最初一片浑沌，清浊混而不分，直到女娲大神创世，分离清浊二气，她以清气为用，造化出水木云天，浊气则被她一分为二，一半抽离世外，一半落地化为黄土。这是天地的由来。
“魔尊点燃污火，污火极为损害清气，这里的清气被大量损耗，这里的浊气就天然想去争补空缺。于是附近海底海岛土地中蕴含的浊气都蜂拥离地，一股脑向污火燃起之处聚集，也就是你们所见这道奔她而来的灰气。
“她是浑沌血脉，虽然是凶兽与人生的混种，血脉不纯，但命中注定有觉醒的那一日。浑沌凶兽是浑沌化身，体内清浊二气混合不分，但对半平衡。此时大量浊气向她涌入，她体内清浊立刻失衡，这对浑沌血脉是莫大刺激，血脉为求自保，必然提前激发进入觉醒。
“你们眼前所见就是罕见的凶兽混种血脉觉醒。她将改换恶骨，彻底脱去凡胎，沦为凶兽。这其实也是一种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是天命，只有上古至高神能改天命。魔尊只是利用浑沌凶兽特性设计诱发时机提前，并非真能控制血脉觉醒。玄真二子就更不必提，他们不过是半步剑仙，连仙都不是，能做什么？也不过是跟你我一样干看着！
“今日除非神仙显灵，只要她活着熬过血脉觉醒，必成凶兽！”
原来如此！
听龟丞相讲解，众修才明白长公主竟是在觉醒浑沌凶兽血脉。凝神救人的解春风，甚至是身染污火的李绮罗自己，也是听到龟丞相这番讲解才明白发生何事。
话虽如此，却没有修士向解惑的龟丞相道谢，他语气过于倨傲，对眼前女子的不幸命运表现得毫无同情，最后一句断言尤为麻木不仁，让众人越听越是反感，要不是看他龟老年高，恐怕有不少义愤者想仗义出拳。
李绮罗却无暇顾及这些，她本就浑身剧痛，又刚知道所谓血脉觉醒竟是要脱胎为凶兽，一时半是惊惧半是灰心，恰此时，她背部忽然像是要裂开一般极端痛楚，浑沌凶兽的模样飞快闪过她脑海，意识到凶兽背上长有四翼，她即刻尖叫失声！
“啊———！”
众修并不知道她背里在长翼骨，被这冲天尖叫又吓一跳。
李绮罗自己却在极端惊惧和灰心中痛过了头，仿佛魂魄离体一般，死死咬牙忍住尖叫，还硬是抬起了头。
此时此刻，她根本不在乎今日能不能活下来。
如果活下来，却无法将眼前大势已去的败局翻盘，一生奋斗就此葬送，那还不如死在这里。
她要活下来，就必须逆转颓势。
她必须在此时此地将局面翻盘！
她别无选择。
成败在此一举，只要做对了这一步，即使她命丧于此，又或沦为凶兽，至少也能够作为象征流传，为茉尔根增添助力！
众修听长公主坚强咬牙挤出字句：“诸位法士，我今日许是，许是不成了，我还有话，想交待，交待朵颜……”
不等她说完，姒晴就利落问：“谁带了水镜卷轴？”
法士们也会意，立刻就有两幅水镜卷轴飞到长公主前方，一法士好心说明：“水镜卷轴已在记录，公主请讲。”
李绮罗艰难道谢，视线扫过姒晴，如此聪慧良将，还是个女子，却不肯投入她帐下，已是莫大憾事，再想到今日之后只怕是敌非友，她心底更觉酸楚，甚至涌起薄怒。
她定了定神。
她别无选择！
众修均不出声，等长公主说话，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她并没有看向水镜卷轴，而是仰望苍穹。
她朗声说出的话，也不是留给朵颜将军的遗言。
“众神在上！帝女祈告！”
李绮罗魔气入体难以动弹，而且身燃污火、背绽骨痛，却不惜耗费灵力自断膝骨，断骨跪地，勉强摆出天子祭祀的迎神礼姿！
众修一愣，姒晴闭目不再看，却似乎并不十分惊讶。
李绮罗以灵力向天朗声送音：“我乃明樑帝与武皇后所生嫡女，李绮罗。绮罗自幼学习治国之道，长大后目睹父王倒行逆施、残害忠良，无论绮罗与朝中清流如何努力都无法顾全九州百姓。那时，绮罗发下重誓，定要弑父夺权，穷尽一生为百姓再开太平！
“然今日，晴空霹雳，绮罗才知父王竟是浑沌凶兽，就被魔尊逼迫觉醒血脉。绮罗祈求众神见证，从今往后，绮罗与残杀姐姐的明樑帝一刀两断，即刻改随母姓！母族武氏，祖上是开国皇帝亲封护国公，武绮罗今日认祖归宗，在此昭告天地，昭告众神，昭告启□□列代先帝、武氏列祖列宗！
“武绮罗在此立誓，若今日不幸觉醒为凶兽，堕入邪思，再不能为百姓谋福祉，那便绝不肯再苟且偷生！武绮罗若成凶兽，宁遭天谴，情愿从此魄消魂散、不入轮回！
“但若众神怜惜，佑我熬过魔火、幸存为人，武绮罗必不辜负众神厚望，此生誓将篡夺凡间帝位的浑沌凶兽绳之以法，平定九州乱象，消除异端，铲除邪论，重迎正统，再祭众神，为华夏百姓成为一代明君！
“众神在上！绮罗字字泣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她话音刚落，居然天雷一响，一道紫雷直直劈下！
雷光刺目，众修猝不及防，赶忙闭眼。
须臾片刻，众修再睁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绮罗好端端地踏云而立，没有什么污火，也没有什么魔气，看不出曾经受伤，更看不出曾经惨叫，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众修臆想出的虚影幻景。
不少修士还没想明白武绮罗求神之言的背后深意，还在满头雾水地琢磨，听懂了的，看向武绮罗的视线带了分敬畏或是审视。
武绮罗一瞬狂喜，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赌对了，她定神向天一拜，再以灵力检查自身，终于放下心来。
她展颜一笑，抬手将两幅水镜卷轴收入掌中，才对法士们问：“绮罗厚颜，想借走这两幅卷轴？”
乌老猿心道厉害，和气回复：“长公主客气了，带走就是。”
武绮罗微微收敛笑意：“绮罗再非帝女，长公主这称呼，再不必提了。”
乌老猿拱了拱手，语气更加和气：“是在下不慎重了，不知绮罗姑娘欲往何处，可需法士护送？”
武绮罗笑了笑，只道：“不必费心，终须一别。”
说着，武绮罗看向姒晴，欲与她告别，却见她面色平静无波，顿时一怔，喜色全无。
先前得罪了武绮罗却没舍得走的低阶儒修，却也恰是在此刻下定决心，驾灵舟法宝飞到武绮罗脚边，五体投地叩首，恭恭敬敬求道：“主子！小人杜修文，乃南海杜氏不孝子侄，杜威杜大人是小人伯父，不论主子欲往何处，杜家上下愿效犬马之劳，请主子垂怜，赏杜家一个随从护送的薄面！”
武绮罗像没听到，对姒晴微笑辞别：“这几日有劳将军照料，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将军珍重。”
姒晴一点头，只道：“请。”
武绮罗也笑点头，转过身来看着杜修文，已是笑意全无，然而还未说话，就听龟丞相大喊道：“南海海兵！还不快派一队人马护送贵人！”
龟丞相意在弥补失言，但南海海兵哪里会听东海丞相的调遣，而且龟丞相这话在外人听来大有捆绑南海和武绮罗的意思，海兵们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也不想得罪武绮罗，就赶紧拿眼睛去看敖凌。
敖凌尽力维持着白蛟优雅之姿，实际上驮崖已经驮得累死累活，见龟丞相凭空就给他又找一件麻烦事，气得不想理他，不过也不需他搭理，鱼岩扉见龟丞相生事，扬手就是一道碧波，在半空化为一行谁都看得清的水字：
【戌队二十海兵出列，替龟丞相护送贵客。】

第93章 灵云生太极
水字化水落海，二十海兵已整齐来到武绮罗面前，为首头领恭敬道：“我等戌队海兵，奉命护送，任您调遣。”
明眼人都看得出，南海给了武绮罗面子，却撇得很清，只说是替龟丞相送人，没有趁势示好结盟的意思。
武绮罗只作不知，大方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南海龙王，这番心意，绮罗记下了。”
语罢，她拱手道了告辞，在二十海兵和杜修文的恭敬护送下翩然而去。
武绮罗的去向并不难猜，必然是前往鎏金黑城与茉尔根将军汇合。今日之后，鎏金黑城拥兵造反的事实再无遮掩，彻底曝光于台面。
有修士还在担忧或许要起战乱，敏锐些的已经看出眼下局势是四分五裂无可挽回，战火一触即发，接下来何止是要起战乱，根本是要九州大乱。
倘若众神真的也要下凡横插一脚，那真不知会打到什么地步！
此时，与荆楚天疏阁相连的水镜那头，闻人去病一直蹲在水镜前，目睹了长公主陷入血脉觉醒随后祈神自救，略一思索就大皱其眉。他毕竟世家出身，擅听言外之意，武绮罗发下的誓愿，或许只是自救的权宜之计，却是实实在在向众神递上了投名状。
假定魔尊所言为真，根据魔尊所言推断，天疏阁已被众神视为异端，敌视到不惜偷派凶兽下界扰乱凡间也要重夺信仰。而众神对浑沌凶兽的态度是偏向利用，很可能想在事后将之灭口。
武绮罗一番言辞，就着重强调了要与作恶多端的明樑帝一刀两断，誓要讨伐浑沌凶兽，更令人玩味的是她许诺要消除异端，“重迎正统，再祭众神”。
这显然是琢磨了众神心思做出的表态，是明明白白的站了队。
而众神，以天雷相救回应了她的站队。
于是又可推断出，武绮罗揣摩众神心思的方向是赌对了。众神，无论这个“众神”具体包括哪些神仙，也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故意放凶兽下界，但能够确定的是：一，他们想除掉浑沌凶兽；二，他们敌视天疏阁，意图重临九州，与天疏阁争夺民望。
闻人去病不禁为武绮罗叹服，此女不仅从魔尊所言中分析出了背后利害，更在浑沌凶兽身份曝光导致她的正统继承身份瞬间瓦解、大势已去之后，有胆魄在命悬一线的电光火石间做出祈神的豪赌之举，其智慧魄力可见一斑，真真是世间少有的人中龙凤。
然而，向众神立誓求来的恩典，若日后违背誓言，是要遭天惩的。
也就是说，武绮罗今日不止是向明樑帝公开宣战，更是已经站到了天疏阁的对立面。
思及此处，闻人去病心底一凛，伸手就去扯离贰的法士袍。
离贰正忙得分身乏术，荆楚魔气四起，急报、恶案层出不穷，他要总览荆楚大局，调度法士配合阁主剑影制止魔气害人，这时被个蹲在地上不干活的人拽了衣裳，自然不耐：“什么？！”
闻人去病见兄长不耐烦，立刻乖巧地跳起来，凑到离贰耳边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再言简意赅地点明利害。
离贰一听既明，往水镜中看上一眼，阁主剑侠仍在四处救火，还不等他吩咐，闻人去病心有灵犀，更乖巧道：“你忙，等阁主解决了魔尊，我喊你。”
离贰冷面颔首，闻人去病得了兄长一个点头，心里美滋滋，又蹲回水镜前，紧盯南海事态发展。
而在南海，同样是叛出儒门的旧将，同样听懂了武绮罗言外之意，姒晴将军的反应要比闻人平静得多。
她不十分惊讶，虽有些遗憾，却不介怀，有时命数如此，人力无法扭转乾坤，这种想法并不是灰心之言，她依然坚定自己的选择，不会因为与谁为敌而动摇，她只是清醒地知道天疏阁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前方是艰苦卓绝的斗争，所以她能够坦然面对她人的选择。
事实上，武绮罗情非得已的自救抉择，对姒晴而言，反倒衬托出了天疏阁的正确，众神对天疏阁的忌惮打压，证实了改良妥协只会是与虎谋皮，她更加坚定地想要推翻陈旧腐朽的一切。
无论这条路成功的机率多么渺茫，无论未来是否会将迎来朝廷权贵与众神的联手绞杀，她都甘愿与天疏阁诸位同道并肩战斗。
话虽如此，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她是能坦然面对她人的选择，但那个人……
姒晴紧握腰间的越王之剑，闭目一叹，沉下心来继续护法。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场修士中，既有看明白到琢磨起九州局势的，也有看热闹到啥也没看明白只会大呼厉害的。
与好友结伴而来的祝知音祝道长，就属于看热闹的那一类。他俩倒也不是纯袖手旁观，刚开始也驾着灵器帮法士往岸边送了几趟伤员证物，奈何实力不足，海崖中剩余那些金属棺材他俩根本搬不动，后面只能回半空围观。
不料到事态发展越发离奇，祝知音一会儿看风云师兄弟剑影嗖嗖飞直呼厉害，一会儿看天雷劈公主直呼厉害，反正只要声势够浩大，华光够耀眼，在他看来就没有不厉害的。
等长公主被群拥而去，祝知音又回过头接着看风云师兄弟剑影嗖嗖，怎么看都看不腻，甚至越看越是心潮澎拜，恨不得当场掏出法器灵琴来为两位半仙助助兴，不过，他对自己的琴技心知肚明，不敢真当众现眼。
看了许久剑影，法士们已将海崖上伤员证据搬空，又有厉害了来了！两位龙王要将海崖落回南海海底，虽然二蛟足够小心，海兵们也提前赶走这片海域的游鱼，全程还有鲛人歌声护持，怎奈何海崖太过巨大，一落水就是巨浪滔天！
不止如此，紧接着海底巨震，海面下陷成涡，牵连远处都鱼跃浪翻，海域一派动荡！两头灵蛟和鲛人纷纷施展法术神通，好不容易才将局面稳下，祝知音又被灵蛟与鲛人的奇幻法术震撼，又忍不住直呼厉害。
等到最后一丝漩涡都已恢复平静，祝知音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打算接着看剑影嗖嗖，却恰好见到一直闭着眼睛控剑的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一齐睁眼！
春风剑侠对天疏阁主眨了一下眼睛，天疏阁主点头，遍布苍穹的剩余剑影灵光齐闪，霎那倾巢疾飞而去，如无数闪电划过天幕，又似一青一白两朵巨型烟花，祝知音激动不已，直呼厉害！
这时，春风剑侠与天疏阁主飞近对方，二人同时起手，拳招一出一挡，竟打起了太极！
祝知音更是激动，道修都练过太极，终于有能看懂的东西，顿时兴趣百倍，只见春风剑侠风姿俊朗，道力如春日清风，浩浩不绝，似要吹彻天地，天疏阁主器宇清俊，道力如冬日霜雪，层层积递，似要冻彻苍穹。
他二人一动一静，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出招行云流水，将太极打得万分潇洒，而随道力外放，两人道力都凝化为灵云，青白灵云围绕两人缓缓转动，交缠生成一个太极，海天之间为之一清！
青白灵云太极越扩越大，大到遮住了众修头顶的天空，感受到灵云太极传来纯净的玄真灵力，众修都觉神魂一舒，身为道修，助益更大，祝知音一阵激动，不住拿胳膊肘去捅身边好友，却捅了个空。
他往身边一看，见他好友瘫坐在地，拇指还掐着，显然是又乱算了东西！
怪不得这人许久没出声，祝知音气不打一处来，却也只得赶紧蹲下，又是抡巴掌，又是掐人中，直喊：“不准？不准！醒醒！哎哟这倒霉玩意儿！你醒醒！”
祝知音的好友姓梁，也是道修，其实本业学的是炼丹，却爱好算命，有个外号梁不准，他却并不介怀，不仅笑嘻嘻地应，还自名“不准道长”。
梁不准少年时就一心想当算修，为此拜访了许多道观，但观中长老都说他没有开天眼的命，最后遇着他师父强令他学了丹修，他仍不信服，炼丹之余偷学掐算，结果不仅真的百算百错，还常把自己算晕。
不过，梁不准虽然算命不准，毕竟只是爱好，他的丹其实炼得还算不错，祝知音相比之下就要更加心苦一些。
祝知音少时流浪，有幸被一位隐居深山的老道收留，老道还将他收为关门弟子，带他入门，将毕生琴技都教给了他，祝知音也热爱奏琴，却奈何天资有限，他出师时，老道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对徒弟殷殷嘱托：“天下爱琴之人无不知晓师父名姓，你出门在外，不到万不得已，可千万别报师承！”
毕竟初生少年不怕虎，祝知音热爱奏琴，他琢磨着师父是个特别厉害的琴修，标准自然奇高，他怎么听都觉得自己的琴音很是不错，那外面的人也不一定就觉得他的琴音不好听，因此，他一出山就慕名前去参与了扬州琴会。
扬州琴会举办千年，是儒道琴师公认的盛会。平心而论，祝知音的琴音并不是千年来最难听的，甚至是中等偏上，但却是旋律节拍最捉摸不定的，他一曲还未奏完，台下懂琴的听众已经倒了一片，不是气血逆行就是脉搏错乱，越懂琴的越严重，排在他后面的琴修甚至好几个时辰无法演奏，要不是他跑得快，险些要被围殴。
从此“知音道长”成为扬州琴会口口相传的奇男子，甚至不局限于扬州琴会，各地知名琴会举办的时节，都会有无辜道修遭到错认，被心思敏感的琴修们以可能是破坏琴会的知音道长为由扭送官府。祝知音真正做到了一曲闻名天下知。
江南道观众多，出类拔萃的知名道修不少，唯独他俩出的是奇名，他二人本名少有人知，但要说起“不准道长”和“知音道长”，江南百姓随口就能说出好几则越传越邪乎的趣事。两人同病相怜，一见面就引为知己，恨不得当场拜了把子。
两人性格还有些相似，都是自夸自赞、越挫越勇的类型，不过，祝知音的琴音毕竟影响他人，相较而言要自觉一些，不怎么在众人中弹奏，梁不准算命又算不准，晕的还是他自己，就越发的人菜瘾大，三不五时就随地晕倒。
两人结伴周游以来，祝知音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二话不说上手招呼，那都是熟能生巧的体现。
梁不准迷迷糊糊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痛，幽幽醒转，只见眼前杵着好友大脸，好友大脸后面的天上有两个修士正在打斗，却又不像是正常打斗，你来我往万分默契，看着就觉得情意绵绵，于是张口地问：“谁啊在天上打情骂俏？”
祝知音打他：“住嘴吧祖宗！算不准还瞎了？！”
梁不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顿觉好笑，见好友唬脸，才正经了脸色。
祝知音都懒得问梁不准又算了什么，指着青白灵云太极让他看，梁不准哦豁一声，也跟着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此时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已将太极打得道意乾坤，两人被牵引出心底豪气，直呼厉害！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双掌一对，灵云太极猛地向外一扩，化为圆风横扫八方！
与此同时，在众修看不见的九州各地，深青剑影与莹白剑影两两对冲，就如一个个小型太极，互冲借力，灵风外扫！
一时间，玄真灵力扫遍九州。
不多久，水镜中不断传来当地作乱的魔气被灵风扫净的喜报。
众修均是一喜，此时海崖已归海底，海天一清，日影斜照，除了点点飘荡的树烬火光，一切都仿佛回归了平静。

第94章 白龙的觉醒
却在这时，半空几乎被众人遗忘的黑雾中，传出一声声不同音色的惨叫！伴随惨叫，那黑雾不可名状地剧烈翻涌，似要溢出。
祝知音吓得拔腿欲跑，梁不准疑惑：“你干嘛去？”
被好友拉住道袍的祝知音一脸急色，瞪着梁不准，指指剧烈翻涌的惨叫黑雾。
梁不准乐了：“刚才天疏阁主不是说了？魔尊又不在这，是借了浑沌之力，那就是个影子，你跑什么？”
祝知音这才记起天疏阁主前言，霎时松下口气，自己也笑了：“这眼前一会儿一个奇景，我给忘了。”
但见好友一脸得意，祝知音扬眉揭穿道：“你得意什么？你是早把自己算昏过去了，后面好多厉害场面你没见着，所以还记着。”
梁不准只笑嘻嘻学他刚才拔腿欲跑的模样。
祝知音白眼一番，索性不再看这傻鸟，抬头去看进展。
正是时，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同时收了心剑，祝知音唉呀一声，很是遗憾。
身为琴修，他对匠人倾心打造的器物别有一分喜爱，玄真剑修亲手打造的玄真灵剑，本就天下闻名，风云师兄弟的两柄玄真灵剑已炼成心剑，更是灵气非凡，今日还难得以巨剑形态悬空，让他有机会细细观摩其形，从中体会到说不出的清正玄妙，现在看不着了，难免有些失落。
他不禁在脑海中回味一番，越回味越喜爱剑身上的刻字，天疏阁主的铁灰长剑刻“云”字，春风剑侠的深青长剑刻“风”字，剑是他们亲手打造，这字想必也是亲手所刻，云字气势磅礴，风字瘦骨匀净，正所谓物勒工名，古雅得很。
此时，又听春风剑侠问天疏阁主：“你可曾追到？”
天疏阁主摇头：“魔气分头逃窜，四面八方，不可追迹。”
春风剑侠打量翻涌的黑雾，语气颇为遗憾：“今日才知它看不见，全靠气息分辨，可惜不知魔域所在……”
此话大有对魔尊赶尽杀绝之意，却无人质疑他做不到，祝知音又在心底直呼厉害。他这些年行走江湖，常听人说“春风剑侠如沐春风”，就以为定是个温柔绵软的人物，今日一见才知误会，倒不是春风剑侠笑得不温柔，只是动手降魔时尤其温柔，如沐春风原来是这么个如沐春风。
天疏阁主亦颔首赞同，随后他看向姒晴将军，和缓道：“有劳将军护法。”
姒晴将军略带笑意，大方点头应了，并不矫作谦词，真是胸怀磊落。
天疏阁主有心道谢之举，让祝知音越发服气。传闻中的天疏阁主过于厉害，甚至有流言说他待人冷酷，难免让人怀疑此人是不是自命清高、独断专行？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天疏阁主性子冷清，做人做事却是用心赤诚，难怪天疏阁上下对他如此敬爱。
思及此处，祝知音不禁在心中击节而赞，这世上许多大人物都是见面不如闻名，眼前这三位却是实至名归，甚至比传闻还要好，真真是令人见之忘俗，恨没能早些相见。
此时却听轰然一响，有人大喊：“快看！”
众修循声转头望去，是巨木烧塌了！
烧得炭红的主干仅存小半，其上的大部分和原本已成火烧云似的恢弘树冠烧得崩解开来，如雪山崩塌，崩裂成暴风雪般的无数亮红火光，席卷海角城和附近海域，从海上望去，恍如流霞幻境。
在这无数火光中，一个黑点气若游丝地向众修飞来，裴牧云感知到其中木气，反应极快地以灵力一引，引到眼前一看，竟是一粒种子！
这粒树种状态堪忧，一半外皮已被燎得焦黑，内里也有灼伤，裴牧云见之可怜，下意识急唤：“师兄？”
解春风虽比裴牧云多些阅历，毕竟不曾专门研究过灵植，只能出主意：“魂灯或许可救？”
或许可行，魂灯已随伤员上岸，裴牧云即刻用灵力包裹住树种，将它快速送到魂灯所在之处。
魂灯正在海角城天疏阁阁外，不停歇地治疗一排排安放在医榻上的伤员。
树种被灵力带向魂灯，然而，不等裴牧云将它纳入魂灯佛光中治疗，它像是有意识一般，自己往魂灯里一跳！
担心意外相冲，裴牧云急忙用灵力探入魂灯查看，却发现树种自来熟地靠着魂灯莲瓣，甚至轻轻摆动，似乎极享受佛光照耀。
裴牧云观察片刻，见树种状况确有好转才放下心来。
虽然仍不明白佛所说的因果，但这株老蕉木牺牲自己为海角城百姓与众修抵挡魔惑，理应有个重新焕发生机的机会，青莲魂灯能够帮助它修复，是再好不过。
或者说这就是那段因果？蕉木救人的善行，埋下了再生的善果？裴牧云猜不透，也不执迷，收回灵力对解春风欣慰道：“师兄说得对，魂灯可救。”
解春风笑笑，正想说什么，却听黑雾中的各色惨叫嘎然而止，换成一个怒极反笑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玄真余孽！你们，你们好啊！”
玄真师兄弟均是眸色一冷，刚才的惨叫和现下的恼怒，足证魔尊使出那招万魔横行损耗不小。而且他们所到之处，绝大多数魔气都没能逃过玄真剑气的净化消解，魔尊必定已受重创。
只可惜魔尊有魔域这个找不到的老巢，只要它缩头不出，假以时日满满休养，必会卷土重来。
此时闻言，解春风和裴牧云持剑在手，并不搭话，其实他们刚才九州各地四处救险，耗费了大量灵力修为，此时面上不显，一是习惯使然，二是大敌仍在，魔尊狡诈，且看它还有什么招数。
“本座积攒数千年才有的磅礴魔气，被你们灭了一半！”魔尊表现出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还装模作样地假哭起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两个不懂事的小畜生！幸亏望星归被你们拖累害死了！不然见了你们这不懂心疼人的死样，他不要气得活活从棺材里爬出来！”
说到这，魔尊造作地一顿，才自抛自接地掩嘴笑道：“哟，该打嘴！是本座不小心忘了，玄真老道补了天柱，神魂俱灭，只有个衣冠冢，哪里还爬得出来！”
它再三对师父不敬，裴牧云正要开口，却被师兄侧身半步挡住。
解春风冷声道：“都说万物有灵，即使是路边蝼蚁，给它千年寿数，也能修得初具人形，你却数千年都修不出一个人样。也难怪，所谓魔道至尊，不过是淤积了数千年的脏气污泥，跟你说人话，本就是白费口舌。”
脸皮极厚的魔尊听了此话，竟然勃然大怒：“不过是条还没觉醒的小畜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这天下早已不是膜拜神龙的上古年月！如今的龙，不过是富家门梁上的雕样，衣被枕席上的绣纹！小畜生，敢在本座面前摆谱，你以为如今的凡人天还会把你们这些长虫当作至灵之兽？！”
裴牧云碧眸微眯，魔尊这怒火发的莫名，不知又在演什么戏。
黑雾翻涌着又大笑起来，疯疯癫癫道：“也好！也好！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嗳，冤家！本座舍下半条命，也要送你们一份大礼！”
话音刚罢，翻涌黑雾左右两侧突然凝出两只巨大黑手，竟将黑雾自身撕成两半，非人惨叫震彻云霄！
众修骇得一退，解春风和裴牧云提高警戒，临阵以待！
却见半空中，一半黑雾忽然原地消失，剩下半数黑雾翻涌大笑：“余下这道浑沌之力，倒是物尽所值！”
它狂笑未落，海角城所在之处就传来浓烈魔气，众修一慌，发现是老蕉木烧剩的小半主干竟魔气缠身，已经燃起了脏火！
无法坐视自我牺牲的蕉木残部毁于魔火，裴牧云下意识要往蕉木方向飞去，忽然身边魔气也是一重！
转过身就见一股恶臭无比的积年魔污从天而降，正往敖凌、敖昆两条灵蛟身上浇去！
灵蛟无法抗衡积年魔污，裴牧云瞬息间做出判断，救生不救死。
他飞身挡在二蛟上空，拈指成诀，祭起灵剑，密不透风的剑气成功将魔污截住。
与此同时，解春风飞到蕉木上方，半空中突现黑海，积年魔污如瀑布一般泼洒而下，准确泼向了解春风！
不妙！
解春风才是真正的袭击对象！
裴牧云心急如焚，奈何积年魔污比魔气难消百倍，他急急催动修为，却听一道龙吟冲天而起！
就在龙吟响起的一霎那，天地灵气横扫而过，如白雪回光、清风度曲，积年魔污全都被消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魔气都不存在。
裴牧云收剑急欲冲向师兄，却停在原地。
是白龙。
不再是小白龙，而是如传说中般强大优雅的巨龙。
神龙觉醒！
除裴牧云外，众修都感到天地灵气忽地往身上重重压下，竟然都不受控制地跌下灵器、云头，跪倒在海面之上！
他们灵魂颤栗，敬畏不已，这种敬畏如此自然，像是一直潜藏在血脉中，直到被神龙觉醒唤醒亘古的记忆。
魔尊吃吃笑道：“都给本座看仔细！看看天地众神对这些长虫有多么偏爱！它地位超然、独一无二，上古时期，不要说其他神兽，就连道家老祖、西天大佛到了它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想不到吧？天地灵气会强迫你们跪下迎龙！九州万民此时此刻都得给它跪下！你们苦苦修行，博取灵力亲赖，都抵不过长虫一个觉醒，恨不恨？
“恨也没用！对龙来说，连神裔嫉恨都不值一提，你们人又算得了什么东西？就凭如今人间对龙族的不敬，等他觉醒完一睁眼，就算你们把头磕出血来也无法平息神兽之怒！你们要知道，它就代表华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对它顶礼膜拜！”
说到这，它又忍不住换上矫揉造作的语气，娇声劝道：“冰山大美人，我劝你赶紧跟他们一起跪下，就算今日白龙没拿你立威，你师兄也再不会是原来那个好师兄了，你也不要怪他，人龙殊途罢了！
“凡人与神龙毕竟是天渊之别，觉醒龙族数千年传承后，他都不一定能记得起你！就算他日后想起你来，也不可能再将你放在眼里，你毕竟只是个人，唉，大美人，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太难过。”
裴牧云闻言既悲又怒，惊觉失控，咬牙皱眉。
却此时，仍未睁眼的白龙清吟一出，众云集来，竟幻化为云中仙子，曼舞伏拜。
而这，只是神龙觉醒的开始。

第95章 易曰云从龙
众修受灵气压制跪于海上，血脉深处对巨龙的敬畏被唤醒，心惊之下，又听到魔尊的狂笑之论，难免信以为真，一时都以为真是天地强迫万民跪迎白龙觉醒。
可若是如此，为何阁主还好好地踏云而立？有法士感到蹊跷，不愿轻信魔尊，竟大胆冒着违抗天地的风险尝试突破压制。
裴牧云此刻无暇顾忌外物，一心都挂在巨龙上，碧眸中没有丝毫的敬畏，唯有对师兄的担忧。
他心中悲怒不减，因为魔尊谈论解春风的语气令他想起数日前的不周山。
数日前不周山下的儒门之主和今日的魔尊，他们对白龙高谈阔论时都将解春风纯粹当作某种兽类，又或是一种古老危险的神圣巨灵，仿佛解春风就只是一头白龙，解春风认真修行度过的三百年人生似乎可以一笔勾销。
只因解春风生而为龙，在魔尊和姬肃卿的眼里就自动没有了人性，只有受天地偏爱的神性，忌惮嫉恨充斥于言谈之间。
不止于此，解春风化龙之日被儒门偷袭，困在上古锁龙大阵中受尽苦楚，今日又被魔污泼身被迫提前觉醒，师兄这白龙身份步步遭人算计，怎不让裴牧云又忧又怒。
尽管巨龙没露出痛苦神色，可裴牧云想到刚才长公主提前觉醒浑沌血脉时的哀嚎，这心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下。
这厢裴牧云担忧师兄，那厢却是不少惊呼，跪海众修中竟有一位法士重新踏云而起！众皆讶然，难道天地灵气待天疏阁也这般与众不同？
众修讶异之时，那法士证实了心中猜想，立刻就将领悟朗声传音分享了出来。
依照法士所言，众修调动修为应对加重的灵力高压，先后突破了压制，纷纷回到半空！
原来，天地间忽然加重的灵气，并不是天地强迫他们下跪迎龙，恰恰相反，是白龙觉醒吸引来了天地灵力，此地灵力骤然激增，原本珍稀的灵气忽然加重到一个众修修为无法承受的浓度，才导致了众修齐跪的现象。
此时突破了压制，众修才清晰感知到此地灵气究竟增多了多少，一声鲸歌吸引了众修注意，只见下方海域游出一头虎鲸，此地灵气之浓郁，竟让这头虎鲸短暂地游出了海面！
众修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即使亲身置身其中，都有一种白日做梦之感，以后说出去恐怕都不会有人信。
谁都知道，灵气来自仙界，顺着天柱不周山去到人间，顺着地下灵脉流向九州四海，分布并不均匀，那些灵气十足的名山大川，就早被前人占据创建了名门大派。
一般修士，修行路上都得苦苦追寻灵气，除非拜入名门，或是幸运找到颇有灵气又无人占据的荒山野岭落脚，否则都得为灵气费心。一些小门派甚至得广投拜贴，想办法走访各大修真胜地到处蹭灵气。然而，就算是大名鼎鼎的三教圣地，灵气含量都远远比不上此刻此地！
有些修士反应过来，即刻开始打坐修炼，不愿错过这此生不会再有的神机。
大多数修士被玉山般的白龙吸引，又见白云幻化仙子起舞，舞姿挥洒出赫赫清晖，一时都移不开目光。
白龙仍未睁眼，静栖云间，众修眼望着巨龙惊心动魄的优雅身姿，心境不由自主地安宁下来，突然就明白了何为天地至灵，也越发肯定魔尊之言都是挑拨，龙乃华夏化身，是炎黄儿女的守护神，怎会对百姓无端发怒？
更让人惊叹的是，天地间的灵气仍在不断向此地欣然涌来！
云集而来的天地灵气又纷纷化为灵云，涌成一团一团厚厚的灵云云涡。不过刹那须臾，海天之间皆是洁白灵云，一呼一吸俱是纯净灵气，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难怪《易经》上写：“云从龙。”
鱼岩扉身为备受上天眷顾的鲛人一族，此时也情不自禁地感叹：“这般偏爱，真是万古天地独一份的宠儿。”
不同于众修的欣赏，魔尊早知天地对龙的偏爱，但真正再次见到龙族觉醒的异景，还是气得黑雾翻腾，又见众人也对龙这般偏爱，挑拨不成，算是杀敌一千自损两千，虽有胜果，至少用脏火把那株早就该死的蕉木烧成了灰，可到底是满腔嫉恨不得宣泄，不愿就此罢休。
仗着身在魔域，魔尊集中魔污加速恢复，努力化出一个外貌良善的人形，面向众修再次挑拨道：“没想到你们人竟是这般没有心气，它不过是条受天地偏爱的长虫，一出生就凌驾于你们众人之上，你们居然不思反抗，还顺水推舟对它卑躬屈膝？啧，你们连一丝骨气都没有，往后也不要再妄谈什么修真！”
众修闻言一阵恶心，邪魔歪道本就受人唾弃，今日交手之后，众修对魔尊的厌恶是更上一层楼。
这魔尊不仅帮助倭寇折磨南海众妖取血制珠，若非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碰巧在此，失踪的南海众妖恐怕要死得不明不白，此计不成，这魔尊报复性放出魔气祸害九州，又被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拼力制止，这魔尊还贼心不死，故意用魔污刺激白龙提前觉醒，又曲解歪缠说这些挑拨之语，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少人正欲挺身而出呵斥魔尊，却听一声龙吟！
众修齐齐扭头回望，那静栖云间的巨龙仍未睁眼，只是似乎听到了魔尊之语，不开心地皱了皱鼻子，发出沉闷的龙吟声。
通体雪白的白龙巨如玉山，身姿灵雅翩然，美得动人心魄，而且神态灵动，这样皱鼻不悦的小动作，都无端可爱得紧，或许是华夏儿女对龙的偏爱，众修见白龙不悦，情不自禁就想抄起家伙打跑魔尊，奈何魔尊是借用浑沌之力现身，真身躲在魔域，压根就不在此地！这样一想，那浑沌凶兽也显得更加可恶。
就在众修满腹偏心之时，惨叫忽起！
众修今日可听了不少惨叫，最惨的还数此刻，撕心裂肺的重重惨叫惨到令人心悸！
忙不迭循声看去，却见半空中的魔尊人形已被汇聚过去的灵云淹没，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总之那头的魔尊人形在惨叫，南海上空的这层投影也发出兽吼般的惨叫。
众修都猜测那兽吼是魔尊借用的浑沌之力被灵云消解发出的惨叫，不禁拍手称快。
魔尊与浑沌凶兽这半日耀武扬威，被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屡次打破阴谋都还嘴硬，眼见这个坏东西被天地灵气狠狠收拾，大家都觉出了一口恶气！
而天地灵气此刻出手，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了白龙的不悦……难怪魔尊一提到天地灵气对龙族的偏爱就气急败坏，这可确实是偏爱到没边了。
却在此时，天上再现异象。
大白天竟出了月亮！
此时正值午后，日向西斜，此刻月出东山，竟是日月同天！
众修震惊之际，更震惊的异象来了。
东日光耀，化为三足金乌；西月朗盛，化为洁白玉兔。
三足金乌振翅飞下，翅羽间不断洒下灿烂金光，金光落向白龙，是来自日神的祝福；背着药篓的玉兔蹦入云海，将药篓中的细碎月华撒向白龙，是来自月神的守护。
灵云汇聚，日月赐福！
到此时，白龙才睁开双眼，金瞳看向凡尘。
仿佛感觉到白龙视线，天地灵气更是欢欣雀跃，忽地，一声龙吟自九天之上传来，海天之间一团一团厚厚的灵云云涡竟汇集起来，凝成一头比白龙还要巨大的云龙。
众修此时才知道什么叫血脉深处对巨龙的敬畏，如果说被迫跪海时他们心底生出的敬畏是一，那么此时此刻，众修一眼看见这头云龙心底涌现的敬畏就是十！
“蛟族后裔，敬拜龙祖云影！”
循声看去，是敖凌与敖昆两位龙王，他们跪在云间，对云龙恭恭敬敬地三拜。
这云龙原来是龙族之祖，天地古今的第一条龙，的云影？众修啧啧称奇，不少修士跟随龙王跪地拜了三拜，无论如何，拜一拜总之拜不出错。
云龙却并未理睬底下人的跪拜，只带领着白龙一时召雷一时御水，众修看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云龙似乎是来教导白龙龙族术法的。
天地灵气主动幻化成龙祖云影，为刚成年的觉醒小龙教导传承，这待遇！众修身为华夏儿女，对白龙都抱有天然的喜爱，到了此时也不免品出一丝酸意，跟龙相比，人简直是泥巴捏的，再一想，可不就是女娲大神用泥巴捏的么？嗐！
虽说有一点酸，众修还是看得如痴如醉，云龙将龙族术法和天赋技能一一演示，白龙也是一点就通，就眼前所见，云□□电风雨灵气等龙都可随意召唤，飞天生云感知兽语等等技能龙天生就会，还有比以上更神奇的龙族术法，简直是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直到云龙消散，众修都还意犹未尽，却无力阻止云龙散去。
然而，云龙散回灵云，这些灵云却没有继续消散复原为灵气，而是在白龙前方重新凝聚。
这是要做什么？

第96章 华夏龙图腾
大片大片巨团白棉花般的灵云在白龙前方重新凝聚，众修情不自禁屏息静待。
忽地，九天之外传来一声钟磬之音，天地灵气随音倏然一荡，凝聚的灵云竟如巨幅幻景，呈现出古老的部落祭祀景象！
众修凝神观去，更是惊呼，这可不是一般的部落祭祀景象！
只见各部落巫祝手捧本部落的图腾旗帜，依次敬上，将图腾旗帜捧献给一名老者，老者按照旗帜上圈出的保留范围将旗帜折叠，只露出保留的部分，或是鹿角，或是牛耳，然后按照不同部分摆在偌大石桌上。
随着不同部落的旗帜敬上，石桌上不同部分的图腾逐渐拼凑出一个众修熟悉的形状——龙！
如果众修猜得不错，灵云展现出的是上古时期炎帝黄帝蚩尤“华夏三祖”部落联合后的初次祭祀！这次祭祀不仅代表了华夏部落雏形的诞生，多民族兼收并蓄的华夏精神之确立，更代表着龙图腾的诞生！
众修都忍不住激动，幻景中的上古民众则更要激动许多，他们对着象征团结统一的龙图腾大礼敬拜，自发围绕成圈，向天乐吼，伴随响起的隆隆大鼓踏舞而歌！
远处高站于祭台上的，是部落战争的胜利者黄帝轩辕氏，在他身后一步，是在坂泉之战后率部加入黄帝部落的炎帝神农氏，俨然是站在了后世文臣的位置上，他们望着高台下民众的喜悦，不禁相视而笑。
在两人不远处，输了逐鹿之战的兵神蚩尤抱胸坐在祭台地上，满脸不高不兴，他身边放着一柄铜戟，背靠着一只抱着竹子吃得津津有味的大熊猫。
有修士对着兵神英俊勇猛之姿啧啧感叹，蚩尤果然是上古打造金属兵器第一人，不愧为主兵之神。
有修士疑惑：“兵神怎么不高兴？”
有修士解答：“本来是部落首领，输了给人当武将，换你你也不高兴。”
也有修士纳罕：“难道猫熊是蚩尤战场坐骑的传闻竟是真的？”
就有修士反驳：“你瞧它啃竹子那样，等它吃饱仗都打完了，哪能上战场，蚩尤这不明明是拿它当枕头么。”
还有修士很是羡慕：“俺也想拿它当枕头。”
话音未落，幻景中的大熊猫啃竹子啃得过于忘我，抱着竹子一滚，蚩尤没提防向后一摔，形象全无地倒在了地上。
众修一时沉默。
幻景中炎黄二帝也注意到便走过去瞧他，炎帝笑嘻嘻说了句什么，蚩尤脸一黑回了句什么，黄帝赶忙居中拉架，他三人说的话众修皆听不明白，仔细一想毕竟上古之言并非今时之语，听不懂倒也不甚奇怪。
那厢黄帝劝住二人，三人一起走到台前，各部落民众更是欢呼，放肆欢舞，歌声鼓声直达天听，幻景中的灵气也如今日一般越聚越密，天地灵气凝为灵云，洁白灵云如海浪般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厚重白云漩涡，忽地雷霆一响！
无数青色电光闪现，雷声层层轰鸣，石桌上的龙图腾被一道灵风刮上高空，灵云如云瀑一般从九天磅礴倾下，倒在龙图腾上，图腾与云瀑交接的一刹那，日月齐辉，电闪雷鸣，龙图腾眨眼化作一条活生生的巨龙出现在祭台上空！
巨龙长吟！
民众既惊又喜，高呼曰龙！
三祖仰天大笑，同时向天龙跪拜，龙睁开巨眼看向凡间，目露慈爱，又是一声龙吟，巨龙围绕华夏部落慢飞一周，赶走四方凶兽，才入云翩然而去，选择南海栖息。
上古传说在眼前如实演绎，把众修看得那叫一个心潮澎拜，天地灵气被华夏部落联合感动，自发幻化出至灵之兽，这巨龙就是传说中的龙族之祖，一切的一切都印证了龙与华夏密不可分的关系，华夏百姓对龙的偏爱应该更加理直气壮，气死魔尊和那些凶兽才好。
白龙似乎也意识到幻景中的巨龙就是刚才教自己术法的云龙原身，巨龙飞走时，它有些恋恋不舍地向前探望，看得众修心底一阵怜爱。虽然大家都明知白龙是春风剑侠，但眼前白龙与上古龙神相比更显稚嫩，不久前才觉醒学会龙族术法，还是个刚成年的小龙呢。
众修如此，裴牧云就更是如此，他是见不得师兄难过的，可眼前只是幻景，他也无法强令龙祖留下，而且灵云幻视出的龙族历史，显然是龙族觉醒的一部分，对白龙来说很重要，裴牧云当然不会让任何人打搅师兄，包括他自己。
他与众修一道旁观，注视幻景将龙与华夏部落共同进化演变的历史一一呈现，越来越多的部落加入华夏，越来越的人信仰巨龙，龙拒绝享用敌人枭首、罪人之血的祭祀，只愿意享用丰收后的一捧五谷与人们的美德，于是人们努力种植五谷，言行以德为美。
华夏部落鼎盛之时，顺应人们的祈求，天地灵气又幻化出了另三条龙，四龙象征四海，以龙祖与龙祖栖居的南海为尊。
随时间推移，北海与东海两条龙渐生情谊，它们互赠龙鳞，定为伴侣，于二月初二的春耕时节，在漫天斜风细雨的见证下，龙额相抵，神魂交感，孕育出一枚龙蛋，它们将龙蛋送至龙祖栖息的南海海底，在龙祖监护下成功孵育，出生即为幼龙。
而伴随着农业的发展与文明的进步，部落演变为国家，带来了天下分分合合，分久而合，合久而分，无论是群雄逐鹿还是平定一统，龙族始终保佑着华夏百姓，守护着九州四海。
众修则越看越觉得魔尊说谎不打草稿，这样爱民的龙族怎会对百姓发怒？
似乎正如他们所想，通过幻景得知了龙族历史后，白龙终于好奇地看了一眼附近众修，金瞳带上了些许温度，冥冥中他能分辨出这些小人都是他要保护的华夏百姓，直觉告诉他他应当对这些百姓一视同仁。
可其中一个好生特别。
神魂特别清澈，人特别美，修为特别强。
他真好。
白龙想要一直看着他。
一直一直看着他。
不行，白龙晃晃脑袋，闭上龙眸，告诫自己必须对华夏百姓一视同仁。
心底有些委屈，白龙克制住自己，不情愿地睁开眼，将视线移回灵云幻景上。
幻景中，那个不可避免的事件即将到来——龙族跟随上古众神离去。
众修一个个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认真到恨不得把幻景瞪出个窟窿！
因为上古众神离去的原因众说纷纭，根本无人知晓究竟何为真相，此时此刻，在场众修得到了一个跨越数千年亲眼目睹真相的机会，怎不叫人激动？
莫说寻常修士，就是天疏阁法士，无论是在现场的还是通过水镜看着的，都难得地激动起来。现场法士甚至又多拿出了十幅水镜卷轴，只为将幻景全方位记录。
这段幻景一开头，就是众神对峙之景！

第97章 女娲的神旨
幻景中是一处绝非人间的天宫神殿，灵云飘渺，宙宇寂明。
上古众神分座殿内，唯有盘着蛇尾的女娲大神独立殿中，看上去，这是一场众神纠合起来对峙女娲大神的超凡决裂。
一名官袍老神仙甩袖直斥：“女娲！老夫敬你是先天神，又是一介女流，先前都给你留着面子！既然你一定要闹到这般田地，老夫就不得不道破你那满腹算计！哼，你之所以想走，不过是因为你如今信徒式微、香火寥落，你想一走了之，那就走好了！无人留你！只是，你凭什么强迫我们跟你一起走？！”
他话音刚落，就从他背后传来不少门生的附和：“就是就是！”“圣人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什么先天神，也不过是个泼妇！”“女人就是这般，总爱无理取闹！”
见女娲不出声，又有一道袍老神仙出来缓声说道：“女娲姑娘，世事早已不是上古蛮荒那般，天行有常，万物竞发，帝王将相士农工商各司其职，若有不满，自有能人异士站出来造反重开盛世，任他朝代更迭，华夏文明不断，百姓生活比之上古不知好了多少倍，各个心满意足，你突然闹这一出，是不满意什么呢？”
此话赢得了众神附和，看得出，他们对他们监管下稳定发展的九州很是满意。
或许是局面过于一边倒，此时有西天打扮的佛修出面，息事宁人道：“我佛慈悲！无论先天后天，在座各位皆受人间供奉，都为百姓排忧解难，何必分什么先来后到、你派我教？女娲小友若有什么不满，不如说出来，大家伙儿一同参详解决，若是我等无力，还可往西天请教佛祖。心都是好的，何必吵成一团呢？”
女娲大神终于开口，她声音平和，像是一位讲理的母亲，一位坚定的战士，一个真诚表达心中所想的个体。
“谎言。”
她徐徐平视在场的每一位神仙，面对他们敌视的目光，她丝毫没有动摇：
“从你们口中说出的，是你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如果百姓的生活真的有那么心满意足，你们就不会千方百计勾结地府，为自己的徒子徒孙谋求一个好出身，在投胎时就赢过万千百姓，一出生就获得奴役劳苦大众的权力。
“如果你们真的不惧怕我，就不会千方百计打压我。如果你们真的认为我已经失去我的信徒，你们就不会穷尽手段改写我的存在。你们将我矮为人妻、降为人妹，甚至编造出我派遣狐狸精乱商的故事，将一个昏君王朝的覆灭归责于我和莫须有的妲己。
“不，正因为你们清楚你们建立了一个怎样的制度，你们才会想方设法占据最好的出身，才会在凡间维持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你们以出身获得特权，你们以恐吓维护统治。
“正因为你们清楚，你们才会时刻害怕招致我的怒火。
“正因为你们清楚你们早已违背了保护百姓的修士初衷，你们早已成为这个环环相扣的王朝机器的一环，你们才会害怕玄真剑修的审视，羞于被玄真剑修看穿你们的神魂底色。你们才会联合起来，一再谋害玄真剑修。
“你们不肯离开九州的真正原因，是舍不得你们手上攥握的权利。”
女娲大神依旧平视着殿内众神，但与她对上视线的大多数神仙都不自在地调转了视线，零星几个神低下了头。
她加重了语气：“你们害怕我，害怕玄真剑修的审视，害怕百姓。你们早已不配为神！
“你们，都过于聪明了。
“你们建造了一个稳定的制度，所谓的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永远是少数家族掌握着绝大多数权力，他们占据着绝大多数财富，欺压着绝大多数百姓，再也没有真正的改变，台面上的改变只是左手与右手的交换。
“名门大派灵气氤氲，往来皆是富贵闲人，朝堂园院富丽堂皇，白丁百姓不得靠近。而百姓年复一年辛勤耕作只求喂饱饥肠，你们胆敢厚颜宣称百姓心满意足，胆敢踩在劳动者的脊背上自命不凡！
“于是我允许凡人以灵气修真，我看到那些苦苦修行寻求真理的求知者，我允许他们和她们用灵气弥补差距，让贫富男女出身等先天限制不再能够决定人的命运，每一个能接纳灵气的人都可以成为修士，这些不受凡间限制的修士，在我的期望中，是保护百姓、发挥创造、推动真正改变的基石。
“然而聪明的你们，让修真成为了维护统治的又一项工具，你们成功做到了禁锢、扼杀千年来每一个有可能推动进步的机会，你们帮助少数人的统治固若金汤。
“修行求真者，为修士；牺牲为民者，为神仙。你们有何颜面自称修士？有何颜面自称为神？有何颜面接受劳苦大众的香火供奉？有何颜面违抗我的命令强留九州！”
痛斥众神，女娲大神的神情异常严肃，掷地有声：“你们毒害了百姓！你们使得他们再也不愿将彼此视为平等，宁愿维护欺压他人的稳定，而不愿创造没有欺压的进步。而你们精致雕琢了千年的制度，连我都无法想出解毒之法！
“所以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带走你们，为了公平，我也会带走忠于我的众神与龙族，将凡间交还给人们自己。
“这是我为我的儿女们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还给他们自由。”
女娲大神飞出神殿，于宙宇中显露真神本像。
先天巨神浮立星海，仁慈凝视凡间，日光月华伴身，长发散落，蛇尾旖旎。
她广扩神音，向天地万民昭告神旨：
“你们称呼我女娲、女皇、神女。我是最初的创世之神，最先天的先天神。
“我是斩除凶兽的自然女神，我是抟土造人的大地之母，我铸造不周山将灵气赠予九州。
“我是你们的创造者与守护者。
“我是你们的始母。
“我是女娲。
“今日，我将带走上古众神，将凡间交还凡人，给予你们争取创造进步之自由。
“我是你们的母亲，像每一个母亲信任她的儿女，我对你们抱有无穷的信任。
“我相信。
“终有一日，华夏土地上的人们会像造人之初那般平等互爱。无论百年千年。”
幻景中众神群情激愤，他们攻击女娲大神，用言语，用法术，各色灵力法宝术法打得眼花缭乱。
但他们的反抗最终是徒劳一场，他们没有一个比她强大，连手起来也打不过她。而且不久就有龙族飞来，在它们的帮助下，众神的反抗被彻底镇压。
而紧盯幻景陷入沉默的众修，看到龙族帮助女娲大神的场景，内心更是惊诧。
今时今日，女娲崇拜早已寥落，除了玄真派，没有任何大门派还以女娲为信仰。
何况，女娲大神虽有创世传说流传，却并不被三教采纳，更不在本朝正统神话中，如今流行的版本，女娲的创世功绩并不被认可，人们更愿意将创世功绩供给男性上古神，然后将她许配给创世神作为妻子，或是作为妹妹，仅承认她的造人功绩，作为一种求子婚姻神存在。
至于她亲口所说的“铸造不周山将灵气赠予九州”，更是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完全不为人知。
甚至在有关上古众神离去的流言中，女娲大神几乎总是作为反派出现，故事中是她逼走一心为民的众神，而龙族的出场则是维护众神反抗霸道女娲，与幻景中展示真相截然相反。
这就意味着女娲的创世神格与功绩遭到了人为抹消与转移，并且在众神离去的事件后受到颠倒黑白的诋毁。这绝不可能是一夕之功，更不是一派一教能达到的效果，而需要九州各地有组织的目的明确地长期清洗和造假污蔑。
再结合女娲大神话语中的苦心，她对修士的期望对照数千年来的惨淡现实，在场众修此刻心中可谓是万分沉重。
不平则鸣！白龙一声怒吼惊天彻地。
单它一声怒吼还则罢了，刹那间天地灵气就来呼应，海天之间登时是电闪雷鸣、灵风呼啸，南海上下狂风海浪汹涌，九州各地俱是一震！
众修吓得发怔，半是被这声怒吼震彻神魂，半是没想到白龙真会发怒。他们也亲眼见证了幻景，无法责怪白龙为女娲大神鸣不平，他们看了也生气！可这一怒吼就召来天打雷劈、九州地震也未免太吓人了？！
不止在场众修，九州各地百姓都被突如其来的小地震吓一跳，还有皇宫中的浑沌凶兽明樑帝，它的长期口粮明妃刚才被白龙砍死，此时又感知到这地震是天地灵气为白龙而起，越想越气，一时恨得暴雷如雷。
白龙也没有平静下来，它先前没有意识，此刻有意放出感应，才察觉到女娲大神的香火竟已零落至此，天地间除了白龙自身，居然只有一个神魂与女娲大神信仰牵连！
而那个神魂正属于那个人。
原来他也信奉女娲大神，白龙心头一暖。
怪不得他感觉起来那么清澈善良。
不愧是他。
白龙这样想着，怒火稍减，心中对美人又多添了一分亲近。
白龙甚至想用灵云把他堆起来，让他住在干干净净的灵云里，把他和其他凡人隔开，白龙忍不住想象用灵云筑造一座云宫，因为白白的云朵和他特别相配，而且他是修士需要灵云修炼，一切都会特别合适，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式的宫殿楼阁……？
因为白龙发自内心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又有许多天地灵气自发涌来，凝聚成灵云，悄悄飘在裴牧云附近，偷偷摸摸地慢慢向裴牧云围拢。
正在沉思的裴牧云并未发觉自己逐渐被灵云包围，他被女娲大神的卓识深深触动，又想起迦陵叔记忆中姬肃卿讲述的师兄身世，据姬肃卿说，师兄父母是怀疑随众神离去会遭遇不测才把龙蛋留在凡间，这应该也是谣传，而非真相。古代传说，在一代代帝王御用刀笔下，在一代代文人以寄托自身境遇为出发点的改编下，究竟变幻了多少次模样，有谁能说的清？
恰此时，幻景中场面一转，出现了一对龙族夫妻。
转过头来的白龙金瞳一亮，不由自主扬起头，向幻景憧憬靠近。
这幼兽向往父母的小动作把众修看得心头一软，又把刚才的害怕忘到了九霄云外，可怜的小白龙，都没见过父母呢。

第98章 秦陵仙人墓
幻景中出现的龙族夫妻均是金瞳白发，容貌皆与解春风相似，无疑是亲缘血脉。
众修静心观去，只觉龙族不愧是天地灵气为华夏信仰而生，这对龙族男女就是百姓想象中仙人该有的灵姿仙貌，大美灵幻，一个露面就夺人心魄。
在场众修如此，热爱以画作记录美好的闻人更是激动得笔墨横飞，即使隔着水镜，不如在场众修看得那般清晰，也丝毫没有降低他对二龙的欣赏，分秒必争地紧盯水镜，为画下二龙仙姿将研习出的速画之法施展到了极致，只恨没多生一双手。
其实眼前场景并不明朗，只是龙族自有灵华伴身，容姿过于夺目，看上去，这对龙族夫妻是在某处暗道中低飞急行，而且神色颇为凝重。
众修视线紧随他们，白龙金瞳更是片刻不移，紧紧粘在二龙身上。
不出片刻，龙族夫妻来到暗道尽头，他们打开一处暗门，推门而入，幻景陡然一亮！
不少修士在看清的刹那瞪大双眼，失声惊呼！
隔着水镜的闻人去病震惊到失手掉了笔都没发觉！
就连裴牧云都在反应过来的刹那露出惊容。
那幻景之中，俨然是一座巨大的地宫之城！
上有日月星辰，并非明珠伪造，而是真星缓移轮转；下有江河湖海，并非水银注就，而是真水川流不息。
百山千宫万般奇珍，是比凡间皇城尤胜；千灯万烛不灭之火，是以鲛人鱼膏幽燃。
漫数数千年的传说记载，符合眼前奇景的地方只有一处！难道这里竟是……？！
而幻景中，龙族男女环视四周，竟都露出怀念之色。
龙族男子轻叹：“人世无常，我还记得他不听群臣劝阻非要出海的模样。”
龙族女子闻言想到什么，浅笑起来：“他素来倔犟胆大，言行不同寻常，听庸人劝也就不是他了。”
说到这，龙族女子语气一硬：“不然，他何能以凡人帝王之身获得众多灵兽敬重？这地宫就是明证。可惜那时女娲大神还不曾想出凡人修真的办法，若他还在，世间或许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龙族男子安抚道：“夫人说得对，不过你也知道，女娲大神给过他长生成仙的机会，他并不想要。或许世间再不会有像他这样的人，无论贫贱。光是他把陵寝修成仙人墓这一点，后世帝王有谁能做到？”
说着，龙族男子环视堪称人间不二奇景的地下城，众修追随他的视线，看到许多像是纪念碑的巨石刻碑，有修士仔细分辨上面的刻字，不一会儿就惊得面色发青，失声道：“这、这是墓碑！原来如此，仙人墓，仙人墓！谁能想到这些上古大神都葬在秦始皇陵！”
众修哗然！
幻景中，龙族男子的视线一一扫过墓碑，感怀道：“这么多远古上神愿将肉身与他同葬，这么多神兽灵兽愿赠予他族中珍宝，素来不愿与凡人交道的鲛人族都肯将鲛人鱼膏送他，都是因为这座地宫不仅是他的陵寝，更是他为后世百姓生灵建造的地下必难城。
“有着远古上神肉身与众灵珍宝的守护，这座仙人墓就是华夏的最后一条生路，一旦后世发生灭顶大灾，地宫之门就将开启，华夏土地上的百姓生灵都能躲进地宫，在此避难休养，保留希望之火。若论帝王，他真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龙族女子扬眉哂道：“如今这些所谓众神又哪里比得过他？他哪能想到，后来众神都不愿葬入仙人墓，一个个千方百计把肉身留在凡间，交给他们的徒子徒孙大修祠牌祭庙，才好绵延香火，专门保佑他们的徒子徒孙、族亲姻庇！
“已经许久没有新神肉身入镇地宫，若日后真有大灾临头，仙人墓的保护能有多久还真不好说。何况，那些众神的徒子徒孙这些年都没少胡编乱造，等女娲大神和我们一走，必是更要大做文章！说不定过个几年，政小哥都要被那些炼丹的写成求仙问丹之辈。”
龙族夫妻这番对话，真把众修一个个听得震撼到两眼发直！
若二龙所言为真，那么数千年来人们奉为圭臬甚至载入史册的传说流言竟都是谣言！不少修士整个神魂都惊得不安宁，再听龙族女子把那位称呼为政小哥，整个神魂都感觉麻了，一时都不知该怎么羡慕。
龙族男子细思一番：“这不是你我能左右。其实，就算他还在，到如今这个局面，他也未必能允许真正的改变，正如女娲大神所言，凡间盘根错节的困局已是积土成山，连她也想不出解决之法。”
龙族女子浅笑着回：“我早说了，不破不立，把网烧了，把山铲平。虽治标不治本，到底换了个人间。”
“真想换个人间，恐怕要从抟土造人开始重新来过，”龙族男子温和地摇了摇头，“先不说女娲大神不舍得，我们龙族因华夏而生，亲眼见证这片土地步步繁衍走到今日，如许辉煌华章付之一炬，又如何忍心？”
众修听得一阵阵发冷汗。
这对龙族夫妻神仙容貌，笑起来如沐春风，笑谈中片刻的翻云覆雨却让人后怕心惊！
他们总算明白春风剑侠那出了名的如沐春风是从哪来的了，原来是随了爹娘！
却见龙族女子指尖术法华光一显，怀中就多了一颗雪白的蛋，那蛋蛋身椭圆，个头不小，约够装下一个凡婴。
她左手将蛋揽在怀中，转身向龙族男子，右手牵握起他的手，神色认真地问：“霜哥，你若不舍得，我们立时回去，就当不曾来过。”
“我怎会舍得？你不也不舍得。”
龙族男子回握她手，轻抚蛋身，温声染悲。
“然而，你我都觉凡人难以解决困局，女娲大神与龙族的离开只会让凡间沦为权贵魍魉操纵的棋局，我们龙族是因华夏而生，就绝不能弃华夏于不顾。我们，理应为百姓留下一条龙。”
龙族女子颔首低眉，望着怀中龙蛋，像是在对未出壳的孩子低语，又像是在自我说服：“龙族不得不随女娲大神离开，只有将未孵化的它留在这里才能掩过众神耳目，避免牵累女娲大神。这是我的决定，也是你的决定，你我素来同思同道，默契同路无需多言……
“我知道你赞同我，霜哥，我问的是，你此时后不后悔？我们将它弃留在这仙人墓中，除天地灵气之外无人照料，灵气要滋养它数千年才能破壳，那时凡间不知已如何沧海桑田，它孤龙出世命运难料……”
龙族男子打断她，温言悲道：“龙妹，你再说下去，我可就真要后悔啦。”
他见龙族女子面露自责，立时又道：“你我将它留在墓中，是遗弃亲子，往后年月如何自责都不为过。但若数千年后，百姓依旧被如今这些大山牢牢压在山下受苦受厄，整个龙族要如何自处？
“龙祖因华夏而诞，龙族从此受华夏百姓信奉，肩负保佑百姓生灵、镇守九州四海之重责，代代传承，从未有失。
“这孩子生而为龙，就是为华夏而生。
“若只有偷留下它，才能确保仍有龙族坚守华夏土地、肩负护民重责，那这就是它的天命。”
“龙妹，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们决计无法什么都不做就离开，你我狠心已定，就莫再多言，只愿这孩子平安顺遂……”龙族男子说到最后声已微沙，龙族女子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二龙对视，再无多言，其情脉脉，大爱含悲。
众修大受震撼，二龙话语中透露的坚定信念令人汗颜，更叫人心惊的是，他们从不知晓龙族竟真对华夏百姓抱有如此赤忱的守护之心，在众修认知里，龙只是传说中的神兽，是被人雕刻在桌椅门梁上的纹样。
他们万万想不到，解春风竟是他的父母为华夏百姓才遗留在九州的孤龙，如此大义，怎不叫人惭愧？
幻景中，龙族女子施展术法将龙蛋封入巨石，又将巨石安置在地下城的湖泊中央，做完这一切后，龙族夫妻并未停留，原路返回，封印了暗门就联袂而去。
眼见龙族夫妻远去，白龙无意识发出留恋的低声呜咽，向幻景方向伸挠龙爪，似想挽留。
众修对龙族的好感本就如春雨入江般暴涨，见此情景都是心底一酸，唏嘘不已，再想到龙族夫妻当时的担忧可以说是全部成真，越细思数千年来不变的压迫现状，越觉得这对龙族夫妻可敬可信。
裴牧云自然更是心疼，可他内心也逐渐生出一丝隐忧。
师兄至今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征兆，仿佛将解春风的身份忘到了脑后。
而且，虽然裴牧云与众修一样被龙族感动，但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龙族天性中的霸气。
说霸气并不准确，或许是因为龙族生来就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强大，以此为基石，龙族具有一种独特的责权兼具的舍我其谁的气势。
就如龙族夫妻笑谈中体现出的，他们既有毫不畏惧承担重责的英勇，也有毫不避讳推翻重来的杀伐，前者当然是好事，后者就……
不待裴牧云细思，幻景已改。
众神随女娲大神一夜之间离去，人们迟疑试探，最终确定，众神是真的全都离开了。
一些改变开始发生。
可惜，正如二龙所料，幻景中展现的改变并不是好的发展。
最先受到影响，最先“被改变”的，正是龙族。
“真龙”出现了。

第99章 说故事的人
仔细观看幻景呈现出的数千年前的演变，祝知音越发沉重，再也无法保持着看热闹的心态，他与梁不准交换眼神，梁不准也目露深思。
他们知道上古时期人们对龙十分崇拜，但他们从未想过为什么，也一直把龙当作一种很少被人看见的神秘神兽，因为自小所接触的对龙族的刻画皆是如此，人们很难见到龙、即使真见到龙也会害怕，这些观念是所有人从小耳熟能详的故事、成语乃至俗语中告诫的真理。
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叶公好龙等等等等，都不厌其烦地再三告诫人们龙是可怕的、应当畏惧的，龙的存在是不可见的、飘渺无形的、更具象征而非具体的。
然而，幻景中展现出的上古时期，龙族不仅时常现身人前，在农忙时节调节风雨，为保护百姓暴打凶兽，甚至出现在外族来犯的战争中，更没有被民众畏惧。
事实上，从幻景看来，上古百姓对龙族常识知之甚详，比如，龙在海里出生则一出生就为龙身，成年才化人，在陆上出生则一出生为人身，成年才化龙，幻景中的百姓们不仅热衷八卦每一条龙的出生地，还普遍认为在陆上出生的龙更好说话，有小部分人认为在海里出生的龙更漂亮，但这一点反驳者众多。
再比如，龙在成年觉醒时会引发异象、接收先辈记忆传承，所以每当有龙成年时都会引发大量百姓围观，不止是当地百姓，在某条龙快成年时，常常有大量外地百姓和痴迷历史的文人涌入当地，成为一种名为“追龙”的迁移现象。
这些曾经全民皆知的常识，众修几乎从未听闻，全然不知，不少法士回想起来，算计了阁主师兄的儒门之主姬肃卿曾在不周山下提及过，事实上，在场没露出惊诧神色的只有两个出生极为权贵的世家子弟。
放下失落在历史中被顶级权贵垄断的知识不谈，光是那时普通百姓竟能自由来往于各地，就已经惊掉了在场众修的下巴——如今，自由往来各地可是部分达官贵人和特殊身份者的特权，除了受朝廷尊认的少数高修外，修士实际上也是不被允许擅自出入各城的，只是一般没人敢管而已。
众修都陷入了沉思，而他们眼前的幻景中，龙族与众神随女娲走后，一个“改写历史的故事”被逐渐确立为“真理”。
不难看出，秦亡之后，不少后代君王都十分嫉妒天地灵气对龙的偏爱，更觊觎百姓对龙的崇拜，龙族一走，就有君王自称为龙。
一开始，只是君王借用“龙族生在陆地上为人身，三百岁成年才化龙”的常识给自己贴金，但后来，随着龙族相关的记载被一点点抹去，受喜爱的形象被一点点改写得神秘可怕，龙族在百姓心中不再有具体形象而是恢复成了一个神话形象，这层借用就被彻底甩开，帝王，就成为了凡间唯一的“真龙天子”。
利用龙改写形象的不仅是帝王，还有同样觊觎百姓崇拜的各家各教，无论是来自异乡还是发源于本土，为赢取百姓的认同，为迎合帝王抹消龙族功绩的心思，它们一个个都抢着把龙写进故事里。
这些由谎言组成的故事经由大量传播，就成为了新的常识：
道士将龙王故事移入道家故事，龙仍管理四海，但地位远在玉皇大帝之下，不及时布雨就会被玉帝抓去砍头，以彰显玉帝神通。
僧人将龙与天竺传说中的那迦之蛇混淆，说龙是佛的普通护法，是高等护法金翅大鹏的食物，金翅大鹏一天要吃五百条龙，以彰显佛祖神通。
日复一日的编纂改写，龙在百姓心中不再是神通广大的护民神兽，逐渐成了行云布雨不称职被玉帝砍头的龙王、遇人不淑却无力保护自己最后嫁给凡人剑客的龙女、纵火无礼被佛道两家联手管教最后成为僧人西行坐骑的龙太子……
龙的形象遭到了不断的异化，与此同时，帝王的形象遭到了不断的拔高。
通过各种信仰谄媚地追认加封，帝王事实上获得了与各教众神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位，这使得九州各地的山河神都必须对帝王俯首称臣，任何灵兽和修士都无法再干涉凡间帝王的行为，凡间帝王真正实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
而如果说对龙族的改写仍保留了一些尊重，对女娲的改写则是彻底的抹黑。
在记载中，她开天辟地的功绩被彻底抹去，或是与他神分享，她造人的功绩被当作驯化女德的工具，她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创世女神，而被不断改写成他神的妻子、甚至是与他神乱|伦的姐妹，因为她必须是一个男人的妻子才能成为造人的地母。
在故事中，她是获得凡间帝王亲赖却不识抬举的表子，这个所谓女神竟因区区调笑就大发雷霆，恶毒地派遣三只妖物败坏帝王的江山，是这女神和三只女妖腐化了帝王的品格，害他成了昏君，这样的女神自然是德不配位，三教有识之士各显神通大败其阴谋，结尾自然是爱护百姓的三教人士获得了胜利。
这些民心所向的英雄喜上封神榜，一个个名字都颇眼熟，都在离开的上古众神之中。
如此颠倒黑白，掌握了讲故事权力的少数人织就了一张细密的大网，一个牢不可破的系统正在形成，最基础的原则已被确立：对百姓的愚弄，对妖类的歧视，对女性的矮化。
再也没有什么百家争鸣，再也没有什么选择，再也没有什么创新，女娲大神撤神的意图在现实中走向了反面，她想给人们自由，让人们自行去创造出真正的改变，她却没有想到得利者有多么聪明，他们为保护利益，逐渐确立了一个系统，一个运行数千年而不倒的系统，确保少数人始终凌驾于众人之上。
他们夺走人们的土地，夺走人们的武器，夺走人们的选择，夺走人们的思考，夺走人们的自由意志，夺走人们的尊严。
人们变成良民。
再没有人可以批评帝王，除非付出血的代价，人们甚至不敢批评他们的地主，因为谁都害怕无家可归、无地可种。
东风换到西风，虚假的改变，流转的帝王将相，不变的底层牛马。
女性被步步剥夺矮化，她们被拿走了拥有财产的权力，于是不得不附属于一个家庭。甚至有朝代尊理学而鼓励为所谓贞洁自残自尽，鼓励为扭曲审美而裹脚。幸免了部分劫难的中高层女性沉浸在特权的幻梦中，公主贵妇们一生都不会认识到自己只是特权阶级的附属品。而一两位坐上至尊之位的女王，她们的眼神从不曾真正看向万千底层女性。
保有良心的修士隐居深山，对人间世不闻不问。
白龙越看越怒，怒火引动滚滚天雷，天上阴云密布，海上骇浪惊涛，漫天洁白灵云反衬自然怒景更显惊心动魄。
而众修越看越沉默，心中百味杂陈，作为同样灰心同样选择了潜入山林或纵情山水的他们，面对被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龙族夫妻遗留在凡间的白龙，他们有何颜面争辩？
幻景继续无情地快速展示，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数千年的改写，数千年的根深蒂固，数千年的一潭死水，数千年步步紧缩的传统教条，数千年泯没人性的堂而皇之。
如此来到了本朝，依然，没有任何真正的改变。
白龙终于怒不可遏。
龙，各部落集体创作出的华夏图腾，是华夏百姓团结、创造、自强不息的象征。而修士的存在，是女娲大神为华夏百姓留下的一条反抗革新之路。
而此时此刻，刚刚成年觉醒的它，却面对着一众顺民修士！
白龙狂哮一声，天雷震撼九州，它金眸如炬挨个检视众修，沉声怒道：“占据灵气却不为民，尔等不配修真，须得严惩！”
它挨个看去，各个修士生平功德都被亮起的金眸一眼望尽，隐居避世、蝇营狗苟、隐居避世、隐居避世、隐居避世、蝇营狗苟……
越看越气，白龙咬紧利齿，强忍着怒火才继续往下看，当它看向一些穿着同样袍子的修士们，情况明显好转起来，他们各个都功德不浅。
但白龙先前的排斥失望很快被天地灵气所感应。
“灵气！灵气跑了！”有修士惊叫。
有修士痛呼：“我感应不到灵气了！”
立刻有乖觉的修士呼喊求救：“阁主！阁主救命！我等知错，阁主千万代我们向神龙求求情啊！”
裴牧云方才看到白龙双眼亮起，原本在担心白龙有恙，初闻求救不明所以，但很快从这些惊呼中厘清事态，这些修士已被天地灵气排斥，这可不是什么小惩罚，意识到问题严重，裴牧云眉心微皱，即刻踏云飞至白龙眼前。
美人忽到眼前，白龙一愣，眨了眨亮起的金眸。
眼前人功德之高深，远超众神，独一无二。
而且天地灵气都对他极为喜爱。
白龙情不自禁地微微甩了甩尾巴，它这是什么运气？不仅长得漂亮，人还这么好。
海天之间刹那风停雨止。
“你不该苛责他们，”美人严肃道，“被天地灵气排斥，对修士来说是过重的惩罚。你对现状不满，理所应当，但这些人并非罪魁祸首，他们甚至不是坏人。”
真是人美心善。
还如此勇敢直言。
越看越满意白龙又情不自禁地甩了甩尾巴，但也被美人直言提醒，它正事还没干完。
白龙心念一动，就有众多洁白灵云涌来堆在裴牧云脚下，裴牧云眉头紧皱，不知白龙何意。
但下一秒，白龙就羞涩地用龙尾圈住美人被灵云淹没的小腿，将美人挪到自己身后，并安抚道：“你做了许多为民实事，与这些人大不相同，我不是说你，你且休息，莫要打岔。”
虽然白龙所说是事实，众修也已羞愧地不敢争辩，但白龙明显还没恢复解春风的记忆就已经毫不掩饰地偏心起来的行为实在是让所有人都没眼看。
但被偏心的裴牧云却是真的生气了。
解春风虽是师兄，但他们师兄弟相处从来不是那种高低分明的严格等级，他什么时候被师兄如此纡尊降贵地对待过！
白龙不仅没有将他当作平等对话的对象，甚至对他所说的内容充耳不闻、不予回应。
白龙忽觉一道剑风袭来，竟是美人持剑站在眼前，冷若冰霜地看着自己。
怎么不高兴了？白龙有一点点疑惑。
却在这时，有人高呼。
龟丞相身为灵兽，更害怕被灵气排斥，他心慌不已，天上那对师兄弟却还在耍花腔，但他想来想去，确实只有天疏阁能够反驳白龙的斥责，于是当幻景出现裴牧云成立天疏阁的画面，龟丞相立刻扯着嗓子叫起来：“龙神！龙神请看！我等或有失职，但天下尚有天疏阁诚心为民！”
敖凌和鱼岩扉一言难尽地看着这老龟，敖昆失踪期间这老龟对玄真师兄弟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为了保住灵气竟能扯着嗓子大声喊这话，真是能屈能伸。
白龙闻言重新看向幻景。
幻景中建立天疏阁的，不是美人又是哪位。
真正看到天疏阁所做的努力，白龙才发觉，这个人带来的改变远远超出了所谓的功德评判。
他岂止是与众不同，根本是独一无二。
暗自开心的白龙微微咧开了嘴。
空中阴云散去，天澄海碧。
但美人身边有个态度极为亲近的师兄，白龙越看越酸，又咬住了牙。
空中又出现了一朵乌云。
待看到裴牧云为保住天疏阁不得不辞去阁主之位宣布退隐，天上又是一片阴云密布，怒火重新回到了白龙金眸中。
白龙看向众修，沉声质问：“天疏阁可说问心无愧，尔等其他修士，能心安理得以天疏阁所做之事为自己求情？”
不等众修回答，裴牧云冷声回问：“你是谁，又凭什么心安理得惩治众修？”
白龙心底有些小委屈，巨大的龙首向前抬起：“我是龙！”
“一种数千年不曾现身于世的神兽。”裴牧云冷声追问，“谁给你苛责这些修士的权力？仅仅因为你是龙？师兄为百姓做了许多事，你为百姓做了什么？”
裴牧云是一时气极，因为白龙没有解春风的记忆，仅仗着龙的身份对众修呵斥，他才提及解春风，并不是将白龙与解春风分开看待。
但白龙就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美人要强行提到他师兄，更加不爽。何况它本来就是对的！
白龙咬牙怒道：“他们要当顺民，那为什么还修真？！拥有踏上修真之途的天赋，占据了天地灵气来修炼，却不思进取，只求自私自利！女娲大神一片苦心，被这些人当作避世逍遥路、登堂敲门砖，你竟然为他们辩解？！”
裴牧云却不为所动，不卑不亢道：“道理再对，你也没有权利苛责你眼前的这些人。觉醒让你看到了历史是如何改写，思想是如何被灌输，人们在生活的环境中被一代代驯化，你难道看不出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改变？你眼前这些人，他们出生时家国天下已如是千年，他们所学如此、所知如此。”
“你可以责备他们，但你没有权利对他们妄加惩罚。”裴牧云看着显然没有一丝触动的白龙，脱口而出，“师兄绝不会这样做！”
白龙勃然大怒：“师兄、师兄，你师兄是谁？！让他自己站出来！”
裴牧云更怒：“是你！”
白龙一愣，龙瞳金光忽熄，暗金眸似乎流露出先前未出现的情感。
“师兄？”裴牧云心生希望，屏息低唤。

第100章 公平与攻心
我是……美人的师兄？
白龙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画面，它微微歪歪脑袋，视线锁定美人，试图记起更多。
眼见白龙有恢复记忆的征兆，众修都同裴牧云一般屏住了呼吸，期待白龙想起来。
此时，展现数千年历史的幻景，竟已经来到了数日前的不周山事变，龟丞相小眼一亮，大声呼喊道：“神龙，快请观幻景！”
白龙将视线从裴牧云身上转回幻景，刹那间被幻景展现的画面触动心扉。
那白眉老道，为何如此熟悉。
沉金龙瞳紧盯幻景，目睹玄真师徒被儒门设计步步紧逼，直到白眉老道提掌自尽。
“师、父？”
剧烈的痛苦像是突然劈入神魂的惊雷，转眼间海面如天劫将至般大作风雨，白龙将心间突如其来又无法宣泄的悔恨与狂怒化为嘶吼，“师父！”
众修被突来的暴雨狂风打得狼狈不堪，这暴雨比之前白龙不高兴的阴雨巨浪要强无数倍，修为低的几乎要被如瀑暴雨打进海中，一片吱哇乱喊，直到裴牧云分出灵力将他们圈在一个灵力罩中，才惊险地舒了口气。
低修们几乎是死里逃生，看向龟丞相的眼神就不免十分犀利。
然而龟丞相却丝毫不觉，白龙表现证明了他的猜测，要想让白龙尽快恢复记忆，就该刺激白龙的感情！龟丞相志在必得地对裴牧云大喊：“阁主快看！攻心计有用！你是他师弟，他喜欢什么，你快想想！”
裴牧云半步剑仙修为高深，他担心师兄，并没有将自己也圈在灵力罩中。
众修只见他在暴雨狂风中衣袂翻飞，剑意凛然，面容不改，碧眸沉静地紧盯着狂怒的白龙，纷纷感叹不愧是天疏阁主，却不知裴牧云内心的想法。
裴牧云想把龟丞相扔海里。
他极力克制自己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也知道真论起来这并非龟丞相的错。
裴牧云也早就注意到了幻景进程，不周山之事，尽管白龙还未恢复记忆，但裴牧云是不愿师兄再看的，他们都已经看了太多遍了。
注意到的当时，他还庆幸白龙是在和自己说话，没在看幻景。
结果他还没庆幸完，龟丞相就大声呼喊引白龙去看，白龙果然悲伤至极。而龟丞相居然还得意地大喊什么攻心计！
但龟丞相远不是他此时该关注的重点。裴牧云按捺心绪，握紧手中剑。不能让白龙这样悲怒下去，他可以护住众修，但海边诸城哪里禁得住这般暴雨。
“师兄！”
裴牧云以灵力沉喝。
“住手！”
狂怒的白龙被厉喝吸引，猛地转向他的方向。
却在此时，幻景结束，云幕散回灵云，在白龙悲怒引发的狂风暴雨反衬下，越来越多的洁白灵云团团聚合、交互重叠，就像是暴雨天幕上缓缓移动的一大群巨型白羊。
按照上古时期幻景中展现的历史，幻景应该就是龙族成年觉醒的最后一步。
下一秒，漫天灵云群集合围涌入龙身！
白龙惊愕的半声呼喊还未完全发出，就失去意识般闭上了眼！
悲怒引发的狂风暴雨刹那停歇，在风停雨歇的蓝天之上，白龙巨如山脉的身躯已经被群集而来的无数洁白灵云完全遮住，可见灵云之多。
实际上，众修都可以感受到，此时此刻此地，海天之间的灵气浓度完全是前所未有的，灵气浓到这片海域的一些普通海鱼游出了海面而不自知，甚至包括偷偷游回来的那头帮敖昆求救的虎鲸！
虎鲸能在空中游动，足证此地灵气已经浓烈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九州各地就连所谓三教圣地都根本无法与此时此地相提并论。
眼望着如此异景，众修再忧心重重也忍不住心潮澎拜。
怪不得上古百姓不惜千里四处追龙，这么多惊天动地、奇幻无比的异象，谁不爱看？
但那些被白龙检视并遭到灵气排斥的修士们就越发绝望，如此高浓度的灵气，他们一丝也感受不到，别说继续修炼，保住修为都成为，他们以后要怎么办？！
众修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都没发现群集合围的灵云正在迅速减少。
裴牧云仍未收心弥泥鱼，他能清楚看到无数灵云全都主动涌入了龙身之中，虽不知具体效用，却能看出涌入灵云对白龙无害。
逐渐的，众修也先后意识到了这点。
大多数人到这份上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有修士惊到咂舌，无需修炼吐纳之法就能吸收灵云，龙族实在是受尽偏宠。
裴牧云看向法士们所在之处，已经与各天疏阁水镜交流过的乌老猿做了个手势，示意阁主海边诸城都无恙，裴牧云才转回视线。
灵云越来越少。
等师兄醒来，会不会恢复了记忆？
裴牧云不眨眼地一直看着。
终于，灵云悉数涌入白龙龙躯。
碧海蓝天之间，白龙如沉睡一般凌空飞卧。
已经摸出套路的众修保持着警惕，但没有再次迎来各种奇幻的天地异象。
一时间，天地悠悠，海风徐徐，细浪声声，竟是闲适怡然。
就在众修陶醉于这一刻闲暇之中时，白龙睁开了眼。
众皆一滞。
眼前白龙并没有再产生体型上的变化，它没有变得更大，但给众人感觉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它凌空于云上，卓然超凡，只一睁眼，金眸显露神威，威慑天外，神渺沧海，须臾一瞥，万古俱寂！
众修在这一刻真正意识到为什么会是龙成为华夏图腾而不是其他灵兽，此刻他们眼前的白龙，只一睁眼就让他们明白：只能是龙，不能是其他任何灵兽，只有龙，才担得起华夏图腾四字。
其美，其意，其古，其灵。
独一无二，超凡出尘。
众修凝视白龙，忘乎所以。
裴牧云的心却沉了底，而白龙说出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白龙俯视众修，神威天成却并不威吓，端地是智灵慈威。它开口说话，语气竟也与先前截然不同。
“灵云们给了我数千年的历史记忆，我才意识到先前自己阅历浅显、过于求全责备，一时任性导致诸位担惊受怕，是我不对。”
白龙没有任何动作，但先前受到灵气排斥的修士们忽然又再度感受到了灵气存在，他们如释重负，泪流满面，甚至膝盖一软跪下来给白龙不住磕头。
其他修士则在心底纳罕，转瞬间多出数千年的历史记忆，怪不得眼前白龙变化剧烈，原来是吸收历史沉淀而出的成熟。
梁不准刚才看幻景时就一直在想修史、史记真实性的问题，如果龙族一直留在九州，有哪个朝代对前朝的篡改抹黑能成功？又或许龙族会被帝王下令诛灭？此时听到白龙说灵云给了它数千年记忆，忍不住低声跟祝知音嘀咕：“你说，要是我们人成年时也能如此，那帝王那些伪……”
祝知音神情一肃：“收声！”
梁不准怏怏闭嘴，听天上白龙继续道：“然而，大惩可免，应罚难逃。方才有位老先生以天疏阁为例求情，但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请问诸位，你们能否心安借天疏阁的光来免自己的责？”
“女娲大神创出修真一途，旨在由修士引领真正的变革，带领华夏脱离死水、走向未来。或许你们并不知道修士的职责，如方才天疏阁主所说，这不能怪你们。
“但是，你们拥有出众的能力，就应当承担出众的责任，即使不去引领变革，至少也该保护同胞中的弱者。”
白龙看向白狼王：“在场诸位，你们看着身边妖修、妖族的眼睛，真能自认无可指摘？他们遭受的劣待，你们曾出手相助还是漠然置之？”
白龙看向姒晴：“你们路过村镇城池遇到的乡妇村女，你们身边的女修、女妖，她们遭受的劣待、不公平，你们是曾仗义执言，还是安然躲在避嫌教条之后视而不见？”
“你们或许并不想去保护他人，天下还有很多比你们做得更少的修士，他们修真就是为了贪求长生、丹药财宝和地位享受，数千年来或许一直如此，但一直如此就是对的么？如果你们无力承担修士的责任，不如不要浪费灵气，放弃修真，自废灵脉。”
“至于那些一直如此地修真者，只要他们遇到我，我就一定会废除他们的灵脉，因为他们不配修真，这些堕落的人不该占据这条向上的路。”
说到这里，白龙微微咧嘴，是众修熟悉的如沐春风的微笑。
但此刻无人有心腹诽，白龙视线一一扫过众修，有面露愧色的，有伤怀落泪的，还有隐藏激动的。
直到与美人对上视线。
白龙不好意思地眨了一下眼睛，它的脑中忽然多出了数千年的记忆，将原本逐渐恢复的人身记忆挤压到了角落，但它隐约记起一些两人相处的情景，再看到美人，心里就还颇不好意思，又很开心。
不对，正事没办完。
“我是龙。”白龙肃然低语，“龙是华夏各部落联合所创，自诞生之初，就保佑着这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无论什么民族，无论什么种类，无论先来后到，无论天赋高低，你们都是华夏生灵，我视你们不分贵贱。你们都是女娲大神的子女。”
“现在，我再问你们，你们是否该罚？”
众修竟众口一词，甘愿认错领罚！
“好。”
白龙欣慰地看着他们，意念一动，风起——
“住手！”
又一次。
美人持剑出现在白龙眼前。
这次白龙真的委屈了。
虽然三百年的人身记忆虽然被数千年记忆挤压，并不清晰，但白龙已对美人师弟十分亲近，心里完全将他当作了自己人。
结果他又拿着剑对着自己。
“你要打我？”白龙克制住平静地问，却还是明显情绪低沉了。
见白龙垂了尾巴，裴牧云立刻自责起来。
师兄被父母遗留在仙人墓中，此时刚成年觉醒，是天地间唯一一条龙，又还没有想起过去三百年的记忆，一定感觉十分孤独，而自己作为师兄唯一的亲人，怎能如此急躁不知体谅？
但万一谈不拢还是不得不打。
在白龙不自觉的谴责眼神中，裴牧云反手将剑负于身后，清了清嗓子，才道：“你说得对。”
白龙整个情绪一亮。
“但我依然不认为这些人应该被罚。”
白龙情绪又低落回去。
裴牧云心底被白龙可爱到，但却不得不据理力争：“他们不曾做过坏事，只是做得不够多，达不到你的标准，现在他们知错了，或许以后可以做得更好，那为什么现在还要惩罚他们？如果你一定要惩罚他们，那就同样要惩罚我，我也做得不够。”
白龙皱起眉：“你比他们加起来都做得多。”
“我一度辞去阁主之位，按照你的标准，这难道不是逃避？”裴牧云想了想，加重了音强调，“你既然自诩监督，难道不公平处事？”
“公平？”白龙流露触动之色。
师兄果然就是师兄。
裴牧云心底稍安，回想与师兄的无数深谈，继续道：“你评判众生，还要施行惩戒，或许龙族地位超然，但你拥有这样的权力，又有谁来监督你？谁来保证你的评判是公平的？谁能证明你没有偏私？你的评判有公平的标准吗？是什么标准？除非你能保证你的绝对正确，才能不受监督地凌驾众生之上评判奖惩，你能吗？”
“唔，”白龙饶有兴趣地陷入思索，越想越着迷，甚至微微晃动起尾巴。
提及师兄感兴趣的话题似乎有用，但不多。
至少把惩罚这事暂时忘了。
师兄还对什么感兴趣？
剑？白龙对剑似乎没有反应。
猫？这里又没有猫。
捡流浪小崽？这里也没有，或许把小纸人放出来？
……
师兄弟一人一龙都陷入了思索，底下众修一半交头接耳一半沉默不语。
忽然。
北方一道恶气冲天而起！
“浑沌凶兽！”
白龙察觉到凶兽挑衅，竟是瞬间暴怒！
“凶兽竟敢私自下凡！”
再察觉到凶兽竟在帝都京城，天性反感让白龙失去了理智，神魂深处冲击而来的最极端的厌恶与最极致的轻蔑让白龙完全无法冷静，难以置信地对众修怒吼：“你们竟任由凶兽称帝？！天理何存？公义何在？”
“救命啊！”“阁主救命！”比之前更狂烈的暴雨飓风呼啸而来，这次连天都黑如子夜，倒了血霉的众修不少都被直接掀进了海里！
裴牧云反应疾速，迅速用灵力将掉海修士捞出，然后熟练地给他们罩上灵力罩。
龟丞相昏头转向地变回了原型，还伸着脖子大声吵闹：“阁主！攻心计！你师兄喜欢什么，赶紧都给他！买不起龙宫给你赊账！快啊！”
裴牧云在狂风暴雨中咬紧牙关，用灵力大吼一声：“师兄！”
白龙猛地甩过头，怒声咆哮：“你！你还要狡、”
白龙忽然失声，愣在原地。
漫天风雨同时消失。
白龙眨了眨金眸。
刚才美人踏云而立的地方，云上没有了人。
只见一只大猫。
大猫全身上下都覆盖着长长的雪白被毛，连颈周都有一圈白毛厚领，但脑门、眼底和四肢都有虎斑似的银灰色斑纹。猫眼又大又圆，瞳色深绿，耳尖圆弧微向前倾。尾巴从尾根的白毛逐渐染上浅灰，蓬松地绕在身侧。
大猫向前一步：“喵。”
一霎那，晴阳夕照，碧海蓝天。
白龙眼中只剩下漂亮大猫，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飞近，不敢用爪子去碰，只敢慢慢用鼻子靠近，鼻尖微微触碰到猫脑袋上的猫毛时，堂堂神龙几乎成了个斗鸡眼。
好软。
天地至灵之兽感受着猫毛的触感，激动地打了个激灵，它已经喜欢到不知道该拿漂亮大猫怎么办了。
这一刻，白龙的眼里只有猫。

第101章 由爱故生怖
被白龙用鼻尖碰了碰猫脑袋，大猫下意识甩了甩头。
呜，想摸。
但只有爪子。
白龙四只利爪，每个爪尖都在渴望地微微前伸，龙趾无意识地收紧又张开，喜欢得不知该怎么好了似的。
一切发生的太快，晴阳夕照的碧海之上，众修呆望着云端白龙乖巧吸猫的场景，不禁生出“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甚么事？”的灵魂疑问。
而隔着水镜，荆楚天疏阁的大堂中，闻人一个激动就跪了下来。
“哥！救我狗命！”闻人去病抱住离贰法士的腿当堂痛哭。
离贰法士踢了几下没踢开，不少法士同道都看了过来，只得咬牙问：“你干什么了？”
不等闻人去病回答，先前在野外发现小纸人们的新法士恍然大悟地大叫一声，她从怀中掏出那枚掌心大小的对折妆镜，将妆镜里侧别着的画像展示给众人看，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是闻人大人卖的！说是春风剑侠的爱猫，原来是阁主变的！猫是阁主！阁主就是纸人们的主人猫猫！”
满堂法士同道先是惊讶地集体“咦~？”了一声，随后又集体“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个爱猫啊。
离贰这时也想起来了，怪不得那日去玄真观，春风剑侠说起爱猫那么支支吾吾，必定是背着阁主找闻人画的像，才不敢让阁主知道！只是，以解春风那如沐春风的性子，怎么可能同意闻人把猫画像卖出去？
恰此时不少法士反应过来，纷纷找闻人买画，私卖猫像的闻人猛烈摇头，低眉耷眼，活像跟霜打过的小白菜，他掩面哭诉：“不卖，不能卖。还卖给你们，那卖的不是画，是我的命！我要被龙尾拍死了，哥，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的狗命也是命啊！”
好家伙，原来还是私下偷卖！
离贰被这无赖气得头痛，下了狠脚给他踹开。闻人厚脸无敌，干脆趁力扑倒在地，哎哟一声趴在离贰脚边嘤嘤作怪。
离贰压根不理，只皱眉看回水镜，担忧阁主安危。
水镜那头的灵云中，白龙还在尝试与漂亮大猫接触。
它不敢用爪子去摸猫，生怕把猫给伤了，此时正小心翼翼地用缩起利爪的龙趾把大猫虚握住，像个没有顶的围栏一样把大猫圈起来。
这样就帮大猫挡住了云端的风，大猫长长的雪白被毛不再随风微动，滚圆猫眼也不再被风吹的微微眯起，而是完全睁开，露出深绿猫瞳。
更可爱了。
白龙咧开嘴傻笑。
漂亮大猫忽然上前两步，抬起前腿，用爪垫去触碰白龙的龙趾。
“呜呜呜！”
白龙激动狂喜，发出充满智慧的神兽之音。
下面围观的敖凌突然很想回龙宫，或者立刻高声指出灵蛟不能高攀龙族这门亲戚，大家区别很大，他不会发出这种动静。
敖昆就没有他叔这种包袱，这还是他头一回见猫，跟众修一样已经看傻了。
法士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年轻些的互相低声询问“水镜能记下来吧？”，年长些的毕竟经验足，已经从容了展开身上多带的水镜卷轴。
云端之上，化身大猫的裴牧云没有去注意底下的骚动，虽然成功带偏了白龙的注意力，然而，在数千年历史记忆的影响下，白龙不恢复解春风的记忆，就还是会固执起见，他心里着急，可他不能说话，一急之下：“喵~！”
白龙仿佛不能承受大猫一喵的可爱度，它缓缓呼出一口灵云，整个龙身都像是软了骨头，只会对大猫傻笑。
这样下去不行，碧眼大猫皱起脸。
大猫不知为何不高兴了，白龙赶忙发出哄声：“呜~”
白龙对待自己的态度，足以证明它就是师兄，只是还没完全记起来。
大猫踩了一下前爪，下定决心。
他相信师兄。
漂亮大猫猛地起跳，完全跃过龙趾圈成的围栏，轻巧落到外面的灵云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白龙看大猫做什么都好，眼见大猫跳出爪心也不恼怒，甚至满心赞赏大猫敏捷的身手，满分十分它愿给十分满分。
然而就在这一秒。
漂亮大猫再次跃起，孤注一掷地跳出云外，即刻飞坠！
坠落的大猫瞬间就成了一个小黑点，白龙瞪起金眸，一霎那心跳如雷、脑内震鼓！
这瞬间，神魂深处迸发的强烈恐惧几乎令白龙魂飞魄散。
原本不应如此，它是龙，是天地至灵，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值得神龙害怕。
然而，此时此刻，它何止是在害怕，它根本是恐惧万分！
人身记忆依然被数千年历史挤压在脑海角落，如隔重雾，但它在这瞬间清晰地体会到自己对正在坠落的化身为猫的那个人的感情。
——那是他不能够再失去的至亲，是他愿意不顾一切地保护、毫不质疑地倚赖的师弟，是他志同道合的灵魂伴侣，是他不曾道明的挚爱。
他不能够失去他，他是他还剩下的一切！他是他所追求的一切！
微斯人，吾谁与归？
“牧云！”
脱口而出，白龙追向那个坠落的黑点，疾飞而下！
近了！白龙伸爪去抓，这时才惊觉它的利爪无法准确捞住那么小的猫咪！
不！
白龙慌到心拍一错，不！
失去裴牧云，余生荒芜与死何异？！
在这肝胆欲裂的刹那，白龙耳中充斥着剧烈心跳的轰鸣，它意识到他必须转化为人身！
一声龙吼响彻天地，再看白龙已化人形！
海天之间，坠落的大猫被一双手牢牢抱住，后怕地拥入怀中。
抓到了。
没事了。
白龙抱紧怀中大猫，方才牵动神魂的剧烈情感终于不再紧绷，而成年觉醒耗费心力的疲累悉数泛上，忽然劫后余生一放松，就昏了过去！
众修集体大张着嘴。
一眨眼，天疏阁主变的猫忽然跳海了。
一眨眼，白龙忽然变回春风剑侠，还救住了跳海的阁主猫。
又一眨眼，春风剑侠晕了！
再一眨眼，猫又变回了天疏阁主，他怀里抱住春风剑侠，化力打旋飞下，落于碧波之上。
梁不准和祝知音看得激动不已，直呼厉害！
而法士们已经开始着手善后了。
乌老猿飞近阁主，像是没看见阁主对昏迷师兄过分紧张的注视，如常问道：“春风兄弟如何？”
裴牧云定了定神，依然注视师兄，平静回道：“应当无事，我带他回观休养，今日诸事……”
乌老猿打断他，有理有据地劝说道：“阁主不必多虑，流程都是熟的，无论是海岛倭寇还是魔尊、明樑帝、地方官，我等都会按规办理，秉公审理，尽早公开。还有明樑帝浑沌凶兽的身份，还有他将海岛租给倭寇并直接参与魔尊倭寇制造血珠子的阴谋，都会尽快以昭榜形式公之于众，收缴的血珠子也会送到专门法士手中开始研究。我说的可有错漏？”
裴牧云心态微松，肯定道：“你理得清楚。”
“那不就成了，这里交给我们，”乌老猿缓和了语气，“眼下春风兄弟昏迷不醒，阁主以家人为重，只管回青城山。有什么万一，我等自会禀报。”
裴牧云点头道谢，脚下腾云，却没急着走，而是到了姒晴面前。
姒晴看他怀里的解春风，再看他眼里还满是担忧，老实问：“你还不走？”
裴牧云有礼道：“将军来投，还未好生安顿，我实在礼数有失，不知你愿往何处？”
姒晴笑了笑，务实道：“大战将起，住哪里有什么所谓？”
她所言不差，在场对局势稍敏感的人，都清楚今日之后朝廷没有与天疏阁和平共处的可能，大战已是一触即发。裴牧云自然也清楚，但所谓礼贤下士，不是做做姿态，闻人是有离贰这个哥管着，姒晴在天疏阁没有熟人，他身为阁主，不可能不闻不问就走。
“我想四处走走，看看各地天疏阁，”姒晴显然是思考过，并主动提出，“我也是用剑之人，若阁主放心，不如将章剑客的剑交给我，我顺便带往龙泉剑塚。剧变在即，省得你们再跑一趟。”
她为人人品，真是令人折服。
师兄不知何时才醒，章剑客遗愿却是不好再拖，裴牧云叹服罢，沉声道谢，从他师兄衣襟暗袋中取出缩小后的藏剑盒，交给姒晴。
这对师兄弟连暗袋都对彼此不设禁制，姒晴微微挑眉。
她接过藏剑盒，还原其原本大小，打开一看，不禁赞道：“好剑！虽非灵器，仍属良兵。”
裴牧云再次谢道：“有劳将军。各地天疏阁都会敞开大门，将军可自由来去。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姒晴摆手道：“这就够了，我已是天疏阁一员，阁主不必过分客气。不过，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将军请讲。”
“阁主与剑侠要赴地府之邀，我想同你们一起，”姒晴看向海平线，眼神幽远，“我想看看地府的改变。”
她也曾多次经历儒门的入世历练，那是儒门贿赂地府得来的特权，直到这任阎王上任。
过去的地府，在她眼里就等同于地下朝廷，如今得知地府巨变，她忍不住想去看看，亲眼一观真假，也是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坎壹婆婆。
裴牧云斟酌道：“我无异议，只是不知鬼差是否允许我多带一人，不如当日在荆楚天疏阁碰头，再与鬼差协商？”
姒晴爽快道：“那就这么办。请。”
“请。”
天疏阁主抱着春风剑侠踏云而起，转瞬就飞得碧空无影了。
眼看阁主已走，不必再担心阁主被人纠缠，被众修团团围住的乌老猿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诚意，天疏阁心领，但请诸位回去想想，过两日再来！”
这些都是想加入天疏阁的修士，立刻就有人质问：“天疏阁是怀疑我们诚意？”
乌老猿看他一眼，才笑着回道：“我实话实说。一来，我们还要处理善后，倭寇和地方狗官都还在牢里，案件得审明，真相得公布，现在实在没有人手接待大家；二来，诸位此刻的诚意，我毫不怀疑，但一时冲动难以数载践行，天疏阁规则是公开的，诸位回去再看看，如果是我们的同道，愿与天疏阁一同做实事，两日后只管前来。
“天疏阁的大门对众生敞开。”
*
俩孩子跟师父一个德性，一出门就跟丢了似的。
老猴喂着猫，每次路过那幅显示着此时不周山的水镜卷轴，都要斜睨着缺口说两句，把缺口当星归道长数落。
喂完了猫，老猴回头一看，喲，说到就到。
天上正飞下来的不就是自家那俩倒霉孩子。
老猴摘了老花镜，仰起头，越看越不对劲。
哟！
亲上了这是？
出趟门终于开窍了？

第102章 叼了猫舌头
青城山脉出现在视线中，怀中师兄仍在昏睡。
飞回路上，他仔细查看了师兄的灵脉和神魂，除灵力显增之外没有任何不对劲，应该只是被成年觉醒累着了，回家休息就好。
思虑间正已飞到玄真观上空。
裴牧云安心下来，怕师兄受风，缓缓落地。
猝不及防一声怒喝：“浑沌！”
突然发力挣出怀抱的人极速向下坠落！
“师兄！”
此时二人原已离地不远，裴牧云瞳孔剧睁，好在反应灵敏即刻飞身冲下，将师兄及时接住！
然而危机未除，怀中人虽未醒来，却显然对浑沌凶兽的挑衅怒火难消，他不断挣扎，怒喝逐渐转为龙吼之音，似有变身之意！
裴牧云紧紧制住师兄挣扎，不得不急速思量。
若师兄此刻化龙，他们脚下就是玄真观，即使有法阵防护，哪抵得过龙尾一甩？不周山那一甩尾，即使根本不是师兄的错，师兄依然有疚在心，后续发展更是成了心魔，若今日又毁了玄真观……裴牧云不愿再想下去。
等等，心魔，金印！它能镇心魔，不知是否能？
怀中人挣扎越发激烈，龙吼之音越发清晰，裴牧云一时再顾不得其他，低下头去！
解春风迷迷糊糊间只觉得精疲力尽，又不知何为满腔怒火，这时口中忽然如饮冰泉，清清凉凉，不仅令他心火顿消，还清甜柔软。
是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含住，品了品味道，有点甜，淡淡的清甜，许是果肉？
咬一口试试。
却不料，他浅咬一口，那东西竟唔一声不见了。
居然还会跑掉，明明是主动进他嘴里的，为什么还要跑呢？
解春风在失望中又睡了过去。
猴叔用手遮着夕阳，仰天看得仔细，哎唷，还嘬舌头，这回是真开窍了？
说起来，今日还是七月初七，应景。
眼看着两人落地，老猴背起手迎上去，走到跟前才故意清了清嗓子。
裴牧云原本盯着怀里的师兄发呆，耳根红透，听到清嗓抬头一看！
猴叔看到了！
裴牧云耳根越发地红，面对猴叔调侃的眼神，难得像个年轻人该有的那样手忙脚乱，急忙解释：“是舌头上有个菩萨给的金印！师兄他，化龙，这院子！我是，我是、”
老猴还是第一次看这孩子慌成这样。
天可怜见，自家养出两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偏偏都跟师父一样，遇桃花就跟瞎子似的看不见，别人待他一往情深，他拿人当绝世挚友。老猴打小蹲在望星归肩上长大，一度怀疑玄真派入门就是用姻缘换了剑术。
这次自家人看上自家人，俩孩子一起长大心有灵犀，原以为总比外人容易些，结果好家伙，一样的眼瞎，双倍的挚友，就是不开窍。
不忍心听裴牧云继续我是，老猴压了压掌：“行了，猴叔听明白了。”
裴牧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结巴，后知后觉咬住嘴。
老猴好容易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既如此，可不能让他化龙，牧云，可得辛苦你陪护他，好好看着他哪？”
猴叔如此郑重嘱托，裴牧云思之有理，确实是得看着师兄，万一在观内化龙，玄真观更是不保，于是点头应道：“嗯。”
裴牧云抬脚要往师兄屋子走，想起出门数日刚回来，都还没关心一下猴叔，又顿步问：“猴叔吃了吗？”
老猴摆了摆手：“山下法士们隔天就给我送，光桃子我都吃不完，你别惦记了，快带春风休息去。”
裴牧云这才走了。
不开窍归不开窍，都是世上难得的好孩子。
老猴忍不住笑，看向显示着此时不周山的水镜卷轴，又忍不住数落一句：“老木头教出来小木头。”
数落完，又笑着摇了摇头，此时人参精跟猫不知第多少次打闹起来，老猴慢慢背着手走过去。
*
师兄的房间同他上次来一样，整洁但不是特别井井有条，师兄惯用的东西喜欢摆在趁手的地方，比如棋盘上未收的棋子，师兄并不爱独自打谱，那是他随手拿来记改进剑招的。
但这一次，他莫名有些拘谨。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师兄房间，更不是第一次坐师兄的床，他们从小到大不知秉烛夜谈过多少次。他的房间也是一样。
但以往师兄都是醒着的，这次师兄仍在昏睡，人事不知，他擅自在这坐着，为了能及时观察到师兄可能出现的变化征兆，还必须待在离师兄最近的地方，所以感觉不像以往那么自然而然。
或许以上这些都是借口，或许真正的原因是刚才发生的那个意外。
他明明在专心看护师兄，但只要稍一走神，意外发生的情景就又自己跳了出来。
过于靠近，清晰的眉眼，交换的呼吸。
下一瞬突如其来的强势，被吮住的舌，无法逃退，又或许不是无法，他并不曾做出尝试。
像被施了定身术，又或者是迷魂术？
然后是被咬的轻痛。
他不由自主的低呼。
……
停！
不能这样下去，裴牧云咬了咬牙。
总如此，万一师兄有异时自己正在走神，那如何是好？
陪护就该专心。
裴牧云反省己身，想到一个办法，变化术转变的兽态不会像人身那般所思，思维更专注眼前，行动更偏向本能。
下一秒，一只大猫跳上了床。
它在床沿蹲下。
不行。
低了，这个位置不好观察师兄的眼瞳情况，要换位置。
大猫重新站起来，迈着猫步在床上捕猎般轻巧换位，最终发现，最佳观察位置是在师兄胸口。
它走到师兄身边，伸出前爪，试探性地放上爪垫，踩了踩。
结实。
大猫缓缓走到师兄身上，定住。
它偏过脑袋观察，师兄没有被沉醒的征兆，可以继续。
大猫踩着师兄，小心走到他胸口之下的位置，面对着师兄的脸，轻轻坐下。
见师兄没有反应，它伸出一只前爪，按在胸口，感受爪垫下的心跳。
很好。
这个位置，它既可以看到师兄的眼睛，能第一时间发现师兄睁眼，又可以实时感受师兄的心跳，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大猫满意地呼噜几声，紧盯师兄，认真陪护起来。
日暮时分，老猴寻思着看看春风那孩子情况，结果一推开门，愣了。
一只大白猫趴在解春风胸口睡得正香。
不是院子里那些野猫中的任何一只，是极为罕见的品种，它全身覆盖着长长的雪白被毛，颈周一圈白毛厚领，脑门、眼底和四肢都有虎斑似的银灰色斑纹。又大又圆的深绿眼瞳，耳尖圆尖。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摇动。
老猴愣完才想起来，这是牧云那什么变化术变的。
深知玄真剑修的本性，不用跟法士们打听都知道这孩子肯定也是累坏了，老猴摇了摇头，关了门，拿了个椅垫，走到床边跳上去，把椅垫倚着床靠放好，坐下看着俩孩子。
都跟他们师父一个德性。
老猴看着看着，就没忍住，跟扒拉小猴子似的，伸手扒拉大猫脑袋上的白毛，干干净净的也没个跳蚤。
大白猫耳朵直抖，在睡梦中不高兴地叫了一声。
老猴忍俊不禁地收了手，继续看着俩孩子。
日落时难免有些暑气，老猴把床侧收着的蒲草扇取下来，轻轻地摇。
*
解春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他中途似乎醒了几次，迷迷糊糊看见有猫蹲在自己身上，感觉是在做梦，还是非常疲累就又快速睡了过去。
但这一次醒来，解春风明显感觉自己休息得很好，伤也都好了。
那一定睡了很久。
他睁开眼，发现牧云坐在床尾，一手拿着笔，另一手还捏着枚桃子，正转头看着自己。
解春风笑着坐起来：“桃儿好吃么？”
“师兄醒了？”
裴牧云心底高兴，将桃子放回手边盒子里，平静解释：“是天疏阁昨日送来的，原本是西域柱州的野生种，当地百姓误以为是桃李扦插种出的品种，叫它桃驳李，但味道不佳，没人吃它，有植修法士将它移到中州改进，改进后口味清甜，中州各地天疏阁都有种植，还未推广，它表皮无纤毛，所以叫油桃。这是样品，我还没试，师兄吃么？”
“清甜？”解春风模糊想到什么，凑近盒子仔细看了看，见那盒桃子个头不大，看上去鲜艳脆嫩，果香十足，“待会儿试试，还未洗漱。我睡了多久？”
裴牧云略想了想：“三天。”
“三天？”即使猜到自己睡了很久，解春风还是有些惊讶，“今日初十了？”
裴牧云点头。
“难怪感觉这么精神，你休息了么？”解春风看清裴牧云用的矮桌上堆着的都是天疏阁的卷轴，伸手就去握他腕间脉门。
裴牧云习以为常，任他动作，只是回答时有些不好意思：“看护师兄的时候我睡过去了，还是猴叔看着我俩。”
看来确实休息过，解春风放开师弟手腕，闻言笑了笑：“这几日发生多少事，不累才怪，你又不是铁打的。”
一切都太过熟悉舒适，直到这时，裴牧云才猛然惊觉：“师兄，你想起来了！”
解春风也才惊觉：“我想起来了！”
二人惊喜地看向对方，视线相交，像是胶在了一起，谁都舍不得移开。
不知多久，在某个时间点，熟悉舒适的沉默忽然就变了意味，呼吸仿佛在升温，一种从来不曾出现在他们之间的尴尬让两个人不知所措，他们都感觉这个时刻似乎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嘶——哈！”“喵！”似乎是院子里的猫打了起来。
二人都被吓一跳，视线断开。
解春风清楚自己对师弟的感情，有些心虚，故作轻松地找话道：“对了，我梦见有猫蹲在我身上，是院子里的哪、”
师兄的话嘎然而止，原本移开视线的裴牧云好奇看去，心头一惊。
师兄的视线正盯着胸口衣襟上一根长长的白色猫毛。
看错了，没看到，千万别看到。
解春风伸出手，拈起一根猫毛，拿在眼前打量。
不是做梦啊。
而且，刚才牧云似乎说他看护时睡着了？
解春风笑得如沐春风，狡黠套话：“牧云，师兄身上好睡么？”

第103章 揽月拥入怀
裴牧云碧眸微垂，不看师兄坏笑，镇定道：“师兄确实是休息好了，这般活泼。”
话音刚落，裴牧云忽而意识到，自己变猫趴师兄身上不小心睡着是因为变身后行为趋向兽类直觉，变身术法理论上对修士无害，但不少变身惊奇故事在修真界广为流传，比如东北某修士变熊睡了一整冬差点饿死之类，所以修士通常不会长期使用变身术。与此相反，师兄化龙，是回到本来的形态，如今又化为人身……
“你感觉如何，真好了么？”裴牧云不放心地问。
听师弟关切，解春风笑容温柔起来，翻身下床，还故意敞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真好了，你看，活泼乱跳。”
解春风越坦然，裴牧云反倒越不放心，他这师兄素来有瞒伤的前科，小伤小病哼唧得跟重伤似的卖乖讨巧，真有什么大伤大病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有两次严重到把他和师父都气得不轻，裴牧云忆及往事，皱眉搁笔，两步走到解春风身前捉他手腕。
“怎么不信我？”感受腕间脉门输入的灵力，解春风哭笑不得，却同样习以为常任师弟动作。
裴牧云闻言抬眼看他，那一冷眼俨然是这问题该问你自己的意思。
解春风自知前科累累，忙做无辜。
裴牧云专心查探，灵力在师兄体内巡了一圈，确认师兄无恙，不仅无恙，而且灵力大增。
单从灵力来看，原本师兄修成半步剑仙就比他早，灵力一直较高，但此时，师兄灵力已隐隐高出了一个层级，应该是神龙成年觉醒的增效。
裴牧云这才放心，他刚要放了师兄手腕撤步，却被解春风反手握住，疑惑抬头。
不愿师弟退开一时冲动，解春风心底后悔自己手比脑快，佯装坏笑补救：“人查了，魂不查？”
这话纯是贫嘴，修士身体受伤，神魂有可能无恙，但一旦伤了神魂，身体必定伤得更重。
解春风却没想到，裴牧云听了这话，并不如他所料那样冷言回嘴，竟是二话不说运剑指割破掌心，用流血的右掌紧贴他前颈握住，感应神魂！
解春风心疼得双目一厉，但责问还未出口，就被拖入神魂互感之中，闭上了眼睛。
总而言之，神魂感应约有三种：神魂感应、神魂互感与神魂交感。
神魂感应，是修士用自己的神魂去感应外物，这通常需要安全的环境，一般是修士在灵气充足的秘境或道场修炼时，将神魂感应作为修心的一种方式；
神魂交感，是修士爱侣之间神魂相交，或在行云雨时，或以神魂交融，这不仅需要二者志同道合，还要双方对彼此极度信任与忠诚，因此只见于传说，世人多以为杜撰。
神魂互感，是修士用神魂去感应另一修士的神魂，两个神魂互观互感，这是普通高阶修士难以驾驭的高阶术法，神魂是要害中的要害，而且不好控制，两个神魂能互相感应就能互相伤害，一点误差或一时恶念，都可能导致双双重伤。
因此，神魂互感通常只在救治关系亲近的重伤患时使用，使用率不算高，然而它的具体术法不止一种，各门各派都不相同，因为涉及神魂的术法不会外传，没有师承就只能自创，总的来说包括两个要素：一是要有沟通神魂的媒介，常见媒介是修士自身鲜血，二是需要肌肤接触，靠近心脏、头脑的地方更容易感应成功，四肢则容易失败。
裴牧云割破右掌，是以血为媒，再贴握住解春风前颈，就达成了发动神魂互感术法的条件。
解春风的心疼也正因如此，他早就想好了，就算师弟把他贫嘴当了真，有青莲魂灯在，借心弥泥鱼一看就知他没事，哪里就到了动用神魂互感的地步？此术危险，这又不是什么危急时刻，而且由于师父告诫，他们两个先前从未主动施用此术，偶有重伤，施术的都是师父。
他哪里知道不巧裴牧云青莲魂灯和心弥泥鱼都不在手边。回观后，裴牧云把心弥泥鱼放回了魂灯里和树种一起休息，还搜出一个师父不知何年何月何地顺回来堆满了小块木料的八角石坛，把青莲魂灯放上面，摆了杯净水供着，以表尊敬。
裴牧云二话不说就动用神魂互感，自然还是出于担心，怕师兄真有不适又在耍以进为退的花招，对他来说，确定解春风安然无恙才是最紧要的，割掌施术算得了什么。
然而。
当他们进入神魂互感状态，这些盈满心头百转千回的心疼担忧，于一刹那间，就被对方的神魂彻底取代。
裴牧云同样双目紧闭，长睫因心底震动而微颤。
这是他第一次不借助耳目五感，仅凭借自己的神魂直接去感受、观照师兄的神魂。
他发现他无法描述此刻的感受。
师父曾在他年少重伤时施展神魂互感为他疗伤，他还清楚记得与师父神魂互感时的感受，那感觉就像是同在后院乘凉观星，熟悉，慈爱，安宁，是家。想来师兄也该如此，可是却截然不同。
他的神魂感受到师兄神魂的那一刻，像是沐浴了阳光。
照耀他与世间的万丈骄阳，是正义护民的剑侠，是温柔可靠的兄长。
他用神魂观照解春风的神魂，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图景举世无双。
神龙再临。狂风撼九州，骄阳曝万古。
是了，解春风是龙，绝对强大，非我族类。他本该畏惧，本该惊恐，然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恰恰相反，他迫切想要靠近。
他想靠近，他想放慢脚步或追赶上去，他想要他们并肩而行。
因为他是解春风。
因为他们一样。
因为他们本该一起走。
这些强大孤独的图景，教他认同、喜爱、舍不得、放不下心。
他想给他拥抱。
裴牧云解开术法，伸出手去……
感受到师弟神魂的那一刻，解春风心道果然如此。
跨世而来照亮他的白月光，是严惩不公的霜雪，是横扫腐朽的剑芒。
世间只有一个裴牧云。
没有其他任何神魂能在他脑海中制造出这般图景。
异世来客。倾云湮旧朽，皎月燃明灯。
他异世而来的师弟，却比这世间任何生灵都更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从来没有这样一个裴牧云出现，那他度过的会是多么孤独的三百年。
光是这样简单的念头，就令他彻骨生凉。
这是天地间唯一确定的绝对。他不能没有裴牧云，更不能失去裴牧云。
他们追求同样的信念。
他们要向数千年来的腐朽沉沦开战，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他们毫无疑问将并肩战斗。
如果他们都能看到这场战争的胜利，或许他能择一晴日，于微风之中、云海之上，向那人诉尽情衷……
术法忽然解开。
用双眼看清裴牧云的那一刻，解春风再次忍不住捉握住他似乎向后撤的手。
这一次不止步如此。
他揽月入怀，拥在臂间。
“给师兄抱一下。”
忽然被抱住的裴牧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想拥抱师兄，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忽然会起这个念头，他不知该如何作想，因为正被师兄抱着。
愣神之际，师兄像是有些疲累的声音接着从耳后传来。
“在想什么？”
裴牧云在想突然想抱师兄是不是太幼稚了这件事，却不知为何没有诚实回答。
“我在想……不知天下还有哪里能让我们不伤他物地打一场。”
解春风闻言闷笑。
裴牧云感受到师兄笑声带起胸腔震动，比起变猫时师兄呼吸胸腔在自己爪垫下起伏，像是后者加快了很多倍。
他有些麻。
“修出心剑了就是不一样，”师兄调侃他，“嗯，有玄真剑修的样子了。”
他本来就是玄真剑修。
裴牧云要推开这个坏心眼的师兄，没推动。
窗外忽然传来小声砰砰砸窗和呜呜呜呜的羡慕之声。
解春风长叹一口气：“你把那些纸人放出来了。”
那哪是小纸人，那是阻碍他和师弟相处的拦路大老虎。
裴牧云听出他话音中憾意，虽不知为何，还是解释道：“它们热闹，让它们陪着猴叔。”
想到猴叔孤守观中，解春风诚心夸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转念一想，这些小祖宗是陪着猴叔，现在有几只贴窗户上吃醋作妖，那就说明……他正想到这，门吱呀一开。
“哟~”
猴叔脚步微顿，对着光速分开的俩孩子拉长了声调侃。
“分开做什么，抱得好好的。”
一大群纸人在门边蹦蹦跳跳，兴奋大喊主人猫猫，因为之前解春风在睡觉裴牧云明令他们不许进门，所以此时都不敢进门，不过不妨碍一些纸人对解春风比划瞪眼，解春风趁裴牧云不注意对它们做了个鬼脸，把纸人们气得直跺脚。
裴牧云强自镇定，转移话题：“辛苦猴叔，是昭榜？”
猴叔把抱着的天疏阁送来的长匣在矮桌上放好，看他耳根红透的样儿，还有解春风求饶的眼神，也不继续调侃他们，点了点头，复述起来：
“离贰说，昭榜今早放出去了，给阁主送一份。里面还有云之南机术师们写的呈报，他们已经着手制造天柱支架，似乎有一样材料难寻。哦还有，白牡丹那孩子决定暂留云之南，跟着机术师们学习，托法士给咱们带声平安，祂什么时候去的？”
解春风代答道：“祂对机术感兴趣，给师父送完葬下山，牧云就让法士带祂去了云之南。”
老猴镇定地点了点头：“是这样。也好。”
昭榜厚厚一卷，还有相应的几个水镜卷轴，裴牧云都是亲身经历，就没碰水镜卷轴，只将昭榜打开详看。
解春风凑过头去，边看边叹，天疏阁这昭榜写得是足见功夫，既通俗易懂，又简洁明了，必要过程叙述还带了一丝颠荡起伏的感觉，难怪老百姓都爱看。
今日这份昭榜更是重量级，不仅把魔尊诡计、海盗倭寇绑架众妖占海崖害命制药、章剑客无辜遭殃丧命、海角城官员受明樑帝指使任凭倭寇占岛、明樑帝接受血珠子贿赂并且是浑沌凶兽等等真相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完全曝光，还附上了后续处理和矛头直指昏帝贪官的结语。
“好一篇檄文，”解春风击节而赞，笑得温柔，“就看砸下去这颗巨石能激起什么浪来。”
裴牧云手里是天疏阁对收缴血珠子的现有研究简记，他刚看完，神色有些凝重，闻言只嗯了一声。
匣子里还有一封信。
裴牧云拿起一看，信封正中写着五个朱笔大字：认罪觉迷书。
这是？
再一看，信封上还写着春风剑侠敬启，落款闻人去病。
师兄和闻人？他两个什么时候？
解春风眼疾手快，赶紧把信一抽。
裴牧云抬眼看他。
“闹着玩，闻人大人这人就是诙谐，不愧是武将里最有文采的武将，文臣里最会打仗的文臣。”解春风讪笑解释。
裴牧云看着师兄金眸：“他也是你朋友？”
真是随师父，朋友遍九洲。
解春风恨不得把闻人吊起来打，此时也只能咬牙认下：“损友，损友。”
门外，一只机灵的纸人抱住纸脑袋，自言自语地回忆起来：“闻人？闻人大人？画，主人猫猫？小镜子里，主人猫猫？”
解春风赶忙一道剑风关了门，大声道：“说到昭榜！牧云你预料各地反响如何？”
裴牧云看向他，说出正在思虑的地方：“鎏金黑城。”
解春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得如沐春风：“那只能静候分晓了。”

第104章 浑沌弄权术
京城。
明樑帝刻意放慢了脚步，双目逡巡着底下众臣，缓缓走向龙椅。
等待良久的满朝文武早已跪麻了腿，明樑帝一踏入金殿，他们就不停大礼拜地，山呼三声：“恭请圣上退位！”
呼罢，满殿死寂，无人再敢出声。
大多数官员连呼气都拼命压低，生怕惹来浑沌凶兽残害。
数息之后才有机灵的大太监回过神来，赶忙补救，做出义愤填膺状大声厉喝：“大胆！反了！”
明樑帝只一抬手，金殿内外所有太监齐齐跪地！
整齐划一的膝盖撞地之声响如烈鼓，群臣陡然生了满背的冷汗，这显然不是人力所为，就算这些太监被明樑帝驯得再听话，也不可能连殿外太监都跪得这般整齐，这是浑沌凶兽有意显露了修为威慑！
明樑帝享受着这惶恐畏惧的寂静，片刻后，才特意点名问了第一个问题：“魏爱卿，京城天疏阁反贼的那昭榜，你办好了？”
魏慈庵迫不及待地从众臣中爬了出来，毕恭毕敬地拜道：“回圣上，臣幸不辱命，终是将此难题彻底了结了。”
群臣从一开始就看不上这个奴颜卑膝靠讨好明樑帝飞速升官的坏种，此时见他依然对浑沌凶兽如此谄媚，眼神都越发鄙夷，都觉得此人丢尽了启□□文武百官的脸面。
也难怪魏慈庵是百官中唯一一个明言不参与而且极力反对群臣进谏劝退的，这人没有真才实学，更没有品行可言，只有满腹奸诈恶水，离了明樑帝根本爬不了这么高，自然要死死抓住明樑帝这根权钱稻草，哪怕那是一头凶兽。
魏慈庵这回答显然是有意夸功，想让明樑帝多问一句，他好多自夸一把，但明樑帝此时也不介意他这点小心思。
尽管早就从微服监视京城的多个游吏太监那里得到了详细报告，对魏慈庵所作所为了如指掌，明樑帝还是配合道：“哦？你是如何了结的？”
魏慈庵深知明樑帝耐心有限，不敢多拿乔，立刻详细回道：“圣上容禀，过去曾有不少同僚奉命处理昭榜，然而，无论刀砍火烧都无法将天疏阁阁外高立的青石板与张贴在上的昭榜损毁分毫，连个烧痕砍迹都落不下。
“臣收到密令后，立刻就从这些过往失败教训中想出一个办法，当时就派了京城守军驱赶百姓，不许在天疏阁附近流连，并加急绕着那青石板砌了四面墙，将青石板彻底封死，再没有人能看到天疏阁反贼今早贴出的昭榜，而且，往后都有守军轮岗守墙，从今日起，至少在这天子脚下，天疏阁反贼们再不能用昭榜妖言惑众！”
明樑帝拊掌大笑，赞了一个好字。
魏慈庵不敢惹他烦，直道为君解忧乃分内之事，并深深一拜。
明樑帝也不多理他，转脸看向群臣，幽幽问道：“诸位大臣，朕知道你们都看了那昭榜，你们能跪在这金殿上，足证一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如何？都说说吧，看出什么来了？”
满朝文武不敢接话。
他们确实都看了昭榜，当然不会是亲自赶早去挤在百姓当中看，而是由家里养的幕僚或识笔墨的下人去天疏阁外的青石板前抄录来看的，至于明樑帝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也都心里有数，明樑帝改造后的黄门令，里面那些游吏太监都是变装散落在京城中防不胜防的特务。
再说，如果他们没看昭榜，怎会知道明樑帝居然是浑沌凶兽？！
对于昭榜会引起的其他问题，他们自然也都忧心忡忡，各地愚民和那些不受官府管理的杂等修士或许会受天疏阁蒙骗，被天疏阁反贼蓄意在水镜卷轴中展现的话术蒙蔽，定然有不少傻子会在看了今日昭榜后一心加入天疏阁。
可他们不同，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真正治国的朝廷砥柱，天疏阁反贼那些男盗女娼、大逆不道、伤风败俗、寡廉鲜耻的荒唐之论，怎么可能迷住他们的眼睛！若放任天疏阁反贼继续活动下去，离礼崩乐坏那日已然不远！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问题，启□□传承至今，立国有道，结果传到本朝，帝位竟在不知不觉中遭浑沌凶兽偷去，这怎么得了？！且不说兽如何能治人，它不是皇族嫡长血脉，连个宗亲都不是，再继续拜这凶兽为帝，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有何底气治理天下万民？
帝位不正，若再加上天疏阁反贼煽动，搞不好就要起民变的！
哪个当官的不怕民变？
尽管都是这么想的，一时半会却无人敢站出来回答，毕竟，天疏阁反贼贴出的水镜卷轴中，浑沌凶兽一滴血都能和玄真那对风云半仙斗得有来有回，他们这些肉体凡胎、低阶儒修，集体上谏还能装起胆子，站出来单独回话，那是嫌命长了？
却在这时，还真有人站了出来。
明樑帝冷眼一看，是七十高龄的闻人吉，他是两朝老臣，虽只是低阶儒修，满头银丝，却不显老态，老骥伏枥，精神矍铄。
闻人吉走到殿中，行大礼一拜：“恭请圣上退位！”
明樑帝高深莫测地问：“朕犯了何错，竟惹得众卿联手逼朕退位？你们，师出何名呢？”
闻人吉大礼再拜，庄严答道：“祖宗家法！天纲伦常！江山社稷！天下苍生！”
满朝文武被老太师感动得热烈盈眶。
他们不能答得更好了。
明樑帝却阴恻恻地笑起来：“祖宗家法？哦，祖宗，你闻人家确实有位祖宗，大名鼎鼎的儒将闻人去病，如果朕没记错，他比你更是嫡出，而且，不久前刚叛出儒门进了荆楚天疏阁！闻人老太师，你要尊祖宗家法，难道尊的是那位祖宗的家法？”
不等闻人吉说什么，明樑帝又指向一位年轻官员：“闻人珏，你三弟前年偷偷进了京城天疏阁，一去不回，你隐瞒不报，是不是也想加入天疏阁？”
群臣皆惊！闻人去病叛出儒门一事，早已传得百官皆知，闻人去病毕竟是儒门高修，相当于传说中的人物，算起辈分来都不知要加多少个曾，因此对闻人家影响并不很大，但闻人家下一代居然又有人加入了天疏阁，这就是个惊天消息了。
而且这消息完全无人知晓，闻人家居然能足足瞒了两年多，此时乍闻，群臣不仅震惊，对明樑帝手下游吏太监有多无孔不入的害怕又多了一分。
闻人珏作为刚出头不久的旁系新秀，毕竟经验不足，慌忙解释：“臣绝无此意！三弟年幼不懂事，受了天疏阁蒙骗……”
明樑帝根本懒得搭理他，只看着闻人吉冷笑，阴阳怪气道：“闻人家，书香望族，不止本朝，前朝乃至前前朝闻人家都是官场有名，当年武帝开国立朝，闻人祖辈是有从龙之功。再看今日，啧啧啧，不愧是名门望族，惯来是四方押注！”
闻人吉听到这才脸色急变，正要辩驳，明樑帝却自顾自接着道：“闻人老太师，你是个聪明人，必然对那天道法网有过思量，你心里清楚，说白了，你们这些人，就算想下注天疏阁，天疏阁都不会收。若日后天疏阁真成了事，此刻金殿中的诸位，你我哪一个还有活路？哪一个还有权钱可享？”
明樑帝环视群臣，对着他们僵硬的面色，张狂大笑，更直白地问：“朕问问你们，没了朕，你们拿什么跟天疏阁斗？两个半步剑仙，其中一个还是白龙神兽！遍布九州的天疏阁，笼罩苍穹的法网，还有你们远远得不到的民心所向！就算朕今日甘愿退位，你们打算推举谁为帝？”
被明樑帝问得满心惊慌，有官员脱口而出：“迎回长公主……”
明樑帝早有预料，竟然并不发怒，煞有其事地接口道：“她是我的血脉，众神派我下来斗天疏阁，成事之后，我必然是要被捉回去，听候众神发落，她就算不被赐死，也不可能留在凡间。”
满朝文武一愣。
他们万万没想到浑沌凶兽会亲口承认自己是众神故意放回凡间的棋子。
天疏阁昭榜中并未写实是众神派下，但在水镜卷轴中，魔尊和浑沌凶兽都是这样声称，假如众神有心下凡铲除天疏阁，那无论到时候谁来为帝，至少朝廷是保住了！假如真是如此……
鱼上了钩，明樑帝继续道：“朕乃浑沌，随时都能将整个京城的人灰飞烟灭，更不要说一个小小金殿，你们如此犯上，朕却从来不曾对你们下过杀手，正是由于众神下的束缚，你们想对付天疏阁，不过是为了那些权钱厚利，朕对付天疏阁，可是身奉神旨、不得不为。”
“真想对付天疏阁，你们就不该与朕作对。没了朕，你们没有赢的可能。”
语罢，明樑帝闲坐龙椅，不再出声。
殿中低语议论纷纷。
满朝文武都在交头接耳，闻人珏是少数没有参与议论的一个，倒不是他不想，他刚遭明樑帝点了名，附近官员都不想在此时跟他扯上关系，而与他交好的年轻官员并不在附近。
他也确实心乱如麻，三弟逃家一事被明樑帝揭破，他和父亲今夜少不了要毕恭毕敬赶去嫡家领一顿责骂教训，他既担心三弟真的被家谱除名，又气愤三弟犯下滔天大错。他越想越更低了头，不敢冒险与嫡系家主闻人吉对上视线。
他满头愁云，半心半意地听他人议论，惊觉几乎所有人都听信了明樑帝的说辞，不知为何，他想到水镜卷轴中那些被倭寇开膛破腹的妖精，不禁动了一丝恻影之心，妖虽然是妖，毕竟也是九州生灵，如何能任倭寇残酷屠戮？
正巧，此时有官员争执中音量渐大：“……与倭寇合谋，私借海岛，这又怎么说？那血珠子是以九州妖精制成，倭寇该斩，但那血珠子按理该收回公库、”
明樑帝闻言并不着急，甚至神色更为平静，简单解释：“南海倭寇一事，朕只是与倭寇虚与委蛇，他们以华夏妖精制药，心肠歹毒，确实该死，但朕费心周旋得来的血珠子，却是对抗天疏阁的利器，有了它，我们在战场上才不会败得摧枯拉朽。”
闻人吉眼神精明，立刻恭敬问道：“臣等驽钝，还望圣上详解。”
明樑帝轻蔑一笑，手中忽然多了一粒血色圆珠，他把玩着圆珠道：“这一粒，就能让元婴瞬间到达半步成仙的实力。”
元婴瞬间成半仙！
满殿皆惊，震惊过后，所有人的眼神都流露出了贪婪。
“不是永久的实力提升，”明樑帝语焉不详地补充，“还要付出一定代价。”
这并没有打消所有人的贪婪，依然有不少人痴痴地注视着明樑帝手中把玩地血珠子，即使只是一个时辰，半步成仙的实力足以做成多少事？
半步成仙的实力足以在任何地方为所欲为！就算只有一个时辰，那也是绰绰有余！不论想要什么都能拥有，曾经再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东西都可以轻松征服夺取！城池、珠宝、女人……任何东西！
然而，不等再有人问，明樑帝就收起了血珠子，并且转移话题道：“朕也有错要认。”
“为揭露天疏阁作反野心，朕不得不引蛇出洞，不仅与倭寇虚与委蛇，还不得不容忍西来歪僧在京城屡屡作恶，如今天疏阁的真面目已然揭露，朕已秘密斩了明妃，含泪埋了幼子，只待践行神旨，从天疏阁反贼手中守住这大好江山，到时迎回众神，再听候众神发落。”
说到这，明樑帝环顾金殿，故意沉默半晌，无人敢插嘴，才面无表情地问：“诸卿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闻人吉出列，刚正不阿道：“圣上何错之有！错本在蛮夷□□与天疏反贼，圣上是奉神命、保江山，功在千秋！我等一时糊涂，冤屈了圣上苦心，当领罪受罚！”
明樑帝居然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又道：“诸位也是受天疏反贼蒙蔽，何错之有。不过，朕确实有一事要劳烦诸位。”
群臣毕恭毕敬地拜地，异口同声地谄媚道：“我等当为圣上分忧！”
明樑帝望着满殿趴地的官员，阴恻恻地一笑，悠闲道：“待朕迎回众神之时，必然是一派战后纷乱之景，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膝下无子，该为江山社稷早做准备，对储位有个交待。朕思来想去，祭问上天，最终决意要立开国功臣世家子弟为储，方不负诸卿。为求稳妥，暂定收养三位皇子，以众神托付身份记入玉牒，众神重回时，再由众神亲封太子。
“来人，赐下笔墨！有劳诸卿，你们每一位领了笔墨，列出能担大任的三位适龄世家才俊，交给太监，自可退朝。”
这根天大的胡萝卜打得群臣措手不及。
群臣怔愣之际，明樑帝忽然又点了名。
“闻人珏，”明樑帝已经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走下玉阶，“朕要派个人，连夜去一趟不周山，替朕做一件事。”
闻人珏站上朝堂并不久，完全没想到明樑帝会亲自点他做事，而且还是个秘密任务！他还在发愣，忽然发现家主正瞪着自己，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说不定以后三弟醒悟回家他能有地位为三弟说情，于是立刻定了定神，大声应道：“微臣愿往！”
明樑帝点了头，让闻人珏交了名单之后随太监到御书房，明樑帝显然心情不错，还特意对闻人吉笑了笑：“老太师放心，不是什么难事。”
闻人吉闻言，尊敬一拜，脸朝地时才敢在心底微寒。
旁系这孩子，怕是回不来了。
拜完起身，闻人吉笑道：“为圣上做事，是他的福气。”
“说得好。”
明樑帝似乎觉得可乐极了，直到离开金殿，群臣还能听到他的大笑。
此时群臣才隐约有些缓过神来，意识到他们心甘情原地让浑沌凶兽继续坐在治理九州的龙椅上。这是如何发生的？无非四个字：威逼利诱。有些人听着明樑帝的大笑，忽然感觉到背上一片冷汗。
魏慈庵写完了名单，亲亲热热地跟太监说了两句闲话，然后才趾高气扬地环视一周，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金殿。
满朝文武缓和过来看到这得志小人小人得志的张狂模样，不约而同目露鄙夷。
而与此同时。
京城天疏阁的反贼们，把今早的昭榜拓了无数份，贴满了整个京城。
守军四处追赶，可这些反贼就像是一窝乱窜的兔子，不仅跑得快，踢人还狠。

第105章 安知鸿鹄志
闻人珏出宫时已是日暮，赶忙径直去了主家请罪。
闻人世家嫡系长居京城繁华鼎盛之地，现任家主闻人吉又贵为太师，府院高堂之富丽典雅世所罕见，闻人珏虽为旁系子孙，却是旁系中的旁系，绝少有机会进府拜见，每每进府都觉高不可攀。
不料今日，闻人老太师却是难得的慈眉善目，不仅没为三弟之事多做怪罪，还体贴地让他不必多留，早回家与父母妻子话别，闻人珏自然是感激不尽。
出府上轿，隔了小半个京城，仆夫紧走不停，到家时天早已黑透。闻人珏下了轿，立时吆喝下人打点行装，在管家张罗下用了些饭菜，就去向父亲庶母问安请辞，等回到自己院里，已是彦夜。
妻子海棠在灯下等候。
闻人珏神色一柔，直至此刻才放松了心神：“我这就要走，正想找你说说话。”
闻人珏娶妻算是晚的，因为父亲一心要为他高娶，然而他家虽为闻人旁系，财势地位远不如主家，在百姓眼里是大家大户，在家有贵女的世家大族眼里却是不过如此，加上嫡妻早亡庶母当家有家风不正之嫌，婚事议得艰难，最后还是由恩师巧合牵线，娶了邻近府上朱大人家的嫡长女。
他父亲虽有微词，却也知其实是门当户对，而妻子海棠性情大方温顺，是个安静懂事的，因此，到如今成婚两年，倒也算阖家和睦。
海棠顺着话头道：“方才福顺就说收拾行装，这么晚了，是要去哪？”
闻人珏并未答话，而是先谨慎关了房门，回来海棠身边坐下，才重重叹了口气：“圣上给我一个任务，要去……极远的地方，现在进宫等着，今夜即刻启程，也不知多久能到。去做什么，你也别问，我不能说。”
“可有危险？”海棠低声问。
“说是没事，只是跑趟差，”闻人珏闭目苦笑，“但看家主的态度，我怕是……”
他话未说全，但意思已然明显。
海棠似乎一惊：“是什么任务非要你去？究竟是要去哪里？”
闻人珏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想到今日群臣进宫逼劝明樑帝退位，虽都说抱了死志，其实心里都盼着个法不责众的意思，没想到最后群臣和明樑帝都全身而退，自己这个毫末小臣却被赏了个不明不白的要命任务，真真是世事难料。
想到这，闻人珏不禁更是心苦，父亲懦弱顽固，二弟早亡，假如三弟还在这，他今夜也不至于连个清楚交待的托付都没有！他作为父兄，自认对三弟尽心尽力，往日苦劝三弟考取功名，三弟却不思进取，还遭天疏阁蒙骗离家出走一去不回，也不知三弟何时能醒悟回头。到那时，也不知主家是不是真会看在他此行份上帮衬一把。
却听海棠道：“说是极远，京城出去东西南北走远了都是蛮地，七月暑侯各不相同，至少说个方位，也好知道带什么衣物。”
听她为自己操心，闻人珏心底一暖，踌躇片刻，还是小心让她附耳过来，极低声道：“不周山。”
“我省得了，”海棠一愣便从容起身，“西边儿白日酷热、夜里又寒，恐怕福顺他们打理的衣物并不合用，我去看看。”
闻人珏更觉熨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闻外头传来高声报语。
那声音又尖又细，应是太监，似乎还用了扬声机术，他们夫妻身在高门内院，却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监在大路上高声报道：
“天疏阁反贼通倭通魔！”
“天疏阁勾结倭寇、魔尊，欺骗华夏神龙，演戏污蔑圣上，迷惑无知百姓，意图颠覆华夏河山！”
“天疏阁经年宣扬无父无君之谬论，不敬祖宗君父，不顾人伦纲常，大逆不道，罪大恶极，其罪当诛！”
“天疏阁谎言巧计诱骗无知妇女，迷惑女子不守女德、生起淫性，不安心嫁人生子，此举用心极其险恶，是要从根基颠覆华夏江山！是天疏阁勾结外寇蓄意乱华的铁证！”
“天疏阁阁中众男女，同吃同住，男盗女娼！如此下去，国将不国，老祖宗传下的数千年江山将被这些反贼毁于一旦！”
“圣上有旨，举国之力通缉从天疏阁上下反贼，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以维护祖宗家法、江山大义！”
“凡曾赞扬天疏阁、与天疏阁反贼结交的男子，由他人揭发至官府，一律下狱！”
“凡曾赞扬天疏阁、与天疏阁反贼结交的女子，乃是伤风败俗、寡廉鲜耻之荡|妇，夫家父家可杖毙沉塘，由他人揭发至官府，一律冲妓！”
……
还未听完，闻人珏已被扬声机术放大的太监尖音刺得耳朵生疼。
而且外面大路上还不止一个太监，远近太监报语进度不同，远低近高，层层叠叠，像是遍布了京城各大主道。
如此推测，这些报语，京城每家每户的百姓都不会听漏一个字。
京城天疏阁也能听到吧？闻人珏这样想着，没注意到妻子面上一闪而逝的怒容。
他只听见妻子温顺的告退：“我去给夫君收拾衣物。”
*
反贼们满京城撒完昭榜，互相比较着如何耍弄京城守军，打打闹闹地一进天疏阁，就发现京城天疏阁总领法士在等着他们。
一个反贼赶忙大声澄清：“石榴哥，我们是自掏腰包，没浪费公物！”
其他反贼赶忙附和。
被称为石榴哥的总领法士[兑十]闻言，扬起了眉毛。
总领法士兑十是个出身西域的石榴妖，本名安石榴。
石榴妖雌雄同株异体，可变男可变女，安石榴有块藏妖气的绿宝石，少年时期就常化人身在江湖中行走，还曾以男身入朝做官，可惜做了朝野倾轧中弃车保帅那个车，虽是过去许多年的陈年旧事，但刚被派到京城天疏阁时，安石榴就只爱以女身示人。
京城毕竟是京城，有些高层人士有意接触天疏阁，一见总领法士是个女流之辈就不了了之，时日久了，安石榴到底于心不安，特意问过阁主自己是不是该改换男装，阁主却说无需特意、随他舒服。
最后安石榴思来想去，往事已矣，既然阁主说随他舒服，那干脆就单日为女、双日为男，管别人怎么说。
于是京城天疏阁这些反贼们为表尊敬，单日叫石榴姐，双日叫石榴哥。
安石榴提眉看着这些公子哥儿姐儿，锐目笑问：“行，浪费公物这条没犯，那擅离职守、私自行动、以身犯险，这三条你们怎么解释？”
反贼们一个个蔫蔫地低下头，还有反贼试图辩解：“也没什么险呐，就京城这些胡同巷子，那些守军哪有我熟？”
正要教育这些热血年轻，外头却传来尖声高报。
反贼们一听就怒不可遏，立马炸开了锅，一窝超嚷嚷地骂“岂有此理！”“胡说八道”。
安石榴却立刻意识到背后隐患，明樑帝此举足以搅乱京城，举告风气一起，无论是不是天疏阁盟友都要遭殃，更有不知多少无辜女子要遭厄运！安石榴声色一厉：“全体集合！准备救人！”
后知后觉的反贼们赶忙收了声，配合安石榴行动起来，不出三刻，京城天疏阁所有法士就都集合起来，听安石榴分配任务。
最后，安石榴语重心长地提醒众法士：“京城天疏阁意义重大，救人时，切记随时感应法网，凡是自己人、可信同盟与无辜百姓，无需迟疑，加急救回天疏阁，凡是可疑人士，又或是自身不愿进天疏阁的百姓，那就立即送到安全中转，待风波过去，再组织人手派他们送往西域或南海保障他们安全。”
众皆应是。
陆续出发时，忽有一只暗赤近墨的红雁，穿透天疏阁直直飞到安石榴面前，化为一张笼罩着灵力的桃花笺。
被分到最后的反贼们都露出好奇神色，这只红雁是密探“红鹄”的标记，只有安石榴知道她是谁。
安石榴以灵力化解展信快读，神色一凝：“此事需即刻禀报阁主。”
反贼们你看我我看你，把他们中最沉稳也相对最受安石榴信任的闻人琅大力推了出去。
闻人琅险些栽倒在安石榴脚下，赶紧稳住脚，回头愤看一眼，却也只能回过头试着问：“石榴哥，出了什么事？”
安石榴神色不动地把信一收，挥手赶道：“别管。快去。”
反贼们只得怏怏往外走，闻人琅偷偷给安石榴拱了拱手，当作赔罪。
安石榴补充强调：“注意安全！”
“我们办事儿，石榴哥放心！”“嗐！多大事！”“就是！石榴哥瞧好吧您呐！”反贼们复又精神抖擞，活像一窝脱兔似的冲了出去。
安石榴叹气，摇头笑笑，不耽误快步走到桌前，快笔抄录：
【红鹄】明樑帝派闻人珏秘密前往极远之地，闻人珏自称目的地为不周山，但拒绝透露任务详细。明樑帝是将闻人珏叫到御书房单独交待任务。参考：据闻人珏说，闻人吉似乎认为闻人珏不能活着回来。
【兑十】凡人去往不周山需要时日，应沿途监视，密切观察。
*
解春风从外回观，转了个圈没找见人，想着暑气攀升，师弟和猴叔大约是待在流瀑亭里。
他走到后院，按下机关，亭顶齿轮机轴连动，六面水墙其一停了水，露出亭门。
却是一进亭门就愣在当地。
猴叔戴着老花镜，一手拿着根描花细笔，一手按纸，正仔细把裴牧云舌面上的金印照样子原原本本画下来。
师弟面对着猴叔，乖乖伸着舌头。
舌头。
是什么，柔软的，淡淡清甜，而且浅咬一口就会唔一声不见。
是，是师弟的……！！！！
猴叔抬眸见了他：“哟，回来了。”
裴牧云闻言回身一看。
二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耳根生烫。
解春风下意识喊了声：“牧云……”
裴牧云这才惊醒忙把舌头一收。
“哎，刚说了不许乱动，”猴叔慢条斯理地说，“没画完呢。猴叔老了，眼神不、”
还没说完，解春风就已自告奋勇：“猴叔放着。我，我来。”

第106章 恍若共白首
“那敢情好。”
听解春风自告奋勇，猴叔立马儿从善如流，裴牧云一愣，正想说又不知说什么，却注意到师兄袖侧有道小指宽的割痕。
师兄早上出门时一身好好的白衣，说是去访友，回家来袖有微瑕，那显然与人动手切磋过。
大概是去见了相识的剑客或剑修。
裴牧云想了想，也不知究竟是师兄那遍布九州的无数朋友中的哪一位，能让师兄在神龙觉醒后还特意一大早出门赶去找人对招，定然剑法不凡。
他回过神来，师兄已接过猴叔手中那根描花细笔，撩衣落了坐。
四目相对，裴牧云眼眸微垂，视线一落，落到师兄执笔曲起的指节。
师兄的手骨节分明，执笔轻轻沾了些泥金墨，就抬眼仔细看着他，描摹起来。
裴牧云忽觉面热，不能静心。
他视线再落，只看着铁桌上的某道划痕，又在脑内回想天疏阁事务，想两日前京城天疏阁传来的密探消息，思考明樑帝派人去不周山究竟目的为何……却不知怎的，总是看回师兄。
深金眼眸细瞧着舌面，落笔郑而重之，仿佛不是在帮猴叔做闲事，认真得像是在学剑法。
他不知为何像是被耀了眼目，又觉视线再无旁处可落，掩饰般闭了眼，静心敛息，将灵力如水波般慢慢散出，感受外界。
暗藏在亭顶的机关发出齿轮转动的规律轻响，将溪水抽上亭顶蓄水箱，再通过更精密的机关让水流平缓地从亭檐瀑流而下，形成无色透明琉璃般的水墙，水墙落回白石溪道，继续外流。
蜿蜒曲折的白石溪道，勾勒过后院亭台，再流向外，没入环绕后院的竹林。
竹间浮立的是巨型女娲卧山像，画中是道一线排开的山岭，岭头积雪，是青城山主峰渎山冬景。女娲大神靠卧在这道山岭上，笑颜温婉，蛇尾旖旎，飘摇细雪已落满她的长发，染雪白发铺落山川，化为一道道清泉，随山势蜿蜒而下。这些清泉在山底汇合成溪，流出画外，落入后院溪道中。这流出画外的奇景，其实是师父用术法巧妙从渎山引来的活泉。
白石溪道在竹林中拐了两个弯，在竹林尽头与后山清溪合流，落回龙隐峡中。
青城后山草木繁盛，七月午后的夏阳晒得满山草木香，飞禽走兽都被暑气蒸得懒洋洋，各有各的乘凉妙方，不少就在龙隐峡中戏水……龙隐……若白龙入峡玩水，青山深涧白龙幽溪，想来也是一幅该画下的写意美景。
神思到此，沉迷游思的裴牧云不知不觉睁眼看向解春风。
短短数日诸多变故，此刻，他才有心将师兄的白发金眸细细端详，说来他们师兄弟共度二百余年，却因双双早早修出金丹，从此修骨不老，身体神魂一直维持在鼎盛之年，从未见过彼此苍老模样。
有心细瞧之下，师兄变色的瞳发令他神思一怔，恍了心神。
年年岁岁刀霜剑，青丝染雪尽白头。
“在想什么？”
闻言，裴牧云未加思索，轻声直道：“像一起老了似的。”
被师弟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解春风却还佯装镇定，笑道：“放心，白头的是师兄，就是老了，也只老了师兄一个。”
裴牧云听他调侃反而蹙眉，理所当然地冷声反驳：“这是什么话，师兄若老了，我如何不会老，你我一道，难道谁还能独个儿老不成。”
要命。
刚才那句激的若是千层浪，这一句可就直接掀了龙卷风。
偏偏始作俑者仿佛说了句再自然不过的话，碧眸平静望来，解春风如被猫挠，全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想用漫天灵云将他藏起，再不与世人分享毫厘。
想将万般思量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就在此刻道尽情衷。
“牧云，我、”
此时一声法鼓轻响，西侧那面水墙浮现出荆楚天疏阁的标记。
第二次了。
第二次了！
解春风面上浅笑从容，飞出一道灵力接通了水镜，还对裴牧云摇头示意没说完的并不是什么要紧话，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水流凝滞如镜，离贰法士的身影清晰出现在水镜中。
“阁主，不少事宜都有新进展，还有两个急讯。”
离贰法士并不寒暄，言简意赅直入主题。
“一，鎏金黑城公开造反，发檄文声讨明樑帝，长公主称要奉神旨夺回江山，但同时秘密派重兵封锁城中天疏阁；
“二，儒门昨夜异动，秦无霜果然反了，但一夜过去，儒门至今法阵紧锁，无人出入。”
裴牧云与解春风皆是目色幽沉，匆匆对视，裴牧云毫不迟疑道：“我们这就来。”
*
不出片刻，二人就在荆楚天疏阁外踏云而落。
幸而施了隐身术法，阁外仍有一些百姓围在昭榜附近，穿过众人，师兄弟先后脚进了前厅，一个人影忽然跪倒在地。
闻人去病蔫得像一颗霜打过的小白菜，扑通跪地，掩面干嚎：“剑侠，龙兄，你打也打了，怎么刚走又来？区区在下罪不至此，卖出去的画打死我也收不回……”
裴牧云脚步一顿，心念电转。
刚走又来？
师兄今早特意出门是与闻人对招？
可是为什么？据他所知，闻人将军并不擅长用剑。
裴牧云碧眸微眯，闻人直觉危险，瑟瑟发抖，嚎得越发投入。
解春风恨不得把这没眼色的倒霉玩意儿真打一顿，过往两人有些私交，但总得来说还是限于钱货两讫的画像买卖，今早算账他才明白，难怪都说闻人将军嘴上跑马，又或许是叛出儒门后放飞了本性，什么玉面儒将，丫根就是无赖，要不是怕中途加入战局的离贰法士真把闻人丢出去，早上就该打他一顿。
匆匆迎出来的离贰法士却没有任何顾虑，他熟练地将闻人去病踹到一边，拱手招呼道：“阁主、剑侠。”
仿佛看不见顺势赖在地上学捧心西施泣泪的闻人，离贰法士引两人往里走向千里顺风楼，边走边向裴牧云报告。
首先是被明樑帝派去执行秘密任务的闻人珏。
据法士回报，闻人珏今日午时刚出中州，就路遇一个特务太监，看上去他事前并不知情，那太监是低阶修士，用儒门往年上贡的旧款飞舟带他赶路。儒门旧款飞舟比儒门现有改良款慢很多，而且飞得不高，那太监专挑无人荒野走，应是想保持任务隐秘。若他们一直用飞舟赶路，以太监修为推测，约用十多日就能到不周山。
除此之外并无异状，离贰认为只需由法士继续监视，裴牧云并无异议。
此时到了千里顺风楼底层大堂，法士们都在此办公，三人一进门，立刻引来一连串高低错落的惊喜呼唤阁主之声，裴牧云侧耳听着离贰汇报，挨个看了一眼颔首以回。
然后说的是天柱支架的进展。
儒门观星馆转投而来的顶尖数修们赶到云之南后，果然与机术师珠联璧合，将准备工作推快许多。但就像之前报告中所说那样，星归道长设计的天柱支架，需要使用到大量的主体材料，而这种主体材料需要将多种原材料充分炼合，炼合效果影响支架效果，可这种材料不仅炼造时间长，途中还不能降温，温度但凡下降一点点都会炼废，所以这个实验炉在材料炼成前都得不停往里加灵珠子。
这就有大量原材料需要购买，而且，目前改良过的灵珠子，凡人和修士都可使用，而且发挥出的能效差别并不大，但只有星归道长那样修为深厚的机术师高修运起修为使用才能带来质的提升，在缺少这样一位机术师高修掌舵的前提下，经过数修们仔细演算，云之南眼下所有优秀机术师全力尽出，所需耗费的灵珠子也是一个惊人数字，而且还需要一些对机术有基本了解的高修法士过去配合机术师帮忙。
离贰早知补天支架的重要性，已经拿出了拟好的调用经费批条和适合调用的高修法士名单。
裴牧云道声辛苦，仔细看过就签了字。
解春风由衷谢道：“林兄真是天疏阁不可或缺的大管家。”
听解春风用母姓称呼自己，离贰难得勾唇笑得温和：“解兄赞谬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闻人缓缓爬起来，翻了个面，换了一边扑通倒地。
再就说到了血珠子。
天疏阁不可能像明樑帝那样用活人试验，而是用以往裴牧云提过的家乡方法，将血珠子化水稀释，喂给抓来的害田老鼠。这些老鼠都经过检查，体内没有灵脉，正常情况下，即使住在地下灵脉中也不可能化妖。
然而，经过分批试验，百之九九的老鼠直接爆死，百之其一的老鼠不仅突破化妖，还陷入攻击一切的癫狂中，在一个时辰后爆体而亡。
明樑帝两日前在朝堂上说血珠子能让元婴瞬间达到半仙，或许还真能做到，但后果绝不是正常元婴修士愿意承受的。
这在未来战局中意味着什么，离贰并未多言，但在场者都一清二楚。
三项进展说完，就重点来谈两道急讯。
经过长公主在南海的祈神之举，鎏金黑城做出的两个反应，其实都没有出乎天疏阁的预料。
长公主想夺得帝位，那么大声讨伐樑帝，先将众神名头抢到自己头上，她的故事有天疏阁水镜卷轴的旁证，自然就比明樑帝的故事更容易得民心。
而秘密打压封锁天疏阁也是同样的道理，她想称帝，就与天疏阁是敌非友，不可能不对鎏金黑城范围内的天疏阁下手，但她又不能失去民心，那就得悄悄下手。
茉尔根准备多年，鎏金黑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长公主在鎏金黑城拥兵自重，关门锁城，切断内外消息，一可以培养城中百姓的忠心，二构成了秘密打压天疏阁的条件，三是坐山观虎斗，让天疏阁与朝廷互相消耗，时机到了再出来收割战果。
裴牧云对顶层既得利益者并没有太大期待，收到急讯也不惊讶，解春风虽也一样，还是笑得生寒，毕竟用他师父造的城来对付他师弟，这个仇他自然得记。
“都安全无事？”裴牧云问。
离贰不带笑意地笑了笑：“阁主放心，报告里说炮轰、火烧都试了，天疏阁毫发无损。而且，本地法士大多在当年参与了鎏金黑城的建设，其中有几位机术师还受过星归道长点拨，这些年住在城里，机术师都是忍不住动手修修改改的，我们的法士们比那些达官贵人对鎏金黑城更为了解，问题不大。
“唯一艰难的是，鎏金黑城境内的天疏阁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闭门难出。”
他越说，师兄弟二人神色越冷，炮轰火烧，这何止是封锁打压，根本是想斩草除根。
裴牧云叮嘱道：“那要确保对鎏金黑城的物资支援。”
离贰点头应是。
最后就说到儒门昨夜的异动。
有裴牧云与秦无霜的口头约定在，现在大致确定秦无霜交换的讯息并非诳语，天疏阁更不好出手干涉，裴牧云环视一周：“消息没通知姒晴将军？”
“昨夜收到消息就立刻传信了，”离贰回答，“她赶来在这守了一夜，到早上儒门法阵还是不开，我们从外围打探不到任何新消息，我问过她是否想前去查探，可派一队法士同行，只是查探的话，并不影响什么，她摇头没答应，进屋再没出来。”
二人闻言叹息。
她与秦无霜情同姐妹，一朝决裂，无论秦无霜成败，对已是立场对立的姒晴来说都难免煎熬，如今秦无霜生死不明，她坐等在此，自然更是熬煎。
同样用剑，解春风感觉自己多少能体会姒晴此刻心境，甚至忍不住慨叹：“有人掏心掏肺至此，秦大人未免，有些太凉薄。”
听他此言，裴牧云略感惊讶。
裴牧云自然能看出姒晴与秦无霜情谊深厚，但毕竟无甚私交，即使欣赏姒晴，也才相识短短数日，即使她们之间有用掏心掏肺去形容的付出，他这个局外人也不知情，师兄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师兄这么快就和姒晴将军交上朋友了？
师父和师兄这交朋友的能力简直鬼斧神工。
在裴牧云的视线角落，闻人去病又爬起来，准备再翻个面。
师兄和闻人……
离贰一本正经地调侃解春风：“我也没个兄弟姐妹，倒不怎么清楚姒晴将军有多掏心掏肺，解兄这话是肺腑之言。”
正在翻面的闻人去病啪叽一声瘫倒在地。
解春风忍不住笑，正要接话，忽然一连串法鼓急响！
不断传来法士急报：
“儒门上空出现异象！”
“是劫雷！”
“九道劫雷，有修士突破！”
离贰点头：“将急报通知姒晴将军。”
姒晴转眼赶来，她素来沉静不惊，此刻却任谁都看得出她心焦不已。
然而，这一连串急报过后，又是整整半个时辰再无任何消息。
齿轮无情转动，又过去半刻，法鼓没有要响起的意思。
忽然！
解春风与裴牧云不发一言，同时飞剑出鞘，踏云而出！
离贰反应极快，立刻以灵力调动法网监听隔墙与领空，感应到飞速袭来的修士修为，他猛然变色，厉声示警：“敌袭！全体警戒！元婴以下不许外出，依照演习下撤！元婴以下立刻下撤！”
法士们一惊，身体按照演习行动起来，脑子还在发麻！
元婴以下都必须下撤，这警戒程度对应的敌袭修为可是半仙！
世上仅有两个半仙是阁主和他师兄，从哪里冒出来第三个半仙来袭击天疏阁？！

第107章 儒门之变[一]
七月十一。
荆楚。洞庭城。
儒门上空，夜雨沥沥。
秦无霜负手立于廊下，闲望廊外夜雨。
视线所及之处还有被白龙剑气摧毁大半仍在修复的儒门宫殿群。
她独立良久，目似瞑，意暇甚，并不像一个即将造反的人。
直到儒门法阵开启——外围气势恢宏的[儒门字墙]，在一刹那间扩散成覆盖儒门全境的字网，原本由孔孟经典化成的一道道漂浮于空的竖行墨字，此时乱序散开，交织为遮天蔽日的八股字网，形成全面戒严的儒门法阵。
被法阵阻断的不止是从天而降的雨水，这道传承千年的防护法阵将儒门完全封锁，隔绝于世。
外面的无法窥探，里面的插翅难飞。
最后一滴雨落在青砖路面，秦无霜睁开明眸，她向天睥睨一眼，神情高深莫测，这才转身离开檐廊，走回空无一人的议事堂中。
这栋楼阁是被誉为儒门十贤的儒门高层平日议事理公的场所，名为[十贤阁]，议事堂在十贤阁的最顶层。议事堂的堂前挂着初代儒主亲笔写的昭穆二字短匾，因此也叫昭穆堂。
漂浮在短匾下方的是一幅摊开的儒力卷轴，十贤榜。
顾名思义，它是儒门十贤的文武排名榜，卷轴蕴含儒力，儒门之主可以随时调动排名。
秦无霜身为文臣之首，又属于儒门之主近臣，对十贤榜再熟悉不过，此时却又起兴致看了一眼。
十贤榜的左侧是武将排名，从上到下依次是：夏侯觉、聂舞阳、弓燃月、闻人去病、姒晴。
十贤榜的右侧是文臣排名，从上到下依次是：秦无霜、萧游子、迟远道、裳华年、练经纶。
这十个墨笔名字里，只有闻人去病与姒晴的名字是褪色般的灰字，还用灰框框起。框名是印书时用来区分活人与死人的，若是被不知情的外人看到，恐怕要以为他俩已经不幸亡故。
而剩下的八个名字，包括秦无霜自己，将在今夜上演一出好戏。
她并非短视粗浅之辈，也不对这些不是姒晴的所谓同僚抱有信任，更不指望今夜之后元气大伤的儒门能够立刻称雄称霸，事实上，死在今夜的人越多，就越有利于她对儒门的完全掌控。
今夜，她只需全力诛杀姬肃卿，因为无论螳螂捕了多少蝉，她都会是那只后来的黄雀。
思及此处，她看着十贤榜忽然莞尔。
京城五大世家，闻人家、夏侯家、弓家、聂家、萧家，都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权贵辈出。五大家的子弟不仅在朝廷里光宗耀祖，在儒门也是榜上有名，儒门十贤就有三个武将一个文臣，其率着实不低。
这些权贵世家，早就习惯了多方下注，这一次却没有太多选择。
究其缘由，却并不是明樑帝有多败坏朝纲，也不是五大家已抵挡不住兴起新贵走向衰落。
因为这两句话本身就是错的。
前者的错误十分简单，因为事实如此，自古以来的帝王都会腐败，一人独治，自然唯我独尊。即使明樑帝是浑沌凶兽，还真的会吃人，但若要给这数千年来败坏朝纲的帝王也排一个榜，明樑帝那些作为根本排不进前十。
后者的错误更简单，因为直至今日，五大家都根本没有衰落。无论借着机械发明狂潮与改良灵珠子东风兴起的新贵们有多热闹，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做事，就免不了要上贡当地官府，无论是否心甘情愿。九州繁华城邑的地方官员，少说有一大半是世家门生或世家子弟，另一半多少也要攀些关系，这些利益最终都要分到世家手里，新贵越富贵，世家只会更富贵。
所谓权贵就是如此，一直有权才能一直富贵，相反，富贵者若是没有权，就与耕田黄牛无异，辛苦一辈子，田不是自己的、收成也不是自己的，到最后，连浑身骨肉都会被农户吃干抹净，但耕牛一辈子的收入也并不属于农户，不属于小地主，它们事实上只属于土地真正的主人，那就权贵。
五大家号称是繁荣数百年的顶级世家，其实难免有起有落，萧家甚至一度没落两百余年不见起色，但即使是在最谷底的时刻，萧家依然有大量田地，有培养子嗣的书院学堂，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只待一人重登高堂，不出数年，就能为萧家子嗣支起了一张巨网。事实也正是如此。
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难看出，这一次权贵世家没有太多选择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他们自身。
原因在于即将到来战争中的另一方：天疏阁。
只要天疏阁坚守法网，依然保持姿态激进，不肯向现实妥协，不放弃那一套过于理想的原则，那么无论世家权贵多想下注天疏阁，天疏阁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因为只要法网不被废除，除了那些真正认同天疏阁思想、主动叛出世家的逆子狂女，没有任何世家子弟能够通过法网考核，食肉穿罗者怎会真正甘心与贱民分利？
世家权贵无法下注天疏阁，也不可能在新朝继续锦衣玉食，那么他们根本不可能容忍天疏阁的胜利，他们和天疏阁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而这，也是天疏阁最大的优势和最大的软肋。
说优势，天疏阁已然是民心所向。
说软肋，九州各地权贵，无论京城地方，都不可能成为天疏阁的盟友。
纵观史书，即使是农民起义起家的底层造反者，只要想脚踏实地地壮大势力，就必然要挑选一些老牌势力接受他们的投诚，这样才能早日赢得战争，没人想打可以不打的仗。天疏阁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从原则上拒绝给老牌势力在新朝继续高人一等的保护，那就只能靠打，战线一拖久，什么都可能发生。
看清这一点的，不止是秦无霜，还有长公主李绮罗，鎏金黑城的最新动向就说明李绮罗同样明白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的道理。
如今局势两分，明樑帝朝廷和天疏阁必有一战。明樑帝是浑沌凶兽，朝廷世家腐败不得民心，种种夺利打压之举也已引起新贵反感，但大而不倒，得利者为保住利益倾力相搏绝不可小觑；天疏阁则过于进步，坚守原则不肯向权贵妥协，尽管此时是民心所向，但只要战争开打，民间情绪并不难挑拨。
不难看出，两方之间应当存在着大量摇摆势力，比如：不新不旧的中庸势力，不认同明樑帝朝廷但也无法认同天疏阁的旧势力，想在战后成为权贵的新贵……而且有可能，随着战争开打并深入，真正认识到战争残酷后，脱离两方的摇摆势力还会逐渐增多。
那么作为第三方，战争早期就该两不得罪，找借口偏安一隅，慢慢收编摇摆势力，等两方打得两败俱伤，再出来参与逐鹿。
今夜让姬氏儒门血流成河的造反就是秦无霜的好借口，元气大伤的儒门自然不能参与争斗，同时这也是打造秦氏儒门必须做的清洗准备，除旧才能迎新。而李绮罗的借口也不差，有天疏阁水镜卷轴的证明，长公主重伤需静养和抵制凶兽锁城造反都能自圆其说。
但在秦无霜看来，李绮罗和茉尔根已经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锁城避战本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她们错就错在过早地摆明立场与天疏阁做对。
即使她们是锁了城再秘密打击天疏阁，有心打探还是能得到消息，秦无霜都能得到线报，能与天疏阁联络的天疏阁主必然更早知情。
不论长公主与茉尔根及时针对明樑帝炮制的檄文有多么慷慨激昂，赢得了多少民心，只要她们锁城偷袭天疏阁的消息一经传出，得到的民心都会在瞬间崩塌。
政斗水平不过如此，即使她们从星归道长手里骗到了一座鎏金黑城，也根本不足为虑。
秦无霜自认是个冷血小毒物，倒也从不特意去厌恶好人，从不特意去厌恶坏人，只要不挡着路，他人好坏与她无关，但她忽然发觉她十分厌恶那些其实不算很好也不算坏、总在妥协却仿佛已为众生遭受了天大磨难的东西。
她再次想到线报里师姐与长公主在海角城把臂同游、言笑晏晏，又一次忍不住咬牙冷笑。
她并不在乎师姐结交新朋友，但既然师姐瞎了眼睛对那种不过如此的人青眼相待，她自然也就不得不冷笑。
弃她而去，换了个不如她的，何苦？
她秦无霜，至少在为自己下场争权的时候，不会高举为民的旗子。
不值一哂。
秦无霜深眸愈冷，握紧腰间悬剑。
此剑名为紫藤剑，是千年前某朝一位铸剑师炼化紫藤树妖打造的灵剑，说是灵剑并不准确，那位铸剑师并没有打造灵剑的能力，为打造出一柄灵剑，这位铸剑师不仅砍了紫藤树妖的树身炼剑，还将树妖神魂炼化困在剑中充作剑灵，竟就此残忍地炼出了一柄绝世杀器，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灵剑，嗜杀剑意却远胜无数灵剑，只能以开光剑鞘镇住，一出鞘就戾气十足。
这柄剑还是她从师姐手里抢下来的。某次她陪师姐去抄家，从儒门贪臣的私库搜出这柄剑，师姐那剑痴自然是见之心喜，拔剑一观却是万分不忍，即刻要找高修超度树妖神魂再把剑熔了，却被一见就喜欢上的秦无霜抢到了手中。
师姐本是不愿意，许诺愿为她另寻灵剑。
她却执意就要留这柄剑，只说她爱这紫色剑身。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撒娇装痴磨了许久。
师姐最终依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把剑抢回去，只是叹气……
“主上。”
秦无霜转过身来，微挑眉头，梨涡莞尔：“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
裳华年亦是倩然浅笑，随手将迟远道的头颅丢掷于地，轻巧一礼道：“这老狗多次待主上不敬，又老又蠢，再无用处，今夜早晚要杀了他，华年觉得，就不如先杀了他给主上助兴。”

第108章 儒门之变[二]
不断感受着高修威压，裳华年尽力维持表面上的言笑晏晏，内心却是惊疑不定。
她清楚记得，昨日密议接头时秦无霜仍是结丹后期修为，此刻，眼前人的修为竟己到了元婴后期！
就算秦无霜手上有独步天下的秘法，能悄无声息地安全度过雷劫，也绝不可能刚晋升元婴就一步走到元婴后期。就在这惊疑之际，她忽然想起传闻中明樑帝私藏的血珠子，难道秦无霜她竟目光短浅到亲身试药？！裳华年一思及此，险些喜上眉梢，慌忙收敛。
秦无霜听她说辞，同样不改笑意，似嗔似赞道：“你倒是乖觉。”
秦无霜心里是一片明镜。
迟远道确实又老又蠢，留着也没什么用，但裳华年杀他的目的却未必如她说的那样堂皇。
裳华年身为女子，能爬到儒门十贤的地位，自然不是一般人物。
她本是吴地清流之女，颇具才名，因拒婚得罪了某江南世家，不忍父亲被世家打压刁难，她主动入庵带发修行，说是修行，其实是在灵山名庵中租了个院子隐居躲风声，然而入庵没多久，就遭遇“山贼”劫庵放火。
巧的是，那日星归道长扯了两个好友在附近山里寻觅铜材，这三人可是儒佛道三教的泰山北斗，救人自然不在话下，还因着儒门之主的面子，江南府尹闻讯亲自赶来将这群假扮山贼的私兵抓了回去，一口保证严加审问。
裳华年早慕儒门，听说过姬肃卿礼遇姒晴将军的事迹，眼下又多了救命救父之恩，立刻跪地三拜自请入门，姬肃卿以七问考验，裳华年皆对答如流，自此加入儒门。后来裳华年屡次入世立下贤名，这段往事也曾被传为佳话。
但这个人的能耐，绝不只在才字上，她手腕和野心都不差，也肯玩盘外招，秦无霜虽不认为她是能同路的人，却也认同她的能耐，只是这个人，在秦无霜看来，有一点可惜。
裳华年嫁的是同为儒门十贤、出身五大家的萧游子，平日里夫唱妇随、鹣鲽情深，称得上是儒门里的夫妻典范。而另一位儒门十贤、也出身五大家的聂舞阳，这几年也与她颇有些关系。
萧游子是萧家嫡系弃子，倒不是他不聪明，奈何生得太晚。萧游子是当年萧家家主萧老太爷的老来子，上面七个兄长各个都是人中龙凤，他的名字就寄托了萧老太爷的一片苦心，萧游子也不负爹望，早早认识到萧家比他聪明有手腕的不少，但比他修真天赋高的几乎没有，少年时就涕零跪辞父母曰不忍手足相争，主动跑到了儒门，另辟蹊径。
萧游子此人，秦无霜无可无不可，这人太过不上不下，甘愿自得其乐却多了两分聪明，甘愿顺势而为又少了一分野心。
而聂舞阳就很不同，同为五大家出身，萧游子虽是弃子却也是备受家主宠溺的老来子，聂舞阳则是聂家不愿正名的婢生子。聂家家主刚出孝期就睡了亡父房里的婢女，当时聂家主母还是夏侯家的嫡长女，这种丑闻自然是要严防死守，聂舞阳侥幸出生，母子在聂家的境遇却可想而知，聂家时刻准备撇清关系，虽默许他姓聂，名字却是不识字的母亲跟着戏文取的。
若说聂舞阳只比萧游子聪明一分，那他的野心就比萧游子多了十分，若说萧游子是头长得像鹤的鹅，聂舞阳就是一条地道的阴沟毒蛇，他的生母就是他向主母投诚时亲手杀的。
这桩陈年旧事，他如今是万不肯认，某些地区的宗族却因此对他十分推崇，不仅称赞他杀生母是孝顺主母、维护纲常的大义大孝，敲锣打鼓年年给他送二十四孝精美刺绣。秦无霜还记得有年轮到二十四孝之[尝粪忧心]，那幅绣得栩栩如生的[尝粪忧心]图被一群故老庸男毕恭毕敬地披到他身上，即使聂舞阳这种人精也难免当场面如猪肝，不枉秦无霜特意拉着姒晴去瞧热闹，回头趴小院里笑了好久。
秦无霜看不出聂舞阳此人有任何可举之处，即便儒门腐朽，即使是迟远道这种人，心底也有一份迂腐的坚持。不论答案对错，身为读书人，心底总得追问一些疑惑。说到底，就算骗人也需先骗己，而聂舞阳活着就纯粹为了争权。这种人能博出一个清高之名，还与自己同列儒门十贤，秦无霜每每想起总觉得万分诙谐。
所以说，文人的清高最好别信。君不见那些文人墨客怀才不遇时写的求官诗，不是倾情自比思郎女，就是含怨自比下堂妻，一个比一个懂得假借女子自轻自贱。
裳华年甘愿为聂舞阳做小伏低，在秦无霜眼里，就已是连十贤里最木讷的弓燃月都不如。毕竟，都已经站在这位置上了还非去割肉喂鹰，选鹰还选了只地地道道的黑心孽畜，岂不是好一位自作聪明的大菩萨。
秦无霜闲思慢步，走到首位落座，裳华年莺声说着讨巧的漂亮话，款步跟上纤巧行正礼，秦无霜不发话，她就硬是保持行礼之姿不起，仿佛一只驯得极好的妙语鹦哥。
说话间，其他四人同时赶到。
五人互相打个照面，无论真惊讶还是假惊讶，每人都咦了一声，再看向俨然元婴后期的秦无霜，刚到四人内心都是咯噔一下，赶忙给秦无霜行礼，尊称：“主上。”
元婴后期修为足够震慑一时，秦无霜没刻意立威，并不让他们久礼，莞尔点头，微微抬手示意起身。
她越是如此，众人越不敢轻怠。
弓燃月不善言辞，正要上前回报儒门法阵的差事，在她局促迈步的霎那，聂舞阳却满面欣然地率先上前一步，躬身礼道：“儒门法阵开启，里外水泄不通。今夜起事已是万事俱备，我等齐心为主上拿下儒门，江山未来可期。”
开启儒门法阵的是弓燃月，聂舞阳此言虽未邀功，却实打实是拿他人功劳抢话讨巧。五大家关系错综复杂，世家互斗暗踩再寻常不过，若是平时，秦无霜乐得看戏，但他错在翘尾巴翘得太早了。
“哦？”秦无霜做出明知故问的笑靥，“即便今夜事成，也只是拿下儒门，怎么就江山可期了？”
聂舞阳信然磊落，答得流利：“放眼天下，明樑帝浑沌凶兽，李绮罗凶兽之女，其身不正，不足为虑。而天疏阁主道貌岸然，早晚要露出真面目，到那时，天疏阁必毁于内溃。主上聪慧过人，定然是打算韬光养晦，寻准时机一举夺天。”
这或许是夸秦无霜聪慧，但更是夸他自己聪慧。
聂舞阳在姬肃卿面前可从不敢如此说话。
秦无霜笑意更浓，故意显露出三分亲昵，娇声咬字道：“舞阳真是慧眼独具。那我若说我没想到呢？”
聂舞阳一愣，即刻面色发白，跪地请罪：“末将妄测君意，请主上责罚！”
秦无霜笑颜不改，仿佛没看见他跪着。
弓燃月只听懂明面之意，站那暗暗自省不可妄测君意，等他们不再说话，她才抓住了这沉默时机上前一步，低头禀道：“主上，末将奉命开启了儒门法阵。还有，末将失职，练经纶于昨夜逃离儒门，不知所踪。”
秦无霜闻言丝毫不惊讶，却头疼。
练经纶是个奇人，他会跑，是在秦无霜意料之中甚至有意放纵的结果，她自然没什么好惊讶。让她头疼的是弓燃月。
姬肃卿曾评价弓燃月：非将，乃兵。凶器也。
就是说，她并不是一个将军，只是一柄利刃。
良将不该得到这种评价，评价弓燃月却甚是贴切，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刺客。
这段渊源，竟还要从聂家说起。
聂家家世渊源，历朝都出过名将，但在传闻中，聂家还出过一位神秘女武修，史无明记，只知家中唤她隐娘，有人据此写出了一个聂隐娘的刺客故事，即使聂家痛斥故事不实，却受到百姓喜爱，迅速传遍了民间。
事实上，聂家确实曾有位叫隐娘的女武修，聂家不许女子习武，但她天生爱好武学，仅是偷看父兄习武就成功炼气入门，并根据天赋自创武学，她为求创立女修门派，打算离家去往母亲原族所在的钟灵山隐居，于是将自身武学禀告父兄。父兄大惊，不过还是看了她演练，没想到。她的父兄立刻意识到了其中机遇。
聂隐娘所创武学，身法鬼魅迅疾，能隐难见，伺机而动，趁势而为。她并无自觉，但在行家里手看来，这可是求而不得的刺客身法！这套武学有瑕疵，只适合女子修炼，但哪个高官不想拥有一个能够时刻贴身护卫自己的美妾？她父兄如此一想，更觉此计大有可为。
然而问题又来了，总不能把聂家千金都训练成女刺客，这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哪还有世家敢和聂家联姻。但也不能随意买些寒门女儿来训，聂隐娘虽是妾生女，却到底是聂家千金，让聂家千金亲自训练粗野贫女，这些女孩还是要派出去给人做妾的，要是传出去，更不利聂家女孩名声。
思来想去，聂家就把主意打到了弓家身上。
比起聂家，弓家发迹要晚一些，弓家祖上那位骁骑将军，他本是聂家的家生子，善使弓剑，追随聂家子弟上了战场，在某次战役里立了大功，当时的聂家家主特意请旨给他赐了个弓姓，他也争气，再立战功，又娶贵女，自此平步青云。据说这位的身世其实还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晦处，否则一个奴仆之子如何能够练弓学武？但无实据，只是谈资。
弓家发达后，依旧认聂家为主，处处紧随聂家动作，万事先问聂家意思，有些时期隐隐高过聂家一头也不改宗旨，两家同起同落，也算是同气连枝。却也正因如此，聂家在弓家面前习惯了摆主子态度，祖上有再多恩情也禁不住如此消磨，聂家要求弓家挑选数位美貌庶女送到聂家当作刺客抚养，就是两家翻脸的重要一笔。
此事说来荒唐，其中还有不少阴差阳错、旁人作梗等等曲折，长话短说，就是弓家咬牙忍了一时之气，当真派了四名庶女去聂家学武，学艺六年，四女忽然发难刺杀隐娘，在弓家接应下，她们将隐娘居住的独院付之一炬，将隐娘独门武学带回了弓家。
弓家笃定聂家不敢声张，还故意放出聂隐娘是刺客的风声，聂家果然为了脸面即刻辟谣，弓家杀了聂家一女，还私吞了隐娘独创武学，结果全身而退，两家自此翻脸交恶。
而至今，弓家美武姬，仍是高官权贵们高价追捧却难求的珍稀货。拥有一个弓家训练出的护卫美妾，不仅代表地位，更代表在顶级关系网中拥有一席之地。
即使是高官权臣，但凡族谱往上数几代还有白丁，那就算花重金也还是娶不到真正的弓家庶女，只能买到弓家训练出的美女刺客，虽也姓弓，实是弓家从民间买来养大的养女，紧要时刻拉起关系来还是要打个折扣。
弓月就是弓家从民间买来的养女之一。弓家养女在明面上确实是养女，分别由赡养四个武师的分家抚养，看起来只是弓家人乐善好施，但正也因此，当抚养弓月的那个分家出了大纰漏，连弓家都保不住的时候，弓月身为养女，自然也被一同流放。
自幼学武的弓月挺过了九死一生的流放路，到达流放地后，妻子儿女全都死在路上的分家家主慢慢将这个少女真正视为养女，在外敌来犯时，她与养父组织当地守卫反击保城立下大功，获赦回京。回京前夜，弓月来到养父面前不断磕头，磕出血了也不停，只求养父放自己远走高飞。
于是弓月不幸病死于回京途中，而初出茅庐就敢接赏金刺杀儒门之主的女刺客，被儒门之主改名弓燃月收入麾下。
她虽武艺高强，在兵法上也有些悟性，却到底不是当官材料，她曾入世历练，因着不懂权斗，还没领兵就险入冤狱，靠儒门暗线保驾护航才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女将武名。
弓燃月能位列儒门十贤，一是姬肃卿要塞个听话棋子，二来儒门毕竟不是朝廷，历代儒门十贤修为低微者大有人在，而姬肃卿不仅招揽了众多儒修，还能从中选出十个文武拔尖的高阶儒修，已足见其能力，三个顶级良将、一个也不算差就是把兵法修成权术的将军聂舞阳再加一个武修高手弓燃月，其实跟朝廷比起来都不寒碜。
而弓燃月能在武将中位列第三，比闻人去病和姒晴这两个良将还高，就纯粹是出于姬肃卿对后二者的不喜。
弓燃月有多木讷，有件事能看出来。那年秦无霜资历尚浅，却已凭才智和姒晴护航爬到了儒门中层，长袖舞得风生水起，支持者众，儒门高层都知道秦无霜是门主私生女，就有人蓄意设计陷害秦无霜，意图探一探风向。
那日，趁姒晴领了任务离开儒门，谋划者抓住时机立刻发难，声称儒门珍库中那颗东海明珠被偷，派了人大肆在儒门搜捕，最后竟在秦无霜镜匣里搜了出来，而秦无霜手下一个亲信女官跳出来作证，她说秦无霜酷爱各类明珠，并一口咬定她在前日夜里亲眼见到秦无霜神色仓皇赶回居所，手中握着一颗隐隐发光的明珠。
这是道粗糙至极的明计，只为探测姬肃卿的态度。
秦无霜原本都不屑争辩，她更恨自己好心养出的反咬毒蛇，然而有些故老一口一个“天下女子就是这样，看着漂亮的珍珠簪环就走不动道，门主不必生气”“哈哈哈门主倒也不必苛责，无霜若是喜欢，你赏给她就是了，姑娘家眼睛里不就看这些”，看似打圆场，实是把盗窃明珠这口锅在秦无霜身上扣死，还要按死她盗窃明珠就因为她是女人。
这让秦无霜忍无可忍，娇笑张口就开始戮人心肺，伶牙俐齿把一群故老说得装不下去伪善，一个个阴沉脸暴跳如雷，秦无霜尤不解恨，抓着两个先前阴阳怪气得最起劲的老家伙继续笑里藏刀，步步紧逼，手里把柄抖了小一半就险些把两个老家伙当堂逼死。
此时姬肃卿才出了声，不是明言制止，而是点了弓燃月的名字，问她前日值夜是否在珍库附近见过秦无霜。
弓燃月、姒晴和闻人去病三人轮流负责儒门防卫，那段时间确实轮到弓燃月当值，但就算当值，他们三个将军也不会亲自守夜，姬肃卿这么问，明显是要借弓燃月的手洗清秦无霜的嫌疑。
听爹爹这么一问，秦无霜虽不解气却也安下心来。而且，她与弓燃月无冤无仇，那些故老句句贬低女子，就算弓燃月有什么私心，只要听懂姬肃卿言下之意，也该知道怎么回答。
然后弓燃月恭敬答了一句“末将不知”。
秦无霜当时活刮了她的心都有。
一晃多少年过去，眼前的弓燃月依然驽钝，秦无霜也依然看她就头疼。
其实弓燃月也在头疼。她虽木讷却并不蠢笨，能看出姒晴叛出儒门让秦无霜身边没了亲信之人，她有心取代姒晴，却不确定该如何做到取代，今夜造反要有立功表现自然是头一位，然后，经过这些年在儒门耳濡目染，她也知道要铲除异己，这是她刺客本职，倒不难办，难题是该铲谁？
“没什么失不失职的，练经纶行踪在我掌握之下，你不必操心。”
秦无霜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每一个人，才将视线扫过摆在拐角的大机械钟，算算时辰，她缓缓起身，不慌不忙道：“废话不多说。今夜要做什么，各位心里清楚。我先行一步，去向门主请安。”
五人齐声跪地，一言不发。
秦无霜穿过他们身前，走到廊外。
裳华年抓住时机清脆道：“臣会替主上向曹夫人问好。”
秦无霜莞尔一笑，脚尖轻点，瞬时腾云飞向姬肃卿所在地，儒门主殿[无涯书海]。
*
秦无霜无声落于殿前长阶。
她拾级而上，左手解下紫藤剑，右手解开紫袍，里头竟是一身天疏阁法袍。
紫袍被随意丢弃于地，她拔剑出鞘，反手将剑鞘插入玉石阶面。
世人只知她的笔能高堂拜相，不知她的剑师承越女，毕露锋芒。
她生有反骨，自名无双，不肯屈于人下！
秦无霜紧握紫藤剑柄，轻步穿过主殿，走向姬肃卿养伤的后殿书房。
遥遥可见，爹爹身影立于纸屏风后。
她不禁勾起嘴角，脚下冲力，飞身祭出杀招！
偷袭！

第109章 儒门之变[三]
劲风袭来，明烛猛灭！
敌袭！
姬肃卿反应飞快，却被伤势阻碍，抽剑后跃转不及，被偷袭者斜斩腰背，顷刻血涌如注！那剑气不同寻常，带有森寒戾气，姬肃卿识出，霎时冷笑。
他迅疾转身以剑对剑，手中君子剑剑锋正撞上再袭来的紫藤剑剑锋！
两剑剑锋锵啷一撞，两个高阶儒修通过武器全力尽出的紫息灵力一刹那撞得紫火迸溅。
却在这一刹，姬肃卿看清女儿身穿天疏阁法袍，登时震怒。
秦无霜小计生效，也不托大，抓住姬肃卿一怒分神之机攻势更猛，剑剑都是杀招！
她此刻有血珠子加成，与姬肃卿修为实力相当，而他莫名来的伤势显然还未好全，此时就该趁他病要他命，再没有更好的机会！
姬肃卿剑法亦是不俗，奈何有伤在身，更何况秦无霜偷袭抓住先机，他在秦无霜毫不留情地杀招攻势下连连败退，衣襟染血，转眼间就受了数道剑伤。
深知对方此刻不会为言语所动，二人都不做无用功。
因此，这一场造反弑父的惊天逆战，剑气如啸，格挡锵啷，桌断柜倒书页乱飞，杀招溢出外扫的紫息灵气掠如迅风，持剑相残的父女至今仍未发一言。
说时迟那时快，觑准古架翻倒处杂物遍地，秦无霜连连出剑，将姬肃卿逼将过去，姬肃卿格挡不及脚下险扮，秦无霜出其不意用剑如刀，腰身一拧，翻身向下，紫藤剑外划向内，顺去势狠狠一砍！
这一剑深砍入腿，姬肃卿失衡栽倒，再要面子也没忍住半声痛呼。
秦无霜冷眼估量姬肃卿已是强弩之末，倒地不起，只能拖着伤腿以手支撑缓缓后退，这才停手。
她伸手以灵力一抓，瞬间将姬肃卿掉落在地的君子剑夺在手中。
君子剑是儒门之主信物，所以，手握君子剑的总是伪君子。
她嗤笑一声，却立刻将君子剑收入施了术法的灵气锦囊，不给姬肃卿任何夺回的机会。
到此时，秦无霜才将视线扫过打斗经过处的遍地血污。流了这么多血，姬肃卿已是强弩之末，一想到这些血全都是从她给姬肃卿的剑伤中流出来的，她就情不自禁地勾起唇，笑得梨窝烂漫。
卧薪尝胆，一朝雪恨。
姒晴不爱用这套家传剑法，她与此法心性不和，秦无霜却恰恰相反。越王勾践剑法深蕴复仇忍意，她此刻亲手将姬肃卿打成重伤，心性与剑法越发相契，筋脉狂舒，紫藤剑在她手中厉然一啸，狂妄森然的剑气横扫而出，劲风过处木裂书碎瓶炸桌翻，乱上加乱。
这后殿书房原本清静贵气，千百年来受无数儒生追捧效仿，眼下却已是杂沓狼藉。然则，儒门主殿能撑过两大元婴后期儒修生死对决中的灵风肆掠，柱梁屹立，不动根基，足见当初修建时存续千载的野心。
一片炸开的碎木片打旋飞割过姬肃卿颧骨，鲜血直流，足证他此刻急于调息治伤，连护体灵气都有了破绽。
秦无霜仍不肯放松防备，持剑在手，视线紧盯姬肃卿一举一动，姣笑撒娇道：“爹爹，无霜穿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姬肃卿抬起眼皮，冷眼看她身上法袍，却没再失态，他特意将视线落在秦无霜特意系在玉带上的小剑坠，哂道：“你倒是好打发。一根剑骨头。”
剑贱同音，秦无霜勃然欲怒，却是强行忍下，笑得更为灿烂，娇嗔道：“姐姐真心善待无霜，还将家传剑法倾囊相授，无霜给姐姐当狗又有何不可？毕竟无霜没有爹爹那样狠心，活了一辈子就交了两个知己，竟舍得全都逼死在自己手里。”
听她提及那两人，姬肃卿勃然欲怒，却是强行忍下，冷笑道：“我早料到你有造反的一日，敢以药提修还能夸一句破釜沉舟，但不料你竟向天疏阁下跪。我给你机会，栽培你数百年，养出一头狼，那是理所应当，养出一条狗，这叫丢人现眼。狗东西，你可真叫我失望。”
秦无霜被他居高临下的冷语直戳心肺，一霎时怒容扭曲，目眦欲裂！
她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都那么冷漠疏离、名义上是她父亲的男人，咬牙切齿道：“失望？姬肃卿！你凭什么对我失望？！
“你失职失责，不曾亲手养育我，将我带回儒门这个狼窝后就不闻不问，除了姒晴，偌大儒门无一人将我放在眼里，连低贱奴仆都敢给我脸色，是我一步步爬到儒门十贤的位置！你现下竟胆敢在我面前高高在上说什么栽培、失望？！姬肃卿，你愧为人父！你没有资格！”
面对秦无霜怒极失控的指责，姬肃卿的反应竟像是听到痴傻孩童胡言乱语一般讽然失笑。
肺腑怨言被如此轻视羞辱，秦无霜哪里还能端住，怒道：“你！”
姬肃卿打断她，看笑话一般问道：“秦无霜，你指责我愧为人父？这话若是你为造反特意寻出的由头，我还你当有几分脑子，但你若当真打心里觉得我该当一个父亲，那你可真是疯得不轻。
“你想要一个父亲，你该早些开口。
“你若是想当个穷人家的掌上明珠，我早会为你寻一户老实富农，让你安心担水织布，做个天真农女，待十六七八嫁给邻村农夫，儒门还会随一份丰厚嫁妆。
“你若想当个富人家的千金小姐，我早会为你寻一家世家嫡系，让你安心闺阁女红，做个无知贵女，待你十六七八嫁给世家子弟，儒门也会一份丰厚嫁妆。”
“你若是早说，省我多少白费功夫？”姬肃卿轻蔑一笑，“我给你机会，让你在儒门学到你想学的一切，打着我的旗号玩弄权术步步高升，我原以为你聪明，结果你说你想要一个父亲？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所谓的父亲会像我栽培你一样栽培他的女儿。秦无霜，你别太荒谬。”
听他狡辩，秦无霜越发心冷，同样冷笑：“姬肃卿，你栽培我，是因为我聪明有潜力，而且除了你之外别无依靠。你再狡辩，也无法掩盖你的失职！我为什么要选择别人来当我的父亲？你本就是我的生父！如果你不想要一个女儿，你该管住你的裤腰，而不是把我生出来之后才不负责任，还反过来指责我痴心妄想！”
看着姬肃卿毫无愧色，秦无霜越发愤怒，掀起了两人从不曾谈及的旧账：“别以为你能哄骗我！你杀了我的生母，将你的宝贝儿子留在东海当东海龙王，你怎不去教他少痴心妄想？你以为我少时不曾注意到你看我的嫌恶之色？你以为我会信这些狡辩之词？爹爹，你从来是个伪君子、真小人，呵，我原以为你至少敢作敢当！”
她愈说愈觉悲从中来，控诉到最后声已喑沙。
姬肃卿竟是暴怒，喉中发出兽吼般的怒音，咬牙切齿道：“那条青蛟不是我的儿子。敖碧霞那疯女人用蛊毒迫我就范，逼我陪她白日说梦话，我只得受辱。你手里若没有能逼我就范的玩意儿，那我劝你不要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否则，我拔了你的舌头！”
他眸中嫌恶浓烈如刀，秦无霜在震惊之中不禁后退一步。
什么？！
“你说谎。”秦无霜强自镇定，“我在轮回台上亲眼所见，天疏阁昭榜贴出后已是人尽皆知，你现在想撇清未免太晚了！她声声唤你官人，你两个好一对恶心人的奸人爱侣。她不想生却不得不生，她大权独揽又那般痴迷于你，有你在，她怎肯与黑蛟生子？
“何况我早已查清，那活死人蛊是赣南邵家独有，你曾与邵家女修往来，定是你辜负了那位邵家女修，被她报复下蛊，靠敖碧霞的护心铠才躲过一劫。姬肃卿，你当我这般好骗？！”
秦无霜列出她查出的蛛丝马迹与推敲因果，虽然她忙于造反并未细查，但无论背后因果细节究竟如何，敖碧霞都确确实实是死在姬肃卿手里，只要她打着为母复仇的名号，就占稳了话理先机，因此不仅恢复镇定，还越说底气越足。
姬肃卿却丝毫不慌。
他轻蔑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手让你查，你就查出来这些？”
他抬眼瞥着秦无霜，明明身受重伤处于下风，却仍傲慢无比，仿佛被她的无能弄得无聊至极，他甚至移开视线去从底架掉落地的画屏沙漏，仿佛秦无霜根本不值得防备。秦无霜难以容忍他人的傲慢，恨得骨头都在发痒。
这画屏沙漏是昔年望星归送好友的寿礼，四面竹框将两大片方形水晶框紧，夹层中是一座被晚霞照出紫彩的不周山沙画，这沙画用的不是寻常沙粒，而是由深浅不同的紫色灵石碾成的细粒堆成，白日细粒从上方紫色晚霞落下，逐渐聚沙成山，夜晚细粒从下方不周山升空，逐渐散山成霞。
被姬肃卿视若无睹，秦无霜立时迁怒，反手一道剑气将那画屏沙漏狠狠轰飞，画屏撞上梁柱哐啷一声巨响，瞬间屏碎沙漏，散了一地紫色灵沙。姬肃卿双眼厉睁，青筋怒凸。
秦无霜恶意笑道：“物犹知耻，人何以堪。星归道长造的东西，与其留在贼人手里，不如随他而去。爹爹，你说是也不是？”
姬肃卿目光森寒，冷语同样恶意：“若我当真对不起星归，也轮不到你来讨伐，你算什么东西？对你，我何耻之有。”
秦无霜伤无可伤，一声大笑：“你骗杀敖碧霞，辜负邵家女修，算计逼死两个好友，做人做到这般田地，你竟无半分悔意，‘不耻下问’，问我何耻之有？”
姬肃卿满面漠然：“敖碧霞风闻我与那邵家女修是朋友，就杀了邵家满门，将夺来的活死人蛊用在我身上，我不得不顺她心意，演她的白日梦，她犹不知足，只要稍不合她意，她就提及我友，威胁要给他们下蛊。
“只有哄得她高兴，她才肯将护心铠给我抗毒，一不高兴，她就将护心铠收回，以看我蛊毒毒发为乐，甚至在我毒发僵死时也不放过我。只有杀了她才能彻底摆脱，何况杀她的计谋能让我找到龙蛋，一石二鸟，我没有不杀她的理由。
“我说了许多次，奈何你们既聋又瞎。我算计的是白龙，不是望星归释迦陵。是他们自己找死！”
短短数言，姬肃卿就将自己从加害者说成受害者，全是脱罪之词。
他的怒火甚至是真实的。
秦无霜嗤之以鼻。
她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摇头叹息：“你已身受重伤，也清楚我绝不会放过你，死到临头，竟还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编故事将过错全都推到不会说话的死人身上，爹爹，你真真冷血，用虚情假意将我生母骗得连命都没了！”
语罢，她持剑横眉，厉声喝道：“你不配称儒，更难称君，今日我秦无霜拼上一生贤名，也要将你这小人清理门户！
“今日造反，是不平而鸣。秦无霜铁骨铮铮，一不为名，二不为利，只为我母亲讨一个公道。姬肃卿，你害我忠孝难全，只有杀了你，为母亲尽孝！”
秦无霜到此时仍用心机，话未说完，杀招已出，一剑贯穿姬肃卿胸膛！
剑透胸腔，霎时血流如注。
若说先前层层叠叠的剑伤还有转圜馀地，这一剑刺透要害，如无意外，姬肃卿再无还手之力！
如此绝境，姬肃卿却狂笑不止！
他咳着血沫，讥讽不改：“孝？儒？滑天下之大稽。帝王将相宣称以儒治人，只因儒任皇家打扮，说到底，是用儒之假仁假义遮掩帝王坐收天下渔翁之利。你自称不为名利，还是一个女人，满口儒君，居然还腆着脸自夸铁骨铮铮？
“我让你学儒法，要你学的是千朝百代帝王家如何删删注注释出一部豢养朝廷忠狗的愚民术，你要是真从他儒家里头学到了一个孝字，那可真是蠢笨到无药可救，更配不上儒门十贤这个位子。可你我心知肚明，你秦无霜缺仁、缺义、缺什么都唯独不缺脑子，所以儒君孝母这些话，你一个字都不信，还拿到我面前装，难道指望为父夸你不成？
“秦无霜，这天下可不是只有你那位好姐姐看得透你，光你秦无霜谈孝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既知敖碧霞所作所为，哪怕不知前因后果，那等一辈子活着就是为情爱疯癫的贱人，她甚至不知何以为爱，你秦无霜看得起她？你说这话，连你那位好姐姐都不会信，她是将你看得透彻，才会与你分道扬镳。
“她姒晴不选你而选天疏阁，是因为她知道你秦无霜从骨子里是个权术之才，是因为她知道你下凡历练数次，次次只在御前做戏表演慈悲，你此生从未为百姓掉过一滴眼泪。这天下人，除了你的好姐姐，你看得起哪一个？你对谁不是利用，对谁不是虚伪？你什么时候记过孝恩？她生而弃你，我养你教你，生恩养恩孰轻孰重？
“你所谓铁骨铮铮，不过是遮掩你的狂傲自矜、贪婪求权，在为父眼里，这是你的好处，倒是你自己竟遮遮掩掩不敢认。既然你非要拿敖碧霞来恶心我，还高举了儒孝大旗，那不如听听千秋百代帝王家代代注释出的儒学都给你定了些什么规矩！”
不等秦无霜怒斥，姬肃卿信手拈来，随口背道：
“《释名》：女者，如也。故三从之义，少如夫教，嫁如夫命，老如子言。
“《玉篇》：女者，如也，如男子之教。
“《说文解字》：婦*者，伏于人也。
他随口捡出的这些字句，秦无霜哪会不知？她只会比姬肃卿记得更牢。
她高举为母复仇的孝字大旗确实就只是为高站道德立场，哪里会对那个满脑子情爱的蛟妖有什么感情，可面对姬肃卿背出的这些后儒迂腐之言，她再能忍，也不可能出口为儒辩驳，偏偏姬肃卿还拿捏住了她的软肋，拿姒晴刺激她，还字字切中要害，听得秦无霜是怒火攻心，牙都咬出血来。
姬肃卿本就是蓄意膈应，见她咬牙切齿，神色更是轻蔑，复又讥道：“秦无霜，你要造我的反，夺我的权，却连对我说一句‘我就是来贪权夺位’都不敢，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大的笑话！”
秦无霜怒啸一声，悍然一掌拍向剑柄，紫藤剑本就贯穿了姬肃卿胸腔，这一拍之下，剑身深深没入姬肃卿血肉直至剑柄！
剑刃擦过肋骨没入肉脏之声令人牙酸，任何人此刻都该痛极后退，姬肃卿却反而向前，如拖人下河的枉死水鬼一般死死抓住秦无霜手腕！
忽生变数，秦无霜竟不露怯，她狼一样的狠眼死盯姬肃卿，看他还能翻什么风浪。
鲜血不断从姬肃卿口中涌出，他却不在意，神色讥讽，嚼字文雅，预言般道：“就算你今日得胜，执掌儒门，再过数年，机关算尽，爬到顶峰，一代女皇，又如何？你一死，儒家就能正本清源、重立正宗，还有大把儒生写你的艳史，贬你的政绩。
“外儒内法就是这世上最好的治人之道。再过一千年，两千年，儒法依然在，你不会在。
“别以为你穿一件天疏阁的法袍就能激怒我，你这种钻营走狗还指望投奔姒晴？她不会要你。你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就算她可怜你，天疏阁也不会收你。我弃她不用，却认可她是个硬骨头，她才是真正的不求名利，弃儒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没了名利，她还是姒晴。你不行，你离了名利，什么都不是。
“好在这些为父都不在乎，只要日后你杀了白龙，就算我今日死在你手上，你也是我姬肃卿的大孝女。不过，在那之前……”
姬肃卿忽然放开她手腕，两掌重重一拍，儒门紫息从他两掌之间汹涌而出而出，如乍起狂风一般袭向秦无霜，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四面环绕，回响般道：
"儒德律令君子问心：弑父之惩！"
他话音未落，一道紫气从天外而来，宏伟如光柱，精准将秦无霜困锁其中！
君子问心是儒门的考学术法，无论由哪位大儒施展，都是交由天地间千古积累的大儒之道来评判，也就是此时锁住秦无霜地紫气。
凡是儒生，无论修为多高，在此术法面前都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只能接受儒家紫气检验。但说到底，这毕竟只是个考学术法，对那些犯了小贪小错的儒生，后果也只是小惩小戒，由紫气小惩一二，而对那些真正严以律己的君子，此术还有静心勉励的好处。
然而，秦无霜不仅高举孝旗，此时此刻还正在弑父。
弑父罪女被紫气猛地提上半空，每根骨头都被紫气朝不同方向扯动，如遭车裂。
“啊——————！”
非人惨叫响彻儒门主殿。
姬肃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伸手抓牢剑柄，将紫藤剑寸寸从胸腔拔出。
拔出一半时，惨叫忽然停了。
变成仿佛用喉咙发出的呵呵诡笑。
姬肃卿凝眸细细打量，满眼戒备，手仍在稳稳拔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秦无霜疯了一般越笑越厉，直视苍穹，露出满口血牙疯叫：“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算什么东西，矫揉造作的老匹夫们，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我学尽你们儒家御民之法，你们当我是个死读书的无用书生？这天下没有谁比我更懂你们儒家膝盖跪碎黄金阶、个个皆是帝王奴！你儒家不公、不正、不信、不义！
“今日你儒胆敢负我，我自当割席弃儒！
“老匹夫！你最好今日就弄死我！否则，我秦无霜向天地立誓，此生定要让你们朽儒声败名裂，杀尽你徒子徒孙挫骨扬灰！再来一次焚书坑儒！”
大逆不道，紫气震怒！
一道紫雷悍然朝秦无霜头顶轰下！
*
话分两头，秦无霜飞离十贤阁，径自去了儒门主殿与姬肃卿做个了结，阁内五人也先后散去各行其职。
裳华年是文臣，她要负责做的事并不在前夜，手中事早已准备停当，她部下的窥探灵器一有反应，立即就放了信物，随后趁夜色小心穿过已险入一片纷乱的儒门，依约到了忠贤碑等候。
好巧不巧，萧游子持着带血的剑经过：“咦？夫人？”
裳华年一愣：“你不是负责降服洛英、奇华两部，怎么在这？”
萧游子反手收剑走近她，散漫笑道：“洛英已降，正要去收服奇华。此径通往渡园，雨夜渡园美景，怎能无人去赏？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萧游子骨子里聪明散漫，裳华年自认知夫甚深，却还是没想到这人造反中途也敢如此浑水摸鱼，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萧游子却自顾自说得起劲：“夫人瞒我好苦，你说你回娘家省亲，我还信以为真，不过，想必夫人也是受那小毒物威逼，倒是我有失察之过，此话我们慢慢再说。我有个疑问问你，那曹夫人是谁？你为何说要替那小毒物向曹夫人问好？”
裳华年很不耐烦，却掩口娇笑道：“我随口一句，你倒是上心。那曹夫人不是什么着紧人物，不过是条咬了主上的美女蛇，主上当时年纪尚小，收留了一个罪臣之女为侍，结果那罪女与曹侍官有私，作证亲眼见了主上偷拿明珠，事后成功嫁进了曹家大门。”
萧游子听完失笑：“原来是那个曹夫人，倒确实颇有一段风骚。她罪臣出身，为求高嫁，倒也无可厚非。我还以为有什么深仇大恨，结果就是颗珠子这么小的事，到底是女人，凭的小心眼。”
他只顾着说话，没看见身后来人，裳华年见了来人，终于却露了分真笑，拿眼睛勾住萧游子，极尽妍媚道：“夫君说得是，为求高嫁么，无可厚非。”
忽地，利刃入肉！
雪白刀尖借汹涌灵力从萧游子心口霎时穿出，将他心脏一朝震碎，顿时血流如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死透。
聂舞阳将萧游子一脚踢开，闲闲在倒地尸首的袍子上擦干净了刀刃，这才揽过裳华年，笑得志得意满，狠掐了一把桃臀。
裳华年掩下一瞬不满，娇笑推他：“你可听见了？嫁女嫁高。还不快去？弓燃月已经杀了夏侯觉，杀了她，再没有人能阻挡你我夺取儒门大权。”
聂舞阳知她不会言之无物，一霎狂喜，才问：“那小毒物？”
裳华年给他吃定心丸，笑魇如花道：“那小毒物为报复老毒物吃了血珠子，那老毒物岂是好惹的货色？他父女二人必是两败俱伤，待药效一过，秦无霜那贱人就任我们宰割。”
“好！”
聂舞阳面露狠笑，再不迟疑，随手又狠掐了一把，转身疾飞而去。
裳华年负手望去，志得意满，她侧耳细听那哀嚎声声，远眺儒门火光处处，无一不是她走上巅峰的踏脚石。
儒门此夜，注定是血流成河。
*
秦无霜怒而弃儒，招来紫气天雷严惩！
一时冲动被天雷劈尽，雷击过后的那一霎那满心后怕，慌忙自查，发现只是由元婴后期跌落到了元婴前期，顿时恢复了镇静。
镇静后她一想既明，她的元婴修为是血珠子给的，真实等级只是金丹，还没有受过雷劫、经历俗称的脱胎换骨，所以她神魂中并无神力，也因此，天雷这种神力能给她的惩罚就有限。
“儒家天雷，不过如此！”
秦无霜摆出傲然神色，同时反手一抓，将姬肃卿拔出的紫藤剑收回手中。
她故作娇笑：“爹爹想拿我的剑做什么？不会还做着逃出生天的美梦吧？”
说着她就沉下脸来，准备速战速决，呵斥道：“姬肃卿，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姬肃卿胸口伤口以灵力封住，却还是苍白如穷弩之末，两只眼睛都闭着，像是冥想一般，闻言也不睁开，随意道出秦无霜算盘：“你打算杀了我，接管儒门，再关了门坐山观虎斗。不错，不错。只要你杀了白龙，就算今日我死在你手里，你也是爹爹引以为傲的大孝女。”
听他死到临头居然还要恶意膈应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秦无霜怒极反笑，笑叹道：“爹爹对白龙怎么就恨得这样深，若是星归道长泉下有知，恐怕在棺材里都不得安……哎呀，无霜忘了，星归道长灰飞烟灭，哪有棺材睡。”
姬肃卿竟没发怒。
他两眼紧盯着秦无霜，漠然问：“你想知道我为何如此深恨白龙？”
秦无霜忽地心底生寒，不自觉后退一步。
眼前人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气场却忽然压得她喘不过气。
却偏偏是在这时，她浑身强劲修为如泄气明灯般倏地一散！
不好！
秦无霜强自镇定。
姬肃卿却像是一眼看穿，玩味道：“看来，血珠子效用已尽。”
秦无霜一愣，忽然想起姬肃卿刻意去看的沙漏，内心掀起巨浪，姬肃卿是从那时起就在计算时辰，故意拖延！
儒门从未试验过血珠子，连她这个负责经管之人都不清楚血珠子有效用时，姬肃卿连血珠子的盒子都没碰过，他怎会知道得一清二楚？明樑帝素来对儒门忽冷忽热，视为棋子又不愿提拔，他怎会忽然愿意与姬肃卿分享血珠子的重要机密？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越想越乱，思绪却被眼前人的变化打断。姬肃卿一指弹出鲜血，后仰倒地。
秦无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那滴鲜血陡然化为一头巨兽，其巨如象，其型如虎，毛发像是白色，却如积累蒙尘一般暗沉发灰，由背往下越来越黑，到四爪已是黑如脏媒，背上一双黑翼。
那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一声佞笑，傲然宣告：“吾乃穷奇！”
*婦，新中国已简化为妇字，意为女性丢掉扫帚、推倒头上的大山，加入社会生产劳动顶起半边天，特此备注。

第110章 儒门之变[四]
姬肃卿竟然是穷奇凶兽！
秦无霜正遭受珠子反噬，灵脉如遭油沸，剧痛无比，受此刺激当即吐出一口黑血，硬撑着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堪堪停稳。
血珠子反噬与传说中的尸毒相似，像有无数熔浆在她全身灵脉四下流窜，焦灼滚烫，灵脉自然剧痛。若不是她少年时受姒晴监督基础打得牢靠，脉络疏通，循壁柔韧，恐怕此时已有灵脉断裂，灵脉断则难续，目前伤情远非最糟结果，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可惜，她眼前困境不止于此。
秦无霜密切关注天疏阁消息，看过海角城事件的水镜卷轴，那卷轴中的“浑沌之血”虽只有浑沌凶兽百分之一的实力，却也闹得人仰马翻，若不是玄真师兄弟在场，恐怕要酿成大祸。
由此推断，眼前这姬肃卿一滴鲜血化出的穷奇之血，也拥有穷奇凶兽百分之一的实力。
穷奇号称四大凶兽之首，意味着按实力排行，浑沌的实力还在穷奇之下！
而此时，秦无霜不仅跌落回了结丹修为，还正遭受血珠子反噬。
穷奇之血的实力碾压自不必说，它还充斥着强烈到秦无霜无法准确描述的威压，不是因为它巨如祖象的庞大身躯，而是一种她生平从未面对过的极端震慑，给她的压迫感甚至超过天疏阁主！
她要如何与之抗衡？
穷奇之血对秦无霜的困境心知肚明，那黑翼巨虎如猫戏鼠一般，一时忽窜上前，却并不攻击，只是对她傲慢轻吼，似乎以她惊恐反应为乐。
如此反复三四回，黑翼凶兽突然变脸，左前爪狠狠隔空一扫，秦无霜就被狠狠掀飞，像是秋后厉风中的一片落叶，不受控制地被爪风掀上半空向后飞滚，直到撞上梁柱才重重落地！
秦无霜甚至都来不及惨叫就已砸地不起，她不住呕血，勉强撑着手把自己支起来，才见到身前被爪风割裂的法袍露出的伤口，赫然是五道血爪印，道道血涌如泉。
每道爪印都深割入肉，长度都超过一尺，就像是被五把大刀斜砍，中间那道爪印最深，割破了她的腹部，血流得惨不忍睹，她用颤抖的手死死按压也止不住。
而这，只是穷奇之血对她隔空扫了一爪。
它甚至没有直接对她出招。
功败垂成，压抑于心的毕生愤怒在此时汹涌暴燃，不甘，愤怒，屈辱，种种如油遇火，烧得秦无霜两眼发红，浑身颤抖。
秦无霜死死盯着远处姬肃卿倒地的肉身，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趴伏于地的秦无霜仿佛被逼入穷巷的困兽，自暴自弃地仰天大笑，“爹爹，你那所谓的凄惨身世，被世家灭了满门的良将独子，就连这都是假的！姬肃卿，你不愧是头凶兽，装了数百年的人形，都不曾与人说过一句实话！”
说到这里，她似乎越想越品出其中荒谬，抖着身体还更笑道：“穷奇本性喜恶厌善，最厌恶好人，你却与天底下两个难得的真好人当了一辈子好友，真难为你能忍到如今！可怜那星归道长和孔雀佛子直到被你害死都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你从见面之初就对他们恨之欲死，难怪双双死在你手中，好一个人面兽心肠！”
“住口！”那黑翼凶兽勃然大怒，猛冲向前，对秦无霜威慑咆哮。
巨虎啸声巨如雷霆，将秦无霜内伤震得更重，不得不复趴于地。
黑翼凶兽犹不满意，再声厉吼，愤然斥责：“无知小儿，信口雌黄！”
这一吼更是厉害，不仅震得秦无霜双耳流血，还震伤了秦无霜心肺。
见她呕出一口血，黑翼凶兽才轻蔑嗤笑，像是将猎物玩到一半故作放松的大猫，它甩了甩浑身蒙尘般发灰的毛发，在一片狼藉的殿中绕着秦无霜逡巡漫步起来。
“生你并非吾愿，是受了白蛟设计。吾对她倒不是全然无情，她是天下难得的大恶人，心性比那浑沌还要扭曲三分，着实有趣。你说对了一件事，吾与那两位好友相处数百年，心中确实苦不堪言，乍一遇她，真如天降甘霖，相处万分愉快，一时不查，才被她下了蛊毒当作种兽强骑。
“此等大辱，借计杀了敖碧霞尤不能解吾心头之恨，本来吾与地府关系交好，她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是罪有应得，偏偏又有天疏阁的死鬼从中作梗！”
“可恨那黑蛟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设计敖碧霞与他成婚生子，只不过是被敖碧霞打了个半死，却害吾遭殃，还背上个私通的罪名，你们还真是天真愚蠢，一头雄兽，处心积虑与女王成了婚，他会一心一意对待不是他留下的野种？呵，做什么白日梦。他们夫妻两个才是一路货色，都病得不轻！要不是敖碧霞早给他下了毒，吾必定是要好好送他一程！”
黑翼凶兽越说越气，背上那对黑色巨翼都无意识地小幅扇动，走动时忍不住划拨的利爪更将青金石地刨得更为狼藉。
直到爪下地砖被它踩裂，黑翼凶兽才稍作镇定，迈步回身，眯起眼睛打量秦无霜，恶劣一笑：“陈年旧怨，多说无益。无论如何，你毕竟是吾的血脉。你年幼时，吾无法容忍，谁料女大十八变，你越来越让吾轻松愉快，吾才将你留在身边。”
此话乍听并非恶言，却让秦无霜激恼万分，咬紧血牙。
须知穷奇本性崇恶欺善，厌恶公正好人，厌恶到恨不得将其扯烂活吞，喜爱邪恶坏徒，喜爱到愿将抢夺来的财宝相送。那这话言下之意就是说秦无霜年幼时还是好人，穷奇无法容忍，但秦无霜越长大越坏，穷奇就与她越来越相处愉快。
诛心之言，不过如此。
黑翼凶兽像是没看到秦无霜满面怒容，继续道：“可惜你与敖碧霞一样愚蠢，若你只是造反求权，吾不会对你如何，说不定还会将儒门拱手相送，但既然你不惜吞药也要害吾性命，吾为求自保，不得不痛下杀手清理门户。”
“不过，吾会让你死个明白，免得你到死都不知爹爹身世。”
“吾本是神裔……”
黑翼凶兽自顾自地讲述起穷奇身世，秦无霜怒极反静，她并不想知道穷奇的狗屁身世，也不信任穷奇会说实话，却装作不愿承认好奇低头细听。
在她看来，穷奇似乎是无人可说，憋得太久，才会对已经决定要杀掉的女儿大谈身世，那么，只要穷奇有一瞬沉迷往事放松警惕，就是她反杀之机。即使并非如此，她也需要争取时间恢复调息，闭嘴凝听是她唯一选择。
但她越听越觉得穷奇落为凶兽是活该。
据穷奇自诉，它本是神裔。
它父亲是灵兽白泽，原是黄帝帐下文臣，炎黄统一后论功封神，晋升为神兽。这种晋封神兽虽比不上龙、凤那样的天生神兽，但已是极其尊贵。晋封后，白泽迎娶了神兽紫凰之女青凰，生有一子，名为“奇”。
父母皆为神兽，奇一出生就是神裔，而且结合了父母特征，不仅是珍奇白虎，背上还有洁白双翼，嘉祥有瑞，众神都认同它日后必为瑞兽，对它喜爱有加，奇在众神关切中长大，学识渊博、术法通灵，却不免心高气傲。
如此出身，足够奇凌驾于众生之上，但世上偏偏有神龙一族。
无论奇多么优秀，多么受众神喜爱，它都无法与受天地偏爱的龙相比，在百姓中的口碑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奇从不认为龙有多么特别，它们只不过是更好看的蛟而已，而蛟不就是海底长蛇？百姓们被这些飞蛇的外表迷惑，误认为它们有多么出类拔萃，实际上根本不是如此，龙族是世上最浮夸无用的种族，却偏偏命好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它们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
奇内心对龙族的不满，在山神更替中败给一条白龙后达到了顶峰。
为了揭露这条白龙的真面目，奇设下一个以山下百姓为饵的陷阱，还故意找了不少灵兽小神“碰巧”见证。
那条白龙为救百姓重伤濒死，一时天地震怒，九州不宁，群情激愤。
直到查出真凶，众神哗然，而奇竟然毫无悔色，它一口咬定那条白龙是为了博取百姓爱戴故意演戏，不然为什么正好有另一条白龙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它性命？
奇原本能在父母求情下得到轻判，但它不肯悔改的恶劣态度和小肚鸡肠的恶意揣度实在叫众神失望，它遭到重判，不仅被抽去神力，逆向脱胎换骨，毛色蒙尘染污，双翼由白堕黑，彻彻底底被贬弃为凶兽，名字也被改成了“穷奇”。
穷，谓不肖之人也。
但穷奇遭到的打击不止如此。因为穷奇算计白龙，不仅自身受到天地灵气排斥，连父母也难辞其咎。
父亲白泽身为臣属，不愿牵连主上名声，选择留书请罪教子无方，自戕于府院；母亲青凰虽然天生神兽，但受父母宠爱从不曾修炼，她不清楚修真规则，感受到灵气排斥立刻惊慌失措，害怕堕为凡鸟，竟悲鸣撞山而死。
转眼间父母双亡，穷奇本就不认错，遭到重罚已是怀恨在心，这下更是单方面与龙族结了血海深仇。
“可怜吾爹娘尸骨未寒，那两条害死他们的白龙竟敲锣打鼓成了亲，天底下怎有如此寡廉鲜耻之族！那日吾就发誓，此生此世必报此仇！”
见那黑翼凶兽气得真情实感，秦无霜大为惊叹，故意掩口笑道：“奇哉怪哉，害死你爹你娘的，不正是你自己？你陷害白龙不成，反而怪到白龙身上？怪不得你这么恨春风剑侠，谁叫他生成了一条白龙，不是青的也不是黑的，偏偏是白的。呀，也不对，就算他生成了别的色，天底下就剩他一条龙，想必你也能寻出借口迁怒于他。”
她只想诱导穷奇继续说话，却不料那凶兽闻言暴怒，失心疯一般咆哮道：“迁怒？！迁怒？！你懂什么叫迁怒！解春风本就该死！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穷奇设计的白龙与及时出现相救的另一条白龙，竟然是解春风的父母！
难怪姬肃卿一心设计白龙，还偏执地要用白龙的命赚个救世好名声，其中曲折缘故居然回溯到了数千年前！
面对忽然揭露的真相，任谁此刻都该震惊，秦无霜却没有。
并不是她有多镇定，而是她方才借掩口吞下的血珠子已经起效，此刻浑身剧痛，却也重回了元婴中期！
而就在穷奇暴怒的这一刻，它看似轻松实则严密的防护终于有了破绽！
秦无霜没有任何迟疑，倾尽全力一套连掌轰出，却不是打向穷奇，而是轰向一直被穷奇仔细挡住的姬肃卿肉身！
直接将修为连掌轰出，是拼着灵脉受损的风险，但秦无霜宁愿冒死一赌，也不愿当个小丑，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开弓没有回头箭。
说时迟那时快，秦无霜不要命的连掌如山洪海啸，三招就将姬肃卿肉身轰成两截！她深知穷奇反击在就瞬息之间，却不停掌自保，而是抓紧时间再轰三掌，将姬肃卿的肉身彻底轰成一堆肉泥！
见姬肃卿肉身身死，她来不及高兴，就被惊声怒吼的穷奇凶兽一爪贯穿肩腹，穷奇将她向外一甩，她就狠狠飞了出去，一路砸穿数重屏风，直到撞到前殿隔墙，倒地时已是神志不清。
她视线摇晃，眼花耳鸣，满嘴是血，浑身灵脉如遭雷击，却忍不住笑，她边笑边说：“我杀不了你，但今日，拼了我一条命，也不能，让你好过。你拿弑父，惩我，我不如就坐实了，罪名，我已弃儒，这一次，你拿什么礼教、大道，劈我？”
她其实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穷奇凶兽此时有多生气，是不是正在向她跑来要将她碎尸万段，但她只要一想到姬肃卿被她轰烂的肉身，就忍不住笑，就忍不住继续说话来惹穷奇发怒。
却不料，她话音刚落，竟有雷声轰隆响起！
怎么又会有天雷？！
凭什么？！凭什么？！
秦无霜一霎时怒不可遏，只觉一股锥心之怒直冲天灵盖！
她已弃儒，所谓的父亲是头不通人性的纯粹凶兽，而且她轰烂的不过是姬肃卿的肉身，这一次天雷凭什么劈她？！
然而就在她愤怒到快要失去理智时，她忽然感受到天道加身的大功德。
斩杀凶兽的大功德。
……也就是说，这天雷并不是惩治她的，这是晋升元婴的雷劫！
秦无霜心头猛地一跳，狠狠咬上舌尖，用疼痛硬逼着自己撑起身来，大睁开眼，两下一望，一时竟没有找到穷奇凶兽在哪，她强忍着擂鼓般的心跳再仔细查看，才发现后殿已被她的连掌打毁，前后殿中间的连厅也塌了大半，而趴在连厅前侧的，正是被雷声吓到将脑袋埋在两个前爪间的穷奇！
此时的穷奇凶兽，再没有庞大的身躯，而是只有凡间家犬大小，连它背上那对黑翼也缩水到了鹅翅一般。
这显然是姬肃卿肉身消亡所致。
她赌对了！穷奇凶兽一直仔细防卫着姬肃卿肉身，果然肉身就是弱点所在！
秦无霜来不及狂喜，恰此时，惊魂雷声炸响，她已被雷劫的第一道雷劈中！
普遍来说，雷劫劈得最狠的就是儒修，尤其是当官的儒修。
秦无霜虽已弃儒，却是刚弃，她一直是儒修，还是当高官的儒修。这一下比刚才的惩戒之雷还要痛楚百倍，从肉身到神魂无一处不痛，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一时竟是痛昏过去！
*
刚杀了弓燃月的夏侯觉和解决其他人的裳华年已经汇合，他们带领人马，打着解救儒门之主姬肃卿、讨伐造反叛徒秦无霜的旗号，正向儒门主殿赶来。
忽然听到轰隆一声雷响，所有人都吓得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只见无数深紫电光闪现天空，聚集在主殿上空，紫光照彻九霄，他们来不及反应，一道粗壮如塔的紫色闪电已经狠狠劈下。
这是雷劫！意味着有人正在晋级，问题是姬肃卿还是秦无霜？！
夏侯觉与裳华年对视一眼，夏侯觉大手一挥，喝令道：“尔等继续赶路，前往主殿外围待命！我与裳大人先行前去保护主上！”
*
秦无霜一时痛昏过去，再被第二道雷劈醒。
她不禁疯笑。
老天当真是看她不顺眼，处处与她为难，就连号称最公平的雷劫，也偏偏要在她重伤支拙的造反半途来打她。
雷劫劈儒修最狠，劈儒修高官还要更狠，她此刻身受重伤，还有两重血珠子的反噬，她怎么可能活下来？这算什么公平？
然而雷劫却不按照她的想法行事，在她愤怒不平之际，第三道粗壮如塔的紫色天雷已狭裹着轰隆雷声向她狠狠劈下。
劫雷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全面审视渡劫者之言行心境，劈判功过是非。秦无霜隐藏于心的过往隐秘全都曝露给了天雷，过去犯下的每一个错误都无法在天雷下隐藏，过去生出的每一次恶念都无法在天雷下伪装，对于秦无霜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像是赤裸于日光之下，不仅痛苦，更是一种屈辱。
然而，与此同时，她过去取得的每一个成就都在天雷中重现，过去做出的每一次善举都在天雷下呈露，那些她以为她早就遗忘了的，那些她以为她早已不在乎的，那些她受到伤害后当作教训不再去做的……所有这些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像是一束束真正的阳光，将占据她内心的森冷怨憎晒化于无形。
有一个瞬间，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但是又一道天雷打下，太痛了，她无法抓住那个一瞬而过的念头，只能任它溜走。
她的每一条灵脉都痛得像是要在下一秒断裂。
太痛了，她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少，也记不清她到底已经挨了多少道天雷。
渡劫者普遍都得掉半条命，但那些曾铸大错或心堕魔污的，天雷会直接将其劈到灰飞烟灭。
每一道雷劫劈下，秦无霜都怀疑自己会在雷鸣中灰飞烟灭。
然而她又总是活到了下一道雷劫的到来。
……
光。
有光。
秦无霜猛地睁开双眼，发现周遭一片安静，雷声已去。
她死了？
还是聋了？
还是，她挺过了雷劫？
秦无霜下意识就想用修为自查，却提不起一丝灵力，顿时内心一声咯噔。
她面色一白，立刻伸手按向要穴，向内一探，抓住一丝隐隐约约的灵力流动，这下放下心来。
她没死！
不止如此，虽然比起雷劫之前受伤更重，但是一查之下她就发现自己浑身灵脉比先前更为畅通，而且灵台清明，往日久积于心的怨憎怀恨都不再汹涌。
更让她惊喜的是，血珠子的反噬已然全数清除！
她此时真实修为已是元婴，加上第二颗血珠子还未失效，这一刻她竟然到达了半步成仙的境界。
震愣之际，她又似狂喜又似茫然，一时不可思议的平静。
正打算调息安伤，她忽然记起，穷奇！
秦无霜强行调取仅存灵力隔空抓来紫藤剑，浑身气息顿时一变，不负清明，怒火再起，那缩水凶兽像是感应到她杀心，如野狗一般猛然跳起没命地向外奔逃！
斩草除根，秦无霜二话不说一掌袭去，竟打不动。
没有办法，她刚受天雷，消耗过大又重伤在身，一个修士调动不起修为就与凡人武夫无异！
缩水凶兽眼尖得很，它看出秦无霜虚弱，立刻反客为主停下奔逃脚步，反过来摇着尾巴做出狩猎之姿，似是想故伎重演！
秦无霜调不起灵力，只能硬撑着抓牢剑柄，持剑以待。
她心中再度涌现出浓浓的不甘，她九死一生挺过了雷劫，还摸到了半步成仙的境界，本可以轻松斩杀这剩余的一滴穷奇之血，将穷奇凶兽彻底杀死，却偏偏重伤消耗到调动不起一丝灵力！
苍天待她何其不公！
蓦地。
喯———！
一支冷箭穿墙而来，深深射入墙中，五色箭尾尤在猛颤。
五色箭尾是夏侯家的标志。
此乃罗织箭网围杀敌军的夏侯箭阵！
夏侯箭阵，一旦成功起阵，冷箭千发，困围箭网中的敌军会像刺猬一样被箭扎满，无一生还。
喯———！喯———！喯———！
秦无霜与缩水凶兽同时反应过来，却已无处可逃，冷箭接二连三速发而来，神出鬼没，射中只是时间问题。
秦无霜不再挣扎。
双眼无神。
接二连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时狂喜一时不甘，就像是任天意玩弄的笑话，到此时，她已彻底灰心，再无波澜可起。
听见凶兽中箭的哀嚎，她也毫无反应。
下一瞬，一支冷箭直直向她袭来，与此同时，紫藤剑猛地脱离她手，呼啸飞起，剑尖直指向她，剑身亮起血光，竟是有噬主之意。
而秦无霜依然没有反应，她只想笑。
她闭上眼，不想看到底是紫藤剑还是夏侯箭了结她的一生。
感应到利器袭来，她咬紧牙关，却忽然腰有拽感，身前霹雳嗙啷一阵刀剑相击的快响！
是谁！
她猛地睁开双眼，地上断箭数支，紫藤剑也无光倒地，悬停在半空护卫她的，赫然是姒晴的越王之剑。
她猛地低头，玉带上哪还有剑坠的影子。
姐姐送她的，不是剑坠。
是她从不离身的家传宝剑、绝世之兵。
姐姐待她一片真心，担心她安危，才将越王之剑缩小成剑坠让她戴在身边。
她不识好歹，只当姐姐拿剑坠打发自己，今日佩戴它只是为了故意刺激姬肃卿，却不想一念之差，竟救了自己一条命。
不断有冷箭袭来，都被越王之剑毫不费力地挡下，秦无霜痴望着它，终于失声痛哭。
两刻钟后，箭阵停止，秦无霜身前被越王之剑砍断的箭矢堆了足有一人高，若无它在，她必死无疑。
然而危机并没有解除。
此刻在殿外守株待兔的，一定有夏侯觉和裳华年，但其他人也未必不在，加上儒门上下兵马小卒，不可小觑。她经过这一刻调息，勉强恢复了少数灵力，远远不足以闯过众人合围。
但秦无霜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心灰意冷的秦无霜了。
既然她活下来了，就一定要活着出去找姐姐。
秦无霜将越王之剑抱在怀里，冷眼打量掉地不敢造次的紫藤剑。
仗着越王之剑护身，她咬破手指，唤醒紫藤剑剑灵。
被迫困于剑身的妖魂一经唤醒，登时厉声咆哮，仿佛索命厉鬼！
然而，越王之剑一声剑鸣，剑灵就被镇压惨叫，不敢造次。
秦无霜将越王勾践剑抱得更紧，一下子就找回了少女时期跟在师姐身边狐假虎威的感觉。
“我给你一个泄愤的机会。外面的人，都是儒修。没有一个无辜。”秦无霜在地上以血勾勒出契约词纹，“杀了他们，不留活口。今日之内，我放你自由。如何？”
紫藤剑爆发出一道无比阴森的剑气，在契约词纹缺口刻下一笔！
契成！
被迫困于剑身的妖魂立刻破剑而出，伴随着凄厉无比的哭嚎，化作一团紫雾，向外袭去！
逐渐的，哭嚎声起。
逐渐的，血腥蔓延。
秦无霜抱着越王之剑，一时抚摸剑鞘，一时描摹剑柄。
她不关心外面背叛她的究竟都有谁。
她只要儒门毁于一旦。
半个时辰后，紫雾返回紫藤剑中。
秦无霜依然将越王之剑抱在怀中，一手拾起紫藤剑，施然起身，先是走回后殿废墟中，开启一道姬肃卿多年前设下的暗地机关，然后才款步出门。
儒门主殿外，最靠前的尸体果然是夏侯觉和裳华年。
秦无霜眼都不眨，穿过遍地尸体，一路走到十贤阁外，这才飞身而起。
她踏云而立，引众人之血，在儒门上空写下血书。
这封血书言简意赅，讲述了夏侯觉、裳华年造反叛乱，残杀同僚，她秦无霜不敌叛军，前往主殿求救，却发现姬肃卿受刺激露出了穷奇凶兽的本来面目，她在乱战中重伤昏迷，醒来后儒门已经血流成河陷入烈火，她恳请天下公义之士捉拿穷奇凶兽。
书罢，算算时间，各殿机关应该都已放出了的火油。
秦无霜将身上法袍扯下，以灵力点燃，投入十贤阁外的溪道中。
火衣入水，火光霎时随溪道如火蛇蔓延！
不出片刻，整个儒门都已险入烈火，烧得宏伟壮观，更衬得血书血色悲惨。
秦无霜暗自点头，她飞身欲动，忽又踟躇，她低头细看衣衫，动手将伤口处的衣服扯得更裂，将道道伤痕悉数暴露于外，尤嫌不足，反手狠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又逼出一口血从嘴角涎下，这才打开儒门法阵，抱紧怀中剑，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向外飞去。
*
半仙来袭，荆楚天疏阁重重戒备，修为高深者都在阁外严阵以待。
率先看清来人，解春风先咦了一声。
裴牧云同时一愣，他看清来人怀里的剑，才明白师兄在港口巨舰上与姒晴的一问一答究竟是什么意思。
“姐姐！”
姒晴本就担心秦无霜安危，猛然被一个伤痕累累的秦无霜喊着姐姐扑到怀里，下意识就急着检查伤势：“你怎样了？发生什么事？”
姐姐没第一时间收回宝剑，而是先关心她伤势，放在往常秦无霜不会多么感动，此时竟忍不住热泪，只将头埋在姒晴肩上撒娇：“无霜没事。”
她这浑身上下都没几块好肉，姒晴如何能信，板脸斥道：“谎话连篇！”
被骂了，秦无霜反而吃吃地笑，把剑塞回姒晴怀里：“姐姐的剑。它救了无霜一条命。”
姒晴立马把剑挂回腰间，她腰间的剑只是剑坠，手一挥就自动绑回了剑柄上。这些天与剑分离她浑身难受，这时剑回来了，也起到了保护秦无霜作用，她自然松了一口气。
秦无霜忍不住笑。
她仔细看着姒晴，从她的赤红马尾，看到她颈间暗红刀痕，再看她的武袍和动力铠，视线落到她腰间的越王之剑，最后与姒晴双目相对。
秦无霜咬牙忍住泪，一字一顿道：“姐姐，秦无霜以命立誓，此生、”
听出她有发愿之意，姒晴立刻伸手掩住她唇，眉头紧皱：“谁要你赌咒发誓、依附于人？”
秦无霜再忍不住，热泪不住掉出眼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投在姒晴怀中，除了姐姐，再不会说别的话。
离贰见此情景，指挥众人退回阁内，待秦无霜一通哭罢，阁外只剩下她们姐妹、天疏阁主、春风剑侠、离贰法士和蹲在门口的闻人。
秦无霜顿觉面热，不过眨眼间就恢复了镇定。
她向前两步，弯腰侧身一礼：“天疏阁主，穷奇之女秦无霜，投奔而来。”
穷奇之女？！
众人皆是震愣！闻人去病倒吸一口冷气。
秦无霜却莞尔一笑：“呀，先说件急事，这柄紫藤剑困有妖魂，无霜与它约定，今日之内放它自由，能否请阁中佛修帮忙超度？”
却在此时，荆楚天疏阁内大堂水镜响成了一片。
“阁主，急报！还有，各地天疏阁均遭查封。”
秦无霜眉尖一挑，立刻去观察天疏阁主神色，却发现他毫不惊慌。
离贰：“是什么人？”
“朝廷官兵。”
裴牧云接过离贰手中急报，扫了一眼，递给解春风，两人对视互相了然。
开始了。
裴牧云向离贰点头，离贰下令：“各地天疏阁，今日起，关闭阁门。”
解春风对秦无霜展开急报，上面俨然是法士抄录的儒门血书。
他笑得如沐春风，有礼道：“超度妖魂没有问题，不过，还是先说说儒门发生了何事。秦大人，里面请？”

第111章 七月十五案发
七月十五。
荆楚天疏阁。
晨光熹微，秦无霜醒来还未睁眼，先运灵气周身一转，这才警惕地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
四日前那场儒门之变一波三折，血珠子本就是豪赌之策，不料天命弄人，最后竟由雷劫相助，天雷除尽了可能落下的余毒暗伤，这数日在天疏阁静心休养，她的身体已在慢慢恢复，实是万幸。
她是落魄孑然来奔，天疏阁却未落井下石，那对风云师兄弟问明来龙去脉后，便让她在此落脚休养，如此礼待，虽未出乎秦无霜预料，却多少还是有些触动。
无论他们是有心招揽，还是看在姐姐姒晴的面子上，又或者他们两个半仙对天下人真有那么一视同仁，这份礼待，她秦无霜都记下了。
她虽心冷眼寒，却毕竟不是那等喜恶厌善的穷凶极恶之兽。
思及生父，秦无霜霎时面色沉如水，猛地一掌轻拍床面，靠灵气侧身飞起，纤腰一拧就已翩然落地，正想以铃音唤婢子进来服侍更衣，才想起这里不是儒门。
偌大儒门，已毁于她一人之手。
秦无霜不禁轻笑，心情好转，款步开了木橱。
天疏阁给她安排的这厢房并不简陋，只是也无甚特别，听姒晴说她住的也是一样，天疏阁提供的居住厢房均无特例。秦无霜听得半信半疑，不置可否，要不是姒晴一定要她卧床静休，不肯让她出门，她早就想好好探一探大名鼎鼎的天疏阁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样。
昨日姒晴提起今日要与那对风云师兄弟同入地府，她自然想跟着去，此时窗外晨光尚早，她打算趁姐姐还没来先斩后奏，先出门再说。
不料刚换好衣衫，就听见叩门声。
秦无霜一愣。
总不会还没出门就被姐姐捉了个正着？
却听叩门者唤道：“姐姐、姐姐开门。”
声音听来是个半大小子，不知叩门作何。
秦无霜思维电转，垂眸掩了寒色，将匕首重新隐入袖间，轻步走过去拉开房门，莞尔问：“何事？”
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秦无霜观其穿着，料子不算寒酸，却也不可能是底蕴名门出身，再观其神色，有一股天真的少年正气，猜测大概是个地主富户之子，在家应当颇为受宠，看样子没吃过什么苦头。
少年双手捧着个木托盘，里面是一碟子秦无霜爱吃的早点和一碗酸梅汤。
秦无霜一眼看出这定是姒晴叫他送来的，果然听那少年道：“姐姐好，这是姒晴将军给你带的早点，她路上被离贰法士派人叫走了，刚好我在，就托了我。”
他神色爽朗，眉目活泼，态度落落大方，并没有忸怩的小家子气，讲话也条理清楚，尤其是说起姒晴时明显带有没克制住的英雄崇拜，并不让秦无霜讨厌，不过这就更让秦无霜对一事不解，那就是这少年对她的称呼。
秦无霜道了声谢，抬手接了托盘，才似笑非笑道：“姐姐？你既知道姒晴将军，却不知道本大人是谁？”
那少年闻言，竟没有慌忙改口。
他扬眉正色道：“天疏阁没有大人，没有高人一等的达官显贵。我喊姒晴将军，是因她曾是将军，还对我们东莱百姓有恩，我敬重她。将军是职务，大人是敬称，不管你在外面是多大的官，在天疏阁你都不是‘大人’。你要是不喜欢‘姐姐’，我们可以平等地交换名字。我叫丘阿牛，你叫什么？”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
眼前少年能说出这番话，若是自发而言，而非学舌之语，那倒是底层百姓中极为难得的自尊觉醒之人。
秦无霜冷眼旁观天疏阁数百年，自然知道天疏阁除了办案，各地尤其边远地区第一时间赶去救险救灾的大多是天疏阁法士，但直到住进天疏阁，她才真正意识到大灾过后那些无法聊生的数字去了哪里。
听姒晴说，她前往江南沿途落脚过的每座天疏阁都收留了不少孤儿老弱。或许眼前少年就是其中之一，听他言语，俨然是天疏阁忠心耿耿的信徒。
不能说天疏阁没有这样教育下一代的底气，毕竟，数千年来，只有天疏阁敢将姬肃卿、魔尊、明樑帝等法外狂徒判死刑。天疏阁能不能真的对邪魔凶兽、人间帝王行刑暂且不论，天疏阁能不能将他们禀信的这套东西推之九州也暂且不谈，最大的问题是即使天疏阁成功了，这套东西能不能抵挡住数千年腐朽的侵蚀？
如果不能，此刻站在她眼前的这个少年，未来不过是漫天炮灰中的一粒。
或者更糟，换汤不换药，成为新式权贵中的一员。
秦无霜将这番天真之语在心底再三玩味，打量少年两眼，倒也不打算评论。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只顺势道：“我姓秦，名无霜，学海无涯的无，雪上加霜的霜。你是东莱人，怎么到了荆楚来？”
听她发问，少年就微挺胸膛，显然对此有些自我骄傲：“那日我在山里亲眼见了阁主和剑侠，还给星归道长的墓磕了头，就决心要到天疏阁来。”
原是如此。
眼前少年竟然就是那对风云师兄弟将星归道长衣冠送葬回东莱那日的乡间野小子。
不过只是见了那对风云师兄弟一面，就下决心追着背井离乡千里迢迢从中州跑到荆楚州？
秦无霜甚觉荒唐：“东莱城不也有天疏阁？”
“那不一样，”丘阿牛想了想，“反正，反正我就是下定决心要追随阁主和剑侠，玄真观在荆楚，荆楚天疏阁离他们最近。”
这话倒是不假，从中后期开始，裴牧云就多在荆楚天疏阁坐镇，他最倚重的二把手就是荆楚天疏阁的统领法士离贰。想到离贰，秦无霜不禁联想到与离贰颇有些渊源的闻人去病，他似乎也在荆楚天疏阁……
“啊！我还要上课，来不及了，姐姐、啊不，秦无霜，再见！”丘阿牛挥挥手，迈开长腿慌忙跑走了。
上课？
秦无霜眉头微挑，更坚定了要好好探一探天疏阁的打算。
用完早点，秦无霜出得门去，步步行来观去，没走多远就遇到了赶来的姒晴，一通拉扯，姒晴到底是耐不过撒娇，答应陪她在天疏阁内走走，两人漫步从住所区走出，走到供所有人使用的公用园林：西苑。
秦无霜见惯了名家园林，对这种路边横着能坐不少人的长石凳的林子兴致缺缺，平心而论这林子并不难看，只是不幽少雅无甚情致，而且往里多走两步就听见一帮孩童吵嘴。
“七月半才不晦气，是祭祖的中元节！”“七月半就是晦气，是鬼门开的鬼节！”
两个带头的争锋不让，一帮附和的吵吵嚷嚷，孩童声调又尖细，把秦无霜听得直皱眉，正要跟姒晴撒娇绕道走，却听带头的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镜清先生、闾丘道长，是不是我说得对？！”
镜清先生？闾丘道长？秦无霜心底一惊，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紧走两步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亩方塘，塘边有亭，亭内二人对弈。
那对弈二人，还真是大名顶顶的当世大儒与世外独道！
奇哉怪哉！
当世大儒镜清先生藏身天疏阁，不奇怪。世外独道闾丘道长竟然在天疏阁，奇怪。而这两人竟然能对坐相处，还执子对弈，身旁还围了一大群孩童，这场景堪称寰宇奇闻。
秦无霜甚至眨了眨眼，但眼前依然如她所见。
闾丘道长眼盯着棋盘，皱眉思索，听了孩童们提问只冷淡道：“祭祖？有甚好祭，死都死了，正好弃了俗尘牵绊，大喜。”
眼见有几个听懂了的孩子皱起嘴巴要哭，镜清先生赶忙大声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风俗不同，没必要挣个高下。家里祭祖的祭祖，施舍野鬼的烧纸，都是好事，就像豆腐花，爱吃甜的吃甜，爱吃咸的吃咸，都一样。”
这话说得在理。
“豆腐花当然是吃甜的。”“噫，甜的怎么吃得下去？咸的才好吃！”“什么是豆腐花？”“正宗的叫豆腐脑，不叫豆腐花。”
却不料孩童们就新问题吵了起来。
眼见两位高人束手无策，秦无霜与姒晴相视一眼，不禁失笑。
就在此时，孩童们的争吵声忽然停了下来，他们各个仰着头，神情激动地望向天空，望着那两个踏云而落的半仙。
超凡脱俗。
云上之人。
此情此景，不禁让秦无霜想起姬肃卿说过的一句话：神仙是最顶级的权贵。
“姐姐，看看他们，”秦无霜低声轻语，“谁人不想成仙？”
姒晴不解她话中究竟深意为何，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阵鬼哭狼嚎。
所有人目光看去，只见一人扒着画轴穿过楼阁园林低空极速飞来，飞到风云师兄弟身前十米处，跳画而下，噗通一声丝滑跪倒在地，用生无可恋的神色掩面道：“阁主，闻人去病前来请罪。”
请罪？
解春风闻言挑眉：“你又干什么了？”
闻人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靠近裴牧云的方向扭动，边扭边临阵瑟缩：“兄长说坦白从宽……”
解春风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下当真不知春风剑侠的罕见爱猫是阁主所化，才会胆大妄为，私下贩卖谋取私利，古人云不知者不罪……”
闻人去病一副嘤嘤嘤柔弱模样，却不忘着重强调罕见爱猫四个字。
解春风闭上双眼，怕自己忍不住出手打他。
那日离贰所说的被闻人偷卖的师兄爱猫图，画的竟然是？
裴牧云听完闻人去病的自白，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师兄那么喜欢我
变的猫。

第112章 他们情同兄弟
闻人去病坦白后，俨然是一副任凭发落的忏悔模样，在场众人都觉好笑，唯一紧张的反而是解春风。
解春风两眼看着师弟，想解释又觉无从说起：“牧云……”
这一唤，将裴牧云从恍然大悟中唤醒：“师兄真是爱猫之人……”
听他这话，秦无霜心里好笑，转过脸对着姐姐做眼色，世上竟有这么呆的人，姒晴神色平静，仿若不觉，只有秦无霜看得出她也隐有一丝笑意。
不等众人开口，忽有一老者声音从解春风背后传来，叹息着打趣：“唉呀哟，老天爷，这是女娲娘娘造时少捏了根筋，还是中了鞘咒？”
寻声看去，说话的竟是一只老猴。
它体态浑圆憨实，眼神慈爱，不仅口吐人言，猴耳上还架了副铜框老花镜。
秦无霜眼看它从解春风背上轻巧跳下，想起姬肃卿曾提过星归道长身边一直养着一只黄山猴，看它在那对风云师兄弟面前似模似样的长辈风范，她不禁心忖：老话说“物随主人形”，倒还是有分道理。
猴叔一句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解春风虽也被师弟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却到底是偏心师弟，当即回护地唤了声“猴叔”。
裴牧云却在同时出声，疑惑道：“鞘咒，是什么？”
短短五个字，竟让老猴和解春风同时变了脸，都是一副山雨欲来的震怒模样，把在场众人吓得齐齐噤声。
解春风脸沉如水，天空刹那间灵云云集，雷霆震响，周身附近灵压骤升。
老猴是又惊又怒，猴手气得发抖，指着裴牧云似乎又舍不得骂，负气在裴牧云小腿打了一下，大声命道：“春风，带你师弟进幻境解咒！”
解春风再无别话，左手牵了裴牧云的手腕，右手掐诀手腕一转，众人只见灵云如雾涌来，在瞬息之间，师兄弟二人就已消失在众人眼前，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消失处忽然出现的广阔无边的江面，江面之外天高云淡，仿佛把原先在此地天疏阁以及一眼能看到的城外青山都给变没了！
短短数息如此剧变，不仅让众人傻眼，更让孩童们忍不住惊呼，一些年纪小的孩子以为天疏阁真的不见了，甚至哭了起来，才将镜清先生从满眼惊叹中拉出来，连忙劝哄却不得其法。
还是老猴有经验，它略微提高了声音，用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娃儿们放心，天疏阁还在。”
这一句就让慌哭的孩童镇定下来，老猴这才放慢了语速，耐心解说道：“修士能够随心变化出的幻境，各人不同，你们眼前看到的这江面，就是春风剑侠的幻境。修士的修为越高，幻出的幻境就越逼真。”
“不过，正因幻境反应修士心境，会随修士心性变化，因此是极为紧要的灵修之地，不会给他人观看。你们看到的这江面，其实还不是春风真正的幻境，是灵气根据幻境展现出的幻景，春风不爱设机关，这幻景安全得很，若想玩水，尽可过去。”
孩童们听到可以玩水，哪还顾得了其他，一窝蜂跑到了幻景江边。
众人随之观去，只见碧绿无垠的广阔水面，静水深流，澄澈如空，水底古木巨藤皆清晰可见，尽头是断崖，碧水飞流直下，瀑声轰鸣。
孩童们拍打着清澈水面，呼吸着泉水般的水汽味道，耳朵清楚听着瀑鸣，虽然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是假的，却不妨碍他们撩水打起水仗来。
然而，对在场的其他人尤其修士来说，老猴这番语气平淡的讲解，可就完全无法使他们的震撼心潮平静下来。
幻境是修士突破金丹后方可练习的静修术法，通常需要借助饱含灵力的法器、灵器甚至某处隐秘福地才能成功幻化，像解春风这样光是拈个手决就能用灵气唤出幻境的，根本是闻所未闻。
而且，幻境可以说是修士的心境具现，是要害之地，最要避免的就是他人进入，因此一定会设下最可靠凶险的机关防护，像解春风这样单单用江面幻景来迷惑人的，更是前所未有。
按照术理，这江面幻景一定与解春风真正的幻境相联系，秦无霜忍不住放出一丝灵力入江查探，却始终被困在江中，无法往瀑布方向寸进半步。打水仗的孩童不小心落水，都被江水温柔地推回了江边，证明眼前幻景还开具了灵性，秦无霜果断收了灵力，免得触了解春风楣头。
却听一个孩童天真问道：“猴爷爷，你说幻境不能给别人看，那为什么剑侠要带阁主进去？”
老猴望天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一本正经道：“他俩一同长大，情同兄弟，待遇自与旁人不同。”
秦无霜没忍住嗤笑出声，他二人若还只算情同兄弟，那天底下搭伙做生意的都算是夫妻。
却听姒晴关忧问：“猴先生，阁主出了什么事？”
闻人去病、镜清先生等人也都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此事恐怕涉及玄真门派机密，不然老猴也不会特意让春风剑侠带天疏阁进幻境，大家不愿唐突失礼，都在纠结，姒晴却是个不讲虚礼的人，她一问，所有人都看向了老猴。
老猴看她一眼，目露欣赏，对她点了点头：“姒晴将军。此乃我派内务，并非什么大事，也没什么一定不能告诉外人的规矩，只是这是孩子私事，我大小是个长辈，没有背着他跟人嚼口舌的道理，等他们出来自己说吧。大家无需担忧。”
这话说得姒晴眼底更添一分敬重，她对老猴拱手施了个礼，再无多话。
其他人听老猴自然而然地把世上最强的两个修士称为“孩子”，不禁都有些神情恍惚。
老猴却背着手走到了闻人身边：“画给我看看。”
闻人赶忙从怀里掏出一整套爱猫图恭敬呈上。
“哟，画得真漂亮。”老猴举着老花镜看得津津有味。
闻人羞涩道：“是阁主长得好。”
老猴压低了声问：“龙猫呈祥的图，能不能画？”
闻人激动地直拍胸脯，一叠声保证道：“能画！都能画！呈什么祥都能画！什么样式，什么画材，什么格式，只要您开口！”
众人被这发展弄得越发怔愣，眼睁睁看老猴与闻人一通密议，豪爽地从小衣服里摸出一颗金粒子放在闻人掌心，算是定金。
闻人美滋滋地盯着金粒，自言自语：“果然林姨说得对，学门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
哪朝哪代的才子会把自己天下数一数二的画艺叫做手艺？又不是村口的铁匠鞋匠。秦无霜正想出言戏弄这怪胎，却见赶来的离贰法士闻言脚下一顿，神色晦暗欲怒，却猛地转过脚步走向了老猴：“猴叔，发生何事？”
“姐姐，”秦无霜凑到姒晴耳边说悄悄话，“天疏阁是不是兄弟宫的风水不好？”
姒晴不带斥责语气地轻斥：“莫要促狭。”
顿了顿，平淡补充：“怪不到风水头上。”
秦无霜笑得趴在姒晴肩上喊肚子疼。
外面如何热闹，幻境中的裴牧云与解春风是不知道的。
裴牧云忽然被师兄带入幻境中，本是满心疑惑，却依然被师兄的幻境美景夺去了心魂。
白日下，群山深处，抬头是青崖巨瀑，低头是澄碧深潭。
江面从断崖漫顶而下，如鲛纱横挂，碧水化做白练飞流直下，直直跌入深潭，瀑鸣轰响，碎玉崩珠，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在崖腰映出一架虹桥。
而崖底深潭清透见底，水底细沙如积碎玉，沙上横卧着一些古木老藤，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深潭中央是一块宽大黑石，他二人如往常一样立于石上。
进入彼此幻境对他们来说不算罕事，刚修出幻境时，他们一同出门还干过拿幻境当随身落脚住宿的惫懒事，被师父一通好骂。后来虽有收敛，却始终不曾对对方有什么介意防备。
直到此时，裴牧云才忽然意识到，他们已有好几年没进对方幻境了。
幻境随心境随时变化，他还记得上次来时，瀑布没有这么湍急，瀑鸣没有这么吵耳，潭水也没有这么深，像要把黑石给淹了似的，上次他与师兄还能在石上对练过招，而此时露出水面的石面仅剩六尺见方，走两步都不够。
师兄在生气？
鞘咒究竟是什么，为何师兄与猴叔都对他生气，他却一丝印象也无？
裴牧云看向沉默不语的解春风：“师兄？鞘……”
他话没问完，就被师兄一声“牧云”打断。
四目相对，师兄不带半分怒色的暗金眼眸让他放松下来，面对师兄经年不改的温柔神色，不禁无意识又唤了声：“师兄？”
解春风笑了笑，温柔道：“鞘咒的事，我自会与你分说明白，只是我忽然想起，既然入了幻境，不如趁此机会，先把共担法网的事给办了，好不好？”
前两日他们就此事谈了许久，解春风早就想与师弟共担法网，只是裴牧云不肯答应，总以解春风不是天疏阁人为由拒绝。如今解春风既加入了天疏阁又经历了神龙的成年觉醒，天底下没有比他更能承担法网约束痛苦的存在，他自然不肯再放任裴牧云蒙混过去。
提到共担法网四字，裴牧云立时警觉：“不好。师兄，那日我只说以后再议。”
解春风摇头笑道：“谁就说好了以后再议？那日最后，我说的话你无言反驳，已是经答应我了，难道堂堂天疏阁主竟言而无信，亲自签的字据还要抵赖不成？”
他不提倒好，提起来裴牧云才是好气又好笑，那日最后解春风竟掏出了裴牧云十八九岁时输给他的一封字据，字据明文写了解春风能提一个裴牧云必须照做的要求，这如何能算他无法反驳？
裴牧云看着师兄，像是第一次发觉师兄竟如此赖皮：“师兄，儿戏字据如何能当作论定如此大事的凭据！”
解春风却认真起来，神色不忍：“牧云，你是个修道人，难道不知你亲笔签的字据有灵契之效？”
此话不假。
而灵契生效，只需拥有者发起，自有天道执行。
裴牧云立刻意识到解春风在做什么。
解春风只需点燃字据，说明要求，用这种方式，他根本无需裴牧云的同意就能承担一半的法网。
而解春风指间的字据已在燃烧。
“不！”
裴牧云瞬间出手，眨眼间二人过了数十招，但以他们如今的实力，不对对方下致命狠手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拦截作用，“师兄，不要。”
可裴牧云越是反对，越证明他独自承担法网有多痛苦，解春风对着令他心如刀绞的央求青眸，强硬地狠下心来：“依字依据，天道施令：我解春风愿与师弟裴牧云同承天道，共担法网！”
话音刚落，解春风就感到神魂传来一阵剧痛。
果然如此。
解春风心疼又生气，紧咬牙关，不给裴牧云时间反应，抬手将一道玄真灵力打入他体内，禁制一碎，鞘咒在瞬间解开。
裴牧云对解春风毫无防备，猛然被师兄打入一道玄真灵力，还来不及如何作想，纷至杳来的无数情感涌上心头，立时受到法网约束，神魂遭受剧痛，虽可承受，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仍然是脚步不稳。
将将后撤一步站稳，裴牧云对眼前事态发展是满心不解，甚至心底隐有一分委屈，只能抬头去找师兄，想要一个答案。
解春风自然是在低头关起师弟，撞入眼帘的正是裴牧云神色中那一分委屈。
一眼惊澜。
就在他二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神魂传来的惊人剧痛如遭天雷绞杀，痛到麻木双双跪地，上身撞在一处，意外给彼此做了支撑，头颅落入彼此颈弯，似鸳鸯交颈。
与此同时，瀑布如暴雨前忽然涨水一般轰鸣而下，潭水很快没过了黑石，两人膝盖以下都被潭水浸湿。
裴牧云却无暇顾及，占据他心神的不止是剧痛的神魂，不止是紧贴着他的同他一样痛到颤抖的身体，也不止是正打在他颈间肌肤的炙热呼吸。
他想起了什么是鞘咒。

第113章 愿感同身受[上]
鞘咒，是玄真派代代相传的一种护咒。
古人发明剑鞘是为了保护剑锋，玄真派第七代掌门创出鞘咒，是为了保护徒弟。
从收徒选择就能看出，玄真剑修都是一腔热血之人，骨子里就有极强的正义感，路见不平没有不出手的可能，然而，剑修本是所有修士中杀伤力最强的一种，玄真剑修更是如此，往往年纪轻轻就实力过于出众，这锋芒毕露再加上嫉恶如仇，万一失手，若不小心筑下大错，难免要悔恨终生。
鞘咒的作用就在于此。
鞘咒像一层保护罩，平日里不发挥影响，只在剑修喜怒十分激烈时起效，它的存在能将激烈情绪大幅降低，由十分降到两三分，就能有效避免年轻剑修情绪上头一时冲动。
而且，鞘咒只是将情绪激烈程度降低，并不是强行抑制情绪产生，既能起到引导年轻剑修学会沉着应事的作用，又不会真正影响剑修自身对心性的修炼。
所以自七代掌门创出鞘咒之后，每一代的玄真剑修都在筑基时从师父那里得知了鞘咒的存在，并自行做出是否使用鞘咒的选择。
裴牧云筑基时也不例外，星归道长依照惯例给小徒弟讲解了何为鞘咒，并让他自行选择是否使用。
当年听完师父讲解，裴牧云一时颇为疑惑。
倒不是他没听懂鞘咒术理，他奇怪的是怎么早已筑基的师兄从不曾对他提起过鞘咒的存在。
他们师兄弟亲密无间，无论修行心得还是江湖窍门，师兄从来都是倾囊相授，怎么唯独鞘咒，师兄竟破天荒如此守口如瓶？
他这疑惑把师父星归道长听得止不住笑。
随后经师父解释裴牧云才明白，原来剑修在使用鞘咒后就会遗忘鞘咒的存在，直到突破金丹时自动解咒才会想起。这究竟是七代掌门有心设计还是没能解决的术理后果，目前已不可知，答案遗失在了传承的长河中。
解释完，就到了裴牧云做选择的时候。
那时星归道长虽看出小徒弟天然就是个玄真脾性，却毕竟还没把裴牧云放出门过，还没意识到小徒弟这张冷静乖巧的美人皮下是个多不要命的典型玄真剑修，因此并不推荐裴牧云用鞘咒。
裴牧云请教师父的意思，星归道长并不推荐。不推荐的理由，星归道长也对小徒弟分说得明白：
星归道长自己年轻时就没选择用鞘咒，因此也不觉得这玩意很必要。大徒弟那是没办法，解春风是个典型玄真剑修，壳子看着潇潇洒洒如沐春风，骨子里嫉恶如仇不要命，这大徒弟要是不用鞘咒星归道长都不敢放出门。但小徒弟目前看来脾气那是比大徒弟好太多，冷冷清清有条有理，聪慧清正，比星归道长自己年轻时还沉稳，不像是以后放出去路见不平会拿命跟人理论的样子。鞘咒说白了就是个辅助保护，既然自己可以，何不亲身经历？
师父的看法，裴牧云是赞同的。
但他还是选了用鞘咒。
原因有二。
一来，按他当时的修行速度，从筑基到结丹并不遥远，而鞘咒的术理实在是太过精妙，尤其是突破金丹时恰好能自行解除这点，裴牧云好奇得想要亲身体会其中玄妙。
二来……既然师兄选了用鞘咒，他就也想试一试，是想与师兄感同身受的少年意气。
许是觉得这原因幼稚，师父为他准备施咒灵阵时还乐得不停调笑他们师兄弟感情好，那时裴牧云毕竟年少，被师父调侃太过，难免微微羞恼，猴叔看不下去拿枣核丢师父脑门，师父才抿嘴忍了笑意。
然而就在施咒前，师父却难得十分严肃了神色。
那日师父郑重其事地强调：之所以如此详细地讲解鞘咒术理，就是因为鞘咒的特殊之处尽在术理之中——鞘咒的效力是由剑修的实力决定的，效力强弱全看剑修自身。
剑修实力越强，鞘咒的效力也就越强。
根据过往记载，所有结丹期以下的玄真剑修，他们身上的鞘咒，效力都很好地维持在了帮助年轻剑修克制激烈情绪的程度，目前没有例外。
然而根据术理推测，一旦剑修实力超过结丹期，鞘咒效力就会成倍增长，大大超出帮助克制激烈情绪的程度，不仅会极度压抑中咒者的任何情绪，甚至可能从根本上影响中咒者心性。
据此推断，超过结丹期的中咒者也许会被压制到无悲无喜的地步，只比石佛石像好那么一丁点。玄真剑修该学会沉着应事，却绝不可冷情冷性、无心体会苍生疾苦，更何况鞘咒还有中后即忘这个特点，两厢叠加就是可预见的灾难后果。
因此，玄真剑修在突破金丹后，无论先前是否使用过鞘咒，此后都绝不能再用。
师父如此郑重告诫，裴牧云自然认真应是。只是那一日的裴牧云无论如何也无法料到，多年后他竟会违背师父教诲，明明实力已是元婴，却不顾告诫给自己下了鞘咒。
现在这道禁锢己身多年的鞘咒被师兄一道汹涌灵力直接解开，裴牧云刚一清醒，脑海中与鞘咒相关的回忆悉数浮现，胸中疑惑顿解，他立刻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个违背师训祖训的决定——
随着天疏阁的发展，裴牧云经年积累的不平之怒，让他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要彻底改变这个落后腐朽的九州。然而，前世的经验知识足以让他意识到此时此地的生产力发展与社会矛盾并没有到足以掀起变革的地步。
强行变革是揠苗助长，若非百姓觉醒，而是由他去掀起一场换汤不换药的战争，那他最终也不过是史书上的又一个罪人。
更何况，裴牧云始终记得太外婆对那个曾经存在的伟大联盟的反思，在她的病床随笔中，不止一次提到斯拉夫人自古以来热爱受苦、甘愿成为人类救世主的弥赛□□结，若要追究那个剑指解放全人类的伟大联盟的思想源头，或许依然没有逃过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极端孤傲。
也因此，对自身的严格监督与时刻防备，是裴牧云在踏入修真这条路的最初就主动设下的红线，哪怕当时只掌握了刚刚超出凡人的些许实力，他也极其注意限制反省自身。
而随着实力的不断增长、天疏阁不断扩大，这份对自己的防备也在日益加剧。
他越想掀起变革，就越注意自我限制自我反省，最终才会走到了给自己下鞘咒的这一步。
此时此刻，他不再受鞘咒克制，还来不及对自身做出什么沉思反省，立刻被这种与外界的人事物不再有一层保护罩隔阂的感受吸引，就仿佛新生幼崽初次睁眼看世界，实在是十分奇妙。
裴牧云细细体会，仍然忍不住在心底感慨鞘咒术理之精妙，忽听师兄问话：“想起来了？”
解春风见裴牧云眼神湛清，整个人就像揭开蒙纱的利剑，锋利如昔，自然看出师弟是都想起来了。既然都想起来了，自然就到了该与这位丝毫不爱惜己身的倒霉孩子算账的时候。
这一句明知故问，解春风问得是如沐春风。
可惜这屡试不爽的一招对他这亲师弟可从来没用。
眼前幻境随解春风心境变化，这一刻日开云清、野花蔓放，如实展现了解春风心底对师弟摆脱鞘咒束缚有多欢喜，裴牧云感受着幻境美景，打从心底无所畏惧。
像是完全没听出师兄的心疼责问之意，裴牧云淡然颔首：“想起来了。”
解春风笑得春风不改：“想起来就好，那你给师兄解释解释，不声不响私用鞘咒，你是怎么想的？”

第114章 愿感同身受[下]
裴牧云倒也有问必答，一五一十地将当时心迹坦诚道出。
解春风是越听越没脾气，自审自警、揽责己身等诸类心境本就是玄真派剑修的千古顽疾，从祖师建派直至今日，历代玄真剑修骨子里全都是同一类人，没一个例外，单从心迹上论，解春风根本就没有训诲师弟的立场。
但心疼哪管什么立场。
解春风稍重了语气：“你怀疑自己冒进，怀疑自己不对，怀疑这怀疑那，那怎么不问问我，不问问师父，一个人瞎琢磨？”
裴牧云却理所当然：“我做什么你们不说我对。”
他说完还微微摇头，仿佛对师父师兄的盲从很是无奈。
解春风被师弟气笑：“我们说你对那是因为你对，什么时候你不对我们说你对了？给自己下鞘咒，这么不要命的事，但凡你事先问一句，我们能说你对？师父听完给你关炼剑炉禁闭十年都算溺爱你。牧云，你是一点儿都不知错？”
“我知错。”
裴牧云这一下认错又快又诚恳，解春风好悬没被他噎死。
裴牧云却像是没注意，自顾自陷入反省，沉思道：“冒险使用鞘咒是我不对，但师兄一定也明白，你我实力远超众修，严格约束自身是你我应尽之责。”
他抬眸望向解春风，解春风无话可驳，这一点上他们没有谦虚的余地，他们确实太过强大，鞘咒本就是玄真派自我设置的克制手段，而他们师兄弟的实力更超前辈，这世上真正能够监督他们的只有彼此而已。
解春风化龙前就是如此，如今更是如此。若这世上没有裴牧云的存在，解春风每每一思及这种可能，就不由自主地后怕，不愿也不能深想下去，仿佛在瞬间就真切感受到了那种独立顶峰、霜雪呼啸的寒凉。
见解春风默然颔首，裴牧云才接着自陈：“只是，今时今日再回过头看，无论是百姓对天疏阁的信任，还是众多人士加入天疏阁的事实，都证明九州已经走到可以改变的路口。或许我早该动手。若我早下决心，在姬肃卿算计师兄之前就重出江湖，着手开启变革，或许师父就不会……”
经过南海血珠子一案，笼罩着不周山事件的重重浮云也逐渐散去，暴露出不周山事件真相显然不只是儒门之主姬肃卿的算计那么简单，还有魔尊、凶兽从中作诡，甚至有众神的影子。
在裴牧云看来，这些阴谋暗影加上他身中鞘咒、退隐等因素，才会造成师父替他二人牺牲的悲剧。
解春风只得摇头，他二人都爱揽责于己身，其实师父也……真真是他们玄真派药石无医的顽疾。
“好了。往事不可追，无论你我有什么错，以后到了师父面前再去认，赐你金印的那位也告诫过你，不可过度自苛。大敌当前，现如今，你我都该专注眼下才是。”
解春风早已和缓了颜色，忍不住宽慰起师弟来。
却不料他那不省心的师弟还敢冷声抢白：“师兄嘴上说专注眼下，却又执意与我共担法网，平白多一个人受苦……”
解春风立时神色一寒，打断道：“受苦？受什么苦？不是‘没事’么？”
解春风那张春风潇洒的脸真冷下来，可比裴牧云这些年受鞘咒禁锢的模样还要寒上三分，全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任谁面对这样的解春风都得胆寒。
得了师兄一句冷语，裴牧云垂了眼眸不说话。
师兄的能言善辩从来是对外，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师兄竟会对自己冷言相讥，虽然只是这种程度，虽然确实是他隐瞒在先，却不由自主的有些难过。
先出冷语的是解春风，一见师弟稍许委屈就心疼的也是他解春风。
解春风心底一声长叹，自己给自己下台阶：“师兄是想与你感同身受……你我共同承担，是苦是乐都各分一半，如此不好么？”
感同身受。
想与师兄感同身受。
裴牧云猛地抬头，碧眸紧盯师兄。
四目胶漆，裴牧云自语般呢喃：“……我不愿您为我所苦。”
解春风闻言却是失笑：“巧了，师兄先前也这样想。”
“先前。那，如今？”
“如今……情不自禁。”
解春风把四个字说得温柔似海，裴牧云一怔。
还来不及反应，幻境瀑布如山洪暴发般异常暴涨，庞大水流轰鸣袭来，黑石上的师兄弟二人明明都可瞬间御水，却只顾凝视彼此，放任狂涨激流将自己冲下黑石，双双落入潭水之中。
*
潭水没顶，视线遭到阻隔，解春风才大笑破水而出，仿佛感受不到神魂之痛。
踏水刹那飞回石上，落地时衣发俱已干爽。
黑石上却不见师弟身影。
倒有一只文雅蹲坐着的漂亮大猫。
方才瀑布暴涨，大部分黑石都被潭水淹没，只余方寸之地，爱干净的大猫就蹲坐在这方寸之地的正中央，从尾根白毛逐渐染上浅灰的大尾巴蓬松绕在身侧。
解春风理智上明白这猫是师弟变的，而师弟是世上最强的两大剑修之一，但他看着眼前画面，看到的是乖巧大猫被潭水包围，只能委屈于方寸之间，登时又是喜欢又是心疼，赶忙上前捞起大猫，另一手招来一片灵云置于黑石中央充为座椅。
此刻幻境瀑流稍缓，微微丝雨缠绵飘摇于晴空之下，青山苍树，丛草繁花，水清风淡，草木暗香。
解春风身坐灵云，温柔地给趴在他腿上的长毛大猫顺毛。
修长手指慢慢梳理大猫长长的雪白背毛，颈周那圈白猫厚领也有照顾到。
小老虎似的大猫抖抖耳朵，又大又圆的碧眼舒服得眯成一条缝，无意识发出呼噜声，大尾巴缓缓摇动。
解春风爱不释手，认真顺毛，简直是入了浑然忘我之境。
反正按常理，解鞘咒至少也要一个时辰，何况这还是半步剑仙给自己下的鞘咒，多耗费几个时辰都很正常。
解春风能打入一道灵力就解开鞘咒，不仅是他对裴牧云体内灵脉了如指掌，更因为如今他与裴牧云都能直接吸收灵气，裴牧云灵力纯净，而他是受天地灵气偏爱的白龙，他们都能暂时将灵气当作自身灵力使用而不遭排斥，所以他刚才取巧，直接招来大量灵气，效仿修士结丹时的灵气灌体效果，才能一道灵力解开鞘咒。
既如此，偷闲半刻又何妨。
解春风又在指尖布了少许灵力，给猫按摩。
大猫四肢上的银灰色斑纹，解春风无论看了多少次都还是很喜欢。
他爱惜地将猫前腿握在手中轻按，想到裴牧云曾说过，这种森林大猫也是来自裴牧云太外婆出生的北国，不禁对猫笑道：“你提起过的苏国，确乎是个奇特之国，连猫都生得这样好，可惜没有机会，不然真想去游历一番，或许买只森林猫回来。”
却不料大猫闻言，霎那不悦长呜，只听布裂声响，白袍已被猫爪抓裂了一道口子。
裴牧云懊恼不已，或许是近日变猫次数多了，那一爪完全是猫耍小性子的下意识动作，他回过神已经抓破了师兄外袍。
解春风低头看着裂了口的外袍和大猫垂头丧气的圆脑袋，心情却是好得能坐地飞天，趁着师弟心存愧疚，不着痕迹地握住两个猫爪，捏捏平时捏不着的粉嫩爪垫，嘴里哄孩子般低语：“乖了，师兄只养你，不买别的猫。”
裴牧云听得羞窘，猫身就不高兴地喵了一声，裴牧云立时想把脑袋埋到猫肚子下去。

第115章 穷碧落共黄泉
解春风不敢真把师弟惹急了，一本正经地忍着笑，认真得仿佛是个专职的养猫官。
裴牧云闭了眼，任师兄揉猫，只当神魂出窍，努力去想正事。
过了半晌，大猫忽地神色一凛，猛地从解春风腿上跳起，落地时已是剑仙模样。
“师兄，我有个想法。”
忽然没了猫，解春风遗憾得直想拍腿，面上却是一派温柔正色：“哦？你说。”
裴牧云环顾青山：“幻境并非人间之境，一草一木皆为念化，它并不真正存在于九州，不准确地比喻，它就像是某种时空中的缝隙。这样的所在，修士俗语称之为‘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但若我们从一个更高的角度俯视，在某个时刻，它还是存在于九州天地之间的某个地点，并没有真正超出三界。比如眼前幻境，它此时此刻就在荆楚天疏阁的西苑上空。
“师兄方才为我解咒，招来大量灵气进入幻境。既然灵气能进入幻境，说不定也能进入类似的所在。
“传说中的魔界，同样是这种‘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地方。”
解春风神色一动。
灵气能否进入幻境，修真典籍里不曾有过记载，事实上也无人研究，世上除了他和裴牧云，哪还有能随手招来灵气的修士。要不是裴牧云注意到，他招引灵气已成习惯，甚至都不曾多想。
二人视线相对，都已目露了然，明白了裴牧云的想法究竟为何。
解春风想起魔尊那欠死的模样，笑得如沐春风：“值得一试。”
“我们出去。”
“好。”
话音刚落，二人身影业已消失，只余空山瀑鸣。
*
留在西苑等待的天疏阁众人越来越担忧，尤其是解春风招引灵气时，荆楚天疏阁上空有大量灵气汇集而来，竟卷成了一个垂入幻景的灵云漩涡，活像个雪白的大云蘑菇。
动用如此巨量灵气定然不是小事，众人联想到进幻境前春风剑侠与老猴前辈对阁主的怒容，自然更是放心不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忽地，众人视线所见正如落了石子的湖面那般漾开，不过一眨眼，幻景已消失不见，玩水的孩童们也已被一阵清风送回亭中。
回过神来，阁主师兄弟二人已重新现身于人前。
见阁主似乎毫发未伤，天疏阁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秦无霜毕竟对裴牧云没什么特别的崇敬偏爱之情，她冷眼看去，极为敏锐地察觉了裴牧云变化的气质，在她看来，眼前这个裴牧云的锋芒之锐，与入幻境前简直判若两人，差别就像是藏剑冰匣与利刃出鞘，心底不由巨震。
谁愿看到一个强到离谱的人变得更强？
离贰却是满面欣慰，他为人周全，见自家阁主无事又去看解春风，一眼看到破了口的外袍，好心上前提醒：“解兄，袍子破了。”
解春风却像是听了什么喜讯，眉眼带笑，温声道：“啊，无妨。”
离贰被他这反应闹得一愣，弄不明白倒也随他去，转头想趁阁主没走做个汇报，但还没开口，裴牧云就抬手对他拦了一下：“稍等。”
离贰好奇：“阁主有事？”
裴牧云言简意赅：“诛魔。”
这倒是意外之喜，离贰忙问：“阁主已有魔尊藏身之地的线索？”
“没。不找了。”
不找了？
不找了怎么诛魔？
离贰匪夷所思。
却听春风剑侠问阁主：“你选天还是选地？”
阁主冷眼看着西北方向：“我选地。”
春风剑侠就点头应了：“好。”
好？
好什么？
众人疑惑之际，解春风已化龙飞天！
一声龙吟长啸，灵云就如一条白浪滚滚的天河，浩浩荡荡从西北不周山朝荆楚方向奔涌而来！
白龙现身、招来灵云天河的奇景，莫说孩童们惊呼不已，修士们亲眼见证此等神迹般的异象，也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时快。
灵云天河来势迅猛，须臾就已奔流至天疏阁上空。
白龙巨口一张，就将半数流云吸入腹中。另一半则飞流直下，如同一道九天飞降的白瀑，浇向裴牧云。
下一瞬，白龙变回人身，解春风在半空中双臂一展，如太极起势，两掌化圆推出，就有灵风从他掌间生出向四面八方吹拂而去，吹遍天之下、地之上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几乎被灵云白瀑淹没身影的裴牧云灵剑出鞘，向下飞落，半个剑身直插入地，裴牧云单膝跪地，双手交握剑柄，以己身为媒介，将从九天飞流而下的灵云白瀑转为灵风，通过剑身不断输入地底。
孩童们看不懂其中奥妙，也感受不到灵风，并不像前一刻目睹天河那般震惊。
而对看得懂的修士们而言，这对玄真师兄弟直接使用灵云的本事，即使曾听说过，甚至曾在水镜卷轴中看过，但此刻亲眼见证这番违逆修真常理的操作，感受着不断均匀吹拂而过的灵风，虽不知这究竟在做什么，都忍不住惊叹唏嘘。
秦无霜七窍玲珑，此时也猜不透这对师兄弟为何突然炫技，低声问姒晴：“姐姐，他们这是？”
姒晴心有猜测，却拿不准，只道：“或是用灵气追敌。”
灵气追敌？
追什么敌？
这天下还有什么敌人值得他二人如此大费周章？姬肃卿虽不知下落，却已是身受重伤，根本不必急于一时，而同为凶兽的明樑帝明明白白地坐在京城龙椅上，除了凶兽还有什……皱眉细思的秦无霜忽然一愣。
难道是魔尊？
魔尊真身藏在传说中的魔域，那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所在——恰如解春风刚才招过灵云的幻境。
假使真要做到用灵气追寻魔域，除非将灵气灌遍九洲四海，不放过天地间任何一个角落！
难道这两人正是在……秦无霜看看裂地输风的裴牧云，又看看风扫九州的解春风，情不自禁瞪大了明眸。
这对师兄弟，简直是怪物！
恰在此时，裴牧云与解春风同时暴起，双剑合璧，一青一白两道剑气如闪电般疾驰而去，众人连忙运转灵力寻踪看去，只见西北方向的天地之间，一道顶天立地的巨人黑影被逼出虚空，两道剑气将将袭至，刹那穿透黑影，一声怒吼震彻天地：“玄真孽贼！”
即使那黑影远在千里之外，众人仍被黑影现身时就蔓延开的浓烈血腥腐臭和骇人千里的戾气惊得失色：“那是魔尊！”
然而，怒吼未落，被剑气穿透的黑影就已碎裂成灰，裴牧云与解春风再出剑招，两道剑气袭向空中飘落的无数黑灰，燃为青白两色的点点烈焰，远远看去像是飘落了一片天灯。
裴牧云与解春风收剑落地，一阵清风吹过，将残留腐臭吹得干干净净。
闻人去病目瞪口呆：“魔尊，就这么……没了？”
裴牧云仿若无事发生，理智答道：“暂时没了。魔毕竟是杀不死的。”
秦无霜抢先一步，倩然笑道：“恭喜阁主剑侠诛杀魔尊！不知二位是如何找出魔域所在？”
解春风笑了笑：“秦大人慧眼。是牧云想到的点子，我们也只是试试，没料到真能成。合我二人之力，将灵气灌遍九州四海。上穷碧落下黄泉。就算诛不了魔，对世人也无坏处。”
他答得轻巧，众人却是瞳孔巨震。
将灵气灌遍九州四海？！
镜清先生双眼瞪圆，向后踉跄两步，被闾丘道长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乡音脱口而出：“俺滴个亲娘嘞……”
闾丘道长心底也极为震撼，但他这人孤僻爱面子，硬是强压惊色，状似波澜不惊，还对镜清先生损道：“哼，书生。”
其他人过于震惊，一时间都沉默在原地。
忽听一道沉声厉喝：“跪下！”
众人还在找是谁厉喝，裴牧云与解春风就已二话不说双膝跪地。
闻人离他们近，当场吓得向后连蹦两步。
却见老猴疾走到他二人面前，指着二人责问：“出门前你们跟我说干什么来了？”
解春风老实回答：“访友。”
老猴跳起来一猴掌拍向他后脑勺：“访友！你们自己说说你们这叫访友？！啊？！又是给自己下鞘咒！又是不顾己身安危灌灵气！谁家访友访成这样？啊？！跟你们师父一个德性！出了门就能窜上天！”
老猴那点力气哪打得动半步剑仙，解春风和裴牧云双双配合低头，解春风还老实宽慰：“猴叔，小心手疼。”
老猴又是一猴掌拍向他后脑勺：“都能给你们气死！还手疼！”
裴牧云老实揽责：“猴叔，我们知错，我是共犯，我也该打。”
老猴原本低头转着手中什么机关，闻言又是一猴掌拍向解春风后脑勺：“老实呆着！”

第116章 衣合身靴合脚
那老猴一番责骂全是关怀，那风云师兄弟低头挨训也是孝心尽显，他们玄真上慈下孝其乐融融，秦无霜本不愿再看，但见那老猴转动手中奇异机关，不多时就从天边极速飞来一只奇兽。
她凝神望去，发觉那奇兽并无活物气息，竟是只机术制造出的仿真机兽。
伴随灵珠子的发明使用，不少机术师都研究起了仿真机兽，意图效仿神话传说中的“自行马”“自行牛”那般做载物送货之用。
可惜现有灵珠子能效不足，目前市面上能见到的多是些小型飞禽机兽，用途也仅能在本地附近送送书信小物，售价还十分昂贵，小小一只雀鸟机兽就要一州太守明面上半年的俸禄。这还不算后续使用灵珠子的花销。
然而，天上飞来这只仿真机兽不仅大如巨雕，还飞得特别快。它的飞行速度快到连秦无霜都分辨不出它仿的是哪种猛禽，只看得清它有双雪白大翅膀、身子不小且有四足，怪模怪样。
普通机术师就算能造出来这么大的仿真机兽也无法解决灵珠子能效不足的问题，秦无霜断定这是星归道长的遗作，就是不知星归道长到底是云游去何方异地才见到如此奇特的猛禽。
她正待机兽落地看个仔细，忽闻一声哎哟。
老猴面色一急，忙问：“怎么了？”
刚哎哟出声的解春风做出副乖巧模样解释：“猴叔不用担心，就是……忽然发觉功德太多了。”
老猴放下心来，面色一松，才想起还在生气，又板回个脸。
解春风趁老猴望天等机兽落地，转过头对师弟裴牧云右眼一眨。
秦无霜无语转回看天，没闲心看他俩抛媚眼。
什么叫功德太多了？！
这对师兄弟，可真是天之骄子得天独厚，但凡心性不好些，他俩随口一句话都能让人嫉妒得两眼发红。
别人煞费苦心拼命筹谋都不一定能得来的功德，他居然嫌太多。
想到此处，秦无霜忽而一愣。
功德不可能凭空增多，需要实打实为民做事。
他俩刚才将灵气灌遍九州，说得看似轻巧，做得也看似轻巧，甚至魔尊都看似败得轻巧，以至于她都不曾细想将灵气灌遍九州到底意味着什么……灵气乃修行必需，对百姓无害，对魔来说却颇为致命，避之唯恐不及。
经过他们师兄弟引导的灵气必然带有玄真灵力，那就更能除魔，等闲小魔一但接触，霎那间就会灰飞烟灭。
玄真灵力不仅对魔有效，凡是害人吃人的恶兽、滞留人间的恶鬼、入邪堕魔的坏妖坏修等等等等，这些邪魔外道接触玄真灵力必遭重创。
而裴牧云和解春风将带有玄真灵力的海量灵气灌遍九州，天上地下都没放过……也就是说，世上大多数邪魔外道，都已经被他俩无声无息地灭了！
秦无霜两眼圆睁，被自己的推断吓了一跳。
若真是如此，刚才那么短短一段时间，这对玄真师兄弟击杀的邪魔外道恐怕数不胜数，与之相应获得的功德必定高得吓人……怪不得，怪不得解春风会嫌功德太多。
只要是修士，必定能从解春风的抱怨想到这一层，天疏阁众人甚至连姒晴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这对师兄弟随便做出这般怪物成就本是正常。
秦无霜不禁苦笑。
却不及多想，飞达上空的机兽疾射而下，眨眼就已飞旋落地，秦无霜收拾起精神勉强看去，却又是一愣。
这机兽外形压根不是仿造珍惜猛禽，而是一只装了翅膀的大老虎。
世上哪来有翼虎？唯独传说中的穷奇！
难道望星归早知姬肃卿是凶兽穷奇化身？望星归是如何得知？总不可能是姬肃卿亲口告知。若玄真师徒早就知晓，那在南海谈合作时为何一丝口风都不肯透露？如今又为何在她面前唤来这机兽？
秦无霜心底亦思亦疑。儒门之变过去四日，她自以为成功翻篇，不料一只机兽就令她如此动摇，或许毕竟是拼劲底牌费尽运气才死里逃生，又或许姬肃卿的凶兽身份到底是令她万分介怀。
无论原因如何，她越思量梨涡越盛、眸色越凉，片刻就把与姒晴重修旧好的满心雀跃全都压下，恢复谨慎察观，不敢轻狂。
机兽落地静止，老猴走到近前，打开腹槽取物。
解春风与裴牧云还乖乖跪着，眼神都看着那机兽，目露怀念。
这怀念，一来，此机兽是师父多年前带着他俩一起边玩边做的游戏之作，睹物自然思人；
二来，此机兽被师父取名为“飞天肥猫”，机身原型其实是玄真观后院那只独眼狸花猫，只是为了装更多东西进行了等比放大，又添加了翅膀。那只独眼狸花猫，已于前日寿终正寝，彻底从年迈病痛之苦中解脱。
它生前活泼调皮，总欺负招惹人参，它走之后，失去玩伴的人参情绪低落，至今没恢复过来。
解春风看向裴牧云，二人视线相交，都看出对方眼底怀念，正欲安慰，忽听猴叔在近前一声假咳，赶忙低头装乖。
老猴捧着从机兽腹槽取出的两个扁木匣，发现俩不省心孩子正眉来眼去，一个白眼翻上天，分别把两个木匣往他们怀里一塞。风云双双一愣，解春风手快打开匣子，里面是从头到脚一整套衣物。
还未展开细看，就眼前所见，这套衣物细节在古风中带有机术风格，尤其是最上面那双绘有齿轮与云龙纹隐有战术感的长靴，让裴牧云想到后世同学玩的古风游戏中的昂贵外观。
但这一套衣物必然比那些昂贵外观更为昂贵。
尤其对他与师兄来说。
万金不换。
猴叔对他们摆摆手：“你们师父做的，去找个屋换上。”
两人低声应是，肩并肩起身离去更衣。
不一会两人回来，俨然神仙人物，连无心欣赏的秦无霜都不得不赞了声绝。
老猴：“合身么？”
风云二人都答：“合身。”
这套新衣比他们先前穿的道袍更适合外出行走，主色一白一青，都是不浮躁也不暗沉的好颜色，可见用料上佳。剪裁贴身，完全显出这二位令人艳羡的宽肩窄腰大长腿，活生生两个蓝颜祸水。
上身最引人注意的是臂铠。窄袖外的臂铠与衣同色，沉金描边，铠上隐有金墨勾勒出符文，两副不同，想必是星归道长为爱徒精心设置的防护符。
脚下是不知用什么兽皮做的靴，靴面绘有齿轮与云龙纹，靴带上也有金墨符文，解春风满意地跳了跳，似乎非常轻便，方便作战，秦无霜有心想给姒晴要个样式，却毕竟不好开口。
老猴：“合不合脚？”
风云二人都答：“合脚。”
腰带素净，一青一白，右侧挂了同样的坠子，是个齿轮装饰的机术小玩意，一时看不出用处。
引起众修注意的是他们腰带左侧都别着一枚扭丝扣灵玉佩。
这种灵玉佩并不罕见，它又名“长者赐”，通常是大派高修赐给徒弟的护身佩。高修往佩内注入灵力，灵玉佩就会把高修的灵力气息笼罩徒弟全身，掩盖住徒弟自身修为气息。
如此一来，佩戴这种灵玉佩的徒弟外出历练就会安全很多。不懂门道的会被气息误导，以为是高修，不敢轻易招惹，懂门道的一看就明白这是大派子弟，上面还有高修师父罩着，自然也不敢轻易招惹。
可眼前这俩又不是什么刚出江湖历练的小修，就算被灵玉佩用星归道长的元婴气息掩盖，天下修士还有谁不知道他俩都是半步剑仙，这能骗着谁？何况，世上最强的两个修士，有谁值得他们掩饰修为？
众修再感动于星归道长的爱徒之心，都被这过分护犊子的灵玉佩弄得哭笑不得。
不过，假如当真不认识他们二位，单看穿这身的效果，倒确实俊美无俦，像名门大派刚放出门历练的修真新秀，而且还是长得太好看其实不能打那种。
解春风和裴牧云不知众修感慨，正低头认真听老猴嘱咐。
他俩虽是孤儿，却有师父宠爱，都是天下第一的人了，师父还唯恐他们受伤，亲自给他们做带有护身符文的衣物，自己说来倒是有父有母……秦无霜不愿再看，复又凝神去看那机兽，才看出这机身其实更像做大了的狸花猫。
她不知该如何作想，便只注意观察机兽腹槽内的机关，它使用的灵珠子比市面上流通的灵珠子小很多，离贰法士正拿着一枚查看，在他身旁提问的少年正是先前见过的丘阿牛。
说是去上课，怎么又出现在这里？是课程太无聊偷跑出来，还是天疏阁给平民百姓上课就是不足半个时辰？她懒懒猜测，只分了半分心思去听，却立刻发觉丘阿牛问的问题是掌握了一定机术基础才问得出的。
竟然教这种平头小子学机术？
“秦大人。”
秦无霜回过神来，懊恼自己竟真被灵玉佩上星归道长过分亲和的老道气息迷惑下意识不曾戒备，笑容带着一般人注意不到的微微僵硬，语气却轻巧：“阁主客气，有什么无霜能帮忙的？”
裴牧云虽察觉却无意深究，平淡道：“秦大人客气，姒晴将军提过你想加入地府之行，此行皆是未知，安危难料，我与师兄本没有带上其他人的意思，你们有意同行，这倒无妨，只是不知秦大人为何愿往？”
秦无霜心念电转。
她之所以想跟进地府，一是想进一步了解这对师兄弟，二是因投奔那日，她并没有因为姒晴在场就自曝底牌。
那日她说她率领众将造反，没料到姬肃卿是穷奇凶兽，是穷奇凶兽丧心病狂灭门放火，她冒险使用血珠子都险些被杀，仗着越王剑护身与紫藤剑剑灵才逃出生天。她甚至承认她故意留在儒门上空的血书推脱了造反之责，但坚称灭门是穷奇干的。
儒门众人刚死，此时魂魄可都在地府。
所以，姐姐要跟着他们师兄弟下地府，她秦无霜怎能不跟？
万一哪只鬼在姐姐面前多嘴多舌，她在场，还有狡辩的余地，她若不在场，岂不是后院失火都不知道。
“劳阁主与剑侠带上我这累赘，”秦无霜莞尔一笑，“我也不是因为别的，纯是满腹私心，地府自古隔绝天听、判官以下众鬼不得上凡、真仙以下众神不能入地，我实在不放心姐姐，也好奇地府究竟是何模样。”
裴牧云颔首：“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似乎并不在乎秦无霜是不是有所隐瞒。
秦无霜忙道：“阁主留步。”
“无霜方才脱口而出，话说出口才想到，既然地府自古隔绝天听，无法与天疏阁联系，阁主如何放心下去，不怕九州事态突生变数？天疏阁揭发血珠子案和明樑帝凶兽身份，本就刺激了民怨，朝廷打压天疏阁更使民情激愤，阁主就不怕朝廷趁你不在寻衅滋事？”
裴牧云即答：“天疏阁能人辈出，就算我今日退隐，各地天疏阁也能照常运转。”
他的回答在秦无霜听来未免有不谦之嫌，但事实确实如此。
天疏阁这些年究竟网罗了多少人才，外人根本摸不清楚，只会比秦无霜掌握的名单更多。光是早早加入天疏阁的资深者中就不乏足以统领群英的领袖人物，此刻在场就有一个曾在裴牧云归隐时暂代阁主的离贰。
何止是能人辈出，根本是猛人云集。
不怪裴牧云有底气在这种时刻去地府一游。
“……多谢阁主回答。”
见她再无别问，裴牧云转头就走欲找师兄，不料又被闾丘道长拦住。
闾丘道长拦在他身前，却一时没说话，素来锐利的双眼也不看人，不知有何为难之处。
裴牧云不得不先开口：“前辈？”
闾丘道长这才勉强提问：“阁主，那血珠子，确实是魔尊所制？”
裴牧云闻言肃然，谨慎道：“从现场证据看是如此。前辈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闾丘道长轻声道：“阁主可还记得，天疏阁曾在泾水源头的老龙潭办过一桩案子，据传言，伏诛祸首是一位害人取血的堕魔高修，世人称为‘血魔’？”
“原是这事，”，裴牧云眉头微皱，语带无奈，“这种地方案件，写得再清楚，毕竟不曾全国公告，人传人就会传走样。”
听他这样说，闾丘道长神色立时有异，于是不等闾丘道长追问，裴牧云就将案情和盘托出。
那位传言中的血魔，其实既没有堕魔也没有取人血，那位隐居高修只是豢养灵兽，取灵兽血炼丹，其实除了定期取血外对灵兽也是善待有加，但被他偶然救下的百姓误会，传来传去，就成了当地用来吓唬孩童的知名血魔。
不巧一只堕了魔的幻形飞僵到此地，听闻了血魔传说，故意以那位高修形象残害百姓，后来还成功算计了那位高修，险些让那位高修被魔污污染，天疏阁法士及时赶到，救下那位高修与幸存百姓，并将案情查明，诛杀了真凶。
不料那位高修是个过分孤烈的性子，他执意将功补过，不仅自沉老龙潭，为泾水镇压水土，还不许天疏阁记载，甚至不肯告知名姓。
闾丘道长失声叫道：“自沉老龙潭！那、那他还活着！”
裴牧云不禁问：“前辈认得那位高修？”
闾丘道长长叹：“……那人，是我师兄。”
那位高修竟是闾丘道长师兄？倒确实是如出一辙的孤烈。
裴牧云与刚过来的解春风对上视线，两人都想到了闾丘道长的师承。
闾丘道长隐居鹤峰屏山多年，但他的师门其实不在南方，而是在西北的崆峒山。
崆峒山乃是道教圣地，道观众多，崆峒山山南的弹筝峡，峡中曾有一座颇负盛名的玉清观，闾丘道长师承就在此。
江湖传闻，闾丘道长是玉清观掌门寄予厚望的高徒，少年成名天下知，修真路走得顺风顺水，后来却不知因何出走，从此孤身行走江湖。
这些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玉清观早已没落，荒废后被改建成了佛寺，佛寺又破败荒废……如今连当地人都不知这里曾有一座玉清观。
流经弹筝峡的，正是泾水。
见闾丘道长陷入沉思，裴牧云和解春风对个眼神，双双轻步离开，没有打搅。
但他俩的体贴并没有成功。
此地天色猛然一沉，霎那间暗无天日，众修立时警戒，但天地间已刮起狂风。
异象！
狂风阴气十足，无数纸钱漫天飘落，众修闻到满鼻檀香。
这是阴风！
地面突然开始不停抖动，似有什么马上要裂地而出！
此时，鬼哭般的厉音从四面八面响起，还夹杂着魂铃声与鬼笑。
比这些吓死人的鬼音更为响亮的，是从地底传来的一个阴恻恻的嗓音，搭配着一种诡异的活泼态度，拖长调厉声鬼叫：
“地——府——开——门——接——客、哎呀！哥哥，你干什么打我？”

第117章 不是阁主的人
另一个声音怒答：“打你，自然是你该打！”
先前那声音气哼哼地回：“我这般乖巧贴心的弟弟，哪里该打？阎王娘娘说过，兄弟之间，是该相亲相爱。你打我，是为兄不慈！”
众人听得哭笑不得，尤其是异象刚生就祭出法器的修士，一时都不知该不该继续警惕。
被闾丘道长和镜清先生及时带到亭后的孩童们原本吓得捂眼睛，此时也被地底传来的兄弟拌嘴引起好奇心，忍不住又去看抖动的土地，有孩子对身边伙伴小声道：“你看，这地抖啊抖，像不像筛黄豆时颠簸箕？”
正踌躇，又听先前那声音惊叫：“你还打！哼，我跟阁主告状去！”
竟喊阁主？
托水镜卷轴的福，大家都知道了现任阎王娘娘就是天疏阁曾经的坎壹法士。
但如今阴阳两隔，前尘旧事按理该一笔勾销。更何况，阎王执掌地府，是地神中的最高神位。众天神早已远去，阎王事实上是九州现存的最高神。天疏阁再厉害也不过是凡间修士组织，阎王根本没必要再以阁主尊称。
而且，根据水镜卷轴，黑白无常上次现身打招呼时就是直呼天疏阁主，这次怎么就喊起了阁主？
众人错愕之际，了解内情的法士们却纷纷失笑。
却在此时，抖了半晌的地面忽然裂开。
从裂开的地缝中猛地吹出一道阴风，将多到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的纸钱再次吹得漫天狂舞。
这道阴风一吹即止，待漫天纸钱落地，除去地表半指长的地缝，似乎再无异样。众人小心等待片刻，也不见任何动静，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这闹得是哪出。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时，地缝里忽然窜出一抹红色！
它拼命扭动向外挤！
那抹红色左挤右拧，竟硬生生挤大了地缝，不过眨眼之间，地缝就从一指宽挤到了两尺宽。
众修二度警惕起来，手按刀兵，再凝神看去，发现地缝里拼命扭动的那抹红色竟是……
一道竖着的门？
这里怎么会有门？
还是一道朱漆大门！
仔细看：门有两扇，朱漆正红，莲花铜钉，兽首门环。本该给人堂皇气派之感。
闻人瞪大了眼，呆看那成了精似的朱漆大门在地缝里左挤右拧，活像一条巨大的蚯蚓扭来扭去，地缝不停被它的扭动拓宽，越裂越大。
这场面说神奇又略嫌奇诡，说诡异又略显荒谬，实打实是离了大谱。
先前阴风纸钱等前奏造出的阴森氛围一下消失殆尽，让人根本提不劲儿来防备。
孩童们大约看那朱漆大门扭得辛苦，还齐心给它喊起了助威努力的川江号子，大概是去码头玩时学的，虽然眼前场景和船工拉纤不是一回事，却也听得人心潮澎湃。
地缝里的朱漆大门似乎听懂了孩童们的鼓励，跟着川江号子扭得更带劲了。
闻人深吸一口气，冒着错过奇异场景的风险，表达态度地狠狠闭上眼。
伤眼，太伤眼了。
他毕竟是个靠私自贩卖猫猫画像谋生的弱质书生，对美是有一定追求的，他承受不起这伤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半歇，在川江号子的助威下，朱漆大门发癫似的扭动已把地缝拓宽到约有三丈。
这时，朱漆大门停止了扭动，配合着长长的“吱————”声，缓缓转动，施施然把自己横了过来。
完美地卡在了地缝里。
宽度刚刚好。
秦无霜微微挑眉，她竟从朱漆大门上看出它在得意。
门怎么会“得意”？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那声吱是怎么来的？这就是光秃秃的两扇门，又没有门轴？
此时从朱漆大门后又传来惊叫：“你踢我！”
另一个咬牙切齿地回：“你吱什么。”
“凡间的门都是吱吱叫的，哥哥不懂还乱踢人，不知羞。”
“闭嘴！！”
不等众人反应，那朱漆大门往内缓缓打开，现出门内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一个从头到脚都是白，白袍白靴，连面色都白得像纸，头顶的白色高帽写着四个黑字：你也来了。
一个从头到脚都是黑，黑袍黑血，讨债似的紧绷着脸，头顶的黑色高帽写着四个白字：正来捉你。
是黑白无常！
勾命的黑白无常！
在场凡人一霎时吓得肝胆剧震。
正是心神动摇之际，门内那对黑白身影骤然一拔，靴底凭空离地，堪堪高过门槛，野鬼似的飘了出来！
孩童们又都捂紧了眼不敢再看。
可黑白无常整齐地飘了没一会儿，白无常忽然猛地一窜，率先飘飞到天疏阁主身前，浮在离地一臂的半空，忽上忽下地飘着，靴子上的魂铃随着叮铃叮铃，歪着脑袋对裴牧云报告：“阁主你看，为了不吓着凡人，我专门变了个门~”
像是觉得这话有趣，白无常刚说完又嘻嘻念了两遍：“专门变了个门~专门变了个门~”
他像个蹦蹦跳跳讨要夸奖的小孩子，屁股上还有个明显的黑脚印，哪怕他是勾命的黑白无常，这模样还是让人忍俊不禁。而且这白无常满嘴叫着阁主，俨然是把自己当作天疏阁的一员，引众人越发好奇，都想看天疏阁主如何应对。
却见裴牧云还真对他点头夸奖：“你有心了。”
白无常开心尖叫，飘在半空打了个旋，洒出一阵阵嘻嘻鬼笑，听得人脊背生凉。
此时黑无常才飘到天疏阁主身前，先对白无常怒斥一句“专说废话”，才对天疏阁主一本正经地拱手行了个礼：“奉阎王娘娘尊令，特来迎接阁主，还有阁主师兄。”
黑的也喊阁主？
裴牧云恍若不觉，淡然回礼道了声有劳，解春风倒是促狭，逗黑无常道：“大人怎知我偏爱听这名号？”
黑无常竟答得认真，用那阴恻恻的声音回复：“阎王娘娘时常说起二位，点评剑侠视阁主如命，还有爱屋及乌的毛病。”
此言一出，在场法士轰然大笑。
天疏阁主却依然是那副清冷高人模样，仿佛黑无常所言再正常不过、是理所应当。
春风剑侠也在笑，却破天荒红了耳朵根，倒像个被长辈道破心思的小年轻。
秦无霜目露好奇，戏谑般打趣：“二位大人阁主喊得顺口，幸而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阎王娘娘生前是坎壹法士，否则，怕是要误会这地府也是天疏阁开的，底下全是天疏阁主的人。”
在场除了显然知情天疏阁法士，都对黑白无常过于顺口的阁主称呼有些疑惑。秦无霜猜测是因为坎壹婆婆对天疏阁感情深厚，习惯了对裴牧云阁主相称，黑白无常是受她影响。
果然，白无常立刻摇头否认：“地府不是天疏阁开的。我们也不是阁主的人。”
白无常嘻嘻笑起来，伸手拎起自己的袍领，像展示般把左边袍领高高拎起，以至于只能歪着脑袋，活像个吊死鬼。
他飘到众人眼前，众人只见袍领上有个陌生绣样，再看不出其他。
白无常见众人不懂，更加得意，嘻嘻鬼笑笑得浑身发颤，颤得魂铃叮铃叮铃，歪脑袋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他大笑宣布：“我们不是阁主的人，我们是阁主的鬼！地府上下三百六十零半个鬼，都是阁主的鬼~”
什么？！
众人心头巨震。
裴牧云心头微震，他批复的那厚厚一叠申请入阁书总共三百六十二张，怎么还多出来一张？
解春风同样心头微震：“怎么还有半个？”
裴牧云给他解释：“有一位生前就魂魄不全，地府计数算半个。”
解春风哦了一声。
哦？
哦？！
地府上下全都加入了天疏阁，他问的居然是怎么还有半个？
居然还仿佛一切疑惑都已经得到完美解答似的淡淡的回了个哦？！
众人瞪着这对师兄弟，只觉得无话可说。
有修士这时才运起修为去看白无常依然展示般高扯着的白袍侧领，发现上面绣的陌生图样前所未见，是一个锤子和一把镰刀，交叉成十字。
这两样都是普通农具，既没什么吉祥彩头，又不属于文人意象，绣这两样农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暗号？
众人在沉默中疑惑，天疏阁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那对师兄弟与黑无常交流顺畅，三两句就说定了能带上姒晴和秦无霜一起下地府，离贰法士还见缝插针跟天疏阁主汇报了两个消息：一是被明樑帝拘在后宫的年轻子弟似乎都与家中断了联系；二是尚未查证的有关练经纶下落的风闻。
不过片刻，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已准备出发，正与老猴话别，法士们则有条不紊地散去各忙各事。
众人盯着仍像个吊死鬼浮在半空慢悠悠转圈的白无常，恍惚间似乎感悟到人生无常生死看淡珍惜当下的道理。
黑无常一脚把白无常踹飞，回过头继续参与对话：“……地府阴力侵蚀活体，没有足以抵御阴力的修为，下去必死无疑。就算二位联手保护得滴水不漏，也对寿数有损。”
老猴闻言叹息：“那便罢了。你们早去早回。”
解春风和裴牧云都乖乖应了是。
本来老猴是被解春风和裴牧云劝着出来到荆楚天疏阁走动走动，没想到这俩倒霉孩子过于能耐，说访友竟然是要下地府去访友，老猴这心担起来就放不下，听说姒晴和秦无霜也能去，就动了跟着一起的念头。
但听了黑无常解释，就算跟着也是给俩孩子拖后腿，老猴就熄了念头，它可没老糊涂。
等其他闲杂人等都与阁主道了别，黑无常冷冷道：“时辰已到，走吧！”
白无常鬼笑学舌：“时辰已到！走！”
仿佛勾魂的宣告听得人一身冷汗。
黑白无常齐齐飘向朱漆大门，到了门前，随着从白无常嘴里发出的“吱——”声，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众人都伸长了脑袋，好奇地往门内看，想瞥得地府一眼，看看是怎样的诡异阴森又或者是庄严堂皇。
门内却没见着什么府。
甚至没见着任何地。

第118章 有情此去不還
门的那边是一个漫无边际的暗红云涡。
感觉完全不像是通往地府，而是把门开在了九霄之上黄昏时分的云层中。
裴牧云留心观察，这个云涡的颜色类似那种极罕见的血色火烧云，烧透了整个天幕，无法看到尽头，或许根本就没有尽头。而且整个云涡在不断向中心塌缩，他们还在门外就能够感受到往内的强劲吸力，它简直就像是涂成火烧云色调的黑洞。
满地纸钱受到吸力影响，如遭秋风横扫一般流向大门，纸钱一过门线就立刻不受控制地被卷进云涡，极速打起圈儿来，但纸钱太过脆弱，大抵卷不过一圈就被吸力牵扯碾碎成齑粉，根本来不及被吸入中心。
黑无常冷冷介绍：“此乃地府穹顶，此面名为：此去不還天。”
此去不还？
倒确实贴切，解春风望着那些被卷入云中又迅速零落的纸钱，好奇问：“此面？这么说，还有另一面？”
黑无常正要回答，白无常对他拼命摆手不许他开口：“这面是你说，那面该轮到我说。”
约是不愿再耽误时辰，黑无常忍住了没发火，不理白无常，从袖中取出一个半尺长的紫色物件，往地下一扔，就逐渐变大，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原貌，竟是一架紫色的竹筏。
紫色灵竹已属万分罕见，而眼前这竹筏的紫竹每一根都美如紫玉，绝非凡品。
“它不是凡竹所造，不受阴力侵蚀，”黑无常简单点了一句，率先站上竹筏最前的位置，“都站上来，即刻出发。”
解春风转身笑看裴牧云，二人相视一眼，并肩上了竹筏，姒晴与秦无霜也一前一后走了上去，白无常站在最后，手里变出一根长长的竹篙，嘻嘻笑道：“站稳了，可别掉下去，掉下去就没没，肉也没，骨也没，魂也没……”
不等他说完，黑无常就运起阴力控制竹筏，竹筏离地升空，往朱漆大门内飞去。
筏尾的白无常有模有样地划动竹篙，鬼笑着与众人道别：“嘻嘻，不再见~再不见~不见不见~”
众人都担心竹筏驶入云涡将会如何，更好奇究竟要如何下地府，因此全都紧盯着竹筏，生怕错过细微变化。
目送竹筏驶入朱漆大门，众人眼前忽儿一迷，竟眼睁睁见那朱漆大门不知怎么就化成了一幅水墨画！
来不及震惊，画中竹筏已驶入云涡，浑然不受吸力影响，并不像纸钱那样不受控制地卷入打圈，而是一条直线直直深入。
不过眨眼之间，画中竹筏已翩然远去，逐渐缩为一滴墨点。那墨点忽地向下一坠，众人视野忽然荡开了透明涟漪，就像一滴露水坠入平静水面，涟漪成圈扩散开去，还来不及作何反应，眼前一切都已恢复如常。
众人跟面面相觑，荆楚天疏阁西苑景色平静，没有地缝，没有阴风，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遍地纸钱，仿佛镜花水月一场，什么都不曾发生。
*
话分两头。
魔尊惨遭玄真孽障偷袭，不仅老巢被剿，本体也遭焚毁，竟然只勉强保住最后一缕悬若游丝的黑雾，是满腔忿恨驱使着它强撑着往京城皇宫方向逃窜。
魔与人相伴而生。
从女娲造人开始存活至今漫长数千年间，即使是众神当世的上古时代，甚至是更远古的女娲仍行走于九州的洪荒时代，它从不曾受过这么重的伤，更不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玄真剑修！死来！
勉强凝聚成实体的蛇形惨雾恨急，在地底极速飞窜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怒吼，但它很快意识到吼叫的不止是它。
蛇形惨雾急急停住，它谨慎散出两小点魔污，化作虻虫飞出地表四处察看。
这一看，血恨再涨！
那对玄真孽障不仅毁了它的魔域，九州四海天上地下全都遭到了那对玄真孽障的灵气污染，一个角落都没被放过！不仅恶鬼邪妖小魔死伤大半，就连已被封印的凶兽大魔都再遭重创，甚至凡间那些尚未堕魔但满手血债的邪修恶人都被灵气所伤。
如此滥杀，竟还有脸说什么公正天疏阁！
它一定要弄死他们！
蛇形惨雾再不迟疑，将切齿痛恨化作毅力，一鼓作气窜入皇城后宫，直奔明樑帝所在而去。
明樑帝端坐高堂，座下簇拥着十多个青年男女，全都长相俊美，眼瞳鲜红，笑容恍惚如在梦中，地上凭空出现一道蛇形惨雾，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看上去，明樑帝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阴沉模样，与往昔无异，魔尊完全看不出他是否也在玄真灵气污染中受了伤。
老四大凶兽里，魔尊还是与梼杌最熟，可惜梼杌在洪荒时代就被女娲斩杀。后来排新四大凶兽，取代梼杌位置的新第四凶兽没有一个能完全服众。同意者相对较多的是【蜚】，此兽天生就能驱使瘟疫魔污，既是凶兽，也是大魔，魔尊最得力的部下就是蜚，可恨它被望星归残忍封印，这又是一桩魔尊与玄真的大仇。
浑沌、穷奇和饕餮这三个里，还是饕餮最好骗最好怂恿，穷奇和浑沌各有各的傲慢，抓住时机煽风点火倒也不算难，但不能对他们玩弄心机太过，这两个都有难以猜测的一面，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偏偏眼下饕餮不知所踪，只有穷奇和浑沌可选。
魔尊选择来找浑沌，不仅仅是因为它与明樑帝有合作，其实早在洪荒时代，浑沌就与玄真祖师结过仇，如今明樑帝又被那对玄真孽障揭露短处颜面尽失，它有八成把握说得动浑沌出手。
“魔尊。这是快死了？”明樑帝阴沉着脸，语气完全没掩藏幸灾乐祸，眼神还饶有兴味。
魔尊忍气吞声，动起魔舌，拼命怂恿明樑帝出手教训解春风和裴牧云。
“……不止魔域遭受重创，邪魔恶鬼皆死伤惨重，被他们师兄弟踩在了脚底……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动作，他二人不可能毫发无伤，功体定然受损，或许还是重伤……正该抓住时机给他们一个教训。
“天疏阁本就气焰嚣张，反心昭昭。倘若今日我辈邪魔万马齐喑，忍气吞声，任由那对玄真孽障踩脸害命，往后放眼九州，天疏阁还会把谁看在眼里？”
魔尊口若悬河煽风点火，明樑帝却只是听着。
等它说完，明樑帝沉吟半晌，一出口竟是推脱：“朕与穷奇商议商议。”
魔尊勉强维持着蛇形惨雾，一肚子火无处可发，故意做出瑟缩的模样恶心浑沌，语带害怕道：“此刻联络穷奇……你不怕他们发现？”
明樑帝一瞬暴怒，却按捺下来，冷笑出声：“少在朕面前做戏。他们师兄弟刚下地府，就算他们在地上，朕会怕了他们？”
魔尊腹诽浑沌才是入戏太深一口一个朕，面上却只是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它有些好奇浑沌要如何与穷奇联络，就见明樑帝取出了一面改良水镜……
出现在水镜中的却不是姬肃卿。
而是一头跟野狗差不多大的黑翼白虎。
大缩水的穷奇凶兽，毛色枯槁，神色蔫蔫，斜靠着像是山壁的岩石，也不知是流落到了哪处荒山。
明樑帝狂笑：“你也有今日!”
穷奇看见地上的蛇形惨雾和围绕在明樑帝座下的青年男女，他一眼认出这些青年都是朝中高官世家大族的后代。但主要还都长得不错。他冷漠道：“还没入冬，就开始屯粮了？”
明樑帝嗤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穷奇不感兴趣的半睁着眼睛：“不如何。你们闹的事被天疏阁告发天下，竟也不收敛一二。算了，不关我事。找我干什么？”
明樑帝对收敛二字嗤之以鼻，才咬文嚼字道：“魔尊有个主意，他说，你我该趁那对玄真师兄弟下了地府，联手偷袭天疏阁。”
穷奇听出他不想做事，点道：“那你是什么主意？”
明樑帝阴恻恻地勾起嘴，紧盯着水镜里的黑翼白虎，慢悠悠道：“所谓四大凶兽，你我都知道梼杌死得早，被女娲那个贱人斩了，其实一直就剩三个，结果饕餮也没了。说排新四凶排了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有望排上的蜚，又被望星归用不动明王心咒创阵封印，至今未……”
穷奇冷笑抢白：“少废话，饕餮是你吞的，你装什么老糊涂数往昔。”
不敢插嘴也不想插嘴的魔尊伏在地上，越听越心惊，饕餮竟然是被浑沌吞了？为什么？！
明樑帝闻言立刻沉了脸，并不是怕走漏风声，他只是想起饕餮就有气。
都怪饕餮乱吃东西，吃了一头据说是从遥远西方来的有翼怪兽，从此染上了不治饿疾。原本饕餮只是乱吃乱喝，虽然什么都敢吃，却也是细心挑选精心烹饪。染上这种饿疾后，饕餮逐渐变成了什么都吃的怪物，兽身越来越痴肥，连神智越来越不清醒。
浑沌会吞饕餮，一半是因为饕餮那日彻底惹怒了他，一半也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但他没有料到，吞了饕餮后他竟然也染上了那不治饿疾。
所幸没到饕餮那种什么都吃的地步，只是多了份吃人肉的嗜好，尤其是美人肉。
但这也够麻烦的了。该死的远西怪兽！
据饕餮说，那丑绝了的远西怪兽竟自称为龙。
要浑沌说，他宁可活吞了解春风，也不会拿嘴去碰那种丑玩意。
明樑帝越想越不悦，对穷奇阴阳怪气：“饕餮是朕吞的又如何？朕只吞了一个饕餮，你的老相好望星归可不止封印了一只大魔。从古到今细细数来，二十四魔有一大半都是被玄真剑修给弄没的，可怜，可叹。”
大魔是魔域积年魔污自然形成的化身，二十四种魔污一共化身出二十四只大魔，统称二十四魔。
刚才浑沌提到的【蜚】就是其中之一，它是瘟疫魔污的化身。在蜚的鼎盛时期，它行水则竭，行草则死，所到之处必爆大疫。
正因是魔污化身，某种意义上而言，二十四魔可以说是魔尊后代。
与魔尊不同，二十四魔能被杀死。它们死后，构成它们的那份核心魔污会重返魔域，融回魔尊体内。
魔尊无法被真正杀死，但假如魔尊重伤到无法凝成实体的地步，它会失去意识，重回魔污状态。
魔尊魔污全都是核心魔污。
穷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嘲讽道：“主意是好主意。你想做就做，为何还找我？怎么，你不敢？”
明樑帝不忿地回：“朕有何不敢？既然那些小神让本座占了帝命，朕就是真龙天子，帝命在身。别说那些小神，就算真仙女娲下凡，也不敢动朕。”
魔尊没听懂他们的主意，却忍不住火上浇油的本能：“浑沌万岁爷，教训那对假龙假仙，要他们知道谁才是真龙！”
穷奇像是听不下去，满怀恶意地摇头低笑：“阿谀奉承，踩低捧高。它就靠这招拿捏你？”
明樑帝面色一沉，忽然出手。
魔尊意识到自己被定住，已经晚了，它心下一寒，想求饶却说不出话。
然而，明樑帝只是定住它，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你有什么好怕？”
穷奇故意用明樑帝之前那副慢悠悠的语气，让人分不清是阴阳怪气还是指点迷津。
“一种说法，是你为夺取核心魔污，诛杀魔尊后，用核心魔污复活多只大魔。
“另一种说法，是你为国为民诛杀魔尊，不料魔尊歹毒心狠，竟不惜以自身实体为代价，献祭核心魔污放出多只大魔，贻害人间。
“这两种说法，你选哪一种，还不是由得你说？剿灭魔尊可是大功德，何必让解春风裴牧云独占。”
说到此处，穷奇想起亲女儿诛杀穷奇凶兽的功德，不禁冷笑出声：“凡人有句话，叫‘山上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生平最厌的就是猴，又吵又烦，杀了没用的病老虎，换几只猴去烦天疏阁，再划算不过。”
穷奇看着明樑帝，就知他已被自己说动，也不废话话别，直接就断开了水镜。
明樑帝阴沉的眼神落回到地上。
魔尊内心惊恐嘶吼，万分想要挣扎出一条生路，却是动弹不得！
它虽然不会真正死去，但最难的就是从无到有，假如最后这丝实体都被剿灭，仅存的核心魔污还被拿去复活大魔，那它根本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重新凝成实体！
然而此时再后悔也都是无用。
明樑帝手中射出一道血色，蛇形惨雾瞬间炸裂，在绝望中，魔尊彻底失去了意识。
原本明亮的高堂华殿，被忽然出现的魔污淹了一半，瞬间恶臭扑鼻。
意识到穷奇故意没给自己提醒，明樑帝痛骂出声。
*
不同于天疏阁众人所见，进入朱漆大门后，竹筏上的四人忽觉眼前一黑，下一瞬，眼前豁然开朗。
秦无霜牢牢抱住姒晴肘弯，此时此刻，她们脚下的竹筏正悬空于九霄之上。
竟然这么简单就穿过了黑洞般的云涡？
但眼前完全不同的天地，让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已不在凡间。
天空不是蓝天白云，甚至不是日夜交替。
整个天幕渐行渐变，从血色火烧云逐渐过渡到比乌鸦羽毛还黑的黑夜。
滚滚黄泉，从天而降，浩浩荡荡穿城而过，九转八弯，垂落深渊。
一座绵延万里的城池随着渐变天幕渐变走势纵深蔓延。
这就是地府鬼城？
白无常用长篙指着奇异天幕，大声介绍：“此面名为：有情天。”
秦无霜对姒晴娇笑道：“姐姐，无霜看明白了，方才那此去不还天跟火烧云似的漂亮，那呀就是骗人的门面，情之一字，就是先拿漂亮门面骗进门，骗进门就是此去不还，后悔也回不了头了，进来这有情天，四分之一满眼血，四分之三满眼黑，越往里头越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见这情字害人呢。”
与此同时，她们前面两位也在说话。
“师兄？”
“怕你怕高。”
“我不怕高。”
“那师兄怕高。”
明知道师兄不怕高，裴牧云还是握住了师兄牵过来的手。
“那我们牵着。”
秦无霜刚与姐姐犀利点评情字，抬眼就见前面两个男修手牵手，情不自禁皱起脸，只觉酸倒了两排牙。
白无常也在观察。
阎王娘娘总是盛赞阁主与阁主师兄情谊深厚，因此，白无常抓紧机会悉心观察他们师兄弟的交流，争取学到一些与不慈兄长相处的小技巧。
这不就学到了。
白无常大张开嘴，对竹筏另一头的黑无常呐喊：“哥——哥——！你——怕——不——怕——高——？”

第119章 纸船烧黄泉渡
黑无常气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回：“我、问、你、想、不、想、死？”
白无常竟还想了一想，一五一十地答：“此时不是很想。”
黑无常拿他没办法，暴躁骂：“不想死就闭嘴！”
自己用心学的示好，不慈兄长竟不领情。白无常撇撇嘴，哼了一声，自己给自己下台阶，大喊一声“走咯”，有模有样地划动长篙。
但紫竹筏纹丝不动。
黑无常故意没动阴力，任白无常唱独角戏，白无常却浑不在意，紫竹筏一动不动，他依然划得有滋有味。黑无常深吸一口气，只得当白无常不存在，凝神动用阴力牵引，紫竹筏这才稳稳当当地慢慢往下飞降。
紫竹筏刚动起来，就仿佛突破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筏上四修在那刹那间感到神魂一凉。
他们感受到的，是此方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阴力。
亏得他们四个修为高深，不需主动调动灵力，光凭自身修为就足以抵御阴力侵蚀。
虽然阴力毕竟与活体相克，秦无霜姒晴多少还是感到一丝不适。
裴牧云解春风的情况不同，因为感受到相克阴力的存在，他们的灵力都迫不及待地活跃，反而更精神了。
不过，终究是第一次进入地府，千载难逢的机遇，一丝不适也不算什么。
四修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这与凡间处处不同的天地景象，直到飞降了有一会儿，才忽然意识这有情天离脚下的地府鬼城非常之远。
姒晴有礼地向黑无常发问，得到回答：“九霄仙界离凡间有多远，有情天离地府就有多远。”
不成仙不可登仙界，没有人知道从凡间飞到仙界需要飞多久。
估摸着还得飞好一会儿，此时竹筏离地太远了也看不清什么，姒晴和秦无霜都实际地选择了坐下，不再直站。
解春风侧身看裴牧云意思，却发现他在神游：“牧云？”
方才竹筏下沉的那一刻，除了阴力影响，裴牧云还有其他新感受。
是法网连接中突然多出的三百六十零半个新阁员。
传闻地府隔绝天听，判官以下众鬼不得上凡，真仙以下众神不能入地。这隔绝竟厉害到连法网都不例外。即便地府众员的申请数日前就得到批准，理论上早该加入了天疏阁的法网连接，但直到真正进入地府，裴牧云才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出于尊重地府的考量，裴牧云并没有顺着连接细看，只是因为先前的疑惑数了下鬼数。
他通过法网感应到的地府阁员鬼数，确如白无常所说，一共是三百六十零半个。
可他确实批复了三百六十二张申请，多出来那张究竟属于谁？
不会是魂魄虚弱没感应到？裴牧云稍稍加强法网感应，立刻就感受到了新加入连接的各个魂魄的强弱，赶紧减弱。
一感之下，最强大的魂魄显然是现任阎王坎壹婆婆，她的魂魄是佛家的地黄正色，也是她生前灵力的颜色；最弱的魂魄显然是那位生前就魂魄不全的鬼差，魂魄不全，而且呈现出虚弱的灰白色泽。
但数量依然是三百六十零半个，不多不少。
又或许那位申请者此刻不在地府？
被师兄的关切呼唤打断沉思，裴牧云直言简答：“法网多了连接。”
解春风闻言立刻去感应法网，瞬间了然。
如今他与师弟共担法网，虽然比不得师弟与法网的紧密联系，但突然多出三百多连接，他还是能感应到变化。
多出连接并不会对裴牧云造成什么影响，解春风得到答案就不再担忧这个，关切起别的来：“阴力凉冷，可觉不适？若是不舒服，就把魂灯取出来，应当有所防御。”
裴牧云摇头道：“无甚不适。师兄呢？”
两个人都太强了就是这点不好，没什么照顾机会。解春风语气竟有些小遗憾：“……师兄也无不适。”
裴牧云忽觉师兄这样颇为可爱，却不得不规劝：“那就不取了，麻烦，湿一身水。”
又不是每次都故意落水，解春风被裴牧云难得小呆的回答勾起湿一身的回忆，笑得如沐春风，意味深长道：“都听你的。那就，下回再麻烦。”
看着前方手牵手的师兄弟，白无常又学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大喊，一张黄符从前方飞来，牢牢地贴在了他嘴上。
“呸、呸、呸、”
不想放弃长篙的白无常呸呸半天都无法把黄符弄下来，直接跟黄符杠上了，就是不用手撕，伸嘴跟舌头配合在长篙上磨来磨去。
黑无常阴沉地得意一笑。
总算不用被动丢脸了。
在难得的清静中，竹筏稳稳飞降，四修观赏着血色火云，两两低语，不知不觉就已过去了三个时辰。
解春风从怀中取出机械怀表，看了一眼钟面就讶异展示给裴牧云，裴牧云一看也有些惊讶，他并未感受到三个时辰的流逝，显然师兄也没有。
“黑小哥，我们到此刻降了多高？”解春风站起身，边向下看边问。
“大半。”黑无常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解春风运起修为，不知看到了什么，微一挑眉，低头示意裴牧云，轻扯二人牵着的手。
裴牧云在师兄的牵引下站起来，运起修为往下细观，也不禁动容。
此时，脚下景象已不再微缩到只能看清轮廓。
即使不动用修为，光靠肉眼，已能看清从天而降的黄泉大江在地府鬼城分流为两条：一条绕城而过，一条九转十八弯浩浩荡荡地穿过整个绵延万里的庞大鬼城。
两条分流在鬼城城门外的黄泉渡口处汇合，汇合后流出荒野，在野外复又四折，最后坠落深渊，成为一条飞瀑，落入十八层地狱的无底深渊，再无流出。
这样看，只能看到江水明亮，似在发光。而动用修为细观，才能看清：这滔滔不绝的黄泉大江竟是满江流焰，如同炙热明黄的跃动熔浆，质若流焰，色如烈火。
黄泉渡口旁有株异常庞大的桃树，漆黑枝条上漫开血色桃花，树冠横跨了半个江面，偶有血桃掉入江中，在焰流中上下浮沉。
黄泉另一侧，随天幕渐变走势纵深蔓延的万里鬼城，屋宇殿阁错落有秩，遥遥望去竟可见万家灯火，灯火有大有小有明有暗，皆为绿调鬼火，或许是隐隐传来阵阵鬼哭的缘故，即使鬼城灯火繁众，也只有浓重奇诡之感，生不出半分热闹之意。
黑云压城，黄泉流火。
血桃夭夭，鬼灯荧荧。
“还怪好看。”忽听师兄笑着说。
裴牧云不由心神一松，赞同地低嗯一声。
好看，倒确实是好看的。
他们收了修为，并肩遥望，不时低语。
又飞降了一个多时辰，才再度运起修为细观。
这时已能看到，流焰江面上有七个鬼差驾驶着七只纸船，不停摆渡，往来于黄泉渡口与鬼门关之间。鬼门关在鬼城城门外，关下就摆着黑白无常曾带去凡间的望乡台。
众鬼站在黄泉渡口等候摆渡，排出一条一字根本看不到尾的长队。
队伍鱼龙混杂，凡人鸟兽妖精修士各类俱全，衣着有贫有富，修为有高有低，此刻站在队伍最前是个结丹佛修，后面跟着三匹马魂，三匹马后飘着一个莺粟花妖，再后是个凡人老者……种族类别高矮大小一切外物内因全都不论，都得在鬼差看管下乖乖排在队中，依次等待摆渡船。
队伍前段有个满身绫罗的富贵中年男鬼，手里攥着一大把纸钱，拉住鬼差试图往其手里塞，鬼差推开他的手，中年男子不死心，另只手掏出更多纸钱一起捧到鬼差面前，结果全被鬼差施法烧了，富贵中年男鬼白着脸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一眼看去，那么长的队伍，其中道修却明显不多，仅有的修为也都不高。秦无霜想起曾有大儒酒后失言，说道士一旦悟了道了八成不得善终，要么驴脾气要么爱找死，九成九死得飞灰湮灭。那次失言让本就不睦的儒道两家再起波澜。但按眼下情形看来，或许也不全是胡扯。
姒晴观察道：“鬼差数量不多，却井井有条。”
黑无常解说：“是阎王娘娘重开了风气。原本地府和凡间朝廷一般臃肿，有成千上万的鬼官，她一上任，就让地府积年的庸宦全都上了审判台，斩了贪腐的十殿阎王，其余犯事的也按律处理，一日就精简了几万鬼。精简之后，就剩下三百六十零半个足够干活的。”
这听上去是天疏阁的作风，更是坎壹婆婆的作风。
解春风看向裴牧云，两人眼里都有怀念。
秦无霜被这位女阎王雷风厉行的手段打动，更是心生向往，好奇问：“只剩三百多，这么大的地府，不会人手不足？”
终于把黄符弄下的白无常嘻嘻鬼笑：“怎会不足？只要地府三台照常运转，地府就能流畅办事。过去，阎王鬼差总为钱财珍宝人情债去干涉三台，三台被他们乱用，才会运转不畅，导致事务阻滞，生出更多杂事，才需招更多鬼官。阎王娘娘说，这叫鬼浮于事。”
黄泉地府初成之时，就有女娲大神赐下三大神物，即地府三台：望乡台、轮回台、审判台。望乡台观今生，轮回台观往事，审判台考炼神魂。这三台各司其职又互相配合，已足够辅佐阎王断案。
佛法西来时，天竺地藏菩萨将神兽谛听赠给地府，神兽谛听耳识万物、善辨人心，任何活物到了谛听面前都只能说实话。据说有了谛听之后，地府更是清明，一时再无冤假错案。
众神离去时，所有神兽与其他神物都被带走，只有地府三台被留了下来。
四修闻言各自沉吟，秦无霜眼底一派肃杀，莞尔笑道：“可惜了，众神怎么只在地府留了这三样的好东西。”
他们说话间，底下黄泉渡口的长队已轮到刚才的富贵中年男鬼，他踏上纸船，船身立刻往下沉了些，但还是漂浮在焰流江水之上。纸船在鬼差的摆渡下离开渡口，慢慢向对岸划去。
也不知那富贵中年男鬼生前做了多少亏心事，那纸船眼见着越来越往下沉，还没到达江面三分之一处，船身已与江面平齐，富贵中年男鬼看上去已是吓得嚎啕大哭，不停对驾船鬼差磕头哀求。
竹筏仍离地太远，听不到底下话语，但光看这情形也能猜到那富贵中年男鬼在哀求什么，必定是求驾船鬼差快些划救他一命。
驾船鬼差对男鬼的哀求充耳不闻，却也没有弃船而去，依然保持着均匀的划船节奏，全然不管淹进船身的江水把富贵中年男鬼烧得又叫又跳。
直到焰流江水淹满了船舱，纸船必沉无疑，驾船鬼差才抱着船桨轻巧飘到半空，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叠成一艘纸船，往江面上一抛，纸船倏尔变大，鬼差落到船上，复又均匀地划动船桨，退回渡口，准备下一次摆渡。
此时，方才与纸船一起沉下黄泉的那富贵中年男鬼，早已烧成一具黑尸，被汇流的浩荡江水冲出荒野，想必最后会坠下飞瀑，落入十八层地狱的无底深渊。
见此情形，排在长队中的鬼魂们有些开始哭泣，有些大笑拍手。
坎壹婆婆治理下的地府，仅是这短短时间的渡口一瞥，就让四修不约而同想到了“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俗语。
解春风与裴牧云以眼神交流着什么，其他四个不得而知，秦无霜低声对姒晴赞道：“姐姐，这阎王娘娘当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有幸见她一面，也不枉走这一遭。”
姒晴也心生向往，点头应了。
又飞降了一个多时辰，以他们的修为已能清晰听明底下的对话、看清魂魄的模样，但最明显的却是成千上万的鬼哭，有的嘤嘤低泣，有的大声嚎啕，看不到尽头的队伍从远到近都有无数鬼哭，这些鬼哭充斥着阴力，若是有凡人在此，恐怕听上一耳朵就要字面意义上肝胆俱裂。
解春风和裴牧云没感觉，姒晴和秦无霜都被这万鬼恸哭影响了心绪，虽不伤身，却沉沦于情绪之中，一个过于悲悯一个怒躁不安，还是白无常注意到她俩不适，对她俩挥指一弹，二人顿觉附近阴力减消了大半，对白无常道了声谢。
解春风注意到白无常这术法不像阴力，与师弟对了个眼神。
裴牧云也注意到了，同样生出好奇，两人眼神来回，知道彼此都没寻出端倪。
底下黄泉渡口忽然发生骚乱，一个黑气笼罩的修士魂魄，应是个邪修，不知为何竟突然发狂，五指成爪，攻向附近鬼差。
邪修攻击直接穿透了鬼差，对鬼差没造成任何伤害，那鬼差甚至躲都没躲，一鞭打入黄泉掀起数点江水如烈焰向邪修魂魄打去，江水打上魂魄，一瞬无恙，再一瞬忽然烧起，直接将其魂魄烧了几个洞，令邪修不住地凄声哀嚎。
鬼差把烧了几个洞的邪修魂魄拎回他原本排队的地方，喝令躲开的魂魄们也都重新站回原位，不到片刻，长队就恢复了一字顺序，除了破了洞的邪修魂魄不住凄厉哀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黑白无常也都很平静，仿佛这骚乱是寻常小事。
底下鬼魂们倒是一时噤若寒蝉，好半晌，才又各自哭起来。
解春风看着长队，忽然咦了一声：“牧云，那是？”
裴牧云顺着师兄指点看去。
长队中段，一个机术师打扮的魂魄，正蹦蹦跳跳地对他们开心挥手。
嘴里还喊着：
“阁主！”

第120章 怎么那么能耐
“怎么会？”裴牧云下意识抬手回招，待看清对方，却是倏然一惊，人都怔在那里。
底下那鬼魂见阁主面露惊哀，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黑白无常好奇看去，只见那鬼魂是个长相生嫩的青年模样，做机术师打扮，乍一看服色相近，却并不是天疏阁法袍。
黑白无常运起阴力稍做感应，立刻知晓这鬼魂的大致情况：他以修士来算确实十分年轻，却已是云之南大名鼎鼎的机术师，灵珠子龙车的设计建造就有他的大贡献，他尚未加入天疏阁，但实际作为跟加入了没什么两样，不仅与天疏阁同进退，还一直就住在云之南天疏阁里，许是有什么内情。
才华横溢又如此年轻，怪不得阁主惋惜。
解春风也是十分的惊诧，不说解春风自己与这位机术师小兄弟颇有交情，师父生前也对他颇为赏识，去云之南访友时还专门抽空指点过他，怎料一颗机术新星还未大放异彩就已陨落，实在令人扼腕，更不知上面云之南天疏阁究竟出了什么事，一想到师弟担忧，解春风自然更是担忧。
黑白无常刚才感应之下，业已知晓那青年死因，见阁主与阁主师兄十分担忧，有心解慰，但他们身为鬼差，自古严规阴阳两隔，除非特殊案情得到阎王明令，如敖碧霞一案，否则是绝不允许私自向活人透露死人秘辛。
黑无常斟酌片刻，冷声缓道：“观其魂色，是个有利民大功德的好鬼。过了阎王殿，即可投好胎转世，也可留住鬼城，还可入门鬼修，以他的功德修为，选哪样都不难。”
不慈兄长竟会安慰他人？白无常猛转过头，两眼瞪得铜铃一般，黑无常被他这么一瞪，紧皱起眉，不悦地转过脸不让他瞪。
师兄弟二人谢过黑无常好意，解春风见师弟依然怅惋，有意带走注意，接过话头向黑无常好奇问道：“原来好鬼有这三条路可选？敢问黑小哥，这笼统说来，选哪条路的多？”
黑无常：“选投胎的多。”
“这是为何？”秦无霜听着不解，脱口而出。即使不选入门鬼修，那入住鬼城享尽阴寿又有什么不好？何必急着投胎？投了胎，这一世可就真正了结、再无复起之望了。
黑无常看她一眼，倒像是不解她为何不解：“鬼修比其他修士先天艰难，难入门、难修炼、难突破，逗留地府不去凡间，就难涨功德，可去了凡间，鬼修毕竟是鬼身修炼，既容易被正道修士误伤，又容易被邪魔害得堕魔，因此，只有足够入门自保的中高阶修士可能会选，凡人精怪低阶修士一般都不会选这条路。
“留住鬼城的相对要多一些，总体也不算多。入住鬼城可享尽功德换来的阴寿，或许还能与先祖故交重聚。不过，黄泉鬼城毕竟与凡间天差地别，一般鬼魂都不敢住下。
“而且每个鬼魂的死期、功德、阴寿各不不同。留在鬼城，也有可能既见不着故人也等不来新鬼，阴生孤独度过，不是常鬼所能承受。即便先祖故人也选择留住鬼城且阴寿未尽，重聚一时欢乐，可阴寿总有尽时，届时又再死别，更不是常鬼所能承受。
“所以，前两条路，绝大多数鬼魂都不愿去赌。好鬼能保证投个好胎，大多数好鬼自然都即刻投胎去了。”
秦无霜听完眉尖微挑，不置可否，客气地回了句：“原来如此。”
白无常许久没抢着话说，不慈兄长解释了这一大段，他也不甘示弱，船都不假划了，扛着长竹篙过去对裴牧云嘻嘻絮叨：“阁主，我也知道为什么。有回，我接到个鬼婆婆，她织的布好看，我就问她，到了黄泉要不要留住在鬼城，我们鬼城好住得很，里面的鬼跟我说正好缺个织布的。那个鬼婆婆却气哭起来，说、说”
说到这里白无常卡了壳，回想了一下，才似模似样地学起鬼魂语气嘶哑道：“‘鬼差爷在上，老太婆不敢有半句诳语。奴自幼贫苦，吃苦耐劳好容易过上温饱日子，一生知苦行善、处处积德，结果枉死今日，害死奴的贼子鱼肉乡里却依然享着富贵荣华，老太婆为甚么要放着好胎不投、留下做鬼？’”
白无常学舌学得太像太凄苦，船上四修竟一时无言。
明樑帝多年弄权专制，养出一个贪腐横行的腐朽官场，虽兵戈未起，不能说是全然乱世，可这钱权为尊、风气沦丧的混沌浊世，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姒晴低声叹道：“好人难做。天下不太平，好人更难做。”
秦无霜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挽着手安慰姐姐。
就在这时，类似天疏阁的水镜投映，黄泉上空忽然亮起一角，显示出声画光影——刚才那个被黄泉冲下飞瀑的富贵男鬼，魂魄已被焰流烧得焦黑，经过阎王审理，他食人成瘾，残害了十数位孩童并孩童亲属，正被鬼差拖死狗一般拖往油锅地狱，即将下尸油锅九九八十一天直到灰飞烟灭。
底下排队的众鬼魂看清这来龙去脉，都不再害怕哭泣，大多拍手叫起好来。难怪扰乱队伍的邪修都能渡过黄泉，那富贵男鬼却渡不过，衣冠禽兽丧尽天良，真是活该。
裴牧云轻声对解春风道：“师兄，在天疏阁讨论之前，你我就曾辩论过，有关、”
他话没说完，解春风就已想道：“迟来的正义？”
裴牧云颔首，比起前世，地府的存在补全了朴素的正义审判，尤其是眼前的地府，在坎壹婆婆的清明整治下真正发挥了“终审”的作用，可同样，这种迟来的审判依然无法改变凡间风气。
死后的审判惩戒，并不能对活着的贪官恶吏、邪修坏妖起到约束作用，或者说，越是穷凶极恶之徒，越容易在当前这种混沌环境下滑坡到底，既然死后要受罪，那干脆生前把想干的坏事都干了。
想要真正的改变，还是要在凡间建立起一个相对公平的社会，一个获得有效监督的制度。如果活着的平凡生灵得不到基本的公平正义，要如何奢求社会正直清明？
这并非否定坎壹婆婆做出的巨大贡献，恰恰相反，正是坎壹婆婆将地府治理得这般清明，更反衬出[人治]是多么依赖掌权者的智慧和良心。
而且，如此榜样在前，裴牧云还是忍不住自责做得还不够、发起变革太迟，待重回凡间，他与天疏阁都该做得更好。
他们师兄弟所见略同，解春风清楚师弟脑子是怎么转的，却多少还是担心师弟又揽责自身，张口想劝，但裴牧云也料到了师兄要说什么，主动复读起了师兄教诲：“我知道：‘开始做了就不迟’、‘揽责过头是自傲’。我是想，天疏阁确实到了该出全力的时候。”
师弟碧眸满目坚定，解春风不禁感慨幸亏猴叔发现鞘咒，在不可挽回之前解了咒。
他和师父原都以为师弟越来越自我苛责只是因时局变迁、浊世残酷，直到此刻，师弟忽然恢复退隐前的果决，他才惊觉自己和师父是太过了解师弟的纯善本质反而没能及时察觉不对。本质未变，心境不同，就带来诸多变数。
解春风心底一时骄傲一时后怕，定了定神，温柔低眉给了裴牧云一个眼神肯定，却又故意拿裴牧云在幻境里说的话回：“嗯。因为你说得对，所以师兄觉得你说得对。”
被调笑的裴牧云抬眼望着师兄不说话，既不是生气，也不是腻歪，一双澄碧的眸子就那么望着，把始作俑者望得口舌发干。
解春风受不住，假咳一声清清嗓子，垂眼望着船下黄泉风光，身子却往师弟身边更靠了过去，像是回到了年少时背着师父闲话那样，玩笑低语：“两只葡萄眼睛盯师兄做什么？师兄对你好呢，有回师兄在师父跟前复读他老人家教诲，他老人家可是舞着剑追着我打。”
他瞳色是受了法网影响，才不是两只葡萄，裴牧云受师兄影响也跟返还了少年时似的悄声低语，话却依然直白：“师父追着你打，定是你又怪腔怪调学师父乡音。”
解春风忍不住笑，却还狡辩：“这话不对，我学得可准了。”
话说到这里已跟少年玩闹似的幼稚，裴牧云却也接着回：“师兄不是东莱人，自己说了可不算。”
解春风还真一本正经地学师父手揣袖子，正对着裴牧云模仿师父气急带出的东莱口音：“‘干横么呢？嘛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你谁啊？你女娲转世啊？天没你要破？地没你得塌？怎么那么能耐呢，练剑去！’”
忽闻一声轻笑。
还在回想各地名门思索那机术师为何眼熟的秦无霜循声看去，赏美人赏了半晌，转头故意对姒晴撒娇：“真真是赏心悦目。姐姐，你说，无霜若是东施效颦，也做那寒山照月似的模样，千载难逢一笑，是不是也能好看些？”
姒晴老实回：“你还不够好看？”
秦无霜刹那笑得梨涡嫣然，咬着唇都收不住。
此时，船上四修先后察觉原本直直飞降的紫竹筏有了变化，依然向下飞降，但同时在向鬼城方向偏移。
黑无常指着鬼城解说：“活物不可渡黄泉。阎王准许此船降落地府门外。此刻离地三千丈，即刻偏航向西，往鬼城去，不多时就到。”
白无常开心地蹦了蹦：“要到家咯！”

第121章 皮影下的隐情
裴牧云看向师兄，解春风会意，温声问白无常：“你们兄弟把鬼城当家么？”
白无常想了想：“现在是，阎王娘娘待我们好。”
说到阎王娘娘，白无常才又活泼起来，吐出长舌头做鬼脸，六寸多长的舌头从他嘴里滚出来，秦无霜冷不丁看到没忍住惊叫出声，白无常见成功吓到了人，还有些小得意，自得其乐地嘻嘻笑。
黑白无常或许不是鬼，即使是鬼，生前也大概率不是凡人。等闲旁观的姒晴这样想着，抬眼去看阁主剑侠，见那师兄弟又在眉来眼去，心知他们早有发现，得出答案是迟早的事，于是干脆利落地把黑白无常的身份谜团丢掷脑后，不去多想。
天塌下来有半仙先顶着，眼下还能松闲片刻就只管松闲片刻，争分夺秒地休息，到了该拼尽全力的时刻，才能更好地战斗。
姒晴这边豁然开朗，秦无霜却还在冥思苦想。
刚才那机术师鬼魂显然是个重要人物，天疏阁早早将重要机术师都布局到了云之南，此人应也不是例外。
云之南以民风彪悍著称，仗着天高皇帝远，背靠天疏阁支持大搞机术建设，对朝廷瞒得密不透风，却到底瞒不过曾经满是高修的儒门，比如灵珠子龙车的设计建造，秦无霜就看过记载详尽的儒门密报。
她素来慧眼识英，九州各家有用之才就没有她记不得的。可惜，刚才那机术师鬼魂必定出身不高，否则她脑子里不会只有些模糊关联，还得费劲回想。
姒晴见她拧着眉，奇问：“琢磨什么？”
秦无霜文绉绉地答：“姐姐，方才底下那位青年才俊，姐姐可认得？无霜仿佛抓住些人情脉络，却到底认不出是谁。”
姒晴知道秦无霜这么说话就不是说给她一人听的，也无所谓给她递梯子，直言道：“我不很清楚。你既好奇，不如问问阁主。”
解春风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代答道：“刚才那位是云之南的杰出机术师，也是天疏阁的好朋友，他本名有些特别，常被笑话就不爱人喊，大家一般都叫他阿藕或小莲藕。”
“本名特别？无霜明白了。多谢剑侠解惑。怪不得无霜认不出，这位英才远在云之南，憾未谋面。对他有些印象，看来还是因他外祖家的事。他外祖姓姬，曾不远千里赶去儒门，想与姬肃卿攀个远亲。”
秦无霜如释重负，笑容莞尔，三言两语讲了个小八卦。
她所说的姬家，远在中州晋阳城。
晋阳姬家并非世家，祖上是以冶铁为业，后来出了个脑子活络的中阶机术师，一举发家，才成了地方豪强。
说起来，这个叫姬铁花的中阶机术师能发家，还要从天疏阁说起。
天疏阁对水镜的运用，很早就被慧眼之士看出有改造民用的潜力，多年来，许多机术师都沉醉于改良青铜生水道符框，恰在当时，终于有机术师改创出了造价不高昂且尺寸便携的水镜屏。
姬铁花在神宫集会上看到那位机术师的展示教学，立刻抓住了商机，成为九州最早一批给各种随身灵器改装上水镜屏的机术师，带着姬家从中狠赚一笔，一跃成为地方富族。
人有了钱，往往就想再有个好身份，姬铁花眼光高，不屑从本地权贵开始钻营，竟是千里迢迢跑到儒门投拜帖，想跟姬肃卿认个远亲。
姬肃卿怎会与个乡野铁匠认亲戚？姬铁花在紫琉璃牌楼外站了一天一夜，姬肃卿连面都不愿见，径自访友去了。
姬铁花受此大辱，愤恨难抑，离去前在儒门外大声立誓，定要儒门后悔今日轻慢，秦无霜恰好目睹了这一遭，好奇心起，随手找了个儒门小吏派下暗探任务，想看此人能不能真有所作为。
据小吏报告，那姬铁花回到晋阳后，立马就寻关系攀上了当地府尹，又趁着朝廷限制灵珠子的东风，借衙门之手打压同行，没两年，晋阳姬家就膨胀成了中州西北地区一霸。
然而这姬家也并不是一帆风顺，家风颇有问题，内斗愈演愈烈，时常传出一些异常离奇的家丑，以至于姬家越富就越是人才凋零，子孙都不很成器，满打满算，连个守成家业的中低阶机术师都找不出来。
倒是有个外孙天赋卓绝，但姬家守旧，依然是传男不传女，更不会传给远嫁云之南的庶女生的外孙。
那庶女婚后与姬家只是年节问候薄礼的来往，她儿子很早就显露出卓绝的机术天赋，她在书信中对姬家闭口不提，看上去根本不打算参与娘家内斗。
但姬家显然不这么想，找了个借口说她儿子常混迹天疏阁，与天疏阁逆贼过从甚密，就有不忠不孝之嫌，子不教那自然是母之过，姬家大招旗鼓地开了宗族大会，竟一本正经把这个压根没记上族谱的庶女给逐出了姬家。
这事，究竟是姬家嗅觉敏锐及时向朝廷表忠心，还是姬家内部某些有心人先下手为强，并不好说。
到此时，秦无霜已对姬家失去兴趣，只是忘了嘱咐小吏不必再探，这才又知道姬家出了轰动地方的血案，实打实闹到了无人承继的地步，他家本就立身不正连年树敌，一露出败象，新仇旧恨都找上了门，姬家残余人士这时厚着脸皮派人跑去请那庶女带外孙回来主事，直直吃了个闭门羹。
再后来，小吏报告说姬家残余人士已经疯到了拜邪神求子的地步，秦无霜懒得再听，结了小吏该得的奖赏，废止了暗探姬家的任务。
“也是巧了，姬家那外孙就是那位阿藕机术师，若不是他姓氏特别，无霜还真记不得世上还曾有过一个晋阳姬家。”秦无霜掩嘴感慨，笑意里满是对姬家的讥诮。
姒晴：“姓氏特别？他姓？”
“姓藕，莲藕的藕。”
白无常念了几次，忍不住吃吃笑，站在竹筏边，对着远处已经站上摆渡纸船的青年机术师鬼魂招手，唱歌似的喊：“阿~藕~，啊~藕~，啊~喔~啊~喔~”
纸船上的阿藕也不见外，开心地招手回应。得到陌生小伙伴的捧场，白无常更是兴奋，竹篙都顾不上划了，啊喔啊喔地喊着，跟阿藕隔空比比划划。
见阿藕一如过去的开朗好脾气，让人不禁又是叹惋。
裴牧云想起阿藕常把“成了九州第一机术师就交入阁申请书”挂嘴边，以至于到现在名义上都还不是正式阁员、
却听白无常对底下喊：“啊~喔~！看我给你变个戏法儿！”
黑无常一个怒气冲冲的“你敢！”还没骂完，就见白无常双手一拍，汹涌法力从他两掌间疾飞出去，不过眨眼之间，这黄泉鬼城天地从上到下竟就全都变了模样，一切都变成了——
皮影！
天上的血色火烧云，地上烈火流焰般的江水，排着长队的各族类鬼魂，江上纸船，渡口桃树……大到鬼门关后的偌大鬼城，小到鬼城中的万家绿火，全都变成了皮影戏的风格。
原本美得奇诡妖异的地府景色，换作皮影风格，奇诡妖异刹那尽去，趣味古韵扑面而来，尽入眼帘的传统之美。
不止是外景，他们脚下紫竹筏包括他们自己，甚至身上的衣袍簪环玉佩刀剑，全都变成了皮影戏人偶一般。
“咦？”解春风新奇地抽出皮影剑来，发现就连自己拔剑的动作都变成了皮影杆子操纵出的机械连轴动作似的，不禁大笑。
他把剑收回，回想跟师弟少年时看过的皮影戏，实验做其他皮影动作：行走、转身、跳跃、握手……他一步一步走到裴牧云面前，夸张地半弯着腰伸出手，裴牧云也配合把手递给他握。
他俩如此捧场，底下的阿藕也激动赞叹地比划，白无常更开心了。
秦无霜也看得有趣，问姒晴要了天疏阁给她配的水镜卷轴，展开飞了一圈，记录这地府皮影模样。
独自生闷气的黑无常催动阴力，紫竹筏猛然加速，皮影地府景色顿时如走马灯似的飞速后退，白无常也不生气，扛着竹篙对着吹面狂风张大了嘴龇出牙大声啊啊叫，黑无常脸色更黑，似乎更生气了。
狂风只吹着白无常，对船上四修没有丝毫影响，应该是黑无常特意区别对待。
裴牧云与师兄对了个眼神。他们两个半步剑仙都能看出术法成色，在裴牧云不动用心弥泥鱼的情况下，师兄身为白龙看得更清楚些。他们都看出刚才白无常的变化术法，动用的不是阴力，而是法力，而且是隐约带着佛气的法力。
黑白无常的身份，大有隐情。
见白无常被狂风吹得可怜，裴牧云唤出心弥泥鱼，解开了白无常的变化术法，给察觉到术法波动看过来的黑无常一个温和的眼神，是给白无常求情的意思。
黑无常抿了抿嘴，给阁主面子，猛地降回了原先飞速。
白无常毫无防备，被这急降带得往前一冲，眼见就要栽倒，说时迟那时快，不等风云二人反应过来搭救，他已经像是脚下装了弹簧似的弹跳起来，往前弹弹弹，准确弹跳到了黑无常背上，跟个拇指猴似的，两手两脚扒紧黑无常，挂着不放。
黑无常左甩右甩都甩不下来，只能背着白无常继续板脸生气，气着气着又猛地加快了紫竹筏的飞速。
“他们兄弟感情真好，”解春风在师弟耳边说。
裴牧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出二刻，紫竹筏以一种看不清城景的速度飞掠过鬼城上空，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如黑无常所言，直接飞了地府上空。
黑无常宣布：“到了。”
白无常跳下背来，指挥道：“降落~”
紫竹筏徐徐下落，四修向下看去，最先注意到的是类似凡间官府的建筑风格，以及地府大门外排着的三条队伍，有数位鬼差维持秩序，比黄泉渡口的长队看上去整齐很多，每个鬼魂前后相隔两尺，给裴牧云一种荒诞的熟悉感。
再往下，可见地府大门外挂着一对高规格的紫檀木联，但看不出是何人墨宝，因为两边都被白纸贴上重新写了字。
上书：
善恶到头，终需一审
依序等号，插队重排
秦无霜眉头高挑，道了声有意思。
底下鬼差按流程朗声道：“六个好三个中一个坏，上前等待，三个一组进门。”
他话音未落，左边队伍的前六个鬼魂，中间队伍的前三个鬼魂，以及右边队伍的第一个鬼魂，都心急向前方等待区走去。
但另一鬼差注意到半空中正在降落的紫竹筏，立刻喊了声：“慢！”
两个鬼差交谈一二，先前的鬼差又朗声道：“证人送到，暂时停审。”
右边的队伍顿时发出一阵不满嘟囔。
另一鬼差立起写着暂停二字的小牌，放在等待区最前，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条土红绳，那土红绳带有浓重阴力，上面系着许多铃铛，鬼差将它往前一丢，它就自动横向封住了三队通往等待区的出口。
紫竹筏稳稳落地，不少鬼魂认出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惊声顿起，议论纷纷。
黑白无常恍若未闻，同时伸手一引：“请。”
裴牧云解春风并肩在前，秦无霜姒晴在后，绕行过排队区，在现场鬼差激动的注视下，踏入了地府大门。
进门没走多远，一个鬼魂突然窜出来，惊喜道：“终于来了，可等死我了！阁主！还有剑侠，你们怎么在这？”
裴牧云一时语塞，解春风摇头笑得无奈：“小莲藕，我们更想问，你怎么在这。云之南天疏阁出什么事了？”

第122章 如何炼成莫邪
被剑侠反问，青年机术师鬼魂讪笑起来：“哈哈，我怎么在这，我啊，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咋、嗯……”
半天等不到他憋出回答，秦无霜不耐，笑盈盈地转头问黑无常：“黑无常大人，门外挂着那么大字写着不许插队，那为何这位机术师能在这等天疏阁主？莫不是开了特例？”
秦无霜问这话，倒不是挑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对这位传说中的女阎王颇有些景仰之情，才忍不住问出疑惑。
她这人心高气傲，越是高看一眼的就越是冷眼评判，一旦察觉对方有什么潜藏的可鄙之处，必定是立刻翻脸狠踩一脚，以免连带着坏了她的眼光名声。也难怪她宦海浮沉几度入世，身边却始终只有姒晴一人。
黑无常感应片刻，像天疏阁报告似的有条有理地答：“他在半刻钟前轮到受审，提出想在衙内等待阁主，自愿让排在后面的鬼魂先进审。这情形虽属特殊，却不是提前插队，也并未违规走出地府大门，是在规则范围内的通融。你若有异议，自可提出，待会说与左判官，这归他管。”
这解释倒说得过去，秦无霜按捺下评判之心，莞尔拒道：“原是如此，那倒也没什么异议，多谢大人解惑。”
这厢对答完了，那厢机术师阿藕还是支支吾吾没说出句完整话，裴牧云见他实在不愿说死因，也不愿逼他，解围道：“先说云之南天疏阁出了什么事。”
阿藕顿时精神起来，舌头也利索了：“我想问阁主剑侠的就是这个！你们不是赶去了云之南天疏阁助阵？如何到了这里？”
听他这么说，姒晴与秦无霜目露不解，裴牧云和解春风却是立刻明了，裴牧云直问：“谁人袭击了云之南天疏阁？”
阿藕猜到其中另有关窍，更为兴奋，连珠炮似的说起来。
“咱这些日子都在机术院里待着，阁主可还记得？就是十年前打报告在云之南天疏阁里建的那个，”得了裴牧云的点头，他开心地继续，“这一次咱的实验可是有了大突破，是那位白牡丹姑，额，兄，嗐，反正是祂帮上了大忙，阁主，若这思路能成，咱有望解决建造天柱支架那两个老大难题！”
竟有如此大的突破，裴牧云与解春风听了这话都很惊喜。
阿藕说着却生起气来：“今儿上昼，咱实验做得好好的，不料遇上朝廷走狗偷袭！天疏阁水火不侵，那帮家伙特意找了以乐为武的音修，咱们没有防备，人是没事，可正加热的炉子经不起法力音波乱撞，有炸的，有起火的，险酿大祸！院里一派忙乱，也顾不上出去帮忙，可我上天时分明瞥见阁主和剑侠在阁前联手对敌、”
“等等！”四人异口同声。
解春风说：“什么叫你上天时？”
裴牧云说：“你上天时？”
秦无霜说：“联手对敌？在云之南天疏阁前？”
白无常说：“你会飞？”
阿藕一副说漏了嘴的后悔模样，往里看了眼地府，想也知道瞒不住，但还是努力拖延：“阁主先说你和剑侠怎么突然到了云之南又突然到了这里，你们说了我再说。”
他在修士里算很年轻，性格开朗讨喜，只是研究起机术来太废寝忘食，连吃饭都得云之南法士们看不下去把他从机术院里拎出来，是个没人督促甚至有可能饿死在炉前的机术痴。因此天疏阁大家都拿照顾小兄弟的态度对待他，他也习惯了把天疏阁法士们都当作兄长姐姐，阁主剑侠也不例外。
裴牧云直截了当：“你所见的，不是我与师兄本人，而是变化出我们模样的纸人。我与师兄今日应约入地府，难免有人趁机作乱，我将纸人分别送去了各天疏阁以防万一。该你了。”
阿藕听完，满脸都写着遗憾，他早就想亲眼见见小纸人了！
自从那次迷路问路，小纸人们就凭借可爱傲娇的模样风靡了天疏阁，后来知道阁主就是纸人们的“主人猫猫”，大家对阁主造出的小纸人们更添了十分亲切。
闻人去病出品的小纸人信笺信封套组、小纸人布偶、小纸人随身画等诸多杂货，在九州各地天疏阁热卖到供不应求，还有许多阁外人士欲购无门，这些阁外人士里，就包括立誓不成为九州第一机术师给天疏阁增光就不填入阁申请书的阿藕。
一想到与小纸人套装就此错过，阿藕可惜得直拍大腿！
敢情还是留了后手，秦无霜挑高了眉没说话。
裴牧云和解春风都没被转移注意力，看着阿藕，等他开口。
其实他们心底已有一些猜测。
发现小纸人能变成他们模样纯属偶然，那之后他们试验过多次，小纸人毕竟只有那么点大，承载灵力有限，但变化出的模样特别真实，只要他们不开口说话、不蹦蹦跳跳四处撸猫，就还是足够唬人的。
而且小纸人天生会用玄真剑招，短暂出手也不会露馅，只是，小纸人一旦出手，消耗掉他们输入的灵气，没多久就会变回纸人原形。
既然阿藕看到了“他们”出手对敌，却不知道“他们”会变回纸人，这就意味着，阿藕瞥见他们那一眼之后就……
阿藕一咬牙，苦着脸承认：“行吧，摊牌了，咱就是传闻里那种实验炉炸了把自己给炸死了的机术师！”
虽有预料，听他亲口承认，裴牧云和解春风还是生出了无限钦佩惋惜，可这孩子支吾半天原来是在纠结面子问题，又让他们好气又好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干脆就先听他一五一十从头说起。
开头，要先讲那位刚来云之南天疏阁不久的柳妖医修。
医修原是北国春城一株古老的白河柳，化形时，恰巧被一位回乡养老的御医撞见，御医收养他并传他医术，他也知恩图报，给御医养老送了终。养父走后，他开始在黑龙辽州州内游走，一边寻草尝药，一边治病救人，如此过了千百年，早在天疏阁出现之前，他已是闻名黑龙辽州的神医。
天疏阁是为百姓而生，每到救灾抢险之时，他与天疏阁法士往往是最先赶到的，难免常常合作，大家是一路人，合作久了，交情自然就深了，外人也难免把他算做天疏阁的一份子。
这放在平时倒没什么，可自从武绮罗和茉尔根开始自以为隐蔽地对境内天疏阁展开断水断粮的完全封锁，还在半夜搞过火烧炮击，这对主仆铲除天疏阁之心已经是路人皆知，神医的处境就微妙起来。
他不愿掺合争斗，本来打算淡然处之，一方面，他时常出入天疏阁，知道这些伎俩对付天疏阁就是笑话，所以并不为朋友担心，另一方面，抛开铲除天疏阁不谈，武绮罗和茉尔根在治理城池上并非无能之辈，比以前明樑帝派的那些草包强多了。
大部分精怪都不爱挪窝，尤其是扎根入土的花树草木，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树木，故土难离。他活了上千年，来来去去从未出过黑龙辽州州境，本就是个恋旧的妖，即使法士朋友愿意帮他离开，他也不愿轻易背井离乡。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天疏阁水火不侵，难以铲除，上面自然就想到要找个熟悉天疏阁的聪明人来献计。
不愿离乡的神医，最终还是没逃过时局造化，天疏阁法士将他从牢里救出后，立刻送去了最安全的云之南。
千年柳妖毕竟是千年柳妖，神医毕竟是神医，在他踏入云之南天疏阁，看见白牡丹的第一眼，就得出了结论：白牡丹的手，得切。
准确地说，是白牡丹那条断臂的残余部分，得切干净。
据他说，人类修士在给化形精怪治疗时，常常看着人形就忘了它们原本的本体特性。看到小女孩手断了，就想着接上断肢，接不上就养着等它自己长，却想不到要齐大臂关节彻底切除小女孩的断臂残余。
在人看来太残忍，可花枝就是这样，如果不修，要么长错分叉，要么长不出来，不修才是不对的。
白牡丹愿意冒险，神医立刻操刀，同为灵植，在他深厚的柳妖法力护持下，白牡丹切干净的断肢处竟真的长出了一条新手臂。
天疏阁众法士对神医称赞不已，同样惊呼赞叹的阿藕，打量着这场行医神迹的剩余物——从白牡丹断臂切下的残肢，却逐渐陷入了思考。
据上古记载，铸剑师将奴隶甚至妻子投入火炉中炼剑，炼出的剑品质更好，而且更有灵气，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莫邪剑。原理尚不知晓，但记载颇多，不像是空穴来风。
他自然不会用活物实验，但如果将这段尚具活性的花妖残肢投入实验炉，看它是否能够提高灵珠子能效，也算是对上古记载的思路求证？
阿藕敢想敢干，当场跑去征求了白牡丹同意，捧着残肢回到机术院，立马烧起几只小火炉，这就开始了分组实验。
这念头本是半玩半好奇，实验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加入花妖残肢的小火炉，灵珠子能效竟提高了百倍！
这可不是几倍，几十倍，而是百倍！如果能找到花妖残肢的同类替代，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再需要天文数字的灵珠子才能建成天柱支架，能给天疏阁省掉一笔庞大的灵珠子花销！
不料乐极生悲，他在狂喜之下，不小心将夹在镊子上的一块残肢挥入了附近的实验炉。
实验炉里是滚烫的材料炼合液，正在炼造星归道长设计的天柱支架的主体材料，因其特性，这种材料不仅炼造时间长，途中还不能降温，温度但凡下降一点点都会炼废，所以这个实验炉在材料炼成前都得不停往里加灵珠子。
可惜因为他的一时粗心，把异物掉进了实验炉，这满满一炉的昂贵材料和耗费的那么多灵珠子全都白废了。
阿藕懊恼不已，等他再抬头时，实验炉中的材料炼合液竟发生了令他目瞪口呆的变化。
还需炼合八个时辰的材料竟提前炼成了。
他试着将材料取出，按流程开始测试，然而，随着对材料的各种鉴定得出结论，他越来越惊喜，这种材料空前绝后，在炼成的半个时辰内，它简直像是活的，可以任意延展收缩，无论如何塑型都可以推倒重来，但在半个时辰后，材料完全定型，此时它拥有灵剑都砍不动的硬度。
这简直是建造天柱支架的绝佳材料，甚至超过了星归道长配比出的原型！
阿藕在第一时间写出了实验报告，次日一早，他召集所有机术师，小心切出了剩余花妖残肢的五分之一，给大家做示范实验。
然而，谁都没料到会有朝廷走狗前来偷袭，他们攻向机术院的法力音波引爆了实验炉，炉子炸开前，阿藕想起机术院设计成普通平房就是因为时常需要重建，他当机立断一掌轰开屋顶，运起全身法力，抱起实验炉直飞出去，这些机术师今天是因为他才聚集在这里的，他有责任保护他们。
实验炉炸开时，他好像看到了阁主和剑侠，然后他只觉眼前一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藕说得平常，听的人却久久不能平静。
阿藕却陷入了实验总结的思路，还在念叨：“普通树木就算直接长在了灵脉上，也不能真正吸收灵气，只是长得更好。无论花妖还是兽妖，其实都是一种变异，人也一样，体内有灵脉的人才能修真，身体就与普通人不同。
“上古记载认为，把活人投入炼剑炉，就能把活人的血肉灵魂炼入剑里，使剑有了灵气，所以炼出的剑品质更高。这早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人死后魂归地府，剑灵根本就不是那么炼的。
“从实验推测，上古那位投入火炉炼成莫邪剑的莫邪，很可能是体内有灵脉、本可以走上修真道路的人，是她具有灵脉的身体提高了炼剑炉的能效。具有灵脉的活体能提高能效，这很可能就是投炉炼剑的真正原理。
“此道有违道德伦常，须得找到合适的替代，那么什么材料既有活性又不会、”
裴牧云握住他肩膀，沉声唤道：“阿藕。”
惊醒的阿藕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阁主，都怪我，炸了机术院，还险些害了、”
“谢谢你，”裴牧云坚定地打断他，“天疏阁将永远铭记这些年来你对机术发展的卓出贡献，云之南百姓不会忘记你对云之南各地机术建设的付出，作为天疏阁主，我感谢你在危急时刻保护同道的勇敢。”
解春风也道：“小莲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无需自责。”
“剑侠，”得了他俩安慰的阿藕忽然感到委屈，抽着鼻子越说越气急，“阁主，都是那些朝廷走狗偷袭，我还没成为九州第一机术师就死、死了，我还没填入阁申、申请书，我还没亲眼见到小纸人，呜……”
看孩子如此委屈，连秦无霜和姒晴都生出了一分怜爱之心，白无常也凑了前来，解春风和裴牧云正要出言安慰，此时背后传来一个利落女声：
“没填入阁申请书？我这有，进来填。”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鹤发红颜的女居士，眼神锐利姿态利落，身上穿着阎王的地神官袍。
秦无霜反应过来立刻定睛看去，只见她神魂为地黄正色，恰如妙意清泰的须摩那花。
解春风和裴牧云同时惊喜唤出：“坎壹婆婆。”

第123章 再见坎壹婆婆
与此同时，刚听闻海角城天疏阁遇袭后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双双现身，虽不明白怎么这点小事就让裴牧云又亲自赶来，但机不可失，南海之主敖凌在与众臣紧急商议后，还是选择亲自带着心腹鲛人鱼岩扉前去一探。
此举既是有意示好，也是想针对新时局再与风云本人谈谈合作。
君臣两个化了人形，低调来到海角城天疏阁外。
结果发现如报告所言，所谓的遇袭，只是朝廷派了几个散修去袭击如今受天疏阁庇护的南海众妖，海角城天疏阁完好无损，眼前的悠闲景象证明了南海众妖也安然无恙。
——海角城天疏阁门外的草地上到处趴着晒太阳的小妖，白狼王也化了原型，身上有两个抱着软毛刷的小纸人正给它梳毛，在白狼身旁不远处，白鹭妖沈青天和灵猫妖黎猫摆开食盒大快朵颐，吃的是葱油蒸鱼、新鲜蛤贝，抬眼见到南海君臣，还有些不好意思，把食盒给盖了。
敖凌不是那种见不得人吃鱼的过激海族，但还是出于原则冷笑一声，不能给吃我族类的东西好脸色。
沈青天和黎猫越发涨红了脸，鱼岩扉对他两个偷偷眨了眨眼，示意没事。
“南海龙王，岩、岩扉，你们来是？”白狼王化了人形上前见礼。
白狼王人形依旧是一身黑色武衣，白银长发用绳束在脑后，若不是头顶的狼耳与身后的狼尾，看着就像正当壮年的凡人顶尖武者。
因为在海角城事件中得了天疏阁主的青眼，白狼王不仅一举结丹，早盲的右眼也已恢复完好，无需再戴那个黑色眼罩，也就不再给人性格桀骜的错觉，更凸出了沉稳内敛的气质。
可惜无论什么气质，此刻都被两个小纸人破坏殆尽。痛失大白狼一身银丝长毛，两个小纸人正分别扒着两个狼耳呜呜假哭，把白不归痒得直抖耳朵，看着无奈又委屈。
见白不归记得上次谈话，终于对自己直呼其名，鱼岩扉笑得开心，也回喊了一声不归。转眼见敖凌没有开口的意思，代答道：“吾主听说海角城天疏阁遇袭，甚至惊动了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原以为情况严重，特意带我前来相助。”
敖凌对这个寡言老实的白不归其实也没什么讨厌之处，白不归虽是个狼妖，却是个吃素修佛的狼妖，来南海后也没犯龙宫忌讳，一直照拂着沿海妖兽。只是不讨厌归不讨厌，敖凌就是懒得搭理他。
或许是因为敖凌常被评价长相不够威猛魁梧，才对魁梧的白不归心生排斥。
白不归倒没注意那么多，动动耳朵，严肃了神情：“是有袭击，一些外来散修突然攻击小妖和妖修。各妖群栖息之地不在一处，我们及时出动但人手不足，幸有这两位小纸人兄弟变换阁主剑侠的模样相助，最终伤员不多，那些散修也都抓起来了。”
“原来如此，”鱼岩扉看向还扒着狼耳呜呜假哭的小纸人，有心说好话称赞，“不愧是天疏阁主造物，竟然能变幻成主人模样，帮助主人保护天疏阁。”
听了这话，两个小纸人顿时忘了假哭，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先后放开狼耳摆出了帅气的持剑姿势：“为主人猫猫保护天疏阁！”“玄真弟子，为民持剑！保护群众，不怕困难！”
鱼岩扉捧场地给他们拍手：“不愧是玄真弟子！”
白不归的耳朵终于逃脱魔掌，感激地看着鱼岩扉。
“既如此，我们就回去了。”原来是白跑一趟，敖凌冷了脸，甩下一句告辞转身欲走，却在此时，从海角城天疏阁里走出来一个老熟人。
乌老猿手捧着个厚薄子，不知在忙着安排什么，头也不抬：“谁会潜海？送个消息去南海龙宫，是阁主传来的机密消息，来个修为高些的。”
天疏阁主传来的机密？敖凌立刻道：“我就在此。什么事？”
突然听见敖凌说话，乌老猿抬头一愣，脑子里还在疑惑龙王怎么来了，嘴上却流利答道：“巧了。那还请龙王入内一叙。阁主仍在地府，不能亲至，但消息事关黑蛟，想来龙王希望尽快得知，就由我等代为传达。”
二哥？地府？！
敖凌心头剧震，三步跨两步走进天疏阁：“快说。”
*
原来这就是坎壹婆婆。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位女修，秦无霜和姒晴不约而同觉得合适，曾经的双刀神尼也好，现今的阎王娘娘也罢，坎壹婆婆似乎就该是眼前这般模样、这般气质、这般佛色神魂。
她不再年轻，翻越的年岁却并未摧她腐朽，而是沉淀了智慧。
她已经老去，饱经的风霜却并未凉她热血，而是坚定了锋芒。
“闲话暂搁，”点头应了众人问候，坎壹婆婆拍拍阿藕肩膀，“小家伙，人你也等到了，该上审判台了，走吧。”
她带着阿藕一马当先，众人赶紧跟上。
进入地府大堂，裴牧云立刻有了熟悉之感，虽然总体是凡间府衙样式，如今内里却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威严摆设。
当前一张与天疏阁大堂同款的办案长桌，长桌左右各有一张斜摆的方桌，方桌后各坐着一名判官，三桌齐平，围起正对着堂中的青玉台。
这个不起眼的青玉台，应该就是上古三台中他们唯一还没见到的审判台。
秦无霜心底挑了挑眉，抛开简陋不谈，左右判官竟与阎王平起平坐？是治下不严还是人心不齐？
阿藕已经在两个高大鬼卫的指引下踏上了青玉台，回想起神鬼传说，感觉此时似乎应当跪下，换做其他阎王他不想跪，但他不介意跪一下坎壹婆婆，只是还不确定到底要不要跪，犹豫地弯了半边膝盖，站在台外的鬼卫长臂一伸，及时把他拎住，示意他不用跪，站到正中即可。
阿藕松了口气，笑了笑，站到了青玉台正中央。
坎壹婆婆也走回了长桌后，她一落座，原本平平无奇的青玉台就像是活了过来，亮起柔和白光，青玉台面瞬间变化做灵云翻腾的仙台，乳白灵云从台缘溢出，转眼就遮住了地面，因为灵云过分充溢，还生出了飘渺的灵雾。
一时如梦似幻，仿若天府神宫。
不愧是地神审命之衙。
阿藕惊叹地看着脚底翻腾的灵云与柔和白光，直到被阎王开审的惊堂木吓了一跳。
坎壹婆婆公事公办道：“开审。堂下人鬼，藕、”
阿藕忽然急着抢白：“慢着！且慢！等等！阎王婆婆！我有话要说！”
坎壹婆婆只道：“说。”
阿藕请求道：“我姓藕，这个姓不好起名，家父给我起名时，久思不得，一时气极，才给我起了那么个名字，害我四处遭人笑话。阎王婆婆，能不能不喊我全名，就以阿藕呼之？”
听他这么说，连两个鬼卫都感起了兴趣，侧头看他。
秦无霜和姒晴也生出好奇，饶有兴致地等着回答。早知阿藕名字的裴牧云和解春风回想起了相关往事，眼睛都带了一丝笑意。而黑白无常虽然也凭阴力知晓了阿藕全名，却并不真正明白这个名字到底好笑在哪里。
坎壹婆婆公事公办道：“这请求，虽非紧急紧要，却也情有可原。可惜审判台以实名、神魂双举定人，倒不能答应你，请你谅解。”
“哦、哦，没关系，我谅解。”阿藕回得可怜，甚至闭了眼等待笑声响起。
坎壹婆婆直道：“那就继续。藕夜舒荷，你过鬼门关时”
“噗哈哈哈哈哈！”“夜舒、夜舒荷！哈哈，他名字叫晚上开的荷花！”突然爆发出的笑声将审理再次打断。
阎王轻咳一声，爆笑的鬼卫赶忙收容敛肃，然而越是想停下笑就越是停不下来。
虽然阿藕闭着眼睛，但浑身都透露着绝望。
姒晴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名字起的真是偷懒。夜舒荷是一种专门培育出的夜间开花的观赏莲，姓藕就起个莲花名，这不是偷懒是什么？
平心而论，这名字是稀奇古怪，难听倒不算难听，只是一听就知道从小到大被起过多少调侃外号，大概率还有难听的侮辱，顶着这名字长这么大是真不容易。那位父亲是怎么想的，给儿子起这个名字？
怀疑是族谱定了名规，秦无霜好奇问：“阿藕，你父亲叫什么？”
阿藕却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藕莲花。”
好不容易刚忍住笑的鬼卫再度爆笑出声，这家人都是起名鬼才。
“你爷爷呢？”
“……藕溪客。”
好家伙，全都是莲花别称，但爷爷这名字显然就风雅好听多了。
阿藕没忍住解释：“都是祖辈把好听的莲花别称、莲花品种全都起完了，轮到我爹就只能叫个莲花，轮到我更不剩什么，我爹起不出来，急了，把莲花品种全写纸条上抓阄，抓出一个夜舒荷，就定了这个名字。”
“不起莲花名不行吗？”鬼卫找到了漏洞。
阿藕咬着牙答：“不行，族规写了，先祖倾慕莲花君子之风，规定后世必须以莲为名。”
鬼卫对他颇为同情：“那也不至于那么死板……哪怕叫个莲子呢。”
阿藕破罐子破摔地摆摆手：“得了吧，叫什么都一样，无非被嘲笑得多些少些，这姓就不行。”
这时，左判官开口了：“不许闲话。”
鬼卫们立刻安静下来。
阎王继续道：“藕夜舒荷，你过鬼门关时，已在望乡台回顾了一生，审判台记录了你为民的功德，你一生从未作恶，审判台允你过审前行。前方有三条路可选，在做出选择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右判官提示道：“有冤可陈，有苦可诉，有求可提，有疑可问……种种皆可。”
阿藕铁了心要选入门鬼修，因此很快就回答没什么想说的。
于是阎王为他展示了三条前路，供他选择。
奇异的是，这三条前路的展示，在场活人竟都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像被浓云遮蔽，连裴牧云和解春风也看不清究竟，直到最后听见阿藕喊了声“我选鬼修！”，眼前浓云才忽然消失，视线恢复清晰。
对阿藕鬼魂的审理就这样结束了。
黑无常说好鬼过审很快，这样看来，确实是很快。
正如坎壹婆婆所说，只要让地府三台正常发挥作用，别去胡乱干涉，根本就不需要人员臃肿的地府。
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明了对方所想。
“审理结束，暂且休庭。左右判官，通知地府众法士准备开会。”坎壹婆婆宣布，又安排两个鬼卫，“你们两个带客人们先去会场，我与阁主剑侠有话要说。”
左判官皱眉：“且慢。休庭开会，尚无前例。”
右判官指出：“虽无前例，也无明禁。”
坎壹婆婆也不恼，拿出事实道：“信佛的阎王有佛假去西天拜佛。一来一回就是两三月，信道的阎王有道假回祖庭论道，一来一回也是两三月，老婆子信天疏阁，上任以来没修过一天假，不能请半天假开会？”
左判官想了想：“若按此算，前例可循。”
坎壹婆婆严肃了神色，更进一步道：“会议是关于地府分部法士们集体通过的那项议案，其重要级别本应提交全员讨论，原本我们只能违规将这项议案书面提交，今日阁主能来，他与法网的联系就是我们提交全员讨论的唯一机会。这场会议是必须的，我们都知道，如果通过全员讨论，那项议案将彻底改变地府的未来。”
左判官明了了：“我无异议。”
右判官举起手：“还是投票。”
坎壹婆婆、左右判官都举了手。
左判官点头：“全票通过，无需众投。”
右判官点头：“我们这就去通知同道。”
左右判官雷厉风行，秦无霜还沉浸在地府竟是如此办事的震撼中，他们已经走到了裴牧云面前，期待地伸出手来：“阁主。”
裴牧云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先后与他们握手：“你们好。”
一直严肃的左右判官竟笑了笑：“阁主、剑侠，会场见。”
说完，他们转身离开了大堂，前去通知鬼差们。
两位鬼卫也走向秦无霜等人：“诸位，请。”
坎壹婆婆取出一张入阁申请书，让它直直飞到阿藕面前：“你也跟他们一起，表拿着去填了。填完待会儿找阁主签。你早晚要回云之南，不是我地府的鬼，既然刚巧阁主在，就让阁主给你签。黑白无常留下。”
阿藕激动地蹦起来接住入阁申请书，对坎壹婆婆应了声是，又对阁主剑侠挥了挥手，才小跑跟上了被鬼卫领走的秦无霜她们。
裴牧云看着阿藕背影若有所思。
解春风环顾一周，转眼间，审判台已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样子，地府大堂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坎壹婆婆，还有黑白无常。他有种预感，坎壹婆婆要说的话，与黑白无常大有干系。
“我们牧云的师兄竟是条小白龙，”向他们走来的坎壹婆婆调侃道，“可惜婆婆没活到喝你们喜酒。”
解春风顿时红了脸，脑子都转不动了。
这话明明没什么逻辑，怎么是小白龙就要喝喜酒了，根本就是闹他们玩，可他又舍不得解围说是玩笑。
裴牧云倒是回得毫无障碍，正色道：“失去您是天疏阁无法弥补的损失，但我们一路来见证了地府的改变，有您在地府坐镇，恢复地府本职，成为含冤者夺回最终正义的保障，是所有亡者与生灵的幸运。”
坎壹婆婆拊掌大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话回得漂亮，回得十分天疏阁主，解春风心中一时骄傲一时失落，却听裴牧云又道：“至于喜酒……若有那一日，必会请您一杯。”
解春风猛地抬眼看去，神色镇定师弟却微微垂了眸。
乌黑的发丝没藏住通红的耳朵。
“牧云说得对。”笑咧了嘴的师兄这样说。
顿了顿，又傻笑着补了句废话：“我都听牧云的。”
坎壹婆婆忍不住嗤笑傻小子：“你什么时候不听他的。”
白无常认真看着，依然在试图学习兄弟相处技巧，完全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黑无常发现了有些不对，但他不是很明白到底为什么。
裴牧云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路：“坎壹婆婆，入阁申请都批复了，只有个问题，地府阁员与法网连接共三百六十零半个，申请却有三百六十二张，多出来的那张，究竟是谁？”
“正是要说此事。”
坎壹婆婆竟看向黑白无常：“你们说还是我来？”
多出来的申请者与黑白无常有关？

第124章 谁是黑白无常
黑无常与白无常听了这话，竟同时沉默了。
裴牧云和解春风还是第一次见黑白无常同时沉脸，此刻他们表情一致，没了相处时截然相反的动静气质，才发觉黑白无常原来长得一模一样。
再仔细看，他们两个身高身形也完全一致，除了衣服颜色一黑一白，其他各方面竟似乎是完全相同。
即使是双生兄弟，像到这个份上的也不多。
坎壹婆婆叹息一声，看向黑白无常的眼神竟带着怜悯：“那还是我来说吧。”
裴牧云拦道：“坎壹婆婆，若他们不愿提起，就不必说了，天疏阁不会以类取人，他们是什么身份，都不影响他们是法网认可的阁员。”
坎壹婆婆眼神一暖，正要开口，却听白无常小声委屈道：“不是不愿意告诉阁主，只是，以前，每次让人知道我们是什么，他们就不愿意跟我们玩了。”
听他这样说，可推测，目前整个地府只有坎壹婆婆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
究竟是什么身份，会让过去的阎王鬼差退避三舍？
裴牧云务实道：“天疏阁不会容忍任何阁员孤立身份特殊的同道，这有违天疏阁的基本信仰。我不能为阁外人担保，世事需要时间去改变，但我相信通过法网认可的同道们，他们不会因身份特殊就放弃与你们的友谊。话虽如此，如果公开身份会让你们觉得不安全，我会保护你们保守身份的秘密，你们不必告诉任何人。”
黑白无常看向彼此，视线相对那一瞬间，竟流露出一模一样的情绪，那是对对方的存在情不自禁地渴望、愤怒、不可失去却又不能容忍。
解春风此刻回想，才意识到黑白无常虽然吵吵闹闹笑骂不断，但很少真正看向对方，不是黑无常不耐烦躲开，就是白无常故意耍宝找打，即使做出“看”这个动作，视线也不会真的落到对方眼睛。
偏过头断开视线，黑无常平静道：“我们愿意将身份告诉阁主与天疏阁。”
白无常看向坎壹婆婆，像是向长辈求救的孩童：“我们不想自己说。”
坎壹婆婆欣慰点头，刚要开口又是一叹：“阁主、剑侠，黑白无常是他们被救之后从民间传说中借用的身份，他俩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俩的出现，与前任阎王和其他地府官僚乱用三台实施贪腐有关。”
听到被救一词，裴牧云与解春风就意识到这必定是个不幸的故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追根溯源，要从上古佛法西来时说起，那时为弘扬佛法，天竺主动与华夏交好，地藏菩萨甚至将神兽谛听赠送给了地府，并赋予阎王全权处置谛听的权利。
谛听不是一般神兽，比佛孔雀更难得，真身是一头极珍稀的白色狮虎兽，在佛祖座下养大，自幼于佛法中耳濡目染，不仅通身佛气，而且耳识万物、善辨人心，任何活物到了谛听面前都只能说实话。
据说有了谛听之后，地府判案更为清明，一时再无冤假错案，在民间流传为美谈。
直到那个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到来——上古众神离去，众神兽同时被带离九州。
“接任阎王时，地府三台为我展现了一卷上古神谕。原来女娲大神在带领众神离去时也对地府做出了安排，这些安排，我们稍后开会细谈。眼下要说的是其中一项，那就是将谛听交还给天竺。”说到这里，坎壹婆婆的眉目都凌厉起来。
谛听是西天佛祖座下神兽，与华夏那些法力高强的神兽不同，它虽有听辩之能，却不能打破凡间的势力平衡，女娲不是不能将它带走，只是一来没有必要，二来也是不忍看天竺遭外族入侵烧杀毁佛，愿意将他们的神兽留下重建佛光。
但显然，当时和后来的阎王都没有按照这卷神谕去做。
不仅背弃神谕，当时和后来的阎王还仗着地府自古隔绝天听，在众神离去后就开始滥用三台大肆贪腐，为了隐瞒罪证，他们也不敢将知道太多的谛听神□□还天竺，而是将谛听留了下来，假装一切如常。
然而，谛听在地府的待遇，并不是从众神离去才变坏，而是早就开始了。
谛听还没成年就被当作人情送到地府，当时阎王是廉洁正直之辈，并没有因为谛听是一头能辨真假善恶的神兽而排斥它，反而对它颇为照顾。
而当时谛听还在成长，比成年佛兽更需补充佛力，因此地藏菩萨会定期来探望它，亲自以佛力喂食，看在地藏菩萨的面子上，谛听的待遇也不会不好。
可惜后来，天竺遭外族入侵，地藏菩萨再抽不出身，只得派佛修送了一枚佛舍利来，以供谛听补充佛力之用。
当时阎王已经换人，换上的是个道貌岸然之辈，上任第一天就被谛听指出说谎丢了面子，从此恨上了谛听，虽然碍于佛面，不得不忍耐谛听存在，却早就开始孤立谛听，那些愿意与谛听说话的地府官差时常遭到他的无故惩罚。
发现地藏菩萨不能再来探望，他立刻变本加厉，不仅昧下了那枚舍利，任谛听挨饿，还明目张胆不再让谛听参与判案，美其名曰为谛听增加见识，把谛听派去十八层地狱，日日听穷凶极恶之徒反复坦白他们干的那些耸人听闻的坏事。
谛听挨着饿，还被恶人言语折磨，听不到一句善言，一日比一日精神萎顿，心灵和兽体的成长都遭受了重大阻碍，毛色发灰黯淡，兽体更是瘦弱不堪。
折磨它的阎王却不仅在阎王神位上享尽阴寿，功成身退后上天做了个小神，还成功让他的本家后代继任了阎王。
而这位继任阎王，恰好就赶上了众神离去的大事，他坚持了上任阎王的决定，依旧不许谛听离开十八层地狱，大有任谛听饿死其中的意思。好在地府里还是有良心未泯的鬼差，其中有生前修佛的，不忍见佛兽饿死，不惜违反约定俗成的排挤暗规，偷偷喂谛听佛力，才让谛听熬过了这个继任阎王。
随后阎王更替。
有位阎王虽贪腐但喜爱大猫，虽然将谛听隔绝在暗箱操作的特殊案件之外，其他时间却也没有为难谛听，不仅准许佛修喂食，还让它参与一般案件的审理。
有位阎王开启了地府与儒门的合作，准许儒门修士反复入世历练，帮助姬肃卿打造出了儒门盛世，他不喜谛听，却没有那两位阎王做得那么过分，只是不许谛听参与判案，把它当作普通灵兽圈养在鬼城里。
有位阎王喜爱排场，他将谛听作为坐骑，给谛听装上了兽链，不骑时拴在地府大门外显摆，派了专门的佛修给它喂食，确保它看起来有神兽的样子。
在这些不算过分的阎王当任期间，谛听一度停滞的成长有了改善，尽管心灵上没有得到任何修复和发展的帮助，但至少兽体长大了一些，看上去也恢复了精神，毛色不再黯淡。
只可惜，前任阎王在此时上任了。
前任阎王将本就贪腐成风的地府彻底变成了全员送上审判台审不出一点良心的腐臭之地，他犯的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但他对谛听做的事，却能用一句话说完。
前任阎王上任不久，老朋友姬肃卿来问他借轮回台，谛听身为神兽，感应到轮回台强烈发出的不愿遭人滥用的神愿，跑来护住轮回台，不肯让阎王出借，阎王一怒之下，将谛听关进了黑牢。
地府所说的黑牢，并不是凡间所指的阴森黑暗的监牢，而是指成为阎王后自动掌握的阴力空间——虚空之狱。
顾名思义，它是一个虚无的空间。
它不存在光线，是看不到任何事物的绝对黑暗。
它不存在声音，是听不到任何动静的绝对寂静。
它不存在实体，是触不到任何东西的绝对虚无。
无论活物还是鬼魂，都受不了这种完全剥夺五感的折磨。关进去三五日，什么都肯招供。关进去三五月，彻底疯狂。关进去三五年，失去一切知觉，痴呆如树。
按照地府规定，只有那些对无辜平民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还沾沾自喜的鬼魂，或者那些心灵扭曲经历了应有惩罚仍以罪恶为荣的鬼魂，才应被关入虚空之狱，直到他们发疯至死。
但，无人监管的规定注定是一纸空文。
谛听被关在虚空之狱中三百多年。
直到坎壹推翻前任阎王，在审判台上得知谛听的不公正遭遇，尽管怀疑谛听已死，她还是立刻打开虚空之狱试图救援。
打开空间的那一刻，坎壹心生庆幸，因为她看到的浮在浮空之中奄奄一息的巨兽，它瘦骨嶙峋，毛色黯淡，却一息尚存。
听到声响的巨兽一愣，猛地睁大兽瞳，循声望向坎壹，用沙哑无力的喉咙试图发出威胁的咆哮。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坎壹展示不带武器的双手，“我不会伤害你。”
巨兽怀疑地眯起兽瞳。
就在这个瞬间，另一只巨兽从他身后跳出，兽瞳疯狂转动，疯疯癫癫大吼：“哥哥，哥哥，她说要带我们出去。”
“闭嘴！”巨兽狠狠一爪，在后来巨兽的腹部要害上抓出致命深痕，刹那血流如注，巨兽阴骘大吼，“我不是你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闭嘴！闭嘴！”
另一头巨兽吃痛倒地，却张着兽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是疯子，那你也是疯子，我们都是疯子！我们都是疯子，就是疯子兄弟！哥哥！哥哥！哥哥！”
巨兽怒气万丈，冲上去又是一爪，两头巨兽以致对方于死地的狠辣撕打起来。
坎壹惊得后退一步。
一头白狮，一头白虎。
神魂残缺零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活生生撕咬成了两半。
谛听神兽被关疯了。
疯成了两个。

第125章 托付谛听神兽
入阁申请书并没有多出一张，因为黑白无常本是一体。
风云二人也算见多识广，却万万没有料到黑白无常的身份来历竟这般令人痛心。
不幸中的万幸，幸而坎壹婆婆推翻了前任阎王，在不可挽回之前救出了被关到分裂的谛听，又幸而坎壹婆婆是佛门高修，有足够的佛力照料它们康复。
“它们都是好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头，救出来后却不曾伤过他人。”
坎壹婆婆心境宽宏，见他们都悲愤不已，有意捡出趣事来说：“只是大约饿怕了，遇见慈悲外显的佛门高修，他俩有时会忍不住化回兽形去黏人家，那日你们迦陵叔下来，上审判台时露了佛孔雀真身，可被他俩蹭得够呛，雀羽都被蹭掉几根，他脾气倒比传闻中好，也不恼，还把雀羽送了他们。”
忽听坎壹婆婆提起佛孔雀释迦陵，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是眼神一暗。
解春风勉强笑笑，接口道：“师父常说，迦陵叔只是高傲爱洁，心是好的。他对待百姓和小妖小兽都极好。”
黑白无常的悲剧，姬肃卿或许只是个导火索，可迦陵叔和师父的牺牲，姬肃卿难辞其咎，无论它是不是众神特派下凡的穷奇凶兽，这仇，他们不能不报，只是九州大变局就在眼前，暂顾不上私仇。
见风云二人反涨复仇之心，坎壹婆婆后觉失言。
她入空门后前尘尽弃，修得佛诣高深，早已是出世之人。佛家对复仇是不赞同的。但毕竟佛道不同，何况她相信天疏阁的原则，身为天疏阁法士，她不会将自身信仰强加他人，更不会用信仰教条去模糊对于公平正义的不懈追求。
释迦陵和望星归牺牲为民，若她不想为这两位佛道顶峰洗冤，也不会派黑白无常去望星归坟前帮助释迦陵揭露真相。阎王本不可插手凡间，这是她在前任阎王遗祸人间的前提下在规则内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因此，她无意跨道说教，只继续陈说黑白无常的身份来由：
“听它们说起过去，绝大多数地府官差都不愿与谛听待在一处，说来是受尊敬的神兽，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孤零零的。它们养伤时，曾听我说起黑白无常的民间故事，它们不愿再因谛听身份受人排斥，就想出扮作黑白无常的主意。
“倒也凑巧，谛听原本使的是自身法力和佛力，但在虚空之狱关了三百多年后，它的兽体饱受阴力侵蚀，阴力在它体内大量累积，损伤了灵脉，只得慢慢以佛力温养回来，还要将侵蚀入体的大量阴力用完，正好有了鬼差该使的阴力，扮成黑白无常也不会露馅。”
原来如此。
想来也是，谛听一听就能分辨真假，还能让人主动告知内心真正的想法，只要在它面前就不得不说实话，以往那些贪腐官差怎会愿意与谛听相处，自然都避之唯恐不及。
即便是从不曾做恶的普通人，也不会有很多愿意长期与谛听日日相处，人性本身就有幽深不明的地方，虽说君子不欺暗室，可世上几许男女可称得上真君子？
话说回来，像谛听这样的天竺神兽，又不像华夏神兽有高强法力自保，却天生能分辨真话谎言、人心善恶。还是一只小兽，就被送到地府这样自古隔绝天听、缺乏监督的地方做人情，还给了阎王全权处置谛听的权利，这有多大可能不被欺负？
听完坎壹婆婆的解说，裴牧云察觉自己竟不曾在黑白无常身上感受到佛力存在，灵脉再受损伤，也不至于一丝佛力都没有，他再做感应，依然如此。
“坎壹婆婆，他们灵脉伤情如何？是否仍未恢复？”
听他关切，坎壹婆婆立刻猜到为何：“阁主感应不到他们体内佛力，是不是？倒不是伤情的缘故，他们灵脉已好得七七八八。为免他们挨饿，我将前任阎王昧下的佛舍利搜出来还给了他们，可身戴至宝容易惹祸，加上他们不愿透露佛家神兽身份，我就用紫竹做了两个铃铛，帮他们掩盖佛气。”
她话音未落，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忽然浑身法光大亮。
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在赤色法光中突飞猛涨，不断变幻形体，待法光消逝，出现在原本黑白无常所站之处的，是一狮一虎两头巨兽。
身形在神兽中不算壮硕，却毕竟五六人高的巨型猛兽，乍一看令人胆寒。
白狮吼若风雷，长鬃厚爪，威风凛凛。
白虎长啸震山，剑齿王额，八面生威。
裴牧云和解春风一眼发觉它们脖子上都戴着一圈粗编黑绳，绳上都挂着半个佛舍利、一根佛孔雀雀羽和一个紫竹铃。
这三样都是世所罕见的至宝，佛舍利自必不说，佛孔雀的雀羽在迦陵叔牺牲补天后已是世上难寻，至于紫竹铃，坎壹婆婆的紫竹是她出师时的师门赐赠，即观音大士在南海紫竹庵留下的紫竹林，有万法皆空的玄妙之处，才能掩盖住另两样至宝的佛气。
白狮和白虎似乎完全无法容忍对方的存在，刚一现身就锁定了对方相对咆哮，一时虎啸狮吼震天，立起后腿扑向彼此。
坎壹婆婆上前把它俩分开，一手一个挠着下巴，叹道：“到它们能平安相处的那一日，或许神魂就能合二为一，恢复如常。”
谁都不能怪她不知究竟，世上从没有逼疯神兽的先例，还是分裂成两个这么特殊的情况，身可补救，心病难医。
被挠下巴，白狮白虎都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呼噜，一时忘了要和对方打架。
解春风有点羡慕。
他也想挠大猫下巴。
大白猫的下巴。
坎壹婆婆拍拍它们脑袋：“它们分体后，谛听的天赋之能不复往日强力，但凡人和没全力防备的中低阶修士还是抵挡不住，因此，即使涉世不深，做黑白无常这种拘魂鬼差还是绰绰有余，大多数时候都不必担忧他们被骗。”
裴牧云思索着点头，这么说，倒也算是个适合职位。
解春风与他师弟想得一样，但他再往深了仔细想，心里却是一愣——师弟刚才答话，难道也受了谛听影响？
却听师弟不解道：“情况我了解了。可婆婆，告诉我的用意是？”
坎壹婆婆爽快答：“除了待会儿开会要说的正事，老婆子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把他俩托付给阁主。”
风云都是一愣，裴牧云迟疑道：“婆婆，并非我有意推脱，可他们对您这般信任，又需佛力补充，您才是最佳人选。”
白狮白虎同时呜咽一声，同步趴倒在地，脑袋都搁在叠起的前爪上，双双闭了兽瞳默不作声，像是知道什么内情。
坎壹婆婆慈爱地看着二兽，却摇头道：“我倒也喜欢他们，只是他们自小被当作人情送到地府，原有地藏菩萨定期探望，后来也不来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被人避之唯恐不及地长大，还被关了三百多年活生生关成这样……
“天竺沦陷外族之手，西天佛界不复存在，他们早已回不去故乡，却也不能一直让他们待在这九泉之下。终究还是要让他们出去，见识见识九州四海，多与人交往接触。他们两个去勾魂都开心得不得了，到底还是心智未熟的孩子，哪有孩子是在地府长大的？这是死人的地方。
“阁主，你说呢？”
道理倒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裴牧云斟酌道：“您说得有理，但行事不是光看道理，还要看人心。若他们愿意，晚辈定然不负嘱托。但若他们不愿离开，又何必教他们伤心？眼下九州时局不稳，婆婆不如多留他们几年。只要天疏阁还在，他们什么时候出去都有人照顾。”
这话说到最后，已是给出了极大的承诺，既日后就算裴牧云不在，天疏阁也会照顾他们。
但此时裴牧云还没有意识到一点，那就是坎壹婆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托付二兽。
解春风意识到了，还有了一个猜测，虽不明缘由，但这不像是简单托付，而是托……解春风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到，立刻看向坎壹婆婆，想求个否定答案。
“阁主这话，老婆子记下了。既如此，就开完会再说。”
坎壹婆婆却不把话说明白，显然是把要事留会上再说，四两拨千斤地转了话题。
她像是知晓解春风先前的满腹情猜，对两人笑笑：“会场就在后衙，想必剑侠与阁主有话要谈，老婆子先去喝口茶水，小白、小黑，跟我来。”
她把话扔下就走，白狮白虎旋风般跟上，等风云二人回过神来，地府大堂就只剩下了他们。
四目相对，都被坎壹婆婆说走就走的利落弄得有点懵。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迷入彼此眼底，一时都没说话。
还是解春风先回过神，语气竟是从所未有的犹疑：“牧云，先前你说喜酒……”

第126章 如坠春日之吻
春风剑侠闻名天下，素来是天之骄子，此刻竟这般犹疑小心，一句问话都没问全。
这样没自信的师兄，裴牧云平生只见过两回。
一回就在眼前。
另一回是刚才，坎壹婆婆调侃喜酒，他初时回话避而不谈，那一刻师兄眼神中的失落。
此时亦然。
裴牧云不自觉上前半步，回过神又觉太近，半垂了眸，想了想，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师兄左手虎口。
像是补全师兄提问，裴牧云低声开口，却是主动说起了前情：“方才与坎壹婆婆说话，我一句回话，就让师兄那般失落……”
解春风闻言一愣，没料到当时失意情状竟被师弟纳入眼底，不免五味杂陈，却不禁好奇师弟要由此说到何处。
裴牧云没看他，继续道：“回想过去种种，其实早该发觉，师父与猴叔那般打趣，师兄与我之间……记得那时我还未出师，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师兄带我偷溜出去，到九州各地看花灯，东莱城的渔灯、自贡郡的彩灯……”
听着裴牧云的话，解春风同样回忆起过去。
他回想起师弟少年时的模样，同时也看到了曾经年少的自己。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同窗论道，习剑修心，似风随云，百载相依。后虽踏遍九州，各闯侠名，细想来，并不曾长别久离。
某次他归心似箭差点遇险，牧云便开始钻研起了联络术法，在师父指导下创出了水镜术。从此即使他游侠在外，也常以水镜相见，再不必遥念相思。
他虽爱闯荡九州，但心有挂牵，走多远都晓得回去——带一壶清泉为礼，在青城山的冬雪春阳夏夜秋霜，陪师弟看云。
“却因我自封鞘咒，迟迟不曾明了，还自以为是单相思。”裴牧云仍垂着眼眸，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让师兄如何狂喜，“那日在幻境中解开鞘咒，往昔种种纷至沓来，我才发觉，师兄看我时的眼神，唤我时的声音，我再驽钝，都不该不明白师兄待我有别众人。”
甚至他能轻松进入师兄幻境这事本身十分特殊。
幻境反应修士心境，会随修士心性变化，不仅是要害，更是隐私。他们却出入彼此幻境为寻常，这种完全坦诚的相互信任，本就太不寻常。
解春风意识到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他心如擂鼓，试图冷静，却完全不能冷静，他只能尽力不要太过激动，用忽然干涸到发哑的嗓子半哄半求：“牧云，看着我。”
比他勇敢的师弟并没有犹豫，虽然缓慢，却依言抬起了漂亮的头颅，解春风凝望着师弟薄红俊面上的坚定神色，一霎时万千柔情涌上心头。
“师兄幻境我常来常往，飞瀑不绝，深潭千尺，往日只觉安静安心。”
“直到那日我落入其中，如坠春日。”裴牧云碧眸同样注视着解春风，同样是柔情万种。“那一刻我才明白，这遍境春水，皆是因我而生。”
“这一路来时路上，我越发明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师兄待我深情若此，我虽驽钝，不知何时对师兄生出情愫，觉察时，已是一往情深。”
“我既已明白，自己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你，一句话就让你那般失落，我喜欢师兄，如何舍得任你难过。”
裴牧云后知后觉有些害羞，忽而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恢复平平无奇样子的审判台，强自镇定道：“还有，眼看阿藕年纪轻轻，即便转职鬼修，功德换来的阴寿远不能与修士原本的漫长寿命相比。你我身在局中，此刻已是山雨欲来……至少，要让师兄知道我的心意。”
说完，他像是了却一桩心事，放开师兄的手，竟就要转身往后衙开会去。
见自己的人要走，白龙金眸瞬沉。
不设防的裴牧云被一扯一带，按在了堂柱上。
裴牧云从不知道师兄向来温柔的声音也可以这般低沉惑人、充满隐忍的欲想。
现在他知道了。
解春风将他拘在自己与堂柱之间，像进食猛兽一般弓身垂首，侧脸与他耳盼厮磨，用那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唤他：
“牧云、牧云……说了这么多好听的话，你不能指望师兄忍住什么都不做。”
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还是望着裴牧云的眼睛寻求同意。
既然表明了心意，发展出一些比较亲密的接触也是正常的。裴牧云认为自己很冷静：“我没有指望师兄忍、”
解春风没让他把话说完。
解春风对裴牧云总是温柔的，可白龙不同。
得天独厚的至高神兽，拥有霸道的独占欲。
怀中的人是他的，怀中人的唇舌是他的，就连被他吮出的清泉般的津液都不再属于对方，都该全权交由他处置，这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白龙愈吻愈深，堪称放肆。
寒山积雪曝露于万里骄阳，九天灵云被卷入潮热湿气，不设防的冰泉被浇上烧得滚烫的坚硬岩石，在接触的刹那就被夺去了形体，蒸化成缠绵潮湿的温热水雾，迷荡了神魂。
裴牧云紊乱了气息，险些脱力，被师兄及时捁住了腰，靠着堂柱模模糊糊地想，不对啊。
地点、地点不对。
与师兄的第一次亲吻好像不应该发生在九泉之下的地府大堂里。
这算不算大不敬？
他来不及想下去，上颚、齿列都被贪婪巧舌一一惠顾，神魂被抛入了又一波迷荡乱潮之中。
地府大堂的堂柱沉雄踔厉，用的是万年黑檀乌木，硬如乌金、色泽古润、幽谧生香，可惜此时二人正忙，无暇欣赏。
身不由己的裴牧云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仿佛心有灵犀，解春风将他上抓的手握住，与他五指相扣，按在头顶。
修士的身体总是在一次次进阶后更强更健、光洁如新，但师兄疯狂练剑，硬是在每一次进阶后都能再将握剑的掌心与指腹都磨得微糙。
裴牧云心疼起来，无意识用指侧去摩挲师兄的指侧，仿佛想用自己光润的肌肤把师兄手上磨出的微糙纹路抚平。
真是要命。
受不起撩拨的解春风发了狠，将深不见底的感情倾注于一吻之中，一步步得寸进尺、侵城掠地。
裴牧云努力给予回应，只是他太不擅长，白龙又太霸道，唇舌都被师兄带着走，甚至没有边学边练的余地。
不行啊，他也是剑修，怎么能一直被师兄带着节奏走，明明跟师兄比剑能打个四六开。
得打断节奏，缓一缓，再试一把。
他用力仰起头，断开交接唇齿，试图喘口气。
——他忽然听到一声迷荡的低吟。
吟得他都红了耳朵。
然后他才意识到发出这声响的竟是自己。
！
师弟这一声听得解春风满心都是要命二字，还在那胡思乱想：如果同游沙漠能不能光靠亲亲师弟解渴，忽然嘴下的师弟就不见了。
他那么大一个漂亮师弟呢？

第127章 你我爱人同道
还好解春风眼疾手快，抱住了想跑的大白猫。
“不跑啊乖。”
这人，诉了那么动听的情衷，令他的心如有群蝶振翅，席卷出一场平地惊雷的浩劫，结果变了猫就想跑。
小坏蛋。
低语却是穷尽温柔：“师兄给你梳毛。”
解春风抱着软软的大白猫师弟，两下一看，在恢复平平无奇外观的审判台边沿坐了。
他从坠子空间里拿出自制的黄杨木梳，开始细心梳毛。
这只黄杨木梳，是前几日在家，他拿师父没用完的木料裁的，梳齿打磨得光滑，不会勾毛伤猫。
雪白丝滑的长毛在梳齿间如缎般流过，解春风梳着猫，满腔柔情似一江春水，绵绵无绝期。
仔仔细细梳过一遍，大白猫眯起眼呼噜，大尾巴摇啊摇，解春风想起刚才的艳羡，勾起手去挠猫下巴。
昂着脑袋的碧眼大白猫看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
解春风的心像被猫爪挠勾，此时此刻，简直人生无憾。
怪不得古人写诗说：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胜却人间无数啊。
他解春风是有多幸运，才得以遇见裴牧云？
“原本你我异世相隔，如今却能形影相依……我再如何感谢迦陵叔都不够。”
裴牧云无意识动了动猫耳朵。
听师兄终于开口，无限感激中竟还隐含着三分后怕——裴牧云感同身受，他很明白这后怕是因何而生：他们都怕假如命运偏差了那么一厘半毫，相遇的人就不再是眼前这个。
得了师弟一声喵呜安慰，解春风心底后怕就在一刹那间云收雨霁，笑得如沐春风。
他低头在猫脑袋上落下一吻。
仿佛给师弟盖了个戳。
趴在师兄腿上的大白猫不好意思，两只前爪伸出来左右踩踩，却到底没有移动分毫。
解春风本就柔情似水的心更是绵软得跟云朵一样。
他定了定神，唤了声：“牧云？”
大白猫小小声应了一声喵。
解春风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复又温柔动起木梳，边梳毛边对师弟娓娓倾吐，剖呈心路：
“你从天上掉下来之前，对许多事情，我的看法，都过于与众不同。”
“这与众不同，并不是说就到了无人可说的地步。我再轻狂，也知世上云龙风虎，九州不少豪杰。”
“……只是，没人能全然懂我。”
“我的大多数念头，师父都能一针见血地点明我的失虑之处，为我纠偏正航，教我做事，更教我做人。师父毕竟是师父。”
“可我的另一些念头，是连师父都觉得过分理想的妄言。”
“我难以辩驳，因为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道路，也无法找出切实的证明。”
“但我还是紧抓着这些念头，因为我始终认为我是对的。”
“师父自然不会强要我改变想法，却也不会被我无根据的自认正确说服。他当然不会。”
话到此处，曾经萦绕神魂的孤独涌上心头。
少年时的他，抱着连师父都不理解的孤独，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往何方是向前走，也不知前方是否有人同行，他还以为自己被困在了四望无人、浓雾迷途的旷野里，注定要一世踽踽独行。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曾体会到这种孤独了。
自从有了裴牧云之后。
解春风执梳的手微微一顿，才又继续。
“你能想到，你的出现，有多么让我欣喜。”
事实上是欣喜若狂。
从裴牧云醒来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谈话，解春风就欣喜地察觉到了——他们是一样的。
“你很快就让我明白了：我不再是一个人，我们是一样的。”
“不止于此。你告诉我你的家乡，为我展示了一条更好的道路，给出了切实的证明，我的念头不再是不切实际的妄言。我不需要说服师父，你的讲述已让师父对那片土地充满神往。”
“而比你的家乡更有说服力的，是你的心血，你的法网、你的天疏阁，牧云，你不止是展示了更好的道路，你带领着那些与我们有共同追求的人真正走上了那条道路，不惧与天上天下的一切腐朽为敌。”
裴牧云跨世而来，就像寰宇将他梦想的集合放在他眼前，不仅注定他一生的爱恋，更一次又一次成为照亮他的明灯。
他是他清醒的美梦、不眠的追寻。
是他的同道。
是他的爱人。
解春风收起木梳，低头亲亲猫脑袋，为这句句情衷的心路剖白亲了一个全然不正经的收尾：“你我志同道合，正该唇齿相依。”
忽然怀里一沉，大白猫变回了漂亮师弟。
漂亮师弟不似他厚脸皮，脸颊飞红，神色却是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更是万般公正：“师兄心意，我明白。却不该在审判台上胡闹……你，起来。”
解春风却耍起了无赖，抱着师弟往后一倒，顺势还躺倒在了审判台上，一手抓臂一手控腰抱得牢牢的，还装听不懂，故意逗师弟：“胡闹？什么胡闹？谁胡闹你了？告诉师兄，师兄给你出头去。”
裴牧云被带倒，枕着师兄一早护过来的肩臂，原本不免脸红心跳。
但听着师兄把他当孩子似的逗，反而不害羞了，碧眸半抬，凉丝丝地看着师兄不说话，让他自行领会意思：上古神物是让人随便躺的吗？
唷，惯出小脾气了。
谁惯的？我惯的。当然师父也尽了一份力。解春风想了想，很是骄傲。
这可是他家千好万好无一不好的裴牧云，惯出这么点小脾气容易么？
嘴上却还在逗人：“怎么不说话？嗯？被猫叼了舌头？”
裴牧云正要接口，忽然想起个事。
他的舌上金印。
之前，他就是靠舌上金印亲、带回了师兄神智。
刚才师兄亲得那么……竟全程都没碰到金印。
怎么这么熟练？
论道理，是不该这么熟练，师兄从未与人过从甚密，春风剑侠的行踪，天疏阁一清二楚。
难道天赋异禀？
眼见师弟似乎被逗急了不高兴，解春风连忙抱着人坐起来，改逗为哄：“是师兄过分了？”
却被坐腿上高出一截的师弟冷声回了句：“师兄技艺娴熟。”
娴熟？
什么技艺娴熟？
他剑艺是娴熟，但他们方才也没比剑啊？
哦——解春风终于想明白过来，原来是醋了。
醋了好啊。
解春风心花怒放地解释：“是龙族传承里的，就像你说的学习资料，我前两日才看了一些，还未掌握，实在称不上娴熟，算是，天赋异禀？”
他还自夸了起来。
裴牧云好气又好笑。
怪不得师父总说师兄爱飘。
原来他偏心，只觉师父对师兄严格，现在看来，还是师父火眼金睛。
正想着，解春风变本加厉来了一句：“牧云，隔壁荀子曰：知之不若行之。行之，明也。大儒说要勤加练习。”
裴牧云回他：“师兄，隔壁楞严经写：色目行淫，同名欲|火;菩萨见欲，如避火坑。大佛说要戒淫戒色。”
这样轻松斗嘴，年少是常事，近年却是有些时日不曾了。
谁想到，再斗嘴，会是在黄泉之下、鬼城之中、审判台上。
解春风忽觉奇妙，又觉感念，情不自禁抱紧师弟，甚至撒娇似的把脑袋埋在师弟身前，唇舌蹭着他前襟，含糊不清地回了句话。
裴牧云忽被师兄如宝似贝地抱紧，还来不及反应，又不由得去分辨师兄说了什么，却在分辨明白的一瞬间烫了耳朵。
堂堂春风剑侠，这般不要面皮。
裴牧云被师兄那样唤了，一时也不是恼，也不是羞，也不是讨厌，也不是抗拒。
他喜欢师兄，他舍不得。
可师兄那样的话，他也说不来。
“以后，师兄教我。”
裴牧云选择坦然。
“然后，我们，一起练习。”
在此刻之前，解春风不认为世上会有比练剑更吸引他的练习。
现在有了。
比这更令他欢喜的，是牧云的答话本身。
我们。一起。练习。
两情相悦，相互渴慕。
我也想要你。对有情人来说，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高的肯定。
师兄亮起眼睛抬头看他，俊逸面容神采飞扬，简直是熠熠生辉。
亮着眼睛不是形容。
解春风的眼睛闪了一下金，像龙瞳。
裴牧云霎时担忧：“师兄，你眼睛？”
解春风如实解释：“是龙之本性，一时兴奋，无妨。”
一时兴奋。
裴牧云视线落到后方的审判台上，又想起刚才师兄胡乱唤他，更觉乱七八糟。
原本搭在解春风肩上的手用了些许力量去推他：“起来。”
这次解春风依言听令，乖乖松开手让师弟站起来，自己也起了身。
二人先后走下台，却在离开审判台的瞬间，双双一愣。
他们的神魂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紫金闪闪的印章。
是鸟虫书的篆体“审”字。
这是什么意思？通过审核？
幸而没什么不适影响。
裴牧云看一眼解春风：我说什么来着？胡闹。
解春风直接认错：“是师兄不对。”
出息。
两人联袂往后衙走。
风雨连廊走了一半，发现阿藕等在廊下，抱着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入阁申请书，显然是在等裴牧云签字。
裴牧云接过申请，想了想阿藕也算助力了他们定情，从坠子里拿出一颗猴叔做的梨膏糖，模仿来时路上观察到的阴力术法原理，把糖变成贡品，放到阿藕手里：“请你吃糖。”
“谢阁主！”虽然不知道阁主为什么请自己吃糖，但这是阁主给的糖诶！阿藕开开心心地收了。
解春风心底一暖，他说什么来着？他家裴牧云千好万好、无一不好。
他有样学样，同样模仿阴力术法原理把糖变成贡品，也放到阿藕手里。
“谢剑侠！”阿藕想都没想同样收下。
然后一蹦一跳地跟在二人后头，剥开糖纸就塞了嘴里。
甜。
好吃。
*
踏入会场的那一刻，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是一愣。
早已落座等待的坎壹婆婆也是一愣。

第128章 地府正式会议
裴牧云一愣，愣的是这会场布置与天疏阁创立最初的那场会议几近相仿，都是围成长圈的简单桌椅，不禁勾起了回忆。
解春风一愣，是因为他眼尖看到几位地府鬼差桌上摆放的纸簿子，封皮上赫然印着他的爱猫，显然是闻人过去搞的私卖产品，一瞬间有些后悔没下重手。
而坎壹婆婆身为阎王，视野所见与众不同，她一眼看去，就注意到那风云二人的神魂都多了一个印，印字为审字鸟虫篆，印色紫金。
并不是每个鬼过审判台都像阿藕那样轻松，无论是何身份，一生但凡行过小恶，上去必遭梳魂之痛。
也并不是过了审判台就能盖印，只有功德心境品性都经过考验，审判台才愿意以审字留验，印色有黄、赤、青金、紫金之分。
坎壹婆婆看着那印，神色先是一愣，随后却像是印证了什么想法似的释然。
再一想又生出感慨，刚才她听姒晴秦无霜两个说阁主解了鞘咒，所以才不再像过去那般愈发冷清如冰，坎壹是天疏阁元老，即使不通玄真机密，哪里想不到寥寥数语其中凶险，听得直捏一把汗。
一转头，这俩就又胆大到莽上审判台。
还是星归道长当年唠叨得对，年轻人就得防着飘，俩崽子仗着人好修为高无法无天。
她起身走到二人面前，虎起脸教训：“审判台也敢上去胡闹！”
裴牧云垂眸看地，神色冷静，浑身透着乖巧。
解春风流畅地担责讨饶，诚恳检讨：“是我们不对，一时没多想。”
他们这熟练分工看得坎壹婆婆哭笑不得，语带提点道：“没多想？你师弟创出法网问心剑阵时也没多想？”
坎壹婆婆突来此问，裴牧云立刻醒了神抬头看她，法网问心剑阵，他只在不周山下用过一次，不周山事件闹得天下皆知，加上佛子曾下地求援，地府知情并不奇怪，但婆婆此刻提起，是想提示什么？
解春风也意识到坎壹婆婆语带提点，回想起师弟创阵时，他和师父都曾主动参与试验，可惜他们与牧云命运息息相关，法网如有云雾遮掩不让牧云看清，后来还是找了外人帮忙……想到这，他忽然意识到，那法网问心剑阵的效果，不就是扩大版的审判台？
听师兄咦了一声，裴牧云转头看他，眼睛带着询问。
坎壹正要说话，与上古三台相连的阎王通感中传来一道警讯，她神色一凛，双目骤然转白，视野接入柔白神光连接三台一望，失口低呼：“群魔现世！”
什么？！
裴牧云解春风下意识就运起修为感应，结果先后碰壁，这才想起地府与世隔绝。
“魔尊已归虚无，二十四魔悉数苏醒，陨落魔位由新魔填补，正汇合赶往京城——是明樑帝唤醒的它们。二十四魔魔力虽强，思维浅薄如蝼蚁，只怕要为明樑帝所用。”
坎壹婆婆将所见报出，两眼亮着的神物之光逐渐隐去，直到恢复黑眸。
解春风笑得如沐春风：“唤醒二十四魔？那就是献祭了魔尊。倒是会捡漏。”
裴牧云皱眉：“早该了结了它。那魔尊残息微弱，连你我都追踪不着，明樑帝是如何寻到？”
解春风猜测：“或许是凶兽专有之能？又或许是魔尊苟延残喘走投无路主动上的门，它们毕竟早有勾结。只是这俩腌臜东西都恨极了你我，恐怕要对付天疏阁。好在天疏阁临阵多时，早有准备，你也把那些小家伙派了出去，倒不必过分担忧。至于二十四魔，魔尊你我能灭，分成二十四个又如何。”
倒也确实如此，裴牧云微一颔首，不再挂怀。
也曾逞强斗勇江湖争鸣的坎壹婆婆听他俩说话直泛牙酸，可他们说的句句属实，又不是空口吹牛，只得摇头笑笑随年轻人去。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傻站着，入座准备开会，”坎壹婆婆抬脚要领着往前走，才又想起来件事，“对了，你先前回信中询问的两位失踪法士，南海法士之死，想必你已知道了。”
裴牧云碧眸一黯，点头道：“那位南海法士的遗体已在海崖下找到，按她遗愿，安葬在南海天疏阁中。另一位江南法士，婆婆是有线索？”
裴牧云重掌法网时发现了法士失踪的情况，经过改写法网重新联系，在前往海角城之前，就剩两位法士还没找到。一个是江南天疏阁的法士，一个是南海天疏阁的法士，两位法士都是在南海失踪。
海角城案发后，大家以为他们都遭了倭寇毒手，但最终在海崖下只找到了南海法士的遗体，那位江南法士依然不知所踪。
据查证得知，那位江南天疏阁的法士是古琴成精，爱以男修之身行走江湖，那日他前往南海探访一位妖修朋友，正遇上朋友被倭匪强掳，他立马上去救援，却毕竟不善打斗，不仅不敌倭匪，自己反遭追捕。
那妖修获救后，发现江南法士依然生死不明，本就受尽折磨精神不佳，受此打击更是一蹶不振，一直念叨是自己害了朋友，
若坎壹婆婆知晓线索，说不定能救两个人。
解春风和裴牧云都期待地看着坎壹婆婆，坎壹婆婆斟酌道：“阎王不可主动插手凡间事务，人还活着，我是不能管的，不过这回倒是凑巧，前任阎王滥用轮回台一案涉及黑蛟，我才发觉那黑蛟竟没死。”
黑蛟没死？解春风与裴牧云对视一眼，都是惊讶。
“他神魂异常虚弱却尚未消亡，不死不活，症状奇异，我寻踪望去，发现他身在南海龙宫的黑蛟墓中，墓里竟还有一个症状类似的人，正是你们要找的江南法士。”
坎壹婆婆分析道：“这症状倒像是传说中的蛊毒，大概是那位江南法士躲避倭寇时慌不择路，躲入了黑蛟墓中，他受了蛊毒传染，反帮黑蛟减轻了症状，若无人去找，恐怕他俩都命不久矣。”
蛊毒？这倒和秦无霜所称的姬肃卿的说辞对上了。
“人还活着就好，其他总有办法解决。我们出了地府就派法士去南海龙宫救人，多谢婆婆。”解春风与裴牧云一同道谢。
坎壹摆摆手：“谢什么，碰巧罢了。”
她想了想，又嘱咐道：“我们的法士应当不是故意打搅黑蛟墓地，但为免龙王迁怒，还是多派人手去。那黑蛟，至少在敖碧霞记忆里是个另类人物，又是南海龙王的二哥，身份超然，多派几个法士去接了人就走，别横生什么枝节。”
面对二人的好奇眼神，坎壹婆婆却没有解释的意思，示意他们赶快入座。
听坎壹婆婆的态度，似乎对那黑蛟并不如何。敖碧霞死后上过审判台，她和黑蛟姬肃卿之间这笔糊涂账，坎壹婆婆是天地间知情最清楚的。见她如此态度，那黑蛟不大可能像传闻中那样，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无辜者。
该按坎壹婆婆吩咐的去做，安排法士救了自己人就走，千万别掺合。
裴牧云和解春风按照指引入了座，会场很简单，进门右手墙上挂着“天疏阁地府分部”的横幅，横幅下的白墙画着一个纹章，与黑白无常衣领上的纹章一样。
场内用简单桌椅围成了长圈，也没什么上座下座，只是将裴牧云的位置安排在横幅正下方，他一入座，人恰好挡在了纹章正中央。
裴牧云落座抬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兴奋期待的眼神，他一一回视，视线见过每一个新加入的同道。
阿藕提议道：“阁主、坎壹婆婆，要不要试试水镜？”
解春风好奇：“地府隔绝天听，神魂感应也无法连接外界，水镜术能不碰壁？”
“试试或许可行？天疏阁的水镜更清晰，因为它不是像普通水镜术那样直接将水镜照住的影像转化传递到另一个地方的水镜，而是通过天疏阁……对了，天疏阁！”阿藕边在纸上速写整理思路边说，“如果阁主能在这里起一座天疏阁，理论上，就能使用水镜卷轴！”
听阿藕提议阁主起天疏阁，新法士们更是期待，目光炯炯地等裴牧云回答。
坎壹婆婆想了想，也才看向裴牧云。
“这倒不难，分部按理该有一座天疏阁，只是我不熟地形，不知是否……？”裴牧云询问地看向坎壹婆婆。
坎壹婆婆翻开掌心，投射出一个微缩地府，示意给裴牧云看：“鬼城前面挤后面黑，还是黄泉渡口往下游去这一块，都是大片荒野，不妨就起在这。”
裴牧云点了点头，闭目感应法网，一霎时灵雾绕身，外袍不时掠过几道暗色金光，好似披着一层修士看不见的天道法网，从远方传来了轰隆裂地之声！
阿藕和其他几个好奇心重的新法士们跑出去远眺，只见黄泉渡口下游的荒野所在之处，一座青色楼阁破土而出，隐有金色流光。
新法士们惊呼出声，阿藕怀念地跟他们讲解，那楼阁外定有一对獬豸石像，门匾上肯定写了三个大字：天疏阁。
等了等没见其他人出来，他们又跑回会场，场内已经挂了九幅水镜卷轴。
果然如阿藕所说，有了天疏阁，就能使用水镜卷轴。
先不忙着搬入天疏阁、水镜只联系九大天疏阁，都是坎壹婆婆的意思。既是节省时间和水镜卷轴，也与要谈的话题有关。裴牧云尊重她的意思，并无异议。
九大总领法士见到坎壹婆婆，都是一阵激动，他们要么曾与坎壹婆婆并肩作战，要么是坎壹婆婆一手带出，再见到老人家，思念感恩之情不是言语能所寄托。
天疏阁那边围着青铜生水道符框的不少都认出了阿藕，爆发出一阵“你小子怎么下去了”的惊呼。还有一些青年干事，隔着水镜有在地府分部新同道中认出曾经至交好友或熟人同僚的，也是隔空认亲，百感交集。
“好了好了，大家坐下。我们开始开会。”
东道主坎壹婆婆主持起来：“首先，阁主的到来，天疏阁的起出，意味着地府分部得到了法网确认。从今日起，我们地府分部正式成为天疏阁的新一员。阁主，说一句么？”
裴牧云看向长桌：“欢迎地府各位同道加入天疏阁。”
水镜两边都鼓起掌来。
坎壹婆婆笑了笑：“这是地府第一届正式会议，也是大家第一次与阁主和各位同道见面，地府全体三百六十一位阁员，加上阿藕，来，一圈自我介绍。”
“我！我先来！”
裴牧云寻声看去，只见一个举起手的半透明的身影，凝神一看，果然魂魄不全。
这就是那位半个神魂的新同道。
坎壹婆婆点头：“那就从守缺开始。”
活泼的半透明简直是蹦了起来：“阁主好，各位同道好，我姓欧阳，名守缺。生前是个佛修，现在在鬼门关当职。理想是见到阁主，今天实现了！”
裴牧云一怔，微笑回道：“也很高兴见到你，欧阳守缺。”
半透明的欧阳发出一声尖叫，飘到半空翻了个跟头。
坎壹婆婆一挥手把他弄回座椅：“下一个。”
“阁主剑侠、各位同道好久不见，我是苏棋。生前是黑龙辽州天疏阁法士，现在在地狱第八层当职。梦想是再吃口家乡菜，可惜吃不了咯。”
“阁主剑侠好，各位同道好，我姓庄，名十三。生前是个道士，现在在地狱第十二层当职。理想……梦想是坏人灭绝吧。”
……
一圈自我介绍后，坎壹婆婆让黑白无常开始分发会议纲领，主持道：“那么进入会议主题。本次会议的两份纲领都会上交阁主备份，供全体同道查阅监督。现在分发的是第一份会议纲领，附带神谕上卷拓本。”
“第一份会议纲领的主题是讨论，该讨论由我提出，我想与阁主讨论法网的问题。现在请各位翻开纲领第一页，水镜那头的同道就暂且听我说明。”
坎壹婆婆看向水镜，脱稿侃侃而谈：“儒门之变当夜，经过对儒门众鬼的审讯，我们发现多名儒修都提到了同一件事，他们说儒门之主姬肃卿对天疏阁的针对，是因天疏阁出现后，九州各地儒修突破进阶普遍变慢，姬肃卿坚持认为这是阁主执掌法网的影响。”
听到儒门之变四个字，旁坐在侧的秦无霜霎时心惊，直到发现话题并不在儒门之变本身才镇定下来。
坎壹婆婆没有理会现场和水镜中辱骂姬肃卿的声音，继续说明：
“因此，我们针对这些证词进行了统计，从阁主执掌法网创立天疏阁时开始，儒修突破修为进阶的概率确实出现了连年下落的趋势，但与此相对的，是那些真正执政为民的清官在儒修进阶的道路上比原来顺利，进阶概率逆向上升。”
“然而，这个情况并不只是出现在儒家，佛家道家也是同样情况，以往方便高升的捷径慢慢都走不通了，那些投机取巧的、避世逍遥的，突破修为进阶的概率确实都一落千丈。道家入地府的鬼魂相对较少，但从仅有案例来看情况大致相同。”
意识到或许事关重大。现场和水镜都安静下来。
“继任阎王时，我继承了历任阎王的回忆。”
此言一出，坎壹婆婆收获了无数同情眼神，惹老人家翻了个白眼才继续。
“还有地府三台为我展现的女娲大神留下的上古神谕。在神谕中，女娲对带离众神给出了进一步的解释，其中就包括了她为何创立天道法网。”
“当统计似乎证实了儒修证词中的姬肃卿谬言，我与诸位同样惊讶。但随后我想起神谕中有关天道法网的内容，我让黑白无常带回了一卷记录了阁主在不周山下重新执掌法网的情景水镜卷轴，对照着水镜卷轴、历任阎王记忆与神谕，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这里，我得代表黑白无常跟中州天疏阁道个歉，你们挂昭榜上的水镜卷轴不是丢了，是被他俩顺手拿了。”
水镜中的中州天疏阁总领法士哭笑不得，摆摆手笑道：“坎壹老前辈您甭客气，这有什么，京城天疏阁那群反贼一个月能浪费我几十个水镜卷轴，鬼差小哥给你拿回去还是正事有用，那帮孙子拿去满京城撒着玩，这我都没跟阁主告状呢。”
大伙儿闻言失笑，京城天疏阁的反贼名声那是响当当的。虽然中州总领法士埋汰他们拿水镜卷轴撒着玩，其实谁不知道京城天疏阁是最危险的一线，说是撒着玩，想来是京城法士为引开官兵主动诱敌。
坎壹婆婆也乐了，等大伙安静下来，她才继续道：“现在请各位翻到附带的神谕上卷拓本，水镜那头的同道还是听我说。”
“神与仙，这两者常被混为一谈，实则差别巨大。通常说的神仙，实际指的是神。因为仙是唯一的，真仙只有一个，那就是创世的女娲。我们通常称其为创世神，正确的说法应当是创世真仙。”
“而世人所谓的‘成仙’，正确说法应该是‘成神’，指的是修士或为民牺牲的大英雄在飞升后脱胎换骨成为长生不老的神。
“飞升成神的实质，是女娲对维护公正、保护百姓、推动时代发展的英雄的认可与奖励。”
“女娲创世后造出生灵，她注视着九州生灵的进化与华夏的发展，从部落到王朝，她赐予一位又一位牺牲为民的勇者神力，让这些英雄带领人们继续发展，最终综合备受百姓信任的英雄们的信仰为标准，创立了天道法网。”
“在神谕中，女娲坦白了创立天道法网的初衷：是为了激励文明进步，鼓励人们见贤思齐，努力成为推动文明进步的英雄，同时也激励英雄们继续带领时代向前发展。”
“天道法网确立的当下文明至高点，是高修通过天道雷劫飞升成神的考验标准。而天道法网确立的善恶底线，是地府衡量、评判、审度世上所有生灵的法则。”
“随着华夏文明的不断进步，时代在英雄们的引领下不断发展，她也不断修改法网提高天道底线，天道法网一直能起到推动进步的作用，但是到了某个时刻，英雄们的信仰越来越辞藻华丽，天道底线却没有实质上的提高，朝代兴亡中百姓的处境再也没有真正变好。
“再也没有真正的变化与进步。朝代在更替，时代与文明却在停滞，聪明的人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巩固朝廷，众神也不再起到任何激励作用，众神在九天之上打造出了天庭，创造出神位官级，天庭众神把持神位，纵权享乐，贻害人间，神权权贵反向加剧了权贵固化。
“随着腐败加深，天庭众神还发明了‘半神’神格，用以奖励他们在人间的忠实追随者。半神神格的高修，不仅有冠冕堂皇的神位官级，还会被赐予特殊神物。所以，获得半神神格的标志就是拥有与神物匹配的异瞳和异象。
“得到如此强化的半神普遍信徒众多。神力是从百姓的爱戴与信仰中来，信徒多的半神随便就能毁灭一支军队，这些半神很快就将人间搞得乌烟瘴气。
“女娲在神谕中说，发现半神的存在时，她终于明白为何炎黄伏羲等远古上神都选择了自赴仙人墓，他们看不下去了啊，从凡间权贵到天庭众神，看似满堂金玉，实则一滩死水。因此，她很快做出了将众神带离九州的决定。”
有些思考得快的法士已经明白过来，情不自禁发出惊呼。
坎壹婆婆看向阁主，微笑着扔了个炸：“想明白之后，我才意识到女娲大神的幽默。天庭众神发明半神神格，是为了进一步巩固徒子徒孙的权贵，而女娲大神给予阁主半神神格，让阁主执掌天道法网，却是为了彻底解决权贵！”

第129章 绝不背叛初衷
少数惊呼声中，水镜两边的法士们都不禁去看阁主反应，裴牧云并无喜色，依然专心注视着坎壹婆婆等她说到议案重点，法士们定下心来，有些看向邻旁同道，脸上都有微笑。
坎壹婆婆眼底也是暗藏嘉许，终于说到议案重点：
“正如我前面所说，神力由功德塑就，是从百姓的爱戴与信仰中来。阁主的法网问心剑阵，与审判台的效用相差无几，但阁主剑阵不仅能一次审判多位儒门高修，甚至不用借助审判台。正是因为相信天疏阁的百姓众多，阁主的半神神力远超我这个地神。”
“阁主无需这个半神神格增光，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容我们忽视：阁主执掌天道法网，事实上可以约束九州众生。”
“这一点，我先前不知，他人也不知，但阁主一定知情——阁主在执掌和改写天道法网时，都设定了范围，天道法网只约束天疏阁法士，并不对所有生灵强制起效。而过往法网并非如此。”
面对坎壹婆婆颇为确信的目光，裴牧云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众法士一愣，有的沉思，有的疑惑。
“果然如此，”坎壹婆婆并不意外，反而为裴牧云指出了他不曾想到的地方，“但阁主应当没有想到，即使你约束了法网，天道法网却依然对所有修士产生影响。”
“正如女娲在神谕中揭露的，她用天道法网确立的当下文明至高点，是高修通过雷劫飞升成神的考验标准。而阁主执掌法网后，用‘为民’二字确立了标准的本质，这就注定了那些投机取巧、避世逍遥的修士再也无法顺利高升。”
“那些修士进阶变慢的根本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为百姓做任何事，而不是阁主针对他们。”
说到这里，坎壹婆婆终于提出了她的看法：“阁主，说了这么多，我是认为，既然天道法网认同天疏阁的信仰是未来的道路，那么在眼下时局，阁主是不是可以不再约束法网范围，干脆就扩大到九州？”
听到这一句，不少法士眼前一亮。
坎壹婆婆越说越慷慨激昂：“我们的每一条原则，都不会对那些真正为民的修士有害！而朝廷官场中那些酒囊饭袋，有多少会因不符法网境界停滞，甚至跌落修为？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不可避免的战争，何不先下手为强？！”
有法士听得激动，甚至起立叫了声好。
水镜内外都响起了讨论声。
解春风垂眸低笑，不愧是坎壹婆婆，在一些问题上她始终是激进派。牧云早期受她提点，尤其在规划统领全局方面，牧云一直尊称她为导师，但在核心方向问题上，坎壹婆婆远比牧云热血敢冲，反而是牧云拉她放慢脚步不可冒进。
裴牧云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议论声逐渐平息，裴牧云看向坎壹婆婆，毫不犹豫地回应道：“确实如您所说，天道法网可以约束九州众生。但对您的提议，我不能赞同。”
立刻有法士出声异议，裴牧云并没有让步：“请大家听我说完。”
会场再一次安静下来。
裴牧云沉着开口：“我不清楚所谓真仙神格，但对天道法网，我从执掌之初就一直在思考。在我之前，执掌天道法网的是女娲大神，她是真仙也好神仙也罢，不论我们如何称呼她，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的存在远远超出我们时代的发展。”
“先前我并不知道是她创立了天道法网，现在通过神谕揭露，那么有个问题就更加显而易见：既然是她创立，女娲大神完全可以将她认为正确的真理确立为天道法网，那她为什么没这么去做，而要以当下时代的民众信仰为准绳？”
“就这个问题，我得出的结论是：任何理念，无论自认有多么正确，都不该靠某种强迫性的约束跻身主流，而要靠民心所向。”
“正是因为如此，在执掌法网之初，我就为法网加上了约束，因为当时除了我与一些同道，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我们的信仰，无从了解，谈何认同？那个时候，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建立天疏阁，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看到我们做到的实事，才可能对我们产生真正的认同。”
“而在改写法网那日，我们更加明确了我们的道路，天疏阁也完成了实质上的扩招，那些认同天疏阁的同道大多都加入了我们。星火在九州各地点亮，燎原之日不远，此时此刻，我们的首要目标不该是扩大法网约束范围，而是团结一心去赢得即将到来的战争。”
坎壹婆婆并没有被说服：“阁主，恕我直言，你所说的团结一心与我的提议并不冲突。”
裴牧云却不赞同：“当真不冲突吗？即使战争在明日打响，直到我们赢得胜利之前，直到天疏阁基本原则合法成为国策之前，我们该做的，依然是引导，而不是惩罚。”
“在座诸位同道，无论出身如何，无论是否身俱灵脉，你们至少都接受了一定的教育，会读会写，有条件接触到并理解天疏阁的理念。恕我直言，这些前提条件，是许多生灵不曾拥有甚至无法拥有的。”
“放眼九州，有大把百姓从没有机会接受教育，有深居山野的族落从没有接触过天疏阁，更不用提长期被排斥在人类社会之外的山妖精怪，除去这些，还有挣扎在氏族家规陈旧偏见中的普通人，笼统言之，这世上仍有众多生灵从没有真正被给予选择。”
“即便是在腐朽不堪的朝廷里，即便是在我们明确的敌人中，我依然相信，我们能够在战争中争取到那些心存良知的、幡然醒悟的潜在同道。只要天疏阁依然是天疏阁，我们的同道，必然是会越打越多的。”
“比起动用法网去强行约束仍需引导的百姓与潜在同道，我们更需要做好自己。”
裴牧云的语气彻底严肃起来，仿佛牢不可破的钢铁：
“我要强调一点，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天道法网监督约束的最严格的对象都只会是法士，这是各位加入天疏阁时就已知情的。组成天疏阁的每一位同道都应明白，法士不是一个官职，而是一种责任。”
“天疏阁不允许背叛——天道法网绝不允许任何法士背叛天疏阁建立的初衷，天疏阁的建立是为了百姓，而一直以来我们都证明我们做到了，这才是百姓认可天疏阁的根本原因，而不是什么神格法网。”
“得到法网的认可是荣幸，我并非不知感恩。但假如没有法网，我还是会建立天疏阁，各位同道也还是会加入天疏阁，因为腐朽的朝廷必须被推翻，百姓的国家必须被实现。难道法网不认同，我们共同的理想就会改变？”
不会改变！
与会的每一位法士都给出了坚定的回应。
他们并没有因为阁主拒绝坎壹婆婆提议而士气低落，恰恰相反，阁主的话让他们回忆起了加入天疏阁的初衷，一个个都心潮澎湃。
坎壹婆婆竟也没有失望。
她与九大总领法士的一样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神情，仿佛他们早就知道阁主会这样回答。
提出这个议案只是因为她是天疏阁的一份子，她有责任提出她认为值得讨论的想法，即使阁主很可能不赞同。
除了同样的心潮澎湃，地府分部的新同道们还有些不同于其他法士的兴奋：阁主本人比他们从坎壹婆婆那听说的故事中还要好，阁主不愧是阁主。
他们互相张望，更肯定了他们做出的决定。
坎壹婆婆遵照流程主持道：“那么举手投票表决。”
统计出结果，九大天疏阁与地府分部的所有同道，只有一小部分仍然支持坎壹婆婆的议案，大部分都赞同了阁主的观点。议案没有通过。
坎壹婆婆点头认可结果，继续主持：“现在分发第二份会议纲领，附带神谕下卷拓本——这是一份议案纲领。这份议案已经获得地府分部的全票通过，但事涉重大，属特级要案，本应提交全员讨论，趁此机会向诸位提出探讨。水镜那头的同道还是等我说明。”
黑白无常按顺序分发第二份会议纲领。
还没发完，就听一个声音激烈道：“我不同意！”
水镜那头九大天疏阁的法士们循声看去，发现激烈反对的竟是阁主！
阁主怎会这般激动？
再看地府分部新同道们并不惊讶的反应，大家的好奇心顿时提到了顶点。
等不及坎壹婆婆讲解，一些修为高强的法士直接运起修为去望桌子上翻开的会议纲领。
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第二份会议纲领第一页，按照天疏阁格式白纸黑字写明了议案主题：
【地府全体三百六十一位阁员，愿遵上古神谕，执行女娲安排，启动黄泉火符，焚尽地府鬼城，三台炼化自转，了断千古人治】
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130章 地府是个谎言
水镜那头的部分法士借着场内有旧日熟人，让他们举着第二份会议纲领帮忙翻页，快速做出了印本。另一些读速快的法士随着翻页就读完了纲领，越读越是心惊，尤其是神谕下卷拓本中女娲大神的远见，不禁令人沉思。
震惊过后，大多数法士不由再次看向坎壹婆婆与在场的地府分部法士，发现他们的神色镇定从容，即便提出了焚尽地府这样疯狂的议案，但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狂热。
“我们并不是因为神谕就提出这个议案，我们也并非什么殉道的狂热信徒。女娲大神的远见都在拓本之中，各位尽可以阅读讨论，而我们之所以赞同，是因为我们在地府每日的所见所感。”
“是因为，我们必须以一个天疏阁法士的身份，向各位揭露为何地府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像是能猜到众人此时所想，坎壹婆婆语气平静，但开口就是一针见血。
她看向裴牧云，尊重但坚定道：“阁主，以及各位同道，无论你们此刻是何看法，都请按照会议流程，听我作为代表论述议案。”
是的，即使是阁主也必须尊重会议流程，她不必得到裴牧云的同意就能继续陈述，但坎壹婆婆落下话音后坚持看着裴牧云，她并不是在征求同意，而是要这个她看着成长起来的天疏阁领袖明确表示他依然会尊重所有人定下的流程。
裴牧云不得不点头，他并不是有什么破坏流程的想法，只是读完纲领的他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点头事实上意味着什么。
坎壹婆婆释然一笑，随即将目光转向所有人：
“女娲大神赐给地府的上古三台，代表了地府的三个职责：望乡台给了新鬼回顾一生的机会，这是关怀逝者的职责；审判台给了正义最终伸张的机会，这是最终审判的职责；轮回台给了逝者重新再来的机会，这是轮回新生的职责。”
“在审判和轮回这两个相连接的重大职责中，有一个影响重大的因素，那就是功德。千百年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即便不识字的百姓，都知道行善积德才能投个好胎。”
“但诸位有没有想过，除去意外遇险的情况，在日常生活中‘行善’，是需要能力的，能够通过行善来积德，意味着在生存之外还有余力去帮助他人。我不否认即使是最贫苦的百姓也能随手行善，但这类小善积累的功德并不多。”
“而仅仅是一辈子不害人，一辈子忍耐劳苦，或仅是承受了冤屈，都不会产生功德。”
“那些富豪权贵之家，子嗣一出生就向寺庙捐了重金点灯，又或派奴仆去乡下布施，又或专人抄经頌夜，从手里漏出一点，哪怕是贪污所得，就足以救很多人。如此产生的功德远不是日行小善的穷人可比，更不要提自顾不暇的赤贫。”
裴牧云忽然想到现代那些做慈善避税的富豪，总有些事亘古不变。
坎壹婆婆叹息道：“在地府每一日的工作中，我们见到的最普遍的情况，就是大量被绑死在出生土地上的赤贫百姓，过完了吃苦耐劳也只是吃苦耐劳的一生，死后进入轮回，没有多少功德的他们匆匆投胎，继续过一世同样的生活。世世代代做牛做马，轮回转世无处翻身。”
“而富豪权贵之家，只要不过分贪腐，靠财富积累的功德打底，大部分总能投个好胎。除非真是恶行累累，又或全家都吝啬钱财不肯丝毫行善，才会得到投身贫苦奸戾的惩罚。”
“可以看到，以功德为标准的审判-轮回体系并不奖励冤屈，只会为受害者追寻死后的公平正义去惩罚加害者，这乍一听来似乎公平，但在凡间存在巨大的不公平的时候，这种间接奖励富豪权贵的标准，事实上非常的不公平。”
天疏阁的信仰强调今生的奋斗，不寄托飘渺的死后轮回，在这种积极做事的氛围下，很少有法士会去深入思考只活在民间传说中的地府，即便想去思考，也难以了解与世隔绝的地府，此刻听了坎壹婆婆的陈述，颇有恍然大悟之感。
他们从未发觉地府问题竟与凡间问题有着巨大共性，但仔细一想又不可能不是如此，阴间与阳世本就是一体两面，天庭地府都是照凡间朝廷描画而生。
又像是猜到众人此时所想，坎壹婆婆深入道：“本朝与前些朝代一样沿用秦制，每五户编一组称‘伍’，同伍之人有相互担保连坐之责。以伍为基础，百户为里，设里长，控制百姓的户口与田地，做基本的赋役征纳。以里为基础，十里一乡，设啬夫、三老、游徼，控制百姓籍贯、赋役、教化等等基政。
“连坐本是军法，在明樑帝之前执行不算严厉，但什伍互保之法是历朝不改其宗。”
“历代朝廷通过伍里乡层层授田、固籍、互监连控，将广大赤贫百姓固定在一方土地上劳作一生。将人划分成三六九等，悬殊的阶级、悬殊的贫富，百姓从没有公平竞争的条件与机会，只有不断固化的不平等，这是凡间朝廷做的事。”
秦无霜听到此处不禁挑眉，倒不是这位阎王娘娘说得不对，只是谈到控民之术触及了她的老本行。
其实什伍互保的想法源自周，周法依孟子言，孟夫子设想为“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百姓亲睦”。秦人将百姓互帮互助的周法拿来一改，改成了邻里互相监督告发不然就要连累领罪的秦法。要秦无霜评价，虚礼听着好听，但后世代代都效秦法，就说明秦法有用。
总有自诩清高的儒生说周亡之后再无真儒，秦无霜从来认为此乃厚颜甩锅之论，但偶尔也确能找到玩味之处。
“而地府做的事与凡间朝廷别无二致，人为地将投胎分出三六九等，通过功德这个标准实际上锁住了广大贫民永世不得翻身。”
“即使有特例，有贫苦百姓做到了一生行善积德，死后成了好鬼，投了好胎，成为权富子弟，成为三六九等中的上层阶级，这又如何？对社会有何改变？难道正义就是给好人一个投胎成为高高在上的权贵富豪的权利？”
“投胎后不会有前世记忆，那些受罚投身贫苦的坏鬼，他们并不会知道自己是因何被罚，他们只是和其他贫苦百姓一样承受贫苦，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坎壹婆婆看向在场的每一位法士：“我想请问各位法士，死后的不会被记住的惩罚是否有意义？将恶人转世为贫苦百姓的惩罚手段，是否足以说服你们维持地府这个帮助固化阶级的体系？”
“作为法士，我的答案是：不。”
“作为法士，我认为我们有义务去除对地府的迷信，去除百姓对死后正义神话的迷恋，揭穿地府轮回的真实面目，我们应当使人们认识到自己这条生命的责任，我们应当教育他们、甚至强迫他们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让地府自焚、三台合一自行运转，不再有地下朝廷，不再有人为分类，将一切死去新生交给自然随机，做出这个决定，是我们将改变现世的重责交到了每一位活着的法士肩头，是我们对现今地府存在的每一个魂灵犯下的无可推卸的罪恶，是我们对从今往后凡间的每一位生灵做出的没有退路的逼迫，所以我们必须与地府同死，但这是必须做的。”
“我再强调一次，请不要将我们的议案看作牺牲，在座的每一位地府分部法士都是已死之魂。我们本已经活过了一生，是因为地府的存在才留在这里，我们维持着一个腐朽体系的运转，即使我们尽力做到公正，但本质是为一个不公正体系做裱糊匠，妆点公正的门面。”
“地府这个巨大的谎言，不应当继续存在。”
“诸位同道，请回顾我们信仰的基本原则，再告诉我，你们能够得出不同的结论？”
会场内外鸦雀无声。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他们的信仰不允许他们认同地府的存在。
没有人提出赞同意见，他们的情感不允许他们支持同道的自戕。
在这万籁俱寂之时，裴牧云站了起来。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位新同道，最终与坎壹婆婆对视，言辞诚恳：“从信仰而言，我不能得出不同的结论，但从现实而言，现在就放弃地府是否理智？”
“即使如您所说，各位在地府做的是裱糊匠，但因为各位的工作，地府还是当今不公正的现实下求得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您的假设是建立在我们胜利的基础上的，假如未来我们失败了，天疏阁不复存在……”
有法士忍不住直言插嘴：“阁主，您真认为我们有可能失败？您和剑侠两个半步剑仙，朝廷拿什么打？”
此言一出，赞同如蜂鸣纷起。
裴牧云不禁皱眉，但不等他开口，整个会场忽然天摇地动，一霎时桌椅倾覆、修为不高的新法士人仰马翻，震动剧烈程度得仿佛有灭天猛兽要从深渊地底钻出，哪怕有两个半步剑仙在场也慌乱了一阵。
而水镜之中的九大天疏阁显然也遭遇了剧烈地震，要知道他们可是在水火不侵的天疏阁中，天疏阁都如此摇晃，凡间遭遇的震击只会更加强烈。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等法士们外出查看，一声裂天巨响忽然响彻了整个天地。

第131章 天庭众神降世
九张水镜卷轴中同时传来的震天巨响令众人头耳巨痛，法身不够强的甚至从耳道内流出血来。
坎壹婆婆的阎王通感中传来催命符般道道紧催的警讯，她双目转白视野接入三台一望，当即神色剧变。
只听她急声喝令：“黑白无常！立刻走拘魂路送阁主出去！”
走拘魂路？
拘魂路是阴间到阳间最快的一条路，它并非真实路径，而是阴力形成的法路，鬼差以阴力行走其间，来往阴阳之间不消片刻，俗语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其实是指鬼差拘魂非常守时，这里面就有拘魂路的功劳。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连原路返回都来不及。
解春风代表问道：“坎壹婆婆，出了什么事？”
阎王两眼神光未散，此时模样仿佛世外生灵，她铁口道出神谕：“不周山顶，众神降世！”
众神降世？！
“他们不是被女娲真仙带离九州了？怎么会回来？”有法士口快惊问。
“原因不明。”
坎壹婆婆皱着眉摇了摇头，看向裴牧云催促：“阁主。”
裴牧云快速下令：“九州天疏阁全体警戒；西域柱州天疏阁，立刻派法士前往不周山，只做查探，不许接触，我随后就到。”
九大天疏阁的总领法士同时应了声是，南海天疏阁总领法士应完又道：“根据阁主开会前给的消息，海角城天疏阁已派法士与南海龙王一起进入黑蛟墓，不久当有消息回复，阁主不必担忧。”
裴牧云示意了解，又听离贰快速道：“阁主，待阁主到了不周山下，我等请召。”
得了他一言提醒，其他八位总领法士也纷纷提出请召。
有的地府分部新法士不解其意，经过其他法士提醒才想起在水镜卷轴中看过的异象，是阁主在不周山下重披法网那日，阁主用九只獬豸神兽的幻影将分散在天南地北的九位总领法士瞬间招到了身边。
裴牧云并未答应：“情形不明，到了再说。”
离贰叹了口气，转身就去安排警戒，他早猜到阁主不会答应，派法士查探都规定不许接触，阁主是不会带他们犯险的，所谓到了再说只是安他们的心而已。众神降世必不是善茬，等会儿万一情形危急，他飞都要飞过去。
其他总领法士都是差不多的想法，从水镜上看都利落地安排起警戒来。
裴牧云袖了两份会议纲领，与师兄对视一眼，一齐对坎壹婆婆行了个礼，裴牧云话别道：“地府此议，重如泰山。容各方三思，延后再论。事出紧急，我们这就前往不周山，憾恨聚短，别难再见，婆婆千万保重。”
坎壹婆婆严肃神情缓和下来，眼底一派慈祥，却像不在意似的对他们摆摆手：“快去，又不是酸儒，多什么礼。快去。小黑小白？快去带路。”
解春风和裴牧云最后对她行了一礼，转身跟上了黑白无常。
秦无霜拖在最后，忍不住上前问：“阎王大人，那白蛟、我生母她，可曾留下什么话？”
坎壹看看她，似有不忍但如实回道：“她愿配合地府办案，我们问过她有何遗留心愿，将此案功德记给儿女或是留书留信都可以，作为地府对她的补偿。她说，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姬肃卿。”
秦无霜面色急变，后退一步才稳住心神，按下厌恶神色，强装没事道：“原来如此。那姬肃卿死了没有？”
坎壹摇了摇头：“他本为神兽，生死轮回都不归地府管，就算贬为凶兽也不改其宗，他还没死，但死了也不会来这。”
秦无霜忍不住一声冷笑，那老匹夫竟对她说过一句真话，他还真是从神兽贬为的凶兽。
坎壹看着回来找人的姒晴，拍了拍秦无霜的肩膀：“孩子，那三位纠缠到死皆非善类，你从他们身上得不到解脱。该放手时且放手，还有人愿意回头拉你一把，别走丢了。快去吧。”
两名女修牵着手赶上队伍，黑白无常已打开拘魂路，这路凭空出现，乍一看像是人挖出来的地底隧道，再一看心惊肉跳，那地道土壁上上下下无处不是抓印，是不肯下阴间的鬼被拖下来时硬生生用十指抓住来的指痕。
黑白无常道了声失礼，拿出拘魂索，在他们配合并起的手腕上形式化地绕了一圈，黑无常的拘魂索锁了解春风和裴牧云，白无常的拘魂索锁了秦无霜和姒晴，如此拉着四修走进了拘魂路。
黑漆漆的地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步声和拘魂索的玎珰声。理智上明白才刚走进来，感受上却像已走了很久。
解春风双手被缚，却还找着办法挨过去握住了师弟的手，他们又要前往不周山，不免都心绪复杂，这样在黑暗中肩并肩走着，明知道四周还有他人，却生出些许孤独依偎之感。
忽然师弟脑袋蹭过来，接着，解春风感觉到脸侧，准确说是下颌边沿，被软软的碰了一下。
解春风在黑暗中咧嘴傻笑。
有一点点遗憾。
离嘴那么近，就差那么一寸。
解春风凭感觉蹭过去，低头回亲了一下师弟脑袋。
“阁主剑侠不用急，就快到了，”前面的黑无常误会了他俩是着急在扯拘魂索。
好快。
来时用了几个时刻，去路只走了一刻都不到。
不愧是拘魂路。
“不急，不急，”解春风客气话说出了口又觉不对，“啊不对，急是急的，但不是急你……”
裴牧云打断师兄接口：“黑小哥不必顾虑，师兄是在跟我闹着玩，此路行来已是飞快，应当赶得上。”
虽是小事，却有师弟给自己解围，解春风话音简直温柔得满腔春水：“牧云说得对。”
秦无霜半偎着姒晴肩膀赖着走，听到这里故意长长的噫了一声，姒晴浅浅掐她一下，她立马装可怜哎哟道：“姐姐为什么拧我，无霜犯什么事了。”
拘魂路从没这么热闹过，白无常忽然感到迷茫。
白无常张嘴就喊：“不慈兄长……”
黑无常青筋直蹦：“闭嘴！”
但这一次，让黑无常青筋直蹦的并不是白无常这声喊话。
黑无常脚下一顿，最终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他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厉声道：“快查你阴力如何！”
*
西域柱州总领法士说的明明白白，这个前往不周山查探的任务十分危险，众神降世来者不善，谁也说不好他们会做什么，但法士们依然全体报了名。
阁主特意嘱咐过只是查探不许接触，因此最终选出执行任务的三位法士都是相对灵敏机动的类型。
三位法士为一个查探小队，帕夏汗法士是小队队长，队员是阿不都法士和赵桥法士。
他们一出天疏阁，就看到远处的不周山顶紫气冲天。
满街都是瞠目结舌的百姓，不少都开始跪拜。
赵桥哦豁一声：“这回真的大的要来了。”
阿不都拿大眼睛扫他一眼，赵桥讪笑。
不能说话的帕夏汗一甩辫子，打了个手势：速度跟上！
小队在帕夏汗的带领下迅速赶往不周山，越接近不周山，越能感受到极速加剧的灵压威慑。
幸亏他们三个修为都还算深厚，普通人已经被灵威压得难以呼吸，意图上前朝圣的普通百姓僧侣都已面色苍白，但还是不肯离开，劝说不成，小队只能给他们圈下一个简略版的保护屏障，赵桥发了消息回天疏阁，让阁里赶紧派法士来保护。
发出消息后小队继续赶路，不多久就到达了不周山下。
经过星归道长与孔雀佛子先后的牺牲修补，不周山依然高耸屹立，仿佛儒门阴谋造成的惊险一刻从未发生，山体中部的缺口像是昨日才被共工撞出来，将断未断，维持着一个惊险的平衡。
而此时，不周山山顶的漫天紫光，辐射出强劲的灵压威慑，压差在山下形成灵风，漫卷肆掠过山底的原野草地，一些原本在这吃草的牛羊被卷到灵风里，在半空中哞咩哀叫。
但除紫光冲天之外，暂时还没有其他异象出现。
阿不都和赵桥追着灵风把这些牛羊救下，拢在一起送到安全处才又赶回。
他们回来时，帕夏汗法士已经用之前儒门阴谋中龙尾扫下的落石垒起一个简单的瞭哨，挡住了灵风，但不会挡住视野，而且跟不周山还是保持了一段可以机动的距离，以免情况不妙。
帕夏汗招手让他们赶紧隐蔽。
赵桥一矮身蹲在落石后，吹捧道：“我就佩服队长姐姐，这小哨垒的，多地道。”
阿不都忙着放出水镜卷轴：“你，废话多，来帮忙！”
赵桥过去帮他，但嘴是闲不住：“嘟嘟，你喊我，我怎么会不帮忙呢，你不喊我，我怎么知道你要帮忙呢。”
阿不都汉话不太好，总是被总领法士派着和碎嘴子赵桥一起出任务，回回被他烦得不行，但被赵桥磨练到现在，汉话确实进步不少。
“我不叫嘟嘟，”阿不都威胁道，“你再叫我嘟嘟，我就叫你小桥。”
赵桥脸皮厚似城墙，甚至挽了个兰花指一口应道：“哎~嘟嘟哥，我是你小桥妹妹。”
阿不都不理他了。
赵桥劲儿劲儿地挨过去：“别不理我啊，我错了，不逗你了。”
阿不都狐疑地看他一眼，不太信。
赵桥一本正经：“真的真的，不逗你了，其实吧，我是看着这大山，想家了。”
看他真一副惆怅的模样，阿不都发了善心：“你家，长白山？”
赵桥惆怅点头：“也是一样一样，白色儿的，冬天的时候，雪老厚了，人都出不去，只能待屋子里，炖锅子吃，什么时候带你去玩儿啊，可好吃了，你不吃啥咱就不放，什么都能炖，锅子炖起来，香啊。”
看赵桥捂了脸，阿不都怕他难过，拍拍他肩膀：“有机会。一定去。”
赵桥捂着脸，语气依然惆怅：“这可是你答应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阿不都一诺千金：“嗯。”
赵桥捂着心口：“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那锅子炖起来啊，那叫一个嘟嘟嘟嘟嘟……”
阿不都气得直接给他拎起来，抗肩上厉声教训：“给你扔下去！”
“我错了，我错了哥！”整个悬空的赵桥吓得赶紧求饶，“阿不都大英雄、大好汉！别真扔我啊哥！”
阿胡拉马兹达在上，帕夏汗不愿口出不善之言，但每次跟这俩货出任务她都觉得自己老了三十岁。
却在此时，漫天紫光一耀，仿佛华彩铺开。
一声叮铃，乐音飘渺愈演愈近——
仙宫之乐从天上来，琴鼓丝弦摄人心魄。
伴随仙乐，天幕忽地一倾，万千灵云滚滚流下，混在青天灵云之中的竟还有黑夜星辰！

第132章 降世遭遇阻隔
天瀑云流，银河飞堕。
天瀑落到不周山顶，飞溅起无数灵云星尘，瀑流在流下山体的过程中，逐渐融入山脉内部，还没流下山脚就已消失不见。
此景奇幻非常，已非人所能理解，黑夜星辰怎么会与青天灵云混在一起，还像瀑布一样从天上流淌下来？灵云和星尘又为什么会像水花一样飞溅？说到星尘，星尘究竟是何物，为什么他们自然而然就知道了眼前所见的是星尘，明明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
……无数问号让三位警惕性极高的法士都心神昏昏，险些要被这奇幻异景夺去新生，幸而天疏阁自有应对机制，提前布下的醒神咒让他们三个先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刻运转修为稳定心神。
众神人影都还没见，光是排场奏乐就让人难以抵挡，到底是传说中的人物。
赵桥手心捏了把汗，正经起来低声请示：“这么大排场，必有大事，队长，我看，还是得传信给总领法士，像上次那样，防一手，把各天疏阁改进的天幕投映都打开，让天下人看看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帕夏汗寻思了片刻，点头拍了板。
阿不都迅速将提议消息传往西域柱州天疏阁，严阵以待的西域柱州天疏阁立刻回了消息，三人心下稍安。
就在这时，漫天紫气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道金光。
依然往不周山顶洒落灵云银河天瀑的那一片天空，突然出现的万道金光耀得人睁不开眼，但金光大闪过后收敛了一二，就在那个位置，显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仙宫之景！
是天庭！
只见重重金殿、座座仙宫，珍奇异宝尽作砖石，琉璃翡翠不过妆瓦，金碧辉煌巧夺天工。雕梁画栋间，玉兔共丹鹤嬉戏，仙花瑶树盼，金乌与天马竞逐，处处玉阙银鸾，步步仙光紫耀。
如许仙宫，最显眼的是正中的天门，遍饰琳琅的天门之下，天庭众神皆按官阶依序站立，一个个威风凛凛，金章紫绶，官气不凡。
顶上的高官因为金光太闪看不清楚，最打头的是一排金甲天兵，他们一个个身穿金甲，手执金戟，腰配玉剑，气宇宣扬，鼻孔朝天。
奈何三个法士都不是中原儒释道三教中人，对天庭众神本就不太熟悉，更不要说这里头还有不知传了多少代换了多少人的，比如福禄寿神，大多数人都只记得第一个，哪里记得住后来接班的那许多。
赵桥勉强认了认，没瞧见几个熟悉的，只观察出这天庭众神里面大多都是人神官员，没有一个山河神，没有一个神兽，更没有耳熟能详的那些上古大神，也没有民间传说里的八仙等等。
阿不都就更认不出来，他被金光闪得忍不住直眨眼，眼泪都被晃了出来，最后不得不低下头歇歇眼睛，疑惑低语：“他们眼睛不疼吗？每天对着，穿的，住的，都金灿灿的。”
赵桥听得直乐。
帕夏汗忽然皱眉，打了个手势，示意让他们看向天柱缺口。
赵桥与阿不都遮眉望去，都是一愣。
“这里怎么会有虎崽？”
赵桥意欲上前救助，被阿不都拉住，提醒他看仔细：“它有翅膀。”
什么老虎崽会有翅膀？
不等三人讨论明白，飘渺仙乐猛地一扬！
乐音再飘渺，如此巨响到底是显得气势汹汹，仿佛已形成人眼可见的强力音环，以不周山为中心层层回荡于空旷原野，强迫此地的每一个生灵必须听闻。
三位法士都是神色一凛，将视线转回天门之下认真侦察，在仙乐的覆盖下他们听不到上面的话音，只能凭行动推测：
最顶上的高官似是发布了什么命令，那些金甲天兵单膝跪地行礼，应是领了命令，随后金甲天兵们跟着领头的按序转身，整齐分为两列，看样子是要下凡来了！
阁主还没赶到，这可如何是好？
帕夏汗像是知道他二人所想，严厉地打了手势：阁主有令，不许接触！
赵桥和阿不都只得点头，手心捏着一把汗。
三位法士紧盯着金甲天兵们的动作，他们大张着口喊话，不知是报数还是喊了什么号子，做完这些，他们又再次对着众神一礼。
随后，两边领兵的舞了个花俏招式，收招时脚一踏遍乘云而起，其他金甲天兵落后一拍，但也耍了一样招式踏云上了天。
两列天兵都整整齐齐踏云飞起来，两边领兵的一挥金戟，看上去似乎是大喝了一声，极有气势地率兵往下飞来。
来了！
三位法士与通过水镜观看的法士们精神都高度紧绷，眼睁睁见证众神回归九州这一历史时刻。
他们看着金甲天兵乘云而下，然后眼看着
——打头的金甲天兵似乎在空中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像撞墙一样直直拍了上去，后面不知情的一个个撞上来，把打头的金甲天兵脸都挤扁了。
气势汹汹的金甲天兵下凡队列，就在眨眼间摔成了一团。
“噗。”赵桥没忍住。
金甲天兵恼羞成怒，尤其是两边领兵的，他们挥舞着金戟乱砍，像是想把阻挡他们的无形屏障砍出来。
很快就有职位较高的天神冲下来查探情况，但他们也通不过这个屏障，换了职位更高的天神来，还是通不过。再换，不行，再换，都不行，原本按序站在天门之下摆谱的众神破了功，就算听不见声音，也能看出他们吵吵嚷嚷，已是乱成了一团。
通过青铜生水道符框见证这一幕的法士和阁员，以及通过天疏阁天幕投映见证这一幕的百姓，他们心底不免都产生了一个猜测。难道？
忽闻爆裂连响，众神之中不知哪位对着无形屏障发出一道粗若灵蛟的紫电天雷！
法士们眉头紧皱，若是那无形屏障拦截失效，这天雷打下来，不周山可就……
但紫电天雷也被拦截了，看上去威力巨大的紫电天雷，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无形的屏障，在此刻终于现形。
“啊！”阿不都没忍住。
天空中，那盈着星野流光的巨网，纮覆天下。
这一刻有许多人，包括他身边的帕夏汗和阿不都，都和赵桥一样激动：“是阁主的法网！”
所谓的天庭众神，无法通过阁主的法网。
这证明了什么？
帕夏汗对提议使用天幕投映的赵桥比了个大拇指，阿不都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桥略有骄傲，正要自吹两句，忽然帕夏汗皱眉指向天空，却不是指着那些被法网拦截在外束手无策的众神，而是另一个方向，一个身影正向不周山飞来。
赵桥与阿不都运起修为细看，来者是个中年男子，长相姣好，他们并不认识，但见他头上一对墨玉般的犄角，赵桥判断：“是灵蛟，不知是四海里的哪一位？”
帕夏汗示意还是按照阁主命令，静待发展，按兵不动。
那灵蛟迅速飞近，看也不看天顶法网，直接飞落到了天柱缺口中。
他是来找那带翅膀的老虎崽的？三位法士面面相觑。
不等他们得出结论，不周山山脚草地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地道口，一行人逃命似的疾奔出来。
三位法士立刻警戒，定睛一看，却是惊呼出声。
那被黑无常用拘魂索锁着的，不是他们阁主是谁？
“阁主！”

第133章 龙族背了大锅
“唔！”
棺材里没什么光。
墓修得再豪华，里面的棺材也不会有多宽敞，顾青尝试往边上挪一挪，不知碰着了什么随葬珍宝的尖角，没忍住一声痛呼，幸亏追兵已经不知走了多久。
一直被他压着的墓主人很是体谅，不仅揭开了夜明珠查看，还抱歉道：“碰着了？实在对不住，我也无处可挪。”
顾青赶忙回歉：“您不计较我私自进墓，已是救命大恩，何来对不住之说。”
墓主人依然体谅，仍然抱歉道：“若不是你进了墓，我也醒不来，倒是连累你也中了蛊毒。这棺材机关我也不懂，就算出去，这蛊毒无药可解……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
这话倒也不假。
顾青的本体是万年梧桐木制成的一张古琴，据说那梧桐木取自凤凰林中受了火精的梧桐树王，所以古琴不朽不坏传世千年，他的本体琴名天下皆知，但化人行走江湖时取了“顾青”谐音为代名，用惯了就一直没改。
顾青爱听各族乐曲，为此走遍了大江南北，记录了许多濒临失传的民间小调，加入江南天疏阁后，仍时不时借着任务外出采风。
这次他到南海访友，也是想顺便记录海角城一带的渔村小调，不料一来就遇到倭贼行凶，他冲动上前救友，结果非但不敌，还受倭贼追捕无法脱身，慌忙之下跑进了南海龙宫外的墓园。
这墓园虽不在龙宫里面，但离龙宫这么近，葬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物，但情急之下顾青哪里管得了虚礼，一头钻进了看上去最新的黑蛟墓，结果一路碰了机关误打误撞跌进了棺材里。
好消息是，虽然棺材机关锁紧了出不去，但至少倭贼也进不来。
坏消息那就多了。
先是掉进棺材没多久他就不知为何昏了过去，已经昏迷了不知多少日。
然后是被“诈尸”的墓主人摇醒，虽然古琴不会被吓死，但还是险些吓出原形。
最后，墓主人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无意中救了墓主人一命，墓主人其实没有死，是中了活死人蛊毒，本来蛊毒就要跟着墓主人一起饿死，不想他掉了下来，立马跑了一半到他体内，墓主人才醒了过来。
而坏消息就是他也中了活死人蛊毒，这毒不仅无药可解，过不了多久，他还会和墓主人一起进入活死人状态，只能一动不动地清醒感受着自己慢慢虚弱而亡。
震惊过后是五味杂陈，作为一个天疏阁法士，顾青劝解自己看开，唯一的担忧是不知朋友究竟脱身没有。
因此对于墓主人的道歉，顾青反而劝解道：“顾某当真殒命于此，也比落在倭贼手里强上万分。生死有命，事已至此，敖兄就别太介怀了。”
顾青伸出手去，又用方巾把陪葬的夜明珠盖住。
毕竟他们两个叠着挤在一个棺材里，没光惊悚又空虚，有光逼仄又尴尬。因此最初介绍认识后，在万分尴尬中，顾青在棺里摸到一块方巾，用方巾把夜明珠给盖了，只透出微微暗光，什么都不够看清楚。
“顾兄当真磊落。”墓主人笑了笑，随后叹道，“有机会，还真想看看你说的天疏阁。我与星归道长虽曾见面、却无私交，与他那两位高徒更是无缘面见，甚是遗憾。”
听墓主人提到星归道长，联想到儒门之主，顾青讪讪一笑，只道假如有机会一定引荐。
顾青这反应，只因墓主人黑蛟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大名鼎鼎。
黑蛟敖冼与东海白蛟敖碧霞以及儒门之主姬肃卿三人间的狗血纠葛，在民间情爱话本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尽管各版本故事展开了不同的想象，但大部分百姓对其中配角黑蛟的印象都是：帽子绿，是个老实蛟。
顾青作为一张见证了千年红尘的古琴，早就对凡人这些情情爱爱厌烦了，他宁可听船工唱一百遍号子，也懒得再听一曲痴恋，但厌烦归厌烦，落到具体的生灵上，他还是有基本的同情心。
在这桩外人谁也说不清的风流公案里，黑蛟是铁板钉钉的对东海少主如视己出，光是这一点，就能说明他人不错。
何况顾青误打误撞闯了黑蛟墓，黑蛟却一直温和相待，加上灵蛟都长得远超凡人，相貌是风流英挺气宇轩昂，人还很宽宏大量，自然更容易搏得好感。
就在顾青出神时，黑蛟却顺着方才话头问道：“不知天疏阁与儒门可有来往？顾兄可知，那儒门之主近况如何？”
顾青一愣。
黑蛟怎么会问起那位？
但他转念一想，黑蛟这情况，想知道情敌近况也很正常。
“敖兄这可问错人了，儒门与我们天疏阁不大对付，阁主退隐后，儒门更是变本加厉。”
顾青分神想念了一把阁主，才继续斟酌着回答：“虽不知在下昏迷了多久，但我进来之前，儒门还是那么官气风光，想必不会这些日子就出什么大事。”
黑蛟道了声原来如此，半晌才缓缓道：“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顾青惊讶之下脱口而出：“你担心他？”
黑蛟似乎没察觉顾青的惊讶，坦然承认道：“醒来后回想，过去许多事对他不住……知道他还过得不错，我也少愧疚半分。担心倒也说不上，他不必我担心。”
这番话里百转千回的丰富情感，把顾青听得直发懵。
虽说他是张古琴，不是很懂人心，但也旁观了足足千年的世间红尘，这黑蛟对姬肃卿怎么会是这么奇怪的反应？
反正眼下除了等死也没别的事做，顾青好奇问：“情敌相见，不该分外眼红么。世人都以为你与儒门之主是不死不休，但听你话音，似乎全不是如此？”
黑蛟听这话竟笑出了声：“不死不休？他厌烦极了我，怎会与我不死不休？世人竟是这般认为么？”
这话把顾青听得更是糊涂。
“既如此，就借顾兄双耳一用，劳烦顾兄听我忆忆往事。”
黑蛟出神低叹：“你我死后，世上也再无人知晓了。”
听他话音里已是充满回忆之情，顾青不知为何打心底感到些许诡异，但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语，想到黑蛟不知独自在棺材里当了多久的活死人，又觉就算报救命之恩也该听黑蛟说完他想说的话。
顾青应承道：“愿闻其详。”
黑蛟道了声多谢，悠悠说起：“四海龙宫的立储章程是一样的。龙王都会广扩后宫，生出许多小灵蛟，这些王子王女都必须住在龙宫里，直到龙王在活下来的王子王女中里选出一个储君，幸存灵蛟才许另择住处。”
“等等，”顾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活下来的？”
黑蛟低声笑了：“顾兄不曾留心过凡人朝廷王储夺嫡的故事？都一样的。”
顾青立刻明白了，心底暗叹权术害人。
黑蛟自顾自纠正道：“倒也不完全一样。灵蛟毕竟与人不同，凡人短寿无灵，他们那一套用不到我们身上。”
顾青微微皱眉，却没说话。
黑蛟继续说起：“我母妃是东海鲛族，她本不愿嫁给我父王，一直想回东海居住，但因这套立储章程，我与我那亲生兄弟都是在南海龙宫长大，直到父王定下储君，才随母妃搬到东海常住，那时我已快成成蛟了。”
“我排行第二，我那亲生兄弟排行第五，被立为储君最终登上龙王之位的是我九弟。我们还有二十六个兄弟姐妹，到九弟登基时只活下来四个。”
短短一句话，死了两位数王子王女，黑蛟说得平常，顾青听得心惊。
“我们在龙宫里一起长大，从幼年到成蛟，每天都在兄弟姐妹的明枪暗箭中度过，下毒设陷、权政斗谋，无所不用其极，愚蠢无法存活，但聪明的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
黑蛟不仅语带怀念，语气甚至有些迷蒙：“久而久之，我被迫学会了欣赏他们的狡猾与邪恶，这不应该，但你要知道，我的兄弟姐妹们都很漂亮。历代龙王娶的都是四海最美的海族，王族灵蛟的容貌只在龙族之下，而天下早就没有了龙。”
“我从来不想要那个位置，我只想活着，为此我做过一些事，有些事我迫不得已，有些事我随波逐流，还有些事我乐在其中——有时候为了活着，你得用上一切。何况，这世上其他族类并没有那么多美人，这海底其实也没有那么多事可做。”
“爱他们，被他们爱。骗他们，被他们骗。害他们，被他们害。杀他们，被他们杀。”
“我的兄弟姐妹，他们都很漂亮，也都很坏。我爱他们。”
顾青听出他暗示之意，后背生寒。
这些灵蛟竟然！
顾青后悔了，但此时与黑蛟被困在棺材之中又说不出不想继续听的拒绝。
几乎在同时，顾青鲜明意识到自己正趴在黑蛟身上，心底顿时发毛，却不敢动也无处可动。
顾青忽然想到：“那南海龙王也？”
“九弟？他倒从来看不上这些事，”提到当今南海龙王，黑蛟的语气温柔起来，“最早时九弟还小，后来被他撞见，他以为我是被逼的，倒是替我杀了几个兄弟姐妹。九弟一直这样，傻傻的，没想到是他杀到了最后。”
他语气越温柔，顾青越是生冷汗。
完全被黑蛟的年少故事打懵了，顾青只觉头昏，一时想哪有什么老实蛟，天大的误会，一时想不知龙族替灵蛟背了多少锅，什么龙性本Y，根本是蛟性本Y，幸好龙族已随众神离开，世上没有龙了，这些污语流言传不到龙的耳朵里。

第134章 梧桐火精焚蛊
“九弟登位后，我陪母妃搬到东海常住，在那里，我遇到了霞妹。”
说到白蛟，黑蛟明显狂热起来：“即使是在王族灵蛟中，她也是最漂亮最特别的那一个，弄权专断，冷酷无情，她最爱看狂风暴雨淹没生灵，每到风季，她都会追逐风暴游动，去见证海浪掀翻渔船、打没渔村的巨力。她生平所愿，就是天地尽覆波涛。”
以凡人性命为乐的描述，让顾青的不适到达了顶点。
顾青也不是人族，作为一张辗转尘世的古琴，他曾见识人性的自私丑陋，但也见证过人性的坚毅美好，不论是在多么腐朽荒唐的高门大院，还是在多么愚昧无知的山乡野里，他都曾看到让人族这种短寿种族不断强盛繁衍至今的人性之光。
尤其是在接触天疏阁后，他内心最后那一点傲慢，都被真正互相尊重平等的理想代替。
作为一个天疏阁法士，顾青无法认同黑蛟口中的残酷之美，只听出那白蛟极其的蛇蝎心肠。
黑蛟却毫不顾惜听众，依然陷在回忆中狂热忘我：“顾兄，你可明白什么是天生坏种？世上每一种生灵里都有那么几个，他们生来就是坏的，精巧的皮囊裹着最恶毒不过的无魂之灵。她和姬肃卿都是这样。他们作恶，没有什么迫不得已，没有什么特立独行，只是单纯的天生坏种。”
“我当然爱上了她。”
“可让我存活下来的生存之道在这一刻成为了我的阻碍，我不是南海之主，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给她，她只要最好的贡品，自然不会在乎没有价值的我。”
顾青真是忍无可忍，却还是控制了脾气，礼貌问道：“我倒能理解对美人的追求，天下没有一个种族是不爱美的，可你为什么专喜欢坏人？”
“为什么不？”黑蛟理所当然地反问，“他们这样坏，除了我，还有谁会真正爱他们？”
诡异理论震住了顾青。
黑蛟甚至能做出说明：“你想一想，他们其实是很可怜的，普通作恶的生灵，大多要扯一个大旗说服自己和他人，可他们不需要，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坏的，没有一句真话，没有一分真心，他们真算得上是生灵？”
“他们像是上天专门造出来扰乱凡间的空心人偶，里面装满了污泥，实质上什么都不是。谁会喜欢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
这一番话，看似荒唐情深，却又如此极端的自命不凡，如此极端的居高临下，这黑蛟脑子分明不正常！
哪怕白蛟真有那么品性恶毒，黑蛟这种怜悯又看不起的“爱”，又哪里称得上什么爱。
顾青浑身汗毛倒数，恨不得立刻破棺冲出去，离这脑子有病的黑蛟越远越好。
等等，爱他们？他们是谁？不是在说白蛟吗？
顾青匪夷所思，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他们？难道除了白蛟，还有……？”
黑蛟反问：“还会有谁？”
顾青再往回一想，瞪大了眼：“姬肃卿？！”
黑蛟没否认。
许是在棺材里待久了，又或许是黑蛟的话跟过年爆竹似的炸裂，顾青的脑袋就跟烧了两天似的哐哐发昏，浑身难受得像要冒火星子，思绪也被黑蛟带到了他那诡异的理论里去。
作为一张千古名琴，顾青还未化形时辗转于权贵世家，曾被还是青年儒修的姬肃卿收藏过，不过很快就被姬肃卿送给了贵客。
当年他还未化形，灵智不足，依稀记得姬肃卿将它拿出来与两位好友奏玩品评，那时他们还不是鼎鼎大名的儒释道三元婴，只是交好的年轻修士。
名琴多赠美人。顾青古往今来被不少美人拨弄弹奏，眼光挑剔，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三位年轻时确实都是美风姿好容貌，气质迥异，却都不落俗尘，万里挑一。
只是，除孔雀佛子不加伪装，另那两位早就以沉稳老者姿态示人，一个白须老道，一个官气枭雄，天下人早就不知他们年轻时的容貌。想来，就连阁主和春风剑侠，应该也不知道他们师父年轻时的模样。
顾青若不曾恰巧辗转于姬肃卿之手，也不会从记忆里想起，黑蛟是怎么知道的？
头脑发昏的顾青直言问道：“他年轻时，倒也英俊倜傥，可他早以老者姿态示人，你何以得知他的长相？”
这问题黑蛟答得兴致勃勃：“人修总顾忌着些虚礼，讲究排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元婴修士本该是青年鼎盛样貌，却一个个都故意变出花白胡子装老头，以彰显自己不拘泥于表相。这难道不就是拘泥表相？”
听黑蛟说了这么多歪理，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就在头昏脑胀的顾青不自觉要点头之前，黑蛟又回忆起来：“我的母妃是东海鲛人，她那一脉有项独特的传承，那就种眠龙草。”
眠龙草？
民间相传，眠龙草是被一位心怀不轨的小神在九华之巅发现，他以眠龙草暗算龙族，幸被天庭发现阴谋，女娲大神知情后，将眠龙草彻底毁去，她降下神谕：凡是天下地上，决不允许眠龙草成活。
后来，有海族找到了神谕中的漏洞，在深海里种出了眠龙草，因为非海族不能采到，而海族都由龙族管辖，众神就没有再制止。
听黑蛟这么说，原来竟是鲛人族中的一脉找到了神谕漏洞，偷偷在海里种出了眠龙草。
可为什么要偷种这神禁之草？顾青疑惑：“难道鲛人与龙族有仇？”
“那倒不是，鲛人以美貌闻名，总得有东西防身，眠龙草其实不是专克龙族，只是它连龙都能放倒，其他等闲族类就也不在话下。”
黑蛟先是否认，停顿片刻才补充：“不过，鲛人常与灵蛟通婚，灵蛟常年屈居龙族之下，自然也想有些东西，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
顾青见惯世情，对相对弱小族类那点防身的小心思倒也理解。
作为古琴，虽不怕岁月流逝，却怕潮火虫蛀损坏琴身。他曾遇到过同样是古琴成精的朋友，那位朋友的原身古琴曾遇过虫蛀，修复后还是惧怕，日日用樟脑擦满琴身，连化人形都是一股散不去的樟脑味。
顾青自己倒是幸运，他的原身古琴是万年梧桐木所造，据说取自凤凰林中受了火精的梧桐树王，他自己也不知真假，但他的琴身确实不惧雨雪潮气，也没遭过虫蛀。
黑蛟继续说道：“霞妹是东海之主，可她再厉害，也做不到单枪匹马制住一个元婴男修，还不闹出大动静。眠龙草能放倒龙族，自然也能放倒凶兽。”
等等，怎么又扯到了凶兽？
他又听漏了什么？
脑袋越来越烧的顾青问：“什么凶兽？”
“哦，我忘了说，其实我和霞妹原也并不知情。我们只知他是元婴高修，一开始他也忍耐着，不愿在我们面前显露真身，直到有一次实在是把他逼急了，他才变出真身想杀了我们，可他毕竟抵挡不住眠龙草。”
黑蛟饶有兴味地回答，越说越是兴奋：“姬肃卿并非人族，他是穷奇，四大凶兽那个穷奇，下凡就是为了祸害人间。”
儒门之主居然是穷奇凶兽！
原以为再没什么可惊讶的顾青又一次被黑蛟言论炸了个眼冒火星，可再顺着一想，顿时又毛骨悚然：“你、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棺材里短暂沉默，顾青越等越觉窒息。
片刻后，黑蛟幽然一叹：“是我对不起他，可我如果不献出眠龙草，霞妹怎会看我一眼？如果没有眠龙草，他又怎会顺从？”
这两个王八蛋！
就算儒门之主真是凶兽，他们怎么、怎么能！
顾青忍不住破口大骂：“汝二蛟寡廉鲜耻、无德无行！竟做出这等、这等欺凌侮辱之事！”
遭骂的黑蛟竟不恼怒，还认错道：“我确实对他不住，他也从来看不上我们。”
他认错太快，顾青反倒提起了心，预感他又要说出些逆天之论。
果然黑蛟又回忆起来：
“有一次床笫之间，他骂我骂得狠了，他说他被众神罚为穷奇后就不得不喜恶厌善，像霞妹这种大恶人，就无来由地令他感到亲切，即便他不喜也逆转不过神罚天性，看了她就不由自主地高兴。”
“而像星归道长那种百折不屈的大好人，就无来由地令他感到厌恶，每次看到星归道长他就如有钢针扎脑、万蚁噬身，身魂痛不欲生。”
“但在所有人里，还是我这种沉溺私欲、行事无度还自诩情深的狗东西，最让他恶心，偏偏世上像我这样的狗东西太多，让他每一日都过得厌烦至极，恨不得将九州搅得天崩地裂。”
好骂！
虽然不应该，顾青还是在心底为儒门之主叫了声好，抛开搅乱九州的愿想不谈，儒门之主对黑蛟的痛斥还真是一针见血，沁人心脾。
难不成黑蛟是因为被这样骂过，才有所悔悟？
显然顾青低估了黑蛟的病态。
“你听，他与霞妹所愿如此相似，还真是天生一对！”
尽管方巾蒙住的夜明珠不甚明亮，顾青也看不到黑蛟的脸，不知他此时是何神色，但从身下骤然紧绷的躯体就能感受到说出这句话的黑蛟有多么嫉恨，单是躯体辐射出的剧烈情绪就让顾青头皮发麻。
黑蛟此刻不单纯是满心嫉恨，他回想着那双挑剔万物什么都看不上的眼睛，那个人满身矛盾，那般睥睨红尘却又醉心于投身凡人官场，明明也不过是个投机钻营之辈，可那张戳人心肺的嘴，无论如何撩欺都听不到他求饶。
压下绮念，黑蛟咬牙怒吼：“他为什么不想想，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爱上凶兽？哪怕是以好人著称的星归道长，如果知道他不过是只凶兽，怎么可能与他交友，只会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不这么想，他看不上我们，他与霞妹太像了，我一妒之下咬了他，失口将我的坐骑蛟印印在了他身上，强行收他为坐骑。”黑蛟最终冷静下来，话语间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愧疚。
顾青却惊呆了。
神仙坐骑能在凡间作威作福，坐骑印记无法解除，终身带有某个神仙的印记，就能终身享受神仙庇护，一度能引来无数艳羡。
但众神离去后，没了神仙，哪怕被高修收为坐骑也不算什么殊荣，渐渐的，灵兽们都习惯了自由，就连普通野兽都不肯再被收为坐骑，若被同类妖修撞见人修强收同类，一场血斗是避免不了的。
姬肃卿可是元婴高修，又是儒门之主，被收为坐骑那是奇耻大辱！何况黑蛟只是一头灵蛟，莫说神仙真龙，连龙王都不是。
黑蛟语气倒也显出真心后悔：“霞妹勃然大怒，再不许我碰他。我自知有愧，也不敢强求。霞妹明知洗不掉坐骑印记，还是不惜重金异宝，为他上天入地，搜寻了无数偏门医方、能人异士，在他身上试了无数办法，都没有用，还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我倒也劝过，可这印记，说到底起因在我，我实在没有说话的本钱。结果一直到闹到东海群臣皆知，上书逼她立储，她必须用他求子，他不肯，我才又凭着眠龙草回到局中。”
顾青对儒门之主生出了同情。
他知道儒门之主没少弄权挡天疏阁的路，可就算他再坏，自有天道审判，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到这两个疯疯癫癫的病蛟手里受折磨。
更何况，虽不知穷奇是为什么被贬为凶兽，但众神惩罚它喜恶厌善，这个惩罚本身就很奇怪。
所谓神仙难道不该引人向善？为什么倒行逆施，非要让穷奇喜恶厌善？惩罚穷奇喜恶厌善，意味着穷奇必须憎恶好人、喜欢坏人，如果他一接近好人就浑身剧痛，那他还有什么机会改正？
顾青越想越是头昏眼花，完全无法理解众神是怎么想的。简直像是故意把穷奇作为一个隐患遗祸人间。
不适加剧的顾青没有意识到自己把疑惑问了出来。
黑蛟大笑：“顾兄当真是天真烂漫。人间不乱，人怎么会知道怕，怎么会敬神拜神？海难不生，渔民怎么会供奉龙王？天地间的生灵万物，都不过是众神对弈的棋子罢了！”
顾青怒而驳斥：“一派胡言！神也不过是由人而生，你自甘堕落就罢，怎敢为众生代言！你生为灵蛟，得天独厚，却把精神都纠缠在情情爱爱之中，还做出欺辱他人的事，真是病入膏肓！你身为王族，受渔民香火，更受万千海族供养，你可曾为他们做过一件好事？”
棺材里又是一阵沉默。
“顾兄骂得对，敖某痴活了这些年岁，今日才醍醐灌顶。”
黑蛟的语气听着颇为诚恳：“霞妹已死，我唯独对不起他，我们三个的两个孩子也都大了。假如能出去，还是得去和他认个错。要杀要剐，听凭他发落。若侥幸没死，再以余生做些好事赎罪。”
他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虽然还惦记着倒霉的儒门之主，到底是有了悔过之心。
可惜，就算天疏阁找到线索来寻他，这活死人蛊依然无药可解，他们没有机会了。
听完黑蛟的那些回忆，再想到可能要和黑蛟死在一起，顾青满心都是绝望。
更惊悚的是，他腿边忽然碰到一个热……！
顾青一个激灵，顾不上在陌生人面前保护身份，直接化出原型往边上一倒，整个琴都紧贴在棺材壁上，力求减少与黑蛟的接触面。
“原来顾兄竟是名琴焦尾，死前得见焦尾真容，实乃敖某之幸，”黑蛟温文尔雅地道歉，“实在对不住，在下并非有心冒犯顾兄，只是想起他骂我时的情态，一时情不自禁。”
焦尾古琴装聋作哑，纹丝不动。
黑蛟却在此时发现布满琴身与己身体表的点点火星，咦了一声，他运起蛟力，忽而大笑，出手将焦尾古琴半揽在怀中，不过小心调整了位置，没让不雅位置碰着它。
焦尾古琴琴弦胡乱拨动，发出一阵乱奏，显然是急了。
恰在此时，棺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高喊“是顾青法士的琴音！”，棺内一琴一蛟都是一愣。
顾青百感交集，虽然知道天疏阁不会抛弃同道，但真的等来了救兵，怎么会不激动。
可想到体内的活死人蛊，激动心情又黯淡下去。
“竟能大难不死。”黑蛟感叹。
叹过之后，黑蛟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还请顾兄听我解释。相传焦尾古琴乃凤凰林中受了火精的万年梧桐木所造，今日一见，才知名副其实。顾兄若自行感受体内灵脉，就能发现蛊虫正被火精焚驱。”
焦尾古琴闻言大惊，立刻依言自观琴体灵脉，发现果然如黑蛟所说，真有火精正在焚烧蛊虫，难怪他一直感到火气昏沉，原来传言是真的，造他的万年梧桐木内真有火精，还蛊虫被激发，自动应激焚烧活死人蛊。
如此巧合，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黑蛟推演道：“原来顾兄琴身内的火精能够焚烧蛊虫，才会唤醒我。你我都需火精焚尽蛊毒救命，还请顾兄忍耐片刻，事后若敖某不死，定为顾兄犬马相报。”
焦尾古琴无法见死不救，只得直挺挺装个死琴。
他想回天疏阁，想离这疯癫病蛟越远越好。
他想阁主，阁主不要归隐了，快出来主持大局吧，带领他们消灭这些草菅人命无法无天的特权。
外面一阵扭转机关撬棺开棺的兵荒马乱。
“二哥！”“顾青法士！”
得救了！

第135章 天柱缺口对峙
听闻顾青法士的琴音，他那好友妖修急着就要去掀棺，幸亏乌老猿及时按住，劝他等待南海龙王解除墓里的机关。
繁复的护墓机关一解除，南海龙王命令龙宫兵卒全力开棺，才一会就焦躁急切地斥责起来，嫌兵卒动作慢，要不是鱼岩扉在一边劝着稳着，这位龙王爷恐怕已经自己上去撬棺材了。
乌老猿给法士们使了个眼色，千万别轻举妄动。
因着坎壹婆婆的指点，这次救援行动海角城天疏阁派出了以乌老猿为首的足足六名法士，还不得不带上了顾青法士的那位还在养伤却一定要跟来的好友妖修，总共七个，修为都不低。
在海角城事件中有过接触，乌老猿原本对南海龙王和鱼岩扉这对君臣观感不错，认为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出任务时他还觉得坎壹婆婆是不是过于小心，这任务何需要出动这么多法士，但眼见南海龙王这般焦躁不同寻常，才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在龙宫兵卒的齐心努力下，其实也不过片刻，棺材盖就被推开，轰隆砸落在地。
“二哥！”“老琴！”
南海龙王和妖修立刻唤道。
其他人并不激动，看清棺内景象齐齐一愣，倒不是因为那黑蛟果真没死，而是那棺内布满了点点暗红星火，黑蛟和他怀里的顾青法士的焦尾真身都火点满身，不免让他们想起了那日驱魔自焚的老蕉木。
“这是怎么回事？”着急的南海龙王问道。
众法士和妖修也想问，但顾青法士似乎没有要变回人形的意思。
黑蛟温和解释道：“九弟，还有诸位，烦请稍等，我与顾兄都中了活死人蛊，全靠顾兄琴体内的火精救命。约莫还需半个时辰。”
活死人蛊？
乌老猿不禁咋舌，想明白其中关键的他有意惊叹道：“焦尾琴梧桐木内的火精竟能对付活死人蛊？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黑蛟点头赞同：“若不是顾兄恰巧进了我的墓躲避倭贼，或许我已经死了。顾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听黑蛟爽快地认了救命之恩，又一直客客气气的，乌老猿心下稍安，只是不知为何顾青法士就是不幻回人身，难道是不好意思？
南海龙王闻言却是大怒：“这位法士救了二哥，南海龙宫自当重报。二哥，是谁这般恶毒，对你下了活死人蛊？”
黑蛟并未答话。
“是那白蛟？！”见他不答，南海龙王只能做此猜测。
“我不知是谁，你也莫猜了。”
说到这，黑蛟像是感应到什么，手指掐诀轻动，忽然问南海龙王：“九弟，儒门之主出了什么事？”
“不过是恶有恶报，”南海龙王冷哼一声，“儒门内斗斗没了，姬肃卿下落不明。二哥若想报仇，我这就派部下去查，定将那无耻小人捉到二哥面前，任你发落。”
“我跟他的事，与你无关。”黑蛟摇头闭目，竟不再说话。
南海龙王皱眉不解，众法士你看我我看你都谨慎地没说话。
顾青却是听得内心巨震，他到底昏迷了多久，怎么儒门都昏没了？
他想起黑蛟说姬肃卿是穷奇凶兽，不禁怀疑儒门覆灭也是姬肃卿的阴谋，焦心蛊虫怎么还没烧完，他等不及要将这个惊天秘闻传回天疏阁，搞不好能把阁主请出山。
半个时辰后，蛊虫一焚尽，焦尾古琴就从豪华棺材里弹了出来。
眼见千古名琴一个猛子弹出了棺材，众法士都是一愣。
“老顾？”只有喜见好友没事的妖修迎上去。
“来不及解释了，走！快带我去青城山，我有事禀报阁主！”落地化人的顾青一手拽过好友另一手随手拽了个法士，走得头也不回，嘴里不住地催：“快！”
顾青在心里发誓，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踏足南海一步。
乌老猿险些被他拽一个趔趄，赶忙道：“莫急啊，阁主不在玄真观。”
不在玄真观？阁主退隐后就没离开过青城山，能去哪？
顾青急转身惊问：“那阁主在哪？我有大消息，说不定能请动阁主复出。”
乌老猿这才想起顾青已经失踪许久，还不知道最近情况，解释道：“难怪你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阁主早已复出重掌法网，此刻在地府哩。”
在地府？！顾青心一下子凉了：“阁主怎么了？！”
“是访友，访友，”乌老猿连忙弥补误会，“新任阎王是坎壹婆婆，请阁主和剑侠下去一叙了。”
“你这老小子，吓我的魂，”顾青刚松了口气，忽然听闻后方黑蛟与龙王对话，又赶紧拽人，“走，先出去再说，总之我有消息告诉阁主。”
乌老猿见他神色有异，又想起坎壹婆婆提点，当下不敢怠慢，示意众人跟上顾青：“你们先走，我稍后赶上，总要顾全礼数。”
其他五名法士也晓得轻重，对乌老猿一点头，快步跟上顾青法士与妖修。
此时乌老猿听到身后叙旧气氛急转。
黑蛟歉疚道：“方才顾兄骂醒了我，二哥没为南海做什么贡献，想来确实对你不住，只是我还有个亏欠的人，他似乎身处险境，我得去看看。”
南海龙王疑惑不已：“是什么人？难道是昆儿那孩子又出了什么事？二哥？二哥！你去哪？”
黑蛟却没回答，竟是不顾积恙，化蛟后运起蛟力全力冲了出去，带起的水波冲力直把前头顾青一行撞翻。
乌老猿勉强稳住身形，却也是目瞪口呆，心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暴怒的南海龙王已然一个幻形出现在顾青面前，紧抓住他肩膀将他往后一扯：“站住！你对我二哥说了什么！”
苦也！
顾青暗自叫苦，这南海龙王不会也是个脑子有病的蛟？
法士们反应过来，立刻有了动作，拉回顾青并将他围在身后，乌老猿法士紧着上前几步，对南海龙王警告道：“有话但问无妨，若想对天疏阁法士动手，还请龙王三思。”
“吾主只是一时情急，并无动手之意，还请顾青法士解惑。”
情形瞬间紧张，鱼岩扉鲛尾一动追上来，温言为敖凌解场，身形却是挡在了众法士面前护住了他们。
敖凌并非单纯发怒，更因黑蛟言行可疑，与他记忆中不断美化的温柔二哥有着诡异的差别，他不免产生了诸多困惑，但黑蛟却一句解释都没有说走就走，让久居龙王高位的他如何忍得。
也知自己反应失态，敖凌沉着脸一点头，认了鱼岩扉的圆场。
见他冷静下来，鱼岩扉也是松了一口气。
顾青倒不怕什么龙王，可就算他不是千古名琴，也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天疏阁法士，黑蛟干的那些没脸没皮的事，他哪说得出口？
顾青正色道：“龙王见谅。黑蛟本以为我和他必死无疑，所言俱是他与白蛟姬肃卿三人之间的隐秘阴私，我没有拿出来说嘴的道理。”
听顾青这么说，敖凌越想越觉得黑蛟言行诡异，他从来不肯遭人欺瞒，哪怕那人是他在兄弟姐妹中唯一当作手足兄长的二哥。
因此，敖凌立刻命令他带来的龙宫兵卒散去前方守住黑蛟墓出口，兵卒离开后，他才阴郁道：“我是南海龙王，敖冼辈分上是我二哥，但更是我南海臣子，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他拒绝的份。顾青法士无需多虑，但说无妨。”
乌老猿怒了，转眼已是刀兵在手：“龙王这是要强逼？”
“我强逼又如何？”敖凌不悦，“事涉我二哥安危，难道在天疏阁眼里，我南海龙王是可以这般轻易打发？我这南海龙宫，诸位天疏阁法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等等！”见乌老猿更要反驳，顾青赶忙叫住。
龙王这个态度，他若是不说，恐怕不会轻易放他们走。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想帮黑蛟隐瞒，尤其是刚才南海龙王还说要帮黑蛟抓姬肃卿，顾青不愿去想如果龙王真帮黑蛟抓到了姬肃卿，黑蛟会对姬肃卿做出什么事。
这玩意不能细想，越想越恶心。
他何苦为黑蛟隐瞒，还连累其他法士和天疏阁？
顾青做出决断，既然龙王这个态度逼问，索性说出来让龙王一起体验他同族的两条灵蛟有多逆天，他紧咬牙关：“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事涉他人隐秘，还请诸位发誓不得轻易外泄。天疏阁审判除外。”
怎么还扯到了天疏阁审判？那黑蛟到底干了什么事？鱼岩扉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头看看敖凌脸色，见敖凌是个必须知道的意思，只能给敖凌递台阶先发了誓，敖凌复述了他的誓言，众法士面面相觑，也一样发了誓。
鱼岩扉温和道：“誓言已立，请顾青法士放心。您但说无妨。”
无妨？
顾青绝望地看他一眼，显然这位鲛人海臣对黑蛟一无所知。
顾青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对黑蛟逆天言行的复述。
与此同时。
黑蛟在坐骑印记的指引下飞速赶到了不周山。
黑蛟对天上异景全无兴趣，哪怕天宫仙景就明晃晃挂在不周山上空，他也没有丝毫流连，而是直奔目标而去，落到天柱缺口之中。
他并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惊天动地的事件，在他眼里，这天柱缺口如百年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缩水的穷奇凶兽趴在山壁角落，浑身伤痕，血污未洗，灰扑扑脏兮兮，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狠狠暴打过的濒死老虎崽，只不过长了双灰翅膀，哪里还有姬肃卿往日那副高傲模样。
“怎么闹得这般狼狈。”黑蛟不禁心疼道。
从他出现就不停防备低吼的穷奇凶兽闻言暴怒，却没有力气攻击他。
仿佛没听见穷奇的应激反应，黑蛟通过坐骑印记的连接，将自身不多的蛟力灌给穷奇一些，并通过印记强行操控穷奇变化，迫它幻回人身模样。他甚至还记得抹掉它的伪装，习惯性强迫姬肃卿恢复本来的青年鼎盛面貌。
一见姬肃卿，黑蛟眼神就痴迷起来。
姬肃卿受坐骑印记束缚，变不回凶兽真身，更是暴怒：“滚！”
黑蛟像是面对闹脾气的宠兽，一声叹息，亲昵道：“还是这般倔强。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印记传感做不得假。我知道这坐骑印记是我私心咬下，委屈了你，是我不对，可无论如何，它还是误打误撞救了你一命，是不是？如果没有它，你我如何能有此刻再见的缘分。”
见姬肃卿不反驳，黑蛟越发情真意切：“我也不敢邀功，只是你也该明白我的心，我别无所求，连能给的眠龙草全都给了你，如今霞妹已死，这世上只有你和我了，就算你再生我气，也先养好伤再说，你难道连留得青山在的到底都不明白？只要你好好养伤，到时要杀要剐都随你处置，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跟我走吧。”
姬肃卿感受着越来越越重的众神威慑，凶兽神罚在每一根骨头、每一丝皮肉里作祟，全身上下无处不在嚎叫着痛楚，比往日与星归道长相处时还要痛苦百倍。同时又被黑蛟恶心得无以复加，在这重压紧逼的绝境之中，他却狂笑出声。
“你和那白蛟真是天造地设好一双贱人。你做什么春秋大梦，竟以为我会愿意靠你活命？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如死了干净。”
黑蛟面色急变，姬肃卿看他的眼神越发轻蔑：“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从不自欺欺人，你们两个玩弄些下三滥的手段纵欲欺人，撞到你们手里，算我恶有恶报。可你们别以为做了那档子事就与我有什么干系，你们也配？”
那青年儒生靠着山壁，浑身血痕，发冠凌乱，病白脸色越发凸显侧脸与额头上的剑痕赤红，撑在身侧的手臂不住发抖，若无山壁倚靠怕是早已倒下，根本没有自保之力，狼狈到这步田地，却依然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神气，一张嘴只会说气人的话。
被姬肃卿劈头盖脸如此贬损，黑蛟定了定神才勉强压下怒火，却压不住烧在下腹的邪火，哑声道：“何以说这些气话，过去确实是我们不对，不论你有多少怨怼，都不能等养好了伤再慢慢分说？如今儿女都大了，还说什么没干系的气话。”
果如黑蛟所料，听到儿女二字，姬肃卿急怒攻心，苍白的脸上都多出一分血色。
这欺凌之色烧进黑蛟眼底，不免令他回想起眼前人每一次被迫在床笫之间的风情，黑蛟声线越发的发沉发柔：“霞妹与我纵有千般不好，这世上也只有我们两个关心你，即使得知你是穷奇凶兽，我们也不曾有丝毫动摇。”
姬肃卿却毫不留情，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同时点旺了怒火和邪火，黑蛟咬紧牙关，试图诛心道：“难道你还指望你那两个好友？那两位道貌岸然的佛道高修，假若知晓你是穷奇凶兽，会怎么对你？你不敢告诉他们，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也清楚，他们绝不会像我和霞妹那样待你如初，只会以大义将你的底细曝露天下，为天下苍生斩你祭旗。”
“那又如何？”姬肃卿彻底被激怒，却只是抬起眼皮，如视污物一般，不屑地扫过黑蛟。“敖冼，死在他们手里和落在你们手中，让我选一万次，我都会选死在他们手里。”
听了这话，黑蛟再装不住，神色扭曲，目露凶光，发出警告嘶吼时分明可见尖利的蛟齿。
面对黑蛟的兽态，姬肃卿更轻蔑地嘲弄道：“你们不过是两只未曾开化的下贱禽兽，裤腰带都管不住的下流胚子！”
黑蛟又是一声嘶吼，姬肃卿更与他针锋相对，甚至咬牙切齿：“下流畜生，你敢在我面前谈什么儿女！我此生唯一失策，就是将那个小畜生养在儒门，没及时要了它的命！”
终于不可承受的黑蛟反唇相讥：“此生唯一失策？我看不止，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不是我赶来，你连化形都化不了！你那两个所谓好友呢，他们怎么会任你孤身沦落到此？”
见姬肃卿神色一沉，试探出要害的黑蛟不禁轻笑：“所以他们当真知道了你的凶兽底细。姬肃卿，我们在你眼里是下贱畜生，你在他们眼里不也是下贱畜生？相交千年，不过如此。”
姬肃卿闭着眼掩去眼底神色，黑蛟步步紧逼：“不，说不定你在他们眼里还不如我们，你可是受了众神神罚的凶兽，天性厌善亲恶、无可救药的凶兽穷奇！正邪不两立，像你这种东西，想必星归道长孔雀佛子是要大义灭亲，难道就是他们将你打出了原型？”
黑蛟越说越不忿，他不知星归道长和孔雀佛子都已经为这天柱缺口牺牲，见姬肃卿显然因为提及好友越发激怒，更是存心挑拨。
黑蛟沉痛道：“我和霞妹对你千依百顺，毫不介怀你是凶兽，你却不为所动。你对那两位好友那般看重，他们一发现你是凶兽，还不是把你弃若敝履。你孤身落到这步田地，证明他们根本看不起你。姬肃卿，难道你天生是个贱骨头？”
不等姬肃卿开口，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我劝你不要随意扯我师父的名讳信口雌黄。我师父绝不会因为他是凶兽就看不起他。”
黑蛟一惊，慌忙向后看去。
姬肃卿浑身巨震，却未看向来人。
另一个声音冷冷接口：“我师父看不起他，只是因为他算计我师父的徒弟。”

第136章 圣火狐仙保佑
“快查你阴力如何！”
黑无常这一厉喊，把四修都吓一跳，但他们身无阴力，这话显然是喊给白无常听的。
白无常闻言查探，竟发觉体内阴力正在溃散，所剩不多，下意识惊愕停步：“兄长？”
领头的忽然停步，不知是秦无霜还是姒晴险些撞着白无常，黑无常听到女子惊呼，心底怒骂，更是没好气：“不许停！快走！阴力散尽我们都得埋里头！”
白无常内心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既然不慈兄长命令他快走，他也就听命快走，浑浑噩噩往前冲。
四修都不是笨人，听懂是黑白无常的阴力出了问题，也都加快了脚步跟上。
“嗵”
一行人越走越快，裴牧云与解春风耳力灵敏，捕捉到道旁轻响，似有土块掉落，互相捏了手，提醒小心变数。
“嗵、嗵、嗵”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土块滑落，从他们身后的地道深处还不断传来崩塌之声。
黑无常暗道不好：“出口就在前方，都跑起来，要塌了！”
众人换走为跑，都是修真强者，个个疾步如飞。
能看见出口亮光时，那崩塌声已到了身后！
一行人疾奔而出，姒晴秦无霜前脚刚踏出地道口，后脚重重黄土倾崩压下，拘魂路完全崩毁，地道口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秦无霜只觉恍惚，她还惊魂未定，拘魂路就消失了，只见不周山下绿草连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阁主！”忽见阁主，小队三位法士都惊喜迎来。
黑白无常原本只是怔怔地望着消失的地道口，被这一声惊醒，忽然都发疯似扑到地道口消失之处，毫不顾惜地用五指挖地，像是要把拘魂路徒手挖出来似的。
三位法士都被他俩吓了一跳，裴牧云和解春风收回望天视线，去拉黑白无常起来。
但只拉离一点，他们就跟疯了似的嘶吼抗拒，全力挣扎都要扑回去继续挖，就像两头受伤的困兽。
黑白无常的嘶吼声令人心悸，充满悲伤。
就连不认识他们的三位法士听了都莫名鼻酸。
风云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在黑白无常后颈轻轻一砍，竟将他们打昏了过去。
“阁主，这是？”帕夏汗法士代表提问。
裴牧云示意三位法士稍安勿躁，手在提着的白无常颈侧一探，看向师兄：“阴力全无。”
解春风同样探了探，点头示意结果相同，猜测道：“拘魂路并非真实存在，是靠阴力维持，他们体内阴力在地道中就已溃散，拘魂路自然随之崩塌。他们显然并不知情，我猜，是坎壹婆婆做了什么。”
“她不愿意他们再待在地府，是为他们着想，”裴牧云想起坎壹婆婆的托孤之词，依然不忍，“可何必这般急切。”
没有阴力，黑白无常本身并未死亡，身为活兽，地府大门对它们永远关闭了。
解春风怀疑坎壹婆婆是预感到了什么，才急忙把黑白无常推出地府，但这也只是猜测，毕竟没有活人了解阎王这个最高地神职位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只能宽慰师弟：“事已至此，我们尽力照顾就是了。眼上还有要事。”
故意说错字的解春风指指天上异象。
同样早已发觉天空异象的裴牧云微一点头，将提着的白无常交给赵桥法士，对三位法士道：“你们不要留在此地，带他们一起回天疏阁，这两位是坎壹婆婆托付给我们的，醒了也别让他们离开，就说我马上回来。有劳。”
赵桥法士嘿嘿一笑，说阁主客气什么，交给我您放心就是，一矮身将白无常背在了背上。
解春风将提着的黑无常交给阿不都法士，也道了声有劳。
阿不都法士好奇阁主的白龙师兄，又有些遗憾不能留在这看现场，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沉稳的说了声剑侠客气，伸手接过黑无常背在背上。
帕夏汗法士眼见无法留下，对阁主一拱手，快速禀报道：
“众神无法穿过阁主的法网，愈来愈气急败坏。一只灰色飞翼老虎与一个灵蛟，不知在天柱缺口干什么。海角城天疏阁传来消息说顾青法士与那黑蛟都安全救出，但下南海救援的法士们只传回一道救援成功的简讯，不知为何都还没回来。请阁主千万小心。”
裴牧云立刻怀疑缺口里的灵蛟就是黑蛟，听坎壹婆婆语气，只怕他和姬肃卿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牵扯，此地不宜法士久留，他点了点头，对三个法士催道：“查探得很清楚，我明白了，都回去吧。”
知道阁主不会让他们留下，帕夏汗法士深深低头一礼，妙指一翻，掌心跃动出一朵火焰，她以火焰在裴牧云身前画出简符，口中念诵：“造物主与光明神阿胡拉在上，圣火见证，阁主的善思、善言、善行必得庇佑。”
阿不都同样以他的信仰诵出保佑。
赵桥感觉受到了排挤。
他一只九尾狐狸，虽然乡亲们叫他狐仙，实际上他没啥厉害法力，乡亲们提着鸡拜他求的事他都得撸袖子自己干。
但为融入集体，赵桥清了清嗓子，对阁主来了句：“啊，狐仙保佑。”
知他们好意，裴牧云温和了神色诚恳道谢。
看呆了的三位法士愣了愣才齐齐一礼，转身跑走了。
解春风看向姒晴和秦无霜，建议道：“此地凶险，二位何不跟随三位法士先回天疏阁？”
其实听法士报告天柱缺口里有只灰色飞翼老虎，风云二人就知道秦无霜绝不肯离开，不过问还是得问。
姒晴看向秦无霜，显然是看她意思。
秦无霜莞尔一笑，主动承诺道：“他毕竟是无霜生父，我只想跟在二位身后听听情况，除非阁主点名，我绝不现身坏事。姬肃卿于二位如有杀父之仇。这点分寸，无霜还是有的。”
解春风见裴牧云点头同意，也没说话。
天柱缺口是星归道长与孔雀佛子葬身之处，比起东莱城那个衣冠冢，这里更像师父的墓，所以得知姬肃卿胆敢躲在这里，解春风心情已是极差。
裴牧云也一样。
但他除了师父，还触景生情想起师兄的小白龙化身是如何被儒门围攻得浑身血痕，不知姬肃卿这一次又玩什么花招，他冷面一寒已是持剑在手。
解春风按捺情绪，尽量温和了声音问师弟：“先解决上面还是？”
裴牧云方才抬头一望就已知晓端的，此刻摇头坚定道：“他们下不来，除非想出别的法子，先解决姬肃卿。”
解春风又问：“可带水镜卷轴？”
裴牧云只答：“案已审明，昭榜已出。天地可鉴，何用水镜？”
解春风剑已在手，闻言道了声好。
风云师兄弟心念一动，身形就到了天柱缺口外侧。
姒晴与秦无霜等了等才踏云而起，隔了一段距离落地。
山风将缺口里正发生的对话随风传出：
“我别无所求，连能给的眠龙草全都给了你，如今霞妹已死，这世上只有你和我了，就算你再生我气，也先养好伤再说……”
“你和那白蛟真是天造地设好一双贱人。你做什么春秋大梦，竟以为我会愿意靠你活命？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如死了干净。”
……
四修目瞪口呆。
裴牧云听着第一句还心冒怒火，原来眠龙草竟是黑蛟献给姬肃卿的，可来不及思索这帮凶该不该问罪，转耳就听了一连串隐秘阴私，僵立原地，忍不住思考众神惩罚穷奇亲恶厌善不仅不合理还贻害无穷初衷究竟为何。
解春风也听得直发愣，万万没想到这俩竟是这么个关系，但听到后来，也不得不为亲恶厌善的所谓神罚而皱眉。
最动摇的还是秦无霜，灭儒门那日，姬肃卿所言竟全是真话？他真被那两条灵蛟强、强行……她不满姬肃卿待她不娇不宠，从小到大不知对白蛟投射了多少幻想，有时她恨生母弃她不顾，却忍不住幻想至少生母会爱她如命。
乍听如此不堪真相，她几欲作呕，全然无法面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恍惚得站都站不住，瘫坐在地。
最置身事外的是姒晴，毕竟这里头爱恨情仇都与她毫无关联，见秦无霜瘫倒，忙去相扶，被秦无霜一把抓住，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松手。
天柱缺口里黑蛟越说越离谱，风云师兄弟越听眉头越皱。
听黑蛟再三拿他们师父说嘴来打压穷奇，二人实在是忍无可忍，无需对视默契步入，现身于黑蛟穷奇眼前。
解春风面寒如水，严声警告：“我劝你不要随意扯我师父的名讳信口雌黄。我师父绝不会因为他是凶兽就看不起他。”
裴牧云冷冷接口：“我师父看不起他，只是因为他算计我师父的徒弟。”
黑蛟一惊，慌忙向后看去，只见两个神仙也似的人物，而且修为远超黑蛟生平所见的任何修士，他意识到这两个大概就是顾青法士崇拜的天疏阁主，及其师兄春风剑侠。
意识到来人身份，黑蛟又惊奇地发现其中一位带有龙气。
竟然有龙重现九州！
完全没注意姬肃卿的失态，黑蛟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神龙身上。
他仔细观望，见对方神色愤怒却并不傲慢，虽不知神龙是风云师兄弟中的师兄还是师弟，但想来，对下位灵蛟都不端神龙架子的龙，应该是很好说话。
又想到顾青法士一再说过阁主人好，黑蛟想去，这对风云师兄弟就算有半仙修为，论资排辈也还是两个年轻后生，在自己这个前辈面前，越是好人，越会老老实实低头。
“想必二位就是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在下南海龙宫敖冼，龙王敖凌是我九弟。”
黑蛟拱了拱手，摆出龙王二哥的腔调，语气一转先礼后兵：“我与儒门之主谈些私事，无论偷听还是打搅，似乎都不是君子所为。难道现在的年轻后生，都不讲究礼节了？”
裴牧云和解春风从来都尊重他人，但从来不吃论资排辈的摆谱，何况这黑蛟还是个下三滥。
裴牧云无视黑蛟，直视姬肃卿：“风闻隐私，是我们不对。但依天疏阁流程，我既然闻知，就不得不问，敖碧霞与敖冼对你多次强迫是否属实，你是否愿向天疏阁报案？”
依偎姒晴坐在天柱缺口外的秦无霜听得完全傻住，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面对虎落平阳的杀父仇人，天疏阁主不落井下石也就罢了，怎么会问出这种话？难道姬肃卿说愿意，天疏阁还真要帮他讨这个公道？

第137章 龙王灶王阎王
姬肃卿根本不可能把裴牧云此问当作好意，只感到极度的耻辱，怒火烧心，暴声怒斥：“少来假惺惺！”
受害者不肯报案，裴牧云才看向黑蛟问道：“你与白蛟敖碧霞欺辱姬肃卿，你的眠龙草又被姬肃卿用来谋害白龙，你可愿自陈案情，向天疏阁自首？”
姬肃卿谋害白龙？！黑蛟眼眸一沉。他刚出墓就来寻找姬肃卿，没料到还有这种意外。
作为灵蛟，谋害白龙的罪名他是绝不能认，下位灵族谋害上位神兽可不是那么简单，放上古时期功德散尽都是轻的。至于他与姬肃卿之间算不清楚的情帐，外人凭什么管？他以后待姬肃卿好就是了。
黑蛟不知天疏阁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只从顾青法士那里听了一大堆护民公正的溢美之词，从过往见闻推测，大抵也就相当于凡间那种专供文人互相吹捧的书画学舍，换成了修士版本，想来大差不差，都是故作清高为求官沽名钓誉罢了。
这么想着，黑蛟苏醒了宫斗本能，张口就把裴牧云打成势利小人：
“天疏阁主好大的官威，不知朝中哪位高人撑腰？眠龙草是我送他的定情信物，爱怎么用全凭他心意。至于我和他之间的纠葛，更不须外人横加干涉，他骂你假惺惺，你还非要插手我们私事，莫不是有甚么怪癖？官府都管不着，天疏阁凭什么管？难道阁下习惯了这般仗势欺人？”
缺口内一派沉默。
虽然知道黑蛟刚从墓里爬出来，但风云二人着实没料到它言行品性竟真是如此的古墓派。
连姬肃卿都没说话，只极不屑的嗤之以鼻。
黑蛟脑子里唯有那套诡异之极的情缠色爱，还以为姬肃卿这一嗤是在赞同他、不屑天疏阁，当即腹下一暖，禁不住上前两步，还想着哄一哄。
裴牧云却没给他再次恶心人的机会。
天疏阁主挥指一道剑气，黑蛟急急后退还是没撑住仰倒在地，活像只翻倒王八。
剑气入体化为禁制，黑蛟如遭天雷轰顶，登时惨叫出声。
裴牧云勾动法网，青衣上隐隐流动法网星辉，对案情做出裁论：“被害不愿报案，恶犯不肯自首，案发久远，无证无凭。”
“天疏阁规定，空口不可定罪，然，天理仍需昭昭。”
“敖冼，我在你体内打下禁制，你此生不可再见姬肃卿。靠近他半里，自招天雷击体。碰他，心爆立死。”
黑蛟哪肯接受，浑身都被天雷电得发抖，却还把一个不字喊得如癫似狂，解春风丢出一张纸符封了他的嘴。
裴牧云继续道：“至于姬肃卿用眠龙草谋害白龙一案，你是否知情帮凶，尚未查清。待我处理完众神，再提审查明。你是南海灵蛟，若南海龙王愿亲自讲这些案情审明处理，只要有凭有据、合理合规，天疏阁也愿意接受。”
他边说边凭空凝出一张白纸，以灵力简单写明情况，扬手一抛，那白纸就化为一只青鸟，一展翅就化为流光飞入天际，向南海飞去。
“师兄，”裴牧云看向解春风，“不如就试试将他抛回南海。”
姬肃卿本是怒而噤声，只当眼前三个都不存在，听了裴牧云这一句话却是猛然抬头，眉心紧皱，这两祸害好不晓事，众神当前，他们竟要把灵力浪费在驱逐黑蛟这种玩意上？
但姬肃卿毕竟是姬肃卿，他一想就明白了，解春风和裴牧云既然能调动天地灵气诛杀魔尊，自然也能调动天地灵气做别的。
这两个怪物都是半步剑仙，如今还能不消耗自身灵力、直接用天地灵气使出各种大招，他们完全可以用天地灵气轰遍天下！
当初女娲特意在九州留下这么一支玄真派，如今再看，当真是一步心机好棋。姬肃卿不由冷哼。
风云二人不知姬肃卿所想，确实，今日诛杀魔尊时是他们第一次试验用天地灵气直接出大招，此时此刻此种境况，上有众神虎视眈眈，下有害师仇人亟待处理，有个试验机会摆在面前，同时还能摆脱这个不三不四的黑蛟，这简直是苦中作乐。
解春风乐得为师弟效劳，更乐得试验，裴牧云话音未落，他就已单掌化圆汇集灵气，平平往外一推，灵气悉数化作龙卷灵风，凭空而起卷向黑蛟，卷起他后冲出天柱缺口，愈卷愈快，直向南海呼啸而去。
*
远在南海的乌老猿只觉今日十分倒霉，听顾青法士将黑蛟那些自白转述南海龙王，但凡顾青肯给提前给个提示，让他们知道那黑蛟有多奇葩，乌老猿肯定带着其他法士提前躲出十海里，等顾青说完了再回来。
乌老猿这样想着，没忍住斜瞟了一眼顾青，顾青回了个濒临崩溃的眼神，显然是抱着既然自己被迫听黑蛟那堆污七八糟的事那干脆谁的耳朵都不要好过的心态，乌老猿好气又好笑，不由在心底骂了句贼木头。
只见那南海龙王越听脸越黑，听完时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哪里还是龙王爷，画下来简直是灶王爷，乌老猿趁机拎回顾青法士，正要领着大伙儿告辞，又见一道青鸟传书术飞来，南海龙王展开看完，面色比民间画的阎王爷还要怒沉三分。
乌老猿心道不好，也不管礼数，对着鱼岩扉拱手道了告辞，转身带着天疏阁众人就走，还没跨出两步，只听轰隆落水巨响，一个裹着灵风的未知黑影砸入海底，恰恰就落在众法士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带起的巨震乱流冲倒了众法士，还有许多龙宫水兵，大家爬起来之后都连忙提起兵器警戒，心情极坏的南海龙王一马当先冲向大坑，想看看是谁敢在南海造次，砸起的沙泥乱流被他用蛟力卷走，所有人定睛一看，坑底那符纸封口、灵力束缚的，不正是飞走不多时的黑蛟？
在场所有法士此时心底都是一个活该的该字。
谁把他丢回来的？正道之光啊。
乌老猿忽然回过味来，刚才那灵风分明是春风兄弟的气息，至于黑蛟身上流窜的天雷电流，必然是出自阁主之手。
舒服了。
不等乌老猿再次告辞，就听南海龙王就厉声疾喝：“送客！来人！押解敖冼入宫候审！”
顾青这时候反应快，一把拽住乌老猿就冲，嘴里一路叨叨：“别愣着，赶紧走啊！同道，你们海角城有温泉么？我不怕水，我要沐浴焚香，不洗干净我没有颜面回江南见人……”
*
用灵风将黑蛟丢回南海，风云的视线都锁定了姬肃卿。
他们这时才真正注意到姬肃卿竟是青年模样，伪装术他们并不陌生，他们也是靠伪装术来掩盖半仙异象，只是青年姬肃卿让他们回想起孔雀佛子在师父坟前展现的记忆中同样年轻的师父。
年少时，他们也曾问过师父，为何不像孔雀佛子那样以真容示人，而要伪装出老年容貌？那时师父哈哈一笑，对他们说江湖催人老，师父的心老了，哪怕容貌不老，也是个老人，老年容貌不是伪装，是身魂同调，是避免知觉被修为异化的必由之路。
那时他们太过年轻，似懂非懂，修成半步剑仙后才懂了一点。
他们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姬肃卿昂首直视二人，仿佛问心无愧。
解春风沉怒不发，龙气四溢。
裴牧云冷声问：“害了我师父，你可曾后悔？”
“我后悔？”姬肃卿仰天大笑，他伤痕累累衣衫落魄，却笑得仿佛坐拥天下，“我后悔！我后悔没早些杀了你们！”

第138章 师兄我想试试
只闻一声剑响。
却无人受伤。
高手的剑，是不会在出招前发出声响的。
剑都拿不稳，怎么称得上是高手。
但解春风的剑响了。
天底下练剑的，没有一个敢说解春风不是高手。
那么，他的剑响了，只能是因为他的心不稳。
解春风的愤怒有如雷霆万钧。
他的剑已满是杀意。
却还是先看了一眼师弟：“牧云。别阻止我。”
“我不会阻止师兄。”
姬肃卿勾结前任阎王滥用神器、算计白龙、逼死星归道长，还有过往儒门种种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均是证据确凿。
姬肃卿还是四大凶兽之首的穷奇，为何穷奇能到凡间作乱，无论众神承不承认是他们下放凶兽扰乱九州，都得背一个失察之责。穷奇的存在就是罪证，无论它是死是活，就算它死了，还有明樑帝这只浑沌。
更何况穷奇凶兽曾陷害师兄的母亲，害那白龙重伤濒死，若不是另一条白龙也就是师兄的父亲恰好路过，救了白龙一命，结下缘分，才有后来的师兄。
无论是师仇还是母仇，解春风要出剑，裴牧云当然都不会阻止。
不过，裴牧云也并非毫无异议，指出：“但师兄，他仍不知悔改，就算你此时此刻杀了他，他依然沉浸在天下人负他的虚妄里。”
此言一出，姬肃卿撑不住他那副骄狂模样，登时沉了脸。
解春风看那虚伪小人变脸，心底为师弟的一针见血叫了声好，却同样不得不指出：“牧云，难道你还指望他会悔改？像他这样自私自傲的伪君子，哪朝哪代都不曾少过，哪一个悔改了？他们只会在声败名裂或死到临头之时，痛惜自己的失败，却不会对死在他们谋权斗局中的百姓有半分愧疚。”
裴牧云却不反驳，点头道：“从过往来看，确实大抵如此。可师兄，他是穷奇，你也听见了，众神给了他亲恶厌善的神罚。”
解春风若有所悟，直接问：“牧云，你想做什么？”
姬肃卿被他二人忽略至今，已是忍无可忍，对解春风破口怒骂：“该死的长虫！装什么傻！”
“我未出生就被你设计陷害，我师父被你还是，要说恨，也该是我恨你，我从来不曾对你做过什么，你怎么如此恨我？”解春风都奇了。
他倒不介意被姬肃卿恨，今日就算是女娲大神亲至都别想保下姬肃卿，但他和裴牧云两个受害家属都不曾叫骂姬肃卿，反而是姬肃卿屡屡对他们出言不逊，真是岂有此理。
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姬肃卿的反应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胸膛起伏，咬牙切齿：
“我设局揭露神龙地位过于超凡、扰乱了灵兽平衡，天庭众神对龙族有同样担忧，他们力挺我为棋子，却在事发后撇得一干二净！还将我罚为凶兽！这一切，皆是因你族而起！什么吉祥天龙，呸，会飞的长虫罢了！”
解春风已得到神龙传承记忆，知道姬肃卿所谓的设局揭露究竟是怎么回事，穷奇嫉恨龙族，设计陷害，被陷害重伤的那条白龙正是他的母亲。
姬肃卿提这事，多少是有些不知死活，他的逃避并不高明却有效，但凡风云二人里有一个是暴脾气，保不准就被刺激得动了剑。
解春风冷冷一哂：“怎么你字典里的设局都得读作陷害？你不会还以为你设计陷害我母亲的低劣手段是什么义举？你做的好一场春秋大梦，怎么竟还长梦不醒了！”
姬肃卿脸被怒火涨得通红，正要开口，被裴牧云抢了先。
裴牧云是真心感到疑惑：“你和众神密谋陷害神龙，事发后他们将你弃若敝履，还对你降下不合理的神罚，你却不恨天庭众神，只恨龙族，还迁怒我师兄？”
“谁说我不恨他们！”
姬肃卿如狂兽一般咆哮。
“天庭那些酒囊饭袋，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世袭派袭师袭荫庇的衙内！论为民做事的功德，没一个比得上我。远古上神尚知尊重生灵万物，天庭那群狗东西却做惯了人上人，藐视非人族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人族类就算上了天庭也只能给他们当坐骑、灵宠乃至拴在花园里做珍稀奇景！”
“可就算天庭众神看不起龙，也不敢小看女娲的偏爱，必须装着对龙族低头，不得不对龙族毕恭毕敬。比起他们，那当然是龙族这种莫名高万物一等的神族更叫我恶心！”
怎么又拐到龙族。
讲不通。
只要穷奇还背着亲恶厌善的神罚，就无法分离神罚影响进行判断。
没有浪费时间回应姬肃卿，裴牧云转向解春风，继续前言：“师兄，我想试试。”
解春风已猜到裴牧云是想试试去掉这个不合理的神罚，姬肃卿也猜到了，否则不会骂他装傻，更不会一再试图激怒他们。
说实话，解春风不在乎穷奇受了这神罚多少影响，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师父尸骨无存，无论如何，师父都回不来了。
但师弟坚持追求公正的理想从未动摇，既然师弟想试，试就试试，而且姬肃卿这般逃避，还故意刺激他们求打，解春风就更想支持师弟了。
“想试就试，”解春风对骂骂咧咧的姬肃卿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师兄为你护法。”
靠岩壁瘫坐的儒修艰难支起手臂还欲逃跑，被裴牧云虚空一点定在原地，两眼无意识化为兽瞳，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张口尤是讥讽：“猖狂小儿！你以为你是谁？区区半步剑仙，也敢轻慢众神，这是玉皇大帝亲自打下的神罚，你敢轻举妄动，必遭神罚反噬！”
裴牧云不以为异，得了师兄的肯定，他已放心地闭了眼，用心感受法网。
缺口外的秦无霜猛地看向姒晴，姒晴赞同裴牧云做法一脸坦然，秦无霜满心都是不可置信。
玉皇大帝是天神中的最高神位，他亲自打下的神罚，就算天疏阁主真是半神，毕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最高天神一个半神，相差悬殊无需猜测，天疏阁主真要试着去神罚，那就是实打实的逆天之举！
而且众神此刻就在他们头顶。不论众神是否来者不善，先挑战神罚肯定就先授之以柄，还没见面就犯了大忌，这对师兄弟怎么一点余地退路都不留？哪怕他们此刻就地把姬肃卿杀了，都比触怒众神强。
秦无霜越想越是皱眉，直至方才，她都趋向于等几日就加入天疏阁，可这对师兄弟若是彻底得罪了天庭众神，前景就不是与明樑帝的腐朽朝廷开战那么简单了。
放以前，她应该在裴牧云定住姬肃卿时趁机偷袭杀了他，她深谙为臣之道，抢先替主上干掉脏活，避免事态失控，就算一时遭迁怒，日后也只会越来越受倚重。
可惜天疏阁和天疏阁主都是人间异类，做事从来不管数千年的潜规则，没好处的事她才不会，可眼睁睁放任这对师兄弟逆天……
姒晴对她摆摆手指，提醒她不许轻举妄动，神色淡然。
有时候秦无霜恨她姐姐淡定得像根木头。
风中气息忽地一凉！
玄真剑意在她们没注意时已然笼罩四野。
她们向缺口中看去，只见半空飘着一片星野流光的法网，像是被天疏阁主从空中法网裁出，它飘到姬肃卿身上将他牢牢裹住，束缚得他不能动弹，就像一个深青鎏金的人蛹。
此景让秦无霜回忆起当日的问心剑阵，但与问心剑阵不同，问心剑阵虽然震撼，秦无霜亲历其中，知晓厉害，但她在看到这人蛹时竟情不自禁感到畏惧，这是问心剑阵不具备的。
仿佛是觉醒了远古始祖在血脉中留下的对未知敬畏，她当了这么多年儒门高官，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拥有敬畏这种情绪，直到看到这法网裹出的人蛹。
看客们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人蛹究竟是何物？里面姬肃卿是死了还是活着？
一声震颤天地的凄厉兽吼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第139章 曾有星辰皎月
姬肃卿在法网束缚中疯一样的嘶吼，仿佛在经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手脚并用地挣扎，能清晰看到他四肢在法网内用尽力气也只做出轻微动作，更遑论推撕拉扯，根本无法摆脱。
仔细看，姬肃卿的头所在位置，重叠的法网纹路如同两个复眼，越看越像是一个与深青天幕同色的巨蛹。
解春风护卫在侧，裴牧云闭目凝神。
巨蛹上星野流光的法网，逐格开始亮起星辉。
从头到尾，一格格亮起复又隐入星野，周而复始。
忽然，巨蛹里的姬肃卿彻底安静下来——
姬肃卿调动起所剩无几的浑身修为，正要对束缚自己的法网拼尽全力一击，却忽然一头撞进了层层叠叠的洁白灵云，待撞出灵云，眼前的景色忽然就全变了。
他警惕地看着前方，此处灵云飘渺，遍植香草古藤，不知何方高人在此落脚修炼，庭宅院阁修置得清韵雅幽，大门就在前方。
天柱缺口呢？裴牧云呢？解春风呢？
一阵清风透体吹过，吹醒他脑海中早已失落的记忆。
姬肃卿几乎跪倒在地。
眼前不是别处，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的家。
他的父母——神兽白泽与神兽青凰的栖居之府。
他欲举步向前，却身不能动。
似乎察觉到他想向前，眼前景色向他撞来，年少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过。
他是神兽白泽与青凰之子，一出生就定了神裔，父母为他取名为奇，因他破壳就是一只珍奇白虎，背有洁白双翼。
众神无不夸他嘉祥有瑞，他也确实得天独厚，经籍阅遍，学识渊博，术法贯通，有智有谋，甚至曾得炎黄二帝嘉许，受尽神宠，一时风头无两，再无神兽灵兽能与他相提并论，除了龙。
可世上偏偏就有龙。
那时上古神明已经舍弃长生进入神仙墓，新上位的众神尚未组建天庭，神位虽开始增多，却远远比不上后来那么臃肿，而且新上位的众神优先给人神分配神位，灵兽神兽都得苦等人神不愿要的空缺。
他等了五百年，才等来一个贫苦之地的山神空缺。
他为此做足了准备，调查了山上山下的水土人情、地方官员派系、甚至是豪绅乡老的各人所好，只待上任就能伸展长袖御权治民。
结果却是晴天霹雳，新上位的众神连那山神之位都不肯给他，而是给了一条白龙。
真是岂有此理！
龙族是出了名的放任愚民自流，它们只顾护泽一方，却从不亲自抓权管教，有时还胡乱插手不许官员行权征税，怎么能将山神之位交给龙？
这不公平！难道只因龙是女娲偏爱，就能越过他去？
龙根本就不该存在，没有人真的想要活生生的龙，龙族早就该灭绝，没了龙，九州不会有任何改变。
天庭众神一致同意他的看法，他们认为，龙族受到灵气偏爱，等于是说，龙族的存在本身就夺走了原本可供众神享受享受的灵气。
那条白龙，仅仅因为是龙，就获得山下百姓的喜爱，但那是因为那些愚民看不明白，他们被龙图腾的象征意义骗了，那条白龙死了，他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那条白龙活着，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可以证明。
但那条白龙没有死，她被另一条“恰好出现”的白龙救了。
呵。
新上位的众神是一群踩高捧低的小人，他们不承认教唆事实，还摆弄权术伎俩，女娲让他们略施惩戒，他们就大力严惩，龙族让他们公平审理，他们更要大力严惩。
那白龙甚至都没死，他就被新任玉皇大帝亲自抽去神力，还施以逆向脱胎换骨，毛色蒙尘、双翼堕黑，彻底转化为凶兽，还将亲恶厌善四个字被打入他的天命，连名字都被改成了穷奇。
众神以他为祭品，煽动加剧各方对女娲和龙族的不满，为了封口，还将他流放仙届荒岛。
但，众神该死，龙族也绝不无辜，天地灵气偏爱龙族，此事案发后，天地灵气斥他如恶疾，他的父母也连带遭到天地灵气的惩罚排斥，双亲不堪受辱，父亲白泽自戕于府院，母亲青凰撞山而死，一转眼，就是父母双亡。
他失去神力还受天地灵气排斥，在仙界不仅寸步难移，灵气不肯被他呼入，他连呼吸都受阻碍。
岛上虽有仙泉仙果，但它们都是通灵物，不肯被凶兽食用，宁肯瞬间蒸发或腐烂凋零也不肯被它食用，他又饥又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仙泉流淌、闻着仙果芳香。
荒岛上只关着他，众神留他在这发疯等死，他却硬生生活了下来。
不知在荒岛上浑浑噩噩过了久，数千就这么灰蒙蒙地过去了，无论是众神造出天庭，还是女娲带离众神、连天庭一起飞离九霄之外，他的处境都不曾有丝毫改变。
那日，天庭众神派人来到荒岛，打算私自放他下凡，要他扰乱九州生事，那传令小神想必是被众神教授了些挑拨伎俩，竟问他恨不恨女娲。
他远远望着一片污灰的仙界，放声大笑。
不为其他，只为这污浊天界数千年不曾有丁点好转，多么可笑。
但即使到了凡间，凡间也是灰色的。
天庭就是天界版本的朝廷，朝廷就是凡间版本的天庭，没有改过，没有变过，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荒唐。
所有一切都是灰的，灰扑扑的人，灰扑扑的狗，人也是狗，狗也是人。
直到……那是？
他忍不住举步向前，却依然身不能动。
眼前景色变幻，再一次向他撞来，却是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有个茶摊。向来不喜脏污的姬肃卿忍不住皱眉。
又一阵清风透体吹过，他忽然记起那日与他同桌的，是一个道士，还有一个和尚。
他清晰记得，他坐在那简陋的茶桌边，那两人先后一落座，他就有如万蚁噬身，何止是痛不欲生，数千年来，就算是天庭受罚后面对众神，他都不曾痛成这样！
这两个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是好到了什么地步？凭什么让他痛成这样？
那抱着破剑的道士先找和尚搭话：“贫道望星归，星星那个星，回家那个归。这位大师是？”
“不敢，出家人释迦陵。”
“好名字！”道士浮夸大赞，又看向他，“这位书生大官人是？”
他开口如记忆中答道：“道长客气，在下区区草民，姬肃卿。”
“客气客气！也是好名字！那这么着大家伙儿就算是认识了，是这样，有个不情之请，方才贫道点了碗阳春面，一摸口袋忘了带钱……”
他习惯了荒岛寂静，下凡多年都听不得吵闹，但认识了他们，或许是痛聋了，他竟慢慢习惯了吵吵闹闹的日子。
“姬肃卿，你有什么好主意？大难当前，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我书生百无一用。”
……“我可不是你们人的坐骑！休想！”
为了救他们，他还拿出了保命的东西，为什么不让他们去死，中止永无止尽的神罚之痛，他想了许多年也没想明白。
“命债，立不立？”
“立，怎么不立？我是那种施恩不图报的人么？”
“既如此，也跟我立一个。”
“星归，水倒得不错，你我命债，一笔勾销。”
从那后百年流水过，也曾一同西游听经，也曾浅谈朝堂风云，他收到焦尾名琴，送出去之前，还特邀他们上府把玩弹奏。
哪怕每一次见到他们都如万蚁噬身，这段时光都他从未有过的好日子。
直到、直到他撞见那畜牲……
“官人-”“肃卿-”
姬肃卿张口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意识到身体不能动，熟悉的恐慌涌上心头，难道是眠龙草！不，不是，那两头畜牲并不在此……
恶心，每次看到那两头畜牲，他都恶心无比偏偏神罚强迫他亲近恶人、故意抑制他本心产生的恶心。
他无时无刻不想把那两头畜生的蛟筋抽出来，用来勒住众神的脖子，在天庭那富丽堂皇的天门上吊死他们，再将那对淫男娼妇剁碎。
一想到到死都在演戏的白蛟，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姬肃卿被恶心感折磨得神志不清，陷入过往被灵蛟折磨时的迷思：她到死用话语折磨我，我又为何要配合她？不知道。维持我的体面？可有谁在看？神罚作祟？难道如她所说，被他们欺辱倒是我的错？是我招惹他们？这不对。不对吗？
他实在是对黑蛟白蛟厌恶至极，不愿再想，可再往后，往后就是——!
姬肃卿忽然暴睁双目，清醒过来：不对！这里究竟是何处？他为什么要回忆往昔？他明明在天柱缺……
天柱缺口！
不！
他拼命想要转身逃开，却还是身不能动。
景色不由分说地变幻，又一次向他撞来，再一阵清风透体吹过。
眼前是孔雀佛子决绝恨声：“我与星归误与你这种人诚心论交、江湖齐名，才真是过分！姬肃卿！千载挚友，从未相知，你我今日，恩断义绝！”
怒火直冲上头，让他完全遗忘了方才的挣扎。
好好好！
他千载真心相待，不过是算计一条白龙，释迦陵就要与他决裂，甚至偷袭他、将他击落殿外！
不过是一条白龙！
又是白龙！
凭什么？凭什么！
他下意识气得要进殿理论，那殿门却无风自动，合而禁闭，门上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滚”字。
姬肃卿喉头一甜，来不及与释迦陵对峙，景色已经再次变幻，眼前却是怒火中烧的望星归。
他不由想要后退，却无法后退，只能听好友声声厉喝：“姬肃卿！你哑巴了！”
“你颠倒是非，贼喊捉贼！”
“我望星归何德何能，生平仅两位至交，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合起来算计我，算计我徒弟！”
别气了。
姬肃卿不想再看。
不过是一条白龙，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不是一直想养龙吗。
心急则乱，他故意让了一剑，被砍穿了肩骨，但好友脸上的怒气却丝毫未减，仿佛看不见他的右肩血流如注。
他听见自己说：“星归，这两个好孩子，你选哪一个？”
你选哪一个？
选一个吧。
选一个，补了天柱，天下不乱，众神寻不着借口下凡，我们解开误会，再续千年好时光。
选一个吧。
求你了，选一个吧。
他眼睁睁看着望星归飞身盘坐于天柱缺口之中，将修为灵力悉数逼出体外，深橙暖光照彻方圆十里，像是一轮红日。
任他如何拼命上前，不惜遭受重创，那轮红日都不许他靠近半步。
“我玄真师徒，无愧天地，若今日白龙遭陷有罪，望星归在此，以身，偿还！”
不，不——！

第140章 除罚破蛹而出
裴牧云正处于玄妙境界。
将亲恶厌善的不合理神罚剥离姬肃卿的神魂，意外地并不困难。
从浑沌凶兽炫耀是众神私放它下凡扰乱九州开始，裴牧云就不断接触到有关众神的消息，所见所闻都指向一个不妙的印象——天庭众神早已不是远古上古那些带领华夏走向文明的英雄。
尽管如此，姬肃卿神魂上那据说是玉皇大帝亲自施加的神罚，其本质模样还是出乎了裴牧云的预料。
通过执掌法网，裴牧云对神魂有超出他人的理解，如果要让一个生灵变得亲恶厌善，那必须彻底堕落其心性，连自怜的善意余地都不能有，相当于重塑这个生灵的神魂，称为反向的脱胎换骨也是不确切的。
裴牧云没有轻信姬肃卿，就是因为如果亲恶厌善真是玉皇大帝做出的神罚，那么至少能得出两个结论：一、姬肃卿做出了罪大恶极的恶事，远不止他自述的设计白龙，不然神力不会允许此等神罚；二、玉皇大帝能够重塑神魂，证明他受到神力的极大认可，不可能是坏神。
但他没想到真相会这么简单又这么令人惊讶。
是他想多了，这个“神罚”根本没有重塑姬肃卿的神魂，它的本质模样竟是刺鼻的腐烂黑泥，就像滚烫刺鼻的沥青，涂满了姬肃卿神魂。
但凡姬肃卿接触好人或起了善念，这些黑泥就如烧开一般沸腾起来，让姬肃卿的神魂痛不欲生，直到他远离好人或转为恶念才停止。
裴牧云只看了一眼，黑泥里施术者满满的恶意就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蠢蠢欲动地想连他一起烧。
这算什么神罚？裴牧云大为皱眉。
莫说惩恶劝善的神性，这所谓神罚的黑泥里压根不含半分正念，只充斥报复的恶意，甚至有意图灭口之嫌。得亏姬肃卿出身神裔，神魂强韧远超凡人，不然早就被这黑泥烧得灰飞烟灭。
与其说是神罚，更像是魔的诅咒。
既然算不上什么神罚，更谈不上重塑神魂，对裴牧云来说要解决就不难了。
心底有了谱，裴牧云着手开始动作。
他轻运法网之力，如灵触般稍稍附上神罚黑泥，两厢刚一接触，神罚黑泥就像掉进食人植物强酸胃袋里的蚊虫，霎那间就烧得哔啵作响，化为黑烟。
裴牧云松了口气，只用法网之力就能消解黑泥，甚至都无需细辨黑泥构成，这会比他预计还快上许多。
棘手之处在于，姬肃卿并非纯白之辈，他的神魂接触法网之力，虽不至于跟那恶意满满的神罚一样遭到灼烧，却也会痛苦，法网一定会逼他回忆过去，试图用记忆引导他重明是非、弃恶向善。
毕竟神罚黑泥牢牢糊在他神魂上，就像无数蚂蝗吸钻着皮肤，裴牧云只能尽量小心，但法网之力不可能完全不触碰道他的神魂。
倒不是裴牧云有必要小心，假如此刻公开投票，恐怕天下没几个人会认同姬肃卿不需要反省。
只是他们师门通病，都爱在实践中感悟，裴牧云深入控制法网，越细致去操纵，就越发清晰地感受到己身与天地万物之间的联系，他继续深潜意识，更细一步去拆分，甚至细微到与世间金木水火土等等一切自然元素相感应。
“师兄。”
裴牧云没睁开眼，只是伸出手去。
五行是道家修行的重要部分，裴牧云此刻感应到的一切对修行大有裨益，自然想到要与师兄分享，稍后再交换见解讨论一番，他们习惯如此，总能在彼此观点中找到闪光，促发心境的共同进步。
解春风正盯着地上的人蛹警戒，越看越觉得是个大妖蛾子，忽然被唤了一声还以为有事，转头却见师弟伸出手来，五指微分，解春风想也没想，习惯性就握上去十指相扣、两掌紧贴，瞬间就进入师弟传来的共感之中。
他后知后觉闪过警戒怎么办的念头，但来不及细想就被师弟传来的感应勾起无数道思，立刻就决定相信缺口外的姒晴将军，毫不犹豫随师弟进入了意识深潜。
这种共享还算不上是神魂互感，只是他们师兄弟私下摸索出的一种共感传递，可以说是独门绝技。
倒不是他们不愿分享，理由就和神魂互感没人愿意用一样，没有修士愿冒险拿神魂与他人接触，就算他们愿意教都可能找不到人学。
姒晴密切关注着缺口内的形势发展，见他师兄弟二人联手，还以为果然是神罚难敌、阁主力有不逮，但细看阁主面色如常，没有丝毫难色，那又为何突然牵手？
姒晴一时疑惑，低声问秦无霜：“他们是不是遇了难关？或许我该入内帮忙？”
秦无霜心绪复杂本在沉思，忽被姒晴这么一问，还以为姬肃卿耍了什么阴招，连忙伸头去看，这一看不由笑了，看那二人沉浸模样，虽不知究竟，却绝无可能是遇了难关，或许就是寻个理由腻歪也未可知。
她学着越人戏调，一句话拐了十八个弯道：“青青杨柳清水塘，鸳鸳成对鸯成双，姐姐啊，你不在这陪我，进去打搅甚麽？”
她这么说，姒晴再一看也寻思出味儿来，老实道：“那我就不进去了，还是在此警戒。”
裴牧云带着师兄沉浸于意识感应，同时也没落下解决神罚黑泥，他如操纵手术刀般精细地控制着法网之力，一点点将神罚黑泥灼烧干净。
随着姬肃卿神魂上的神罚黑泥烧去大半，人蛹中的姬肃卿反应也越来越剧烈。
人蛹中传出的嘶吼哀嚎慢慢转变，不再是兽吼，而是模糊不清的言语挣扎。
越到后来，吼得越激烈痛恨，听得也就更清楚。若不是深知风云人品，连姒晴都要怀疑姬肃卿是不是在蛹里遭受了巨大折磨。
听到最后，两人面面相觑，因为她们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声狂怒至极的恨叫：“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声恨叫响起之时，裴牧云与解春风同时睁开双眼，行云流水般分开交握手掌，几乎以一模一样的临阵姿态随手挽了个剑花调整手腕，视线默契地盯在人蛹上。
地上的人蛹已在解除神罚的过程中发生了难以忽视的改变，它本裁自法网，开始时是明显的深青鎏金，到此刻，人蛹外壳上的星野流光已黯淡到几乎看不出网格纹路，原本深青天幕似的底色也已发灰发暗，变成接近黛色的深青黑。
似乎这片法网在解除神罚的过程中已被消耗一空，才会连星光色泽都黯淡了。失去法网的星光色泽，它看上去就更像放大无数倍的青黑虫蛹，让人打心底生出类似面对远古巨兽的恐惧。
更让画面不适的，是人蛹中姬肃卿的剧烈挣扎。
这一次，他的手脚似乎不再受到束缚，他撕扯着人蛹想要出来，可以清晰地从不断凸起的蛹皮上看出他的四肢活动，但他的怒吼不知为何又变得含糊不清，让人听不明白。
秦无霜捂住嘴，她看得想吐。
解春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微微侧耳，转头向裴牧云确认：“里头有水？”
他神色有些嫌弃，大概是想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裴牧云解释：“是血，去除神魂上的神罚，难免损伤神魂，只是轻微受创，但毕竟是神魂要害。”
解春风点头表示明白，再不多话。
修士的神魂是要害中的要害，若一个修士浑身是血、身上却找不到伤口，那就是神魂受了伤，只有修复了神魂才能止血。
这就是为何天下修士都用各种手段保护神魂，绝不肯拿神魂冒险。一旦神魂遭受重创，哪怕招来九州最顶级的医修也只是勉强试试救治，几乎十死无生，就算神魂没先死透，血流干了也是药石无医。
在听不清的怒吼与剧烈的挣扎声中，缺口外飘来一句问话：“他若挣不出来，不会淹死？”
裴牧云摇头道：“不会。但全看他自己，出不来，是法网还不许他出来。”
话音未落，忽闻一声裂帛之声！
姬肃卿奋力挣扎终于在人蛹头部撕开一道裂口，血水从裂口奔涌而出。
连连咳呛的姬肃卿手足并用从蛹中爬出，他从头到脚都是血污，紫色儒袍都被血色浸染成了黑色。
解春风不愿师父葬身之地脏污，一道清风甩过去，将地上衣上身上的血水悉数卷走，丢去千万里外的荒野。
姬肃卿这才睁开眼，眼前不见望星归，也不见释迦陵。
只有被望星归、释迦陵前仆后继补好的天柱缺口。
还有两个命硬的孽障。
他手扶上岩壁，又落到地下，撑着地才慢慢坐起。
过往数千年时刻被神罚痛苦占据的神魂逐渐复苏，被痛苦压抑的记忆纷至杳来，他忽然意识到每次见到这两个孽障时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万蚁噬咬之感，不见了。
神罚解除了，甚至——！
姬肃卿不顾面子，猛地拉开衣襟一看，曾被咬下蛟印的侧肩恢复如初，就像那些耻辱从来不曾发生一样。
他的手无法控制抖动，但他回过神，立刻不顾手抖先理好衣衫。
裴牧云本就不想多话，看他反应如此剧烈，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戳人伤疤。
正打算谈正事，却听姬肃卿崩溃一般气急败坏道：“你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这话从何说起，裴牧云皱眉，听他又叫嚣道：“我沦落今日，全拜两条白龙所赐！我只恨死前不能杀尽天下龙族！”
裴牧云张口欲斥，却见姬肃卿话没说完就反手一掌打向他自己的胸膛！
不好！

第141章 是求生或求死
姬肃卿突然挥掌自戕，裴牧云反应迅速！他指挥灵气汇聚到姬肃卿的胸前，相当于临时造出一个缓冲垫。
可变数比他反应更快。
姬肃卿似乎早料到裴牧云会出手相救，竟趁此空隙抢身欲跑！
这手段之拙劣，实在不是像儒门之主干出来的事，把裴牧云都看愣了一瞬。
解春风一挥手以灵风将姬肃卿拦下，压根没费心调□□力大小，姬肃卿被灵风一扫往后摔了个四仰八叉。
缺口外的秦无霜无声冷笑，她冷眼旁观，从开始就看出姬肃卿打的位置根本不是要害，但她确实没料到向来爱摆枭雄姿态有爱面子的姬肃卿竟会狗急跳墙到耍这等低级手段。
是绝望到了何等地步，才会以为在两个半步剑仙面前玩一出声东击西就能跑掉？即使对天疏阁的主张仍有疑虑，但对风云二人的实力，秦无霜是绝无半分小觑，就算他姬肃卿今日真能跑出缺口，哪怕上天入地，再抓回来也是分秒易事，只在那对师兄弟一念之间。
缺口内的姬肃卿却面不改色。
他坐回原地，仿佛方才那出拙劣的声东击西不曾发生。
他甚至大言不惭地侃侃而谈：“奇哉怪哉，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为何救我？不是要杀我为你们师父报仇么？恶有恶报，血债血偿，我若是二位，就物尽其用，逼我死在这补天柱。”
解春风被他激怒，正欲开口，却被裴牧云抢了先。
裴牧云平静反问：“为何要逼你？你若有心弥补你犯下的过错，自愿以身补天柱，那么法网见证，我们师兄弟绝不阻拦，天疏阁也不会隐瞒，定将你的牺牲传遍天下。”
说完，裴牧云还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给姬肃卿的牺牲之举让出地来。
解春风冷眼看姬肃卿僵了神色，也随师弟退了一步，他完全不信姬肃卿真会去补天柱，只端看姬肃卿如何圆场。
一时寂寂无声。
缺口外的秦无霜心底都涌出了浓重的尴尬，只觉丢脸。
姬肃卿却不尴尬。
他不过一瞬僵了脸色，很快就又神情自若，到了这地步，无论他是装的还是真的，都着实给人无懈可击的厚皮之感。
他又像是把方才发生的事全忘了，话锋一转，在无人询问的情况下，忽然侃侃而谈说起了天庭众神私放凶兽下凡的事：
“四大凶兽中，梼杌在洪荒时代就被女娲斩杀，早就只剩三头，天庭众神私放三头凶兽下凡，是要我们扰乱九州。”
“我、浑沌和饕餮三个里面，单看下凡后的行迹，我和饕餮都在阳奉阴违，但饕餮误食西方怪龙，染了西方怪龙的饿疾，越来越没吃相，惹恼了浑沌，许久以前被浑沌给吞了，如今只剩众神早就想灭口的我。”
“至于浑沌，众神最看重的就是浑沌。浑沌仇恨世间一切，还早就与玄真祖师和女娲都结了仇，他绝不会配合你们当众揭露天庭众神，他唯一想要的燃烧世间的战火，而众神要的正是战火。”
“大量百姓投奔天疏阁，天庭众神信徒零落，他们想通过发动战火收割信徒，为此不惜倚重浑沌这种想要毁灭世间所有一切的凶兽。所以众神特意为他偷梁换柱，给他安排了一个帝位，它就是众神选定的代理。”
裴牧云和解春风对了个视线。
彼此懂得。
由着姬肃卿继续说。
姬肃卿竟还批评地看了一眼他们：“你们两个诛魔不诛尽，让浑沌得了诛灭魔尊的大功德，这比众神那套神授、天命的陈词滥调更适合给浑沌洗地。天庭众神比千年僵尸更迂腐，定会试图以此让浑沌‘名正言顺’坐稳帝位。”
说到这，姬肃卿由衷冷笑，连讽带讥地继续：“你们要明白，儒门能轻易被那小畜生瓦解，皆因代代儒门十贤是我随意搜罗来的怪才，就算有世家出身，也是世家内斗中落败的弃子。他们各个都有自身不可察的缺憾，这一点缺憾就注定了他们无法在朝廷里官运亨通，只有仗着儒门的台阶才能往上爬。”
这话把缺口外两女修听得双双发愣。
“而天庭众神全都是争权夺利斗了数千年的厉宦，其迂腐贪婪远胜凡间朝廷千倍不止，若论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更是要以万倍起论。”
“这帮僵尸老祖宗或许弄不懂天疏阁，但弄权使坏的本事，你们天疏阁加起来也斗不过一个。”
“天庭众神看不起凡人灵兽，必然轻敌，但他们高高在云上，又将天疏阁视为心腹大患，只要有心窥探凡间，就一定对你们有了解。而你们，却对他们一无所知。”
“待会天庭众神下来，我猜，他们要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将我灭口。”姬肃卿终于亮明底牌，“大敌当前，不知底细，此大忌也。我可以帮你们揭露众神，先跟他们过过招，但你们要保住我的命，我不愿死在众神手里。此事一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连篇说了这么多话，说到底，就是不想死。秦无霜气堵不已。
姬肃卿催促：“二位意下如何？”
“不愿死在众神手里，这事好办，”解春风不为所动，“我现在杀了你，保证不让众神沾一手。”
姬肃卿不接话，只看裴牧云：“我保存的眠龙草皆已用尽，但东海鲛人常年种植此物，灵蛟生性冷血妄为，从来都是假意驯服，如今又有白龙在世，四海龙王难免不起坏心。若阁主肯答应我，事后不论二位谁来动手，吾都欣然赴死，死前，必将眠龙草深海植田所在之地与灭除之法告知阁主。”
裴牧云一双碧眼打量着姬肃卿，也不知在想什么。
秦无霜心底打鼓，难道他真要为眠龙草保姬肃卿的命？
解春风皱眉：“牧云，此、”
他话没说完，只听一声轰隆巨响！
不知头顶上的云外众神耍了什么神通，不周山天柱地动山摇，本就不稳定的山体震动起来哪能不生裂口，眼见着缺口山壁滑落零碎细石，直接在风云二人的怒火上浇了一把油。
若不是感应到众神仍未突破法网，只是在上空闹妖引发了山体震动，裴牧云已经飞了出去。
“我答应你。”
裴牧云运起修为在掌中一转，手里就多了一张灵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方才姬肃卿列出的条件：“只要你敢签。”
灵契多应用于修士之间的买卖中，强制力全看契书约定得如何，因此写契书时，都要请懂行者咬文嚼字，写得越准确精细越好，没有含糊漏洞，才敢以灵力签下名字。像裴牧云和解春风少年时签的那份就有极大隐患，但凡换个有坏心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姬肃卿见那灵契上还真只写了他自愿揭发众神和裴牧云保他不死在众神之手，还道：“没其他要求？”
裴牧云懒得与他浪费时间，话回得冷硬：“我与师兄不是神罚，更非黑白二蛟，除了向你复仇，你与我们毫不相干。不签，你现在死，签，我解决了众神再轮到你死。”
姬肃卿眸色深沉，运修为于纸上，正要签字，忽然敏锐一抬头：“我不想再见那小畜生，让她滚得远远的。”
他停指于纸上，显然是要等裴牧云动作才签。
这要求倒不能算过分，毕竟姬肃卿不是自愿与白蛟发生关系。
裴牧云本就想让她们撤离，此时也没废话，传音给缺口外的姒晴，让她们撤去本地天疏阁。
姬肃卿到这时也不再拖延，见裴牧云传音，他立刻签了字。
签完字，姬肃卿就觉神魂忽地一冰，如被罩在冰网之下。不知是天疏阁主的保护术法还是追踪术法，但他此刻都没拒绝的余地，干脆沉默接受。
裴牧云道：“你就在此，等我通知。”
姬肃卿端回架子，合作地拱了拱手。
裴牧云看向师兄，示意一起出去解决众神，解春风却道：“等等，我有个主意。”
裴牧云偏头看他。
解春风解释：“既然他们看不起神兽灵兽，连龙族都觉得是只靠女娲大神撑腰，那何不配合他们，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你的坐骑？要不，师兄化身为龙，你踩着师兄飞出去？”
“不要，”裴牧云皱眉，“不踩师兄。”
姬肃卿听不下去，低头把玩手中落石，一时嫌这两个孽障一言难尽，一时又恨为何九州偏偏出现了这两个孽障。
但那对师兄弟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私语片刻，小白龙美滋滋地缠在了师弟胳膊上，龙脑袋搁在师弟肩膀，既方便欣赏师弟，又方便听看八方，端地是乖巧可爱，仿佛一条没有杀伤力的灵宠蛇。
裴牧云没忍住摸了摸，只觉手感似白玉，冷润舒服。他定定神，再不迟疑，脚下踏云，眨眼就高过不周山天柱，悬停于半空。
万众期待，天疏阁主终于出现在无数法士百姓关注着的水镜天幕。
望着天疏阁主胳膊上那条可爱小白龙，天下修士集体一愣：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这是在玩什么？

第142章 白龙甩尾护身
眼见着春风剑侠化作小小一条白龙缠在阁主胳膊上出来了，天疏阁法士们都感到疑惑，寻思阁主师兄弟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奈何此刻无人能上去问，天柱不周山方圆百里都按照阁主授意清了场，只剩裴牧云解春风。
以及天上仍然没能穿过法网的天庭众神。
裴牧云和解春风刚在缺口内与姬肃卿周旋，没亲眼看到众神为了穿过法网是如何大招尽出，最后连牵连天柱震动也毫不顾忌。不过他们招数用尽也俱是无用，得不到法网认可，法网就是不允许他们通过。
但天疏阁众法士法员都通过水镜将众神的气急败坏看得清清楚楚，自然挂心阁主安危。
与此同时，九州各地三百三十二座天疏阁上空的天幕都投映出不周山上空实时景象。
上次儒门在不周山设计白龙，当时还只有九座的天疏阁就放出了天幕投映，几乎九州所有生灵都在天疏阁后来发出的昭榜中知道了来龙去脉，今日一看天上出现了天幕，大家伙都立马意识到必有大事将要发生，秉承着看热闹的天性，百姓修士妖精鬼怪都自发陆续往天幕下方聚集。
尤其是亲身经历过上次天幕投映的九大城百姓，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不少人都带上了瓜子零嘴和茶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在呼亲唤友的聚集过程中，大部分百姓都错过了前面众神不敌法网的好戏，也有的虽然抢先赶到了天幕之下，却没看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法网出现了，还有群修士在法网外的天上不停咋呼。
各地官员都接到了天疏阁有异动的消息，反应不一，有的立刻就派了衙役过去赶人，有的当作不知装聋作哑，还有的干脆爬在自家后院墙头隔空偷看。各地天疏阁也做出了相应应对，反正朝廷已派人对天疏阁动手，那么赶走几个衙役实在不算什么事。
聚拢来的围观百姓只看到法网外有群修士不断咋呼，修士精怪们毕竟身负修为，看得更为清楚，一看清法网外那群人物的袍服冠带，修为更高些的还看清楚了这群人物背后的天庭宫阙，各个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天庭众神，遥远的传说中的神仙。
看出门道的修士精怪们也是反应不一：有的仔细辨认，想找出与自己同派系同信仰的祖宗前辈；有的沉默思索，想知道这些早被女娲大神带走的众神又回来干什么；有的唏嘘哀哉，因为这些所谓的天庭众神对他们来说竟十分陌生，仔细辨认竟认不出几个；还有少数纳头便拜，无论如何先搏个好态度。
有人开拜，自然就带动了百姓跟风。
华夏自古至今都崇尚为民牺牲的勇者，因此，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生灵对神仙整体还是有着天然的尊敬之心，无论信不信、信什么，路过寺庙道场，哪怕全然不知供的是何方神圣，随手拜拜求个保佑也不亏。
此时此刻，既然有修士先拜了，说明天上那群不管是啥总之比修士厉害，那就也拜一拜。
拜完了起来，继续嗑瓜子。
直到裴牧云臂缠白龙出现，吸引了所有看客的注意。
“天疏阁主这小郎君，”九州各地都有迟钝世事的爷爷婆婆们用不同方言同心感叹，“可真俊呐，娶妻了不曾？”
在现场维持秩序的法士赶忙制止他们的说媒之心：“娶了，娶了，那白龙就是。”
还有许多大量购买闻人笔墨的群众当场附和：“就是，憋瞎寻思，人阁主和白龙是一对！”
“呀，配了白龙仙女？”迟钝世事的爷爷婆婆们惊叹这天作之合，“好了不得呢！”
知情者不禁纳罕天疏阁这般不遮不掩的态度。
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这对修真顶峰人物搅到一起，明眼人那是早就看出来了，毕竟天底下有哪对师兄弟好到他们这份上？但天疏阁法士竟然在大庭广众就这么承认了，倒是耐人寻味。
可仔细一想，那对师兄弟本身也没避过嫌，除了少数迟钝世事的老人，九州大多数生灵可都在天疏阁公开的昭榜里瞧得明明白白，让人怀疑是不是天疏阁早就为此做了铺垫。
昭榜记录呈现的那些经典画面，什么冲冠一怒为师兄/师弟，什么一个变龙了一个变猫就叫醒……再不济，闻人大先生卖的那些画册故事也足够所有人明白什么叫天生一对情比金坚。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道学先生想管，管得着么？人两个可都是半步剑仙。
一想到那对师兄弟的修为等级，就没必要继续想了。此时此刻，对天下人来说，这对师兄弟爱不爱谁，着实不那么紧要。抬头看看，裴牧云的法网可是把天庭众神拦在了外面！这意味着什么？
地上的人看着天上，天上的也在往下看。
有人现身半空，天庭众神只见那人身负法网，功德深厚难以计量，不是屡屡破坏众神计策的天疏阁主又是哪个！不过是还未飞升成神的凡夫俗子，竟敢阻止他们重回九州！
越思越恼，越想越气，尤其是那些本就在天庭不受重视的灵兽神，无需玉皇大帝明言下命，在玉帝王母的沉默中，众神中凡是擅长隔空暗招的，都运起了神通！
一时间，裴牧云身周忽然电闪雷鸣、风沙卷舞。
但都无需他反应，缠在他臂上的小白龙得意咧嘴，尾巴摆摆，转眼间就是风平云静。
隔着法网，使坏小神收到原路返还的暗招，唉哟着倒了一片。
师兄好可爱。
裴牧云转头看看师兄，被小白龙的卖乖眨眼可爱得无法自处，忍不住暗暗伸手，用手指去勾师兄搭在他小臂上的尾巴。
被手指勾了尾巴，小白龙忽然软绵，脑袋在师弟肩上蹭来蹭去，呜呜地哼唧了两声。
裴牧云惊觉自己好像干了很了不得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想了想又觉不对。
师兄是他的，他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裴牧云定了定神，凝视肩头撒娇的小白龙。
是他的师兄。
是他的解春风。
是他的白龙。
小白龙猝不及防被师弟勾了尾巴，刚从电流般的奇异感觉里清醒过来，还来不及害羞，就发现师弟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小白龙关切地歪了歪脑袋，像在问：怎么了？
裴牧云情不自禁露了个浅笑，伸手摸了摸小白龙的脑袋：“就是看看。”
顿了顿，补充：“师兄可爱。”
被心上人夸可爱，小白龙骄傲咧嘴，神气地甩甩尾巴，恨不得用灵云拼成[牧云夸我可爱]六个大字显摆在天空上。
暗招被白龙轻松防下，那一人一龙还视众神如无物，更是把天庭众神气了个倒仰，看上去位高权重的那些都拥在了玉帝王母座下，还祭出了遮音防护的法宝，似乎在商议什么。
裴牧云并不着急探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隔着法网，这才认真观察起这些所谓的天庭众神。
总体来说，这群天庭众神，与凡间帝王群臣打扮相似，看他们相处模式，也是以玉帝王母为尊，尊卑有序。
而且等级分明。
从衣着就能看出，天庭众神的袍服就和朝廷官员的朝服一样分成不同等级，各个等级有不同的颜色，前胸后背的绣缎也不同。
玉帝和王母仍坐在悬浮的出巡仪仗上，他们金衣华服如同凡间帝王皇后，自然是众神中地位最高的，但他们的模样与民间画像不同，本来玉帝和王母的民间传说就有诸多版本，也不知究竟是哪一位玉帝哪一位王母。
此刻凑在玉帝王母跟前的，想必是神位高的重臣，都穿着各色神兽补子的红色袍服，裴牧云扫视一圈就发现这些重臣全都是人，没有一个是非人族类，但同样没一个眼熟，民间传说中耳熟能详的上古众神、过海八仙一个都找不到。
其余众多小神袍服有青有绿，青色袍服上多绣着灵兽，等级应该相对高些，绿色袍服上绣的都是寻常禽鸟，大概是最低等级。
在众神边缘的角落后方，挤着一大群灵兽神兽化神，他们统一穿着鹌鹑补子的绿色袍服，看样子就等级不高。
站在最外围的有外表特征很明显的千里眼顺风耳，还有如同宫女一般侍立在旁的仙女，站在最前头如司仪般的一男一女，似乎是金童玉女？这些名头熟悉的神侍，长相虽与民间画像上全然不同，服饰打扮却有相似，大概也已经不知传了第多少代。
为验证观察，裴牧云这时才运起修为观望。
一眼看去，紫气最浓重的竟不是玉帝王母，而是在远离众神的某个回廊下？
裴牧云好奇看去，众神全都聚集在天门外，唯独一个红发如火的男子站得离众神远远的，他神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裴牧云并不能准确区分。
他似乎不屑于众神为伍，不仅远离众神，还对他们毫不掩饰地目露讥诮。
他也不像其他众神那样穿着等级分明的袍服，而是穿着一身兽袍，像擅长骑射的少数民族汉子只穿了一边袍袖，露出古铜精壮的肩背，颇俱健美，颈间挂着一串骨链，上臂饰有玄色臂环，手腕上有一串用朱砂染透的雕鸮头骨。
观其长相，眉目睥睨嚣张，气质桀骜不驯，红发如火，神魂却蕴藏着深厚的仿佛传承自远古的滔滔水势，恰如决堤洪水席卷而来。
红发如火的男子很快就察觉到了裴牧云的观望，他远远扫来一眼，打量裴牧云片刻，又收回了视线，没有敌意威吓，仿佛是被迫参与此番降世之举。
这位前辈定然不是青史无名的人物。
裴牧云在心底判定。
他究竟是谁？

第143章 没有防备必要
正思索时，天庭众神却有了动作。
裴牧云抬眸望去，原本拥在玉帝王母座下秘密商议的红色袍服们纷纷行礼退开，应当是商议完毕，但遮音防护的法宝并没有撤下。
只见红色袍服们各归各位，依旧照官阶依序站立，一个个又都摆出威风凛凛的模样。有例在前，青色袍服与绿色袍服们也都忙站好，不一会，天庭众神就浩浩荡荡地摆回了被法网拦住之前的降世阵型。
金甲天兵也重新列队，一扫先前脸拍法网的狼狈，依旧是气宇宣扬，鼻孔朝天。
仙女们再次吹奏起仙乐，金童玉女从玉帝王母那里接了旨意，施施然飞到前方，面向众神，将旨意讲解给没参与商议的青袍绿袍。
众神打算干什么？
百姓看不出门道，修士们却是议论纷纷，大多都指向一个猜测：难道众神商议出了应对法网之法？
天疏阁法士们还不知解春风与裴牧云共担了法网，他们只知阁主在那日港口巨舰会议上将法网收回后就一直独自承担，此刻不免悬起了心，都担忧假如天庭众神真想出了办法对付法网，阁主会不会因此受伤？
担忧通过窃窃私语蔓延开来，众人捏着一把汗紧张等待，但天庭众神却是不慌不忙，似乎一定要将仪式重头来过，摆谱摆到了极致。
仙乐奏过一曲又续上新章，众神身上金光逐渐明亮，一直亮到闪瞎人眼的地步，飘渺仙乐才猛地一扬，又如先前一样突然变得气势汹汹。此时，玉帝王母也和先前流程一样再发命令，金甲天兵单膝跪地行礼领命，跟着领头的按序转身，整齐分为两列，终于又要来了！
众人不由精神一震，屏住呼吸，却在此时，那红发如火的男子忽然脚下踏浪而起，瞬息就飞到了法网跟前！
裴牧云一直关注着这位前辈，因此这位刚一动作裴牧云就锁定了他，但接下来的一幕还是出乎了裴牧云的意料。
红发如火的男子悬停于在法网之前。
面对星野流光的深青巨网，他既没有施展法术攻击法网，也没有理会身后众神的叫唤，只粗粗打量一眼，竟就毫不迟疑，直直御浪向前！
有些见证了金甲天兵排着队撞脸的法士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
却见法网星光流溢，下一瞬，红发如火的男子已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法网的另一边。
他竟如此简单地通过了法网！
九州各地皆有看客惊呼，领头的金甲天兵急急上前，似乎以为法网出现了变动，结果依旧被法网挡了回去，好不丢脸。
法士们惊奇过后发现阁主迟迟没有反应，忧心又起。
裴牧云是被法网共感传来了大量信息，忽然得知前辈身份，他不得不审慎对待。
【水神共工，治水有功而封神……】
共工传说的版本不少，各版本算得上一致记载的只有他红发人首蛇身的外形，结果目前看来也并无蛇身，只对一半。
而在不同版本传说中，共工的事迹差异可谓极大，连善恶立场都无法确定，有的说他是控制洪水害民的凶神，有的说他是帮助治水的善神。
共工撞不周山的动机更是众说纷纭，有的说他是争神权失败，企图撞断不周山来报复天下；有的说他是生性弩莽，和父亲火神祝融吵架就冲动去撞不周山；甚至还有说他就是嫌九州天地太平了非要撞歪……真要研究能列出数十条都不重样。
这个问题裴牧云也曾疑惑，还与师兄一起研究过，奈何传说太杂不足取信，没想到今日意外得到了解答。
共工的真相被法网见证，而法网，做出了认可共工并允许他重回九州的决定。
与师弟共担法网的小白龙也愣在师弟肩头，沉金龙瞳眨巴眨巴，用法网悄悄传音与师弟打八卦：这般赫赫有名的远古神，神话记载也难以属实。传说传说，什么故事传了数千年都得说走样。
裴牧云回复：师兄说得对。
师兄弟二人用法网私语，也没耽误待人礼数。
从天幕下百姓修士们的角度看，他们只见天疏阁主对着突然穿过法网的红发男子看得一愣，随后就反应过来，尊敬叫了声共工前辈，他臂上白龙也随着传音叫了声前辈。
红发如火的男子竟是水神共工？！
天下皆惊。
有的着急：“怎会是这凶神！他要是再撞一次天柱，星归道长和孔雀佛子不是白补了！”
有的不急：“反正天疏阁主在呢，他能让他师父白死？”
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不知道多少个千百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当初天柱就一定是共工撞的？指不定是什么书生乱写甩锅的呢，若真是他撞的，天疏阁主的法网能放他过来？”
有的路遇不平就敲平：“怎么说话的？这位道长难道被谁家书生始乱终弃过？你又知道天柱就不是共工撞的了？”
各地看客如何乱起纷争，不周山半空中的三人全不知情。
共工本以为要遭那神秘法网一个下马威，不料神魂一冰一沉就通过了法网，虽有被窥探之感，却无任何惩戒疼痛，他神魂还清爽轻松了不少，仿佛数千年无趣天庭的乌烟瘴气都被一扫而空。
正在玩味，忽然被那两个小娃娃尊称了一声前辈。
共工不紧不慢，踏浪飞到他们面前，问：“天疏阁是你建的？”
裴牧云答是。
共工摊开掌心，掌中水汽惟妙惟肖地凝成一栋建筑，他推开屋顶，屋内竟还有水汽凝成的桌椅器具，甚至是正在活动的栩栩如生的小人，共工指指屋内，言简意赅：“什么地方？”
裴牧云一愣，共工掌心凝出的建筑，分明是云之南天疏阁的机术院。
裴牧云在电光火石间思忖了须臾。
眼前的共工，是天庭众神中唯一一个远古神。这证实了龙族记忆中师兄父母透露的信息——大多数远古众神都主动进入了仙人墓，即秦始皇陵，舍身将秦陵打造成未来可能到来的大浩劫中的百姓庇护所。
共工为什么没做出同样选择，这话不好问，毕竟进入仙人墓就是赴死牺牲。哪有腆着脸问别人怎么不去牺牲为民的？又不是姬肃卿。
遇事不决，实话实说。
裴牧云明问：“前辈为何有兴致前往此处？”
共工挑眉，一瞬放出上古神威，翘起大拇指往法网方向顶了顶：“它没告诉你？”
一人一龙霎那联手扛住上古神威，裴牧云平静解释：“法网可以知道。但既然法网认可您不会危害九州百姓，我就不会滥用法网。您要去的地方正在天疏阁内，于公于私我都得保证天疏阁人员安危，我需要您一个承诺。”
共工收起神威，看看他，看看他臂上白龙，又看了一眼不周山，睥睨道：“小娃娃有点意思。放心，我就是去瞧个新鲜，保证不干坏事。”
得了承诺，裴牧云也不含糊，随手化出指路灵蝶交给共工：“云之南天疏阁，机术院。前辈请。”
共工更不含糊，接过灵蝶踏浪便飞，顷刻就飞出了视线。
目送水神潇洒离去，小白龙传音师弟感慨：是个奇人。
裴牧云也觉如此，却被天庭众神弄出的新动静吸引了去。
刚才共工轻描淡写地通过了法网，强烈对比另天庭众神好不丢脸，奏起的仙乐也停了，亮起的金光也熄了，如今共工一走，这些众神仿佛无事发生似的又抖擞了起来，那架势是誓要摆谱到底，非要把仪式重头来过不可。
于是仙乐又奏起，金光又亮起，灵云飘渺，灵雾缭绕，威风架势摆出来，浩浩荡荡愈演愈烈。
同样的花样来了第三遍，弄得再天花乱坠，爱看热闹的百姓也看麻了。
而且大家刚见识了共工与天疏阁主的短谈，虽对共工还是不甚了解，但共工那爷们身板，那潇洒得劲的长相，那磊落利索的言行，对比天庭众神与凡间官员没啥区别的行事作风，区别就是过于强烈了。
裴牧云却看得仔细，通过法网对共工的了解，他可以肯定天庭众神不可能通过法网，所以众神闹这阵仗他想不明白，只能盯着。
说时迟那时快。
伴随仙乐，只见天幕忽地一倾，万千灵云滚滚流下，混在青天灵云之中的竟还有黑夜星辰，异象中，天庭众神被一阵灵风吹得衣袂飘飘、仙风道骨，在仙乐伴奏下，他们竟同时神魂离体，浩浩荡荡向法网飞去！
裴牧云心道一声不好。
在天庭众神与法网接触的那一刹那，法网就克制不住地涌动起了天雷。
蠢货！
法网共感将巨量信息传入二人意识，裴牧云咬牙忍下反胃之感，闭目一叹。
因共工重升的希望变成了彻底的失望。
好皮囊，僵尸内里藏，弄权结党阿神贵，自命不凡无脊梁，空负仙名，于九州无望。
神？
就这？
“变回来吧，师兄。”
裴牧云冷下眼眸。
“这些，没有防备的必要。”

第144章 神后代障眼法
方才，红色袍服们聚集在玉帝王母座下，商议的就是如何对付法网。
说是商议，实是推诿，互相指责没摸清法网虚实，害玉帝王母丢了面子。
还是最擅长体贴玉帝心思的淮河龙神站出来和稀泥，请各位同僚先想个法子下去再说。
这位淮河龙神是四渎龙神之一。但和四渎龙神其他三位一样，他既不是龙，平生也从未到过淮河，甚至压根就没到过凡间。
四渎龙神本是龙族神位，然而，龙族早就与天庭闹翻，龙族担任的所有神位都被天庭收回，重新分配给了人神。可在凡间辛苦治水护民的还是龙族，百姓自然不会去拜一个莫名其妙自称龙神的人，因此这四个神位早在众神没离开九州之前就已是香火凋零。
天庭离开九州之后，短短百年，四渎龙神就先后耗尽神力，走向天人五衰，神魂俱灭。不过那时已有新神裔出生，自然而然就顶上了位置。
类似的神位和类似的顶替还有许多。
比如在凡间多由灵兽、土地地神担任的山河神，但在天庭另有人顶着神位，例子有从没去过五岳的五岳帝君、从没到过四渎龙神。
比如没有上古众神的自然之力，却还是顶着自然职责造出的神位，例子有雷公电母，他们虽能用神力打雷下雨，却根本没到过凡间，压根不懂如何调节风力雨时。
再比如那些神将，远古时是名将获封，后来是天庭选择的亲信，但数千年朝代更替，名将辈出，总有新人胜旧人，遑论只是数千年前得了天庭青眼的兵将，香火凋零实属寻常。他们神魂俱灭后，自然也由新神裔顶上，这些神族后代既没当过兵，也没打过仗，却顶着天兵天将的神位。
可以说，这一班天庭众神里，最多的就是数千年间天庭土生土长的神族后代。
至于传说中本该超凡脱俗的神为何热衷于生后代，还精心安排这些后代顶替神位，这就不足为凡人道了，凡人是不配知道的。
这位淮河龙神之所以能站出来和这个稀泥，不在于他的神位，而在于他的出身，其母是上上一任百花仙子，死因不详，其父明面上不详，私下里都知道，就是最上面那位。
所以他发了话，红色袍服们也就借坡下驴，给面子集思广益起来。
经过一番商议，红袍们达成了一致。
他们认为，所谓天疏阁主不过区区凡胎，连半神都不是，不可能有触及神魂的力量，那么法网就只是看上去玄乎，实际上只是一层隔绝外物的术法屏障，不许外来修士进出而已。
这屏障强到能阻拦众神的原因也很简单，既然裴牧云仗着天疏阁蒙骗了大量无知百姓，那他肯定是集合了九州信众之力才造出这张弥天大网，绝不是裴牧云自己有多能耐。
如此一来，为什么唯独共工能通过法网，原因也就不言自明，肯定是天疏阁主特意放水，故意做个对比给众神难堪。
至于白龙，不过是龙族遗留在凡间的弃子，又能强到哪去？不足为虑。
分析到这里，结论已经清晰明了，既然法网就是术法屏障而已，那么只要神魂离体，就能顺利穿过。
唯一要顾虑的是神魂离体有种种风险，比如发挥不出本体实力、本体虚弱且还不能行动等等。
然而，天庭众神都是超凡脱俗的天神，实力远超凡间修士，神侍暂且不论，就算是最低阶的灵兽小神站出来，放眼九州也根本没有对手，神和人毕竟是天壤之别，何虑之有？
而且再一想，正好让天疏阁主知道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的本体留在天门之外，有法网屏障隔着，等于把这天疏阁主故意刁难他们的法网当作白给的本体保护，岂不乐哉？
红袍们越想越美，说得其乐融融，看不出片刻前剑拔弩张的模样，大伙儿一致同意，躬身将结论禀报给了玉帝王母。
玉帝听完禀报，神颜大悦，点名表扬了淮河龙神主张有功，一迭声下命准备再次降世。
于是仙乐又再奏起、架子又再端起，天庭众神浩浩荡荡地神魂离体，准备将法网轻松穿过。
然后事情并没有按众神料想的那样发展。
众神的神魂一接触法网，立刻遭到了法网的审视。
法网遵照裴牧云的意志只约束天疏阁阁员法士，不约束普通百姓，但对神可是有要求的。
法网对神的要求，其实就是裴牧云对远古众神和英雄先烈的尊敬和认同，只有那些真正为百姓谋过福祉、推动过时代进步、甚至为民牺牲的英雄，才能得到红色信仰者裴牧云的尊敬和认可。这要求哪里是这帮神族后代能达到的？
法网几乎是刚一触及天庭众神的神魂，就像按下警报一般瞬间释放出紫光四射的天雷！
天雷紫电狠狠打入众神神魂，哀嚎四起。
天庭众神的离体神魂在霎那间瑟瑟发抖，在他们悠闲漫长到几乎有些无聊的神生中，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还有在他们之上的力量。
他们的神魂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看透。
可怕的是，他们竟然无法反抗，无处可藏。
数千年记忆全都如走马灯般经过，连自身早已遗忘的细枝末节都被翻检出来，每到法网认定错处，走马灯暂停，法网批出一些竖行评语，不仅写明他们当时所思所想，连前因后果也都写得明明白白，一切私密都曝露无疑，若不是他们已经被天雷打得哀嚎不止，恐怕也要惊叫出声。
这感觉就像是被随意切开的灵果，整个内芯都曝露了，甚至果核还被掏了出来，扔在太阳下审视翻检，一个蛀洞都不放过。
天庭众神被天雷打得惨叫哀嚎，都以为自己遭受了许久折磨，实质上不过短短片刻，梳理完他们数千年的神生，竖行金字最终停止变化，星光凝成金字，总结出单字批语。
而在天幕下的百姓修士看来，天庭众神的离体神魂只是撞向法网，法网就打起了天雷，众神身上开始挂满竖行金字，这场面，大家伙儿可太熟了！天下还有谁还没看过天疏阁主用问心剑阵审判儒门高修？
可问题也来了，这次可不是道貌岸然的儒门高修，这些可是神仙呐！天疏阁主的法网连神仙都能审？难道，还真能审出金字大罪来？
一时间九州各地议论纷纷，民风含蓄些的只是与附近熟人窃窃私语，民风彪悍些的已经开始不限定对手的全场大辩论，全看谁喊得响。
然而金字出的比辩论还快。
权、色、谋、私、杀、党、贪，七个金字，明晃晃挂在玉皇大帝周身，王母娘娘不愧是天庭女主，七个金字与玉帝一模一样。
其余众神的判字也在毫厘间先后凝成。
红袍、青袍和天将，几乎每人都有五六个金字，除了标配的权、色、谋、私，还有党、懦、贪、诽等等。
大多数绿袍有一到三个金字，神侍和天兵们也不能免俗。
没有金字的，只有少数几个绿袍和神侍，拢共加起来，两只手就能数完。
也就是说，浩浩荡荡降世的天庭众神，粗算四百余众，无罪者竟不到十个，而且，罪最重的竟然是玉帝和王母！
举世哗然。
实时目睹法网判字的百姓震惊过后越想越气。
本来大家伙儿难免对仙气飘飘的天庭众神抱有幻想，到此刻，所有幻想都倾覆成了厌恶，越是厉君乱世，百姓越恨贪官，更不要说这些神仙不仅又贪又坏，居然还沾着色字！贫民百姓哪知道这些神族乐于制造后代，看着金光闪闪的色字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百姓纷纷回想起金字撞向儒门高层时，儒门高层皆是痛呼失声、吐血跪地的美好回忆，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九州各地的天幕之下，几乎都响起了万众一心地齐喊：“撞！撞！撞！撞！撞！撞！撞！”
众神的离体神魂表现甚至不如那日的儒门高层。他们大多数仍在哀嚎，率先从天雷痛楚中缓和过来的，也因为惊觉境界跌落而慌乱不已。待注意到周身金字，已经来不及反应。
金字毫不留情撞入神魂，玉帝王母都没忍住发出凄厉惨叫，其余众神也先后痛嚎，那几个没有金字的反而尴尬起来，他们没遭天雷痛击，已经手足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这下身边同僚都在惨叫，更是格格不入，只能深深低头，怕被记住，成为眼中钉。
亲眼见证金字惩戒，九州各地都响起欢呼。
裴牧云与解春风却一直保持了沉默。
半是无言，半是恶心。
片刻后，红色袍服们率先缓和了过来，他们互相交换着阴骘眼神，其中一个忽然破口大骂，像是承受了莫大委屈一般怒吼：“玩弄这些颠倒黑白的障眼法，真是欺人太甚！”
放了话，他就腾云而起，看上去是要朝裴牧云冲来理论。
却听一个温文尔雅地男音制止：“罢了。”
百姓纳罕这里头竟还有讲理之神，大家伸头细看，出声制止的竟是玉帝。
只见玉帝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只是后生幼稚玩闹，区区障眼法，不足为惧。小道友不惜造假，也要给吾等一个下马威，想必是畏惧吾等问责问罪，想着先倒打一耙，倒也不过是为求自保的小心思，众卿家气过就罢，不要与后生小辈斤斤计较。”
红色袍服们热泪盈眶，向玉帝拜道：“陛下宽宏大量，仁德厚恩，臣等不及陛下万一！”
青色袍服们此时也缓过来一些，跟在红色袍服们后面拖着声喊：“陛下仁德厚恩，臣等不及陛下万一！”

第145章 双标有何不妥
玉帝含蓄受了这番称颂，矜贵地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他们不要继续再夸下去。
天庭众神又熟练地齐颂玉帝谦厚温德，把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傻了。
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在所有人中，是法士们率先反应过来，但其他看客也随后领悟到了事实——这些天庭众神原来根本不了解法网，不了解天疏阁是如何赢得百姓信任，更不了解天疏阁主。
而且看样子，他们还完全不知道水镜和天幕的存在。
天庭众神根本不知道他们正被九州各地百姓实时观看，想必以为审判他们的只是法网，除裴牧云和白龙外无人知晓，所以在裴牧云面前演这一出，以为就能遮掩过去。
无论信不信神，此时此刻，许多百姓除了惊愕，更多的感到的是不可接受。
毕竟在普通百姓心中，神仙总是与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等词汇联系在一起。神话传说中，神仙总是关键时刻显灵，惩奸除恶、匡扶正义、诛杀妖魔邪道、拯救天灾水火，百姓在神仙故事中深深寄托着对公平正义的追求，以及对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幻想。
然而，今时今日，天庭众神重新降临凡间，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就彻底暴露出了这些所谓众神的装腔作势与无知自大，在他们身上甚至有着与凡间朝廷一模一样的严重官僚习气。
受百姓顶礼膜拜的众神，真实面目怎会是这般丑陋？
沉默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有人毫不留情品评：“跳梁小丑，扮丑俳优，演的好大一出谐戏！还是天疏阁说得对，求神仙、拜皇帝，全都不如靠自己！”
在九州各地，相似的零星百姓发言最终爆发成一片赞同的声浪。
混杂在百姓之间的各派修士你看我我看你，有心为自派神佛争辩两句，但最终在声浪面前未发一言。
玉帝却不知天下人的反应，他满足于重臣识趣，轻弹一指，似是什么隐秘暗号，从奏乐阵营中敲响一声深波锣，锣声幽远，震荡天地。
裴牧云正与解春风低声私语，这一声锣把话音全盖了去，解春风凑近低头也听不清，裴牧云一时忘了能用法网传话，引颈附在师兄耳边重复了一遍，他说完，解春风想了想，同样低头附在师弟耳边回复。
还没从法网惩戒中恢复过来的顺风耳和千里眼本是坐在云头调息，听了这锣音慌忙站起，顾不上神魂痛楚，提气长喝：“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也还没从法网惩戒中恢复，云头都控不稳，早已跌到了下方，听此一喝赶忙驾云飞起，联袂飞到了众神当前，同时施展起了术法。
二人周身飘荡起仙云吉光，还有金蝶灵花翩翩飞舞，光看画面，当真是美不胜收。
裴牧云本要开口与玉帝对峙，众神这又突然搞起了阵仗，他与师兄交换一眼，皱眉看他们又想干什么。
这对金童玉女的皮囊非常漂亮。大抵是因为金童玉女总是年画添头，不是画在王母座下，就是画在观音座下，虽然古往今来都没什么人当真把金童玉女作为信奉，但年节里，百姓拜王母拜观音时捎带着也能分些香火。神力虽低，却不至于像部分小神那样连神名都被百姓遗忘。
只是百姓们经过刚才那一遭，对众神都难免起了膈应之心。刚才还有闲人趁乱品评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比神仙还好看，此刻却没人愿意欣赏这对自带飞蝶的金童玉女，都嫌弃众神又闹什么妖？
金童玉女面朝着裴牧云解春风，傲然开口：“玄真小修，二位有幸面圣，由我等为汝引荐，且听好了！”
说着，他们驾云往后一退，同时高高一扬手，面向众神时已是笑容满面，玉女从最边缘的绿袍灵兽小神开始介绍，吹捧道：“此乃二十八星宿，掌管天下东、南、西、北四宫，所谓‘天之四灵，以正四方’，正是有这二十八位星宿大能镇守四方，九州才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天下人都给气笑了，这话说的，好厚的脸皮！
退一万步，就算这二十八星宿真有那么大能耐，那明樑帝治下的九州怎么是这个鸟样？国泰民安四个字居然也说得出口？要不是有天疏阁四处救火，这天下早民不聊生了。
部分妖修的反应却是不同，不光是人，妖类精怪和灵兽也都有祖先崇拜，拥有一个成神的前辈对有些妖修来说意义重大，因此这时哪顾得上嫌弃介绍吹捧夸张，都瞪圆了眼睛希望能看到同族前辈，哪怕是同类不同族的前辈也好过没有。
金童介绍：“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奎木狼。”
玉女继续：“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
众人跟随介绍打量过去，二十八星宿大体上算是名副其实，一族占一个坑，明明都可以完全化形，但不知为何各个都是兽首人身。有的神色傲慢，有的沉默低眉，还有的只是麻木。
里面唯一一个族类对不上名号的是亢金龙，他分明是一头灵蛟，大概是龙族退出天庭后提拔了灵蛟顶替？或许是因此，亢金龙的神色极不自在，他低垂着头，极力避免与解春风这条真龙对上视线。
不少人都观察出来，这二十八星宿的神魂站得疏疏落落，互不搭理，连亢金龙和角木蛟这两条灵蛟都站得离彼此远远的，同为灵兽妖类成神，看样子在天庭地位也不高，这不该团结起来？但似乎彼此关系并不怎么样。
唯独站得近的是娄金狗和星日马，他们两个站在最边缘的地方自成一派，裴牧云记得他们，没被法网判金字的那几个小神中就有他俩。
因为维持着兽首，很容易就看出娄金狗的原身是拉萨狮子犬，这种犬本是藏区寺庙的喇嘛僧人爱养，像狮子一般长毛飘逸，因此得名。光看兽首，娄金狗拥有泛金的白色长毛，毛太长了，以至于头顶扎了个揪揪才不遮眼。
而星日马则是雪白宝马，若身无杂色，应当是匹难得的照夜玉狮子。说起来也不知为何这些星宿要维持这种兽首人身的面貌，马头大，看上去就很吃力，星日马倒也不死要面子，大喇喇拿两手捧着头，跟扎着揪揪的娄金狗靠在一起，画风与其他星宿确实格格不入。
大量百姓修士已就“为什么是这二十八种封神却没有xxx”吵了起来，其中爱猫人士的声量最大，猫可是能抓老鼠，这不比蚯蚓老鼠可爱，怎么连个老鼠都能在天庭当官，却没有猫？天疏阁主都能变好看的大白猫！天庭凭什么看不起猫，连个猫神官都没有，真是天理难容！
这话说得爱钓鱼的人就不乐意听了，蚯蚓怎么就不可爱了，蚯蚓会松土，还能拿来钓鱼，猫能钓鱼吗？猫只会偷鱼吃！天疏阁主会变猫又如何，天疏阁主会钓鱼吗？
妖修大多数没参与这场混战，他们有的因为在二十八星宿中找到了同类前辈的暗自狂喜，有的却因为相同或恰恰相反的原因五味杂陈。
各天疏阁早就联系起来做了分工。领到任务的法士有的正忙着记录众神信息，天庭众神愿意自我介绍省了他们许多事。
接下来，金童玉女介绍起了神侍，这些神侍普遍都还没从法网惩戒中缓过来，原本就神力低微，此时一个个精神萎顿，更显得形容憔悴。
金童玉女并没有对这些神侍浮夸夸赞，而是直接相声贯口报菜名似的报了起来。
这些神侍包括：紫霞仙女、碧霞仙女等六十四个不同名号的仙女；星缎织女、月华织女等十八个不同名号的织女；以及奋威神兵、建威神兵等两百个不同名号的金甲天兵。
百姓们瞧得是明明白白，怪不得金童玉女不费心思夸呢，这一连串就是在天上伺候众神干活的劳力，说白了，就是宫女、纺织女工和当兵的。
有人疑惑传说里不是七仙女么，怎么成了六十四个？立马有人回嘴你是不是傻，这数数好几百个神仙，七个仙女连端茶倒水都不够。
报完神侍，金童玉女开始介绍和二十八星宿一样穿绿色袍服的两组人神——六丁六甲、五方谒谛。
从神名就能看出，六丁六甲是道家小神，五方谒谛是佛家小神。金童玉女唱歌似的夸他们是道家佛家的楷模、是道修佛修的表率，一连串浮夸套词整得里头四五个小神自己都听不下去，却没站出来制止，只是背了手一闭眼当听不见。
百姓们对这两组小神没多大反应，无他，不熟尔。
听都没听过，能有啥看法。
道修佛修倒是知道这两组神位，但眼瞧着与典籍中的描述压根没一个对得上号，不知是从哪来的接替者，更可笑的是，六丁六甲中的六丁本都是阴神玉女，后来顶替却都是男人。越寻思越觉得这帮人究竟是不是修佛修道的都说不准，各个都是五味杂陈。
这心气都不顺，有些地区因为佛道两家新仇旧怨还吵了起来。
这厢金童玉女夸完了套词，照例要开始报菜名，一直沉默听着的裴牧云忽然提问：“请问二位，这介绍是按什么顺序？”
他实在难以认同这些是神，一时也没其他适合称呼，只得将称呼略过不提。
遭他打断，金童玉女面色不愉，金童张口斥道：“凡修好不知礼，尊卑有序，自该按神阶高低一一介绍，方不乱章程。”
裴牧云不计较他态度，只追问：“你们既以神阶高低来论，那为何二十八星宿与六丁六甲五方谒谛同为绿袍，二十八星宿却在神侍之下？”
金童玉女愣了愣，似乎感到这问问得莫名其妙，玉女皱眉道：“天生万物，人为灵长。灵兽妖修虽开灵智，毕竟人畜有别。有何不妥？”
这一句话，引得九州各地妖兽精怪全体哗然。
方才因为在二十八星宿中找到同族前辈而暗喜的那部分妖修，这一刻也被浇醒了幻梦——如果已经飞升成神的前辈都还要忍受受人神的冷眼鄙夷，那成神何用？
那些已经加入天疏阁的妖修精怪，在这一刻都愈发坚定了信念，他们中的许多后来者都是被天疏阁主在巨舰会议上公平对待所有法员的承诺吸引而来，加入天疏阁后，同道们用实际言行证明了天疏阁主的承诺绝非空谈，而是实事求是践行的信仰。
这一刻，九州各地众多非人族类都将迟疑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天疏阁。
在金童玉女不耐烦的疑惑眼神中，那天疏阁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金童玉女心有不满，却还谨记着玉帝御旨，尽职地报完了六丁六甲和五方谒谛的神名。
道修佛修听完，姓名法号与典籍记载中全不一样，只有神位如一，更证实了是后来顶替，顿时都兴致缺缺。
金童玉女接着天花乱坠地夸奖介绍了一连串青色袍服：四值功曹、五斗星君、四方神、十二元辰和九曜。
百姓们听他们夸得离谱，甚至不再听他们报菜名，就拿四值功曹讨论起来，这四个号称是值年、值月、值日和值时的神，按金童玉女的说法，没了他们四个，时日月年都会停滞不动，天下大乱。
这问题就来了，如果时日年月真归他们四个管，那他们不在这数千年俺们是咋过来的？还有号称掌管十二个时辰的十二元辰，金童玉女说是没他们就没十二个时辰，那这数千年也没见时辰丢了啊，净说些大瞎话唬谁呢？
议论正酣，终于有百姓耳熟能详的神位登场了。
金童玉女紧接着夸奖介绍的是一组自然神：雷公、电母、风婆、雨师。
这四个虽然也穿青色袍服，样式却比先前那些光鲜不少，细节配饰更是精细华美，地位显然不能一概而论。
到这个时候，不光修士，百姓们也都看明白了这班神仙并非原配，已经顶着神名不知换了多少代，但这四个还是令大众惊奇，因为他们看上去都相当年轻，甚至不到鼎盛之年，竟是四个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
被金童玉女夸赞调节九州风雨、有恩万民，四个少男少女皆扬眉傲立，不仅面无愧色，反而有股子遮掩不住的得意洋洋，他们互相使着眼色，把玩手里司掌风雨雷电的神兵利器，满脸都写着跃跃欲试。
百姓刚才还在讨论这帮神仙名不副实，顶着神名不干实事，但此时见了这四个嘴上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小姐，霎那间十分害怕他们真要干活。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只见雷公两手楔锥相击，电母祭起两面雷镜，风婆打开飓风袋，雨师高举暴雨盆，四个少男少女毫无轻重，仿佛要试试这些神器究竟有多大能耐，招呼都不打就倾尽全力施法，一霎时整个九州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不止百姓惊慌失措，连天庭众神都被风雨雷电打了个措手不及！
却也是说时迟那时快，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同时动手，只见法网青晖一耀而过，云气白龙一游九州，遍及九州的风雨雷电霎那平息，眨眼间已恢复了风平云静，又是白日昭昭。
百姓们都被忽来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吓得够呛，回过神来，发现天也晴了，衣服也干了，瞥见云龙青晖一闪而过，知道必定是阁主剑侠出了手，刚安下心来，忽闻天幕中天疏阁主冷声怒喝：“肆意搅乱风雨，不顾下界安危。行事荒唐无度，给我向九州跪下！”
四个少男少女哪受得了被一个凡修如此斥责，气得面红耳赤，各个都开口反唇相讥，却不料法网四道天雷生生将他们打下云头，在空中吓得吱哇乱叫，落地时却没受重伤，只是身不由己地跪在了天柱山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天庭众神全都惊变了神色，这四个可不是一般人物，都是玉帝王母的亲生骨肉，天庭虽没有公主皇子的名头，但这四个实质上就是受尽娇宠的小主子，区区一点小事，天疏阁主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地大做文章，此事岂能善了？！
春风剑侠的脸色却比他们还沉，直面众神问责：“风雨雷电，重责之重，是谁将神器交给这四个轻佻纨绔？你们白食香火，胆敢视万千生灵安危如无物？”

第146章 封神不算委屈
有些急脾气的百姓早不耐烦听金童玉女报菜名，甚至在心里暗暗埋怨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怎么听得下去这帮所谓神仙胡咧咧，但眼见他俩当真出手整治，还是一点圆滑余地都不留地直言质问众神，又忍不住在心里为这对风云师兄弟捏了把汗。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就和朝廷里的官儿一样，那些大官大将行事再离谱，也不是平头百姓能去指摘的，就算自己不要命，一家老小都不要命了不成？何况，越是爬得高的越会整治百姓，他们手里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招儿。
数千年朝代更替，就算不识字的华夏百姓也听过说书，再厉害稀奇的权力争斗真讲究起来就没有不是前人玩剩下的，亲眼看到现在，大部分看客都将天庭众神的尿性看了个明明白白。
这班天庭众神的行事作风，和明樑帝治下的凡间朝廷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如出一辙。
天疏阁主整治闹事神族纨绔，天庭众神脸色难看得就像眼见亲爹亲娘受辱，竟是一点公义道理都不讲，那不必想也知道这四个纨绔身份肯定了不得，再被春风剑侠喝问，众神一个个面色阴沉得好似厉鬼，恐怕此事是不能善了。
这一刻九州同心，担忧风云遭神记恨。
然而，事情发展出乎众生意料。
玉帝忽地一声长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动手，一道紫气打下不周山，四声惨叫霎时响彻云霄！
裴牧云眉头紧皱。
不周山下，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少男少女横陈在地凄厉哀嚎，身下遍染鲜血，身前都有一条血淋淋的椎骨。
玉帝竟将他们四个的仙骨抽出，贬为了凡人。
解春风面对这般过分的堵嘴举动，双目更寒。
天庭众神一怔，立马闻弦歌而知雅意，仿佛隐忍了极大委屈，齐声悲喊：“陛下！”
玉帝又是一声长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吾教子无方，如今抽了他们仙骨，不知可否平息小道友震怒？若已心满意足，就请小道友莫要再咄咄相逼。金童玉女，接着介绍吧。”
九州百姓瞠目结舌，这玉帝，出这种狠招息事宁人，还又绵里藏针搅浑水，结果就为了让金童玉女接着报菜名？虎毒且不食子，对子女都这么狠，对别人岂不是更狠。这阴间玩意儿真是玉帝？阎王娘娘比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裴牧云没让玉帝如愿，一道灵气直接封了金童玉女之口，显然是动了真怒，对玉帝毫不留情冷声道：“你似乎有颠倒黑白、自说自话的癖好。天庭纨绔擅操神器危害九州一案，天疏阁自会秉公审理，你动用的私刑是轻是重，天疏阁会给他们一个交待。众目睽睽，不容你搬弄是非。
“我倒是要请你莫要再强攀道友。我玄真派以剑道匡扶苍生正义，你一无正气，二无正心，三无入门之资，四无炼剑之诚，五无剑护万民之义，六无不求名利之志，七你急功好色贪权柄，八你心狠手辣罪债难偿，九你无药可救，十你不是东西。道不同，不相为谋！”
玉帝再装不下，阴骘沉脸，众神惊叫“大胆！”“放肆！”
听师弟怼玉帝，畅快得解春风春风满面。他叫了声好，面对怒不可遏的众神，笑得锋芒毕露，特意帮师弟补充：“还有，别惦记你们那破介绍了，没兴趣。你们这些神，我们不认，谁爱认谁认。想要拖延时辰，换个有趣招式。”
最后一句戳破众神心思，红色袍服们顾不上谴责天疏阁主对玉帝大不敬，心底一慌，连忙互使眼色。
千里眼和顺风耳到此时终于恢复了大半，千里眼尚不能催动千里眼，但顺风耳的顺风耳已经能够捕捉到隐隐约约的风闻，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不对劲，怎么九州各地都有百姓在谈论天疏阁主骂得大快人心？
顺风耳心里咯噔了一下，可他还没恢复完全，无法听个仔细清楚，无论再怎么看不周山附近都确实没有百姓逗留，他怎么都想不通究竟纰漏在何处。
这时，众神中竟传出一声嗤笑。
看客循声望去，发现是个还没介绍的青色袍服，他眼望着法网，撑着铁拐阴阳怪气道：“真龙发话了，不认假龙神，唉哟，丢脸，真丢脸。”
四渎龙神闻言大怒，淮河龙神一马当先，指着发话者不屑道：“我等四人天潢贵胄，你们十三个假冒八仙，也配用反贼之言拿捏我们？”
这可把百姓听傻了，捋了捋才弄明白，大概是这四个号称龙神的和那十三个顶替八仙的不对付，借着春风剑侠的话头拌嘴。嗐。
一时有喜爱八仙传说的大骂十三个冒牌货。而黄河、长江、淮河、济水四渎沿岸百姓细细历数天疏阁救济赈灾的事迹，越寻思越觉着众神真不要脸，啥都没干也敢管自己叫龙神，贴什么金呢。
还是有人把解春风的话听进了心，怀疑这会儿突然吵起来是不是也是在演戏拖延时辰？
问题是，天庭众神拖延时辰是想干什么？春风剑侠和天疏阁主似乎运筹帷幄，怎么不说给大家伙儿听听。
“二位说得在理。”
天幕中忽然传来一句人话，惊得百姓纷纷抬头张望，发现说这话的竟是玉帝身边的王母。
玉帝那般小人，难道他媳妇王母竟是个做人的？
王母温柔端方，颔首对玉帝呈道：“陛下，如此人才，不可埋没。听二位小友对众神诸多酸醋，想来是太过歆慕才出言不逊，是你我考虑不周了，很该给他们封神才是。”
“王母言之有理，”玉帝做慷慨大慰貌，“是吾考虑不周，幸有吾妻贤良周全，不知依你看，封个什么合适？”
王母做思索状，片刻才道：“听闻二位小友在凡间也做了些贡献，只是毕竟年少修浅，切不可一步登天，乱了尊老的礼数，反是害了他们。裴小友既是道修，不如在六丁六甲里多添一丁，解小友既是白龙，那就顶了二十八灵兽里的亢金龙，如此已是高封，无论如何都不算委屈了。”
众红袍齐齐下拜，高唱：“陛下娘娘仁德无量，仙寿恒昌！”
九州各地百姓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对神夫妻真是神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阴险伪君子！
天疏阁为九州做了多少实事，被这俩阴人一句“做了些贡献”就妄图抹淡打消，更何况，大家伙儿都听了金童玉女报菜名，谁还不懂六丁六甲和二十八灵兽就是天庭最小的官？
就这破天庭的破官也敢封给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什么不委屈，百姓都替他们委屈。
再一细想，六丁六甲里的六丁本该都是女神，添一个还特意在六丁里添，而亢金龙本就是灵蛟顶的龙神位，人都没点头暗钉子就已经摁上了，这王母娘娘可真是阴险得了不得。
百姓尚且如此，法士们当然更为气炸，原九大天疏阁的总领法士都在法网里再三请求裴牧云降召，恨不得立刻冲到现场跟这些所谓众神比划比划。
离贰法士气得那叫一个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指着水镜里的玉帝王母随口就骂出了一篇对仗工整的檄文，把闻人去病担心得够呛，却又不敢上去拦，只能坐地上观望他哥激情输出，暗暗心里夸他哥好文采。
但那水镜中，红色袍服们配合玉帝王母演得全情投入，风云二人却冷眼旁观，连句话都不接，搞得不周山上空一时十分尴尬。
众多青袍绿袍都将嫉妒摆在了脸上，似乎真把这两个破神位当作了什么大奖赏，眼界堪比坐井之蛙，倒令百姓唏嘘起来。
冷眼旁观的除了风云二人，还有六丁六甲，他们本就是不属于任何圈子也说不上话的小神，多一个少一个都不由他们做主，多一个又如何？
二十八星宿的反应却微妙，大部分止不住冷笑，这些星宿甚至盼着风云二人赶紧磕头答应，等他们进了天门就知道这些天神磋磨异己的好手段。唯独亢金龙当众丢了官职，面涨通红，又恼又气。
尴尬得过分，玉帝只得拉下脸催促：“二位小友莫不是狂喜太过？何不领旨谢恩？”
早就有百姓注意到裴牧云似乎在侧耳听着什么，闻言只用两个字断然回拒：“不必。”
众神完全没料到他面对封神大赏竟也这么不给面子，震惊得面面相觑。
千里眼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他说什么？”
顺风耳心烦意乱，为听清九州百姓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强令自己关闭顺风耳休息一会，只用自己的耳朵，这时听搭档问，还以为他真没听清，随口回道：“他说不必。”
千里眼瞪他一眼：“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顺风耳一怒之下，再开顺风耳，一听之下雪白了面色——九州各地百姓确实都在议论天庭权势小人们威逼天疏阁主！
他强催法力，在九州万民的碎语中寻找线索，眼睛终于落到了飘在不周山附近的诸多画卷上——这就是能传音传神的水镜卷轴？
完了。
失职害玉帝颜面扫地，这可是大罪中的大罪。
想起上任顺风耳的惨死之状，顺风耳霎那间已是心如死灰。
见他有异，千里眼皱眉问：“你怎么回事？”
顺风耳不敢独自去向玉帝禀报，拉人下水道：“我尚未恢复全力，隐约听了一些妄议尊上之言，九州各大城池都有异动，你看看怎么回事？”
千里眼闻言一惊，立刻开了千里眼往九州各大城池一望，发现天幕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是中了计了，收眼恨声道：“好好好，你这老狗，死也要拖个垫背的。”
顺风耳只当没听见，对他道：“知情不报是死罪，还不随我向玉帝禀报？”
二人正要驾云向玉帝王母靠近，却听下方的不周山山顶传来一声呼喝：“臣，闻人珏，奉主上帝命，特来参见众神！”
来了。
终于来了。
裴牧云和解春风对视一眼。
不周山的山脚下，还孤站着一个法士，他用了隐身术法，还戴着以往裴牧云戴的那种遮了半脸的面具。
裴牧云低头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被阁主看到，戴面具的法士似乎年纪不大，忍不住开心地蹦了蹦，对阁主剑侠招了招手。
解春风在法网里对师弟哎哟一声：“看这孩子招手，想到阿藕，不免唏嘘。”
裴牧云似乎看到了什么，回道：“师兄不必伤怀，阿藕或有别样际遇。”

第147章 裴牧云的质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见明樑帝也派了官员来搅事，百姓们不由又为风云的安危捏了把汗。
明眼人看出来那对师兄弟似乎正用某种避人耳目的奇特法子商议，必定是有了应对之计，因此倒不担心，只仔细打量着不周山上那个自称闻人珏的年轻官员，看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可闻人珏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
他七月初十深夜奉明樑帝密令出京，立刻星夜兼程不敢怠慢，明樑帝对他的全部交待就是一卷密轴，让他到了不周山才可打开，然后严格尊照密轴内的指示行事，否则就要他一家老小的项上人头。
得了这样的密令，闻人珏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离家前悄悄写好了后事安排，就藏在妻子的妆台镜后，生怕自己一去不回妻子海棠没有倚仗。
谁料他走了四五日，天疏阁竟派了个戴面具的法士来跟着他，那法士自称来的目的一是替位故交给他送封信，二是劝他及时抽身。
闻人珏其实猜疑明樑帝派了黄门令一路暗中监视他，因此见了这戴面具的法士，他本是打算不予理睬，且不说他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明樑帝手里捏着，怎么可能叛投天疏阁，就说这面具就可疑，天疏阁法士不是都不戴面具了吗？眼前男子是不是真的天疏阁法士还不一定。
但那法士自证身份后，对方手中那封故交之信，闻人珏就不忍心不接了。
他那不懂事的三弟，早早加入天疏阁就再没回过家。除三弟之外他不认识任何天疏阁乱党，那么，给他写信的所谓故交，不是他三弟还能是谁？
本着长兄之心，闻人珏犹豫半晌，还是接过了信。
撕开一看，愣在当场。
给他写信的故交，并不是三弟闻人琅。
而是他的妻子海棠？
海棠在信中坦白了天疏阁法士身份，她解释说因时局改变，天疏阁担忧她安危，提前安排她撤回天疏阁，当闻人珏受到这封信的时候，她的术法替身已重病在床，等他赶回京城才会安排术法替身不治而亡，天疏阁这样安排，是让闻人珏免遭明樑帝猜忌。
信的最后，海棠写道：
【夫妻同路一场，君求贤妻，不曾真正识我，我为革命，不曾真正识君。是我欺瞒在先，错多在我，海棠于心有愧，不敢厚颜祈蒙见恕。此一别重归陌路，山高水远，只求后会无期。但若他日不幸战场重逢，我天疏阁法士与朝廷鹰犬势不两立，谁都不必手下留情。】
一封信把闻人珏看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连连头昏眼花，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那戴面具的法士扶了他一把，险些要一屁股坐下泥地。
海棠竟是天疏阁的人？海棠跑了？
回过神，闻人珏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封信定是天疏阁造的假。
在他惊疑不定时，那戴面具的法士竟还万分同情地对他劝说：“嫂夫人休、咳，辞别了你，是你们志趣不同，大哥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千万别想不开。大哥是个聪明人，朝廷乌烟瘴气早已是无药可救，明樑帝更是残暴无度的浑沌凶兽，你此去不周山生死难料，不如就此加入天疏阁？”
闻人珏本就在怀疑天疏阁伪造信件骗他叛投，听法士这一席话，只觉对方是高高在上指指点点，哪有半点好心，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戴面具的法士声音听来也只是个小年轻，更让他想到把家里担子都扔给自己的一去不回的三弟，这下是越想越气，一时血涌上头，暴跳如雷，忍不住对法士破口大骂。
他先骂天疏阁伪造信件不讲武德，诬陷他爱妻名誉，再骂戴面具法士中了天疏阁的毒，只知空谈不担重责，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他一人肩头，法士竟异想天开法士劝他叛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骂到最后已扯得老远，连法士戴着的面具都被他骂了一句藏头露尾必是鼠辈。
闻人珏这些天顶着重压日夜赶路，遇到此等意外事端，既急又怒，宣泄般好一篇痛骂，以为能把人骂走，不料这戴面具的法士竟都忍了下来。
不止如此，这法士除了时不时就劝他叛投，其他时间不管闻人珏如何叫骂嘲讽，法士竟都一律低头听着，不回嘴也不生气。
这法士跟三弟差不多年纪，闻人珏不免又想到不懂事的三弟，他三弟自小心高气傲，是个总与师长争执到暴跳顶嘴的坏脾气，与眼前沉稳的法士那是根本没得比，作为长兄也只得暗自恼酸。
如此这般，这法士竟跟着闻人珏一路跟到了不周山脚。
其实还没到附近时，他们就远远瞧见了众神降世，法士又劝了一回，这回闻人珏的怒斥法士竟没忍，而是反驳了回来，两人话赶话大吵一架，把闻人珏气得再不愿开口，无言走到山脚，闻人珏生怕耽误了明樑帝安排，再顾不得什么法士，慌忙打开密轴看指示。
密轴内的指示倒很简单，明樑帝要闻人珏带着密轴去到不周山山顶，取出密轴内的玉璧、玉圭、缯帛文书等珍贵祭品，依礼一一摆齐后大拜众神，高呼参见。
闻人珏着急起来，不周山高耸入云，使用修为慢慢飞上去倒还好，可天庭众神在上，也不知动用修为会不会被众神视为偷懒不敬？但若不用修为飞上去，靠两条腿得攀登到什么时候？他心急火燎，一边思索，一边已经开始迈腿向上攀登。
没攀登几步，身后忽有劲风袭来，击中他膝盖后方，闻人珏全无防备，登时双膝一软，向后一倒，却没有落山，而是倒在了一方棋盘上。
这棋盘端雅大方、木色泽润，显然不是凡品，有法力托着棋盘悬在半空，闻人珏循力看去，发现是那戴面具的法士，不禁皱眉。
不等闻人珏作何反应，那法士对他摆摆手，像是催促他走似的，闻人珏只感到身下棋盘嗖地一窜，忽地极速向上飞，他还来不及惊叫，棋盘就已经飞到了距离山顶只六七丈的山径上空。
那棋盘也没个缓冲，自顾自地忽一倾斜，跟倒炉灰似的把闻人珏倒在了山径上，再一眨眼就已飞走没影了。
闻人珏被这段极速飞行折腾得面色发白，又被抛下棋盘，隐隐有些想吐，却硬是咬牙忍下，定了定神，快步攀到山顶。
上到山顶，闻人珏发现天疏阁主和天庭众神对峙正酣，双方都无暇在意自己这只蝼蚁，他才心底微松，稍理了理衣冠，按密轴指示摆开祭品，又对准了天庭众神跪好，这才俯身大大一拜，叩首高呼：“臣，闻人珏，奉主上帝命，特来参见众神！”
头磕下去时，闻人珏心底已经做好了祭命于此的准备。
然而接下来事况的极速发展，完全出乎了闻人珏的预料。
他话音刚落，摆在他面前的祭品就金光大作，飞向半空中的玉皇大帝。
下一瞬，玉皇大帝袖一翻就将其他祭品收起，手中只接住那卷缯帛文书，按常理来不及读完地扫过一眼就喜笑颜开，声如洪钟地大赞了一个好字，下命令道：“听旨！”
此时，闻人珏注意到红色袍服的天神们不知何时已经分文武两列站好，仿佛排练过一般，玉帝听旨命令一出，他们就熟练地在云头上齐齐下拜，跪云听宣。
再下一瞬，部分青色袍服绿色袍服还没整齐入列，玉皇大帝就声如洪钟地一口气说道：“君臣同心祷告太平，虔心接驾，诛魔有功。今日缯帛慧笔，功报群神，言之谦谦，意之诚诚，真龙天子，山川日月同证！玉帝金口，赐明樑帝脱胎换骨，封禅不周山，天命以为王！”
玉帝语罢，一指指向京城。
闻人珏目瞪口呆，亲眼见证京城升起万千紫气，即使他远在不周山顶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冲破京霄的紫气化为紫龙，直冲九霄，腾空睥睨九州，怒目下望，龙吼震惊四野，紫龙在京城上空飞腾周游后，复又直飞上空，于天地间留下最后一声厉吼，爆散为袅袅紫雨，洒遍京畿。
这是、是封禅？！
闻人珏想明白到玉帝此举，却没有轻松半分，反而在想明白的一瞬间下意识猛地看向半空中的天疏阁主，结果见那天疏阁主还是传说中那副冷冰冰的神色，甚至其身边春风剑侠也还挂着传说中那副如沐春风的笑。他们两个亲眼见证神授君权这天大的大事，怎么竟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裴牧云和解春风没有震惊，自然是因为早有预料。
兵者，讲究师出有名。
就算当真师出无名，大多情况也要扯出来一个名，要用礼义的大旗遮住忸怩的野心。
所以有的人造反，打出的旗号却不叫造反，叫清君侧，这份“忠心”天底下有没有人信，不重要，重点是好听。
自从浑沌亲口说是众神私放他下凡，裴牧云和解春风就意识到其身份必有变数，因为如果众神真的要通过明樑帝挑起战争，作为众神的凡间行权代表，他就不能是浑沌凶兽，至少不能再是浑沌凶兽。
裴牧云和解春风就这个问题做出了许多思考讨论，他们认为，众神补足明樑帝凶兽身份劣势的方法，大体上无非两种，一种是想办法改变明樑帝的凶兽身份，另一种是派神或选择凡间皇族后裔替代明樑帝，在此基础上，他们做出了种种设想，并一一制订了应对策略。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天庭众神没有选择他们设想的任何一种方法，而是选择了最直白的毫无掩饰的权力滥用，亲自下凡找借口为明樑帝封禅。
可这里头最愚蠢的并不在于天庭众神摆明了把天下百姓都当作无需费心蒙骗的愚民，而是他们甚至无法意识到明樑帝的身份改变并不能对天疏阁的斗争目标起任何影响。
是极致的愚蠢还是极度的自大？解春风认为，应该是两者皆有。
玉帝王母和红袍天神们满脸写着洋洋得意，从此刻起，尘埃落定。封禅妙举抹去凶兽存在，玉帝亲自认可明樑帝的皇位，神权为皇权加持，即是至高无上不可侵犯。不止海角城案的烂摊子再也别想追根究底，明樑帝的过往身份也再不可说。
而明樑帝是众神认定的真龙天子，就是九州百姓不可忤逆的天父。天疏阁面对神立大统，还能找出什么借口？只能暴露他们意图夺取皇位江山的狼子野心！天疏阁既然是人人可诛的逆贼，大礼大理就都被明樑帝牢牢抓在了手里。
玉帝发觉风云二人并没有露出他臆想中的惊惧之色，颇觉不悦，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为何无礼上前的千里眼顺风耳，慢悠悠开口道：“如今乾坤已定……”
裴牧云并没有注意玉帝，他一边屏蔽不断从京城传来的浑沌凶兽在脱胎换骨过程中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对众神的痛骂，一边通过法网听几位擅长风水堪舆之术的法士为他解释京城紫气是从何而来：
数千年来，帝王贵族都极为看重身后事，帝王墓往往选在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以确保他们的子孙后代以及他们自己的转世投胎都能拥有无上的地位和无尽财富。
这并非无稽之谈，事实上，千古来的帝王权贵之墓，除了建为神仙墓的秦始皇陵，全都通过巧妙的风水堪舆之术不断吸收着所在风水宝地的灵气，将这些灵气和他们本人的功德紫气锁在墓中，供他们自己和后代子孙转世投胎时抢占先机。
而就在刚才，玉帝亲自将九州各地帝王权贵之墓的墓中紫气偷走，一股脑全都灌给了明樑帝浑沌凶兽，这才有了京城上空那条紫龙。
一位法士忍不住啧啧出声：还玉皇大帝，数尽千古，最贪最歹的盗墓贼都没他下手狠呐，该给他封个发丘大帝。
裴牧云平静回道：权贵数千年来造墓偷天地灵气，他又从权贵墓里偷来给明樑帝，倒方便咱们毕其功于一役。
众法士和解春风都听得一乐，解春风道：牧云说得对。
玉帝演得兴起，却见解春风和裴牧云相视一笑，显然把他精心慢语的低调嘲讽之言都当作了耳旁风，登时神色一厉，提高声量问：“吾所言，天疏阁主意下如何？”
裴牧云抬眼看他，忽然乘云向前一步，扫视众神，冷声道：“你说的废话，我一个字都没听。”
“你？！”玉帝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你什么意思！”
解春风笑得如沐春风，体贴为他解释：“我师弟的意思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还是这样一副死德性，真是给我们省了许多事。”
玉帝暴怒，唾沫斥责：“岂有此理！”
九州嘲笑声骂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操着各地方言问候天帝全家，如此下去实难挽回颜面，千里眼顺风耳再不敢迟疑，急忙扑到玉帝座下，扯着玉帝衣摆连连磕头低喊“求陛下听卑职一言”，他们头都磕在玉帝金座上，故意撤了护体仙气，没两下就渗出血丝，满额青紫。玉帝看都不看，阴骘着脸将他俩一脚踢飞。
裴牧云平视众神，严肃道：“岂有此理这个词，通常用来指责某个人或某件事物极其荒谬。诸位，你们降世以来的一切言行，在我看来，确实是岂有此理。”
“你们视天疏阁为敌，却对天疏阁一无所知。”裴牧云说到这都觉得匪夷所思，“是什么让你们以为，只要给浑沌凶兽封禅脱胎换骨，天疏阁就不敢打他了？”
众神堆中立刻传来“大胆狂徒”“狂妄小修”等等喝骂，玉帝也是怒容满面正要开口，却被爬回他座下的千里眼顺风耳打断，他们还是连连磕头求玉帝听他们禀告要事，玉帝狠狠几脚都踹不开，伸手一把抓住千里眼的脖子收紧，吓得顺风耳面色煞白。
“狂妄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裴牧云回视那位喝骂的红袍天神，向众神提出质问：
“诸位自称天庭众神，居于九霄仙界，手握通天之能，甚至能盗取千古权贵墓中紫气，为凶兽脱胎换骨。你们事实上拥有超越皇权的巨大权力。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回答：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权力是从何而来？你们凭什么行使这份权力？*
“你们是以何种准绳行使你们手中的权力？*
“你们向谁负责？*
“你们受谁监督？*
“我不会再容忍诸位夸夸其谈。废话连篇。”
裴牧云持剑在手，声如冰刃。
“天庭众神，回答我的问题，或者，面对我的剑。”

第148章 在场诸位不配
裴牧云提出五问，问得不周山鸦雀无声。
众神哑口无言，却不像是有所悔悟。他们有的一脸茫然，看上去似乎压根没听懂。有的满面震惊，看不出听没听懂，但显然对眼前正发生的神权竟遭到凡人质问的事实感到非常的诧异。更多的是恼羞成怒，却没有像先前那样高声叫骂，似乎怕裴牧云当真动手。
九州各地却对裴牧云的责神五问爆发出了激烈的反应，有高声叫好的，有慷慨赋诗的，有到处借纸笔匆忙记录的，有听不懂虚心问人的，有低头深思的，有与人激烈辩论的，还有人心潮澎湃立刻冲向了当地天疏阁。
反观不周山安静得针落可闻，只能听到从千里眼喉咙里传出的无法吸气的绝望声响。
玉帝阴骘地瞪着裴牧云，仿佛真忘了千里眼的脖子还被他狠狠握在手里，顺风耳甚至不敢为千里眼磕头求情，他吓傻了似的趴跪在玉帝座下，僵着一动都不敢动。
天庭众神们当了一辈子神官，自然都清楚玉帝摆脸色的意思是让他们赶紧跳出去做出头鸟，而且看玉帝的神色已是对他们迟迟没动作十分不满，却还是一个个都把头垂得低低的。
原因很简单，这五问他们答不出来。既然跳出去强答是丢玉帝的脸，要被秋后算账，不跳出去也是丢玉帝的脸，也要被秋后算账，那不如大家都别做这个出头鸟，大家一起不出挑地丢脸，虽然不一定能搏个法不责众，至少不会被玉帝记恨。
被玉帝记恨可不是好玩的，上一任千里眼顺风耳被活活剐成肉泥的惨叫至今萦绕在众神脑海，那两位也不过是看了些、听了些大伙都心知肚明的秘辛，只是他俩管不住嘴说了出去，做实了丑闻，还被有心人报到了王母那里，很快就被扣上大罪，受极刑惨死。
这帮缩头神仙迟迟不答话，不禁有百姓疑惑怎连玉帝老儿也不出声，先前那小嘴叭叭地可会阴阳怪气了，扒瞎扯蛋张口就来，这时候怎么忽然哑巴了？
有人猜：这玉帝，该不会是不敢跟天疏阁主动手？
立马有人反驳：在下承认天疏阁主这五问直教人醍醐灌顶，可一码归一码，天疏阁主再厉害也只是个修，玉帝再昏聩也是个神，修真等级明摆着差了整整两阶，高阶打低阶还不容易？
就在这越来越显出众神式微的尴尬沉默中，忽闻一声娇笑。
九州百姓循声一看，原来是那位和她汉子一样阴险的王母。
“玄真小友这五问问得好生奇怪，”王母笑得端庄，“陛下不屑与晚辈胡闹，就由本宫来勉力一答。”
裴牧云忽然有一丝丝后悔。
后悔刚才没有对名为作答实是废话的行为提前做出警告。
事实证明他后悔得很对。
王母答道：“民奉其神，当爱之如父母，敬如日月，畏如雷霆。神爱万民，视如己出，教化以礼，驯化以道，就是万民的天父天母。所以猜忌众神握权，就是小友小肚鸡肠想左了。
“自古以来都并非是众神要权，而是百姓虔诚祈祷众神庇佑，众神本着爱民如子的慈心，回应百姓祈求，才会动用神力为百姓排忧解难、施恩赐福。
“因此，玄真小友这一番构陷毫无道理，需知众神显灵的唯一准绳，就只是本着一颗拳拳的爱民之心。”
此时某地有老人家喝干了一壶茶，听得直皱眉，指挥孙子：去，起壶水。
孙子好容易等到这些缩头神仙出声，不愿意去：唉，等等么，俺再瞅会儿。
老人家踹一脚小崽子：一帮瓜皮，有啥好瞅，你赶紧些，说不准还能赶上天疏阁主揙他们。快去。
孙子瘪着嘴，只能抱上茶壶看着天往家走。
天幕上王母仍在“回答”：“天下父母为子女计，唯恐不能殚精竭虑爱护周全，偶施雷霆手段，那必是子女叛逆再先，不听话自然得忍痛管教，这也是为了子女的未来前程着想。神对万民亦是如此。众神各显神通，都只为回馈众生香火，成全百姓的幸福安康。”
王母越说越是眉飞色舞，此时已是满面骄色，似乎对自己的言论深信不疑。
“若没有众神，谁来保佑老者延年益寿、孩童康健无忧、男子升官发财、女子高嫁生子？古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父母的没有不对的，子女再不知感恩，也不该做出质问父母的无礼荒唐事。”
说到这里，王母极为戏剧地一停顿，看看裴牧云又看看解春风，摆出怜悯神色，才娇声续道：“是以说，玄真小友这五问，问出来都已是不孝至极。或许，二位玄真小友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还硬生生克死了你们师父，是个天煞孤星命格，才不能体谅我们这些天父天母、啊——！”
活该！
各地百姓被王母的阴险再次激怒，只觉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一对狗男女，纷纷操起本地方言激烈问候它们全家，就见法网降下一道粗壮的紫色天雷劈得它鬼吼鬼叫，天疏阁主还封了它的口舌。
舒服了。
九州男女老少此刻万众一心，异口同声的痛快骂了声活该。
天幕中的天疏阁主依旧是那副冰山神色，警告众神：“下一个。再自作聪明，以答题之名借机废话，休怪我下手无情。”
玉帝勃然大怒，王母虽人老珠黄，但王母被凡人教训下的可是他的脸面！他正欲发作，顺风耳却再也不堪九州百姓的辱骂，咬牙撕下自己一只顺风耳，顾不上霎时血淋淋的半边脸，僭越将它按上玉帝耳朵。玉帝反手是一巴掌，动了手才忽然一愣，随后瞪大两眼，自己抓过顺风耳听了起来。
顺风耳是顶级神器，是能风闻九州的活宝物，修为越高听得范围越广，玉帝这一听，就听到了九州各地对他的亲切问候。
从南到北由东到西，天下百姓无不操着方言对天庭众神进行着花样百出的激情问候，其中玉帝和王母显然是遭到百姓痛恨的重点关照对象，而比百姓的直白问候更刺激的是各地书生精确文雅的嘲讽，听到的一切让玉帝面色纸白、心跳如鼓。
玉帝只觉天旋地转，发昏地想：不、不对，百姓不该是这样，他们该爱我怕我，怎么会……？
众神拿不定主意，王母被雷劈这么大的事他们总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这都无神出头，岂不等于天庭众神的脸面都被一个凡人踩在了脚下？他们拼命去看玉帝眼色，只见玉帝本要质问裴牧云却被顺风耳的异常举动拦住，想必是出了意外，可玉帝不表态，他们到底该怎么办？
群龙无首，众神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淮河龙神踩着云头越众而出，他指着裴牧云喝道：“区区凡人竟敢教训王母娘娘？她再不济也是玉帝之妻，你好大的狗胆！”
这一喝把众神听得直皱眉头，都腹诽这小子失心疯了不成？要拿捏天疏阁主，傻子也知道该从“王母娘娘明明好好答题天疏阁主却出尔反尔动手打女人”下手，在场的都是混迹仙班的老油条了，这小子怎么突然大跌水准？就算和王母有杀母之仇，也不该这个时候当着两个凡人的面阴阳怪气。
不等天疏阁主回话，还是那个冒牌铁拐李迅速接了话茬，对淮河龙神冷笑道：“你敢说王母娘娘不济？那你个野种又算什么？”
众神仿佛听明白了，敢情又是在唱双簧使拖字诀？
裴牧云却不惯着他们，敢废话他就敢打，直截了当道：“出手。我让你们一招。”
他甚至特意套上了剑鞘。
面对裴牧云这个伤害不高侮辱极强的举动，淮河龙神涨红了脸：“我不与你这小人、啊——”
冒牌铁拐李本是算计着天疏阁主一直以礼待人，虽然出手教训了王母，但那也是王母言出不逊在先，所以他和淮河龙神彼此互骂，天疏阁主应该不会真动手，结果没想到天疏阁主还真是说到做到，只不过挥出一道剑气，他还没来得及防备，就和淮河龙神一起被抽飞。
天疏阁主剑都没出鞘，一道剑气就抽飞了两位天神。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淮河龙神和冒牌铁拐李被剑气抽飞，砸落在草原，拖出两道深痕才堪堪停住翻滚，甚至一时爬不起来。
众神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就连被九州百姓骂得找不着北的玉帝都被眼前场景惊得神魂一寒。
别说天庭众神震惊，天下人也很震惊。
这一刻，普天之下完全不感到震惊的除了一脸骄傲的解春风，就只有天疏阁的各位总领法士。
连天疏阁的普通法士和广大阁员都很震惊：他们知道阁主特别厉害，但他们不知道阁主竟然比他们知道的还要更厉害。
所有人都痴望着天幕，听天疏阁主冷声道：“上古众神，之所以被顶礼膜拜为神，是因为他们为百姓做出了英雄壮举，或治水救灾，或惩凶除恶……种种事迹赢得百姓的普遍认可，因此成神获得权力。
“而在场诸位，你们没有任何真实的功德，你们的神力与权力，来自血脉继承，来自民间对神位年节惯例朝拜产生的香火。”
淮河龙神和冒牌铁拐李终于站了起来，也没有看对方，先后脚踏云头，不稳地飞回半空，悄悄混回众神队伍中。
裴牧云没去看他们，仍在继续他的冷静陈述：
“你们生在天庭长在天庭，自诩超凡脱俗、高人一等，言行傲慢专横，对凡间世事一无所知，不问民间疾苦，只知弄权敛势，甚至私放凶兽下凡，妄图以明樑帝为代理人挑起战火。”
“你们使用神力，只是为了彰显权力。
“不受监督、不为任何人负责的权力。
“高高在上、胡作非为、视万民如草芥的权力。”
裴牧云对天庭众神做出了判定：“简而言之，在场诸位不配得到这份权力，更不配使用这份权力。”
玉帝终于勃然大怒，他将顺风耳随意弃掷于地，第一次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对裴牧云咆哮：“大胆狂徒！怎么，你敢一人向天庭宣战？”
裴牧云明知是激将法却选择真实回答：“我敢。我不止敢，还能分别让你们一招。问题在于，你们敢不敢？”
这一句话不止是把天庭众神的脸踩在脚下，还是反复摩擦，玉帝气得都顾不上演，神魂无意识浑身亮起金光，气冲上头立马就向前走了一步：“你这、”

第149章 风云参见神祖
众人只见玉帝气得直冒金光，怒气冲冲向前一跨，暴喝：“你这、”
看客们都竖起耳睁大眼，紧盯着玉帝到底能说出个什么二四五六。
却不料变数就发生在这转瞬之间。
玉帝通体天罡神力猛然化作遮天蔽日的紫电雷暴，疾速袭向天疏阁主。
堂堂玉帝竟演戏偷袭！
不周山一刹那阴云密布雷电交加，天疏阁主的身影被狂野的紫电雷暴完全湮没，持续爆裂的电光雷鸣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恍若末日绝狱！
玉帝咬紧牙关，倾尽全力，誓要用这保命杀招一举灭了天疏阁主，不留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电流雷爆一刻不停地对中央那个身影狂轰滥炸，即使远隔千里只是观看天幕，百姓都深受其害，就算没被剧烈雷爆吓得心惊肉跳，也被流遍天际的紫电炫光闪得眼疼，严重的甚至昏了过去。修士也都受了影响修体不适，不过多数都还有余力救助百姓。
哪怕知晓天疏阁主的厉害，这天怒般的异景还是令人担忧风云安危。
天疏阁法士更是集体震怒，恨不能立时冲到不周山与玉帝拼命。他们暂时还没冲动的唯一理由是现场的春风剑侠还没动手。
解春风没动手，就说明了一件事。
但却在此时，紫电雷暴中心的天疏阁主似乎被打破了防御！
玉帝心头一喜，连忙细细凝神望去，只见那个被困在漫天雷暴中心的黑色身影似乎终于被打得痛狠了，不再一动不动，而是做了一个不由自主的抬臂动作。好！防御破了，还怕打不死？
眼见大仇即将得报，玉帝畅想着将天疏阁主的焦黑尸体挫骨扬灰，越想越是狂喜，一时把天下人似乎能莫名其妙得知不周山情况的奇事丢在了脑后，情不自禁拧出个狠辣阴森的笑容。
蓦地，一道凌厉风声噌地擦耳而过。
什么飞过？！
玉帝瞬时收起狂喜，眯起眼，仍警惕提防着在雷暴中的天疏阁主身影，只用手势打发众神去查刚才擦耳飞过下落的是何物。
这时，电闪雷暴忽然消失，天竟放晴了。
更令玉帝愤恨的是，晴空之下，天疏阁主竟完好无损，踏云而立。
然而，暴怒的玉帝，比起怒火，先感觉到了疼痛。
剧烈的疼痛。
他看向疼痛传来的左臂，却只看到喷涌而出的鲜血。
左臂本该在的地方，是空的。
玉帝愣了一瞬。
空的？
他的左臂？
空的？！
裴牧云砍断了他的左臂。
原来根本没有东西飞过，擦耳飞过的是裴牧云的剑气，而剑气飞过之后的下落声是他的左臂在下落！意识到这个事实，玉帝立刻重燃了怒火。
鲜血仍在喷涌，根本无法止住，裴牧云斩断的是他神魂之手，神魂受伤远比肉身受伤难治万倍，远不是表面所见那么简单，肉身还可重续，神魂断手是不可能捡回来再接上的。
玉帝此时顾不上尊仪体面，右手猛地扯开外袍，心急火燎地往内服暗袋里掏找，不多时找出一颗鲜红如血、珠光莹莹的红色宝珠，一仰脖就吞了下去。
这红宝珠定是什么顶级神物。因为一见着它，天庭众神眼睛都直了，连王母也不例外，他们各个紧盯着红宝珠，甚至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神色，直到玉帝将其囫囵吞下都没回过神。
红宝珠一吞下肚，玉帝就汗如泉涌。
不一会儿，玉帝的头顶还冒出了袅袅青烟。
九州百姓见此奇景都停下了对众神的嘲笑，不由惊奇地纳罕出声，“头顶冒青烟”这俗语竟有成真的一日。
再仔细看，玉帝断臂处喷血渐缓渐少。
更神奇的是，可以从断面看到，断臂的血肉骨骼正在以无比缓慢的速度重新长出！
红宝珠竟能修补神魂残缺？
在这一瞬间，无论修的是什么道，信的是什么神，全天下的修鬼精怪都不约而同地震惊于此物之神效，想知道这红宝珠究竟是个什么宝贝。
低阶修为的修鬼精怪都紧盯着玉帝断臂，想看得更清楚眼见为实。但高阶修士反而撤了修为，不是他们不好奇，而是实在受不了再看得太清楚——玉帝断臂处新生的肉芽和骨芽仿佛活物一般蠕动生长，令他们在震惊之余油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裴牧云倒不觉得恶心，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关于植物发芽的科普视频，是将植物发芽的全过程拍摄下来然后加速到一分钟以内。玉帝断臂重生的样子，从微观来看，每一处肉芽骨芽的生长都跟那些视频里发芽的小种子很相似。
百姓们却早早转移了注意力。
红宝珠虽也令百姓惊奇，但神话传说里的仙器神药多了去了，神仙家里的油灯灯芯、坐骑、看门狗随便流落凡间都能为祸一方，这些桥段不比区区一颗能重生臂膀的仙药厉害？大家听说书都听腻了，所以稀奇劲过去，也就觉得不过如此。
他们转而论起了摆在眼前的战力事实：玉帝偷袭，天疏阁主毫发无伤，天疏阁主回敬一道剑气，砍下玉帝一条胳膊。这说明什么？说明玉帝战力不行。不止是玉帝战力不行，天庭众神的战力都不行。
解春风早就注意到了被玉帝随手丢在御座台阶上还踩了一脚的顺风耳，此时听百姓讨论众神战力讨论得热火朝天，一时兴起，抬指一道灵气就把那只顺风耳勾了过来，拿手上看两眼弄懂了构造，略释小术，天下百姓们的讨论就实时响彻了不周山上空：
“什么好歹是个神，给他们脸了，除了瞎哔哔还干啥了？干啥啥不行，天疏阁主一招，一招就把胳膊砍了，废物点心怎么说吧。”
“怎么就废物点心了？点心何辜呢，点心好吃，爱吃点心，天上那帮完犊子玩意儿你爱骂骂，憋扯点心。”
“啷个厉害这还要说哦？膀子都断咯！保准是天疏阁主厉害多咯。”
“对嘛，到底是我们青城山嘞老表。”
“观是在你们青城山，人又不是，人明明是星归道长捡到，从天上掉下来嘞。”
“剑虽斗不过，架桥泼火、冒充贤良、栽赃坏名头的全褂子武艺可是样样精通，百些神仙是哪家高门大院里头修炼出来咦？枉有一副人面像，烂肺黑心狗肚肠。”
“不晓得这诺大一班天兵天将是带出来何用啊？妆点面子光堂？嗳，样子货，又不好看。”
……
突然被九州百姓的嘲讽包围，天庭众神呆若木鸡，一时不解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又纷纷不信，乱成一团，有的去看玉帝，有的去质问千里眼顺风耳。
等到终于被千里眼说出的真相说服，众神又是一阵难以置信，有的小神躲闪到同僚身后，却被水镜卷轴播了个正着；有的强忍着站在原位，感觉却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还洋洋自得地演了一出猴戏，心底羞愤难当；有的仍然不信，认为是天疏阁造假欺骗；还有的气愤填膺，认为天疏阁此举不讲武德。
重压之下，甚至有绿袍小神嚎啕大哭，他悲愤号啕：“苍天在上，区区两个凡间小修！百般欺凌我等！蒙骗百姓对我等群起攻之！此法网悍然偏私的青天之下，难道竟不存半分天理公义了吗？”
这怂包嚎丧毫不意外地引来了百姓的怒斥声浪。
裴牧云和解春风交换了个眼神。
是时候了。
解春风潇洒收剑，一步退回了师弟身后，为师弟护法。
裴牧云手拈剑诀，一念意动，法网就如活过来一般星光肆意。
天庭众神如临大敌，竟在此时默契了起来，转眼间就齐齐退到了玉帝身后！
王母更是一个闪现，就已远远躲到了众神之后！
玉帝气得面色阴霾，强忍住了没有发作。
就在九州百姓满怀期待地注视天幕，生怕错过天疏阁主暴打众神的任何一个瞬间时，天空忽然消失了一角。
什么？
在这一刻，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理解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奇景。
天怎么会忽然消失了一角？怎么消失？去哪了？有人吓得大喊大叫，不少人甚至跪了下来慌忙求祷，却不知求哪路神仙。
下一瞬，更令人惊怖的事发生了——不止那一角天空，就在刚才消失了一角天空的位置，上到天空下到土地，就像被切走一条的切糕，突然就，不见了。
消失的那方天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星海。
湛蓝色的“海水”中漂游着无数“星辰”。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自己并不能认识到眼前的“海水”和“星辰”究竟是何物，可不知为何，所有人的脑子都自然而然地将它们称呼为海水和星辰，即使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道他们眼前所见的并不是他们原本认识中的海水星辰。
如此怪奇的现象比奇景更令人惊惧。
百姓还来不及惊叫，伴随着仿佛轻柔海浪般的声响，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星海深处旖旎而出。
祂蛇尾粗壮，袅袅而行，随着祂的走近，祂的身影反在缩小。
感觉像是屏息等待了许久，实际上却不过是转瞬之间。
她终于现身于众人眼前，天地间的灵云一拥而上，化为云海，托起蛇尾将她缓缓迎到不周山上空。
女娲却没有第一时间观察不周山，更没有看向众神，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法网，低声自语地夸了真妙二字。
天下百姓此时终于看清来者何人，都傻了。
天幕之上，裴牧云与解春风齐齐单膝跪地，垂首敬道：“玄真派第三十四代剑修弟子，解春风|裴牧云，参见神祖。”
回过神来的百姓纷纷跪地参拜，这可是抟土造人的女娲娘娘！
蛇尾女神轻轻抬手，包括风云在内跪拜的所有人忽然就恢复了站立。
女娲笑了笑：“无需如此。”
她仿佛知晓裴牧云和解春风彻底对众神动手的打算，对他们轻轻点头，微有歉意道：“打断你们了。”
裴牧云和解春风对视一眼，同时道了声无妨。
该打还是要打的，早一刻晚一刻何须计较，等等再打而已。
他们身为玄真派弟子，怎么能不给女娲大神面子。
只是不知女娲大神为何下凡。
被晾在一旁的玉帝忽然冷笑，觑着裴牧云，阴阳怪气道：“怎么，你以为她会给你撑腰？别做梦了，她只会袖手旁观。这位神母高高在上，什么都不会为你做。”
裴牧云直白回复：“你误会了。打你们，我不用任何人撑腰。”

第150章 穷奇永从此诀[一]
玉帝霎时气得猪肝也似，天庭众神看样子都对女娲大神积怨已久，听了裴牧云的回答更是跳脚，却不敢再招惹裴牧云，七嘴八舌地攻击起女娲来：“现身九州，这是毁约！”“神母不是不干涉凡间事务？如今凭何下凡？”“偏心凡间小修！”
女娲任他们跳脚，众神唱不起独角戏，反而逐渐安静下来。
裴牧云和解春风看向彼此。
女娲一现身，他们两个就立刻想到了坎壹婆婆所说的那卷神谕，若女娲是为此下凡，那就免不了一场冲突。他们有此觉悟，自然就有心观察她的术法灵力。
他们今日已经遭遇了与修真灵力大有区别的地府阴力和众神神力，但这两者都被他们通过观察分析拆解出不同之处，甚至轻轻松松就自行学会了转化阴力。
但他们观察到现在，方才女娲一个抬手就让跪拜众生恢复站立，周身却没有传出丝毫的灵力波动，即使她用的是某种术法，其灵力运转机制也与修士截然不同，甚至还有可能她使用的根本就不是术法灵力。
无论如何，两人一时竟都毫无头绪。解春风没有用法网传言，用眼神安慰裴牧云稍安勿躁。
等到众神安静下来，女娲才平和道：“若说毁约，也是你们毁约在先。”
众神听了这话露出揪住把柄的神色又要开口，女娲继续道：“但不，我无意与你们争斗。你们的命运早已与我没有什么干系。我此行，一是收到神祈，有桩还未完成的职责，二是……”
说到这，女娲忽地停顿，转眼去看不周山，短短一息后，一声虎啸惊云而起，响彻不周山。
她转过身，面向狂奔袭来的癫狂巨兽，叹息低语：“二是为它。”
*
风云离去后，姬肃卿独坐在天柱缺口内，凝神细听半空中的动静。
天庭众神依然是他印象中的那班阴险官僚，听着听着就懒得再听，既懒得听众神丢人现眼，也懒得听那对风云师兄弟犯傻。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讲理的人遇到不讲理的官，要么低头要么拳头，若他有风云之力，早一剑砍了他们，何必与他们废话。
听出裴牧云话音里的失望之色，姬肃卿更是冷笑，彻底收了修为不再听下去。心怀希望的人才会失望。
忽视身魂伤痛，姬肃卿视线落回岩壁，思索待会出去后的应对之策。
然而，没了转移注意的外界声响，前尘旧事忽然涌上心头，越是不想回忆回忆越是不请自来，脱离了神罚的扭曲，重新审视此生经历，剧烈的恨、悔、怒、嫉轮番交缠拉锯，心绪翻腾若离水之鱼。
姬肃卿克制怒火，不愿失去理智沦回原身，手中落石越攥越紧，正是头痛欲裂之时，忽然瞥见岩壁底端有一行暗号。
不是普通暗号。
这是当年他们三个行走江湖之时约下的紧急暗号，与寻常字符暗号不同，它表面看上去会是一行篆体经句，但经句并不是真正的留言，真正的留言只会在他们三个任一的灵力抚过每一个字后才会显现。
岩壁底端这行暗号，表面上是正是一行经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此句语出《庄子&#183;大宗师》，是道家经句。
但这不代表这行暗号一定是望星归留下的。
这套紧急暗号的设计和使用最初，他们确实是用表面留下的经句来暗示留言者的身份，姬肃卿留言的就用儒家经句，释迦陵的留言就用佛家经句，望星归的留言就用道家经句。
但还没用几次，望星归就懒得细细寻思符合字数的道家经句，有时借用儒家有时借用佛家，后来还时不时费劲想出应景的经句调侃收信者，姬肃卿和释迦陵自然还击，最后三人就全都混用了。
姬肃卿盯着岩壁上这行庄子名句，迟迟没有伸出手。
他反复猜想，却始终无法确定这行暗号究竟是谁留的。
如果是星归留下的，怎么裴牧云当时竟没发现？如果是迦陵留下的，怎么竟没骂他，而是选了这么一句？
此段庄子原文为：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意思是：大地用形体托载我，用生长来勤劳我，用衰老来闲逸我，用死亡来安息我。所以如果把我的出生看作好事，那也应该把我的死亡看作好事。
老庄之言超脱生死。
他们三人之中，只有星归会留下这样的遗句，但星归死时悲愤交加，不可能留这样一句话给他，至于迦陵就更不会了，按迦陵的性子，给他留嘲讽小人的经句都属于宽宏大量。
姬肃卿不禁皱眉，如果这留言根本不是留给他的，而是星归留给迦陵的宽慰之语，似乎就说得通了？
可星归死时还以为迦陵是他帮凶。
如果星归当真是给迦陵留下此语……何等偏心。
猜来猜去猜恼了，姬肃卿一横心，运灵力于指，倾身抚上第一个字，载字在他的灵力下露出真容：义。
姬肃卿一震，运指急急抚过后三个字：义结千载，
他目光更沉，紧盯片刻，仿佛下定决心，再不迟疑，输灌灵力抚划而过，留言尽数显现：
义结千载，一笔勾销。儒门之主，永从此诀。
“哈哈哈……”
喉中滚落低沉的笑声，姬肃卿像个一局赌输全副身家的赌客，抖着肩笑个不停，似癫似狂。
庄周之言，原来是诱敌之计。
“哈哈哈……一笔勾销，永从此诀……”
“释迦陵，你好狠的心……！”
姬肃卿对岩壁声嘶力竭地怒吼，眼神失焦却又执拗，像是把两位老友身魂填补裂缝的岩壁当成了活人，落石割破了掌心都不曾发现，失望落差引爆的怒火烧断了克制，仅有的理智是还知道绝对不能在这里恢复原身，穷奇巨兽无疑会将这小小天柱缺口撑破。
却在此时，凶兽穷奇精准感应到了女娲现身。
火上浇油。
一声饱含恨意的虎呜低吼出喉。
在感应到女娲的那一刻，姬肃卿霎时恨得双眼发红！
天地对龙族偏心，众神的利用与抛弃，玉帝恶毒至极的神罚，二蛟对他所做的一切，女娲对丑恶众神的放任，女娲对他经受一切的袖手旁观却偏心裴牧云……
偏心！
偏心风云的望星归。偏心望星归的释迦陵。
偏心的女娲！
偏心的众神！
彻底失去理智之前，已然化为兽瞳的恨眸望向那行暗号最后一眼。
“嗷————！”
穷奇夺路而出，在踏出天柱缺口的瞬间化为兽型，展翅咆哮，大张血盆之口，冲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创世神。
杀了她！杀了他们！

第151章 穷奇永从此诀[二]
忽见一头巨型翼虎狂啸着攻向女娲，九州百姓不禁惊呼。百姓并不知道眼前所见是穷奇凶兽，只是它巨如半山，兽瞳血怒，自然可怖。
它出现只在瞬息之间，天庭众神毕竟知觉超凡，尚有反应机变之力，却不敢应对，纷纷躲避。
只因穷奇巨兽挟紫风而来，竟是完全不要命地灵力外放，它飞速攻来，周身释出的紫气如狂风劲浪，有些小神来不及躲闪已被冲下云头，这架势似是要不死不休。
“女娲！”
直面穷奇的恨声怒喝，虎口当前，女娲却没有闪躲。
玉帝眯起眼，难道她还当真守约，宁愿承受穷奇攻击？
下一瞬，变数陡生。
穷奇嘶吼急急僵停，振翅悬于半空，四掌利爪尽出，怒不可竭：“你！安敢如此！”
忽然出现在女娲身前的是两个栩栩如生的身影，一佛一道神态安然，仿佛只是闭目入定，随时可能睁开眼睛醒来。
裴牧云解春风神色一冷，俱是寒了双目。
玉帝不敢明言嘲讽，只敢故意发出一声嗤笑。是没对穷奇动手，拉死人幻像出来就不算动手，好一个不出手干涉。
穷奇却无顾忌，两个死去好友突然出现眼前，令他的怒火爆到了最高点，忍无可忍道：“你！你凭什么拉他们出来！他们的死有你一份‘功劳’！天庭众神派四凶下凡扰乱人间挑起战火，就算你先前不看九州仙界，不看不知不管不问，或许还能以不知情蒙混过关。
“但今日你既下凡，就证明你开眼看了九州，你已经知晓了一切真相！你知道天庭众神对我做了什么，你知道玉帝对我做了什么，你凭什么阻止我报仇？
“你放任众神作恶，有罪于天下人！有罪于我！你袖手旁观了数千年，闭目不观众生之苦，漠视天庭众神在天界作恶，那又何必在此时此刻假惺惺，姗姗来迟装做公道？
“你当真不插手九州之事，就给我滚回九霄云外，继续袖手旁观！”
穷奇声嘶力竭的控诉，听上去痛彻心扉，让一些不知情的百姓忍不住心生怜悯。
却没有让女娲神情出现任何变化。
她眼中没有愧疚怜悯，却也并非傲然冷漠。
她平和应道：“我不是阻止你，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想一想。”
这话说得穷奇怒火更织，张口欲骂，女娲却继续道：“你刚解开神罚的蒙蔽，重新审视你的一生，你的愤怒是正当的，你确实受了许多委屈。然而，你犯下的诸多恶行，并非样样都受众神所迫。
“此间生灵，凡开灵智者，皆与岁长。你本为灵兽，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漫长寿命，众神确实有罪于你，玉帝对你施加的恶劣惩罚更是罪无可恕，可你该记得，你之所以受罚，是你因嫉妒之心陷害白龙做了错事。
“你活了数千年岁月，如何到今日还不愿承担自身责任，将一生之过尽数推诿他人？
“此刻你能摆脱神罚蒙蔽，是因天疏阁主善举，是你的好友以身作则教出了两个秉性正直的徒弟，他本人被你以嫉龙之心布下的陷阱逼得护徒自戕，而他的徒弟却依然坚守公义为你解除了不义神罚。
“追根溯源，是你的两位好友给了你重获清明的机会。如此难得机遇，你当真要在盛怒之下沉浸于自怨自怜的怒火，将这条命用来报复众神？
“你既已知悔恨，为何不趁此机会迷途知返、回归正途，代行旧友未了之愿？”
再迟钝的人听到此时也都听明白了，原来巨兽身份竟是穷奇，儒门之主姬肃卿，知晓穷奇身份再听女娲这劝诫之语，天下绝大多数生灵都感到难以接受，这阴险畜生可是逼死了星归道长和孔雀佛子，哪能就这么算了？
有的恨姬肃卿这个始作俑者恨得牙根痒痒，痛骂姬肃卿竟敢厚着脸皮口口声声说要给好友报仇，有的则想起了传说里在凡间捣乱后还能无事回归天庭的神仙坐骑，提前不爽起了疑似要包庇穷奇的女娲……
九州生灵的质疑与怒骂从解春风施了术法的顺风耳中大声传出，熙熙攘攘，更进一步刺激了穷奇。
“住口！住口！”
穷奇视野一片血红。
翼虎凶兽怒窜上前，利齿咆哮着咬破冒牌幻影：“望星归死了！释迦陵也死了！这是你们欠我的！”
它一爪狠狠抓向女娲：“滚开！你要袖手旁观，就袖手旁观到底！”
女娲黯然后退，穷奇毫不迟疑地转身攻向众神，似乎刚才那一爪只是佯攻，本在看好戏的众神应对不急，眨眼就被虎口咬伤数个小神。
飙出的血液和虎口吐出残肢被穷奇周身紫气劲风撞飞，雨花般掉下云头。
穷奇甩脑吐出一截小腿，对天庭众神张狂怒吼：“神罚之仇，拿你们的狗命来还我！”
众神纷纷乱喊：玉帝救我！
玉帝断臂刚长出一截，此时也只能挺身大骂：“区区凶兽，出此狂言，找死！”
穷奇一声虎啸冲向玉帝，玉帝摆着迎战的架势不停向后极速飞退，一追一逃，所过之处众神都被紫气劲风撞飞。
众神终于咽不下这么丢脸的战况，趁穷奇注意力全在追击玉帝上，纷纷祭起神器施放大招偷袭穷奇。
穷奇完全不防御，不仅攻击全力尽出，一下比一下更狠，还彻底打开灵力外放，紫气劲风横扫半空，不惜与众神同归于尽。
女娲确实如她所说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有当他们对打的招式余威扫向不周山时，她才会动动手指将威胁消除。
裴牧云与解春风抓住她动手的时机凝神观察，几次之后微微觑出一丝门道，却在觑出门道的那一瞬间双目剧痛、心脉一空，双双后退半步，吐出一口血来。
女娲看向他们，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你们竟然……”
她坚定制止：“停下。我的力量不是此间生灵所能掌握，再凝观有性命之忧，即便你们冒险学会也无法在此间使用，不必白白浪费心力。”
互相疗伤的裴牧云与解春风闻言对了个眼神。
裴牧云思索片刻，偏过头越过师兄的肩膀问：“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女娲抬头看向法网，再度流露认可欣赏之色，平静反问：“你为什么不用法网约束所有人？”
裴牧云目露了然，但却没有完全被说服，他们眼前此时发生的报复之战，正是权力不受约束的后果，天庭众神虽然是神，却是封建社会权力腐败的究极展现，女娲虽放逐了众神，却没有留下更多监管措施。
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女娲缓缓道：“一些关键节点维持着此间世界的存在与运转，有的节点，我能够干涉，有的节点，我的干涉反而会让事情更加糟糕。我犯过许多错误。”
创世神自陈犯错，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愣了愣，惊讶于她忽然的坦白。
女娲认真道：“拯救少数生灵和拯救所有生灵这两者之间该如何选择？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孰轻孰重？阻止一桩惨剧的发生可能会造就一个世界的覆灭，一个人的毁灭也可能导致数个时代的沉沦。
“干预的标准是什么？应该干预到什么地步？……这些问题，你们或多或少都做出过思考，然而，不真正处在这个位置，无法真正明白其代价，我曾经也不明白。”
风云二人陷入深思。
天疏阁总领法士各个惊喜不已，女娲大神下凡至今发言不多，她对玉帝穷奇发言带有高层下望的俯视审视之尊，但对阁主剑侠发言却仿佛过来人指点后辈，这意味着什么？
修士百姓也有一些觉察出了这里头的不同寻常，不约而同地只在心底默默纳罕，没有宣之于口。
血痕斑斑的穷奇苦战中听闻女娲之言却更是愤怒，一口咬穿刚才偷袭它却又磕头求饶的小神臂膀，将抽搐的神魂之体甩下云头，对狠招俱出的众神咆哮：“你们这些狗杂种，敢作敢当，不许求饶！”
裴牧云将女娲之言与穷奇先前所说的联系起来推导，做出判断：“你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女娲纠正：“我能看到无数的未来可能。”
裴牧云点头，又想了想，再问：“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吗？如果是，你的出现改变了穷奇命运，是否会出现变数？”
解春风知道裴牧云在担心什么，迦陵叔为了挽救末世耗费心力从异世拉来裴牧云，他的行为无疑是一个关键节点，如果女娲出现改变穷奇命运，影响了迦陵叔好不容易求来的转机……
“是也不是，”女娲没有否认他们的猜测，却否决了他们的担忧，“穷奇并非关键。今日我不出现，你们也会做你们该做得事。我没有改变穷奇的命运，改变他命运的人是你。”
解春风皱眉：“……那，关键是天庭众神？”
他们可不打算放过天庭众神。
女娲直白道：“他们更非关键。我注定要在此时出现在这里，这与我的命运有关。”
她看向蔓延远方的茫茫绿野，目露怀念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一位可爱的故人。
穷奇闻言更怒，不顾众神围攻，四足狂奔追上玉帝，一爪拍飞了他手中兵器，丝毫不理会玉帝叫骂张口就咬，失去左臂的玉帝再无手挡，又抽手不及，右臂又被穷奇齐腕咬去了手掌！
玉帝来不及痛呼，穷奇虎掌已兜头拍至，将他狠狠拍落云端，昏头转向的玉帝再驾云不及，飞速坠落，恰好摔在昏迷过去生死不知的四个子女身上，给他做了垫背。
只听身下传来一片咔咔骨碎之响，玉帝忙运灵力自查，尚无性命之虞，心底直道庆幸。
玉帝捂住心口，抬头对女娲怒喝：“女娲！凶兽在你眼前残害众神，你当真要坐视不理？！”
眼看众神狠招频出，穷奇只攻不受状若癫狂，女娲闭目一叹。
无人看得出她是如何动手，只知一眨眼过去，穷奇就被打回了人身，灵云化绳将他绑缚，推到女娲身前。
九州百姓发出各式各样的惊叹，穷奇当真是儒门之主姬肃卿，还是年轻版的，长得很是人模人样一表人才，怎么就不干一点人事，把好友都害死了如今来发疯。
众神暗戳戳交换着眼神，想趁穷奇被绑杀了他，被女娲扫了一眼，立刻都低了头不敢真动手。
裴牧云忽然意识到，这班天庭众神大多是些神族后裔，按年月算，大多数都没有亲自与女娲接触过，那么，他们对女娲这般切齿的愤恨，就只能是从他们神族父母的言传身教和天庭领导者塑造的仇恨氛围中习得的。
他的思绪被姬肃卿的狂笑打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
穷奇一直听着女娲与那对风云师兄弟谈笑风生，原来他的命运根本什么都不是，他是生是死，是被神罚扭曲还是被众神抛弃，都丝毫不会影响大局。那三个才是影响世界命途的重要人物。
他姬肃卿一生自诩机谋，他曾是众神弃子，下凡来就没想过认真执行任务，创立儒门执棋世间，半是无聊所致，半是傲慢使然，布下凶局欲杀白龙，说到底只是求稳住天柱、求一个苟且偷生。
却没想到，在真正的大局中，他根本没有执棋的资格。
他连弃子都不是。
姬肃卿狂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这些不影响关键节点的东西，在你眼里都微如尘芥，随时可以抛弃。什么灵兽神兽，什么狗屁天神，都是你为凡人维持世界准备的干柴！”

第152章 穷奇永从此诀[三]
姬肃卿对女娲吐出一口血沫：“凡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偏心到这个地步！”
此时头顶再度冒烟的玉帝倒是重新抖擞了起来，阴阳怪气道：“凡人要是没什么好的，那你怎么被一僧一道迷了魂，对天庭阴奉阳违，祸害众生？”
九州百姓群情激愤，裴牧云与解春风更不容玉帝趁机巧言推锅，姬肃卿亦是怒发冲冠，但不等他仨反应，女娲已先出手，她没做任何动作，玉帝魂体就被一道从天照下的绿光死死定在原地，只有眼珠子还在乱动，仿佛一尊发绿的蜡像。
只当玉帝不存在，女娲看向姬肃卿，并没有对姬肃卿的接连指责表现出不满，可恰恰是她这种平静更让姬肃卿怒火中烧。
然而女娲却似乎确实在认真回应姬肃卿的指责：“我对此方世界的处置，是依照管理有生世界的一贯原则同等对待，在举措中，并没有偏袒凡人。你若认为我在情感上相较天庭众神与你更欣赏凡人，那么事实确实如此。
“然而，我情感上的欣赏，并不会对这个世界整体和个体的命途造成影响，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就不再真正信仰神。”
姬肃卿死皱着眉头，无法接受女娲这番解释，欲要反驳却遭女娲打断，她直接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女娲轻转蛇尾，风云、姬肃卿、天庭众神还有九州各地的所有生灵都惊觉自己忽然被换了位置，似乎是上古时期某个部落融合仪式现场，一切都无比真实，就像真的突然穿越到了上古时期的那一天，各地天疏阁赶紧派法士安抚一些惊吓过度的百姓。
没有去关注凡人反应，女娲随着解释不断变幻着场景：
“你下凡千载，相较于不通凡尘的天庭众神，你应当清楚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对待神明的务实态度。他们对神是尊敬的，那些他们本就认同为祖先的上古神自不必说，即便是少数地区流传的灵兽神、鬼神，百姓在整体上都给予了尊重。但这份尊重并非信奉，而是以一种实际的务实态度。
“在此地海外他国，乃至不为你们所知的其他以神明为信仰的世界，那些真正信仰神的生灵，他们严格地按照神明的指导生活，虔诚地向神献祭以换取庇护、为神的荣耀向不同信仰掀起排除异己的血战，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所有人茫然地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紫沙之海，两方骑兵高喊着信仰的神名，冲入残阳如血的战场，将手中武器狠狠扎入异教徒的心脏。一片混战中，交战双方的许多残忍举动令不少百姓吐了出来。
再一眨眼，又回到上古时期的九州，这一次他们仿佛站在云端，看着脚下的九州版图分分合合，朝代变幻如潮汐来去。百姓们第一次体会到类似修士踏云腾空的感受，激动不已。
“但这些事不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即使是在百姓仍然信仰神明的上古时期，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从未纯粹因神开战去消灭一种信仰，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包容态度成为一个整体文明，消灭从不是这个文明的目的，是兼容并蓄的包容让它延续至今。
“时至今日，乃至往前推数千年，神在长久以来已经转变成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的希望寄托，大多数人并不真正渴望神的显灵，他们渴望的是出现一个为国为民的明君、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一个为民除害的侠客、一个揭竿而起的英雄……却并不真正渴望神本身。
“作为一位创世者，我不会评价不同世界生灵的不同选择孰优孰劣，但我确实认为这片土地铸就的文明与众不同，我尊重这片土地的选择，让这片土地不受神的干涉自主发展。”
再一眨眼，他们竟来到了仙界，美轮美奂的仙宫让百姓们看直了眼。
“我对这片土地闭上了眼睛，任其自由发展。这让我疏忽了对仙界的管控，我没有看到天庭众神对你的折磨，也没有看到天庭众神私放凶兽下凡，这是我的错。
“天庭众神并不是百姓认可的神，他们拥有神格只是享受了父辈祖辈的余荫。作为高出众生的神族，他们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的怜悯，他们的所作所为让他们的存在本身成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天庭没有被及时抹除。这也是我的错。”
女娲展现的创世之景震撼了所有人，不全是因为比天空更无垠广阔的宙海，也不全是因为女娲碎裂死星建造九州的神举，而是看到了太多太多无法理解无法认知的事物，直到看见无数灵兽的诞生，天地灵气与死星星尘沸腾反应的神奇景象令人精神一震。
“但这两个错误并不是像你认为那样，是出自我对凡人的偏心。我从未对灵兽另眼相待，灵兽也是这片土地的生灵，虽然凡人是我亲手创造，但灵兽也无太大差别，我建造此方世界时回收使用了数颗死星，在我造人的同时，天地灵气与死星星尘出现了反应，才会诞生混有死星物种特征的灵兽。”
“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孩子，即便我如你相信的那样偏爱凡人、怠慢灵兽，你此生经历的任何事都不是因为你是灵兽而发生，事实上你一出生就与这片土地上的绝大部分灵兽过着截然不同生活，你是神兽之子，你本享有灵兽做梦都难以企及的优渥命途。”
意识到眼前漂漂亮亮的白翼飞虎，就是穷奇的原身[奇]，众人不禁唏嘘。
“而你也自傲于神兽之子的身份，你从来看不起生活在凡间的灵兽，也从未与低阶神兽为伍，你的骄傲让你无法忍受众生更喜爱龙族而不是你，你的嫉妒让你联手众神设计陷害白龙。
“在这个改变命运的事件中，你不曾因为你的身份遭受错待，是你认为你应当比龙族更受欢迎，但这只是你的看法，远非事实。众生拥有自由的情感，这世上有许多动人心扉的存在，个体偏好天差地别，哪怕龙族，也不是人人都爱。
“那些喜爱龙族的人，不是仅因龙族是龙就喜爱它们，正如那些追随你的人，那些将你视为挚友的人，他们并不知道你曾是神兽之子，他们追随喜爱的，是你作为姬肃卿的这个人。”
女娲没有展现姬肃卿生命中的具体的人，但她神色终于不再平静，双眼流露惋惜：“我确实没有及时看到你遭受的苦难，恐怕，你性情上的极端倾向，是通过你母亲的隐性携带，从我建造这个世界时加入的最后一颗死星上的灭绝物种传承而来。”
她手指指向北方天空，那里曾经存在过的一颗百万年前的星辰忽而闪耀出明亮的光芒，随后从中飞出一头美丽的巨兽，与翼虎确实相像，但更像是有翅膀的巨大山猫，它拥有浅蓝色的柔软毛发，纯金猫瞳，翅膀上厚厚的浅蓝长羽美丽得仿佛不真实。
没人听懂什么隐性什么携带，但迅速被女娲展现的漂亮物种转移了注意力，只有裴牧云陷入深思。
“那曾是一片美丽的热土，那里的生灵自名[奇翼]，他们浴火而生，拥有极为美丽的外表和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极端性情，狭隘偏执，任何小事都能导致永不谅解的怨怼，以至于自相残杀直到灭绝。
“当最后一只奇翼死亡时，那颗星辰爆发出穿透无穷的悲鸣，它选择熄灭，追随美丽的奇翼们一同死去。”
感受到故事中的唏嘘之处，百姓们纷纷发出感叹。
姬肃卿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飞翔的奇翼：“它们，是我同类？无一存活？”
女娲只道：“我可以让你去到它们还活着的时候，作为对你的补偿。”
“不必。”姬肃卿一口回绝。
九州各地传来惊呼，大家发现自己忽然回到了原地。
裴牧云和解春风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剑。他们无法赞同这个对话的发展方向。
女娲却仿佛没有注意，她依然只看着姬肃卿，如承诺般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想清楚。”
姬肃卿怀疑地打量着她，但最终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在缺口中就想好了。
只是不知……果然，姬肃卿刚想到这，就听那对孽障异口同声道：“慢着。”
与此同时，两道剑风已悄然袭来。
姬肃卿睁开眼，惊讶发觉自己并没有中剑，裴牧云解春风的剑都被女娲拦下。
女娲目光哀伤：“去吧，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拦你。”
姬肃卿二话不说，他转过身去，迈步离开。
九州百姓义愤填膺，风云也在拼命挣扎，直到他们看出姬肃卿走向的是不周山。
姬肃卿走到天柱缺口之外，才停步。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望着山壁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山外，一掀儒袍，席地而坐，抬头看向法网。
没有人知道这位昔日的儒门之主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出的话：
“天疏阁法网见证。
“罪人——姬肃卿。
“今日。
“认罪，伏诛。”
他双掌齐并拍向头颅，盘坐的身影弹指之间被轰成星尘，霎时紫魂飞溅，如血泥般将缺口彻底封死。
他的神魂不足以补全缺口，但能封死它，让谁都进不来。
剧痛焚身，他再没有这么痛过，他仿佛回到了路边那张简陋的茶桌，那两人先后一落座，他就有如万蚁噬身，痛不欲生。
曾有星辰皎月伴我……
义结千载，一笔勾销……
永从此诀……
永从此诀……
姬肃卿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声轻笑。
没人能分辨那是嘲讽还是释怀。
*
曾有星月伴旅身，经书释尽梦不成。
尘缘望断无归处，魂血封陵山作坟。

第153章 帅得不讲道理
九天之上，主人不在家，无聊趴在深青天幕中的獬豸神兽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它眨了眨眼，又看到一颗在星海中浮沉的魂珠。
这一颗是深紫色。
*
亲眼见证姬肃卿竟步了好友望星归、释迦陵的后尘，举世皆惊。
谁也没料到姬肃卿会去补天柱，这人算计白龙闹出这么许多事，最后居然做了这个决定。姬肃卿的神魂显然不足以补全缺口，缺口里头还是空的，只是谁也进不去了，这人……真让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裴牧云和解春风出手阻止时就已预见到姬肃卿想干什么，姬肃卿的结局并不是他们所乐见。并不是说非要手刃仇人，膈应的是姬肃卿从头到尾都不曾表达过悔悟，在与女娲的对话中，他显然还自认为受害者，仿佛师父迦陵叔不是因他而死。
尽管他死前自陈认罪伏诛，可他究竟有几分后悔，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而，事已至此，再计较他的内心是否悔过也没有意义，毕竟死者已矣，论迹不论心地说，姬肃卿至少认了罪、修补了天柱。
牧云春风抛开个人感受，看得清这样的结局对九州来说是最好的。至于个人感受……其实就算他们能手刃仇人，师父和迦陵叔也回不来了。
他们此时更关注的不是姬肃卿的死，而是女娲。
或许是神与人的认知感受不同，女娲在姬肃卿赴死前就目露哀伤，但姬肃卿死后，不同于震惊的天庭众神和九州百姓，她反而一刻也没有为姬肃卿的死亡哀悼。
她的视线从不周山下落到茫茫草原，双目亮起耀白之光，不知在地下寻找什么。
这让裴牧云与解春风的心真正悬了起来。
他们本就尽力抵抗着女娲的控制，此时更是拼劲了全力，如果女娲真要履行神谕，实力再悬殊他们也必须殊死一搏。
然而创世神再一次展现了祂的无所不能。
女娲举臂平抬，双手轻分，山脚草地就如被轻松掰开的包子，将深处的黄泉地府暴露于天光之下。
九州百姓望着黄泉渡口的火河与鬼灯荧荧的地府发出惊呼。
女娲放下左手，右手做了一个轻提的动作，将地府一角像切开的糕点一样轻松提出了地面。
裴牧云与解春风认出这是地府后衙的风雨连廊。
但不同于他们走过时的空荡，此时风云连廊下摆着两张天疏阁机术院为机术师配置的标准大实验桌，阿藕和共工还在大实验桌后，显然被提出地面之前他们还在做实验，坎壹婆婆带着两位法士在廊下站着。
坎壹婆婆反应极快，发现自己被带出了地府，立刻就连上了法网，一边向裴牧云汇报，一边给离贰传送资料。
裴牧云则一边回应坎壹婆婆的报告，一边紧密关注着情况发展。
解春风也保持着警惕，他的视线和大多数百姓一样，不得不落在了共工和阿藕交握的手上。
九州各地都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八卦——什么情况？怎么就握上手了？还不放开吗？共工才下去多久？这么快？难道这就是神的速度？
但与大多数百姓不同的是，解春风注意到，在风雨连廊被提出地底之前，共工就直视着半空中的女娲，仿佛早知道她会到来。
天庭众神在玉帝被定住之后消停了许多，此时也只是悄悄交头接耳，不敢再乱说话惹仇恨。
女娲没有对地面上的躁动做出任何反应，她注视着共工，忽问：“你还是不喜欢你的尾巴？”
“我无所谓，只是人直立行走的双腿更方便，”共工斜睨了天庭众神一眼，“而且，蠢货的妒忌比您养的捣蛋獬豸还要烦人。”
女娲笑了：“扑捉猎物是猫类天性。”
共工竟翻了个白眼：“天什么性，我又不是鱼，您自己惯着就罢，我不惯着它们。”
阿藕突然见到女娲大神，震惊得一动不敢动，都忘了自己的手还在共工大哥手里，只有脑子还在自行思考，听对话听到这，不禁猜测共工大哥的真身难道也是蛇尾？他立刻想像出野性潇洒的共工大哥半身蛇尾的模样，忽然面红耳赤。
女娲又笑了，然而这个微笑欣慰中带有一丝悲伤，她肯定道：“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共工并不否认，但也没有回答，他忽然转身看向了阿藕：“小家伙。”
“嗯？”
*
共工现身地府还不到一刻钟，阿藕已经对这位远古上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方刚出现时，阿藕正蹲在风雨连廊里吃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直接开问阿藕死前实验失败原因的死鬼，阿藕是毫无好感。
但很快，对方话语中的敏锐打消了阿藕的不悦。
实际上阿藕能听出眼前的鬼显然缺乏对当代机术的了解，尤其是星归道长和天疏阁推动的机术进步这一块对方一无所知。
但对方还显然拥有一颗极为敏锐的聪明脑袋，和极为难得的跳脱框架的思索方式。即使在缺乏了解的前提下，仅通过阿藕的解释，他就能提出直指核心的问题。
对方似乎还是个修为特别高深的鬼修，随随便便就能变出实验器材，而且还能按照阿藕的要求随意调整，简直是个天选的机术师好苗子。
阿藕激动得想当场收徒，或者至少结一个互帮互助学习搭子，自己教他机术，他教自己当鬼修，想得正美，却听匆忙赶来的坎壹婆婆问出一句“不知共工大神亲临地府有何要事”。
自己想收为徒弟的天选机术师竟然是远古大神共工？
阿藕震惊。
他赶忙认真看了看对方，这一看……阿藕就吓了一跳。
共工五官深邃，眉目睥睨嚣张，气质桀骜不驯，红发如火，穿的是兽袍，而且只穿了一边袍袖，露出古铜精壮的肩背，紧腰长腿，力美兼具。颈间挂着一串骨链，上臂饰有玄色臂环，手腕上还套着一串用朱砂染透的雕鸮头骨。
如果要阿藕形容世上样貌最顶尖的三个男人，阁主是月射寒江，剑侠是临风玉树，那么共工就是嚣张野性的化身。
就算是第一次见阁主剑侠，阿藕也只是感叹两位长得好，没有人前失态，可眼前这位上古男神却是帅得野蛮没有一点道理可讲，连心跳都给阿藕吓漏了一拍。
等阿藕回过神来，坎壹婆婆已经带着两位法士坐在了连廊下，一副监督模样。
阿藕下意识道：“婆婆不用看着，有我带着他呢。”
坎壹看了眼这小鬼红透的耳根，诚心诚意地回复道：“我不光得看着他，还得看着你，怕你再把地府给炸了。”
阿藕撇了撇嘴。
共工不在意道：“你放心，有我在，就算你炸了地府，地府也不会出事。”
阿藕抬头看男神，无意识发出了崇拜的感叹声。
坎壹婆婆突然有种仿佛看见一颗天疏阁地里养大的白菜主动跑着跳着要求突然出现的野狼把自个儿叼走的糟心。
儿大不中留啊！

第154章 我没看见你哭
阿藕熟练地摆弄着器材，将上古男神提问引发的思路付诸实践，身心投入到六亲不认的境界，这才把刚开始实验时发生的小尴尬抛诸脑后——
阿藕毕竟是头一回做鬼，在世时也没听说过有出身鬼修的机术师，因此谁都不知鬼修阴力竟会对实验器材和材料产生影响，只要使用修为就会产生偏差，这样他还怎么继续当机术师？他还跟阁主夸下海口一定能建好天柱支架……阿藕越想越是心慌，竟急哭了。
幸亏共工了解鬼修阴力与修为灵力的差别，他略施小术，就让阿藕免去了阴力困扰，尽管一次施术只能维持数个时辰，好歹是有了解决之法，阿藕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喊了声“共工大神”。共工不喜被呼为神，阿藕又从善如流换成了“共工大哥”。
但显然，沉浸在实验中的阿藕把满腔崇拜之情也一起丢到了脑后，在共工好奇指点着标度管发问时，他毫不留情地拍开了那碍事的手，还习惯性喷了句“爪儿拿开”，压根就没注意那爪儿属于他的上古男神共工大哥。
共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
坎壹婆婆和另两位在场法士早就开始了一心二用，两位法士变出文书干活，坎壹婆婆更是干脆用了个化三术，分出两个化身，一个去前衙坐镇，另一个去天疏阁地府分部，本体还坐在廊下以防不测。
阿藕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实验步骤，直到材料开始融合，只需等待最终结果时，他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后退半步，像是才想起自己并不在机术院而是在地府，转头一看，看见也刚把视线从器材上收回的共工，这才陡然想起，刚刚他好像拍开了一只碍事的爪儿，那爪儿是、是！阿藕噌地就红了脸：“抱歉，共工大哥。”
共工并不在意：“入神之举，何须计较。”
阿藕望着眼前来自上古的红发神明，止不住心湖澎湃。
他自幼执着于机术之道，敏于格物致知，在待人上却向来不甚灵敏，做不到礼数殷勤，而且每每沉浸机术实验，最厌恶被不懂行的闲人胡乱打扰，忍不住不生气。为此他常遭诟病，尤其是那些仗着多吃了几年咸盐就摆出长辈谱子的年长者，见不得一个小娃儿懂他们不懂的东西。
久而久之，他对世人颇有一分冷眼抗拒，幸而父母一直对他多有支持，后来还遇见了星归道长和天疏阁诸位同道，否则恐怕早已移了性情。
可尽管阿藕遇到了那么多杰出的前辈同道，甚至还有阁主剑侠这样不输神仙的人物，眼前的共工仍是最最特殊的一个——他来自于数千年前的上古，是一位九州皆知的神，这样的共工却没有半分腐朽，他是那样鲜活、锐利、聪明……世上怎会有这般完美的存在？上天又怎会让阿藕这般幸运地见到？
阿藕想不通，却难得没追根究底，忙着看都来不及。
在共工身上，既没有天庭众神的自命不凡，也没有庸碌之人的倚老卖老。
他的桀骜绝非无礼而生的傲慢，只是这样的耀眼灵魂绝不能够向世俗弯腰。
这位上古神明没有停滞不前，没有落于俗套，没有腐朽，没有老去。
他就像亘古奔流的大江大河，永不止歇，从未枯竭。
出神的阿藕脱口而出：“我从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这样的神，你这么聪明……你的头脑……你的眼睛……”
阿藕仿佛失神得忘了该怎么说话，又或者，是找不出足够配得上共工的形容。
面对阿藕亮晶晶的眼睛，共工失笑：“我也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小家伙，你有一颗有趣的脑袋。”
“有趣……”阿藕闷闷不乐垂下了眼眸，说话语速都乏力似的慢了下来，“有趣是什么话，猫有趣，狗有趣，人有什么趣？没别的可夸才说有趣。”
共工红眉微挑：“还有这种用法规矩？那我不一样。我很喜欢的，才夸他有趣。”
阿藕一下子又高兴起来，活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狗：“真的吗？”
“真的。”
埋头理文书的法士听得直感慨：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连着看两对天仙配谈情说爱，真是温暖鬼修心。
仿佛连老天都看不下去，硬是要给这良辰美景添些乱子，以免十全十美好事太尽。
实验桌上正加热的容器里，忽然传出危险的材料迅速膨胀声。
阿藕立马回过神冲向实验桌，坎壹婆婆和两位法士都跳了起来，但共工的反应比他们都要更快，他在拦住阿藕的同时运用水神之力及时阻止了即将发生的大爆炸。
尽管为实验失败而沮丧，但没炸了地府这个事实还是让阿藕松了口气，他崇拜地看了一眼共工，才看向坎壹婆婆嘿嘿讪笑：“您看，有共工大哥在，没事。”
坎壹婆婆都被他逗乐了，真是嫁出去的孙子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尽往外拐。
共工却没有放松，他从无菌匣里抽出一根透明棒，少量沾取了容器中的失败融合物，运修为于双眼凝神细观。阿藕忍不住又在心底佩服起来，共工大哥仅是旁观他实验就学会了使用器材，而且敢用，还用得完全正确，真是好厉害。
要知道，云之南天疏阁的机术院从创立之初就拥有九州最先进的实验器材和仪器，这归功于星归道长毫不藏私的指点，星归道长甚至亲手帮忙打造了一整套模型，还有与阁主合作的改进，尽管阁主谦称是站在家乡高人的肩膀上，带来的改进是实打实的。
亲自到天疏阁机术院体验一把，解决自身局限无法验证的实验难题，哪怕只是亲眼看看那些器材仪器，都是九州众多机术师的夙愿。但事实上，外来机术师第一次进入机术院，总会被震慑得不敢动手，不是担心弄坏仪器就是担心自个儿露怯，总得经过法士们亲切地安慰引导才成。
想到这里，阿藕不禁又生出对凡间的怀念，星归道长入土为安那日，当时在场法士以水镜卷轴大量记录了阁主那光怪陆离的家乡，这些卷轴和法士笔记给机术院带来了海量启发，各个领域都搞出了新东西。
不知自己下地府这些时间，同道们又发明出了什么？等他修成鬼修，不会追不上进度了吧？鬼修阴力还影响实验……阿藕越想越焦虑，着急得皱起了眉，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一拍。
阿藕抬头一看，是共工大哥。
“嗯？共工大哥？”
共工对上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心。
真乃罕事，上古神普遍将他评价为‘性孤高、不好相与’，他并不在意这种名声，活了数千年，从来是独来独往、有话直说。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对道出事实产生了迟疑。
他甚至发现自己下意识看了一眼阎王，只因小家伙与她相处有些类似祖孙辈的亲近，但阎王并没有发现他发现的事实，不可能替他把话说出来。
不忍心归不忍心，事实却依然是事实。
共工学着在天疏阁机术院浏览的水镜卷轴演示，用神力将融合物展示为漂浮在两人之间的立体幻图，示意阿藕看向他所指的位置：“这种东西永远不可能，你用的那个词‘稳定’，它不可能稳定，无论实验多少次，融合到这个阶段它还是会爆炸，你看这里……”
“不可能。”阿藕拒绝承认共工的发现。
他沉着脸做起了运算。
当丢在地上的纸团快把两人的鞋都湮没时，阿藕抛开写字板，开始重复实验。
共工本想安慰一下小家伙，却被小家伙的一个眼神阻止了，共工明白，这个小家伙需要的不是安慰，他需要的是亲自去验证。
共工不知第几次阻止了爆炸后，阿藕终于停了下来。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共工的发现是正确的，此路不通。
阿藕脱下薄如蝉翼的实验手套，蹲下抱着膝盖，把脸藏得严严实实：“……我没有哭。”
共工有些想笑，绝非嘲笑，只是觉得小家伙可爱，但他忍住了。
共工生平第一次附和他人的谎言：“嗯，我没看见你哭。”
蹲在地上的小家伙就抖着肩膀呜呜地哭起来。
像是要把伤心都哭出来，阿藕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在场法士都开始担心要不要给他倒杯水，哭声才慢慢变小了下去。
阿藕擦汗眼泪站起来。
虽然还是难掩伤心，却重新站了起来。
“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阿藕坚定地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我答应了阁主，就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把星归道长和大家倾注了这么多心血的天柱支架建起来！”
共工注视着重振旗鼓的小家伙，目露欣赏。
天疏阁真是个奇妙的组织。他回顾与裴牧云解春风的短暂会晤，那两人的言行神魂勾起了共工对上古时代的追忆。
他今日所见，云之南天疏阁机术院的那些奇人，地府这位令他生出敬意的阎王和法士们，还有眼前这个小家伙，如果这些凡人存在于他的时代，他还是会选择掀起诛神之战，但或许不会试图撞断不周山。
共工甚至生出了久违的希望，这些凡人或许能够带来真正的改变。
这是他们的时代。
灵气变化，给了共工提醒。
“大哥怎么盯着我？我脸上有东西？”阿藕不安地胡乱擦脸。
共工没有回答阿藕的问题，平伸出右掌，告诉阿藕：“抓住我的手。”
“好。”
阿藕没提出任何问题，毫不犹豫地按嘱咐抓住了共工大哥的手，抬头去看，得到共工大哥一个肯定的眼神，有些开心。

第155章 投身希望之火
共工转头发出预警：“凝气，稳下盘。”
坎壹婆婆同样有感，只不像共工那样明白究竟发生何事，闻言立刻示意两位法士照办，但已来不及向其他人发出警示，整个地府忽然震如波涛。
非同寻常的波动令阿藕一惊，攥紧了手：“大哥。”
共工任小家伙把他手当泥团捏：“无事，是神母女娲。”
创世大神？！
阿藕更惊了。
怔忪之间，阿藕眼前白光忽强，刺激得睁不开眼，再恢复视野，这一角地府竟已被突兀地提出了地面，而共工大哥已和半空中人首蛇身的女娲大神聊起了天。
阿藕一时无法处理共工大哥和创世大神聊天的惊人场面，下意识假就想先去思考地府一角是怎么被提出地面的，至少这更务实。然而观察之下他的震惊不减反增，没有一点务实可言——
虽乍一看这角地府是被切割了出来提出地面，但当他去看预想中的断口，却并没有看到任何断裂，风雨连廊竟是完好无损！依然能一直看到连廊的转角尽头，甚至依然能看到连廊外的后院建筑。可当他抬头看出去，这一角地府又确实被提出了地面，地府其他部分依然在地底。
震惊叠加让阿藕放弃了思考，还是去听共工大哥和女娲大神聊天。但这一听，就收获了惊人的信息。
共工大哥也有蛇尾？共工大哥和女娲大神一样是人首蛇身，那为何天庭众神没有蛇尾？蛇尾的共工大哥……云之南多蛇，阿藕毫不费力地想像出若将共工大哥健美的长腿换成粗壮蛇尾半身，那么他行走时自然旖旎，那旖旎的腰身，忽然面红耳赤。
偏在此时，共工大哥转身看向了他：“小家伙。”
阿藕慌忙回过神：“嗯？”
“你信我吗？”
“我信。”
阿藕毫不犹豫地回答让共工笑了。
而阿藕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还和共工大哥握着手，这么久一直都没松开，当着女娲创世大神的面，还当着坎壹婆婆阁主剑侠的面……脸一下子更红了，手却舍不得放。
却听共工大哥问：“为什么信我？你可知我是谁？”
“我信你，还有什么为什么？我跟你说过了，你特别好，和我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我就是相信你。”
阿藕也认真起来，他回视共工的眼眸就像他做实验时那样专注，而他说出的话，就像他宣布反复实验发现的结果时那样坚定。
“我知道你是共工。天下人都听过共工撞断不周山等传说，但那些都无关紧要，我认识的，是站在我面前的你。如果你愿意跟我说关于你是谁的其他消息，我都愿意听，不过，无论你还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共工大哥。”
共工不由地缓和了神色：“哪怕我们只认识了这么一会儿？”
阿藕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哪怕我们只认识了这么一会儿。”
共工却仍追问：“哪怕我是一个早已没有信徒、违逆神职、早就该死的，老掉牙的神？”
阿藕皱起了眉，他听到共工自嘲的反应像是他自己遭受了攻击，闷闷不乐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才没有老掉牙、早就该死，你比许多年纪轻轻的凡人都要鲜活敏锐得多。其他的，就算你是，又有什么关系？我当然信你。”
共工放声大笑。
阿藕看得入迷。
通过水镜看着神奇发展的云之南天疏阁机术院早已是一扫怀缅阿藕的悲伤之情，机术院院长首先调侃：“厉害了我们小莲藕，咱都说他要和他那实验桌厮守一生，不料这么短短功夫就他追上了上古男神。门口那白联谁去摘了，说不定明儿就得改贴红囍。”引起机术师们的一片调笑欢呼。
水镜中的共工像是下了决定：“好，那……”
女娲却在此时出言：“你当真要这么做？”
共工却像是不解女娲为何出声拖延：“为什么不？我的主张依然如故，世间不需要老不死的众神。我没进神仙墓，并非我贪恋长生。只是我不相信一个大灾害避难所会给活在世上的人带来任何改变，事实证明如此。今日，我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火种，自当践行我的主张。我以为您会为我高兴。”
“我当然为你高兴，对你们这些追求理想的孩子，没有比知行合一更纯粹的喜悦。”女娲笑容悲伤。
“可你不该遗忘我身为神母的悲伤，你的纯粹理想让你比曾存在过的任何先神都更贴近我的神魂，纵然历经脱胎换骨，你我之间也没有这片土地看重的血缘联系，但天地神魂见证，你是我女娲在这世间的唯一后人。”
说出此言，女娲已是热泪盈眶。
“我的孩子，你该知道，你我漫长的永生，代表我们失去的，将会成为我们万古绵长的悲悼。”
共工点头却依然坚定：“我知道我将为您带来的长久悲哀，正如您知道过往数千年我历经的不甘与挣扎。”
他高昂起头，睥睨地看向不周山与汇集在其上空的天庭众神。
“我为断绝神途去撞不周山，遭众神阻拦，于是我开启诛神之战，不惜与生父火神祝融为敌，却还是战败，不周山虽在战中残损，却屹立至今。
“众神不满您为将我处死，让他们的徒子徒孙书写谣传，他们说我追权逐利，他们说我没挣到争天帝之位才撞不周山泄愤，他们的徒子徒孙将我描摹为贪婪小人。他们让我数千来年信徒凋零，神格残损，若不是我以水成神，早已神力尽失。
“《共工撞断不周山》，好一笔神仙传。我撞了吗？不周山断了吗？谁在乎？没人在乎。招数不再新，只要有用。用个数千年依然奏效的招数，自然会一直用下去。
“于是你们和我，我们这些所有的所谓神仙，眼睁睁看着同一批人轮流在世间弄权享富，作威作福，官名在变，权不变，贪不变，腐朽不变。九州大地死气沉沉，那些上古神明知如此，宁可主动葬身神仙墓眼不见为净，也不愿让我撞断不周山！”
共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现出蛇尾真身，天地灵气主动化为清水，如一方涌泉，绕着他蛇尾跳动嬉戏。
众神被共工的水神神威震煞，那蕴藏深厚的仿佛传承自远古的滔滔水势，恰如决堤洪水席卷而来。众神感觉仿佛被湮在水底，难受得脸色煞白，一个个云头下跌，与上古自然神的强弱悬殊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阿藕凝望着眼前化出蛇尾的共工大哥，忽有灵气清水跳到他鼻尖，像一粒豆子仿佛很亲近他似的在他脸颊跳来跳去，让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短暂忘却了对共工大哥的心疼和莫名而来的不安。
看到阿藕的笑容，共工停顿片刻，看向保持沉默的天疏阁主，语带警醒道：“[神]之所以能存续至今，只因有些人做梦都想凌驾于他人之上。他们对你和你的天疏阁所坚守奋斗的一切都深痛恶绝。就算亲眼见证所谓天庭众神不过如此，但只要有所得，他们依然会跪下双膝。”
天庭众神如被道破潜藏妙计一般齐齐变脸，裴牧云却似早有预料般平静，和他师兄对共工饱含尊敬地致了个谢礼，其郑重令九州百姓不解，纷纷猜测这对风云师兄弟的谢礼是不是还有别的含义。
见到这般反应，共工更为满意，也更为坚定，他重新看向女娲：“我是水神，我信仰的是您创造出的自然，新生的总会老朽，老朽的总会死去，腐朽成为新生之芽的养料，这是自然之道。
“失败后的我不甘于死去，是因我自私地不愿去滋养坏根。换句话说，我还怀有希望，虽然这份希望经过数千年不变的瞭望几乎令我绝望，我还是等到了希望。
“今日，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希望的火种，我毫不怀疑这片土地会在他们手中重焕新生，我没有理由再拒绝践行我的信仰。您能够看到未来的无数可能，应当对前路已有预见。我将投身这希望之火，成为这新生的一部分，我相信您会见证。”
女娲双手交叠于胸前，垂首示应，潸然泪下。
共工蜷起蛇尾，矮身颔首，闭眼祝祷，回应神母的送别。
他重新起身，游弋地看了阎王一眼，这一眼交换的信息没人看懂，只见阎王笑得慈祥，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阿藕无法理清越发浓重的不安，共工大哥低头看向他：“小家伙？”
“大哥。”阿藕无法解释自己的不安，只能求助地回应。
共工的神情温柔起来：“你还想知道我是谁吗？”
阿藕心下稍安，刚点头答了个“想”，忽然想起失声惊道：“不对，我！大哥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共工没有道破神力早知他神魂中的一切，只笑问：“好，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阿藕这才意识到要告诉大哥本名，他左看右看，凑到共工耳边，还用手挡住嘴道：“我大名叫……藕夜舒荷。”
“哦，”共工被小家伙的羞窘逗笑，“原来不是小家伙，开在夜里的小莲花。”
阿藕做了个鬼脸，晃了晃手里的手，食指不小心勾住了共工腕上手串：“大哥也笑话我。”
“不是笑话。”
“真的？”
“真的。”
九州各地有两成单身男女在此时不约而同用本地方言发出了这俩到底在干嘛的抱怨，遭到了另七成兴致勃勃的观众毫不留情地打压。
“那小莲花就小莲花，”阿藕大度地说，“大哥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告诉我你是谁？”
共工笑望着他。
当共工开口时，绕着他蛇尾跳动的清水开始上涌，附上共工的身体，顺着交握的手向阿藕蔓延。
“我曾是火神祝融之子，他给我的一切，都已被他收回；他教导我的一切，都已被我抛弃。
“我是女娲后人，创世神女娲给了我永生不灭的身体和亘古不毁的神魂，她是我的神母，我是她的神子，我敬仰她就如我敬仰自然。”
“我是水神，水赐予我与水同在的神力，九州之水庇护着我的神魂，即便我神魂残损，信徒凋零，水从未弃我而去。水是自然中最伟大的力量，它喜爱我，就将来喜爱你，它守护我，就如将来守护你。”
阿藕的心忽然一慌，他不知为何想要冲动阻止共工大哥继续说下去，蔓上的清水却封住了他的嘴巴，水势暴涨，如海上卷风吸起的水龙，将他们包裹其中。可阿藕完全没去想为什么能在水中呼吸，他全副身心都在共工身上，死死地望着眼前人，无比畏惧即将发生的事。
“我是抗神弑父的叛者，我是诛神战败的罪神。共工是我的名字，水神是我的神职。
“我是共工，我在此请九州之水、天地灵气、创世神母共同见证，我将水神共工的身体和神魂献给紧握我手的眼前之人——让我的神魂沉入死地，引领他归来；让我的血肉化为神泥，重铸他身躯；九州之水听令：赐我以死，还他以生！”
神令一出，水龙狂暴！
共工身躯在一刹那间绞为齑粉，下一瞬，水龙消散，藕夜舒荷血肉重凝，眼前已是空无一物。
众人皆惊。
“大哥？大哥！大哥——！”阿藕找不到人，只手中一串用朱砂染透的雕鸮头骨，是共工大哥戴在手腕上那一串，被他食指勾住才留了下来……又或者是大哥留下给他？
“不——！”
复生者跪地哀鸣，其声悲怮入云，众不忍闻，惊飞山鸟。
终于与裴牧云执着的目光相对，阎王一声叹息。
“不……”只有解春风听到了师弟这声低语。

第156章 初级神魂交感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雨丝疏疏落落地飘零，没有电闪雷鸣的惊动，却不约而同落遍了九州，连那些全年干旱的地方也是一样。
不仅于此，各地奔流的河流江海，不论水量大小水流缓急，全都变了响动，或呜或哗，如泣如诉。
人们恍然明白，这是九州之水对水神共工的哀悼作别。
裴牧云回想共工所言，经过众神徒子徒孙的歪曲传播，反抗众神的共工被塑造成了善妒争权的贪婪小人，从这个角度看，前世某些控制了传播渠道的自诩先进文明的国家与异化的天庭众神何其相似——
它们通过无孔不入的娱乐传播重塑了一场战争神话，试图抹去太外婆北国故乡在那场战争中的功绩。还帮助投诚的加害者，淡化这片九州大地无辜遭受的苦难和对侵略者的英勇反抗。
世上腐朽的绝对权力都是相似的。如果天疏阁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失败，毫无疑问也会遭到明樑帝与天庭众神的歪曲。想到这里，裴牧云抬头看向飘在空中的一幅幅水镜卷轴。
发明水镜术时，他和师父都料想不到天疏阁将能将此术应用到这个地步，人们通过水镜看到真相，天疏阁才会这般赢得民心。水镜卷轴是人民的智慧，最终为百姓、为公正服务，天疏阁的造物自当如是。
而共工用自我牺牲为天疏阁换回了机术院最强新星阿藕。
水神共工让九州百姓见识到了一位真正上古神明，那是与天庭腐朽众神大相径庭的不朽神格，共工的高尚神格足以让九州万众在这一刻为其共哀。
然而，裴牧云在钦佩之余，却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小的不对劲，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话？
解春风亦是感慨，然也许是龙族受到天地灵气偏爱，在这九州之水因哀显灵的时刻，他察觉到其中有什么不对，像是天地灵气在悄然提醒他，他不由看向师弟。
出于惯性，解春风转头去看裴牧云，做出转头这个动作时，他心底却忽而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他好像在刚刚不久前似乎因为什么缘故就已经转头看向了师弟，他是什么时候又把头转回来的？
“阁主。”
各自思忖的师兄弟看向来人，却是擦干眼泪的阿藕。
阿藕举起手向裴牧云敬礼，腕上那串朱砂染透的雕鸮头骨在雨丝浸润下愈发鲜红。
他吸了吸鼻子，拼命忍住忽遭巨变之后见到自己视为大家长的人物而生出的欲泣冲动。
在裴牧云与解春风鼓励的目光中，阿藕定了定神，坚定道：“阁主，天疏阁预备法士藕夜舒荷，受水神共工大恩死而复生，向您报道。”
裴牧云点了点头，正要出言宽慰，忽然双目一睁，肃容自语：“不对。”
“牧云？”解春风当即关切。
阿藕也是不明所以：“阁主？”
裴牧云顾不上与阿藕解释，匆匆唤了声师兄，伸手就去扯解春风的衣襟。
解春风下意识心头一喜，回过神来才又着急，因为他认出了裴牧云想干什么。
他们师兄弟有默契，九州万千生灵可没有默契，大家伙儿眼睁睁看着天疏阁主忽然扯开了春风剑侠的衣襟，将手掌贴在了春风剑侠的心口，又倾身上前与春风剑侠额头相抵，均是看得目瞪口呆。
各地百姓纷纷纳罕，怎么天疏阁主突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唐突行事，自家亲亲老、咳、自家亲亲师兄也不能大庭广众说上手就上手呐？心思活络些的人更是一霎时就想得小脸通黄。
别说各地百姓，各地的修士精怪，甚至连天疏阁法士，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但让他们震惊的不止是这行为本身，而是他们先后想明白了阁主这是在干什么。有些忽然想明白了的甚至羞红了脸。
让九州修士精怪都震惊的行为，对解春风和裴牧云来说却是个早年的旧习惯，并不是第一次做，这还要从裴牧云解春风少时说起。
那时裴牧云还不知是迦陵叔舍身送书引他前来。而他来此短短数年，踏入剑修门槛后进步神速，但对于穿越的疑惑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入道之后越修越知神通广大，因此随着修炼渐入佳境，他反而时不时怀疑自己是否处在一个真实世界。
解春风那时尚不解风情，还以为自己对师弟的爱护是一心想当个好师兄，见师弟时不时烦恼，自然着急，变着法儿想知道师弟在烦恼什么。
裴牧云信任师父师兄，早已将异世家乡之事说得七七八八，因此师兄追问，也就把困惑说了。
“难道牧云觉得我不是真的？”解春风大受打击，全然不解师弟为何会这么想。
裴牧云还未答话就红透了耳根，但还是顶着冰山神情一五一十把想法说了，原来他觉得师父师兄人这么好还又对他这么好，更担心师父师兄是不是自己想象出的人物，解春风当时听得哭笑不得，只觉自己这师弟白长了一张冰山美人脸，芯子里软绵绵得招人疼，简直要命。
但师弟总这么想也不是个事，不仅心情不佳，还影响修炼，解春风在师父书房里上蹿下跳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个奇招。
当时年少气盛的解春风，作为一个路见不平就拔剑的剑修，他的思考心路是这样的：
问题的重心在于师弟怀疑万物皆幻，连我和师父都是他想象出来对他好的假人。
那首先还是要肯定师弟的想法其实还是有一定的道理，毕竟这天下万事万物，没有修为灵力变幻不出的，只要修为足够高，这些都能作假。不过，这天地间还是有一样东西是变不出的，那就是修真者的神魂。而且神魂是作不得假的，功德、道心、修为等等一切都由天道见证，是什么就是什么，再高的修为都无法修改神魂。
这样捋清楚，解春风认为问题就很好解决了——只要我把神魂给师弟看，我想什么师弟都能看到，他看到我有自己的想法，那不就证明了我是真的，不是他想象出的对他好的假人。那既然我是真的，就算我无法证明这天下万事万物都是真的，师弟也不是孤自一人应对，有师兄在，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解春风带着自己新鲜出脑的妙招和师父书房找到的残页古籍，找到望天观云的师弟，兴奋地侃侃而谈，完整解释了他的思考心路。
要说聪明人不知心动一起犯迷糊，裴牧云不仅觉得他师兄这妙招想得很巧妙，还对师兄的思考心路感动不已，连那残页古籍为何只剩残页都没仔细寻思，就跟着他师兄莽起了这无名的神魂展现之法。
此法虽无名，但叙述详尽，施术方法是以掌抵住彼此心口，额头相抵，心念咒文，神魂自然互现。若单方施法，就是单向展现。只是有前提条件，那就是参与此法的施术双方必须志同道合，而且对彼此极度信任与忠诚。
在解春风和佩牧云看来，这法子前提条件他们两个完全满足，施术方法异常简单，哪还需要三思，直接就莽上了手。
幸而两人都是修真天才，第一次就成功不在话下，更要紧的是裴牧云经历了与师兄神魂互现，清楚看到师兄的想法，还真有效缓解了他的焦虑。
从那以后，裴牧云偶尔再有困惑，解春风都毫无保留地陪师弟互现神魂，直到裴牧云越来越坚定剑护百姓的信念，对真实的怀疑早已不再重要，两人才自然而然地停止了这么做。
本来事情到此就已结束，但师父某日访友归来，不知路上遇见了什么奇闻八卦，一回到玄真观就急急忙忙把剑痴大徒弟和冰山小徒弟拎到书房，给两个徒弟弥补讲授凡人风月之事的医理，再又把修士疗伤的神魂互感和修士行风月的神魂交感细细说了区别。
解春风和裴牧云这才知道他们两个一直做的事竟类似于神魂交感，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这俩小兔崽子平时眼神轻易离不开彼此，此日却眼神游移不敢往对方那看，星归道长自然起疑。
对凡人风月医理毫不感兴趣的两个徒弟听着神魂互感交感的区别红了脸，星归道长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立马担心两个徒弟是不是在外面受伤隐瞒不报，偷偷用神魂互感给彼此治伤了。神魂互感虽是疗伤之法，可一不小心就要受重伤的！
越想越气的星归道长急得直拍桌，质问他俩是不是偷偷用神魂互感疗伤了？
裴牧云毕竟不会对师父说谎，这种时候还是解春风站了出来，指天发誓自己和师弟绝对一次都没动用神魂互感请师父放心。
解春风把一句不算谎言的实话说得斩钉截铁，星归道长也就放下了心，以为他俩是没经历过这些又互相有好感脸皮薄，还出言打趣，压根没想到这俩小兔崽子比他深知的还要更胆大包天，直接跳过了神魂互感早早玩起了交感。
但说他们所做的就是神魂交感，却不准确。
他们所做的可以算是神魂交感的初级，两个神魂互相感应，并且进一步展现了彼此的短时记忆，将短时间内的所思所知所感完全展露给彼此的神魂，但神魂并没有交融，连触碰都没有，所以还不能说是神魂交感。
而裴牧云在此时此刻，可以说不合时宜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此法，还是因为他察觉到的那一丝扭曲。
他隐约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一句话，却没有相关记忆，也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他隐约记得师兄似乎看向了自己，却没有相关记忆，师兄似乎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最让他怀疑的，是以他对阿藕的认知，虽然阿藕是个坚强的预备法士，但他更是个重感情的人，不会这么迅速地从悲痛中恢复过来。
这些不对劲可以用记错、看错和阿藕的成长来解释，但裴牧云并不认为真相就是如此。
时隔多年，当他又一次怀疑眼前所见的真相，隐藏在他心底多年的真实困惑再度被女娲的神力揭开，他几乎是被习惯带着下意识做出了动作，向解春风的神魂寻求安宁，他需要解春风的神魂来当他的锚点，他需要解春风的记忆帮他校准现实。
而解春风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没有让他失望。
当两个人再度睁开眼，事实已经再清晰不过——时间被操纵了。
裴牧云略施小法，瞬时理好师兄的衣襟，这才看向女娲：“你做了什么？”

第157章 神力毋庸置疑
“我必须拿走一些时间，以展现她想要告知世人的真相。”女娲回视裴牧云，她眉目间仍余有淡淡哀愁，言语间却透露出一丝嘉许，“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裴牧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坎壹和地府众法士都已经死了。”
他感受到后背传来温暖的支撑，是师兄。
女娲观察着他的反应：“难道你忘了他们早就是已死之魂？但是，是的，他们已随地府湮灭，不存于这世间。”
“不！不会的！他们就在这、这——！”阿藕急忙回身去看，震恐地发觉坎壹婆婆和两位法士早已不知所踪。
女娲略带歉意地解释：“我拿走了一段记忆，现在还你。”
她话音刚落，阿藕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昏倒在地。
霎时间风云变色，云黯天低，愈显得覆盖穹顶的法网流光肆意，电闪雷鸣，呛啷一声，裴牧云已执剑在手，直视创世神冷声质问：“你在观察什么？”
解春风亦是威压尽出，同时默契为师弟护法，心剑高悬。
九州百姓大部分都还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人死了，却还是讶异这跟随风云发怒的变天气象，佩服这对师兄弟竟为了保护一个法士就敢对上创世神，不免为他们悬着心。
天庭众神却无心在意气象，他们并没有遭到针对，但毕竟在场，直接承受了这两人联合释出的强大威压，才知道人家先前根本没认真跟他们动手，这两人释出的威压让众神生平第一次领会什么叫泰山压顶，顷刻就跟下饺子一般往地上掉，噼里啪啦栽倒在不周山下的草地上。
更恐怖的是他们虽扛不住威压掉落在地，却仍没有逃开威压范围，神魂之体无处不痛，感觉仿佛随时可能被威压压爆，就像被塞进石磨里碾磨的黄豆，一时心惊震怖，却又苦不堪言，被威压压迫得动都动不了，连嘴都张不开，只能拼命运转神力维系魂体。
可惜，对峙双方几乎同时给予了昏迷的阿藕术法保护，却都没给掉了一地的天庭众神哪怕一个眼神。
女娲并未发怒，反而像是对裴牧云的敏锐颇为满意，回答之前她看向京城方向，面色凝重起来：“他们唤醒了一个怪物。我在观察，你是否依然愿意为这世界而死。”
死字一出，不周山上空刹那间再度电闪雷鸣，解春风双目掠过沉金之色，不受控制地发出白龙怒吼。
创世神的反应却是怀念感慨：“神龙一族的专情。”
裴牧云通过法网叫了声师兄，同时直视女娲皱眉回道：“我可以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我认为，我一直以来的行动已经足够回答这个问题。”
“是的，我知道，”女娲并不否认，儒门算计白龙那日，裴牧云就有过赴死的举动，而她更知道，早在裴牧云创立天疏阁时就向法网展现了甘愿牺牲的决心，“但在这个世界夺走你更多亲近的人之后呢？”
她毫不留情地分析道：“你的品性，还有你未能救下亲人的心结，让你可以为救陌生人付出性命，你前世就是因此而死。此刻，九州所有选择追随你的生灵，都将随你奔赴战火，你不可能保护每一个，他们中的一些必将在战火消亡。到那时，你将作何选择？”
裴牧云的回答实话实说，没有做任何矫饰：“我没有天真到以为革命不需要牺牲，我会尽力救助每一个人，但我不会有任何奢望。”
女娲翩然腾空，转眼间神体就大到巨如高山，再过瞬息就已顶天立地，她盘起蛇尾，天目黑眸蒙出激光似的深红，以一种超然物外的态度审视着裴牧云。她没有动口，平静的声音却响彻天地：“那么，看好了。”
神体伸出巨手，将开裂的地面打开，她的动作轻松到像是折纸，但眼睁睁看着不周山被她轻轻推到一边竖折起来的九州百姓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就好像至今难以修补的不周山对她来说就如纸折一般可以轻松折叠摆放到不碍事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在意掉满草地的天庭众神。天庭众神随着不周山被竖折起来身不由己地开始翻滚，有些幸运的撞到山体停了下来，在某个夹角堆在一起，有些顺着山体一直滚滚到掉落，也不知掉去了什么地方。因为动不了，都只能停在哪躺在哪，想惊叫都叫不出声。
从被打开的地面中，整个地府缓缓升起，包括黄泉火河与地府鬼城依附的庞大山脉，各地生灵都在目睹这神迹时屏住了呼吸，终于，地府升到地表与先前提出的那一角重新拼合完整。
不知从何处高高流落的大江，江水并非河水，而是炙热明黄的跃动熔浆，质若流焰，色如烈火，这满江流焰滔滔不绝，在城池起源处分流为二，一条绕城而过，一条九转十八弯浩浩荡荡地穿城而出，分流在城门外汇合，汇合后流出荒野，化为飞瀑，坠落不知何方。这就是黄泉？
再看那纵深蔓延的万里鬼城，望去可见屋宇殿阁错落有秩，万家灯火通明结彩，然而万千灯火皆为鬼火，即使万家灯火也无热闹之意只有浓重奇诡之感。看得更清晰的是城门外江面两侧对应的黄泉渡口和鬼门关，渡口旁那株漫开血色桃花的庞大桃树，树冠横跨了半个江面。这就是地府鬼城？
很多人在这一刻激动不已，华夏有史以来，这是地府第一次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呈现于睽睽众目之前。
百姓更激动地看到江面上有七个鬼差驾驶着七只纸船，不停摆渡，往来于黄泉渡口与鬼门关之间。有一众鬼魂在等候摆渡，队伍鱼龙混杂，凡人鸟兽妖精修士各类俱全，衣着有贫有富，修为有高有低，在鬼差的管理下排出一条一字根本看不到尾的长队。
这就是列祖列宗都走过的转世投胎黄泉路！虽不见一些故事中的孟婆汤，各地百姓仍为见证传说而兴奋。
只有少数人想到了女娲说的那句“他们已随地府湮灭”，心底悚然一惊，可眼前地府明明完好无损？
修士们用修为眼力先注意到了原先那一角还站着的共工、阿藕并阎王法士五个，惊觉这地府竟还处在共工牺牲前的时刻。而且，虽然黄泉流动，但地府所有生灵都一动不动，像是被停止了时间。
此时，神体双目看向飘在半空的水镜卷轴，像是从中得到灵感，巨掌一挥，一个圆镜出现在鬼城上空，镜中正是放大的原先一角，百姓们看到还活着的共工，这才先后反应过来，不知女娲做何神术，眼前这地府竟不是此时此刻的地府，不禁对着镜中共工唏嘘不已。
神体双目又看向裴牧云，又像获得了灵感，巨指在鬼城上空轻点，地府中的生灵就以一种奇异的快速行动起来——
只见地府忽然一震，紧接着一角飞出，共工望着空无一物的半空进行着快速对话，因为言行都太过快速，从镜中看到的画面让百姓们惊奇得摸不着头脑却又忍不住感到滑稽。
片刻后，有听力敏锐的聪明人反应过来，这就是刚才共工与女娲的对话，只是加快了速度，不过不知为何女娲的身影没有在其中出现。
唯独裴牧云熟悉这加速画面，前世习以为常的倍速观看视频被女娲以神通广大的力量操纵位面、逆转时空叠加表现出来，就连裴牧云都感到奇幻得不可思议，但让裴牧云心生警惕的是女娲对他前世的了解。
女娲或许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祂的神力毋庸置疑，但祂显然不止是人们认知中的神，“祂”究竟是什么？
没有给裴牧云继续思考的时间，镜中画面已走到共工将要牺牲之时。
不少人都注意到共工呼唤阿藕前看向阎王娘娘的视线和阎王娘娘的摇头回应，暗自猜测他二人究竟交换了什么意思。但很快，共工牺牲的情景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即使加快了速度，百姓们依然为这位水神肃然起敬。
与此同时，各地都发酵起了一鼓声浪，他们大声嘶吼着“阴曹地府绝不可废”“天疏阁凭什么断绝祖宗之法”“老百姓的祖先都被天疏阁害成了孤魂野鬼”“没有地府穷苦人还怎么投好胎”等抗议之言，鼓动身边人一起向女娲大神抗议喊冤。
阎王娘娘与天疏阁主短暂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女娲的巨指终于从鬼城上空离开，镜中人的言行终于恢复了正常速度，所有人都听到了天疏阁主脱口而出的那声“不”。
但下一瞬，就在镜中的春风剑侠关切看向师弟的瞬间，镜中的风云师兄弟、阿藕、飘在半空中的水镜还有天庭众神都在同一时间停滞了动作，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也在同一时间，当时的女娲终于出现了身影。
九州所有生灵都在冥冥中意识到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时刻，他们将视线牢牢盯着天幕，不放过镜中展现的一丝一毫细节。
*
[镜中]
阎王娘娘发现天疏阁主师兄弟身形停滞，立刻看向阿藕和天庭众神，发现众人和水镜卷轴都已停滞，唯独自己与两位法士行动如初。
她看向半空中的女娲，竟说了一声多谢。
原来暂停众人耳目竟是阎王娘娘的主意。
女娲缓缓飞落，旖旎蛇尾来到阎王面前：“你点燃了神谕，向我讲述你的信仰，你并不信仰我，却愿为革命放弃阎王之位，为我执行这数千年来的腐朽地神们拖延不肯执行的神谕，只为实现一个更好的九州。孩子，你的灵魂让我见识到了不亚于任何美丽星辰的明光，可惜我应你而来，却是要熄灭这明光。”
她倾身给予阎王一个短暂的拥抱，眼神中哀伤不减，仿佛一位心碎的母亲：“实现你这小小的愿望，是我能做到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实在不该为此谢我。”
被女娲拥住，一丝惊讶掠过阎王眼眸，但她回过神来就笑了笑，阎王回应这个拥抱，甚至如长辈般安慰地拍了拍女娲的后背。
女娲亦回复了微笑，虽然这笑容仍带悲伤，她指出：“共工有助你复活之意，哪怕他的神力可能并不足够。你对他摇了头。”
阎王却没有解释，豁然答道：“独自苟且偷生，不是我的行事作风，更不是天疏阁的行事作风。你既明白，何须再问。”
“或许我只是有意拖延。”女娲慨然笑叹。“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愿望？”

第158章 三百六十二位
阎王只心领了女娲的垂青，她坚定道：“地府全员法士早就做好了与地府同葬的准备，走之前再见阁主与诸位同僚一面，已是意外之喜。今日得到您的帮助，能将我们行事的缘由展现给天下生灵，我们再无遗憾。”
“那好。”
镜中女娲的话音刚落，地府所有生灵再度被停滞了时间，包括镜中的女娲自己。
*
镜外，女娲的巨指再度出现在鬼城上空，轻轻一点，这一次地府中的生灵依然是以一种奇异的快速行动起来，但却不是在快速前进，而是在快速倒退。
观看片刻的众人此时如梦初醒，也管不住女娲大神想给他们看什么，讨论的声浪在九州各地都鼎沸起来，大多数人都好奇到底女娲下了什么神谕，竟要阎王和地府赴死？还有许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阎王不答应共工帮助她复活的好意……各执一词的人们互相不能说服，吵得热火朝天。
陆续才有人发现，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在云上单膝跪地，已不知跪了多久，应是默哀。再一看身边，维护秩序的法士也都默然单膝跪地，有些吵架上头的人注意到此，还冲过去质问法士凭什么天疏阁出身的阎王如此倒行逆施、想死凭什么拖累祖宗等等，但在大多数地方都被其他人拦住了。
而当巨指再度离开鬼城上空，倒退停止，地府中的所有生灵都恢复了正常言行，包括当时就在地府中的解春风和裴牧云。
坎壹婆婆想要展现给众生的情景，正如风云所料，是地府天疏阁第一届正式会议。
他们二人单膝跪于云端，熟知会议内容的他们并没有去看镜面，而是运转修为凝神细观会场中出席的每一位地府法士的容颜——他们值得被记住，也应当被记住。事实上，此时此刻，天疏阁每一位法士都已单膝跪地，为坎壹婆婆及地府法士敬挽送别。
但对于九州百姓来说，那从镜中传来的从阎王坎壹口中道出的惊世之言，给人们心头带来的剧烈震动，根本找不到词语足以形容。
这注定是要载入史册的一刻。
这一刻，天下所有生灵都在倾听这位来自天疏阁的鹤发女法士向他们做出最彻底的剖析，她站在阎王之位上向九州揭露地府这个巨大的谎言——
历代朝廷通过伍里乡层层授田、固籍、互监连控，将广大赤贫百姓固定在出生的土地上劳作一生，将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制造出悬殊的阶级与悬殊的贫富，百姓从没有公平竞争的条件与机会，只有持续不断固化的不平等。地府这个地下朝廷事实上与凡间朝廷互为配合，同样人为地将投胎分出三六九等，通过功德这个标准实际上锁住了广大贫民永世不得翻身。
她提出了三个那些迷恋权力的人永远无法真实回答的质问——
难道正义就是给家有余粮的好人一个投胎成为权贵富豪的奖励、给恶人一个转世为贫苦百姓的惩罚？
地府配合将人从投胎就分出三六九等，到底是弥补死后正义还是进一步固化权贵阶级的超然权利？
死后的不会被记住的惩罚，是否足以说服天疏阁各位法士维持地府这个帮助固化阶级的体系？
那些在刚才的热烈讨论中一口一个“百姓何辜、天疏阁造孽”煽动恐慌的人与那些在刚才的热烈讨论中不发一言的神情麻木的大量贫民，前者哑口无言走向了沉默，而后者则集体爆发出了平日里不敢流露的激烈认同。
人们注视着天幕上镜中的阎王，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不舍，他们在心底默念着坎壹这个编号，牢牢记住她是天疏阁的坎壹法士，虽然并不认识这位老者，但这样一位无私的人不应当就这样离去。
然而，镜中的阎王却并不这样认为，她最后说出的话更进一步触及了百姓的灵魂——
“让地府自焚、三台合一自行运转，不再有地下朝廷，不再有人为分类，将一切死去新生交给自然随机，做出这个决定，是我们将改变现世的重责交到了每一位活着的法士肩头，是我们对现今地府存在的每一个魂灵犯下的无可推卸的罪恶，是我们对从今往后凡间的每一位生灵做出的没有退路的逼迫，所以我们必须与地府同死，但这是必须做的。
“请不要将我们的议案看作牺牲，在座的每一位地府分部法士都是已死之魂。我们本已经活过了一生，是因为地府的存在才留在这里，我们维持着一个腐朽体系的运转，即使我们尽力做到公正，但本质是为一个不公正体系做裱糊匠，妆点公正的门面。”
“地府这个巨大的谎言，不应当继续存在。”
举世皆惊。
漫漫数千年，这片土地从不缺乏视死如归的慷慨之士，但却是第一次见证为贫苦百姓求公平不惜革自己命的神。
天疏阁法士，阎王，坎壹。
那些向来沉默的穷苦人，他们中的一些甚至克服了内心不敢冒犯贵人的惶恐，主动走向离他们最近的法士，礼貌询问坎壹法士的真实姓名，他们想要记住她，用心将她铭记。
就在此刻，仿佛仍不明白凡人需要时间去消化所见所感的创世神再度轻点巨指，不出瞬息，地府就超速前进到了地府湮灭的那一刻。
人们目瞪口呆地惊望着镜中——
地府三台离地而起，飞入半空，轰然碎裂，化为无数星尘，星尘扩而忽聚，凝聚为∞型，像是一团∞型星云。它在不断流动的同时逐渐扩大，凡是被星云接触到的地府建筑、鬼魂都在眨眼间碎如风沙湮灭其中。
最终，无论是安然向天疏阁敬礼的地府法士们，还是黄泉火河与鬼城山脉，全都融为星尘被星云湮没，只剩这团无限广阔的星云在黑暗中缓缓流动、流光溢彩。死去的魂灵回归星云中化为星尘，全新的生命又在星尘中再度诞生。
在这只有星云流光的黑暗里，唯独地府的天疏阁还立在虚空之中，仿佛一座无声铭记的丰碑。
天疏阁全员起身敬礼为地府三百六十二位法士致哀。
众多百姓自发效仿。
然而不等凡人寄托完哀思，众人眼前一花，地面竟已合拢，悠悠白云下，不周山屹立于天地之间，天庭众神散落一地，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裴牧云望着天上飘浮的白云，收起已无谓展露的威压，通过法网向九大总领法士发出一道法令。
当地天疏阁中，姒晴与秦无霜好不容易帮众法士压制住悲痛暴走黑白无常，就听青铜生水道符框中传来西域柱州总领法士的大声通知：
“阁主法令：天疏阁，全面备战！”
不等她们反应，在场所有法士法员，甚至连天疏阁本身，都快速而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行动。天疏阁的变幻让秦无霜无法掩饰震惊，脱口喊着姐姐靠向姒晴，而姒晴却也惊得不能反应。
却在此时，另一个讨厌的声音从聚焦在不周山下的青铜生水道符框中传来，把二人膈应清醒了。
“你们都听到了，跟着天疏阁，连鬼都没得做！天疏阁就是要送你们去死！天疏阁这些逆贼自甘堕落，他们那些不信神的歪理邪说注定要遭天地厌弃！你们何必跟这条邪路？好好想想，你们有列祖列宗！有膝下儿女！难道也想和那嫁不出去的孤寡老婆子一样死了白死？”
重回云端的玉帝一转攻势，似乎明白了水镜卷轴的作用，先是对准水镜卷轴大声挑拨，紧接着就开始许诺好处：“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凡是有心超越这二贼子的豪杰，哪怕今日才拜入我众神门下，只要战时大斩战功，皆有封神之机！
“哪怕不是修士，凡是愿为明樑帝征讨逆贼的仁人志士，即刻信奉天庭诸神，受伤可祈求医治，战死亦可封神！”
听着从顺风耳中传来的百姓反应不佳，玉帝仿佛早有预料，胸有成竹地拿出了杀手锏，其余众神似乎对这杀手锏也极有信心，纷纷露出了即将翻转局面的得意之色。
玉帝取出一道卷轴，昂首傲然道：“此乃上古神器，神器唯独众神可用，绝不会受普通修士差遣。吾知尔等愚民已数千年不曾见识过神器光华，今日就大发善心，让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说着，他用仅存的手臂高举卷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发什么功。
解春风转头看师弟，对他眨了下眼睛，意为：藏得好。
裴牧云来不及回应师兄的可爱举动，就听玉帝高声大叫：“急急如律令，封神榜，开——！”
竟能见到这等传说神物，一时天下惊呼，却见那展开的封神榜其巨无比，比下方的不周山还要大，它无风自动悬飘于空，但其神奇远不止于此，事实上，九州各地此刻都看到了悬飘在半空中的封神榜，它并不真正在这里，也不真正是实物。
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去细思其中原理，因为封神榜的榜面上那些以次序排名的五百个名字中，打头的两个最为显眼。
裴牧云、解春风
天庭众神为这杀手锏抖擞半天，打开封神榜一看，最有可能封神的竟是全面压制他们的风云。
玉帝与天庭众神此时的神情不仅是单纯的嫉恨扭曲，还带有一分仿佛被封神榜故意欺负了似的委屈，以及天地间唯独他们这帮人才存有的难以置信。
九州百姓再膈应他们，此时都没忍住笑出了声，一声笑带动了所有人，一时间，九州各地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裴牧云认为，已经到了该处置天庭众神的时刻。

第159章 纠正一个错误
“够了。”
裴牧云转身看向天庭众神。
他神情冷肃，青眸丝毫不掩饰对这些所谓众神的否定：“你们让我非常失望。”
他没有第一时间处理这些所谓众神，忍耐着听了那么多傲慢狂语，是想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套出更多信息，然而，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天庭众神就只是一帮遗老遗少。
哪怕民间最蹩脚的神话故事中的小神小仙，都比眼前这些所谓天庭众神要更像个神。自从众神的线索浮出水面，裴牧云与解春风就不敢放松片刻，兢兢业业为最终与众神交锋做了诸多准备，唯恐不敌神力导致革命失败，谁曾想，到头来，所谓众神竟只是这样的货色。
仅仅是他们的存在本身，仅仅是世上竟然有这样一群东西在自称为神的事实，就足以令上古众神蒙羞，他们存在在这里，让“神”这个字都受他们的连累而不光彩起来。
这些，纯粹的，废物。
早该被时代抛弃。
毫无价值。
裴牧云别无选择，他必须代替滚滚向前的车轮，为即将到来的时代彻底清除这些蒙荫遗留下的腐旧污秽。
不去理会天庭众神的恼怒讨伐，裴牧云伸手轻轻一抓、松握成拳，法网外，众神先前留在天门上的离魂神体就不由自主地悬浮起来，整齐分为了三列。
不周山下以神魂形式存在的天庭众神齐齐变色，反应快的立刻就对裴牧云展开攻击，连法宝都顾不上用。
然而攻击被解春风轻松化解，众神都被解春风故意投射的威压震在原地。
这人剑都不出就压制了天庭众神，竟还笑得如沐春风只看师弟，摆明了不拿众神当回事，气得玉帝王母急怒攻心，面容扭曲如厉鬼一般。
裴牧云却比师兄将众神忽视得更为彻底，全然没有理会他们反应。
他松握成拳的手轻轻一引，三列离魂神体就像是被牵动绳索的木偶，整齐飘向法网，又在法网前整齐停住。
天庭众神被解春风压制得飞都飞不起来，只得眼睁睁看着裴牧云操作他们的神体接近法网，不禁都回忆起遭到法网天打雷劈的极致剧痛，部分小神实在被痛怕了，不愿再次承受，此刻哪还顾得上得罪玉帝，二话不说就跪地磕头求饶。
裴牧云依然不予理会，他的手又一轻引，第一列众神的身体就撞向了法网。
神体与法网接触的那瞬间，第一列神的神魂就不受控制地极速上飞，转眼间就回归了神体，身魂合一，恢复完整。下一瞬，法网就启动了审判，劣迹斑斑的玉帝王母和红色袍服众神在瞬间就引得法网电流急啸天雷滚滚，他们凄厉尖叫声声不息，响彻不周山。
耳闻声声惨叫，裴牧云却生不出任何怜悯，只因他联系着法网，不得不再次检视众神的一切，所见之种种卑劣，即使已不是初见，依然令人皱眉——
这第一列众神是天庭的实质掌权者，他们都享有神通广大的神力，出生就是神族，一生都住在九霄上的天庭乐土，无灾无忧地活了数千年，却不事生产也不思创造，而是处心积虑光靠内斗就制造出无数耸人听闻的惨案，穷奇遭受的不公在这些惨案中竟排不入前三十，秉性恶劣已是罄竹难书。
这让裴牧云毫不犹豫地认可了法网做出判定。
得到裴牧云的点头认可，法网即刻执行。
一道粗如老树、枝系蔓延的巨型天雷在空中闪现，每一束雷枝都覆盖着一个天庭神，修士们无法抗拒地凝视这天雷巨树，它仿佛老天画出奥妙无穷，九州各地生灵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即使没有灵脉，也都受到某种感召，静静凝视着天幕上的法网神迹。
下一刹，雷声炸响！
这一炸有如万千炮火齐发，天雷巨树一瞬间电闪出超越极亮的厉光，人们都被这亮闪刺激得闭目流泪，但法网并没有停下紫电的流蔓嗞咂，狂涌的电弧声竟比雷炸更为可怕，甚至将第一列众神又达新高的惨叫完全盖了过去。
九息雷止。
说时迟那时快，雷闪刚止，第一列众神就像被电死的苍蝇，纷纷脱力往下掉落，显然都遭受了巨创没有驾云的余力，裴牧云并未袖手旁观，特意发了道灵力清风为他们减速。
第一列众神落地，玉帝王母和红色袍服被清风安全送躺至不周山下的草地上，大半昏迷不醒，小半尚能哀嚎。
其余神魂不敢上前，但都悄悄放出修为查探。
一查之下，其余神魂全都吓得白了脸色——第一列众神竟都已神格破裂！
他们不再拥有神格，不仅不再是神，境界也大为跌落，其中神位最高的玉帝更是连降数阶，修为竟直接降到了结丹中期！
其余神魂惊吓得无法思考，他们无法裂解，天疏阁主不过是区区凡修，如何竟有剥夺神格的大神通？！
然而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惊惧，裴牧云手再轻动，第二列众神神体撞向法网，青袍众神与天兵天将的神魂也同第一列那样瞬间飞归神体，法网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第二列落地，就轮到了第三列：绿袍众神与仙女神侍。
在九州生灵的亲眼见证下，不到半个时辰，天庭众神就落了个全员神格破裂、境界大跌的下场。
这让天庭众神完全无法接受，他们中的一些由于神生过于顺遂，不再是神的事实已经悲惨到把他们吓傻了。还有十五六位，仅因无法接受自己从高高在上的神族变成了恶心的凡人蝼蚁，惊痛之下竟高喊着“宁死不做凡人”“本仙绝不做凡胎”等语，就将武器抹上脖子意图自戕！
莫说众神这般反应，九州百姓也看得目瞪口呆。
虽早知道天疏阁主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人物，可或许是这对师兄弟长得太有迷惑性，尤其是跟阴森森的天庭众神鲜明对比，大家伙儿这一路都提心吊胆为他俩捏着把汗，生怕他俩被天庭众神给欺负了去。
没想到这天疏阁主原来是不动手讲礼貌、一动手吓死人！他有这等铁腕，怪不得天疏阁纪律严明。
百姓们越想越觉得合理，也不怪这对师兄弟迟迟不出全力了，他们给天庭众神蹦跶的机会，只能怪他俩实力实在太强，根本就不能轻易出手。这下子大家就全都想明白了，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心真善呐。
明眼人自认为看得比普通百姓更进一层，天庭众神原本是打算高坐云端当个钓鱼翁，指派明樑帝这凶兽下来搅乱世间，他们装作清清白白收获信徒还不脏手，天疏阁主这一下把众神都打落了凡尘、连修为都给打了骨折，那明樑帝还能乖乖听他们的话？只怕是要狗咬狗一嘴毛。
修士们则看得更高更远，他们最先注意到了封神榜的实时变动，娄金狗和星日马两个名字悄悄就挂在了封神榜尾部，其余众神的名字却无处可寻，这不就彻底暴露了天庭众神的真实功德连九州前五百都排不上？
这帮众神能有神格，大多数就全靠投了个好胎，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丑恶的事实更进一步证实了阎王的正确。共工、阎王这样的神才是华夏之神！
天庭众神却没法像九州观众那样开朗，稍稍喘息过来后，天庭众神立刻发现了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事实——经过法网的惩罚，此时他们中修为最高的竟是原本任意欺凌的娄金狗和星日马！这两只蠢兽虽功德不足没保住神格，却因没有作恶，留到了结丹后期的修为。
察觉到熟悉的恶意，娄金狗和星日马慌忙化出兽形原身，娄金狗默契跳上马背，星日马立刻载着它一路狂奔，直直跑到裴牧云与解春风云下，一马一狗乖乖趴伏在地，两双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云上风云，显出投诚之意。
众人只见春风剑侠在天疏阁主耳畔私语片刻，一道剑风扫过，一马一狗就不知被送往了何方。
眼见手下被抢，虽仅是供神泄愤的底层蠢兽，玉帝却忍无可忍，厉声质问女娲：“神母就这么袖手旁观，任他如此欺凌我等？！”
女娲却仿若一尊云中神像，充耳不闻。
玉帝怒火更烈，正要追骂，身旁的王母却似乎因失去神权发起了失心疯，打着自己的头又哭又叫，发狂中险些打到玉帝左眼，玉帝又嫌又怒弃，运起修为抬腿就是一招窝心脚，将王母远远踹飞。
踹完抬头，恰好见着裴牧云走向瘫在地上的雷公电母风婆雨师，玉帝忙抓住这个把柄，又对女娲厉声质问：“就算我罪不可恕，活该遭受法网报复严惩，可神子何辜？他们四个从未参与凡尘纠葛，并没有妨碍你心爱的凡修登神，你难道忍心坐视凡修伤害无辜神子？”
四个少男少女的大部分骨头都被玉帝压碎，若不是裴牧云那时护了他们心脉，早已当场丢了性命。法网对他们的惩罚也不算严重，他们虽在天庭骄纵作恶累累，大多没到蓄意伤害的地步，只是本就受了重伤，雷劫更是雪上加霜，此时躺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奄奄一息的样子。
裴牧云一眼辨明情况，正要取物，却听见玉帝质问，不禁皱眉：“你以为夺去神格是法网的惩罚？”
玉帝心头巨震，强装镇定：“怎么，如此狠绝，天疏阁主还嫌不够？”
裴牧云并不计较他言语带刺，平静纠正道：“你误会了，夺去神格，只是因为你们不配为神，法网毕竟先纠正这个错误，这不是惩罚。你们的惩罚，我还没有施予，请你们安静耐心地等待，我得先处理他们。”
已成凡修的天庭众神在这一刻吓得魂飞魄散，装疯的王母也吓丢了扮相，歇斯底里地失声尖叫。

第160章 转身伸手喊哥
天庭众神失去神格后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反应，尤其是一些癫狂自戕的行为，彻底暴露了众神骨子里的优越感。
久居仙界的他们竟自认为是高贵的与凡人根本不同的神族，这种异化已超出激起愤怒的范畴，反而更让人不寒而栗。
需知上古众神就是最早在天灾人祸中为同胞牺牲的人。他们为民牺牲的无私让他们博得了百姓的缅怀钦佩。
而眼前这些纯靠投胎轻松成神的，此番丑态不仅仅是忘本，更是一种极致的异化的傲慢。他们的种种疯相与金童玉女之前介绍众神时所用的那些虚构自夸相映照，将天庭众神对九州大地苍生既不了解更看不起的恶劣心态展露无疑。
原本还有一些百姓不愿相信天庭众神真是私放凶兽扰乱九州的幕后黑手，是众神自身的所作所为让这些人彻底寒了心。
甚至无需与天疏阁做对比，天庭众神自身的言行已将他们与时代、与九州的脱节暴露无遗，他们不将自己视为凡人同类，久居云端远离九州，高高在上将凡人视为蝼蚁，才会为骗取香火信徒就不惜派凶兽发动战火，无所谓百姓受难。
因此即便众神被天疏阁主一句这还不是惩罚吓得连连尖叫，九州百姓也生不出半丝怜悯，毕竟众神可嫌弃凡人恶心着呢，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凡人去可怜？
百姓更好奇裴牧云要如何处置雷公电母风婆雨师这四位神子。
四位神子虽也嚣张跋扈，一出场就乱用神兵招风招雨，险些害九州遭殃，但毕竟有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及时制止，不曾真正酿成大祸。而且他们先前给玉帝当了垫背，那次高空坠压压碎了他们大半骨头，一直躺在那出气多入气少。
按道理是该罚他们，可这一副要死的模样，怎么看都觉无处下手，真真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不知以公正著称的天疏阁主会怎么做？
于是人们的目光紧盯天幕，只见一语镇压众神的天疏阁主回过身去，似乎就要对四位神子出手，却忽又再次转过身去，却并不是要搭理发狂叫骂的落凡众神，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春风剑侠。
在九州百姓目光炯炯的注视中，天疏阁主叫了声师兄，做了个伸手的动作。
那位戴面具的法士并未离开，他一直潜伏在远处，靠修为密切关注不周山下的境况发展。此时被阁主这转身讨物的流畅动作激起了怀念：犹记幼年随兄长出府闲逛，每每糖葫芦进了嘴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钱，幼时的他也是这样自然地转身喊哥伸手要。
当然，他哥是他亲兄长，阁主师兄是阁主亲亲亲，这点不能混为一谈。
戴面具的法士想哥的这功夫，春风剑侠已流畅取出了师弟要的东西，似乎不用师弟明说就知道要的是什么。
习惯去天疏阁门口追看昭榜水镜的百姓们立刻认出了此物，春风剑侠拿出的，正是天疏阁主在海角城事件中救助被掳伤员所用的佛门至宝青莲魂灯。
如此神物竟不是自己珍藏，而是放在师兄那里？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这对师兄弟互相信任着实惹人艳羡。一些久经风霜的老修士不禁对身边人感慨起了玄真师门自古以来的友爱风气。
落凡众神却是见之色变。
眼见着解春风取出佛门至宝青莲魂灯，众神就像被抽了一记耳光。
他们本以为能靠祭出上古神器封神榜挽回颜面，不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两个凡修的功德竟得到封神榜承认名字高高在上，更狼狈的是玉帝神力不足以完全驾驭封神榜，虽能祭出，却做不到打断封神进程强行收回，只能晾着榜丢脸。
此时风云二人拿出青莲魂灯，更是令先前大肆嘲笑凡人没资格见识神器的众神颜面扫地。
但对众神来说，此番丢脸的却不仅是风云二人拥有神器的事实，而是他们在此之前完全没发现这二人身上存在神器的气息。
凡人不明白其中门道，修士们却是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众神没发现青莲魂灯的存在，那么春风剑侠定是将青莲魂灯藏在了他的幻境之中。幻境反应修士心境。众神无法识破解春风的幻境，甚至连一丝神器气息都没察觉，这证明解春风的心境远在他们之上。
且这个远，还不是一般的远，可以说是悬殊到了不可同日而语的地步。
什么样的“神”，心境竟远远不如他们看不起的凡修？
修士们本就十分厌恶众神厌恶凡人的恶劣态度，此时看破众神心境之低劣，自然立刻为一头雾水的百姓仔细解说其中门道，务必让大家伙儿都明白落凡众神心境不行。
身在荆楚天疏阁的闻人去病却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同，要知道幻境是修士最私密的心境幻化，别说往里藏别人的灵器，就是藏自己的认主灵器都会引发神魂不适，需要一个长期适应过程。
按常理来说，把佛门神器放进道修幻境里，不适都是轻的，更严重的后果是神魂受创。然而春风剑侠看上去去丝毫没有异样，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解春风和裴牧云的神魂早已合契到了将彼此存在视为己身延生的地步。
闻人去病忽又想起，阁主和剑侠不仅能用彼此的幻境藏东西，还能在对方幻境里自由进出。自由进入对方幻境，感受对方心境对自己的实时反应，那可是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越细想越羡慕的闻人去病没察觉他脸上越来越不对劲的笑容引来了身边所有法士的侧目，直到被离贰法士一脚踹出去，都还笑得渗人。
老猴赞许地拍了拍离贰的肩膀，惋惜地看了地上蠕动的闻人去病一眼，这孩子画技了得，奈何脑瓜子……可见人都是没有十全十美的，总得缺点什么。
众神听着从顺风耳中传来的阵阵百姓嘲笑，羞得面红耳赤，几个红袍无法承受这奇耻大辱，还想冲上去攻击竟有闲心维持顺风耳的解春风，可惜以他们如今的修为就算一齐上也打不过，被解春风稍微加强了威压就按了个结结实实。
而拿到青莲魂灯的裴牧云，竟一言不发地开始救治四位神子。
这善举自然引发了九州生灵的讨论，将话题从众神身上带开，众神都悄悄松了口气，然而，眼看着裴牧云用青莲魂灯救治自己的子女，玉帝竟毫无感激，反而活生生气得吐出了一口血。
人间凡修本不该有资格见识神器，遑论拥有驾驭，更过分的是青莲魂灯是佛家至宝，连他这样的天庭之主都无权得见，他碰都不能碰的神器，凭什么认主区区一个凡修？这不是女娲偏心私授还能是什么？
玉帝仰头怒目，对默不作声的女娲暴喝：“他区区一个半步剑仙，连半神都不是，怎配神器认主？就算你要偏私乱送，拿个普通神器送他也就罢了，怎能拿佛家神器做人情！你倒行逆施也要有个限度！”
女娲平静道：“青莲魂灯是佛门之物，不归我支配。你不愿见佛门送他，该去西天提异议。”
玉帝更气了：“你这什么话？你咒我归西？！”
解春风实在疑惑，语气温柔地问：“你们这帮废物，为什么活了上千年还和三岁小儿一般，一不顺心就喊妈，事事都要别人让着你们？”
“你！你污蔑！”玉帝又被气吐了血。
女娲却仿若不闻，自言自语道：“我就说我忘了什么？”
她抬起手，将一道白到炫目的神力送向法网，从天幕上看，就像从她手中断走了一根风筝线，风筝线飘入法网，整个法网一瞬华彩流动。
女娲对法网的反应点了点头，没有看向谁，也没有提高声量，陈述事实般道：“裴牧云得天道承认创立天疏阁时，就已是半神之命在身。这并非我的赐予，而是天道做出的选择。
“半神是前代天庭众神滥用赐福留下的漏洞，天道厌恶天庭众神和他们的半神滥用特权欺压百姓的种种行径，因此，当时机到来时，天道利用这个漏洞选择了裴牧云，而裴牧云并没有让天道失望，他创立了与天道厌恶的一切作斗争的天疏阁。
“天地灵气见证，我在此重申尊重天道之选择，即使天疏阁主裴牧云不以成神为愿，此时此刻，九州唯一的半神之位依然为他所有，并将延续到他亲自废除半神之位的那一刻。”
创世神话音刚落，九州各地灵气似如欢呼神旨，化为灵云荡漾于天地之间，漫天云流如瀑如川，引万千生灵瞠目。
玉帝急怒攻心，一句“你这是祝他成仙”都没说完，就气得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恰在此时，四神子经过青莲魂灯的治疗，终于不再是濒死状态，青莲魂灯治好了他们粉碎的骨架，甚至能慢坐起来，剩下的伤需要长久休养就能好，裴牧云不愿滥用神器，就在此时收回了魂灯。
坐起的四神子面面相觑，先前他们虽不能动，却能看能听，忍着被玉帝压断无数骨头的剧痛，还盼着向来宠溺他们的王母玉帝救他们一救。
但无论是从头到位就没朝他们看过一眼的王母，还是单方面与天疏阁主斗气把自己气昏过去的玉帝，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对他们的不在乎，再一回想，王母玉帝对他们毫无管教的宠溺，如何不是一种忽视。
在众神如芒在背的瞪视中，四神子没有受他们的暗示去碰散落在地的楔锥、雷镜、飓风袋和暴雨盆，而是面向天疏阁主屈了双膝重重一跪，伏地大拜：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等肆意妄为，险害百姓遭殃，临死方知过错，愧对先祖，愧对苍生。请天疏阁主降罪，我等甘愿领罚。”

第161章 八十一只泥兽
四神子惊天一跪，惹来落凡众神的疯狂叫骂，把王母也气昏了过去。
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却像是在死里逃生的经历中迅速成长了起来，定着心反省，并不去回应叫骂众神，安静等待天疏阁主的审判。
裴牧云将一切都纳入眼底，思忖片刻，终于道出判决：
“子女不教父母之过，玉帝王母生而不养、宠而不教，你们犯下的过错，有他们的一份责任。然而你们早已不是稚龄小儿，须为自身行为负责，方是为人之道。
“你们在仙界骄纵鲁莽，下凡来又险酿大祸，经法网审判，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废去修为，作为凡人自由去过你们的日子，若想重新修炼，则必须受天疏阁监管，会有法士引导并保护你们安危；
二是保留修为，但法网会将你们压在四座山下，法网会保护你们，甚至助力你们修复伤体，但不会让你们离开，除非你们从日夜所观的山下尘世中真正领悟，悔改道心向善之时，即是出山之日。
你们可以商量，想好了，告诉我。”
四神子互相看看，依言聚成一团，私语商议。
九州百姓也是议论纷纷，天疏阁主给出的两个选择都可谓宽宏公正，既有惩罚又给出了引导，好奇四神子会作何选择。
解春风却懒得猜。这四个虽有悔过之心，却和众神一样害怕失去修为，毕竟他们从未修炼，自出生就拥有神力，未知总是更为恐惧，几乎一定会选择第二条路。
殊不知身入红尘、破而后立才是最有效最直面道心的选择。
让解春风感到有趣的，是师弟给出的第二个选择本身。
他不禁回想起少年时，听师弟说孙行者的西游故事听得入迷，不分日夜地追着师弟问后续，还引来师父和猴叔好奇，最后整个玄真观都迷上了斗战胜佛。
解春风抱剑低笑，引来师弟好奇一瞥。
师兄弟通过法网低语，裴牧云亦被往事生出怀念。
二人遥望不周山，短短半月多少变故，玄真观的笑闹往事，此时想来，竟恍如隔世。
不多时，四神子商议定，齐齐纳头一拜：“我们选第二条路。”
“好。”
只见一阵灵风扫过，四神子就已消隐无踪。
不知被天疏阁主镇压到了哪座灵山下？
当地附近的四座天疏阁通过法网即时收到了消息，立刻派了法士前去，不仅要及时做好保护百姓的隔离措施，还需布下一些预警监察的阵法以防万一。
四神子的法宝也随风不见，一些红袍猜忌天疏阁主是趁机占了神兵，不禁露出冷笑。需知那四件神兵是雷公电母风婆雨师这四个神职的附带法器，需以血认主，非主人不可御使，玉帝王母溺爱神子，一出生就让他们滴血认了法宝，天疏阁主就算抢走也用不了。
裴牧云并不知他们在乱想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剩余众神。
“现在，轮到你们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凡众神却霎时吓白了脸，慌忙去看玉帝王母，发现两个头头都还在地上昏着，就更慌了。
这种危急关头，他们却还是怕被玉帝王母记恨，谁都不敢上前催醒，你推我搡拉扯再三，最后还是两个红袍老头一狠心站出来，哆嗦着手朝玉帝王母扇了几巴掌。
捂着脸醒来的玉帝王母气急败坏，不愧是夫妻一双，同时一记窝心脚把两个红袍老头踹飞出去。
九州百姓一见他俩醒来就发出了极大的抱怨声，用脚想都知道玉帝王母又要膈应人了！
却在玉帝王母开口之前，裴牧云直截了当地发了道剑气，封住了两张习惯性胡言乱语的嘴。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落凡众神却吓得更无血色，看样子，天疏阁主是要对他们动真格了！
意识到这次或许真的躲不过去了，落凡众神眼神绝望。
却听天疏阁主道：“你们在仙界的互相倾轧罄竹难书，但对天下而言，你们最大的罪行还是私放凶兽下凡扰乱九州。因此，凡是青袍以下小神，从未参与私放凶兽阴谋且有心悔改的，可上前来自首，领一卷法网判决，由我废去修为后送往天疏阁改过自新。”
竟如此宽宏？！
许多生灵不赞同该给这样的好选择，四神子还能说是不懂事，其他这些众神，哪怕神职低的，也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人精，各个都蔫儿坏，难道也不懂事？天庭众神根本不配宽赦。
持不同观点的九州生灵激烈争执，争执的关键点在于该不该给。
没有人认为这个条件不够好，然而对落凡众神来说，光“废去修为”四个字就注定了这不是什么好条件，因此，只有部分绿袍众神露出了动摇之色，动摇的里面大部分是灵兽神。
青袍以下的绿袍众神和神侍仙女天兵，他们有的低下头保持沉默；有的绝望哭泣；有的向天呼唤，哀求女娲恢复神格；有的挣扎摇摆，视线在天疏阁主与玉帝王母间游移。
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被封口气急败坏的玉帝王母，而是金童和玉女。
他们失去了神力维持的绝美容颜，无法接受镜中尚属中上的真实面目，竟发了失心疯，不停用满是鲜血的手捶打着碎镜，撕心裂肺地哭嚎“这不是我！我是金童/我是玉女！我不是恶心丑陋的凡人！”等语。
在裴牧云耐心的等待中，始终没有一个选择上前。
裴牧云一声叹息。
也罢。
天疏阁主上前一步。
落凡众神却反应激烈，像是待宰猪羊看到磨刀霍霍走向农圈的屠夫，哭喊着乱跑四散开去，哪里还有半分神样。
却此时，解春风与裴牧云同时眼眸一沉，看向对方道了声小心！
玉帝王母以为他二人故意装相，明知众神压根打不过他们还装柔弱，狭隘心胸的臆测把他俩自己气得暴跳如雷，却开不了口没法乱骂，只能气得直蹦跶。
风云二人却十分凝重，他们背对背警戒四周，最终视线却一齐远落到了京城方向。
裴牧云皱眉：“师兄？”
解春风点头：“恐怕如此。”
不知他二人打什么哑谜，落凡众神再后知后觉，好歹不是真傻，也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乱跑的脚步，与邻近者面面相觑。
忽然！
诡异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就在落凡众神怔愣之际，脚下土地竟开始如怒海波涛一般起伏！
在泥土起伏中，落凡众神就像簸萁颠晒的豆子一样被抛上抛下，时不时还被泥浪吞没，陷入泥土沙石中暗无天日，又随着泥浪升起被吐出。众神从没接触过泥土，被这突变地海吓得鬼哭狼嚎，有的吃了满嘴土，有的吸了一鼻子。
然而。
就和来时一样突然，笑声戛然而止，脚下土地又猛地恢复了静态。
落凡众神有的半截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吓得连术法都忘了，急忙用手刨地，着急把自己挖出来。
半空中的女娲像是抵御失败，幽然长叹。
与此同时，一个满怀恶意的声音环绕众人发出讥诮：
“为国为民？”
“承担责任？”
“为苍生赴死？”
“嗤，笑掉大牙！谁蠢到信这套梦话？”
它就如先前笑声般，环绕着在场众人四面八方地响起，每一句都像是有无数张嘴参差开口，辨别不清究竟声发何处。事实上九州各地的人们都在同一时刻听到了这个声音，都感觉到被它环绕。
不仅如此，尽管感觉像是环绕响起，然而它听上去既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既尖利伤耳又柔美蛊惑，既高亢又低徊，既浑厚有力又飘渺难寻，根本没有办法准确描述。
裴牧云与解春风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早察觉到这声音是用术法从京城传向各地的，源头是谁他们也有所猜测，但为何这声音能呈现出如此奇诡的效果，两人没有头绪。
那声音仍在继续，还旗帜鲜明地针对起了裴牧云：
“你们一个个难道都活在梦里？他是不事生产的道士，你们也是？他是不用吃饭的半步剑仙，你们也是？”
“什么样的蠢货才会为他拼命？你们一年能挣几两银子？家里几口人吃得饱饭？天疏阁拿这么不切实际的梦话骗你们，你们还真自以为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你们都不蠢！你们被他骗，是因为你们心里其实都知道，这世间，真正数千年不曾改变的真相只有一个——你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被椅子上的人踩在脚底，世世代代受穷受苦！”
“只有能把别人似是踩在脚底，才证明你比别人拥有更多的权力！”
“这世上有什么值得你拼命？只有权！只有握在你手里的权，是实实在在的！”
随着越来越激昂的宣讲，恢复静态的地面再次波滚耸动，灰蒙浑黄之气从翻搅过的泥土中冲天而起！
是浊气！
那么声音的主人不言自明。
灰蒙浑黄的浊气分为数股，将翻松的泥土凝聚起来，幻化为一头头半山高的巨兽。它们浑身都是泥土之色，外形似犬，背有两对巨翅，除颜色之外几乎与曾现身过的浑沌之血一模一样，兽身表面也都燃烧着赤红暗焰。
巨兽刚幻化成形就攻向风云！
裴牧云与解春风同时出手，如穿花蝴蝶般纵身飞入狂语兽群之中，身法迅捷，剑气如虹。
浑沌那奇诡的声音再度响起，还从巨兽们大张的兽口中传出：“不抓紧时机加入朝廷军队，趁洗牌步步高升。身为下贱，居然听漂亮道士的几句慷慨之言就被迷了心窍，还做着为国为民的白日梦，半步剑仙拿梦话骗你们去舍身当柴火，你们也信？”
“掌权的位置就那么多，椅子就那么几把，别人抢到了，你就会被别人踩在脚下！”
“真正的聪明人绝不会受天疏阁的梦话欺骗！”
泥土浊气凝化成的巨兽总共81只，虽然兽身比浑沌之血还要巨大，单只实力却比浑沌之血大为逊色，裴牧云与解春风几剑就能摧毁一只。但浊气是天地中自然存在的，玄真剑气不会主动去净化它，因此总有剩余浊气窜入其他泥兽中。
也就是说，他们每杀死一只泥兽，就会有一只还在攻击的泥兽变得更强。
可即便如此，这些泥兽的实力依然不足以对裴牧云和解春风造成伤害。
“战争，是你们这些手里没权的人的唯一机会！要么成功，踩在贫穷下贱的脖子上世世代代享尽荣华富贵！要么失败，世世代代被别人踩在脖子贫穷下贱不得翻身！”
“谁要是信天疏阁的鬼话，大战后，和子子孙孙被别人世世代代踩在脚底，就是最应得的下场！”
“聪明的，就趁这大好机会，给自己抢一把踩在别人头上的椅子！你们该信的是我！”
浑沌连本体都躲在京城，如此看来，是想单纯靠泥兽数量拖住他们，借这时机宣讲，招揽信徒？
裴牧云通过法网道：师兄，速战速决。
他话音刚落，解春风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兴奋地把剑当刀一个横扫，开心用起了平时不能用的剑招。
裴牧云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把泥兽都让给师兄解决，但终究还是大局为重，持剑以最精准的方式袭向泥兽核心。
四剑。
下一只试试能否三剑解决。
女娲遥望盘踞在京城上空的灰黄之气，忽然笃定道：“你自由了。”
诡异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浑沌幸灾乐祸地回道：“托他们的福！不愧是千古帝王将相墓的紫气，我已数千年没这么舒服过了。女娲贱人，你没想到吧！你找他来，却放出了我——你的宿敌，唯一有能力毁灭你的先天！”

第162章 浑沌封赐半神
千古帝王将相墓的紫气？！被浑沌泥兽群吓得落荒爬到山脚躲避的落凡众神，听到浑沌的宣言都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区区凡人陵寝，哪怕是千古以来的帝王将相墓，里头的紫气会有这么厉害？他们真被浑沌给耍了？
女娲依然平静：“只要‘我’还活着，就是此方世界唯一的至高神。”
浑沌的诡笑更为嘲讽：“至高神又如何？众生早就不再信奉你，他们信奉的是他！”
女娲丝毫不为这挑拨之言所动。
浑沌却是越发激昂：“所以他必须死！任何信仰他、追随他哪怕只是随手帮过天疏阁的蝼蚁，都将烧死于无上的战火！他死了，我就是这世上的唯一真神！万民朝拜，神力归一！就算你是至高神，到那时也难奈我何！女娲贱人，我已等不及斩断你的蛇尾，抽出你的脊骨，将你碎尸万段。”
面对浑沌的狠辣威胁，女娲却更为空寂，只道：“你还是想毁灭一切，将世界拖回浑沌之初。谁会信仰一个战争贩子？”
诡异笑声更为盛大，四面八方地强力回荡让九州各地甚至落凡众神都产生了严重的眩晕感，浑沌狂笑道：“可悲可叹！你造出了人，却至今不懂人心！在道貌岸然冠冕堂皇的梦话面前，那些渴望权力、渴望自由、渴望实现野心的聪明人永远都会选择我！
“而他的梦话，哪怕真正实现，也只是将权力怕平均分给大量平庸的耗材，让聪明人无辜遭受平庸的践踏与限制！只有愚蠢的懦夫才会想要无聊的公平，为所欲为的自由才是聪明人追求的极致权力！
“我浑沌，在此以千古之帝和唯一先天神的名义，向天疏阁宣战！”
随着数量急剧减少，剩余的浑沌泥兽实力迅速上升，还懂得了合作围攻、掩护诈袭。
裴牧云与解春风剑招不停，一个大开横扫，一个精准致命，终于将泥兽消耗到了最后一只。
“师兄。”
“来了！”
风云双剑合璧，这只最终泥兽拼命左右躲闪，不敢硬抗。
那诡异之声抓紧时间布道：“来吧，来迎接战火！在心底念出我的名字，向我宣誓效忠，来夺取你本应得的权力！来获得你本应得的修为！”
“这场战争，我们必胜无疑！”
“我向天下生灵保证，我浑沌永远不问正邪、不问好坏、不问黑白，凡信我者，来者不拒！为我杀敌者，皆为我党！”
解春风一剑斩断四足，最终泥兽哀嚎翻倒之际，裴牧云以气御剑，飞剑直直戮入浊气核心，解春风配合剑气外攻，内外两重玄真剑气同时引爆，霎时将最终泥兽的核心清毁，浊气溃滅，偌大泥兽转眼间崩解为尘，洒落一地。
正当九州百姓欢庆风云剿灭泥兽兽群之际，一头比最终泥兽还要巨大的庞然巨兽突兀出现在风云面前，将欢呼变成了惊叫。
风云二人却未摆出迎战之姿，只因这回的巨兽看似逼真，比浑沌之血还要更像浑沌本体，是因为这是远在京城的浑沌变出的传音幻影，传音幻影没有攻击力，小心它还不如小心地上含有浊气的泥土。
但裴牧云解春风没有出手解决它，却不是因为它没有战力就存心小看，而是这种传音幻影以浑沌的修为可以无限变出，就算一剑抹消，浑沌随手就能再造一个，何必白费力。
再者，浑沌拥有那诡异的声音术法，其实根本不需要用幻影传音，变出这么个幻影，比起实际效果，更像是一种代表象征，或者说，一座供信徒膜拜的邪神像。
浑沌幻影将众人注意力引向封神榜，得意嘶吼：“我信徒万千！”
众多生灵一望之下震怖不已，浑沌之名竟出现在了封神榜上！
不仅如此，浑沌之名并没有在末尾停留，而是在不断反超上爬，短短时间就超过了一众行善积德功德高深的修真者，窜升到了第二十六位！
是哪些人在信仰浑沌？！
数目必定不小！
意识到投靠浑沌的那些人就站在自己当中，九州百姓错愕相觑，却无法从表面上判断到底是谁信仰了浑沌，而凡人是清浊混合之体，才刚信仰浑沌体内浊气不会显著增加，因此就连神魂也难以判断。
修妖精怪们也慌了，纷纷运灵力于眼，立刻就有修士发现好友神魂竟满是灰黄之气，难免惊叫质问。那些投靠了混沌的修妖精怪不料这么快就暴露，立刻落荒而逃，有的临走前还故意向百姓发出杀招，将法士引去保护百姓，避免追来。
再看，落凡众神在玉帝王母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对浑沌幻影躬身及地，大拜三下，由红袍们领着高声疾呼：“神兽浑沌，大慈大悲，看在我等无心插柳的份上，救救我等！”
浑沌兴奋得犬掌不停拍地，狂笑道：“那就给我跪下！”
落凡众神一怔，登时面红耳赤。
他们千百年来可只跪过玉帝王母，不曾跪过其他地，更别说去跪区区一个凶兽。而玉帝王母更是从不曾跪地。乍听此言，怎不羞恼。
“跪下求我，我可以考虑赐你们半神神格，”浑沌幻影看出他们的犹豫，语气更为险恶，“只要你们背弃儒释道，求我给你们效忠的资格，宣誓效命于我，我就封你们为半神！怎么，这还不划算？快给我跪下！”
立刻就有小神跪了双膝，遭到九州百姓鄙夷，却依然神色不渝。
眼看落凡众神的膝盖都要软下来，裴牧云忍不住出言相问：“你们宁愿背弃信仰，听信凶兽，也不愿为你们犯下的罪行接受公正惩罚？”
不料他此话一出，落凡众神竟一个不落，全都折了双膝，面向浑沌跪拜得整整齐齐，坚定宣誓向浑沌效忠！
滑天下之大稽。
看出师弟郁闷，解春风宽慰道：“这些所谓众神是什么腌臜成色，你不早就知道了？共工前辈不愧曾居仙界，将他们看得十分透彻。”
裴牧云虽知这些所谓众神药石难救，可真正见他们宁信仰凶兽也不愿为自身恶行负责，难免还是失望，既失望于他们的选择，也有些失望自己没及时强制他们领罚。
解春风拍拍师弟：“别多想。”
“嗯。”
见师弟打起精神，解春风看向众神，笑得更是如沐春风：“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怪不得谁。”
浑沌幻影拿捏着沉默，令落凡众神悬着一颗心不敢抬头，到此时才发出一阵得意狞笑：“好！吾这就赐你们半神之位！”
凶兽话音刚落，便有无数浊气从地底涌出，灌入落凡众神体内。
一时间，此地浊气浓到连不周山上空原本清澈的灵气带都被染成了灰黄色。
虽不会受浊气影响，解春风还是在自己和师弟周围聚满了灵气，将浊气完全隔绝在外。
而陷入浊气中落凡众神似乎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伤势，甚至迅速恢复了一些神力，众神狂喜，有的飞上半空，有的乱蹦乱跳，金童玉女更是摸着自己恢复的美貌笑到癫狂。
看客们隔着茫茫灰黄浊气看去，哪里有半分神相，简直是一群鬼魅魍魉。
然而解春风和裴牧云却看得分明，落凡众神的神魂已被转化为灰黄浊色，他们的身体则更糟，像是被浊气烧成了炭，肤色灰白且布满烧裂纹，只是浊气覆盖了表面，看上去像是好转了伤势又恢复了神力，实际上再过片刻就会被浊气完全夺舍。
但确如解春风所言，他们自己选择宣誓信仰浑沌，外人无法插手这种信徒转化，莫说两个半步剑仙干预不了，风云看向女娲，也只得到女神的一个摇头，似乎连创世神也无法干涉。
随信徒转化渐成，落凡众神不再发狂，而像是凝固住了一动不动，只有灰黄浊气在他们体内持续加深转化。
有修士注意到，随着落凡众神宣誓成为浑沌信徒，他们本身不多的功德的也被浊气夺去算在了浑沌头上，让浑沌在封神榜上又前进了一位，足见众神功德之低。
裴牧云只留一半心神在此，余下注意都用在法网，仔细感应各地浊气的细微变化，各军事重城都存在被浊气污染的现象，显然被浑沌转化的不止天庭众神，恐怕还有重城将领。
京城天疏阁与另十三座天疏阁迅速传回侦察消息，证实了裴牧云的猜想。明樑帝手下所有高层将领都被浊气强行控制，同样被控制的还有先前送进宫的世家子弟，大部分文臣本人未遭强控，但浑沌似乎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一线灰印，效用未知。
戴面具的法士检查了又被他打昏的闻人珏，验明闻人珏身上确有一线灰印，这灰印不强，做不到实时监控，但潜伏在胸口要害，一旦明樑帝怀疑对方有异心，能在万里之外用浊气引爆。
裴牧云通过法网感谢了所有冒险侦察的法士，并给戴面具的法士发了条消息：明樑帝此时不在意他死活，事后却必会想起，立刻送他回京。戴面具的法士回复明白，立刻带着闻人珏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玉帝王母已转化完成，成为浑沌半神的他们被浊气云托上半空，脸上咧着与浑沌幻影一模一样的邪笑，诡异无比。
红袍青袍等也陆续完成转化，被浊气云托上半空，依序停在玉帝王母的下位、下下位，脸上同样咧着与浑沌幻影一模一样的邪笑。
最终，所有落凡众神都转化成了浑沌半神，他们在半空中呈阶梯状悬空林立，与他们降世现身时摆出的姿势相差无几，却更无半分神迹仙气，而像一出鬼气森森的木偶戏。
浑沌幻影纵身一跃，血盆兽口大张，于天地间诡笑嘶吼：“去吧！去赐福众生！为我招揽信徒！”

第163章 笔头斩草除根
“迎接这浑沌时代！”
灰光弥漫中，木偶般的浑沌半神纷纷咧开更大的诡笑。
浑沌玉帝率先许下信诺好处，提起尖嗓向九州万民狂笑宣告：“信我供我，权财官宝，任君选择！”
浑沌王母仿佛被传染，同样尖嗓狂笑宣告：“信我供我，高嫁得子，不在话下！”
……
浑沌金童如宦官奸笑：“诸善男子，凡信我供我，人若轻汝，我必毁其妻女！”
浑沌玉女亦然，狠笑似厉鬼：“诸善女子，凡信我供我，人若轻汝，我必毁其容！”
浑沌半神依序许诺，言之凿凿，尽是名利风月、野心报复，将天庭众神内心之阴暗腌臜暴露得彻彻底底。
然而它们身上不时灰光闪烁，散出去的灰黄浊气染污了九州碧空，虽只是灰脏薄雾，却显然并不是无人动心臣服归顺。
到底是人心难测。
通过浑沌半神斩获信徒，短短片刻，浑沌之名就在封神榜上又进了一名。
浑沌幻影骄狂嘶吼：“人心向我！天疏阁主，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裴牧云碧眼微眯。
见他不悦，浑沌幻影更是得意：“美人阁主，此刻跪下求我，我或许还愿意给你一个苟活的机会。”
解春风霎那心剑在手，笑得如沐春风。
却被裴牧云拦了一手。
“不了，还是我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裴牧云上前一步，浑身剑意暴涨，解春风也解开自身禁制，再没有一丝自我压抑，彻底释放出两个半步剑仙的修为。
悬浮半空的浑沌半神即刻被二人威压震落坠地。他们坠落得太快太狠，像高楼屋檐断裂的冰棱，半截身子瞬间都入了土。
外行的平头百姓只知惊呼风云师兄弟厉害，内行的医馆大夫和武者才看得出门道，栽得这么狠，还硬往土里戳，恐怕地里这些前天庭众神的腿骨都已断成了几截，脊椎骨也难说没事，不由抽了口气。
再一想，风云师兄弟还未出手，只是不再掩饰真正实力，浑沌半神们就没了还手之力，怎不叫人心惊。
短暂心惊过后，又不免心生安然。谁不庆幸这两位实力怪物是玄真派剑修，是站在百姓这边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裴牧云掌中释出一道剑气，却并没有攻向浑沌半神，反而像在凝神调整什么。
浑沌幻影见浑沌半神们被风云不出招就抽下了地，登时大怒，但见裴牧云不出手，又立刻惊疑起来，狐疑质问裴牧云：“你要做什么！少故作玄虚！”
“我没有故作玄虚，我说了，要给你一个机会。”
随着话音，裴牧云掌中那道深青剑气徐徐分裂。
九州看客惊奇不已，天疏阁主掌中剑气裂化为一颗颗深青圆珠，悬于半空，这些半空中的深青圆珠又继续变化为毛笔笔头形状的一头尖的椭圆柱体，没有人猜得出天疏阁主这么做是要干什么。
解春风却是啊喔了一声，对浑沌幻影叹气：“你说你惹他干什么，我早说了，我师弟真打起来可比我凶，奈何谁都不信。”
各地与春风剑侠切磋过的剑修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浑沌幻影不明所以，更是疑怒交加，裴牧云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裴牧云凝神微操，悬于半空的五百颗深青剑气“笔头”，自动锁定浊气最浓重的目标，各自微微调整着方向。
然后——裴牧云右手合掌一抓！五百“笔头”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疾射而出！
裴牧云：“我给你一个开眼看世界的机会。见识现代战争的惊鸿一瞥。”
就在浑沌幻影与九州看客眼前，四百余“笔头”瞬间穿过天庭众神眉心，压缩的深青剑气在颅内炸开，因为玄真剑气清理污秽恶意的特性，爆炸后，不止是彻底斩首，天庭众神的尸身没能留下任何东西。
斩草除根！
九州看客目瞪口呆。
而在九州看客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完全臣服浑沌的欺民恶将和遭到浑沌浊气完全控制再无转圜的高阶将领武官，也在同一时间遭到了精准的斩首打击。有的留下了尸身，大部分都被深青剑气消得身魂俱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转眼失去五百伥鬼，尤其是用浊气完全控制的那些反噬，浑沌如遭万剑穿心，在京城的本体失控打滚尖叫，幻影影从原主，也在不周山下满地打滚尖叫。
九州各地天空恢复清朗，笼罩京城的灰黄之气都褪了许多。
不周山上空浊气尽除，碧空灵云悠悠，仿佛天庭众神从来就没出现过。
裴牧云战意不减：“凶兽帝王，我天疏阁以此招应战。”
解春风欣赏师弟，满脸骄傲。
“我滴个乖乖。”远在南海的乌老猿法士早看傻了，想起春风兄弟当日之言，不得不承认还是阁主师兄更了解阁主。

第164章 与先天斗根基
浑沌幻影缓过息来，表现出怒不可遏的模样：“区区半仙胆敢诛神！”
说时再一感应，惊觉尽在掌控的武将殒身，浑沌震惊之下才动了真怒：“你！你竟谋害我朝廷六十七位无辜武将，天疏阁主好狠的心！”
这可真是贼喊追贼。
六十七名武将中的七名大将，是完全臣服浑沌的欺民恶将，法网判定罪行累累，死得不冤。
而其余六十名是中州京畿重军中的高阶武官。
浑沌深知兵权绝不能丢，不能像文官那样间接威胁，刚苏醒就用浊气完全取代了这些关键武官的身魂，把他们变成只听浑沌控制的行尸走肉，事实上已经死了。
解春风表现出疑惑，对混沌幻影报出将名直问：“这七个恶将信奉你，倒是意料之中，但你把那六十武官变成受浊气操控的行尸走肉，我却想不明白。战场形势风云变幻，你杀了他们神智，难道以后每次出兵你都蹲在宫里操控指挥？……你，会打仗？”
面对解春风刻意的质疑补刀，浑沌幻影怒火中烧：“小贼！朕会不会打仗，你马上便知！”
“不错，自信，你开心就好。”解春风不着不恼，笑得满面春风，反把浑沌气得更为跳脚。
裴牧云等师兄玩够了嘲讽才出声，淡然道：“你若不服，就到这来，我们比划比划。”
一地父母官都有当地清气护体，皇城帝位更是有福泽清气傍身。浑沌虽癫狂，却绝非痴傻，他才刚苏醒，在京城有皇城紫气和帝位掩护，怎么可能离开京城跑到不周山讨打。
裴牧云和解春风这两个实力怪物非同一般，还有玄真剑修这该死的传承，就算浑沌是唯一先天，若此刻真身对决，浑沌自己掂量掂量，都觉得胜负难料。
今日可是是宣战的大日子，浑沌真身不出场，那无论如何都还有说头，若浑沌真身出场还输了，不仅士气要一泻千里，往后招募信徒也会更难。所以浑沌此日不可能以真身现身不周山。
浑沌越思越恼，认定了裴牧云是算准了他不会来才故意抛问，目的就是要让他丢脸！
正气恼，浑沌忽觉京畿各地天疏阁的变化——天疏阁竟做了战争准备！浑沌操纵浊气涌出京城层层探去，越探越是心惊。
依据探测推论，天疏阁不会只在京畿备战，恐怕各地天疏阁都在控制当地！
浑沌心底一凛，暗骂一声奸诈小人，操纵幻影朗声怒道：“吾乃先天古神！尔等小民要见识神威，何须吾肉身出京。今日不让你见识先天威力，吾妄为先天！”
话音未落，浑沌幻影消失，九州浊气猖狂并起！
不周山浊气攻向裴牧云，各地浊气攻向天疏阁，竟是传说中古神之间最本质的根基斗法！
裴牧云刹那间趺坐云端，全力调动修为与浑沌对抗。
无需言语，白龙清啸飞踞半空，盘身将师弟圈起，全力护法。
不周山下一时间飞沙走石，深青灵力与莹白灵力合力对抗灰黄浊气，还有天地灵气助阵，很快就重换了天地清明。
然而交锋不止于此，远在京城的浑沌震怒不已，转眼间，他就失去了云之南、荆楚、西域柱三州！
裴牧云竟在不知不觉就将三州完完全全掌控在手。
与三州一齐失去的还有云之南和柱州边境的四支重军。四军的哨卡水镜和三州天疏阁的防御阵法一样蕴藏着数道玄真灵力，浑沌操纵浊气攻击防御阵法，不仅无法造成伤害，还反被玄真灵力消耗。
原来解春风在为师弟护法的同时，还以传承中学会的龙族术法召唤各地灵气流入各地天疏阁，催动防御阵法以自动驱逐方圆百里浊气，不给浑沌留下任何可趁之机，在这场对决中尽最大努力为裴牧云与各地天疏阁减负。
有师兄解决后顾之忧，裴牧云全力输出灵力，寸寸将灵力铺满天疏阁控制的地盘，使之浊气邪魔不侵。
除了云之南、荆楚、西域柱这三州，剩下六州也并非全受浑沌控制。
六州绝大部分地区胜负都难以分出，情势全不明朗，裴牧云的深青灵力与浑沌的灰黄浊气在拼命拉锯抵抗，一时深青压倒灰黄，一时灰黄压倒深青，没有决定性的影响因素，无法分出胜负。
根基斗法原本不会涉及百姓，各地百姓都对着地面发出的青光或灰黄光啧啧称奇，但在极少数争议地区，事情发展不妙：或有浊气恶意作祟，或是信奉浑沌的顽固武将吞了血珠子失控。
这时，天疏阁楼顶新出现的机械之一【灵珠万连弩】，就派上了用场。
当地负责的法士都对试用连弩跃跃欲试，他们展开水镜卷轴记录，按照说明，先将一颗云之南天疏阁改造的全新灵珠子装入赋能匣中。
这批改造过的灵珠子含有风云二人施加的玄真灵力，每颗含量不高，但针对邪魔歪道应当十分有效。可惜目前的版本并不针对浊气，不过，恶意作祟的浊气和吞了血珠子的浑沌信将同属邪念，玄真灵力还是可以轻取。
法士拉动钢弦，绕足圈数，改造灵珠子在赋能匣中经过反应，化回灵力流入箭膛中，笼罩住每一根箭矢，为每一根箭矢都附上玄真灵力。
然后，法士再在动力匣中装入一粒普通灵珠子，闭合后扣下扳机——普通灵珠子爆出的强劲动力推动弩箭万箭齐发，箭矢上的玄真灵力自动锁定恶意浓重的目标，精准飞射而去。
电光火石间，威胁百姓安危的目标就被万箭诛灭。
浑沌幻影后知后觉，万分痛惜浊气和被庸才浪费的血珠子，又是一阵震天怒吼。
剩下的小部分地区已尘埃落定，这些地方要么有天疏阁法士要么有大量浊气，最终，深青灵力保护的地区与灰黄浊气污染的地区约为三七分成。
唯一不属两方的变数是鎏金黑城。
星归道长费尽心血建造的城池，自然不会不给徒弟们留后招，万一落入歹人手中岂非不妙。
裴牧云和解春风都不是打不还手的包子，茉尔根对黑城天疏阁使出那些残酷手段，他们自然不会任茉尔根控制鎏金黑城。但他们毕竟考虑百姓，还是给鎏金黑城留下了保护百姓便利民生的基础功能。
无论怎么说，如今的鎏金黑城毕竟不是天疏阁地盘，裴牧云不可能在凶险的根基对决中抽出心力去保护它。
面对汹汹而来的浊气，鎏金黑城的高级抵御阵法竟没半点反应，茉尔根再不甘心也只能安排手下高修去抵抗，她随口“卑鄙的中原人”恨恨骂了一半，转眼见武绮罗在场，流畅改口“狗男人臭道士”。武绮罗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裴牧云渐觉吃力，白龙似有所觉，将龙尾绕他膝上，白龙灵力敞开向他传送，裴牧云心内一暖，咬牙再催修为，全力拼上。
拿出根基修为与浑沌这样早于此方世界存在的先天神对抗，裴牧云的劣势还是颇为明显，浊气不像修为，浊气是广泛存在于天地之间的，说白了，这库存无论怎么算都比半步剑仙的修为深厚。
所以站在天疏阁这方来看，天疏阁主与浑沌根基斗法能拼出眼前这个局面，已足证阁主修为有多深厚扎实。
但对本以为稳赢的浑沌来说，这样的局面那就是奇耻大辱。
刚宣战就丢了三州，剩下六州没一个稳赢，甚至就连浑沌所在的京城，因为京城天疏阁坚守的反贼们，竟也显示出不明朗的拉锯局势，并不是完全受浑沌的浊气控制。
斗法都出这么个局面，浑沌血冲上头，一时急红了眼，竟不理智地退出斗法，一股脑调动海量浊气砸向京城天疏阁！
海量浊气将京城天疏阁吞没。
京城终于被灰黄浊气完全笼罩，乍看去，彻底成了浑沌的地盘。
但这点微毫胜利，根本无法浇灭浑沌的怒火中烧。
于是九州各地，那个环绕四面八方像是有无数张嘴参差开口的诡异声音再一次响起：
“好好好，会咬人的狗不叫。”
“天疏阁主愿开战送百姓去死，本先天只好奉陪。”
“封神之战，即刻开启！”
“阁主千万小心……小心别让人，烧了你的老巢！”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诡异笑声过后，浑沌再没有开口，也没了任何动作。
千里耳传来百姓的议论：这浑沌是个傻的？天疏阁水火不侵，他拿什么烧？
裴牧云与解春风双双收功落地，闻言却是一怔，暗道不好，浑沌要烧的恐怕不是天疏阁，而是玄真观！
二人对视即明，玄真观虽有护观灵阵，却不知浑沌有何花样手段！正着急飞身而起，地里却忽然钻出一位老城隍。
风云定睛一看，竟是芙蓉城的城隍爷。
老城隍拱手笑道：“阁主、剑侠莫急，猴爷托我来带话。女娲大神恰好去借掌门剑，应猴爷的祈愿，顺手就灭了火。”
猴叔没事！解春风和裴牧云紧绷的肩膀顿时一松，这才安下心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女娲不知何时去了青城山，竟还借走了掌门剑？她要掌门剑做什么？
遥远的京城传出怒骂。
裴牧云感应到女娲离去，这位创世神来时浩浩荡荡，走的却悄无声息。
老城隍千里迢迢来带话，师兄弟二人自不能怠慢，整齐对老城隍诚心一礼：“有劳城隍。”
老城隍笑着摆手，随后稍敛了笑容，肃容道：“顺道与阁主交待一声，我等各地现任城隍阴官，幸蒙阎王娘娘庇护，均尚在人间，直至阴寿散尽。那之前，我等当奉公履职，分辨黑白公道，不负阎王娘娘一片苦心。”
提及大义牺牲坎壹婆婆，风云眼眶微热，裴牧云又是一礼：“诸位有心。有需要，天疏阁定竭诚相助。”
老城隍又笑了：“那老朽就老实不客气了，以往频频互助，一切从旧就是。”
九州百姓们这才知道各地城隍阴官与天疏阁关系竟这般交好，怪不得有些装神弄鬼的案子，天疏阁的昭榜中写明有城隍阴官过问，原来是合作关系，这样想来，又觉理所当然。
老城隍钻地离去。
眼见春风剑侠收了千里耳，看客们惊觉此日大戏似乎到了落幕之时，不禁心生落寞。
短短一日，多少春秋。
天庭众神下凡，女娲大神现身。共工献命阿藕，地府全体牺牲。浑沌操神赐福，阁主诛神斩将。随便单拎一桩出去，都足够书写无数传奇。
大家虽是通过天幕看风云二人迎击天庭众神、浑沌凶兽，但因是实时之事，感觉就像现场助阵，不少人甚至生出了与风云二人并肩作战的慷慨气概。他们对天疏阁有了更多了解，对风云也有了更多了解。
就这样结束，还怪不舍的。
春风剑侠似有所感，看了眼漫天飘着的水镜卷轴，转身笑问师弟：“不再说两句？”
九州生灵都竖起了耳朵，等待天疏阁主发话。
一些法士不住点头，这是个宣传天疏阁的好时机。
天疏阁主看向水镜。
“战火已起，诸位珍重。”
“天疏阁的大门，永远向众生敞开。”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更多。
半空中的水镜卷轴徐徐收起，飞回远方的法士们手中。各地上空的水镜投映也被法士撤去，露出原本的天空。
解春风一声长舒，活动活动肩膀：“回家？”
“师兄……我有话想说。”
有话想说？
解春风驻足回身，耐心等裴牧云开口。

第165章 云心乱了春水
裴牧云碧眸微抬去看师兄，这才注意法网仍显在空中。
他稍一动念，将盈着星野流光的巨网隐入碧霄。浑沌控制的地区浊气污染严重，天疏阁与法网联系受到了浊气干扰，但问题不大。
裴牧云安下心来，收回视线，撞入了师兄耐心等待的温柔眼眸。
裴牧云一时恍惚。
师兄看向他时，总是这样温柔。
从年少初遇到携手并肩，无论是创立天疏阁，还是向浑沌与腐朽开战，哪怕这一路行来，他们的修为、身份甚至连师兄的族类都发生了变化，然而往时至今日，师兄看向他的那一份温柔，从未改变。
每每落入师兄温柔的注视中，裴牧云都会深切意识到正被师兄坚定地支持着，他就不由自主地更为坚强起来，但同时也会深切意识到正被师兄彻底地看清着，他又情不自禁地感受到脆弱。
这种脆弱并非懦弱，更非畏惧，不是任何负面意义上的情感。
而是更为微妙、更为精细、因爱而生的婉转情丝。
真是奇妙，回顾往昔前世，裴牧云在遇见解春风之前，从未在意过亲人外的际遇。或许是他沉湎于往事，习惯将他人视为过客，不愿也不肯真正向前走去。
直到此时此刻，凝视着解春风，裴牧云才发觉自己从相遇初始就接受了这个人，他从不曾将解春风视为过客，甚至都不曾将解春风视为他人，因为太过自然而然，才会如此后知后觉。
解春风没有催促，仿佛等待裴牧云让他乐在其中。
裴牧云终于开口，言时不觉伸出手去，轻抚师兄英俊面容：
“很多年前，当我怀疑自己是否处在一个真实世界时，是师兄不厌其烦地陪着我。”
那些年年少相伴，无论是他显然不通世情的举止还是古怪离奇的疑惑，师兄都不厌其烦，为他解惑，陪他设想，追问他所说的故事，了解他所想的一切，不仅不曾怀疑他的神智，甚至不惜用神魂让他安心。
“我知道，我害怕失去师兄。"
那一日不周山下，法网判了裴牧云一个情字。这情字或许是因亲情而起，却是因眼前人而深。
“我也知道，师兄害怕失去我。”
那一日龙族传承，大白猫跳落云端那一刻白龙心中的万千惊恐，都被幻境中的满池春水向裴牧云倾情流露。
裴牧云沉了语气：“此刻师父面前，我要师兄一个承诺。”
解春风回得温柔：“你说。”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要师兄承诺，绝不会像外公和师父那样用命救我，”裴牧云从师兄眸中读出抵触，碧眸微垂，流露出脆弱神色，“不要丢下我。”
解春风一时没有回答。
毕竟他的爱猫太过狡猾，流露出那样的神色，他怎么舍得不心疼。
不过，到底是不能让这小坏蛋得逞。
解春风故作调侃：“果然师父说得有理，‘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要师兄承诺不丢下你，你却不承诺不丢下师兄。只怕救世危机摆在眼前，你就为天下去了，丢下师兄守寡。”
他笑着叹息，摇起头来又道：“素闻天疏阁以公平立世，天疏阁主怎能昧着良心，拿这狡猾之言哄我骗我，难道是蓄意欺负我这纯真剑修的一颗芳心？”
伴随控诉，堂堂白龙还摆出了西子捧心的模样，仿佛真受了天大委屈，连心都疼了。
被师兄道破的裴牧云理直气壮，语气淡然：“值得一试。”
虽遗憾没要到承诺，裴牧云却并不意外，他二人彼此太过了解，一个脆弱神情就想骗师兄昏头，本就希望不大。
见师兄微微眯眼，似有生气之兆，他才又补道：“若师兄是我，也会一试。”
解春风好气又好笑，却说不出话反驳，如果他是裴牧云，确实也会一试，他们不愿对方牺牲的心是一样的。
哎，惯坏了。
他从来拿师弟没办法。
解春风满心欢喜地无奈着。
既不成，便作罢。裴牧云看了不周山最后一眼，问师兄：“回家？”
解春风伸出手去，将欲走的人半揽入怀。
“牧云，你要的承诺，师兄不能答应。”解春风眉眼温柔，话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师兄只能承诺与你同生共死，生也一起，死也一起。”
白龙向他认定的伴侣宣告：“我神龙一族自古以来，没有守寡，只有殉情。”
乱了春水，云心荡，天地无声。
裴牧云引颈前去，唇相抵，轻吻春风。
解春风温柔回应，拥云入怀中。
*
大战起，九州各地变数频生。
【北方&#183;京城】
闻人珏醒来时脖酸头痛，恍然记起自己在不周山下被那个面具法士打昏了过去，惊得猛然坐起，被忠仆六儿的大呼小叫喊回了神，他怎么在家？谁送他回来的？
六儿一问三不知：“咱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送爷回来的，守门的发现爷昏在大门口，就急忙给您送进来了，夫人张罗着喊大夫，这会儿大夫还没到呢。”
夫人？闻人珏这才想起夫人海棠，立马想到天疏阁法士给他看的诀别信，心里顿时一喜，果然天疏阁是造了假信骗他的！
正想着，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婀娜身影，不是海棠又是哪个。
海棠见他醒来，竟风情万种地对他露了个笑，闻人珏一时招架不住。
海棠利落指挥起六儿来：“夫君醒了？六儿，我来看着，你去跟老爷老夫人说人已醒了，让两位别太担忧。然后告诉福来，让他即刻去给主家太爷送个信，说爷幸不辱命，事已办妥当，只是略有小恙，明日若好了一定去给太爷请安。这两样办完，你再去门口等大夫，大夫一到就带过来。”
夫人平日里低眉搭眼，从不与小厮打交道，不沾家中大事，更对闻人主家那边闭口不谈，这回大概是见爷昏迷着急了。再一想，夫人还是大病初愈就为爷忙里忙外，六儿心底感慨果然是患难见真情，麻溜应声去办。
闻人珏仍沉浸在那个笑里，他从不知自家夫人还有这等风情。更刺激的是，向来守礼温顺的海棠走过来竟侧身坐在了塌上，与他相隔不过分寸。
“你醒得还挺快，我打那一下没把握轻重。”
眼睁睁看海棠嘴里发出面具法士的声音，闻人珏顿时满心迷离都冻成了冰。
“事发突然，浑沌搅局宣战，海棠在这个节骨眼病死太过蹊跷，我们担心你一家遭浑沌迁怒，临时改了计划。现在起，就由我扮成你老婆。”
不是海棠的海棠又对他笑了一笑：“要举案齐眉，当夫妻同心才是。往后你我风雨同舟，还请闻人兄弟多担待，在下头一回扮女人，夫君可要为拙妻保驾护航啊~”
【南方&#183;南海】
“荒谬！你们真以为我有那么好骗？找人假扮黑蛟，还编了个这么离谱的故事。叔父，没想到你会和龟丞相串通起来骗我！我以为至少你会理解我支持天疏阁！我还有正事要办，这就回东海，告辞了！”
无论敖凌如何解释，敖昆都不愿再听，怒气冲冲地往外冲。
敖凌懒得追，他也听得头痛，二哥竟想给敖昆兜售他那套“你是我们三个的孩子，我和你娘都很爱姬肃卿”的理念，敖昆无法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别说敖昆，敖凌自己都受不了二哥的疯言疯语，他以前只知白蛟敖碧霞爱发癫，总认定是白蛟蒙骗了二哥，如今才明白这两玩意儿压根是天生一对，幸亏被他们缠上的姬肃卿也不是什么好人，否则就光凭他们对姬肃卿做的那些事，四海龙宫简直要颜面扫地。
灵蛟再生性好斗，也不是这种癫法。
哄敖昆来认亲的龟丞相悔不当初，一迭声在后追赶，敖昆却是头也不回，龟丞相越喊他还越愤怒，最后忍不住化回青蛟，对龟丞相愤怒嘶吼：“您无法阻止我，收起你的伎俩！我才是东海之主！我说要将东海龙宫变成东海天疏阁，就一定会做到！”
愤怒的青蛟一个甩尾就游出了视线，龟丞相哪里追得上灵蛟的全力游速，他兢兢业业辅佐幼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敖昆这般顶撞，龟丞相气得两眼一翻，竟活活厥了过去。
敖凌根本不搭理，吩咐护卫将黑蛟严守在此，一甩袖也气冲冲走了。还是鱼岩扉匆匆点了两个小兵照顾龟丞相才追了上去。
“吾主。”
敖凌胸中郁结之气被快步追来的鲛人清然净化，这才放慢脚步，长叹一口气。
君臣并肩而行，南海之主郁结虽舒，却仍皱眉不语。
鱼岩扉忍不住笑了：“还是头一回见吾主心烦成这样。”
南海之主沉了脸：“见我心烦，很好笑么？”
附近守卫虾兵都赶紧缩小存在垂眼看地。
鱼岩扉却并不把这小脾气当真，隐笑答道：“微臣岂敢呢，吾主向来谋到功成，难得见您烦恼，新鲜罢了。”
敖凌神色缓和些许，语气却仍不高兴：“你就瞧新鲜看乐子，也不想想怎么为君分忧？”
“非不愿，不能也。”鱼岩扉推锅也推得温声文雅，“此乃吾主家事。”
敖凌正要说什么，一只报信乌贼飞速游来禀报：“吾主！海角城天疏阁派使者送来水镜卷轴，说是事关天疏阁与京城开战，请吾主一观。”
开战？！敖凌心下一凛。
虽有预料，可竟然这么快？
鱼岩扉细致问：“送卷轴的是哪位？走了不曾？可曾相送？”
报信乌贼答：“是那只白狼。他说要亲手送到，还没走。”
鱼岩扉点头：“是不归？那我们这就去。吾主？”
敖凌一声轻哼，化为白蛟一个甩尾，转眼间就没了蛟影。
“哎呀呀。”鱼岩扉化回鲛人原身，但等他游到殿内，只见案上两卷水镜卷轴，哪还有白狼的影子。
君臣二人看完卷轴，震撼得久不能言。
敖凌不带情绪地感慨：“要变天了。你怎么看？”
鱼岩扉分析道：“四海不受陆战干扰，进可参战，退可旁观，各有利弊。看吾主如何选择。”
敖凌沉思片刻，习惯性把玩一颗鲛人珠，徐徐道：“我以为你会偏向帮助天疏阁？”
鲛人族受上天眷顾，冥冥中能知天意，预兆来时无端落泪，此泪成珠。
鱼岩扉将刚才旁听认亲大戏时无人注意到的两颗新鲛人珠放入敖凌手中，敖凌掌心鲛印被三颗鲛人珠照亮。
“鲛印为证，您拥有我此生不悔的忠诚。吾主，我只偏向你的选择。”

第166章 信仰他的爱人
【西南&#183;云之南天疏阁】
随着各种新增机械的启用，各地天疏阁记录试用过程的水镜卷轴源源不断地发向云之南。
战局当前，整个云之南天疏阁机术院从阿藕死而复生的惊喜中恢复过来，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机术师与数修分工合作、各司其职，记录试用情况，调试数据。
在云之南天疏阁法士们和机术院前辈们的共同帮助下，阿藕作为孝家为亡人共工祭了酒。因无可安葬，前辈们也感动于共工大神的牺牲，就是在天疏阁门口做的仪式。
本地风俗之外，各位前辈还给阿藕送了些安慰的小礼物。
阿藕心里感谢，只是还在难过实在笑不出来，不过，他都好好地代表自己与共工大哥诚心向前辈们道了谢，并将这些小礼物摆在案头。
其中，有儒修法士以泼墨画技为他画的共工小像，有道修法士以木工手艺为他刻的共工长生牌，有佛修法士以空山净水为他加持了一钵悼念共工的碗莲，还有妖修法士和鬼修法士合送的会动的羊毛毡共工小人等等。
机术院的前辈们还以令人心疼的熟练为这些小礼物量身打造了防水防火防酸防爆的琉璃罩。这些用心的小礼物被琉璃罩罩着，仿佛展示一般，看着倒不像是送给未亡人的安慰礼了，倒像是喜庆场合的贺礼似的。
阿藕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摸了摸琉璃罩，里头的羊毛毡共工小人感应到热源，在鬼符与机术的共同作用下迈开小腿连走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在迷茫热源究竟在哪，缓缓晃了晃脑袋。
如果共工大哥还活着，用缩小术把他缩小，是不是也这样可爱？阿藕情不自禁地想像着。
不能辜负共工大哥。
阿藕握紧了拳头，深深呼吸忍下泪意，取过一卷水镜卷轴，毅然决然地和大家伙儿一起投入到工作中去。
【西北&#183;帕米尔天疏阁】
黑白无常醒来后又因地府众伙伴的牺牲发了疯。
帕米尔天疏阁的法士们以及逗留在此的姒晴秦无霜一时都震惊了，黑白无常仿佛对彼此有着毫不掩饰的极端痛恨，他们厉声责怪对方并疯狂对打，咒刀飞刺毫不留情，咒鞭更是鞭鞭出血，出手狠得不像是对兄弟。
法士们并不知道黑白无常其实是谛听神兽分裂而成，只道是双生兄弟，眼睁睁看他们阋墙斗狠，兄弟俩眨眼之间就打得一身血痕，大家伙儿实在不了解内情都不知该怎么劝。而且阁主已下令备战，大家都应该按流程忙活起来了，这节骨眼是在闹什么？
还是帕夏汗法士严厉喝道：“劝什么，让他们打！就让庇护他们的阎王娘娘在天之灵看看，看他们是如何的幼稚！”
这话让黑白无常同时停了手。
却还是互相瞪着，大有以眼为刀的意思。
片刻后，还是白无常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要理狠心兄长了！”白无常气哼哼地跺脚，仿佛刚才往死里打黑无常的不是他。“我要去找阁主！阁主答应我的，要让小纸人陪我玩！狠心兄长不许跟来！”
被白无常话里的算盘珠子崩了一脸，黑无常脸黑似锅底：“荒谬！谁想跟着你！我是天疏阁法士，去找阁主是天经地义。是你别跟着我！”
黑无常放了狠话，一甩袖子就要走，白无常大声幸灾乐祸：“哈哈，狠心兄长傻瓜蛋，不知道阁主在哪就乱走。我现在要去问法士阁主现在在哪，谁学我谁就是小狗！”
黑无常气得青筋直跳，一转身又举起了咒鞭：“你！”
眼看又要开吵，帕米尔天疏阁的几位法士赶忙上去给他们指路，免得两个小孩脾气又在这打起来。
“诸位同道去忙吧。”姒晴主动接手，“我带他们走，我正要回去见阁主。”
当地法士们连忙向姒晴同道道谢，立刻回归工作岗位，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进行备战流程。
姒晴领了黑白无常，走向秦无霜。
秦无霜刚才瞧了热闹，视线又往天疏阁新出现的造物上流连了一阵，此时见姐姐走到面前却不开口，她故作不知姒晴意思，莞尔一笑：“姐姐看我做什么？无霜好看么？”
姒晴向来实话实说：“好看。”
秦无霜抿着嘴笑。
姒晴直接交待道：“我现在回荆楚天疏阁，听阁主安排。”
秦无霜低笑道：“那我也去荆楚天疏阁，听天疏阁主的安排。”
这话的言下之意很明白，秦无霜目前还不想加入天疏阁，但愿意加入天疏阁这方作战。
姒晴的回应更简单，一个好字。
没有进一步劝说，更没有强求。
倒是秦无霜拉住转身欲行的姒晴，低眉多说了一句：“我愿与姐姐并肩作战，试试你想走的这条路。”
姒晴伸出手，挽好她颊边落下的一缕青丝，将秦无霜的手握住，才转身对黑白无常唤道：“我们走。”
白无常拖脚跟上，看看前面言笑晏晏的姐妹花，再看看板着死人脸故意离自己远远的不慈兄长，更不高兴。
要不，以后就不要不慈兄长了。
他要跟小纸人们结拜。
【东北&#183;鎏金黑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浑沌与天疏阁主的根基互斗已结束，但浑沌似是有意报复长公主，往鎏金黑城倾泻了大量浊气，加上没能开启高级抵御阵法，鎏金黑城被浊气污染得很严重。茉尔根的手下精锐仍在绞尽脑汁地处理城中浊气。
偏偏这时，长公主的浑沌血脉竟反噬了！
皱眉听手下高修汇报浊气清理进展的茉尔根只听一声惨叫，猛然回头，发现趴伏在地的武绮罗在惨叫声中皮开肉绽、骨架猛增，似乎就要变成一个怪物！
茉尔根当时血都凉了。
作为造反军的精神象征，长公主若当真觉醒了凶兽血脉，不止是人心要散，恐怕连旗号都倒了一半。
怎会如此？茉尔根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众神不是清除了武绮罗体内的浑沌血脉吗？难道就因为众神被裴牧云杀了，凶兽血脉就能反噬？该死的裴牧云！茉尔根恨得咬牙切齿。
在惨不忍闻的声声惨叫中，武绮罗竟断断续续喊出：“茉尔根……为凶兽，毋宁死！……杀了我！”
茉尔根愣住。
杀了武绮罗？她怎么能？！
副将吓得大声尖叫，失手将佩刀丢掉在地。
趴伏在地的武绮罗痛得神志不清，但还是注意到了掉地的佩刀，挣扎伸出手去。
茉尔根瞪向副将，副将她却似乎真被长公主的惨样吓坏了，连连恐慌后退还闭着眼。与此同时，茉尔根的身后传来一些低语，“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凶兽人可诛之”“断旗当斩，另立新旌”。
就在茉尔根心乱如麻之时，震耳欲聋的声声惨叫却忽然停止，变成了一声邪笑。
不好！
茉尔根战斗本能激发，瞬间弓箭在手，张弓搭箭指向地上邪笑的那个人，敏锐厉喝：“凶兽！从长公主身上滚出去！”
武绮罗的身体却施施然站了起来，在浑沌附身的影响下，被反噬兽化撑裂、涨大的骨肉甚至在肉眼可见地缩回原样。
因此通过浊气操纵武绮罗身体的浑沌有恃无恐：“朕出去，可以，但她就要死了。好狠的心，好！不枉朕这般欣赏你。大将军，你说，你要不要我滚出去？”
茉尔根紧握着弓，指骨发白，却说不出话。
浑沌真身并未出京，他感应到女儿遭到了血脉觉醒反噬，才用浊气附体来看个笑话，给茉尔根找不痛快也只是一时兴起，发泄心里头的积火。浑沌根本没把这支造反军放在眼里，不杀武绮罗也不是有什么父女亲情，只是留着她跟天疏阁互斗比杀了有趣。
仿佛将茉尔根的内心挣扎当作笑话，浑沌张狂大笑，劝诱道：“人争一口气，神争一炉香！茉尔根，你堂堂萌骨族神箭手，百战大将，何必对一个汉族弱女子俯首称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你把她扶上王位，以后她哪个儿子上台你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加入我，只要你帮我灭了天疏阁，女娲神位一倒，我占据先天神位，这人间就交给你和萌骨族治理。你们大可效仿先祖，将汉人踩在脚下。”
“狗东西，别以为我和你是一条路，我造反可不是为了同族。”
茉尔根将浑沌的言论视作侮辱，极为不屑。“除了繁衍后代再无用处的凡夫俗女在我眼里都是废物，是我的同族又如何，也不过比中原人好一点罢了。本将军不屑与你这等凶兽为伍！”
浑沌却阴阴发笑：“妙极，妙极！大将军说得对，不能修真的凡夫俗女不配与身俱灵脉的修士平起平坐，修真天赋又能再分出上中下等，将三六九等再细细切分，吹东风抬甲贬乙，吹西风贬丁抬丙，下面的互相斗起来，上面的椅子才能坐得稳！不愧是大将军，你我真真志同道合！”
“你！”
茉尔根恼怒暴涨，咬牙切齿却来不及更多辩驳。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灵气惊人的箭光破空而来，电光火石间就穿透了长公主的肩骨！
浑沌被玄真剑气灼伤，不由怒叫一声天疏阁，但用来附体的浊气迅速被灵箭除尽，只能在京城狂怒。
茉尔根顾不上其他，赶忙上前用灵力检查武绮罗伤情，不幸中的万幸，武绮罗肩骨虽被射穿，但浑沌被驱离了，浑沌附体期间还将武绮罗血脉反噬受的重伤恢复了十之七八。
绷紧的心弦彻底松开，茉尔根这才发现其他人尚无动作，沉声怒斥：“快请军医！”
有人犹豫劝道：“将军，天疏阁的箭害长公主重伤……”
就差明说个重伤不治。
茉尔根沉下脸，装没听懂大发其火：“我让你们去找军医，没让你们报告伤情，怎么？！你们要抗命？！”
“将军息怒，属下这就去请。”
“慢着。”
“将军？”
“天疏阁派人刺杀长公主，告诉军医要来得快，救命要紧。再出去传我的命令，让全城百姓都知道，长公主遭天疏阁刺杀，鎏金黑城上下从今日起茹素七日，为长公主祈福！”
“是！”
【玄真观】
“哎呀我没事。”猴叔架不住俩孩子操心，反复说道。
然而没用，解春风和裴牧云一脸严肃，反复检查，输的灵力足够猴叔那点小伤好八百遍。
本来解春风和裴牧云还不至于这么紧张，他俩驾云飞回青城山，发现玄真观确实没事，护观灵阵挡住了火，观外的树藤竹叶被烧了些，不过不甚严重。
但见到猴叔，二人都是一惊。怎么道观没事，猴叔四肢却烧焦了好几块毛？身上还有伤！他们立马就急了。
听猴叔解释，原来起火时猴叔恰好不在观中，因为忽然想起他们师父在观外林子里也放了个机械喂鸟器，就去看里头杂粮有没有吃完。
起火时猴叔也没看清是怎么烧起来的，只知道有一道火追着自己不放，猴叔反应过来立刻往回跑，间或还有尖锐的断枝射向猴叔，幸好离观不远，虽然临进门前马甲给烧了，但这时女娲大神出现，一挥手就灭了火。
猴叔解释时，人参精拿参须扒着猴叔的腿不放，显然是被火灾吓着了，猫咪们也安静蹲在树上观察，不肯下来也不肯走开，也像在后怕。
解春风拿起烧得残破的马甲，这马甲用的不是一般布料，是传说中鲛人织的鲛布，上面还施加了各种防护，连特制马甲都烧成这样，想必不是普通的火，这火要是烧在猴叔身上，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裴牧云也看得后怕，想想又给猴叔输了道灵力，猴叔窝心得叹气：“哎哟，浪费灵力做什么，行了，都好了。”
解春风忍不住唠叨猴叔：“得亏穿着它，师父让您出门穿着，您还总嫌弃它厚。”
猴叔却沉默了，半晌才道：“马甲是那人送的，出门时我才想起来，还琢磨着以后不穿了收起来，谁曾想。”
那人是谁倒也不难猜，师父虽然朋友遍天下，但也不是哪个朋友都亲得能见到猴叔，因为猴叔自小体弱，师父对猴叔其实离父子也不差什么，他朋友里亲近到能送猴叔随身物事的也就那么两个，孔雀佛子又是灵兽。
提及那人，风云两人也都心绪复杂。
因为那人亲手布局的阴谋，裴牧云与儒门之主、孔雀佛子都接触不多，裴牧云一心向着师父师兄，心绪复杂也只是因为那人在二蛟往事中确实是受害者，没有人该被那样错待。
而解春风毕竟是望星归一手带大，与孔雀佛子接触比裴牧云多一些，也就更清楚师父与他们曾有多要好，解春风作为被那人直接算计的对象，将心比心，此时真不敢想跟着那三人长大的猴叔心绪有多复杂。
解春风握紧马甲，忽然感觉到一块类似软鳞的材料——应该是缝在马甲后背背心那块圆形里的，作为额外的防护，怪不得猴叔嫌它有点厚。
想着找人按原样再给猴叔做一件，解春风掀开烧损的鲛布，打算研究研究里头的材料，这一看却是一惊。
“牧云。”
裴牧云闻声看向师兄，却见师兄低头看着手中马甲，从烧损的鲛布中露出的，竟是一片白色如玉的鳞甲。
护心铠。
得知马甲里缝的竟然是护心铠，猴叔再忍不住，当着两个小辈哭了出来。
“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他以为他什么人！他这样……他这样、他这一辈子，对得起谁！对得起谁！…………孽障！”
怕猴叔哭伤了心神，解春风让他睡着了，裴牧云将猴叔抱起来，两人一起将猴叔送回了房中。
携手出门，站在院中，解春风忽然一声叹息，转身抱住裴牧云。
裴牧云安慰地靠紧，双手回拥住师兄的腰。
说不清是后怕还是感慨，总之，他们安静相拥了很久。
直到看得津津有味的人参鼓起了掌。
解春风不爽地看向人参，甚至从喉间发出一声幼稚的像老虎似的恼火低吼。
裴牧云笑了。
“师兄。”
被师弟呼唤，解春风看向裴牧云，眼神又迅速温柔了：“嗯？”
“生死一起。”
于是解春风也笑了。
“生死一起。”
他拿出幻境中的青莲魂灯，交还给裴牧云，建议道：“你那个设想，不如现在试试？”
“好。”
人参看得如痴如醉，猫咪们也陆续赶来，沐浴在魂灯治愈的佛光法华中，舒适地躺倒在地，时而有猫咪被佛光扫到，更是舒服得咪咪叫。
解春风始终温柔注视着那个持剑如舞的身影。
眼前所见的确有如神迹。
幸好，他早就信仰了他的爱人。
【荆楚天疏阁】
大战将起，丘阿牛担心家中爹娘，法士老师帮他施水镜术与家里取得了联系，得知爹娘在天幕下看浑沌和阁主斗法时就机灵地带着全家老小都躲进了东莱城天疏阁，丘阿牛笑得安心，终于不再捏着把汗。
与爹娘互道珍重，丘阿牛谢过法士老师，跑回小组干起活来——因为年纪太小，丘阿牛只被允许加入机术后备小组做些轻松工作，虽然他对机术也感兴趣，但内心还是遗憾，幸好每日练武并未取消还加强了课程，他能边做力所能及的工作边勤奋锻炼。
丘阿牛抱着物资路过大堂，又见那个画画很好但脑子似乎不太好的儒修跟在总领法士身后。
闻人去病不知道自己遭到了小孩品评，他在发愁：“哥，咱要不上门去跟阁主请罪？咱刚把猴爷送回去，观就给烧了。”
离贰原本懒得理他，但受不住他黏着自己叨叨，忍不住骂道：“阁主说了不必。都知道你做贼心绪，但你好歹也有点骨气，能不能别对阁主这么狗腿？天疏阁不是儒门！谁是你哥！”
闻人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答得倒是理直气壮：“我知道啊，天疏阁要是儒门，我现在已经跪在玄真观大门口了。我怎么没骨气，我又不是阁主狗腿，我是哥的狗腿。”
“滚！”
“那我去跪玄真观大门。”
“滚回来！”
丘阿牛看不懂这是在闹什么，做了个鬼脸，跑了。
闻人还想讨好他哥，离贰法士却正经了神色，走向亮起的江南天疏阁的青铜生水道符框。
江南天疏阁法士在那头报道：“朝廷动手了，如阁主预料，是在江南。”
整个大堂忽而一静。
激动紧张的气氛在九州涌动。
离贰敲响三声法鼓，坚定宣布：“依阁主令，天疏阁，全面迎战！”
*
七月十五，战火起。
这一日，九州各地无数生灵共同踏上了由天疏阁引领的革命之路。
这条路迈向孔雀佛子曾预见到的那个焕然一新的九州，那个九州生灵共同努力造就的机术大发展的全新未来。

第167章 岭南冬雨夜来客
十一月廿一，岭南。
冬季的东南不比北方烈寒，是另一番湿冷滋味。
刚入夜，天下起了小雨，风也迟迟，却将寒意缠缠绵绵地渗进了岭南人的骨头缝里。这般天气，又是外头兵荒马乱的纷争年景，整个那陌村的村民都窝在自家干栏屋的火塘边，除了轮到巡逻的后生，无人在外闲晃。
然而如此冬雨寒夜，却有三位陌生修士踏云而来。他们落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并没有唐突进村，似是等待村民发觉，又似在商议什么。
巡逻的后生不敢莽撞上前，他返回叫上同伴，不一会儿，五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就把不请自来的外客们团团围住。一番对答之后，巡逻的后生跑向了村里最大的那棟干栏屋。
屋里有数位老人，有几位聊起了家常，有几位还在烦忧今日议事。一位老人坐到了火塘边，他背已佝偻，明显比屋里其他老人都还要老迈，一对黑眸却比年轻后生还要精锐。
他烤着火，慢慢眯一杯药酒，手边还有一碗仔姜辣兔肉。
忽然进来一个后生，这个阿弟尊敬问候了老人们，然后面向火塘边那位老人报道：“青雁公，村口来了三个天疏阁法士，他们说有事想与村里主事的前辈商量。”
闻言，数位老人都深深皱起了眉。
“天疏阁的法士？来咱那陌做什么？”
“不会是……征兵？”
今日议事，正是因为年轻人出去打听到了新消息：原来，三天前天疏阁军队就和凤家军打起来了，外头那些村子已有不少村民弃了家乡出去逃难，甚至，附近的陈家村还有人携家带口去仙谷飞升。
那陌村也出现了一些支持逃难的声音，可传闻中天下九州都在打仗，能逃到哪去？议论大半日，众说纷纭，终是无法下定背井离乡的决心。没想到这当晚就来了天疏阁的人，他们那陌小小村落，天疏阁派法士来这干什么？抓壮丁？
被称作青雁公的老人却在深思——那陌村自给自足避世深居，对村外诸事不甚关心，这在纷乱时局中成了要命的弊端，尽管近来总派年轻后生去外头打听消息，到底还是不通时局。而不清楚时局，又如何能决断牵系一村老小的重大决定。
目前确凿的消息只有凤家军声名狼藉、天疏阁民心所向这两条。连出去打听消息的年轻后生都被天疏阁的传说熏陶，不仅对天疏阁原则满腔认同，还对天疏阁主事迹激动不已，通过他们回村讲述，现在每次出去都有小阿妹小阿弟托他们买什么龙猫画本、爱猫小镜、纸人布贴，实在让村中老人们啼笑皆非。
越如此，青雁公越觉反常。这世上哪里有人人都说好的东西？他活得太久，太清楚一件事人人都在说不代表那就是真的。但天疏阁究竟有没有那么好姑且放在一边，外面大多数消息都说开战以来这四个月是天疏阁凯歌高奏、朝廷军节节败退，似乎天疏阁的赢面更大。
自古以来江山争霸，变数之大，谋士军师尚难料中，他一介南岭土人更难料中天机，青雁公最关心的还是如何在战乱中保住那陌村，即使保不住村，也要保住村里人。
他更没想到，当晚就被天疏阁找上了门。可叹那陌小小村落，乱世之中只求自保，奈何纸书之外、现世之中，哪有能不问世事的避世桃花源？
“青雁公，天疏阁派法士来，会不会是为了黄家的……”一个忧心忡忡的发问打断了众人愁思。
听了这话，老人们皆厉目沉面，被火塘烤暖的屋内都为之一寒。青雁公眸中甚至透出了几分狠绝。巡逻后生似乎想说什么，想想终未发言。
青雁公换息稳了稳心神，他舒展面容，沉稳地主持大局道：“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见一见，我们土人是好客的。看看天疏阁的客人们怎么说、怎么做。”
老人们互相看看，表达了同意。
片刻后，去而复返的巡逻后生领进来三位法士。
抬眼一看，老人们面露惊讶，青雁公也不例外。
打头的两位年轻法士恍若不觉，他们眉目相似，似是血缘兄姊，两人齐齐一笑行了礼，既大方又亲昵道：“天疏阁法士黄文君、黄文乐，见过那陌村前辈，几位达公好、达姥好。”
黄姓和名中“文”字证实了老人们的猜测，这两位法士竟真是岭南黄家主脉的年轻后生。老人们凝神细看，他二人是天疏阁法士的标准打扮，但内行看得懂门道，身上一些机巧证实了他们的[用蛊人]身份。
世人谈蛊色变，其实用蛊一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原就有史书记载，东南地区也实录颇多，流传到后来却让西南独揽了风头，东南中原都名声不显甚至不为人知，倒也是一桩怪事。
蛊毕竟是毒，用蛊大家各有约束，却防不住有心害人之辈，是以，用蛊人遭同村轻贱甚至冤杀的记录也不少见。东南总体风气开阔，却也要看当地实情，论及岭南，用蛊大家虽不大张旗鼓，却也从不遮遮掩掩。
这两位年轻法士出身的黄家，就是岭南首屈一指的用蛊大家。
那陌村村民以黄侬覃三姓为多，其中的黄姓就与岭南黄家的分支，关系不能算近却绝对不远，尤其在用蛊一道上，可谓是同族同家同师同门。
既然是黄家的用蛊人，那自然不能算是外客，老人们的面色都慈祥起来，心里也确实都松了口气，既然天疏阁有了岭南黄家主脉的用蛊人，就不可能再盯上黄家支脉手里这点东西。
青雁公点点头：“原来是岭南黄家文字辈的阿弟阿妹，久不见了。”
黄文君法士笑道：“青雁公客气，我听达爸说，他成亲那日您与金蚕婆婆还赏脸去吃了酒席，后来红白事都往这边送请帖，却遗憾再没见着，一家人不要疏远了才好。”
听黄家阿妹提及亡妻，青雁公怀念笑笑，只解释：“金蚕她走了五年了，我不好在外走动。”
两位年轻法士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齐齐后撤一步。
如此反应，青雁公却不觉冒犯，反而因为他们的懂行目露欣赏。
那陌村以黄家用蛊人为主事，青雁公本名覃青雁，是村中覃家人，他的亡妻黄金蚕是上一代黄家主事，也就是岭南颇有名声的金蚕娘子。黄家用蛊人不外传，娶黄家女子就必须入赘当蛊郎，青雁公就是亡妻的蛊郎，他体内有黄金蚕一生搜研的所有蛊毒。
也就是说，青雁公实质上是黄金蚕炼出的究极活蛊，而且是一只用蛊人已死去的活蛊。这意味着青雁公不仅浑身剧毒无数，还不受任何用蛊人控制。只是后撤一步，这反应已算是两位黄家后生艺高胆大，换做一般用蛊人吓个半死都是寻常。
两位年轻法士回过神来尊敬地道了声节哀，随后也不拖延，直接道明来意。
“阁主有令，凡愿平安避战的百姓生灵，都可迁入天疏阁居住，无需加入天疏阁也不强收钱粮，九州各地皆如此。本地天疏阁的法士同道们正按序走访附近村落，恰好我们护送这位通信员经过，想着那陌村与黄家的关系，就自告奋勇接了走访，来请大家入阁避战。”
天疏阁竟既不是来抓壮丁的，也不是来抢蛊的，而是来请村民们入阁避战的？
老人们亦惊亦喜，早就听年轻人们说天疏阁万般神奇，不仅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而且住几个村子的人都不在话下，若真能住进天疏阁，哪怕拥挤些，总比外面战火纷飞来得安全！
然，凡是太好，反是不妙。莫说战乱年景，就是太平时节，上到朝廷官兵下到山贼土匪，有哪一个是不贪不抢的？天疏阁竟开放避难还不收钱粮，天下真有这种好事？
见老人们面露迟疑，青雁公也不表态，两位黄家后生又再努力诚心地劝邀，却始终没将众人说动，反而因为越说越好让老人们愈发狐疑。
没想到竟然完全无法劝动村民避难，黄文君与黄文乐这对表兄妹苦笑对视，偷偷去看身后的通信员，那通信员戴着面具看不出神情，只看得出他还是那副纹丝不动的样子，既没不耐烦但也没其他表示，两个年轻法士的心底还是非常尴尬。
这位通信员是阁主亲自派来的，具体来做什么他们两个并不知情，只有南海天疏阁的总领法士清楚，他们两个的任务就是给这位通信员带路，这两日都在恩平、阳春的群山中辗转，似乎是寻物。
来到那陌村，也确实如他们自己所说，是经过本地天疏阁时自告奋勇接的任务，但他们两个之所以一腔热血抢着帮本地天疏阁做任务，其实是存着年轻人的热血私心，想在阁主亲自派来的同道面前好好表现，好让阁主知道他们南海天疏阁做得很好，没有辜负阁主的信任。
却没想到，他们越是诚心解释反而越引起老乡们的疑心，这下子不仅表现不成，还很可能加大本地天疏阁后续接手的疏散难度，两个年轻法士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可是懊恼极了。
青雁公也早就注意到了这第三位法士，说实话也很难忽略，这位法士想必大有来头，戴面具看不见面容，身形高挑，光是站在那，就给人一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感。
但这个法士的举动就全然不像传闻中对百姓友好的法士，更是远远不如黄家两位后生知礼，他既不问好，也不作声，就直直杵在那，黄家两位后生还小心窥他脸色，难免让青雁公疑心这人是不是天疏阁“上头”的人，是不是还瞧不起他们岭南小村？
青雁公缓缓开口：“许是老头子我健忘了，这位法士是哪里人？怎么不讲讲话？”
黄文乐法士赶忙解释：“这位是阁中的通信员，本是我们为他领路，正要往飞霄岩、落石岩那边去，因这任务，反拖累他顺路陪我们过来。他有要务在身，是阁中机密，是以从不参与我们说话，请见谅。”
机密任务就不说话？是不说话，还是不能说话？青雁公一时对天疏阁“上头”疑心更浓，一位老人却插口道：“去飞霄岩？难道天疏阁是去找飞升仙谷？”
飞升仙谷？黄文乐黄文君顿生好奇，见通信员看向那位老人，忙代为问道：“飞升仙谷是什么说法？”
那位老人对他们娓娓道来。
原来当地有个流传千年的传说，曾有一位高修来到此地，于群山中的一处山谷结庐修炼，某日忽然悟道，羽化飞升而成仙，但到底是哪个山谷并无定论共识，各村都认定了是自家附近的山谷，各有各的演绎。
然而两个月前，有人看到一位樵夫走进了飞霄岩下的山谷，那樵夫走着走着忽然飞起，衣袂飘然，好似神仙一般飞升上空，不一会就飞不见了！就连跟着樵夫的那只土狗也跟着主人鸡犬升天！
这事迅速传开，自然有人不信，但这事吸引来了想成仙的修士，在好事者的见证下，那位修士走入山谷，竟然真也平地飞升，好事者一片哗然，从此传说不再只是传说，飞霄岩下的小山谷成了大家认定的飞升仙谷。
那以后，几乎每日都有打扮得衣冠楚楚的人进入仙谷飞升，有想要长生不老的凡人，也有一心飞升的修士，有的还带上了一家老小，有的甚至连家里养的马匹鸡羊都一齐带上，浩浩荡荡地进入仙谷，一群人一齐飞起，飞过山顶时羽化不见，完全就是人们想象中的飞仙。
凤家军和天疏阁军队打起来的这三日，光是附近的陈家村，就有好几户人家携老带幼地去了仙谷飞升。
那陌村中也不是没有村民心动，只是青雁公严厉训过话，他认定仙谷飞升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是好事，不经过修炼就飞升成仙一定有蹊跷，而且也不清楚这仙谷飞升对用蛊人是否排斥，好说歹说才勉强压了下去，今日又有村民提起，他也无可奈何。
“竟有如此神奇的飞升仙谷？”黄文君听罢眉头直皱，“我赞同青雁公的看法，只怕另有蹊跷。若是有邪物作祟，先前入谷的百姓们怕是有危险。”
黄文乐也认同表妹看法，正要开口商议尽快把这异情向阁中禀报，却被人抢了先。
“百姓有危险？”

第168章 仙谷飞升的真相
通信员开口说话了！
黄文君和黄文乐都瞪大了眼，他俩从没听通信员开过口，还以为他不会说话又或是阁中机密施了保密法术，没想到他原是能说话的，倒有些哭笑不得。
还是黄文君先回过神来回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是如此猜测，而且，按阁中规定，遇上此等异情，法士也有义务前去调查仔细。”
通信员竟是个雷风厉行的脾气，利落赞同：“那便带路吧。”
两位年轻法士一拍即合，跃跃欲试写了满脸，说着就要带通信员往外走。
青雁公赶忙拦了下来：“黄家后生不可托大。黑天了，深林里如何去得！”
青雁公方才默不作声，潜心观察三个法士商议，至少表面上天疏阁法士的为民之心不似作伪，虽然通信员故意不说话，这给青雁公留下了态度倨傲、似乎看不起村子的坏印象，却不得不为村民安危着想。
他有心再观察观察天疏阁作风，因此拍板道：“不嫌弃的话，就在村里住下吧。事关邻里，我们也想弄个清楚，等日明，我们派人与三位同去。”
已摩拳擦掌的黄文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黄文君按了下去，抢先应道：“青雁公太客气了，那小辈们恭敬不如从命。”
语罢，她还郑重行了个礼，黄文乐忙也道谢行礼，那通信员虽又不吭声，却也有模有样地行了礼，让青雁公心中芥蒂稍减了一分。
青雁公思索片刻，嘱咐巡逻的后生：“叫你家阿弟领去，住一晚上。”
巡逻的后生尊敬应了，立马跑出去找阿弟，但心里边却有些好笑，他猜想青雁公是不愿把法士们安排到对天疏阁极有好感的年轻人家里，所以不选择在眼前的他，而是安排给了他家阿弟。
青雁公不知道的是，虽然他家阿弟在长辈面前寡言沉默，一副可靠硬汉的模样，但与年轻同辈相处时可是口若悬河，村里的小孩儿都知道，要是想听天疏阁主的故事，就得去找他家阿弟，那是比城里的说书先生说得还好。把天疏阁法士安排到他阿弟家住宿，简直是把米袋送进了老鼠窝。
果不其然，当晚，那陌村的年轻朋友都陆续悄悄来到了三位法士借住的干栏屋，年轻人们很快就抛开了羞涩踊跃发问，表露对天疏阁、天疏阁主以及近日战事事态等外界风云的好奇心。
尤其是先前见过的巡逻小哥，作为村子里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年轻主力，他心思比同辈都缜密，借这机会第一个站出来询问凤家军的来历。
黄文乐黄文君看出这是个从年轻一辈入手说服那陌村村民入阁避难的好机会，本就与那陌村年轻朋友有说有笑，此时自然是热心地有问必答。
凤家军的来历并不是什么秘密，凤家军的头领凤子诚并非岭南人士，甚至不是南海州的人，他是从隔壁的云之南州跑过来的。
凤家本是云之南当地一霸，凤子诚打出生起就过着山高皇帝远的土财主美日子，直到明樑帝借口御用机术师造物冲撞爱妃掀起了一场举国的机术之狱，在阁主领导下各地天疏阁展开了救援行动，而蛰伏已久的云之南天疏阁更是突然发力，几乎一夕之间就将整个云之南州牢牢控制在手。
如此一来，云之南的流氓地痞土霸王们就没了好日子过，当地腐败官员更是头上悬着大刀，于是两方一拍即合，凤子诚被各方势力选中，寻了个“剿匪”的名目，从官中拨给他不少钱粮人马，想让他出头带领起旗帜对抗天疏阁。
要说凤子诚也是个精明人物，他虽怨恨天疏阁让他日子不好过，但从没想真当那个出头鸟，而且在云之南天疏阁肃清大多数反动势力后，凤子诚竟靠着天疏阁对云之南的消息封锁持续蒙骗逃走的相关势力，一边中饱私囊逐渐做大“凤家军”，一边收敛了风头与天疏阁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凤家毕竟当惯了土霸王，凤子诚是个能忍的狠人，他那些作威作福惯了的叔侄兄弟手下喽啰却忍不住，听说亲侄子闹出件大事，凤子诚立刻佯装大义灭亲把侄子绑了送去天疏阁，回头就求了高人相助，当晚就卷了全部家当从云之南跑到了南海，定居在早就打点好的岭南。
他还修书一封上报给扶持势力请罪，称他凤家军遭到天疏阁的无端屠戮，不仅损失惨重，甚至亲眼看着自家侄子被天疏阁杀害，他再无雄心义胆，恐是再起不能，羞愧不已，只能跑到岭南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自我流放。
天疏阁密探看到那封信都不得不唏嘘凤子诚的厚脸皮，自己跑路还扣锅给天疏阁，甚至到此时都还在借天疏阁的东风。
但扶持凤子诚的那些势力恨毒了天疏阁，以往就对凤子诚的胡编汇报照单全收，这次也不例外。他们甚至感动于凤子诚的忠心耿耿，不仅没多怪罪，还意思意思给一点抚恤，于是凤子诚就这样脱身，在岭南继续当起了土霸王。
如果他就此安分下来，那陌村也不会被战事波及，可惜到底是死性不改本性难移，不周山下浑沌宣言一出，凤子诚立马带着全副身家投靠了浑沌。然而浑沌能够操纵天下浊气，哪会像先前蠢货一样随意蒙骗，凤子诚无法故技重施，不能糊弄了事，只能硬着头皮与天疏阁开打。
这人虽然没脸没皮也没什么骨气，却绝非没有能力。
天疏阁开战就是三部作战：【荆楚战部】最为要紧，开的是双战线，同时打中州和江南，稳扎稳打捷报频传；【西域战部】则最微妙，西域柱州单线打蕃德藏州，双方来回试探，打打谈谈；【云之南战部】主打南海，兼承后方保障，其实南海朝廷军没撑过开战来的第一个月就溃不成军，主要是投靠浑沌的地方势力在顽抗。
而在这些顽抗的地方势力中，凤家军不是最强的，却是最让天疏阁头痛的。
本地南海天疏阁将领对凤子诚的评价是一蛮二狠三赖皮，凤家军不仅作风野蛮凶残，还很会利用天疏阁对百姓的同情心，惯常把他们烧杀抢掠的事迹按在天疏阁头上在凤家军的下一个袭击点大肆宣传，让无法分辨真伪的那些百姓不敢去天疏阁避战，从而成为凤家军要挟天疏阁的人质。
这也是为何本地天疏阁要派法士去各村落劝说，只有尽力做这种笨功夫，才能救到更多的人。
听完两位黄家法士的解释，氛围一时有些沉重，年轻人大多倾向去天疏阁避战，奈何在村中没太多话语权，提问的巡逻小哥更是若有所思。
但年纪尚小的孩子们还不懂得战火的无情，好不容易等到法士哥哥姐姐答完第一个问题，立刻有小朋友举手问“阁主哥哥真的会变大猫猫吗”，说到这个黄文乐和黄文君就不困了，他们掏出珍藏的水镜卷轴，将话题转到了轻松的方向。
次日清晨，青雁公看着挑出来随行的四个青壮汉子，各个睡眼惺忪精神亢奋，结合昨晚年轻人都跑去见法士的消息，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除了四个青壮汉子，青雁公还带了两个用蛊人，黄文君和黄文乐还想劝说村民们不要跟随，就让他们法士前去查看，但在青雁公的坚持下，大家还是一起进了山。
刚走出村口，青雁公就对沉默不语的通信员发起了提问：“听说贵客夜昨是独自睡的，睡的还好？没被不懂事的阿弟阿妹们吵到吧？”
被点了不懂事的四个汉子和黄文君黄文乐顿时讪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大喘气。
那通信员法士顿住脚步，对青雁公点点头，想了想，又和昨日一样对青雁公行了个礼。
真是个怪人。青雁公摸不准他的路数，只好暂且作罢。
仙人谷所在的飞霄岩离那陌村并不远，他们在山里走了约半个时辰，就远远看到了飞霄岩的岩顶。
又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概距离仙谷十里开外，黄文君黄文乐胸前别着的法士玉徽忽然黑光一闪，两人齐齐变脸：“有魔气！”
再度劝说村民返回无果，两位法士只能重复交待他们跟在身后不可上前，然后带头继续向仙人谷走去。
离仙人谷越近，法士玉徽的黑光闪得就越频繁，后来玉徽干脆一直亮着黑光，像是无声劝阻他们回头。
然而一直到走到仙人谷外，黄文君和黄文乐两个金丹蛊修仍然无法自主察觉此地的魔气，只能靠阁主师兄弟亲自施法的玉徽示警，这说明仙人谷中的魔物不仅强大，还有隐蔽魔气不被寻常修士察觉的大神通。
两个法士对视一眼，严肃起来：“诸位退后！”
这还是青雁公第一次看到两位黄家后生端出认真的法士态度，内心暗赞了个好字。来到这山谷外，他作为大蛊，也隐约察觉到了仙谷里的东西不简单，因此并没有反对，甚至立刻听话组织带来的村民后退。
见青雁公听劝，黄文君和黄文乐松了口气，但立刻又严肃起来，他们保持沉默，运修为于眼仔细观察仙谷中的山石藤树，低声讨论后，两人同时施展起了看家蛊术。
黄文君闭目低吟蛊文，双足离地，漂浮于空，旋舞低徊，从她身魂中凝出一只巨大的碧玉蝶。
黄文乐无声念诵，右手五指如爪，迅疾如风于左小臂上划出五道抓痕，以五道血流为媒，唤出一只盈盈绿光的白骨猫。
召出蛊役，黄文君与黄文乐的面色都白了一分，他们双双向后跃退，同时命道：“去！”
碧玉蝶与白骨猫应命而动，向谷中行去，初时并无异样，但很快，它们就如传说一样无风飞起，徐徐上升，不到片刻就飞升不见。
两位蛊修大大皱眉，正想要感应蛊役所在，飞霄岩忽像传说中老龟翻身一般剧烈震动，还伴随着像是呕吐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呸！呸！难吃！”
众人循声望去，都瞪呆了眼。
在众人头顶，那个边呕吐边升起身体的，是比飞霄岩还要庞大的巨蟒。
而且，它有两个头！
青雁公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那些飞升的人根本没有飞升。
他们都被巨蟒张开的口吸上去、吃掉了！
随着巨蟒扭动不断从岩顶滚落的白骨，证实了青雁公的猜测，也唤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立刻回村！”
青雁公听到黄家两位后生的大声命令，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他俩同时迎着巨蟒飞了上去，可以看出他们两个也受到了很大惊吓，却依然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时间而迎战巨蟒。
青雁公血气顿起，他哪能眼睁睁看着年轻一辈的用蛊人赴死！
“你们六个立刻回村。这是我的命令，不许顶撞。”
村民又怎么肯丢下青雁公先跑？还欲劝说，却惊见两个黄家后生被追飞上的通信员抓住后领子给丢了回来。
通信员拔剑在手，直指巨蟒，霸气凛然道：“呔！区区魔污妖孽，看我玄真剑人来教训汝！”
啊？
玄真贱人是什么说法？怎么会有人自称玄真贱人？
青雁公和两位年岁较大的用蛊人听傻了眼面面相觑，验证彼此是不是都没听懂。
四个年轻汉子和两位黄家后生却在闻言后突然兴奋，杂七杂八地大声喊起来：“是小剑人！”“是阁主的纸人！”“小剑人加油！为了主人猫猫冲啊！！！”
看着兴奋蹦跳的年轻人，青雁公陷入了迷茫。
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怎么字都听得明白、连起来却一句话都听不懂呢？

第169章 拾叁要被吃掉了
“嗯？”
双头巨蟒像是发觉了什么，它停在原地，盘起蟒身，升高头，吐出赤红蛇信在空中细细品味：“好香……”
好香？
什么好香？巨蟒的奇诡反应令人困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行动，连那位通信员法士都悬立半空。
青雁公此时细看这巨蟒，它双头两对圆月似的暗赤血瞳，背上黑白蟒纹，腹下细鳞暗赤，蛇信也是暗赤之色，蟒身比飞霄岩还粗，长逾五里，庞大到令人见之生畏。
最醒目的还是它的双头，似乎有主副之分，说话的一直是高高昂起的主头，另一个副头像笔直树枝斜长出来的分杈，这个头的瞳色明显比主头黯淡，在青雁公仔细观察时，那副头似乎无聊了，垂回飞霄岩岩顶，伸出蛇信在累累白骨间舔来舔去。
那岩顶累累白骨触目惊心，粗粗望去便不止一两百数，光这几日就不知多少躲避战灾的无辜百姓携家带口进入仙谷，谁料落得葬身蛇口的下场。直面如此恶蟒，不怕是不可能的，就连青雁公这样的大蛊都无法完全克制内心惊惧。
巨蟒忽然狂喜舞动，咧嘴道：“是玄真剑修的香气！小东西，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身上有玄真香气？我枝弩弦食遍九州各族，只憾未能一偿玄真剑修滋味。不料刚复生就天来助我，小东西，你的主人在哪？快告诉我，我等不及要吞了他。”
自称枝弩弦的巨蟒主头一边口出狂言，一边向它口中的小东西逼近。
这番狂言把化身主人猫猫模样的小纸人气得够呛，凛然背手大声怒斥：“不知悔改的孽畜！岩上白骨累累、人赃并获，竟还满口害人之言！汝罪无可恕！”
小纸人越想越气，一跺脚又补骂道：“还敢觊觎主人猫猫，汝好大狗胆，吾今日不杀汝，主人师兄也要杀汝！”
青雁公望着通信员法士气到跺脚的动作，颇觉一言难尽，谁家好后生这么大年纪了还气跺脚，又不是三岁小儿。不过这回青雁公没有再次听不懂年轻人言语，他琢磨琢磨就懂了通信员法士的意思。
——方才后生们说这位通信员是玄真派的……剑人，那就能推测他口中的主人指的是天疏阁主，而主人师兄自然就是春风剑侠，虽然不知主人猫猫又是什么年轻人的新兴词汇，但那应当不重要。
而巨蟒呆咧着嘴赤瞳茫然，显然没听懂。青雁公轻蔑一哼，表达对恶蟒的鄙夷。
忽然！
巨蟒出其不意突然动作，众人反应迅速准备应战！
然而伴随着树木倒地岩石崩落的轰隆之声，只见巨蟒的副头冷不丁掉头后急速后转，主头是被副头扯动连带着后转，不禁令人疑惑这副头是要去哪？逃跑？可它动的只有前半蟒身，后半个蟒身毫无动作，不像要逃。
众人再看下去，瞠目结舌，那副头往回冲竟是为了咬住自己的蛇尾往下吞！
它难道还能把自己给吞了？
巨蟒主头被副头扯着急速后转，好不容易停下，气极败坏大骂蠢货，血盆大口一张对着副头就是恶狠狠地咬。主头对副头又咬又骂，厉声命令副头吐出蛇尾，奈何副头嗦着蛇尾就是不肯放，直到被主头咬得满头是血，才勉强地把咬掉一大块肉的蛇尾吐出来。
这恶蟒竟真连自己的蛇尾都吃！
众人震惊沉默，只听得黄家阿妹呢喃自语：“如果这蛇先吃了尾巴，再把整个蛇身都吞下了，那最后蛇在哪里？”这是什么怪问？青雁公刚皱起眉，忽又闻树岩轰隆，原来是巨蟒回来了。
面对众人依然震惊的眼神，巨蟒身形一顿，忽在滚滚翻腾的黑烟中化为了人形。
不看那眉宇间浓重的阴骘黑气，化为人形的巨蟒五官倒能算风流俊俏，他化的是男体，身穿暗赤色直裾深衣，深衣外竟半穿半披着一件怪异的黑格白袈裟，赤足无鞋，手腕足腕各戴数对金环，一举一动都有轻响。
更引人注意的是有碗粗的半个蟒身从他后腰钻出，蟒头趴在他左肩，对着通信员法士的方向不停吐信流涎，应是副头缩小所化。
青雁公忽记起巨蟒刚才自称“枝弩弦”，这让他联系到《尔雅》等古书中记载的双头蛇传说，双头蛇又名[枳首蛇]，枳通"枝"，采歧出之意，眼前巨蟒虽与传说中双头蛇的描述出入甚大，但他姓氏或是由此而取。这巨蟒言行身量都昭示着年岁悠远，来历必然不小。
他不再遮掩冲天的魔气，两位黄家法士立刻明白过来，高声叫破：“你是明樑帝利用魔尊放出的低位二十四魔！”
“低位？可笑。”枝弩弦的暗赤双眸流露轻蔑，“魔尊才低等，它不过是集合人心污秽的癫种，也配一个尊字？做我们的养料是它的荣幸，二十四魔才是升华了魔污的高等魔。而我比其他二十三魔更高等，因为我的养料，是人肉。”
此番猖狂邪论引来青雁公唾弃：“食人恶畜！恬不知耻！”
枝弩弦轻佻反问：“食人有何不可？你们人吃遍天下，把山海经记成了食谱，不许我尝遍九州各族风味？怎么就你们人最高贵？是谁恬不知耻？”
“你！”巨蟒人畜不分的诡辩让青雁公大皱眉头，正要反驳，却被通信员法士打断。
“魔尊余孽休得狡辩，接招吧！”
随着喝斥，通信员法士执剑飞身袭向枝弩弦！
枝弩弦邪笑着两手一拍，深衣下霎那窜出九道暗赤蛇影，皆不同种，九种毒蛇在枝弩弦的操纵下狡变奇攻，时而紧促轮攻不给喘息之机，时而三四齐袭腹背死角同时夹击，亏得通信员法士身法灵动剑风缜密，竟是从容应对不落下风。
青雁公心底暗赞一个好字，调动起半身蛊毒，打算寻机相助，却闻林中四面八方都传来悉索之声，他刚大声喊出“林子里”三字警告，就看到密密麻麻游向他们的蛇群，不同种类的蛇通常不会集合而动，然而眼前各种蛇群集合组成的波涛令人头皮发麻，四个年轻汉子纵是山里人都被吓得大叫。
在场五个用蛊人忍住惊惧凝神细看，发现这些蛇无论有毒没毒，全都和枝弩弦一样长出了第二个头。
但与枝弩弦的主副相反，这些蛇显然被多长出来的第二个头控制了，它们原本的头虚弱耷拉着，蛇身在第二个头的带领下向他们快速游来，同时饥不择食地吞噬着前行路上的一切，吞下的不止是没来得及跑掉的昆虫小兽，就连石子土块也照吞不误。
可以看到，有的小蛇被吞下的石块撑得蛇身不规则胀起，但第二个头仍在吞个不停，蛇身也仍在快速弯蜒前行，哪怕蛇身被撑破，连内脏都流出来了也不会停，这被控制到已不懂顾及自身安危的惨状比单纯的蛇群云集要可怖得多。
既如此，也就不必再计较下手轻重，在青雁公的组织下，四个用蛊人将四个青壮汉子围在中央，各自施展起看家蛊术，分工合作，从近到远分层清起了受控蛇群。
青雁公则动用了八成毒力护体，直直走入蛇群波涛中央，恰如分海一般，所有近身的蛇甚至来不及咬青雁公，霎那间就中了不止一种蛊毒，在青雁公的控制下转头与其他蛇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青雁公胸口显出几缕金光，一番闪烁后，一只金蛾由虚到实缓缓凝成，内行人一看既明，这是金蚕婆婆留下遗念，能让青雁公获得额外护持，不仅真正做到百毒不侵，还能做到入体万毒尽归我用。
两位黄家法士各自操纵着三种蛊役全力除蛇，却都忍不住分神去瞧青雁公，哪怕家中教导让他们早知大蛊威能，终究抵不上亲眼一见，忍不住内心神往，黄家用蛊人唯有炼出这样一只大蛊才称得上是此生无憾。
地上那些肉用蛊术和他的蛇仆们斗得五彩缤纷，空中的枝弩弦却未出全力，且战且思。
二十四魔与玄真派结的是千年死仇，玄真灵气天克魔污，二十四魔每每复生，除了惯常的大魔吞小魔，活到最后的大魔几乎都是被玄真剑修给弄没的，枝弩弦就遭玄真剑修阵杀三回，细数这数千年来与香喷喷的玄真剑修对局胜负，枝弩弦不仅未尝一胜，甚至连一口肉都没咬到，怎不恨得牙根发痒。
然而，他枝弩弦毕竟不是魔尊那种没脑子的低等蠢货，对九州局势有基本了解，他复生以来忙于吃肉，一心填饱千年馋肚，只抽空吞了三头小魔增长实力，虽然完全无法克制吃玄真剑修的渴望，但他理智上清楚，现在的他对上两个半步剑仙只有死路一条。
可理智归理智。
眼前的小东西明显不是玄真剑修，甚至不是人，可它蕴藏的玄真香气就足已馋的枝弩弦两眼发红。
好香……
为能一次吃掉更多的肉，他不惜拿自己多次试验才成功多长出一个头，专门用来食人，却没想到这个头的食欲越来越强，时常失控，有时只是开怀暴食吞村灭镇，有时却反过来控制他，甚至害他再三落入玄真剑阵，令枝弩弦又爱又恨，不得不养成三思的习惯。
枝弩弦此时拼命克制住馋意，只为想清楚眼前风险——他对上两个半步剑仙是必死无疑，但对上眼前的小东西却不可能输，此刻打得有来有回不过是他分心放水而已，可他得想明白眼前的小东西究竟是什么？吃掉它会不会引来要命的玄真剑修？
纸人！枝弩弦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最初地上那些肉的嘈杂呼喊，“小纸人”！错不了！这小东西是纸人。
以纸塑造生灵乃神仙造化，半仙未有此神通，但虽前所未闻，却并非绝无可能，枝弩弦吃肉游玩一路听到众多天疏阁主事迹，假如一半属实，那以天疏阁主的功德之深厚，费尽神通造出一个纸人充面子也不算稀奇。
而依枝弩弦数千年的见闻，这种造物属于低等器灵，看着灵动，其实不过是效仿主人的言行，有灵而无魂，其实就算是真神仙造出的高等器灵也颇为呆板，远远谈不上有灵有魂，与凡间自然化形的器灵有不小的差别。
所以不过是低等器灵……意识到可能可以吃掉纸人，枝弩弦情不自禁咽下一口口水。
但万一呢？枝弩弦强迫自己再三思量，万一这纸人身上有什么机关能紧急向主人求救呢？相隔千万里，就算求救又能如何？好香……食欲已然暴涨，枝弩弦左肩蛇头升高狂舞，恨不得脱离本体向前冲咬！
赌了！
枝弩弦血瞳直竖，一挥手九蛇消散，面对忽然失去对手的纸人露出诡笑。
纸总怕火，就算不怕凡火也一定怕魔污劣火。
馋到极致，枝弩弦丝毫不犹豫，霎那间决定豪赌，不惜消耗本体魔核燃烧起魔污劣火，黑色火焰配合魔气将纸人四面包围，形成一个无法逃脱的火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片刻就被魔污劣火逼回原形，头戴獬豸冠的小纸人在越烧越小的火圈中惊慌失措，无助挥舞着小纸剑，圆墨大眼睛泪光闪闪：“呜呜呜吾命休矣！拾叁要被吃掉了！主人猫猫快来救吾！”
“不好！”黄文君黄文乐发觉小纸人落入火圈，失声惊叫。
青雁公与两位老用蛊人来不及惊讶法士竟是纸人，就都看出小纸人落入了危险之中，然而此时蛇群却在枝弩弦的调动下走向了彻底的疯狂，一涌而上群起进攻，局面瞬间比先前艰难百倍，别说腾出手来救助纸人，连自身安危都左右支拙。
难道就是今日？电光火石间，青雁公下了一个决定。
他二话不说就要自断心脉，却就在他运气的那一刻，一道深青剑气从东方飞来！
紧随剑气而来的，是一声龙吼！

第170章 鬼车九首十八翼
“是阁主剑气！”“是阁主、剑侠！”
被年轻人的狂喜呼喊打断运气，青雁公忍住闷痛循声望去，确见一道深青剑气疾飞而来，还有一条白龙紧随其后。
短短瞬息劫后余生，本以为今日要埋骨于此，却不料竟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半步剑仙的剑气，还有世人数千年不见的神龙，青雁公这般老者也不免心绪翻涌，激动莫名。
然而枝弩弦也不是蠢笨之魔，一见剑气白龙，他于霎那之间就做了两个动作：
先是毫不留情立刻打昏仍对着小纸人流口水的副头；
再就是献祭众蛇，从虚空中招来坐骑——鬼车。
林间众人一时为阁主到来狂喜，手中施法不停，仍在应对着蛇群不断地进攻，不料乌泱众蛇忽然暴死，各种弹射飞窜到一半的蛇群像被看不见的雷劈中，来不及反应就成了蛇尸，劈哩叭啦掉了一地。
众人震惊之际忽觉空中流光一闪，抬头就惊见青空已裂，从那裂缝虚空中骤然飞出一只比巨蛇还大的恐怖怪鸟。
此鸟竟有九首，黑羽十八翼。其中四个头也不知是不是被巨蛇副头咬去吃了，有首却断而无头，伤口犹在不停滴血，黑赤浓血落到哪里都立时焦黑了一片，树枯草滅，石烂土焦。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怪鸟不停地鬼泣嘶鸣，它飞时十八个翅膀互相妨碍，互打竟是毫不留情，只这亮相一瞬，就有一个翅膀被邻旁翅膀拍断了一根翼骨，这鸟却仍不停飞，那断了的翼骨仍被两旁翅膀拍来拍去怎会不痛，难怪它嘶哭不停。
“是鬼车鸟！”黄文乐和黄文君同时辨认出了这魔物。
鬼车鸟是传说中小有名气的凶邪。传说鬼车鸟有九首，一首无头而滴血不止，血滴之处必有凶咎。有人认为鬼车就是传说中楚文化崇拜的九头鸟，以此来说楚人楚地不祥，其实不过是穿凿附会之言。
说时迟那时快，枝弩弦召出鬼车，即刻踏上其背，显然要乘鸟而逃！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青雁公此时却不慌，因为那道从东方而来的深青剑气已飞到跟前……
然后青雁公就傻眼了。
那道深青剑气居然错过了枝弩弦，更没击中鬼车！它自顾自直飞向前，也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怎么会这样？！
青雁公一瞬又急又疑，急的是这蛇魔若是走脱又要吃掉多少条无辜人命！疑的是风云师兄弟如许盛名之下怎会如此无能！玄真剑气除魔诛邪的名声世人皆知，一个半步剑仙的玄真剑修，剑气竟击不中凶邪魔物？
他正急疑之际，又见云中一身影缥缈而过，却竟是追着那道剑气去了，一晃神就看不见飞到了哪里。
恰又同时，神龙飞到。
只见白龙一个甩尾，便有九道劲紫天雷对准鬼车鸟兜头劈下，伴随一声凄鸣，鬼车鸟在众人眼前被劈得灰飞烟灭。刚还吓煞众人的庞然怪鸟，转眼竟是连尸首都没留下。
在场的年轻人本就仰慕剑仙，见他一来就除了邪悚，自是激动佩服，亦有人觉得这鸟天生畸形自伤自苦，或许死了也是解脱。
青雁公却没那份闲心，本来剑气不中就让他着急，白龙劈死鬼车虽让他松了口气，但见雷散之后那鬼车背上的枝弩弦却是毫发无损，才消了些的气急质疑反是数倍翻上。
再看那白龙施施然幻化回人形，倒确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但大名鼎鼎的春风剑侠竟不去料理枝弩弦，这所谓剑侠不仅对大魔视而不见，还有闲心飞去研究被鬼车的黑赤浓血弄坏的地！
青雁公实难忍受，指着枝弩弦向其质问：“大魔在此，剑侠怎不出手？”
解春风见有位老人家着急，便先将毒坏土地的问题放到一边，瞬息两步到了众人面前，止了两位法士欲行之礼，他随手一道莹白剑气，同时温声解释：“老人家莫急，这是个障眼法，那魔蛇在招鬼车时就化光跑了，我师弟天疏阁主已追去，不一会就拿了他来。”
果如其言，看似稳站不惊的枝弩弦一遇莹白剑气就化回了本相，原来只是施法所用的一缕魔污黑烟，刹那就被玄真剑气灼得干干净净。
众人皆是佩服，佩服之余也少不得暗自庆幸，幸亏是这两位亲自来了，他们谁也没看穿这是障眼法，连枝弩弦什么时候跑的都不知道。也是此时松了心弦，众人才逐渐感到身上遭蛇群攻击的处处伤口都发起疼来，除了青雁公。
青雁公心头惭愧，正要说话，却此时，先前那云中之影又缥缈而回，踏云而落，又是一个神仙似的人物。
无需介绍，在场所有人一看就知这必是传说中的天疏阁主，而真正的枝弩弦确实被他牢牢捆住抓了回来。
见天疏阁主将魔蛇缉拿回来，青雁公更生惭愧，但见这食人无数的魔蛇遭降落网他仍是松了一口气，急疑一去心境自明，青雁公想明白现在不是拉扯赔礼的时候，便先沉默下去，待看天疏阁主如何处置这食人恶蛇。
若要青雁公来说，自然该将这魔蛇就地宰了以慰冤魂，但寻思以往传闻，天疏阁做事似乎颇有些规矩章程，再看这对师兄弟，端地是风朗云洁、晴空霁月，实在不像是有铁腕的。
被天疏阁主弃掷于地的枝弩弦却不好过，用来捆他的青绳实为玄真剑气所化，青绳所捆之处魔体如遭火焚，皮焦肉熟实乃小事，魔气灼散才是大事，因此哪敢叫痛，只能咬牙绞尽脑汁，还想着如何脱身。
偏副头忽然醒了，闻到两个玄真剑修的美味，立时癫狂起来。
它蛇嘴大张嘶声哈气，不顾连体疯狂前冲，就想上去咬玄真剑修一口，但副头毕竟是枝弩弦多长出来的头，枝弩弦本体被绑的一动不能动，它能冲去哪，副头冲不上前，越发癫狂，拧身对准枝弩弦肩头就是一口狠咬，竟是拿本体泄愤。
副头獠牙深咬入肩，毒液立时侵体，哪怕枝弩弦对自己的毒液具有抗性，仍是霎那就翻天覆地心神迷乱，一时眼前脑内皆是错乱光影，莫说思索脱身，就连真幻虚实都无力分辨。
等到枝弩弦全力压下毒性，也不知究竟过了须臾片刻，只见那闻起来美味到不可思议的天疏阁主走到面前，像是要对他发落。
裴牧云一落地，两位当地法士迎上去报了家门，随即也没什么客气礼仪拖泥带水，而且明确轻重缓急，并没有一字不漏从头说起，而是先将如何发现食人巨蛇的经过简洁明了地进行了报告。
这并不是食人魔蛇第一次进入天疏阁的视野。
自从裴牧云解春风从姬肃卿口中听说二十四魔复生的消息，天疏阁就加强了对各地魔气魔踪的探查，法士玉徽就是为此设计。开战不久，就有一桩毁村食人的惨案出现在天疏阁案头。
经调查发现，这桩惨案的手法与二十四魔中的食人魔蛇记录吻合，且已不止一桩，中州地区有两个小村也是一夜之间房毁屋塌、白骨成山，但因发生在朝廷管辖地界，被浑沌与地方官瞒了下来。
考虑到魔蛇食人无度残害百姓，尽管战线紧任务重，裴牧云仍分出了人手深入敌占区，对魔蛇展开追缉。
但这魔蛇不仅十分狡猾，还精于逃脱，它从不与法士正面对抗，尤其被法士截住一次后它一路南逃，直直逃进了敌占区的岭南腹地，随后也不知用何秘法遮掩魔气，竟一下子消隐了魔踪。
法士深入敌区本就危险，这下无踪可追，与其逗留，不如召回作战，裴牧云针对魔蛇发布了九州通缉，待有线索再做计较。
今日才知这魔蛇原来躲进了飞霄岩，此地附近方圆都属凤家军地盘，但避世混居的客家人古越族人汉人都不喜外人干涉，凤家军只围不管，消息不通，再加上偏偏恰就有个仙谷传说作掩饰，若不是近日天疏阁与凤家军开打，法士进来劝说避战，还不知这魔蛇能躺在这吃多少人。
话虽如此，在场的天疏阁人就没有一个不自责的。
裴牧云听完报告，与师兄对了个眼神，两人合力施术将岩上的累累白骨就地安葬，那陌村的三位用蛊人看在眼里，也各施神通，按本地相通民俗将素坟微加修缮，更多的只能日后再谈。
到此时，青雁公已对天疏阁大大改观，但两眼仍紧盯着天疏阁主，看他下一步动作。
天疏阁主走向捆缚魔物，冷面质道：“大魔，你食人成性，所过之处白骨成山，仅算天疏阁查明，遭你吞食的无辜百姓已逾二千，恶行累累，天理难容，天疏阁今日定案伏法，你是否还有话说？”
枝弩弦定睛看他，忽露邪笑，张口便道：“阁主不知？这些人命实都因你而死！奴也是无有办法。若不是你逞强较勇，狠心将天庭众神杀了个干净，奴吃不着众神活肉，馋上加馋，饿了昏头，怎会铸下如此大错？若蒙阁主怜爱，将你浑身鲜嫩香肉随便赐奴一口，奴愿对女娲大神发誓，从此再不食人！”
魔蛇一番歪理说得青雁公心头火起，正要出声相助，却见天疏阁主平静道：“人赃并获，死到临头，无思悔过之意，反生加害之心，魔音推罪，罪加一等。”
只见天疏阁主一抬手，绳捆的魔蛇就被迫直直“站起”，魔蛇面色忽变，还欲开口，天疏阁主却并不听，只见他轻掐道印，空中即刻坠下七道深青剑气，剑气先后坠地，紧紧围绕着魔蛇却没有伤它一丝汗毛，但魔蛇似乎知道天疏阁主意欲何为，吓得面色煞白。
七道剑气忽失剑形，如水化开，在枝弩弦脚下化为一块深青天幕，下一瞬，一张星野流光的法网在魔蛇上方凭空出现，法网金光向下照射，将魔蛇笼罩在一个金色光柱中，光柱形成之时，柱底的深青天幕就如海水涨潮般越升越高，直到将光柱内的魔蛇彻底淹没。
惨叫声中，青雁公听到年轻人们兴奋低语，说这是问心剑阵。
剑阵？半步剑仙也能用剑阵？青雁公虽不太懂，但听这魔蛇无法控制地不停惨叫，其声之凄厉，想必问心剑阵是能教训邪魔的好东西。
正想着，蛇魔惨叫却忽然停了。
青雁公生怕有变，连忙警醒，却见天疏阁主面色不改，轻换道印，光柱霎时消散，里头的枝弩弦却已不见人影！
仔细看，地下的那块青幕上有一滩黑墨般的浓污，天疏阁主合拢五指，青幕便燃烧起来，将黑污烧了个干净。
青雁公一愣，难道黑污是魔蛇？魔蛇就这么被轻松干掉了？
却听春风剑侠温声问：“几剑了结的事，怎么还动用剑阵。”
再听天疏阁主回答：“核心魔污，漏了一滴都是麻烦，用剑阵烧，烧得更干净。”
春风剑侠赞同：“倒也是。”
倒也是？青雁公耳听着这对天才半点不接地气的问答，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抬起头正望见九霄上那早已让人习惯的封神榜，发现最顶上的名字华光一闪，显然是又添了功德。竟真是一招杀魔。
这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了。青雁公闭上眼，笑笑摇头。
魔蛇伏诛，年轻人们的崇拜就再也压抑不住。
那陌村的年轻汉子毕竟是第一次见阁主剑侠，无论目睹魔蛇伏诛后有多激动，心内还存着不熟悉的矜持，两位黄家法士就没有这个顾虑，一直乖乖坐在解春风肩头上的小纸人就更没有了。
说时迟那时快，裴牧云诛了魔蛇，正打算为众人治伤，兴奋的小纸人和两位黄家法士几乎同时冲到裴牧云面前，在小纸人的传染下，三张嘴整整齐齐，开开心心脱口而出：“主人猫猫！”
解春风忍笑。
没忍住。
被看了。
解春风眨了个眼。
裴牧云心道师兄犯规，面上只是认真：“叫我阁主就是。”
青雁公是过来人，看这眉眼官司立马懂了，这二位不是别的，正是爱侣。

第171章 大魔小于等于六
小纸人成功扑到了主人猫猫臂上，虽不满黄家法士学舌，但此时哪还有心思去顾涨着大红脸的两位法士。它摇摇獬豸冠，圆墨大眼睛挤出闪闪泪光，诉委屈道：“主人猫猫，拾叁险些被大坏蛇吃掉呐！”
纸人言语特别，那陌村众人头一回见识，听了都忍不住笑，青雁公心底嫌隙尽去，同样因小纸人露了笑容，深感这小东西灵性可爱，真不知天疏阁主是用了什么神奇仙法造出来的。
解春风亦是莞尔。这些小纸人受他二人灵气滋养，越养越亲，越来越灵动有神。说话进步尤其明显，尽管还是呐来呐去、吾来吾去，叙述逻辑已连贯了许多，不用表演就能把事说明白（拦不住它们还是喜欢演）。幻化他或牧云模样作为通信员外出时，它们甚至能忍住少说话不呐呐，实属不易。
“乖了。”裴牧云用手指摸了摸小纸人的脑袋，拎起小纸人放到师兄肩上，再向准备好做报告的两位法士示意：“稍等，先治伤。”
只见天疏阁主右手一翻，大名鼎鼎的青莲魂灯就现于他掌中。
竟能亲眼一睹至尊佛宝！众人不由屏息凝神，细细观去。
此时天疏阁主尚未施展威能，灯还未明，却已法华氤氲，令人沉浸其中，一时似乎连身上蛇咬的伤痛都感觉不到了，不愧是传说中天疏阁主用来施展三救大神通的圣物。年轻人中有位心思明敏的汉子，望着这佛灯竟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又引惊叹。
裴牧云习惯性要去拿剑，才想到此非战场，伤员不多，就仅以指风一扫，令青莲魂灯亮起佛光，笼罩住伤员自行静静流转起来。
却见年轻人们诡异地露出遗憾神情，像是错过了什么奇景，令青雁公甚为不解，在他看来眼前所见已是万分神奇——青雁公自己并无外伤，只以身旁用蛊人的伤势为参照，亲眼见证道道伤口于弹指之间就清毒愈合，就连脚边踩坏的草叶都重生了嫩芽，一时瞠目结舌。
不等他发出感慨，忽地察觉自身内伤竟已痊愈，经脉舒畅无阻！
青雁公猛地心头一凛，为自身失察又愧又急，方才一连串奇事令人失了警醒，需知用蛊人体内多蛊毒，普通百姓修士用佛光治伤不会有妨害，但对他们用蛊人却不一定！
天疏阁主仿佛看穿了他的思虑，忽道：“前辈宽心，佛尊慈悲为怀，魂灯救死扶伤不分类派。”
青雁公这才长舒一口气，定了定神，不吝赞赏道：“阁主仁厚，此番若非剑侠阁主出手相救，我等那陌村小民怕是有来无回，老朽青雁公，代村众谢过二位高人。”
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道了客气，只说是应尽之责，更让青雁公高看一分。
不到半盏茶，众人皆已清毒伤愈，纷纷谢过天疏阁主。
裴牧云却并未着急收灯，而是将魂灯飞去连被鬼车之血污染的地方净化土地，这才又看向两位法士。
两位年轻法士抓住机遇，此时已打好腹稿，将这次意外事件的前因后果详细地汇报起来：“南海天疏阁法士黄文君、黄文乐，向阁主报告。前日，总领法士交给我们为通信员带路的任务……于是我们临时决定转道那陌村，劝说村民入阁避战，却从村民口中听说仙谷飞升的传言……”
裴牧云听到半途，就与师兄对了个眼色，彼此明白——原本他们听枝弩弦说话那似曾相识的颠倒黑白的劲道，还以为它是魔尊孝子，通过两位法士汇报才知枝弩弦竟如此看不起魔尊，自认为更高级，倒有意思，不知其他大魔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态，或有用处。
至于二十四魔对玄真的仇恨，那已是老黄历了。
青雁公也从旁听着，他左耳是两位黄家后生汇报，右耳是春风剑侠教育小纸人。
“怎么又偏离任务了？”“百姓有难，吾辈玄真剑人义不容辞！”
青雁公听得有趣，以至于两位黄家后生完成汇报后开始给天疏阁主介绍在场村民，一时险些没反应过来。
但毕竟是老江湖了，他只一愣神就拱手与两位半仙见礼，以阁主剑侠呼之，两位半仙以“青雁公前辈”回敬。
随后他两位又一一与各村民相互见礼，青雁公明眼旁观，感受到这两位确实是平易近人，不端架子也不摆谱，对待用蛊人、村民都是和法士一样态度，心里更是舒服。
果然眼见为实，这四位天疏阁人的言行，确实配得上年轻人从外头打听来的众口交赞。
至于阁主剑侠不逊仙神的容貌风姿，对青雁公这个土埋眉毛的未亡人来说，只是不值得上心的表相，还把紧盯着人瞧的年轻汉子们都瞪得都低下头去，不让他们给那陌村丢脸。
解春风任小纸人在他双肩蹦跳，与师弟分析道：“你我先前讨论，这些大魔除了相通的魔之恶性，似乎还都有个‘核’，枝弩弦的情况就正好对上——他的‘核’是贪食人肉，贪食到极致以至于躯体多长出一个副头来协助食人，而这极致的贪食副头显然能够一时压倒神智，。”
裴牧云赞同分析，也道出隐忧：“贪食人肉即是食欲，若大魔确实都以极端放纵某种欲求为行动核心，只怕其余大魔危害也不会小。还有一点，姬肃卿说浑沌吃了饕餮后染上了饕餮的饿疾，二十四魔为增魔力都在以大吞小，虽然凶兽与魔不尽相同，我还是担心会不会也出现叠加效果？”
解春风点头道：“此虑有理，还需观察验证。”
一位用蛊人官话不好，听得半通不通直皱眉头，插嘴问：“这样凶的魔头，竟还有二十四只？它们都帮着浑沌昏君？”
回想双头巨蛇之可怕，村民面上都露出惧色，解春风放慢语速为他们详细解释：“大娘莫急，二十四魔只是总数，是总共有二十四只。其中多数小魔早被大魔吞噬殆尽，只是大魔的数量仍未确定。据我与牧云推断，剩余大魔不会多于六个。
“除了双头蛇，目前证实的大魔有两个：蜚和魃帝。它们倒确实都投靠了明樑帝。蜚长留京城；魃帝混迹在各地朝廷军中。北边有一个大魔不久前刚冒头，自称天童鬼王，它就不是明樑帝势力，天疏阁正在追查。另外还有两类案件，或许是更隐蔽的大魔所为，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这个天童鬼王是从朝廷地盘忽然冒出来的，打着要当鬼帝的旗号率众鬼蚕食村庄，所过之处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连鸡犬都不放过，传闻十分可怖。据朝廷眼线传回的消息，浑沌被其旗号气得心梗，却仍不肯放蜚出京城跟它斗。
说来也怪，蜚在大魔中实力当属前列，毕竟是曾提名补位四大凶兽的瘟疫大魔。眼下浑沌节节败退，朝廷一片混乱，朝廷军站力低下，投向浑沌的地方势力战力虽强，但不肯拼死，互相间还不配合，怀着小心思阳奉阴违，气得浑沌成天骂娘，然而，不论蜚如何大表衷心，浑沌就是死活不放它出京。
“大魔行踪鲜少重叠，大约是见面必有一斗，它们也不愿白白成为他魔的养料。既然双头蛇在此盘踞，短期不会有大魔到此，各位不必过分担忧。不过，警醒是好事，以防万一。”
听完春风剑侠的解释，村民们暂且安下了心，而且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一大半眼睛都看向了青雁公。
青雁公却仍在细思二十四魔，向两个半仙提供思路道：“这自相残杀、以大吞小倒像是我们用蛊人炼蛊的路数，自古蛊毒不分家，炼毒之术多效仿天然毒虫，别的老朽不敢断言，但一些种类的蛛儿的确广吃毒虫、以将毒虫之毒纳入囊中，与阁主所虑情形相似。只不过，也有以毒消毒的情况。”
风云二人谢过青雁公提点，解春风又多说几句称赞青雁公视角独到，还兴致勃勃地请教用蛊人的传承，却此时，裴牧云袖中的机术八卦镜一热，被他立刻拿出，同时反手收了小纸人。
众人只见一枚精巧的青铜八卦镜，一面八卦，一面明镜，明镜荡起涟漪，竟从涟漪中发出声来：“呼叫指导员贰零，呼叫指导员贰壹，肆肆，贰陆，情况贰零肆，速。”
什么意思？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说什么来什么。”
解春风语罢，众人只觉云影一恍，就已见龙在天。
裴牧云看向两位法士，黄文乐和黄文君知道这小机术镜定是机术师新造的战时紧急传递短报所用的通讯器之一，不等阁主开口就拍胸脯表态：“有我们善后，请阁主放心。军情要紧，速去便是。”
听他俩这么说，其他人也立即表示：“阁主剑侠不必耽搁，要事尽可赶去。”
“诸位保重。”
天疏阁主留下一句道别，随即乘龙而去，瞬息间就不见了仙影，青空上只余白云悠悠、神榜飘飘。众人一阵恍惚，仿佛只是在深林中做了一场遇仙之梦，似幻非真。
黄文乐和黄文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青雁公：“青雁公，晚辈先送你们回去？”
青雁公竟对两位黄家后生郑重一礼：“承蒙不弃，老朽愿带领那陌村全体村民入阁避难，还请二位法士引路。”
“青雁公快别如此，折煞小辈也。我二人职责所在，青雁公尽管吩咐便是。避战宜早不宜迟，咱们尽快回村，请。”

第172章 一二八八旅驻地
十一月廿二。
洛河河畔。
天疏阁第二师1288旅驻扎在此，准备攻打前方的徵城(徵:音“澄”)。
第二师是天疏阁六大主力部队之一，按编制拥有两个陆战旅。第二师的另一旅1289旅正分道攻打白水。
徵城与白水皆由地方军阀势力占据，战力说低不高，按照战前预测，两支劲旅应当在两天内攻下二城，随后前进汇合。汇合后，第二师将继续向前攻打重镇鄜城。
——根据侦察兵的数日侦察，大魔魃帝近日就盘踞于鄜城，浑沌明樑帝撤走了原本的鄜城守军，整个城池被无数飞僵占据。因此战前会议还申请了阁主剑侠的加入配合。
作为两枚半仙重棋，裴牧云和解春风在战局中保持机动，按照总指挥部的调配及时出现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因此，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在明晚加入汇合后的第二师，以便提前商量战术配合。
然而，解春风裴牧云刚才收到的紧急短报，就来自第二师1288旅。
这意味着徵城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而且是战前会议不曾考虑到的特殊紧急事态。
事实也确实如此。
徵城突然发生的变故，起因不是别的，正是浑沌手下地方势力互相之间蔚然成风的倾轧内斗。
大魔魃帝盘踞在鄜城按兵不动，因此鄜城以南并未出现魔踪。占据徵城的地方势力为了能在浑沌那露脸立功，一心要给凯歌高奏的天疏阁军队好看，特意派了人低声下气去问魃帝求讨助力，没想到这大魔魃帝不仅一点脸面都不给，还把送信的丢给飞僵们生吃了。
占据徵城的地方势力再小，那也是一方土皇帝，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气？就算对方是二十四魔，既然大家同在浑沌明樑帝手下做事那就是同僚，同僚么，背地使绊子也罢了，哪有明着下脸的作法？求助不成反遭大魔打脸，自然是怒发冲冠，而既然主子发了怒，就到了底下人效力的时刻。
能在一方立足，手底下必然有几个能人异士，其中最得力的，是一位罕见的驭兽修士。
这位驭兽修士自号铁鞭半仙，师承不详，来历不清。据说他曾在京畿犯了掉脑袋的大事，恰好主子回乡探亲，宴贵客时又恰好听府尹提起这桩趣案，一时兴起去死牢里探了探，也不知这一探之下看出了他何等不一般的能耐，竟花重金将他捞了出来，从此带在身边。
驭兽修士在远古曾是吃香门类，但在神兽灵兽的抵抗下逐渐没落，有良心的修士也早已不强求驭兽，甚至主动放弃了驭兽之法，讲究与灵兽合作共生，因此流传下来的反都是些害兽夺魂的邪术，也因此，后来的驭兽修士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
这位铁鞭半仙修的就是害兽夺魂之法，却不曾与僵尸打过交道，奈何命门捏在主子手中，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一试，却不想，还真从魃帝眼皮子底下偷了十来只飞僵。
这十来只飞僵被控制后竟还无法逃脱，这大大刺激了铁鞭半仙的信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飞僵身上提取出僵尸毒，再用夺魂之法引来方圆百里山林中的虎豹熊犀等猛兽，将这些活兽悉数毒死炼化，一夜之间造出一支飞僵尸兽军，获得重赏。
侦察兵带回的特小型水镜卷轴中，清楚地记录下这支飞僵尸兽军撕裂活牲的凶残模样，记录时间是在清晨，而据侦察兵观察，从昨夜造出后到今日日出，这支飞僵尸兽军一刻都离不得活牲血肉，徵城势力已将城内家禽牲畜搜罗殆尽，但估计撑不到明夜。
如此看来，即便只是为了己身安危，徵城也必要让这支飞僵尸兽军尽早攻出来。也就是说，要抢战机，前方之战必须提前。
1288旅旅长弓燃月立刻判断出事态紧急，这变数不仅影响攻打徵城，控制不好还会影响整个行军计划。她当机立断，示意侦察兵带上卷轴跟她前往师长营帐，路上还不耽搁地发了两道紧急短报，一道发给总指挥部，一道去请阁主剑侠。
裴牧云和解春风在岭南收到的短报就来自于她。
【呼叫指导员贰零，呼叫指导员贰壹，肆肆，贰陆，情况贰零肆，速归。】
天疏阁为每个师配备三名指导员，这三名指导员原则上以一汉一少数族类一非人生灵为标准配额。“指导员贰零”“指导员贰壹”指的就是第二师的两位指导员，编号贰零的裴牧云与编号贰壹的解春风。
“肆肆，贰陆”各做加法即得88，指的就是第二师1288旅。天疏阁军队目前共计七个师，每个师有两个旅，第一师两旅以99、98为序列，第二师两旅以89、88为序列，第三师两旅以79、78为序列……同理依次类推。
“情况贰零肆”即情况二十四，是出现二十四魔或与二十四魔强相关的紧急事件代码。
事关二十四魔，裴牧云和解春风收到短报后，不过须臾，就从南海疾飞而至。
营门就在脚下，一人一龙正要落脚，却在半空中听闻底下传来熟悉的争吵声，解春风抖抖龙耳化回人形，带笑看了一眼师弟，两人踏云慢慢儿往下落。
“要你管！我这一去死了又如何！贫道与飞僵势不两立！你放开我！我要去报仇！我是你师兄你凭什么管我！”
“你当谁愿意管你？我不管你还在老龙潭沉着呢师兄！你爱死死去！你死了我正好省心回屏山种田！”
两位老道长拉拉扯扯吵得激烈，连一瞬遮日的龙影都没注意。
镜清先生忙着劝架就更没注意，可把这位当世大儒忙坏了，拉着这个扯着那个苦口婆心：“好了好了，消消气，都消消气，师兄弟之间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净说这些气话、狠话干什么，哎呀，不要说这些伤人之语……”
镜清先生的女儿尹狂花在一旁津津有味嗑瓜子，间隙也均匀地掺合两句：“闾丘阿叔小心脚下”“玉阳阿叔莫伤了手”“爹爹喝茶也不？”
她正劝着，忽闻背后一声轻笑，不等她回身去看，只觉后领子被猛地一扯，回过神来，他们父女两个就被两位道长护在了身后。
闾丘道长与玉阳道长同时感受到生平前所未见的极其强大的用蛊人气息，电光火石间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人扯一个将镜清父女护在身后，闾丘道长这才一声暴喝：“是哪位用蛊高手……阁主？！剑侠？你们怎么回事？”
解春风和裴牧云被两位老道的反应闹得一愣，听见闾丘道长的质问才反应过来赶忙撤去周身仿造出的青雁公蛊力。
镜清父女从闾丘道长和玉阳道长身后好奇探出脑袋，听解春风笑着解释起来：“误会。我与牧云刚在岭南，恰巧幸会了一位用蛊人前辈，赶来路上我一时好奇，撺掇着牧云一起试着仿造他蛊力，仿完竟就忘了，是我俩粗心大意，害大伙儿受惊。”
裴牧云听师兄三言两语把事都揽了，嘴角微勾，便不说话。
“原来如此。”镜清先生眼睛一亮，由衷感慨，“蛊力可是灵力中最刁钻冷僻的，阁主剑侠不仅一眼看透，还能效仿，对灵力本真的理解可谓是登峰造极。”
解春风仍笑：“镜清先生夸得我这厚脸皮都不好意思，牧云更不好意思。”
同出玉清观的两位道长都是孤高乖戾的怪脾气，这下，一是误会了情况，心下尴尬，二是不小心暴露了对镜清父女的回护，又生羞恼，三是意识到方才吵架必然被解春风和裴牧云两个小辈听了去，就更尴尬，再一想，马上战场上还要与这两个小辈配合，因此越想越恼，都板着脸不说话。
尹狂花看出来了只当没看出来，大声提醒镜清先生：“爹爹，方才闾丘阿叔和玉阳阿叔护着我们哩。”
此言一出，两位道长恼羞成怒拔腿就走，镜清父女赶紧追上去。
尹狂花跑出去一截还抽空回过身对他俩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道：“没事。你们忙。”
解春风裴牧云都被逗得轻笑。不过短报要紧，两人并不耽搁，快步往师长营帐走去。
见阁主剑侠到来，在营帐外严肃守卫的卫兵眼光一亮，忙探头向帐内通报，通报完恰好阁主剑侠走到眼前，卫兵沉住气，利落敬礼：“总参谋长、副总参谋长。”
这是裴牧云和解春风在天疏阁军总指挥部的正式职称，二人忙着进帐商议，只对小同道匆匆回礼、点了点头，并未多话，却已足够让小卫兵激动握拳，片刻后才自个儿咳嗽了一声，恢复严肃立正貌。
裴牧云和解春风并不知帐外卫兵的激动，他俩一进帐子，就被帐里头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在师长营帐中，除了本该出现的第二师师长离贰（林药师）、副师长闻人去病、参谋长练经纶和1288旅旅长弓燃月，竟然还有第一师师长姒晴和副师长秦无霜！
看见离贰和姒晴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裴牧云脚下一顿，难得露出震惊神色，皱眉看着他俩：“你们两个怎么都在？！”
离贰和姒晴是天疏阁主极为看重栽培的人选，这在天疏阁高层中不是秘密。
在场的都是天疏阁高层核心人物，因此无人惊讶阁主语中暗涵，但大家确实都惊讶阁主难得的失色，只是忍着保持严肃，练经纶还打趣他俩：“瞧瞧你们两个把阁主吓的。”
这下大伙儿都笑了。
练经纶是离贰派去儒门的天疏阁密探，姬肃卿毕竟不是吃素的，为了保证练经纶的安全，多年来都只由离贰一人亲自与他交接，两人关系不是单纯的上下级，早已成了老朋友，儒门之变中，练经纶于心不忍救走了重伤濒死的弓燃月，也是离贰为他隐瞒行踪善后。
受了老友打趣，离贰也和众人一起笑笑不说话，闻人去病瞧得酸不溜秋。

第173章 群英荟萃作战会
齐乐融融的笑声中，姒晴解释：“刚打了胜仗，驻扎休整。战前，我军经过天童鬼王毁掉的村子，从形迹估算，不久就要与它对上。它所到之处不留活口，无从查探，刚从总指挥部收到徵城出现飞僵的消息，我就立即带了无霜过来，吸取吸取经验。
“虽不是大魔魃帝，对付它手下飞僵也可以小推大。而且，主要是想亲眼看看作战涉及二十四魔时阁主剑侠是怎么和军队配合的，方便我提前准备。”
这一番话交待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六大主力军中，姒晴领导的第一师被裴牧云寄予厚望，而姒晴并没有辜负天疏阁和百姓对她的信任，发挥了她超绝的军事实力，开战四个月以来未尝一败，第一师从西往北攻打居延州黑龙辽州，一路稳扎稳打，目前配合另两支主力已对京城呈包围之势。
姒晴不仅打仗在行，治军亦在行，她知人善用，手下军纪严明，暂离确实不需太过担忧。
裴牧云刚要点头认可，又听秦无霜莞尔补充：“阁主大可放心，且不说如有万一我与姐姐瞬息就能回去，就说第一师当真暂缺了我与姐姐，那也不是好欺负的。都不用派出三位指导员，姐姐悉心栽培的帕夏汗参谋长就能独当一面。这可是块不可多得的良材，我与姐姐安心前来，也是想锻炼锻炼她。”
这一腔拳拳维护之心把大伙儿听得又笑了。
裴牧云只笑着道了声好，倒是练经纶这个老相识调侃起来：“哎呀，恍惚耳朵进了飞虫似的，听不清，光听见有人满心满口不停喊姐姐。”
面对练经纶这个自己过去竟没发觉的“叛徒”，秦无霜压根懒得搭理，对他飞了个白眼，只回头与姒晴卖乖。
还是弓燃月实心眼，皱眉建议练经纶：“参谋长，说正事，不可嬉皮笑脸。”
这下子刚要收没的笑声又起了两声。
众人越是与弓燃月熟悉起来，就越疑惑这实心眼姑娘怎么能在儒门活那么久。
练经纶立马正色，清清嗓子，故作出一本正经的样来：“都听见没，别笑了，严肃点。下面就请弓旅长介绍介绍情况。”
他前半句反而惹得人更想笑，但弓燃月听令一板一眼地介绍起来，大伙儿也都收了笑容认真听讲。
在场的都是天疏阁高层高修，大多都参加了之前第二师作战计划的部署，没参加的也看过总指挥部简报，对魃帝和飞僵都有基础了解，因此弓燃月直接从徵城势力求援不成和驭兽修士的新进展说起。
实际上，飞僵并不是修真界司空见惯的妖物，关于它的传说不多，真实见闻更少，若要从源头讲起，那是因为僵尸就不多见。
僵尸也称“跳尸”，围绕僵尸民间有许多传说故事，但事实上并不多见，因为不幸成为僵尸的尸体，要么是被埋在了聚邪恶地，长期受到邪气浸染，要么是遭遇了偷尸炼僵的邪门邪修，被偷走炼化成僵。
前者少，是因为聚邪恶地本就不多；后者少，是因为僵尸炼制难度不低而用处不大，僵尸的尸毒虽然是剧毒，但它行动僵硬全靠跳跃，又没脑子，咬不到人再毒也是白搭。
而且僵尸极容易降服，就算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僧道，只要佛心道心坚定，凭借木鱼符箓之类法器都能对付它，一把火烧了火化就再无后顾之忧。
但僵尸若有奇遇，例如误饮误食了灵泉灵果，或被好心高修净灵点化，成功化妖为飞僵，实力飞涨，那情形就大为不同了。
首先要区别清楚，即使飞僵有一定神智，这并不代表着尸体原主还魂复活，人死后魂归地府，留在人间的尸体只是一具肉身死肉，意外变成僵尸也只是会跳的死肉，僵尸化妖成为飞僵，只代表这具肉身死肉自行化了妖，新生出的神智是化妖的天然赋予，与原主魂灵全无关系。
飞僵不仅实力强大，且种类不同，相对记载较多的有幻形飞僵、风雨飞僵等，有人猜测与不同的化妖奇遇有关。修炼到顶级的飞僵更是神通广大，据说不仅行走如风，还能杀龙吞云。与此相对，堕魔的飞僵大部分都退化成了吸血飞僵，实力不增反弱。
要注意，之所以说“堕魔”，是因为即使僵尸过去曾伤人吃人，无论受控邪修还是自主施为，化妖而成的飞僵都不一定就是邪魔。类似于肉食猛兽化妖，猛兽伤人吃人并非性恶，而是饥饿、天性使然，化妖后开启神智才有辨别选择的能力，只有那些依然选择滥杀无辜的才会落入邪道，甚至堕魔。
而堕魔的飞僵，另有一个称呼：魃。
盘踞鄜城的大魔自封为魃帝，正是从魃字而来。魃帝本身并不是飞僵，它与枝弩弦同出二十四魔，自然也是核心魔污的化身，而且它的实力和破坏力恐怕均在枝弩弦之上——
只要它将魔气输入一方土地，此地方圆百里内凡是没烂成白骨的尸体都会受到魔气污染，一步堕魔成魃，哪怕已肠穿肚烂，都无法阻止这些堕魔飞僵奔向它、向它效忠。
魃帝这个称呼不可谓不贴切。
自复生以来，魃帝每到一地都要制造出许多堕魔飞僵，数量节节攀升，一度逾过三万，早就引起了天疏阁注意，奈何它混迹于江南乡镇，属于势力混杂的敌占区腹地，想打也不好打，直到它向明樑帝投诚，奉旨帮助江南朝廷军抵抗天疏阁，率领飞僵流窜于江南前线，才被风云配合第三师第四师灭掉大半。
不料狗急跳墙，魃帝被打急了眼，竟就地将战场上刚阵亡的朝廷兵尸体做成堕魔飞僵，导致本就军心涣散的朝廷军一度叛逃成风，明樑帝浑沌发的训斥圣旨被它当作耳旁风，最后不得不亲自出马将它一通教训，才总算是制止了魃帝的恶劣行径。
而魃帝带着堕魔飞僵盘踞在鄜城，正是被浑沌教训后的魃帝第一次再出马。
总指挥部本已针对鄜城做了战略部署，却没想到明樑帝浑沌手下之间的内部倾轧导致出了意外。
大魔魃帝竟被徵城名不见经传的驭兽修士偷走飞僵。
这个驭兽修士不仅能控制飞僵，还能提取僵尸尸毒，还用僵尸尸毒祸害附近野兽造出了一支飞僵尸兽军。
弓燃月一五一十将意外情况说明，各种意想不到的发展令众人陷入深思。这里头随便哪一点拎出来都是奇谈，合一起更是奇闻。
练经纶第一个说出意见：“其实既然阁主剑侠赶到了，应对就不是问题，原本鄜城的计划就安排得不错，按徵城情况改一改就是。我认为，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何时进攻。”
如他所说，天疏阁不是朝廷那种临阵磨枪的军队，对鄜城的战略部署在前日开会时就已定下大局，明晚只是阵前谨慎复议，按照徵城情况修改确实可用。
闻人去病同意他的意见，站在敌方思考：“徵城养不起这支飞僵尸兽军，哪怕只是为了自身安全，他们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不攻出来，明日也一定会攻出来。要控制飞僵对百姓的危害，咱必须先下手为强。”
解春风也表示同意：“宜早不宜迟。此前侦察兵也报告过，徵城势力风气极差，等家禽家畜喂完了，不知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离贰想了想，幽然定道：“既然大家都这么想……此时巳时刚过，让他们最后吃一餐午饭，未时三刻，最是困倦之时，突袭他们。”
姒晴认同：“可行。”
所有人看向裴牧云，裴牧云经过思虑，轻轻一点头。
练经纶燃起精神，一拍手道：“那就这么定了！燃月，搭把手，把徵城地图测绘图和水镜卷轴通通摆出来，咱们乘热打铁改好战术，一鼓作气！对了，得把闾丘道长和玉阳道长请回来，他俩刚才……”
练经纶话说了一半才想起两位道长是吵着架出去的，顿时讪讪。
解春风也同时想到了那位玉阳道长，也就是闾丘道长的师兄，当年正是被一只堕魔幻形飞僵陷害才会怒沉老龙潭，难怪刚才吵架时说与飞僵势不两立。此时体贴接过了练经纶的话头：“我出去喊，我传音快。”
师长营帐内无法传音，解春风掀帘出去，在帐外片刻传了音，回来没一会儿，两位老道长板着脸进来了，脚后头还跟着一个镜清先生，镜清先生态度谦虚：“我来旁听，不妨事吧？”
解春风看了裴牧云一眼，笑道：“前辈待会儿也是要上场的，说什么妨碍，徵城这个情况，有您出手，咱们可省不少力气。”
镜清先生笑眯眯拱手：“剑侠客气啦，挑大梁还是阁主剑侠，我就是个辅助，听你们吩咐。”
于是一众精锐在离贰主持下开始了讨论，针对徵城情况进行战术计划的修改，大致敲定计划后，才招来1288旅三个团的团长以及机术营、骑兵营、辎重营等各大配备营营长将战略任务布置下去。
辎重营营长明显想在阁主面前露一手，跃跃欲试问：“那师长、旅长、参谋长，咱不得提前吃顿饱饭？吃饱了养精蓄锐，再干他们落花流水！”
弓燃月不置可否，离贰没说话，练经纶看了一眼离贰，摆摆手给驳了：“有阁主在这，还怕回不来吃饭？不差这一两个时辰的事儿，饿着精神，打得快，等进了徵城，有锅有灶随你怎么造，我提前批了，今晚吃顿好的。”
辎重营营长喜上眉梢，却还对着练经纶拿小眼神往阁主那瞟。
练经纶被他逗笑了：“打完了我亲自拿个绳把他俩拴着，不让他们跑，吃了饭才准走，行了吧？”
辎重营营长被大伙笑得老脸一红，鼓起勇气匆匆对阁主敬了个礼，嘿嘿一笑放了话就往外跑：“参谋长你说话算话啊！”
大伙笑得开心，早已见惯不怪，解春风背对众人对师弟挤眉弄眼，调侃师弟广受爱戴，不好意思的裴牧云白他一眼，他也只低声笑，离贰赶紧适时宣布各自去备战，裴牧云不愿再受礼，拉了成天隐晦调戏人的坏心师兄就走。
有阁主带头，弓燃月也领着众团长营长出去准备干活，练经纶负责招呼姒晴秦无霜，一时走得干干净净，只有闻人去病留了下来，绕过新机术造物投映出的徵城地图，走向离贰。
离贰为节省能源，弯腰从机关底取出再次改良的灵珠子，投映出的徵城瞬时消失。起身忽见有人在自己身侧，下意识退了半步。闻人去病眼神一黯。
离贰认出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皱眉道：“大儒先生在阵，还有阁主剑侠在此，你去找他们岂不更好，何必寻我来改。”
“我只想哥来改。”

第174章 帐中动刃林有晴
闻人去病手里拿着的，是离贰（林药师）母亲生前的一支梅花簪。
当初闻人决定叛出儒门还特意回了儒门请罪，被儒门之主姬肃卿在额前刺了一个梅花大小的血色[逆]字。投身天疏阁后，闻人屡求离贰帮他把血字改成别的，离贰不愿被他缠上，打发他去找别人改，闻人又不愿意。
两人就这问题拉扯数次，离贰都不曾松口，恰相反，闻人越是百般纠缠，离贰就更坚定对闻人拒而远之的决心。
尤其到了近日，在闻人看来，离贰对他几乎是到了霜雪般无情的地步，除战事公事之外，平日里无论闻人如何扭缠，离贰都视若无睹，竟是丝毫不理会。急得闻人跟热锅上的蚂蚁也似，好不容易才想起当年离家出走时，他虽走得清清白白分文未取，却随身带走了几样旧物，睹物思哥，聊作慰藉。
然而，正如闻人先前所有失败的行动，离贰见了这梅花簪，却并没有表露一丝一毫地思念追忆之色，反而紧闭上了嘴，沉默得连灵力都凝重了起来。
他们兄弟二人分隔了天长日久，但闻人对他哥的脾气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离贰这沉默可不是陷入了什么感伤之情，而是正处于绝不能再惹的暴怒，这座冰火山内部已是岩浆迸涌，因此离贰一沉默，闻人立即噤声，一句话不敢再说。
师长营帐内一时针落可闻。
不知片刻。
离贰抬眸看向闻人，丹凤微眯，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冷意嘲讽：“闻人大少爷，你我虽是血脉上的半个亲兄弟，我却只认我是母族林家的人，你死缠烂打，是个什么意思？”
闻人望着离贰，仿佛没听见上一辈的露骨真相，也听不出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嘲讽，只顾心疼，冲动握住离贰手腕把脑子里想的就这么说了出来：“哥忘了，这里哪有什么大少爷，我早就弃了家不要，只认你，哥嫌闻人这姓不好听，我这就改了，跟你和林姨姓林。”
离贰被这痴言怔了一瞬，夺回手腕推开他：“谁管你改什么姓！你是我什么人，跟我姓什么！”
“哥不愿意，那我自己改，”闻人去病竟不像以往那样纠缠装可怜，大声自顾自盘算起来，“百家姓里头那么多姓氏，我得好好想想……有了，东南沿海的渔民都信妈祖娘娘，妈祖娘娘名讳林默，我跟妈祖娘娘姓林也不错。”
无赖人耍无赖招，离贰滔天怒火撞了软墙，气无处发，索性夺过闻人手中梅花簪，一副要清算旧账的模样，冷笑狠声道：“你非要我改，可别怕疼。改完破了相，也别赖上我。”
他作出必要闻人破相的狠样，闻人却丝毫不怕，甚至乖觉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美人塌，恢复了正常大小，往上面一躺，才看向离贰表忠心：“只要哥愿帮我改，破了相我也甘愿。”
离贰仍是冷笑，一弹指，桌上原来绑着水镜卷轴的青绳就窜上闻人身体将他绑得严严实实。
闻人不躲不慌，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离贰。
离贰再一弹指，一方棉帕自动折叠成长条盖住了闻人的眼睛。
闻人第一反应这方棉帕是从离贰袖子里飞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是哥体己用的棉帕，然后才因为失去视野些微紧张起来，他将灵力附于体表，更鲜明地感受周身环境，同时运灵力于耳，支着耳朵听离贰的一举一动。
他听见离贰走近。感受到离贰在塌沿坐了下来。
感受到哥就在身边，闻人不禁想到这还是投身天疏阁那天之后哥第一次主动离他这么近，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疼痛就先猛烈袭来。
额前传来的疼痛让闻人更加开心。这疼痛意味着哥真的动了手为他改印，哥没有将他绑了就放置不管，没有将他丢弃在这里自顾离去。
但闻人去病没能开心太久。
他额前的疼痛持续了好一阵，却不像是烧红了簪子给他烙印，更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是种密密麻麻的疼痛，闻人心底万分疑惑，却不敢问，生怕哥一不高兴半路停手，只能在黑暗中耐心忍耐疼痛结束。然而，疼痛结束后，他并没有等来离贰的松绑，而是更锋利的剧痛！
这下剧痛与之前截然不同，闻人毕竟久经沙场，比起针尖更熟悉利刃，他能清晰感受到某种利器的薄刃以横片的角度切入前额，第一瞬就痛得他想挣扎。
一根青绳哪里能真正困住闻人这种高修，他只是挣扎一念，青绳就被他灵力烧化为青灰，但离贰此时一声“别动”，闻人就放弃了挣扎，任由施为。
疼痛随刃划入血肉，不知何时能停。闻人去病硬忍着疼，却因感官限制找不着寄托分心，只能生生感受薄刃划切，几乎像是前额被剜去了一片血肉，遮住视线的棉帕浸透了血，离贰才停了手。
疼痛似乎终于结束，闻人又大胆将灵力附回体表，凝神感受哥用灵力为他止了血，还用灵力为他疗了伤，然后哥取走棉帕，留下一句好了就站起来走人了。
闻人慢慢睁开眼，第一眼就去找人，发现离贰走到了桌后整理文书，人没走。
然后安了心的闻人坐起身，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摸出一枚刚打板的新款猫猫镜，对准额头一看，愣在当场。
前额原本血色刺字之处确实没有烙下新痕，事实上，那里也没有被新加的任何印记取代，只有一块已结痂的普通方疤。
这意味着离贰耗费灵力为他悉数拔除了侵扎在血肉中的浸润大儒之力的每一滴赤砂染料，再用薄刃剜去了刺字表层变形的皮肉，然后耗费更多灵力为他加速伤口愈合。
经过这样周到的处理，等方疤脱落后，假以时日，闻人额前将恢复如初，不会留下曾经刺字的任何痕迹，不会有染料残色，连浅淡疤印都不会有，更不会再因染料中大儒之力的惩戒而时刻头痛。
哥还是心软。闻人只敢在心底窃笑，也不敢多留，对哥看了几眼就乖乖起身收塌回袖，但脑子知道该走脚却舍不得，站那两个眼睛直望着离贰，把离贰盯得皱眉，最后忍不住骂了句滚。
这一声滚唤醒了闻人的厚脸皮，但他到底不敢惹离贰生恼，不能明言道谢，想半天腆脸道：“可惜哥没给我留个印子。”
这话多少有好赖不分的嫌疑，离贰只能冷笑：“怎么，非得上赶着找人作践你？”
闻人倒答得真情实意：“哥对我怎么作……”
话没说完，就被轰出了帐子。
好巧不巧练经纶回来报告，正好见证副师长倒退着摔出了营帐，好悬没摔个大马趴。
练经纶跟着这对兄弟打了四个月的仗，现在已是见怪不怪，反正大概率是闻人活该。但他依然对闻人佩服地翘了两个大拇指，这动作大家都是跟阁主学的，说是首屈一指的意思。
在练经纶看来，闻人对离贰那百打不悔一往兄弟情深的厚脸皮样儿确实是举世罕见的首屈一指，以前可没见过兄弟还有这种的，头一回见，新鲜呐。
闻人一见练经纶就发酸，不给练经纶眼神，跳起来假装无事发生，但却厚着脸皮跟在练经纶身后又进了帐子——副师长来听参谋长给师长报告怎么了？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职责所在，份所应当。
营帐外的卫兵目睹了全程，深感自家师长不容易，摇了摇头。
秦无霜远远瞧见了这帐前默剧，抿着嘴直乐，再一思忖，脚下忽停，这营帐里此时第二师三个领头羊整整齐齐，大概他们内部有话要说，自己与姐姐这时候拿不着急的小事巴巴地进去问，虽无不好，却也无好。
“姐姐，不过是闲杂琐碎，咱们直接问阁主去，岂不便宜？”
姒晴原被秦无霜牵着走，无需看路，闷头跟着，抓紧零碎时间调息养修，秦无霜忽然拧腰回身来这一问把姒晴都问愣了，抬眉看她：“……你也说闲杂琐碎，既是闲杂琐碎，问你我的平级不便宜，找上一级问阁主反倒便宜？”
“怎么，不许我嫌掀帐帘麻烦么？阁主剑侠就在刚来的林子里，咱往回走。没几步，就在那儿。”秦无霜随口扯理由是从来不需眨眼，言笑晏晏地指着林间来时路。
姒晴一看就知她在胡扯。
倒不是说那两位不在林里，刚才路过时她俩都有察觉，阁主剑侠没有刻意掩息避人，就算收敛了修为也无法忽视。秦无霜胡扯之处在于：既然刚才路过时秦无霜选择不问，那必然有个不问的理由，现在又转回去问，也必然是看见了什么人情世故，却偏要胡扯说掀帐帘麻烦。
姒晴转身走了两步，发现秦无霜还站那没动，回头问：“不是往回走？”
秦无霜嫣然一笑，跑了两步赶上前挽了姒晴手臂。
姒晴边走边说老实话：“待会要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可别又忽然想回去掀帐帘。”
秦无霜会心低笑，哧哧的，姒晴低头看她，脸颊像只小松鼠。
沿着人来人往走出地林间小路，走了一会儿，远远见林间有一片空地，不仅飘满了洁白灵云，连日光都比别处温暖亮堂，明明林间处处都是寒风瑟瑟，却唯独那里和风含春。
随手就弄出这等奇景，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啧啧称奇，秦无霜啧啧两声，跟着姒晴离了小路走入山林，朝着那光源走去。

第175章 师兄的唇适合咬
裴牧云坐在解春风招来的一朵灵云上。
他倒也乐意帮忙，但师兄让他好好休息，看着师兄“大显身手”。
以他们的修为，收拾空地倒不算麻烦，但也难得如此。一般行军过夜是直接进幻境，常驻则按天疏阁军队规定拉营帐。今日是为特殊，未时三刻就要开战，他们不愿麻烦忙于备战的后勤，才来这林间空地暂休。
这空地是于林深之处，远偏行道，不见人踪，四季流转间落叶已不知堆叠了多少层，森气郁聿困滞，如今冬月严寒，愈显沉冷。
解春风用牧云创的[春风咒]吹走寒郁，又让空中灵云聚来日光，很快就让这里变得亮堂起来。
随后，他用自创的[牧云咒]将一些灵云招下云端飘浮在身边，以白龙灵力与它们耐心沟通，将这些灵云慢慢变化成他想要的样子，被他安排在合适的地方。
不过片刻，林间就飘满了洁白灵云，它们配合空中灵云为此地聚集日光，不仅更亮堂，还增添了暖意。
解春风又让一些灵云变幻为一张足够两人坐卧的大茶床，调整完高低形状，打量片刻，意识到缺了什么，又用白龙灵力告诉聚集成茶床的灵云们：牧云要看文书，中间再起一个茶桌，不用太高。
这些灵云听令而动，洁白的灵云茶床中央很快就浮出一方小茶桌，解春风指挥改进：不够放文书，再大一些。
小茶桌徐徐变大，直到解春风喊停。
解春风再又打量，继续改进：四角太方，容易磕着，边沿改弧。
小茶桌的四个方角瞬间化为了圆弧，多余的灵云自动融入茶桌四面横板，变化成为玄真字样的篆体雕花。
解春风终于满意，感谢地轻轻拍了拍桌面。
裴牧云看得有趣。师兄虽是以灵力沟通并未说话，但从灵云投射的灵气中，裴牧云能够轻易感受到它们被师兄夸奖后开心的雀跃。灵气灵云在解春风手中乖巧无比，天地灵气千古以来对龙族的偏爱由此可见一斑。裴牧云自己也深受灵云偏爱，但与华夏图腾的待遇毕竟还是差了一厘。
这样想着，因为灵气灵云对师兄的显著偏爱，裴牧云看它们也觉得更可爱了——师兄这样可爱，偏心师兄的，自然也可爱。
再给茶床上添了些软硬适中的抱枕，解春风最终满意，回身对裴牧云眨眼邀请：“过来。”
裴牧云对他勾唇，却并不起身，只是轻拍身下那朵灵云，灵云会意地载着他朝师兄飘去。
灵云飘到解春风身前一停，裴牧云仰头看他。
难得见裴牧云如此，惹得解春风打趣：“懒成这样？”
他嘴上这么说，却熟练地弯腰伸手去捞裴牧云，捞猫似的托腋要往上提，裴牧云向来不怎么喜欢这捞法，不等师兄用力上提，就伸手握住师兄双肩借力起身，不可避免地扑到了师兄怀里，感受师兄的手谙练地落到了腰间。
裴牧云任师兄揽着，靠着师兄抬眼上看，与解春风眼神相对。
一个不露笑容，碧眸却满是戏谑，以眼神点破师兄狡猾。
一个满面春风，金眸中温柔满载，用深情回应师弟拆招。
对视中靠近，越靠越近，也不知谁先开始，就吻到了一处。
忙里偷闲的轻吻，不是为了铺垫更深入的交流，没有蓄意惹火的挑动，仅是唇齿相依的温存，一呼一吸皆是热烈的不容错认的喜爱。
但尽管本心没有那个意愿，吻久难免炙热，解春风与裴牧云现在已有足够的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缓一缓，知道什么程度再进一步就要爆燃。
他们依然相拥，半步剑仙之体的超绝耳力足以让他们听清对方的心跳与呼吸，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陪伴，倾听着对方的调整，顺迎着彼此的进退，从急促慢慢落回平常。
裴牧云喜欢静听师兄的心跳，熟悉，沉稳，可爱。
“让纸人们出来活动活动？”解春风提议。
裴牧云倒不反对，但他细听袖中，发觉拾叁正和小伙伴们热火朝天地排练新表演——风云斩蛇妖。
裴牧云叹气：“别。”
看师弟这反应，解春风一猜就知道小纸人们在干什么好事，低声笑起来，胸腔在裴牧云耳下震动，裴牧云无意识轻轻蹭了蹭，又让解春风一池春水动荡得仿佛就要冲破幻境决堤。
想到幻境。
“如果你我在那个现代世界相识，我也是个普通学生，那天你见义勇为，我能在场帮你，或许事情会大不一样，你和我因此相识，也许会有发展？”解春风突发奇想。
听师兄使用现代词汇，裴牧云一开始并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这也是自然的，师兄很聪明，他们聊得越多，师兄自然学得越多。
裴牧云顺着师兄假设想了想，只觉恍如隔世。以他当时的心理状态，就算得到师兄帮助逃出一劫，也未必有能力与师兄维持联系，朋友都不一定能做成，遑论其他。现在的他完全看清了当时自己对外界的逃避。他能走出往日阴霾，正是因为来到了异世，得到了师父师兄毫无保留的关爱。
但也正是因为来到了异世，让裴牧云并不愿轻易否定师兄假设的可能性，无论什么世界，无论什么版本，他都希望能与师兄相识相知：“也许可能。但师兄会受伤。”
这一点很不好。
“两人受伤总比一人……”解春风都不想说完，他知道牧云有多固执，也知道自己有多固执，他们都固执地不想看对方受伤，但事到临头也都固执地选择先牺牲自己。这车轱辘已经车轱辘了无数遍，无奈得很。
但四个月的恋爱毕竟不是白谈的，裴牧云在师兄下巴啄了一口：“不许生气。”
师弟说了不许生气，那解春风难道还敢生气？
“不许？人人都说阁主公平公正，怎么唯独待我倒霸道得很。”解春风眉心微挑，故作委屈。
“师兄是我的。”裴牧云答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解春风抱紧霸道爱猫大笑起来。
享受了温存，两人一左一右在灵云茶床上坐了，裴牧云倚着茶桌批阅文书，解春风执笔记录对蛊力的体悟，宁静安欣，一时无话。
处理了要紧事，解春风摆出昨日未下完的军棋，邀牧云续战。其实裴牧云也不太记得这童年游戏的规则，记得一些但不全，与师兄摸索着玩，不求胜负，只是玩个新鲜，还偶得灵感。
裴牧云卡在一步，低头思索。
解春风执子在指间玩绕，回顾裴牧云棋路，怎么看怎么霸道，他从这霸道中看出可爱猫性来，不由又想起爱猫谈起过的太外婆的祖籍北国，裴牧云化身的大白猫就是来自那个北境的品种，西伯利亚森林，那里是如何景象？他虽去过北境边界，却不曾深入游览，毕竟两国有别怕引争端，语言不通还无从解释。
解春风回想裴牧云的发音，复述道：“прабабушка[音类：普拉巴布希卡]？”
裴牧云点头肯定：“прабабушка”
解春风忽又想道：“如果我是北国之人呢？来自你太外婆出生的地方？”
裴牧云看着难得有闲东想西想的师兄，不禁微笑起来，再去想这个假设，却又皱眉。
绝不是对北国有所偏见，尽管那里早已不是太外婆奋斗的祖国，根本不能当作同一个国家看待，只是他一想到那个师兄有可能无法理解他所相信的一切——仅仅是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就让他感到了突如其来的痛苦。
因为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与他志同道合的师兄。
他们的未来早已明确，他们无畏地坦然走向那个未来，因为他们是解春风和裴牧云，他们彻底地志同道合，并且不惧亲身付诸于实践。
尽管如此，尽管已是如此，一个无谓的空想竟然还能让他痛苦。
一个人，如果他不能够理解裴牧云所坚信的所奋斗的，那个人还是师兄吗？这是怎样无谓的空想，这又是怎样深切的痛苦，裴牧云甚至想要生起气来，并不是对师兄，而是对这空想。
与其气愤于空想，不如亲吻爱人的嘴巴。
他的爱人。
因此，代替回答问题，裴牧云命令道：“吻我。”
解春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嗯？”
裴牧云并不害羞于重复，他指挥他的爱人如同他的军队：“我想吻你，所以你应当吻我。这样我们就能接吻了。”
语意重复，是的，但有时重复才能保证明确。
解春风倾身覆来的唇证明了裴牧云的正确。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吻。
它惹火、热烈、不知轻重。
在某个时刻，裴牧云确信自己咬破了师兄的下唇，但他并不在意。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愧疚的事，更不是什么意外，只是师兄的唇很适合咬，所以偶尔会被咬破，仅此而已。他知道，师兄也知道。
当然他好好照顾了师兄，他重复舔舐了那里，直到破口不再流血。
等到解春风终于喘匀了气，这一次他没有忍耐得那么好，他用眼神示意心满意足的爱猫：“这怎么办呢？”
即使有衣衫的遮掩，依然凸显，并不是所有的龙族传闻都是为灵蛟背锅。
他们都知道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不仅是战事就在眼前，林间还传来脚步声，但恋人都该懂得抓住机会讨要稍后兑现的利息。
“为我忍耐。师兄可以看着我、想着我。”裴牧云依然答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解春风沉眸隐现金光，喉中滚出一声低笑，远古神兽的威压使得除了裴牧云外的林中活物吓得一抖。
——包括林梢那只窥视他们已久的隐藏于阳间之外的鬼鸦。
意识到暴露，鬼鸦干脆现身阳间，张嘴凄厉：“嘎————！嘎————！”
其声如数十婴儿同时嚎哭，凄厉无比，哀转久绝。
秦无霜和姒晴刚走进空地，被鬼鸦喊声震得一愣，这什么鬼东西？

第176章 天童鬼王的玩具
冬月的九州东北，天寒地冻。
这里村落比南方密集，居住集中，与耕地距离较远。此时耕地已冻得梆硬，李家屯的乡亲们都在家猫冬，耕地一眼望去辽阔无人，唯有李三来了地里。
李三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勤快人，他隔三差五把冻硬的牛粪运到地里施肥，预备起了明春的耕种。因着朝廷与天疏阁打仗，村里人心惶惶，但李三对这些都不过分思量，只认踏实干活，不管外头乱成什么样眼前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天色骤阴，北风越来越紧，阵阵刮得刀子也似，李三干完了活，舒展舒展隔手套都冻僵了的手指，准备这就推了空推车回屯，抬眼一瞅，侧前方小路上竟独自走着一个小孩。
这可把李三吓了一跳，那小孩不到他小腿高，估不到两岁，比他自家小闺女还小，乍一看穿得还怪单薄，就一层灰不溜丢的小棉袄小棉裤，寒风飕飕的大冷天哪能这样走外面？要冻坏的！难道是偷偷开了门出来乱走，找不回家了？
隔着两亩田也认不出是谁家孩子，李三急得呼喊起来：“小孩——！哎！小孩！你谁家的？快过来，叔叔给你送回家去！”
小孩听见呼喊，戴着羊毛帽子的脑袋转过来往李三方向张望，倒也听话，掉头下了田朝李三过来了。
李三见这小孩不管不顾往人家地里踩，也不懂走田埂上，眉心微微一皱，倒也没说什么，毕竟这么小孩子，眼下田里也没种庄稼，踩就踩了吧。
等小孩走到眼前，李三一愣，竟不眼熟，不是他们屯里的小孩，长得甚至都不像乡下孩子。他蹲下身用轻松语气问：“长得真俊呐小崽子，咋跑俺李家屯来呢？你家大人搁哪村的？叔叔给你送回去。”
小孩抿着嘴笑，往后缩了缩脑袋，小圆肚子往前一挺，害羞小模样更招人喜欢，小孩笑着对李三伸手，李三怕孩子手指冻着想也没想就握上去，触碰瞬间，李三只觉眼前一黑……
天童鬼王原不叫天童鬼王，作为二十四魔中最弱的一只，它长久以来都被凡人们称呼为“鬾”，乃是夭折婴孩怨气的化身。
鬾的魔力并不低微，凡间夭折婴孩积累的怨气都归附于它，但它从来没想过要做些什么。
每一次复生对鬾来说都是同样的经历：它醒来，得到消亡期间夭折婴孩的怨气，然后就像那些不甘死去的婴孩一样不停哭泣，直到被其他二十四魔魔遇上吞掉。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不同的源头要从真正的明樑帝说起。
那日明樑帝赏牡丹赏了一肚子气，又被父王鬼魂显灵吓了个半死，急急忙忙想请高人辟邪，专门摆驾去了避暑山庄，却没想到被众神私放下凡的浑沌一口咬破了肚皮。
浑沌一时没忍住被饕餮传染的饿疾，咬破明樑帝肚子才想到不能招惹地府阎王来管闲事，否则众神的偷梁换柱之计立马就要曝光。浑沌舔破皮汤圆似的慢慢舔吃哭嚎不止的明樑帝，边吃边想，竟被他想出了一条趣计。
浑沌把明樑帝的生魂扯了出来，塞进一只老鼠里，然后稍微给老鼠输了点凶兽之力，确保这老鼠数十年轻易死不了，就把它随意丢到野外，自己则变化成明樑帝模样，大摇大摆当皇帝去了。
明樑帝生魂早在浑沌吃他肚肠时就吓傻了，等被浑沌扯出肉身塞进老鼠，更是吓成了失心疯，用老鼠身子一路疯跑，跑了好几日才逐渐清醒过来，但一清醒，又被深山野岭望不到边的高树密林吓得不知所措。
从那以后，野老鼠明樑帝在林里摸爬滚打，在惊吓中勉强学会了如何做老鼠。许多次命悬一线，还是靠浑沌输的那点凶兽之力护体活了下来。
寒来暑往，年复一年，靠凶兽之力震住了附近猛兽，野老鼠明樑帝的小日子越过越舒服，有时他还会琢磨自己是不是投错了胎，或许悔不该生在帝王家，自己做老鼠可比做皇帝强得多，说不定做老鼠才是他这辈子的天命所归，从前竟是自误了。
然而好日子总有到头的一天。某日忽然出现了一个游荡哭泣的小孩，将林子里的豺狼虎豹都吓得四散奔逃，只有身倚凶兽之力的野老鼠明樑帝没跑，他都不明白，区区一个平民弃婴有何可怕？想必没两天就饿死了。
被野老鼠明樑帝误认为平民弃婴的正是复生的鬾。
鬾看见这只野老鼠，永恒沉溺于不甘痛苦的它第一次迸发了强烈的兴趣，它好奇是谁想出的主意，把人魂塞进老鼠里，竟让这只老鼠的神情动作格外的生动拟人，简直是天底下最最有趣的玩具！
它像是天底下任何一个沉迷玩具的孩子，对野老鼠明樑帝爱不释手，时刻都将其带在身边，摆弄个不停，恨不得一天多出十二个时辰来玩它。
野老鼠明樑帝被鬾玩得生不如死，他不知这小孩究竟是何方妖邪，却亲身体会了这小孩实力有多强大，他体内还剩一半的凶兽之力，在这小孩手下却是不堪一击。他逃跑了一次就被打得不敢再跑，战战兢兢任其把玩，这时才明白那些闻风丧胆的豺狼虎豹是何等敏锐，可惜没后悔药可吃。
但这小孩不仅实力高强，下手还不知轻重，喜怒更是反复无常，好时极好，坏时极坏，不顺心就对他发怒打骂拿他出气，顺心就对他千好万好摸摸亲亲。
野老鼠明樑帝毕竟只是只老鼠，哪里禁得住这般折磨，落到小孩手里没过半月就已伤痕累累，鼠毛掉得这秃一块那秃一块。小孩看玩具卖相越来越不好看，心里不高兴，对待玩具也就更不分轻重。
终于一日，野老鼠明樑帝不堪小孩的粗暴对待，实在没忍住鼠性狠狠咬了小孩一口。
玩具竟敢反抗，鬾勃然大怒，滔天的怒火让鬾遵循魔类天性而动，眨眼就将老鼠嚼碎了吞肚子里。
等鬾意识到老鼠玩具吃掉了就回不来了，才感到了后悔，又是大哭，又是拼命挖呕，对着好不容易吐出来的几块老鼠碎肉痛哭流涕，甚至哭昏了过去。
然而，醒来之后，从明樑帝的魂魄中得到明樑帝全部人生经验的鬾忽然成长了起来。虽然明樑帝算不上什么睿智人物，但他毕竟活了一定岁月，心地虽坏却并不是特别蠢笨。
得到明樑帝的人生经验，醒来的鬾至少不再只知道不甘怨恨，它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它可以像明樑帝喜欢做老鼠一样选择自己喜欢做的事，它并不是必须呆呆等着被其他魔吞掉，它也可以去吞其他魔，它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它吞掉的老鼠曾是皇帝，那为什么它不能当皇帝？老鼠是它的，老鼠的国家自然也该是它的！而且它可以把所有凡人都变成鬼，这样它再也不会孤零零了！
它可以建立一个鬼国，鬼国中的所有鬼都是它的鬼爸爸和鬼妈妈，他们所有的职责就是对它好，好好照顾它，为它奉献所有的一切。
它还可以制作更多玩具，把许多人魂塞进许多不同的动物里，就能拥有各种不同的玩具！
鬾越想越是开心，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它决定了！它不再是以前的鬾，却也不是被它吃掉的明樑帝，它要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一个配得上鬼国之主的名字！
走进深林的是鬾，走出深林的是天童鬼王。
天童鬼王将经过的第一个村庄变成了鬼村。它感觉好极了，人肉比老鼠肉好吃多了，还很好地补充了它的魔力，它制作了鸡鸭鹅猪等玩具，随身还多了许多鬼爸爸鬼妈妈，他们十分听话，全心全意地为它服务，天童鬼王被照顾得十分开心，终于不再时时哭泣，脑子也清楚了很多。
当然，天童鬼王并没有把所有村鬼都留下变成鬼爸爸鬼妈妈，老人小孩的鬼魂没什么用，不吞也是浪费，除此之外，它还吞了几个经验丰富的村鬼以补充经验知识。
从村鬼的人生经验中，天童鬼王意识到了留种的必要性。村民养猪不会全都杀了吃肉，得留几头配种下崽，才能一直有猪肉吃。同理，把凡人全都变成鬼是不行的，鬼不去地府报道不出三月就会消亡，想要一直有鬼陪伴，就得一直有活人按时死去当鬼，所以必须留一些凡人配种下崽，鬼国才能鬼丁兴旺。
想通了这点的天童鬼王不再执着把路上的每一个村子都变成鬼村，而是做一放二，灭一个村，留两个村，这样既能保证魔力增长又不会杀掉太多。它愿意忍耐，但不愿意忍耐太久，它已经决定了，等它拿下九州称王时，要立刻找人算出需留多少配种，留足不能吃的，剩下的当天就吃个痛快。
就这样，天童鬼王边走边吃，按理早该进了京城，奈何它不识路，当初走出林子就是京城的反方向，被他吞掉的村民生前压根就没进过京，还有几个生前热爱吹牛讲笑话，结果全被还不懂分辨人言的天童鬼王当了真，在混乱经验的指导下越走越往西北去。
一路上陆续遇见五个小魔，都还以为它是那个不会反抗的鬾，毫不设防就被天童鬼王吞下了肚，魔力大增。
魔力越增长，天童鬼王的脑子就越清楚，各方面的理解也都有了进步，它不仅学会了分辨吹牛笑话，还理明白了朝廷里坐着的那个皇帝是浑沌凶兽，老鼠玩具是浑沌凶兽用明樑帝生魂做的。
按凡人的规矩，它似乎该为自己的第一个玩具报仇，铲除浑沌。而与浑沌朝廷打仗的天疏阁似乎更受百姓爱戴，是它建立鬼国的极大阻力，也需铲除。两厢对比，鬾从未死在玄真剑修手下都是被魔吞杀，它与浑沌才是私仇，还是应该先攻破京城，为它的老鼠玩具报仇，再来处理天疏阁。
想清楚的天童鬼王在三千鬼爸爸鬼妈妈与六个新玩具的簇拥下，终于往正确的京城方向前进。
今日，放过前两个村庄的天童鬼王，来到了李家屯。
还没进村，在地里就遇见一个活人。
天童鬼王开心地咽了口口水，顺应活人的呼唤靠近他，握住他的手，拉近嘴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吞下，两只断脚连着布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在空旷的田野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血肉骨骼很快被天童鬼王的利齿咬烂，与魂魄分离。肉泥与魂魄在嘴里反复咀嚼，两者完全不相融，混合口感十分奇妙，同时，它能在咀嚼中感受到魂魄生前的短暂思绪，又为口感增添了风味。说这是天童鬼王在吃人收鬼过程中最喜欢的一个步骤也不为过。
原来活人名叫李三，他生前的短暂思绪体现出他会是一个合适的鬼爸爸，于是天童鬼王再嚼了嚼，就将李三的魂吐了出来。
李三只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发现眼前站着他的孩子天童鬼王。
霎时，一股奉献的冲动占据了李三的全部心神，他激动地蹲下，在天童鬼王吃肉时吐出的碎布烂衣中寻找，却找不出半点值钱东西，李三急得满头大汗，忽然记起媳妇在他鞋底里缝了几枚铜钱，是预备着战争打来逃荒保命用的。
布鞋中尚有两只断脚，李三开心地掏出来喂给天童鬼王，换来天童鬼王开心的笑脸。
孩子笑了，李三的心情也舒畅了些，他又蹲下拆开布鞋，将鞋底里的几枚铜钱尽数抠出来，捧在手里，献宝似的奉上。
铜钱并不是天童鬼王喜欢的玩具，等鬼国建立后铜钱也不会再有任何用处，但这毕竟是凡人说的见面礼，它还是勉强收了下来。
嘎嘣嘎嘣吃完两只断脚，天童鬼王舔了舔嘴，向李三伸出手，委屈哭道：“爸爸，我没吃饱，带我去你家！”
李三心疼得忙握住孩子的手，一迭声答应：“好！爸爸这就带你去！”
话音未落，李三就领路前行，着急带他饥肠辘辘的孩子与照顾他孩子的那些鬼爸爸鬼妈妈们一起回李家屯。
却是这时，一道暗赤蛇影不知从何处飞来，无声无息窜到天童鬼王面前，得意挑衅地一嘶，蛇嘴大张就要向天童鬼王咬下，被天童鬼王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几口嚼烂了魔力往下一咽……这是？
天童鬼王并不在乎枝弩弦想传递什么消息，吃他次数最多的大魔除了魃帝就是枝弩弦，它根本不打算仔细看蛇影中的记忆，然而实际上，从他看到与枝弩弦对战的那个玄真剑修的第一眼，就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这是天童鬼王魔生第一次看到玄真剑修，即使只是一段记忆，都能令它感受到被阳光照耀一般。它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二十三魔都那么仇恨玄真剑修，因为魔是不能见光的脏污。
但它和其他二十三魔不一样，它愿意暴露在阳光下，只要能感受那温暖。
凡人都说父母慈爱就如阳光雨露，它是魔，哪怕行走在人间，人间的日月也照不到它身上，直到从这份记忆里见到玄真剑修，它才懂得那些村鬼人生经验中的烈日酷暑、冬日暖阳，原来这就是被阳光照耀的感觉。
天童鬼王忽然一瞥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可不得了，包括李三在内的三千鬼爸爸鬼妈妈集体惊慌失措，不少都急着上前安抚天童鬼王，却被天童鬼王尖叫震退。
它忽然就恨极了，它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温暖，这些鬼爸爸鬼妈妈立马就被对比成了次品。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给它温暖的感觉？他们为什么都是冷冰冰的？一定是他们的错，显然是他们不够真心爱它，所以才一点不温暖。
怨恨腾涌，无数夭折婴孩的怨气在它的魔核中咆哮，都是不真心爱他们的父母的错才会让他们一出生就死了！不够温暖，不够，不够！玄真剑修不应该在其他地方，玄真剑修应该在它身边照亮他，温暖他，心甘情愿地为它奉献一切。
它想要一个玄真剑修，它就必须得到一个玄真剑修。
天童鬼王一声利啸，半数鬼爸爸鬼妈妈自觉听令飞入半空，深情凝望着天童鬼王，天童鬼王视若无睹，将他们聚拢起来就点燃了魔火，魔火遇着冤魂自然猛烈地烧了起来。
在凡人听不见的撕心裂肺的鬼哭声中，魔火熊熊烧炼，不到片刻冤魂就成了魂油，再一会儿，天童鬼王就从魂油中成功炼化一只鬼鸦。
鬼鸦温驯地飞到天童鬼王掌中，它将玄真剑修的感觉输入鬼鸦脑海，鬼鸦立刻如被天雷劈了一般凄厉嘎叫，被天童鬼王一个不耐烦的冷眼止住。
天童鬼王将鬼鸦抛入空中，鬼鸦飞起张眼四望，忽地瞄准一个方向，一个振翅就如流光般消逝于天际。
听到响指，一排鬼爸爸鬼妈妈自觉四肢着地趴下，好让天童鬼王躺在他们背上。
天童鬼王与鬼鸦分享视野，望着极速飞驰的景色，焦急而又期待。
鬼鸦飞掠过京城，不重要，飞掠过天疏阁军，不重要，飞掠过魃帝，不重要……终于！终于它看到了！玄真剑修就在那里，在林云之间，而且不止一个，是有两个！两个玄真剑修！
天童鬼王通过鬼鸦痴迷地望着两个玄真剑修，像吃饱的婴儿一样开心地拍手大笑，剩余的鬼爸爸鬼妈妈听到孩子的笑声，也都心甘情愿地笑了起来。

第177章 拼凑脸与见面礼
然而天童鬼王没能开心多久，愚蠢鬼鸦竟自作主张现身于玄真剑修眼前，不出意外被杀了。
失去了凝望玄真剑修的工具，天童鬼王皱起脸，委屈得嘴唇发颤，有些想哭，但转念一想又忍住了眼泪。
没关系，它现在就可以动身去见他们。
天童鬼王利索地跳下鬼床，李三还惦记着孩子肚饿，上前哄问：“回家吧？回家吃肉肉？”
天童鬼王摇摇头。
“不了。我要走了。”
它平地飞起，忽而想起什么，停在半空中，低头看向正慈爱凝望着它的次品们。
天童鬼王好心对它们告别挥了挥手，次品们不明所以，但都欣慰地笑了起来。孩子在对他们挥手呢，多可爱啊。
见次品们笑了，天童鬼王就更安心了。
天童鬼王抛下魔火，剩余的鬼爸爸鬼妈妈瞬间被魔火烧毁，它们本就经过天童鬼王咀嚼，即使没用魔力催炼也炼出了一小滩鬼油，天童鬼王却无心思理会，任焦黑鬼油渗进地里，这片耕地顿时尸臭冲鼻。
而空中的天童鬼王已认准方向飞走了。
*
天童鬼王迫不及待飞往玄真剑修所在，压根没有隐瞒行踪的想法，掠过京城时就引起了一些注意。
有百姓抬头望见一小孩飞过，毕竟京城百姓见过世面，惊诧也就惊诧了不大工夫，很快有人裁定飞过去的不过是个身形矮小的妖精，于是懂爷们七嘴八舌猜起了究竟是个什么精，引经据典搬弄人脉，好不热闹。
也有高修察觉到那疾飞过去的身影魔气冲天，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想办法通知天疏阁，心里后怕，还好飞过去了没落下来，否则自己拦它不住，更指望不上明樑帝手下那些饭桶和邪魔，不知得祸害多少老百姓。
二十四魔同气连枝，蜚自然比人更早发现了鬾魔飞近，一时狂喜，打算将这口送上门的肥肉一口吞，却不料魔尽可欺的鬾魔竟与以往全然不同，不仅懂得避开向它冲天抓去的瘟魔触爪，还对蜚的瘟魔触爪踢了一记狠脚，借力一眨眼就掠过了京城，只留下一句不耐烦的孩语谩骂。
不仅没吞下鬾魔，还被鬾魔大胆还手，蜚气得浑身发抖，想追上那胆敢不乖乖受死的小儿魔，奈何奉命不得出京，只得忍气去向浑沌禀报。
蜚身负特权，无视太监侍卫，一路直通御书房，御书房挂的还是当年真明樑帝亲政时自题的匾，写的是：完人斋。
完人斋外的太监一见到这位动辄让人浑身长毒疮的瘟疫大魔就抖似筛糠，正要献殷勤为她通报，却被蜚抬手制止，突然停了脚步。
想到几次以女身诱惑浑沌大人都不成，蜚就地魔力一转，调换成男身，再用他以为的凡人英俊的标准修了修五官，才让太监通报。
浑沌一听通报就心生厌烦。
浑沌自认先天古神，再落寞也是千古留名的四大凶兽，凶兽声名再不好，也不是邪魔能攀比的，他自然看不上二十四魔这些魔污。哪怕当年梼杌死后，蜚差一点就在有心势力的推动下替补上四凶之位，也无法改变它只是个瘟毒魔污的事实。
浑沌不仅嫌弃蜚是瘟毒魔污，蜚还是二十四魔中唯一曾效忠于魔尊的——魔尊那么无能的玩意儿，也不知蜚是有多爱当哈巴狗才会去效忠魔尊。其他大魔显然都比蜚有脑子，可惜只有魃魔识时务投靠了浑沌，蛇魔逃遁南方，影魔与欲魔始终下落不明，让浑沌至今抱憾。
蜚爱当哈巴狗也是浑沌观察出的事实。浑沌不过是给它一点好脸色，蜚就一副感动得要死要活全心效忠的模样，还总惦记着伺候浑沌，肉麻得让当了多年皇帝见惯阿谀小人的浑沌都直起鸡皮疙瘩。
其实，蜚谄媚到出格的言行让浑沌猜忌了很久，怀疑蜚是假意投诚，背后说不定有什么阴招诡计。然而蜚将肉麻言行贯彻始终，不像演的。直到魃魔归顺浑沌，浑沌见魃魔对蜚这哈巴狗模样竟毫不惊讶，特意问过，魃魔说蜚效忠魔尊时也这样，浑沌才慢慢相信蜚天生就是这副不值钱的狗德性。
但无论心底对蜚有多嫌弃，毕竟是个有用的大魔，浑沌不得不把它留在身边，还时不时给点好脸色。
浑沌应了通报，蜚立马进了门。
浑沌本还打算敷衍几句关心，不提防一抬头就看见张新的拼凑脸，丑得突兀古怪，好悬才忍住没骂出声。
浑沌突然就怀念起了魔尊。魔尊再怎么无能阴暗，至少在识情识趣这一点上是异常出色，同样拼拼凑凑，魔尊幻化出的美人就是真的美，不同风情都能拿捏得当，调情造作更是尤胜名娼，骚摆弄姿也恰到好处。而且魔尊变人用的虽是陈年死肉，好歹是真肉。
蜚就不一样，差太远。蜚虽看得出美丑，却丝毫不懂因何为美，以为把不同美人最好看的部位拼凑起来就是最美的，总是拼个突兀畸形的模样来见浑沌，搭配蜚谄媚至极的神色眉眼，十足的倒胃口。而且蜚变人用的是魔污，比泔水都不如，浑沌宁遭饿疾饿死也不吃它。
更令浑沌恼火的是蜚还很嫉恨美人，不幸被蜚看中好看部位的美人，不论身份是宫女太监还是拘在后宫的世家男女，都被蜚故意种了浑身毒疮，重的丧命，轻的残疾，还屡教不改！好像拿走美人最美的部位再毁掉原主就真能变成美人了似的，此等恶劣行径害浑沌后宫的美人水准一降再降，气得浑沌心堵。
要不是战场局势更让浑沌心堵，不能轻易失去蜚这个魔力高强的大魔，浑沌早动手收拾它了。
因此，浑沌这冷不丁又对上一张新的拼凑丑脸，再心塞也只能装作无事，甚至挤出笑容问：“爱卿有何要事？”
换了新颜依然没能得到浑沌青眼，蜚本有些失落，但听浑沌唤一声爱卿，他又情不自禁心头小鹿乱撞，忙跪下献媚道：“至高无上的先天神大人。方才鬾魔飞过京城，蜚本想为您将它拿下，却听鬾魔大喊要去找玄真剑修，直直飞去了西北战场，想必是冲着那对玄真逆贼算账去的！”
没想到是个好消息，浑沌大喜过望：“好！鬾魔虽弱，祸水东引，也够两个逆贼喝上一壶！就算他们没事，鬾魔害死的百姓也尽可算在他们头上！好好好，好啊！”
蜚见浑沌高兴，越发沉醉，又奉承道：“先天神大人说得对，蜚也是这样想。有鬾魔搅局，再加上魃帝的飞僵，何愁天疏阁军不吃个大亏？有一场大胜，先天神大人面上也有光！”
这话无意中戳破了朝廷军节节败退的事实，把浑沌气得笑色全无。
蜚却没注意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忽然想到万一魃帝运气好吞掉了鬾魔这口肥肉，魔力超过了自己，岂不是会动摇自己在浑沌大人心中的地位？这可不行！
蜚拿定主意，低眉耷眼不看浑沌，出言挑拨：“先天神大人，是不是应给魃帝传个命令？若他一时贪婪吞了鬾魔，岂不是搅坏了您针对玄真逆贼的大局？”
这种程度的挑拨浑沌一看既明，然而浑沌也不希望魃魔太强，假意中计怒道：“什么魃帝！在朕面前有它称帝的份？！哼！不过……爱卿顾虑有理，那莽夫一时嘱咐不到就要犯事，就依你，传个命令去吧。”
蜚闻言大喜，立刻以浑沌口吻炮制了一封命令，膝行呈给浑沌看过，就以魔力将书信化为一朵黑莲，破空向鄜城飞去。
自以为验证了在浑沌心中的份量，蜚又想趁机请求出京：“先天神大人，连鬾魔那白痴小儿都不再待在一个地方，蜚担心往后历练魔力都比不上其他大魔，不能好好为您分忧……”
都格外给了好脸色竟还敢顺杆子爬，浑沌心中越发不喜，却不动神色，只当没听见。
却此时，一道暗赤蛇影忽然从窗外窜入！
蜚护主心切，抢身上去一脚将其踩在鞋底。
浑沌察觉到魔气就发作了疑心，只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蜚看清脚底踩的暗赤蛇影，改了主意篡起来就往嘴里吞，片刻后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先天神大人，原来吹破天的玄真剑修也不过如此！对上蛇魔都落了下风，若有机会，蜚定能为您一举拿下！”
身为瘟疫魔污，蜚与玄真派结怨极深，然而玄真剑修总选择与正派同道一起设阵将它封印，最过分的就是上一次，玄真道士望星归竟刁钻地拿佛法设阵，害蜚复生后魔力仍大不如前。在蜚看来，这就是偷袭，这就是玄真剑修不敢与自己正面对决的铁证！而暗赤蛇影中的记忆恰恰证实了蜚的自信。
听蜚复述了蛇影中的记忆，浑沌立刻明了，虽不知蛇魔放出记忆是想达到什么目的，但浑沌可以肯定蛇魔对上的并非逆贼本人。
浑沌毕竟亲自与风云交过手，甚至与裴牧云斗过根基，对风云二人的实力再清楚不过，区区一个蛇魔，真要对上他俩任何一个，只会连灰都不剩。
但浑沌并没有纠正蜚的盲目自大，反而大大夸奖了蜚的忠心，蜚被夸得五迷三道，不知不觉就被浑沌委婉赶出了完人斋。
送走瘟神，浑沌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不禁畅想起了魃魔鬾魔能给天疏阁军造成多少死伤，风云逆贼又将面临多大的乱摊子，越想越是浑身舒泰，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阴阴地笑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两道暗赤蛇影同时找到了剩余的两个大魔。
两个大魔恰好在不知名野山的山道上偶遇了。
都是拥有隐藏魔气能力的大魔，都披着人皮，一个来一个往，冷不丁打了个照面，都停了步，都不作声。
一个是仗着魔力高强懒得说话，一个是想要保命仔细斟酌该如何开口。
苍白的日头冷冷照着冬山，寒风吹落枯叶，静谧中突然袭来两道暗赤蛇影，两个大魔出手如电，几乎同时将蛇影控制住。
一道蛇影被自己的影子扑上来死死缠绞僵落在地，一道蛇影被九根情丝穿透钉在山道上动弹不得。
想保命的终于出声：“大人，您与我都不爱与魔交道，只爱害人，何必在这无人山中无聊耽搁？不如咱们一齐烧了枝弩弦的小花招，各奔西东？”
两道蛇影被魔火烧得干干净净，两个大魔各奔东西。
此时最后一道蛇影也到达了鄜城，魃帝与枝弩弦因为制作飞僵的材料积怨已久，一见到暗赤蛇影，魃帝就甩出了魔火，至此，枝弩弦以为能吃掉玄真纸人时故意放出迷惑其他大魔的五道暗赤蛇影全部抵达，却只有蜚认真看了记忆。
魃帝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京城传来的命令上离开，因为他心中正是狂喜，鬾魔这块肥肉竟然自投罗网，魃帝哪有不吞了他的道理。
连回复都顾不上写，魃帝急急催动魔力，高高飞到鄜城上空，等待肥肉鬾魔的到来。
*
天童鬼王按鬼鸦路线极速飞行，他飞掠过不重要的京城，飞掠过不重要的战场，飞掠过不重要的城池……终于在快要到达时，天童鬼王忽然想到它没带见面礼。
它竟然忘了给他们带见面礼！
连那些次品们都知道给它见面礼，他们那么好那么温暖，它怎么可以不给他们带见面礼！
天童鬼王急得想哭，只想赶紧去找见面礼，前方却出现了魃帝。
它只想快速突破魃帝的阻拦，但在魃帝指挥飞僵扑上来的刹那，它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好主意。
它可以为他们除掉魃帝！
是的，除掉魃帝。天童鬼王越想越是点头，吞了魃帝可以增强它的魔力，也给两个玄真剑修除掉了一个大麻烦！这会是一个多么好的见面礼！他们一定会开心的！
天童鬼王终于看向魃帝。
黑眼睛看得魃帝汗毛直立，带领飞僵久攻不下的魃帝恼羞成怒，斥道：“看什么！还不乖乖送死！”
天童鬼王咯咯笑起来，学舌道：“看什么！还不乖乖送死！看什么！还不乖乖送死！看什么！还不乖乖送死！”
魃帝尸面都气红了：“你！你！”
天童鬼王笑着学他：“我！我！”
不等魃帝发作，天童鬼王就放出了无数嚎哭不止的鬼婴鬼孩，指挥道：“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杀光他们，这是我要送给玄真剑修的见面礼！”
怨气化出的鬼婴鬼孩们向飞僵扑去，各个指如利爪、齿如凶兽，身法迅疾动如灰烟，一时间灰烟窜动，不断有撕掉的飞僵头颅、躯干、四肢从空中掉落在地。
魃帝一魔应对群攻，数不清的鬼婴鬼孩将他团团围住。魃帝尚未落入下风，却难免生出一丝悔意，万万没想到鬾魔今非昔比，准备不足，但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觑空逃回鄜城策动飞僵大军才是上策。
鬼婴鬼孩们攻击不停，从各个角度同时看向他，对他咯咯发笑：“看什么！还不乖乖送死！”

第178章 你没看行军手册
鬼鸦凄叫现身，风云一眼看出这是炼鬼造物。
外形显然是仿照乌鸦，会做出扇翅、啼叫等动作，看起来也栩栩如生，但体内的魔力分布非常简单，可以看出炼造目的就只是寻踪盯梢，没有更多功能，无灵无识，所以行事并不聪明，整体受炼制者操控。
也就是说，鬼鸦只是个寻踪盯梢的工具，从它身上查不到背后大魔的任何信息。
现身后的鬼鸦叫声越来越惨厉，连在场四个高修都觉魔音刺耳，一双血色巨眼仍死盯着风云不放，令旁观的秦无霜姒晴也毛骨悚然。
裴牧云碧眸微深。解春风正打算出手消灭这觊觎师弟的鬼东西，却晚了一步，一道深青剑气直冲鬼鸦，将它包裹挤压后爆燃，眨眼就除得干干净净。
解春风微有遗憾，不过既然解决了，就看向不知为何找来林间的姒晴秦无霜，眼带询问。
姒晴正要道明来意，秦无霜却罕见松了弦，似乎沉浸思索没注意到姐姐与剑侠的眼神交换，猜疑道：“操魂弄鬼，莫不是那天童鬼王派来的？我和姐姐来这是准备对付它，它倒盯上了阁主剑侠。”
“确有可能，”解春风认同她的猜测。“真冲我和牧云来倒比冲百姓去好。冒头了总有办法解决。”
既然说起来了，姒晴也猜道：“若是天童鬼王，它突然注意起你们两个，会不会与今日诛杀了蛇魔有关？”
从蛇魔言论分析，二十四魔似乎普遍看不起魔尊，但大魔彼此之间的关系却未提及，也不一定就没有关系好的，何况报仇动机也可能是为了面子，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这种内部能斗能杀外人不许打的心态倒也不罕见。
裴牧云点头：“不无可能。”
秦无霜仍觉动机不明：“大魔对阁主剑侠记仇，这倒不意外。但天童鬼王派鬼物盯梢，还暴露于二位眼前，总不会是单纯行事鲁莽。它这示威，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风云诛杀魔尊时将灵气灌遍九洲，连带消灭了绝大多数命案累累的恶鬼魔修，已是大大削弱了二十四魔的实力，否则，有那些魍魉魑魅做饲料，复生后的二十四魔会比现在还强得多。再加上历代玄真剑修的除魔之功，二十四魔盯上风云报仇也在意料之中。但这无法解释天童鬼王的行为动机。
解春风倒不纠结：“或许就是行事鲁莽也未可知？”
裴牧云道：“或许它有自己的行事之理，只是常人难以理解。就如蛇魔的食人癖好。”
简单以癖好为行事动机，而非正常的利益驱动，并不能说服秦无霜，在她看来，蛇魔食人可以增加魔力，那归根结底还是补充实力的利益驱动。虽然也不是没有大魔都思维清奇的可能。她只道：“或许。”
话题到此告了段落，解春风才问：“找我和牧云什么事？”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片刻后得到答案的秦无霜姒晴携手离去，林间复又宁静下来。
解春风和裴牧云重归短暂的休憩。
直到战时的来临。
*
天疏阁军在符箓护持下静默行军，无声集结于徵城门外。
午后本就易困倦，何况全徵城人都被飞僵尸兽的嚎叫吓唬了一晚上，此时又正值交接换岗，作战会议上离贰可不是随便挑的时辰。
但离贰也没想到徵城势力竟惫懒拖拉到这个地步，天疏阁军都到了，城楼上竟没一个站着的守门小兵，有些坐在挡风处打盹睡着了，有些位置甚至是空的，似乎接班的还没来但轮换的已经走了，直到天疏阁大军集结完毕才有人发觉不对，慌忙示警后上下乱成一锅粥。
练经纶啧啧感慨，要不是徵城势力怂到一直紧闭城门，但凡城门开着，他都已经带兵摸进了城。
望着乱窜归位的徵城守军，天疏阁军中难免有忍不住嬉笑的，但在指导员的制止下，整体保持了严肃认真的态度。
前方先锋队伍中，李大紧了紧背带，手心捏满了汗。
他背着的是一柄大刀，右肩还挂了杆火铳，都是加入先锋连时发给他的。
大刀很合李大心意，比朝廷军配发给小兵的薄刀要扎实得多，火铳更是让他爱不释手，在朝廷军里这可是上等人才能用的东西，他连摸都不配摸，那时挨白眼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投降天疏阁后接受火铳训练，还领到了自己的火铳。其实天疏阁的火铳不叫火铳，但他只管这么叫。
是的，李大原本是朝廷从东北强抓的壮丁。
他被征兵的狗腿强行捆走那年才十六岁，直到今年九月被天疏阁俘虏，他满打满算已给朝廷当了十年兵，整整十年背井离乡，不知李家屯变化如何，也不知爹娘弟妹过得好不好。他离家时二妹三弟还十分年幼，大概早记不清他这个大哥的模样。
他只是个贫家小子，在朝廷军中的遭遇可想而知，尽管凭着做事靠谱熬出头当了个小头目，也不过是手下有十个兵的小旗，摸爬滚打几年，李大早把局面看清楚，朝廷军中凡是有点小权的位子都是留给上等人的，要么有门路要么有钱，穷小子再拼命也摸不着。
就这样李大学会了随波逐流，跟大伙一样学习上面人糊弄，彼此睁一眼闭一眼，一切以保命为紧要，得过且过，手下不出岔子就行。
然而，不周山白龙事件后，一桩接一桩揭开的真相，悄然变化的局势，结合天疏阁积年累月的好名声，李大很早就察觉到山雨欲来。他什么都不能做，以他对朝廷军的了解，没人会拿他当回事，乱说话只会得到扰乱军心的罪名。再说，虽然他很不想死，尤其不想为朝廷而死，但他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当他不得不踏上与天疏阁军对垒的战场时，他已经预见到了最终胜负——治军废弛、上瞒下骗、官兵脱节、酒赌成风的朝廷军对上任何一支像样的军队都不会有胜算，何况对手是天疏阁。
李大没有料到的是现实竟会比他预料到的还要丢人，从开战到投降所用的时间，比开战前他们那个趾高气昂的无能指挥使对天疏阁军大放厥词所用的时间，还要短。
他至今都无法释怀当时俘虏他那个天疏阁军似笑非笑的神情和“将怂怂一窝”的大声感慨。
说不是故意的谁信！小样长得人五人六的，蔫儿坏。
说曹操曹操到。
“李大，怎么样啊，头一回，紧张不？”
李大心里头死命拿白眼翻他，面上一板一眼地答：“报告班班长，我不是新兵蛋子，我不紧张。”
班俊是先锋营班长，他看重这个转投天疏阁的朝廷军俘虏，不仅是因为李大意外射术不俗，更因为这小子的骨气和脑子在腐败懒惰泛滥的朝廷军中很有些出淤泥而不染的意思。只是得把李大这江湖气息浓厚的独狼作风扳过来。
班俊还是逗他：“班班长？不紧张你结巴什么？”
在朝廷军中被逗弄往往是挨欺负的前兆，这让李大讨厌“玩笑”，分明是仗势欺人，却不得不被动参与，哪怕不是被欺负的直接对象，也无法帮助还击，最多用不正经的玩笑消解欺凌。虽然不明白班俊的意图，但他李大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时忘了要明哲保身沉默少言，一心要证明自己不好惹。
李大睨起眼，仗着大高个俯视班长，还故意低了头，对他压嗓戏谑：“班长，你自个儿姓班，实在怨不着我，不过，我可是准备申请入阁的好青年，很愿意帮助同道，你要是改跟我姓李，我不就不结巴了？”
话一出口，李大心里就已是大大的后悔，一来，天疏阁可是正经得要命，无论班俊怎么他，他都不该拿朝廷军里那套不正经的东西来应对，二来，这脱口之言暴露了一点他不愿与外人道的东西。万一以后就是因此申请书通不过，他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
却听班俊爽朗一笑，还拍了拍他肩膀，竟是鼓励道：“有志气！有帮助同道这份心是好的，只怕得再琢磨琢磨方式方法。好了，不说笑了，你是头一回加入天疏阁军作战，虽然战前开会都讲解过，但毕竟没有照顾新人说那么细。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现在有什么不明白的，抓紧时间，都可以问。”
班长的表现像是完全没听出来，李大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调整过心情，李大还真有问题想问，犹豫一瞬，斟酌字句道：“班长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朝廷军，常年待在营地里，不花钱贿赂就出不去。我确实从百姓嘴里听说了天疏阁的名声，但阁主剑侠的战场事迹，我大多是从营地宣传里听到的……”
班俊无奈打断：“行了我懂，你直接问吧，快开战了你磨叽什么。”
被说磨叽，李大又气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班俊一张嘴就总惹他生气，又不是他喜欢磨叽，他才不是磨叽的人！要不是摸清楚了天疏阁从上到下都对阁主剑侠崇拜得不得了他至于这么铺垫吗。
李大直接指向左右遥立于天疏阁军侧前方的风云问道：“朝廷军都说风云为求早日成仙不愿杀生不上战场不顾小兵死活，你们俘虏我的那一战，我确实没见着他俩影子，他们这次是要出战？”
李大常居兵营看不到天疏阁挂出的水镜卷轴，但上一次天幕投映大家是都看到了的，以这两位半步剑仙的恐怖实力，别说轻松拿下徵城，对战九州朝廷军也是砍瓜切菜，所以李大虽然不是很信朝廷军的宣传，但也确实一直疑惑为什么他俩不出战。而假如他俩这次要出战，还要他们这些小兵来干嘛？
听完问话，班俊都惊呆了：“发给你的行军手册你是一点没看啊？”
李大一懵：“上面写了……？”
朝廷军给小兵配发的装备少得可怜，更不会发书本，毕竟大伙都不识字，不过他们指挥使是世家庶子，近年常往兵营里发世家炮制的抹黑天疏阁的小本本，虽然小兵不识字看不懂也没人教，但世家能邀功，算协治军纪，指挥使也能邀功，算鼓舞军威，有功劳可提魏大人也高兴，哄得明樑帝高兴，皆大欢喜。
因此李大领到行军手册时，虽然指导员说内容重要、看不懂的要参加集体学习，但他下意识以为是和营里那些差不多的小本本，搪塞自己识字就领回去了，拿到手翻都没翻。
其实李大识字不多，早年还攒钱求教过富家兵，但被那圈人拿来当笑话讲，后来就全靠留心自学，看书很费劲。他不想遭人笑话，就不愿去参加集体学习，自己又没翻，确实就如班俊所说一点没看。
班俊见这小子皱眉懊悔，猜到其中有什么缘故，拍了拍李大肩膀道：“时间有限，阁主剑侠不能直接出战的问题，我就不详细说了，‘一心成仙’和‘不管小兵死活’都是朝廷炮制的老谣了，但他俩确实无法直接出战，就连间接出战都要承担后果，等会你能亲眼见到，所以战后我会再细说。
“其实手册里解释得很清楚，但这不是里面的重要内容，提到他俩不能直接出战是为了更清楚地解释阁主剑侠间接出战时的现象。避免临阵惊慌，也是指导我们更好地利用阁主剑侠间接出战的好处。
“主要是两条，一是待会儿白龙现身，那是剑侠化身，配合两位道长为我军压阵，小阵法，好看的，一点也不吓人，但万一白龙没忍住帮忙，可能会降一道小天雷打它，所以听见打雷了别慌。二是开战后，你有时候会看到从地里窜起金光，也不要惊慌，那是有自己人受伤，金光能治……”
李大越听越头昏：“不是，你停一下，我得缓缓。”
白龙帮忙要挨天雷？！
战场上受伤还能随时治？！
班俊从善如流地停下，仿佛不明白李大为什么两眼发直：“其实也说完了，就这两条。我说得太快了？”
李大都想打他，这是说得快不快的问题吗？能不能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班俊却严肃了起来：“所以行军手册，顾名思义就是帮助我们行军的，里面都是经验总结出的要紧东西，对各兵种都有很大帮助，关键时刻能救命的。战后记得带手册来找我，我带你从头捋一遍。”
虽然他这突然严肃让李大憋了半口气，但对于班长主动提供的帮助，李大不是那种不知感激的人。“谢谢班长。我会的。”
前方旗语打出动作，班俊最后拍了拍李大肩膀，笑着眨了下眼睛，头顶一双毛绒绒的耳朵一瞬即逝，跑回班长的位置上。
出身东北的李大瞪直了眼，立马就认出来了这赤狐耳朵。
班长竟是个男狐狸精？
有意思。
此时城楼上传来熟悉的朝廷军风味的叫嚣，李大精神一肃，瞬间将火铳握持在手，战斗即将开始。
他得活着回去，才有机会听狐狸精给他讲行军手册。

第179章 打头阵麒麟审判
开战在即，徵城城楼上传来熟悉的叫骂。
打了四个月，朝廷军这一套喊话离贰都已经听习惯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陈年老谣，他们自己也知道天疏阁军不会信，但朝廷军就是爱走这个流程。地方势力再怎么内斗成风，把关键战机隐瞒得滴水不漏恨不得踩着同僚尸体升官，但在统一传谣口径这块确实拿捏得死死的。
练经纶打赌是浑沌亲自写了底稿发给全军背诵，闻人去病则认为纯粹是这帮人肚子里没货说不出来别的，他俩吵了几次谁也说不服谁，离贰都懒得搭理他们。
一般这个时候，练经纶已经潇洒出阵展示口才了。他自己拿机术营秒表掐算过，但凡离贰允许他出阵还击，没有一个朝廷贼子能在他精彩绝伦的口才下撑过一百一十秒，平均四十三秒就要恼羞成怒。当年他混进儒门卧底，能一路高升到十贤的位置，可不是只靠他天生难自弃的英俊外表。
不过这回不一样，练经纶满心期待再次见证阁主剑侠压阵，哪肯浪费时间跟这些胸无点墨的货色斗嘴。
练经纶左瞧剑侠右瞧阁主，等得猫爪挠心，忽见镜清先生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出了阵，似是要为阁主剑侠打头阵！
望着心中楷模，练经纶激动不已，这可是镜清先生，既通文理又晓世情、刚正不迂、知俗不媚的镜清先生，由镜清先生开场，这一局就更精彩了。作为参谋长，练经纶也肩负军事建设教育的职责，他判断这局对阵很有详细记录的必要，因此手中化出一只纸鹤，飞向后方通知增加隐蔽水镜卷轴记录。
尹镜清刚走出阵，城楼上的叫骂就霎时支吾起来低了下去。
当官多数是儒生，哪有儒生见了当世儒贤不心虚的。就算出身权贵不必考功名，读书时也学过先生的文章，何况尹镜清险遭明樑帝处决，在民间是成圣般的民望，城楼上的大官小官谁都不想被清流笔杆子记住遗臭万年，一时都噤若寒蝉。
但话分两头，尹镜清是受百姓崇拜，却也是浑沌极记恨的反贼。徵城势力之主知道城中定有浑沌的眼线，他们这么一声不出，回头也难以交差。而且，徵城势力之主自认好歹也是出生显贵，主家祖上曾封过侯爵，自家下人都尊叫他一声“小侯爷”，怎么能在一个无官无职的白板儒生面前大丢颜面？
横竖风云不能亲自对凡人动手，浑沌明樑帝曾亲笔向各方势力保证：风云出手必遭天打雷劈，风云一心成仙，绝不敢与天意抗衡，诸君不必怯战。
因此，虽今日风云亲临战场，但在城楼上的大官小官看来，顶多就是露个面给天疏阁军壮壮声威而已，没什么好怕。
徵城势力之主电光火石间就拿捏了其中利害，向手下驭兽修士使了一个眼色。
驭兽修士心领神会，运起神通，在他控制下，城内分开施术的十四个困兽笼同时解开印锁，十四只飞僵一飞冲天，在半空中飘向城楼，一字排开高悬于城楼之上，对准镜清先生尖叫嘶吼。
紧随其后，部分尸兽从一个更大的困兽笼中奔出，一路狂奔，飞扑上城楼，吓得朝廷守军落荒逃下城楼，而这些以尸虎、尸豹为主的近百头尸兽取代了守军站位，对下方的天疏阁军阵发出暴躁咆哮，腐黑利爪拍在城墙上瞬裂碎石，足见尸力凶猛。
镜清先生完全没被这些飞僵尸兽吓到，他摇了摇头，流露对无辜野兽的惋惜，向城楼上的大官小官投去一个极不赞同的眼神。
面对镜清先生的批判，城楼上的大官小官仿佛回到了犯错被教书先生抓包的孩童时期，有不少甚至缩了缩头。
那自称铁鞭半仙的驭兽修士却不在乎什么大儒批判，他又不是儒修，而且他正着急，自从成功控制飞僵后他信心满满，不料精心设计的亮相竟没能吓唬住尹镜清这糟老头，没完成给主子挣脸的任务，搞不好他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驭兽修士试图找补两句挽回颜面，双指指向尹镜清喝道：“逃狱老贼！京城萧家小侯爷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尹镜清懒得接这嘴仗，只沉吟运功，周身紫息流转，显然是准备出手。他打头阵本来就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年纪大了，虽说调养有方也爱锻炼活动，但不耐干站着，干站久了他膝盖疼。所以跟阁主说好了先出来，开了场就溜达回后方去等年轻人们凯旋，不在这碍事。
练经纶哪能坐视楷模被骂，扬声笑道：“萧家小侯爷？我道是谁！原是那位‘自封猴’！这位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大人物，为借萧家威风，给萧家子弟当街趴地做马、戏楼台上扮猴，捧臭脚事迹从京城传到儒门，名扬南北、笑遍西东！
“萧家小猴爷，我还曾以为无缘领略您扮猴的风采，不料今日竟有缘战场相见，您可别跟兄弟们见外，给咱们演一段如何？”
练经纶喊话不仅真实扎心，还亲自学猴儿做了个勾手远眺的动作，把不少兵士逗得喷笑出声，笑完才暗地叫苦，回去要给指导员写反思了。
徵城势力之主面色紫涨如猪肝也似，极力抵赖：“信口雌黄！本官清贵世家出身，从不献媚于人。全是靠真才实干白手起家！本官以德服人，以才智任事，将徵城重任托付给我是圣上慧眼识英。本官一生光明磊落，岂是你这贼子能抹黑了的！”
此人自夸自洗的颠倒之言听得练经纶想拿出天疏阁总纲给它好好上一课，视线左前方忽然紫气翻涌，知道是镜清先生发力了，赶忙转头去看。
只见镜清先生周身紫气如汪洋恣意，他双掌向前一发，更多紫气汹涌而出，如海浪拍出，铺天盖地，眨眼间澎湃紫气就将战场覆盖，足见他对儒道驾驭之精深，简直深不可测。
镜清先生立于紫息之海，朗声诘问：“大儒令——君子问心：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言出法随，伴随诘问，浩瀚紫气中幻化出一头麒麟瑞兽，它是紫息凝身，高一丈二尺，四蹄飞奔冲向城楼，蹄落处紫气如泼墨淋漓。
城楼上的大官小官左躲右避还是被紫麒麟横扫一片，吓得他们呜哇大叫，但他们并没有倒下，似乎并未受伤，而紫麒麟已无拘无束地穿过城楼跑入城中。
难道大儒失手了？
忽然城楼上第一声惨叫响起，紧接着就是一声又一声接连不停的惨叫。
“修为！我修为没了！”“啊——！啊、我的命根子！”“快扶我！我瘫了！我瘫了！”
四周官员倒了一地，驭兽修士胆战心惊呆若木鸡，有些官员修为尽失痛得拼命哀嚎，有些官员裆下被割了在不停飙血……连他的主子小侯爷也瘫痪在地吼叫不停，只有连他在内的四五个非儒修还站着。
徵城城内也传来声声惨叫。驭兽修士回过神来，赶忙上去慰问吼叫得声嘶力竭的主子，用内息一探之下，震惊发觉主子的整条脊椎骨消失不见了。
驭兽修士此时才想明白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地上这些官员都是儒生，修为尽失的，都是滥用修为害过无辜百姓的；命根被割的，都是以他这样的恶人都看不下去的方式残害过百姓的……还有城内传来的不停惨叫，想必是守军差役里的儒生，他们也遭到了紫麒麟的审判。
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不是儒修。
与此同时，城内困兽笼旁边用以关押人牲的栅栏里，突然出现的紫气麒麟将狗兵撞倒，一位书生见狗兵倒地哀嚎，赶忙组织大伙寻机逃跑，却不料紫麒麟竟又跑回来撞他，他躲避不及，却没有像狗兵那样倒地哀嚎，而是忽然有了无穷的力气，双手一试竟就扯开了铁栅栏，顿时狂喜，立刻带领大家逃离。
麒麟是儒家推崇的德兽。儒家的德，尤其镜清先生认为的德，讲究一个“严于律己，心乎爱民”。他们既然学入儒道、自称儒生、以儒为官，那就必须受到他们挂在嘴边的道德约束。
镜清先生一出手就几乎全灭了反动势力高层，赢得旋风般的掌声，他乐呵呵地朝大伙挥手，等紫麒麟跑回来就收了功，与阁主对了个眼，就迈着平稳的步伐溜达回后方，路过两位老道长时还不忘嘱咐一句“我先回去，你们和和气气的啊？”把两位老道气得瞪他后背。
驭兽修士还在震惊中不知该如何是好，他那没了脊梁骨的主子却发起狠来，猛地揪住他衣襟，阴狠命令道：“即刻开门迎战！把飞僵尸兽全放出去！快！我要他死！我要他们死！”
“全放？我一次控不住那么许多，要是吃了自己人，或是在城内乱跑……”驭兽修士犹豫了。
“我还没死你就想反了不成？！余铁鞭，你可别忘了你的命握在谁的手、啊——！”主子话没说完，失骨之痛就忍不住了。
驭兽修士只得大声领命。
却有人阻止道：“慢着，不可自乱阵脚。”
驭兽修士抬眼看去，竟是平日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平庸官员，虽被紫麒麟撞得修为尽失，此时已恢复镇定，而且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枚浑沌亲发的特使令。
救星来了！驭兽修士不想亲自背上飞僵尸兽乱吃百姓的黑锅，此时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然后他就听这主心骨信心满满地指挥道：“立刻让这些飞僵尸兽攻击裴牧云和解春风！此举是为圣上解忧，是为天下除患，是为盛世开太平！”
天疏阁军严肃临阵，刚才见证了镜清先生打的头阵，只待阁主剑侠开战，却见城楼上的飞僵尸兽忽然一半向左一半向右，分别朝阁主剑侠攻去。
李大听见有人低语：“都是群傻子吧？”
李大没听懂，但很快就明白了。
甚至都不够一眨眼的时间，飞僵尸兽刚冲起来，就被灵力化成的飞剑扎了个透心凉，然后烧成了灰。
那些灵力飞剑一半深青一半莹白，显然阁主剑侠都出手了。
李大疑惑，不是不能出手吗？
却听剑侠一声朗笑：“牧云，他们还怪贴心，知道你我不能对敌军出手，只能除除魔，还特地派了魔物来对付咱们。”
哦。李大点头，倒也合理，除魔总是天经地义的。
又听阁主清冷道：“师兄，闾丘道长，玉阳道长，开阵。”
阁主话音刚落，就听得天地间一声龙吼，白龙现身！
李大精神一震，来了！

第180章 云海太极佛光球
笃定的杀手锏被风云一招化解，眼睁睁看十四只飞僵与部分尸兽被扎了个透心凉，烧化时甚至还停留在奔跑飞冲的姿势，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就已被风云诛灭，城楼上的大官小官霎时一片死寂。
而驭兽修士遭到偏门操纵术法的反噬，身魂俱损，伤得不轻，想忍没忍住，吐出一大口血。
特使听见动静回过神来，厌恶地瞥了眼地上脏血，大骂驭兽修士没用。
驭兽修士嘴边尤有血污，却装出尽在掌握的模样，打包票道：“特使放心！飞僵本是魃帝手下，虽受我操控，实力毕竟不能十足发挥，还是尸兽更多更强！方才是我故意放出实力弱的飞僵试探深浅，令贼子放松防备，后方困兽笼中的三百猛兽才是十足强力，只要您一声令下，小的立马唤它们出阵！”
特使吊高了眉眼，故不作声。他平日官职低微总得看他人脸色，今日一招揭露身份得了势，自然也要给这些人脸色瞧瞧。
他越如此，已被尹镜清重创的众官就越是唯唯诺诺，不愿得罪。
此时，忽听一声龙吟清啸！
神兽白龙现身，其巨如玉山，其姿如流云，天地灵气争相化为白雾飘渺绕身，美轮美奂，威风凛然。
亲眼见真龙，众官被巨龙神姿所震慑，个个瞠目结舌说不出话。哪怕他们早知道解春风是龙，但直到这一刻亲眼见了，才暂时遗忘了名利权势，真正醒悟出一丝惧怕。没有任何一个炎黄子孙乐意成为龙的敌人。
驭兽修士更是心底凉透。他遭到反噬时就醒悟此战必输，不止是实力差距悬殊，而是“道”上的本质差距，尽管他修行走了偏门又作恶太多导致正识昏蔽，但还是能隐约察觉“势”的趋向。
白龙现身后，大势的偏向越发明显。更糟的是不止白龙，天疏阁军阵中还有一个尚未出手的存在吸引大势偏向，驭兽修士突然悔恨自小偷鸡摸狗多次犯事坐牢，出来也不曾关心过时局，只顾捞偏门取命收钱再纵情声色，以至于此刻完全猜不出天疏阁还有什么奇珍仙宝，竟比神龙更要大势所趋？
驭兽修士只能暗自庆幸主子已痛昏了过去，否则他小命难保。
特使却明显仍看不清局势，又或是真对明樑帝有那么忠诚。他先对众官喝斥：“慌什么！龙妖现身而已，不过是摆个样子，又不能对你们出手，有什么好怕！快派城内守军出战。”
又站上城楼对天疏阁军喊话挑拨：“龙妖现身露个面，就把你们这帮愚民暴徒乐成这样？蠢东西！你们替人家两个半仙拼命，死的是你们！你们睁开眼看看天上的封神榜，两个半仙什么都不干，就靠你们卖命换的血汗功劳，马上就要飞升成仙了！
“人家根本不管你们死活！也不想想，没有好处，谁会把你们这些泥腿子当回事？骗你们送死，你们还真骄傲起来了！给人骗死也是你们应得的！自古以来逆民聚集成匪打杀抢掠，就没有好下场！现在醒悟过来，立刻投降朝廷，或许还能戴罪立功，挣一条生路。不然，哼！”
天疏阁军前方阵营，先锋连连长扬声笑道：“狗眼看人低！朝廷狗贼，你听好了！老子扛这杆枪，不是为了阁主剑侠跟你们拼命，是老子要站起来革了你们这些压迫者、蛀虫的命！他们两个不能拼命，老子更要多拼一份命！”
连长的直言得到一派叫好，应者云集。
李大在这氛围中不置可否，长眼微眯。
要不是给朝廷当了十年兵，清楚朝廷是什么鸟样，他或许会信这番挑拨，人人皆知明樑帝治下一年不如一年，李大清楚，这种看不到头的年景，要人相信好人好事并不容易，要人相信好人其实不是好东西、好事背后有大阴谋却太过容易。只能说天疏阁这些年实实在在做的事并非朝廷一番诬蔑就能抹消。
但李大也不认为这番挑拨全是纯粹的谎言。
李大早已不是轻易相信的天真少年，哪怕天疏阁做了许多实事，这和风云可能想以天疏阁军的功劳飞升并不冲突，他不信世上真有全然无私的人，他也不觉得不无私就有什么错，这是他的生存经验。哪怕以后男狐狸精亲自给他上天疏阁的课，他也不会轻信，毕竟人和事都是不断变化的，不到死谁能盖棺定论？
何况，假如风云二人就像男狐狸精说的那样，不过是花里胡哨地弄个小阵法、当场治治小伤，这能有什么大用？
李大还在思索，忽见半空中飞满万千符箓！
放出符箓的布满战场上空，闾丘道长与玉阳道长踏云而飞，一左一右悬立白龙两侧。他们同时口念法诀，万千符箓以八卦为列分别亮起，顺应某种自然节奏，望之竟令人静心宁气，如卧深林。
而应和着两位老道的法诀，白龙清吟数声，天地灵气听其号令，纷纷化为白云流瀑而下，倾入战场。不过数息，灵云已铺满战场，此时两位老道的念诀声应然一提，万千符箓齐放光芒，如无数方烛，缓缓下落沉入云海，地上云海即刻开始流转起来，云海徐徐流转，转出太极之形。
太极云海流转不停，转速虽慢却灵逸静谧，没有半分滞阻之感。至此，云海太极阵阵成。天疏阁军中高修立刻察觉体内灵力更通更畅，须臾后亦有低修觉察。
阵成转守，两位道长于云上打坐，念诀声低似呢喃，在白龙的助力下全力守阵。
今日这一阵布得是天时地利人和，闾丘道长难免有丝自得，心情如同打了遍极圆满的太极般中正安舒，因有白龙支撑着灵力流转，他分心看了眼师兄，预想师兄玉阳道长也该颇为满意，却见玉阳满脸不高兴，显然还为没能杀到飞僵报仇而不快。闾丘翻了个白眼，收回神潜心守阵。
李大望着湮没战场的太极云海目瞪口呆，只能在心底感叹狐狸精说的话不能信——这万千符箓、倾天流云的大阵仗叫“小阵法”？！
却是此时，李大突然感到精神提振、神清气爽。
嗯？李大低头看向脚下，他是凡人一个没有修为，看不出云海蹊跷，只看到云海没过脚踝，似乎带有一丝凉意？
就这？
这云海太极确实阵势浩大，看上去是漂亮至极，如入仙宫，但似乎并无大用？
此时徵城城门终于打开，朝廷军在后方领军的骑马扬鞭的催赶下乌泱涌出，好几个骑马的领军都黑气绕身，肉眼凡胎都能看出这是快要堕魔的邪修。天疏阁军无人惊讶，朝廷军藏污纳垢岂止如此，邪修当下层领军算什么，朝廷军上层将领还有实打实的大魔，何况皇帝本人就是浑沌凶兽，见惯不怪了。
然而，还没等朝廷军列齐方阵，数名邪修领军忽然惊慌失措，其中三四个甚至抓过附近的朝廷小兵祭出法器直接出招，毫不顾忌对自己人打打杀杀，吓得附近小兵躲闪逃窜，又被其他领军扬鞭赶回阵中。
李大凝神远眺，发现那些不幸被抓的朝廷小兵并未受伤，那几个邪修不知为何无法驱使法器，似乎是修为出了问题？李大心底一动，再次看向脚下云海，难道是这漂亮阵法的作用？
朝廷军一阵兵荒马乱，那些邪修匆匆策马回城，留在原地等待的朝廷小兵们越来越垂头丧气，甚至不敢看向天疏阁军的方向。
过了一会，朝廷军上层将领们终于出了城门。他们各个都在身上贴了四五张红纸邪符，效用显然是贴身那一层血色气障，将他们与云海彻底隔开。
原来如此，李大不禁点头，看来这阵法还能封住敌军邪修的修为。邪修在战场上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少一个邪修就是救了多条人命，对李大这样的凡人士兵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这阵法是有实际的大用处，并不只是好看。
此时，城楼上的大官小官正听着噩耗，跑上来的小兵禀报说己方邪修领军都被白龙的阵法封住修为，不能出战了。
一个刚才被尹镜清夺了修为的大官急声怒骂：“不能出战？谁批准了他们不能出战？修为封了也给老子滚出去打！否则老子要他们狗命！”
骂完尤嫌不足，越想越气，脱口又骂：“操他老子的蛋！这是风云不能出战？这帮黑心油头！京城里的，地方上的，一个个，从上到下，把我们瞒得滴水不漏！这是骗我们送死！”
只听一声刀响，骂声既停，也已尸首落地。
特使将染血的刀扔回小兵脚下，大声道：“惑乱军心，诬蔑圣上，其罪当诛！你！你下去告诉他们，本特使可不管他们修为是封了还没了，一句话，必须出战！让他们自己掂量，临阵落跑者，圣上的浊气必诛他九族！”
刚被特使抽了刀，小兵眼睁睁看特使拿自己的刀杀了大官，吓得面色煞白，这时候回过神来，赶紧捡起刀跑下城楼传话。
而城楼下，浑身冒着血光的朝廷军上层将领开始叫阵，似乎还打算走一走流程，但裴牧云没有给他们机会。
一个几乎与巨龙等高的虚影出现在天疏阁军的另一侧。
天疏阁军中佛修纷纷向虚影合掌致礼：“我佛慈悲。”
那虚影正是一尊参天佛像。
青莲魂灯在佛首中央悬浮，佛光大显，法华氤氲。
参天佛像左手拈花，右手托着佛光凝成的光球。天疏阁主在光球中央悬空趺坐，双目被金光遮盖，腿上放着心剑化分成的深青双剑，周身又环绕着无数佛光之剑。
李大伸手把自己大张的下巴推回去，闭上嘴巴，这回是真的服气了。
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得，假如天疏阁主的这漂亮阵仗不如白龙阵法有用，真就是在战场上随时给伤员治治小伤，他也绝不多说什么。这也太美了。
但开战不到半刻，李大就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就像他爱不释手的天疏阁火铳一样，天疏阁的东西，竟是越漂亮越有用。

第181章 佛雷疗伤如剑舞
战场铺满云海太极，参天佛像在左，白龙压阵在右，离贰一声令下开战，天疏阁军便气势如虹地冲向敌阵，他们严格执行战术、灵活机动配合，眨眼就将朝廷军方阵冲得七零八落，进入分别包围缠斗模式。
借着战场集团掩护，李大所在的先锋狙击小队迅速占领徵城城楼一角。
狙击小队共有四人，其他三位都是修士，他们飞身带李大上了城楼制高点，清理杂兵后立刻开启战符为李大护法。李大将天疏阁火铳架在城楼上，寻找并瞄准起了战术目标——朝廷军中层指挥将领。
训练演练过许多遍，可直到亲身实战，李大还是觉得天疏阁战术清奇。倒不是这战术有什么毛病，而且让他有了用武之地，但感觉依然新奇。自古打仗都是正儿八经的两军对垒，哪有先派战术小队占领敌军高地直接用火铳点掉敌军指挥的？就算想，也做不到。
全靠他手上这杆宝贝。
李大定静心神，稳扣扳机，一声枪响，目标应声倒地。
此时护法压力不重，徵城势力显然对天疏阁战术一无所知，甚至还没注意到他们小队占领了战场制高点，队长观察李大干活，只见李大沉静手稳，欻欻五枪干掉四个目标，朝廷军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队长夸奖李大：“小子，你这狙准得绝了。”
李大回了个大拇指，面上仍一派沉静，迅速补充弹药恢复瞄准姿势，瞄准剩下的目标。心底却是默默撇嘴，天疏阁非管他们机术师造的新火铳叫灵狙，灵狙听起来哪有火铳猛？
又一目标发现，李大调整到最佳角度，正要一击毙命，却被乱入枪线的战场缠斗阻挡了目标。李大等待片刻，枪线仍不清晰，皱眉在更换目标与继续等待之间思量，却此时，战场上一道金色佛光冲天而起！
那金光逆劈长空，闪烈霹雳，宛若逆向打天的天雷。
李大惊瞪双眼，那金光附近的朝廷兵更是吓得四散，战场上的天疏阁兵却是大受激励，战得更勇。
忽然想起什么，李大猛然转头看向那参天佛像，眯起长眼凝神细望：
参天佛像右掌托起的佛光球中，天疏阁主手持心剑化分成的深青双剑，以双剑驾驭环绕周身的无数佛光之剑。只见他右手剑尖一拂，拂出的剑风将一柄佛光之剑打向西南方，佛光之剑飞向西南撞入光球壁，看似只是融回佛光球中，但与此同时，战场的西南方就窜起了一道怒而冲天的金色佛光。
李大立刻追眼望去，发现一个后背中招倒地的伤兵，金光很快将伤兵笼罩其中，但李大优秀的追捕视线足以看清那伤兵后颈后背都中了刀才会血洒一地，只怕性命难留。
金光片刻后就消失无踪，李大不禁担忧是不是那伤兵伤得太重无法治疗，却惊见那伤兵不仅重新站起，还捡起刀冲着朝廷兵冲了过去！
伤兵被长刀劈裂的衣衫足以让李大看清对方刀伤竟是完全痊愈，连个疤都没留。
这叫“自己人受伤金光能治”？！这分明是只要天疏阁主在自己人肯定死不了！李大深吸一口气，冷静，任务要紧，等回去再找故意轻描淡写害他吃惊的男狐狸精算账。
随交战深入，天疏阁主双剑不停，游弋灵动，宛如在佛光球中跳着剑舞。他步法虚实行云流水，身形起落翩若游龙，既有太极之影，又怀八卦之风。美轮美奂。
金色佛光在战场上不断冲起，每一道金光都代表着一个天疏阁伤兵得到痊愈。
李大遥遥对着佛光球中的天疏阁主敬了个礼，随即收紧心神，集中注意力找到方才枪线不清的目标，瞄准，拿下。
俯视整个战场的白龙眨了眨深金龙眸，对这个狙击手小伙子微微咧了咧嘴。天地灵气们感受到白龙的开心，也开心地分出一小缕灵气，飘荡在小伙眼周。
李大神清气爽连开四枪，竟接连拿下四个狙击目标，再次得到队长夸奖。
朝廷军再迟钝，这时也终于发现了城楼上的狙击小队，不一会儿，两个浑身笼罩着血色气障的朝廷军邪修朝他们飞袭而来。
修士队友们立刻上前迎敌，队长还特地嘱咐李大不要离开战符保护圈。
天疏阁战符是阁主和剑侠研制，据说是根据他们师父、玄真掌门望星归道长为保护玄真观研究出的防护阵法改造而来，只要李大不踏出战符保护圈，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除非敌方修为高到能解除注了半仙灵力的战符。
李大分得清轻重，自然不会违背队长嘱咐，为减轻队友压力，他并不盲目加快速度，而是冷静求稳，将成功解决狙击目标放在第一位。因为只有完成预定狙击目标他们小队才能撤下城楼，不再是显眼的把子。
寻找目标，调整角度，瞄准，扣动扳机。
李大稳练沉着，一个接一个除掉任务目标，哪怕他们已有防备，仍然逃不过李大的狙击。
最后一个目标。
这目标在战场上闪转腾挪，一心保命，不是借朝廷兵挡位就是借天疏阁兵挡位，完全不顾战场局势，若不是浑沌的浊气会自动处决逃跑的中高层将领，他大概早跑了。
李大再三尝试，仍然无法找到狙击角度，不禁停下思索这目标还有没有清除的必要——狙击朝廷军中层指挥将领是为了瓦解他们的指挥系统，如果对方为求保命根本不参与指挥，那和普通朝廷兵有什么区别？或许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通知队长撤离，下去后他们小队就可以加入战场，还是有机会除掉目标。
“李大！报告进度！”队长协助队友干掉两名邪修，发觉朝廷军又追派了邪修袭来，即刻喊问。
李大正要报告，城内忽然响起凄厉哭叫！
为分散天疏阁军火力，驭兽修士在特使命令下放出尸兽在徵城中乱窜。徵城城内不属于战场范围，被阵法束缚的白龙与阁主都鞭长莫及，好在天疏阁军反应迅速，立刻分出数只小队入城保护徵城百姓，但如此一来战场上的朝廷军便有了反扑之势。
李大迅速看明白原来是尸兽在城中追害百姓，他在一瞬间拿定主意，大声回复队长：“最后一个！”
驭兽修士不在战场上，而在城楼中央的看亭里，他们小队所在高点虽然能俯视，但角度十分不佳，以目前的架枪角度完全无法狙击，李大立刻取下火铳、披上肩带，决心冒险一把。
李大双手握持火铳，踩上城楼，将身体极力探出，射击角度仍然不够。
还就不信了。
李大取下战术绑带，围着身边的城楼垛口绑了一圈，将左小腿伸入绳圈中勒住，整个身体向后一仰，大脑回血适应一瞬，就立刻握起火铳寻找起了射击角度。
队长与邪修缠斗中回头查看狙击手安危，结果一看吓一跳，李大不仅完全出了战符圈，而且是整个人都倒吊出了城楼，就靠一圈战术绑带在垛口挂着左小腿，胆也忒大！想喊吧又怕惊了他，队长急又没办法，恰好邪修一掌逼来，狠狠给了邪修一巴掌出气，把邪修打得直发懵，怎么还有这么打的呢？
驭兽修士在特使命令下操控尸兽袭击百姓，不敢不做，不敢做得没效果，但也不敢做太过，他思来想去，弄死几个百姓或许战后投降天疏阁还有命，弄死一群百姓哪怕他现在投降天疏阁也得死。
他修为也不算浅，但毕竟被风云伤了神魂，本就是勉力支撑，再加上心烦意乱，等到发觉有极强烈的视线时已经晚了。驭兽修士刚向视线来处望去，就见一颗黑点，下一瞬视野红透。
将驭兽修士一枪爆头，李大忍不住一声欢呼，却吸引了与队长缠斗的邪修注意，队长发现邪修注意到李大立刻就加急进攻，邪修哈哈大笑，一手格挡，一手背后一发血气刀绕过城墙切向垛口绑带。
李大倒挂在外不知上面情形，正想发力抓住绑带攀回城墙内，却飞来一柄血色小刀将他绑带划断，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就已经往下掉。
完了。李大在电光火石间想。城墙这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阁主金光能治重伤，不知摔死能不能治？还想着能不能治，下落之势忽然一停——这么快就摔到地了？怎么不疼？
李大小心睁开眼，发觉眼前都是白的。黄泉咋这模样？挂灵幡呐？
眼前白色又退开，出现了天空。不对，好像不是黄泉。
李大坐起身来，瞬间屏住了呼吸——他坐在白龙的爪子里。白龙用爪子接住了他。白龙低头看着他。白龙！爪子！他！白龙！
“谢、呃，谢……”李大头一回发现自己是个结巴。
白龙把李大放回城墙的战符保护范围里。
救命之恩怎么能结巴呢！还是不是爷们！李大定了定心神，正要大声道谢，忽然空中闷雷一响，一道紫粗天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了白龙身上。
李大这时才想起狐狸精说白龙帮忙会挨天雷，忍不住对着天雷怒骂出声。
但天地灵气更生气，它们化身灵云拳头，一拥而上追着天雷暴打，天雷不得不离开白龙，在云拳追打下仿佛逃窜的瞎眼蛇钻入朝廷军中，这下朝廷军遭池鱼之殃，被天雷劈了个七晕八素。
故意的吧？李大望着云朵凝成的拳头忍俊不禁。
战到此时不到三刻，朝廷军中低层将领已是十不存一，指挥系统全面崩溃，加上驭兽修士身亡，失控尸兽被天疏阁军围赶出城，进入战场遇到天雷余劲霎时化灰，所谓的杀手锏也毁于一旦。
战场上适时响起了天疏阁军鼓励投降的喊话：“弃暗投明，缴械不杀！”“天疏阁正义之师，敦促反动势力投降！”“朝廷走狗，放弃顽抗！举起双手，主动投降！”
朝廷军立刻溃如蚁散，举起双手的投降队伍甚至在天疏阁军的组织下排成了长队。
特使气得暴跳如雷，幸存的高级官员高级将领身有浊气不敢投降，却已没有能力阻止败局，他们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向特使请罪，却见特使捏碎一个小巧的符箓，竟瞬间消失了身影。
完了。他们被抛弃了。有大官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城楼上和战场上的高级官员高级将领同时被浊气夺取了生命。
离贰本与高级将领根基互斗，忽见对方双眼蒙了一层灰雾栽倒在地，大活人不过一瞬息就化成了灰。
与朝廷军打了四个月，离贰很清楚浑沌对地方势力弃之如敝履的残忍，即刻明了事态的他运起修为看向城楼中央，果然发现徵城大官小官都化了灰，满地灰烬，显然连那位早就昏死过去的萧家小猴爷、徵城势力之主也没放过。
离贰招来练经纶耳语片刻，练经纶领命飞上城楼，以术法大声通报：“各方注意！就在刚才，浑沌凶兽用浊气将徵城大小官员处决，浑沌已将徵城官员处决！残余敌寇立刻放下武器投降，放下武器、举起双手、立刻投降！顽抗伤民者格杀勿论，顽抗格杀勿论！”
排队投降的朝廷兵面面相觑，这哪还有顽抗的？都自觉更举高了双手，生怕被当成顽抗敌寇。
担惊受怕多日的徵城百姓一派欢天喜地，大量涌向城门，儒力加持犹存的书生一马当先把本就打开的城门拉得更开，已经准备好迎接天疏阁军进城了。
甚至还有一些百姓不顾天疏阁军劝阻，跑入还没打扫的战场欣赏大白龙和佛光球中的阁主，望着神仙美景啧啧称奇。
天疏阁军正收队，队友们对百姓的亲切围观欢迎见惯不怪，李大却难免心绪激动，虽说当了十年兵，不遭百姓白眼他还是头一回。
闾丘、玉阳两位道长起法收阵，白龙也幻回了人形，解春风第一时间飞到战场另一侧，注视着佛光球中收起双剑准备收灯的牧云。
青莲魂灯受召飞入佛光球，平稳落到牧云掌中，牧云一手执灯一手行礼，向参天佛像深深一拜。空中传来一声佛罄，似是回应，摄人心魂，待众人回过神来，佛像已隐入虚空。
牧云要熄灭青莲魂灯，魂灯却又佛光大亮，从光中跳出心弥泥鱼来，牧云只得勉力继续以修为支持魂灯，解春风登时眉心一皱，却不忘给机术营发消息。
白龙化了人，脚下的云海太极也消散殆尽，围观百姓逐渐汇集到解春风身边一起看天疏阁主。此时春风剑侠面露担忧之色，有人想问却又不敢，却听天疏阁主身边那条在空中游动的小火鱼一声啵响，战场上空忽然如海市蜃楼一般出现了神奇景色。
围观百姓们张大了嘴，与白龙佛灯的美轮美奂不同，这海市蜃楼当真是蜃楼，最近的是一连排他们生平从未见过的高楼，有雪白的墙，漂亮的彩瓦，其中绿树成荫，草坪宽广，比城中富户的大宅院还要堂皇大气，门口影壁还有一行大字，竟写着：徵城县城关中学。
这竟是学堂？！还是他们县城的学堂？怕不是做梦吧？
机术营已经赶到记录，除了水镜记录还有几位运笔如飞，迅速观察记下可研究要点，这已是阁主触发的家乡蜃景后的惯例操作，由当初孔雀佛子带领望乡台上众人观望记忆中阁主家乡的经验总结而来，多亏当时春风剑侠的记录，机术院才能造出天疏阁灵狙。
天疏阁军此时已收队完毕，分出人手来护送围观百姓回城，围观百姓此时哪舍得走，纷纷抓着兵士小哥提问，兵士小哥们虽学习过行军手册，但不是人人都有讲解明白的口才，三言两语说不清，百姓们更是疑惑。
最终还是解春风为百姓们亲切解答，眼前的海市蜃楼，是战场浸染了牧云催动的魂灯佛光之后出现了牧云家乡此时的情景，也就是牧云那个世界几百年后的徵城。
围观百姓们听出眼前所见的竟是阁主世界中未来的徵城，一时热泪盈眶，不少人异口同声问：“那这学堂，咱以后，也能有吗？”
解春风安抚地笑了笑：“何须以后。这样的学堂，咱们荆楚、云之南大后方早就建了，这个城关中学的中学，还有小学，阁主定下了属于义务教育，不要学费，还管一餐饭，等战争全面胜利了，徵城也会建起来的。”
立刻就要跪下磕头的百姓们把解春风吓一跳，赶忙调动灵气制止，让兵士小哥们把他们带出了战场。
四周一时沉默下来，只有机术营成员偶尔压低的讨论声，过了会儿，其中一位机术师掐着表，鼓舞道：“阁主！再坚持一会儿就得，马上了啊！”
解春风强行压下担忧，分神去听教学楼中的声音，有老师在讲解嫦娥五号带回月壤的新闻，月壤？月球带回的土壤？解春风抬头望天，此世虽有灵气修真，修士都可飞天遁地，月宫却是仙人之境，不成仙难破九重天，倒真不知是孰优孰劣了。
“好了阁主！快收灯休息！”
机术营成员行动迅速，将记载了要点的布带系在各份水镜卷轴上，每份水镜卷轴都施术复为三份，一份留着研究，一份发往荆楚总部存档，一份发往云之南机术院。
天疏阁主哄了哄心弥泥鱼，终于收起青莲魂灯，身形一晃，已被飞来的春风剑侠打横抱起。
裴牧云将微抖的手藏进袖子里，头往里蹭了蹭，靠在师兄肩膀更舒服，状若无事：“哪里就不能走了。”
解春风笑得如沐春风：“嗯？”
裴牧云碧眸一闭、头一歪，做出累了睡着的模样，熟稔得像是很会拿捏主人的家猫。

第182章 大白猫灵力鲸鱼
解春风抱着装睡的师弟脚下腾云，他们得抓紧时间休息。
底下有人大喊：“阁主剑侠！记得晚上吃席啊！”
天上传来一句知道了，风云身影早已不见。
两个半仙的大方言行把李大看得震愣当场，没注意到男狐狸精班长来了身边。
班俊鼓励道：“可以啊你小子，立大功了，感觉怎么样？”
李大没回答，仍望着风云飞走的天空，脱口问：“狐狸，他两个，什么关系？”
班俊忍不住逗他：“原来你不是故意没看行军手册，你是瞎呀！”
“说谁瞎呢。”李大长眼一眯，斜眼睨向男狐狸精，“没听连长表扬吗？我可是神狙。”
看他独狼味又出来了，班俊哄孩子似的回：“好好好，你是神驹。”
李大啧一声，怀疑狐狸精是不愿回答，以为问到了不方便摆上台面的问题，干脆换问题道：“方才阁主收灯时，剑侠为何面露忧虑？”
听到连长喊班长们集合复盘开会，班俊不得不去集合，跑走前眨眼答：“战场救命哪有那么容易？我们阁主剑侠那叫：疼在你身，痛在我心~”
李大愣了愣，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怎么，跺脚骂了声操，转头按分配打扫战场去了。
回到林间，灵云听令而动，灵云茶床中央的茶桌自动没入茶床中消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云枕。
解春风将怀中师弟安放在茶床里侧，裴牧云装睡装得彻底，脑袋沾上云枕纹丝不动，解春风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没提防被师弟悄悄拉住了衣襟用力一拽，也倒在了茶床上。
“别看了，”裴牧云依然闭着眼，“休息。”
师弟发话了，解春风自然从善如流地躺下。
他们确实急需休息，青莲魂灯战场救人和白龙镇守本身耗费的灵力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这种几乎将灵力耗费到底的行为，对一般修士来说是妨害修行、损害身魂的大忌，对他们来说倒不算坏事，因为修为高损伤修复得快，差不多就像一种极端的锻炼灵脉的方式，粗浅地理解，灵脉拓宽了就能装更多修为，更有利他们拖延成仙。
以他们现在的功德修为，成仙飞升就如探囊取物，正需要更有效的拖延之法。可惜他们不能每一场战斗都参与，那样获得功德多了只会取得反效果，而且法网惩戒即使是他们也承受不起——
即使是辅助救人，本质仍是以半仙之身插手凡间战争，法网不惩罚他们是不可能的，当初他们两个在地府中商议以辅助参与战争的办法时就已料到，早有心理准备。现在他们两个都疼习惯了，自从那一日共担法网，他们承担的痛楚是等同的，再没必要用言语来说。
这次除了两位道长的符箓加成，还有镜清先生打头阵，成功用比预计短得多的时间就解放了徵城，将徵城百姓伤亡降到了最低，刚才战后的快速统计，整场战役过程中没有百姓死亡，这让天疏阁军上下都轻松雀跃，他们两个自然也高兴。
灵云茶床上的两人静心休憩，自然而然找到了彼此的手，十指交握。
直到天边燃起了火烧云，灵云折射将林间染得一片瑰丽，练经纶来了纸鹤喊阁主剑侠吃饭。
解春风先起身，正要喊牧云，裴牧云也已起了。
裴牧云从袖里乾坤放出小纸人们，让小纸人们自己猜拳分配，两班轮岗，去帮劳累的士兵们守今晚的夜。
小纸人们旗帜鲜明地分成了两派，一派想先站岗，晚上再找机会贴在主人猫猫的枕头边假装睡觉（小气的主人师兄不许它们贴在主人猫猫脚边），一派想先守护主人猫猫吃饭，晚上再去站岗，反正小气主人师兄到晚上肯定就撺掇主人猫猫把它们收进袖子里啦，它们早就看透了。
于是就正正好分成两班轮岗，第一班站岗的恋恋不舍与主人猫猫道别，一一获得了主人猫猫的指头蹭蹭，这才变成蒙面化身模样，一蹦一跳地去和劳累的士兵们交接。
其余小纸人在灵云茶床上蹦蹦跳跳，兴奋地等待护送主人猫猫去吃饭。与其说吃饭，不如说喝水，其他人不知道，它们可是一清二楚，主人猫猫不用吃饭，主人猫猫爱喝泉水，尤其是灵力充足的灵泉，一般都是从主人师兄那个灵泉瓷瓶里倒出来的。
解春风饶有兴致地看完师弟哄孩子，此时伸手邀道：“走？”
裴牧云看着似乎还想抱上自己走的师兄，若有所思，下一瞬，乖巧跳进师兄怀里的大白猫让纸人们发出了沸反盈天的尖叫。
“主人猫猫！！！”“猫猫回来咯！！！”“是主人猫猫呀！！！”“猫猫！！！”纸人们纷纷飘飘荡荡地跳下茶床，激动地伸出手，一齐向解春风脚边涌来，瞬间将解春风的靴面湮没。
解春风怀抱爱猫，心满意足，对小纸人们如沐春风：“好了，不要闹，准备走了。”
纸人们懂得主人师兄这个表情的意思，不满地呜呜呜了一阵，还是安静下来。
解春风看看它们，拈指运起修为，莹白灵力汇集指尖，他随手一挥，灵力就化成数颗晶莹剔透的圆珠，如流萤般从指尖飞出，分散开去，在半空飘荡。随后，散发着灵力微光的圆珠纷纷变幻了形状，化为鱼形，生出绫罗纱缎般的鱼鳍与大鱼尾，成了一只只美丽的金鱼。
晚霞映照下，灵力金鱼们散发着不同光芒，在林间自在游动。
大白猫在师兄怀里动了动，怀念地喵呜一声，低头舔了下师兄的手。
小纸人们“哇~~~~”了一阵，在解春风的指挥下分组跳上不同的灵力金鱼，乘着灵力金鱼，陪伴抱着主人猫猫的主人师兄向徵城走去。
遵循天疏阁的不扰民原则，天疏阁军的晚饭摆在相距不远的两个露天场所，一处是打谷场，一处是隔着水道的戏台。桌椅板凳是和徵城乡亲们借了一些，从徵城已死的大小官员府里搬了一些，还有各位修士精怪用各类法术变了一些。
为了远离南海在开战时就特地申请调来第二师的顾青很开心，他本体为琴不食五谷，干脆化出本体为大家弹琴助兴，练经纶望着半空中的灵音美琴直流口水，这可是名琴焦尾啊！恨不能上手去摸！
顾青本对这位气质正直的儒生颇有好感，但这人对他流口水的模样让他想起癫狂黑蛟，登时后背发凉，忙不迭飞远了。练经纶摸不着头脑，不懂原本飞近的古琴怎么突然飞远了，闻人去病幸灾乐祸地窃笑，该。
李大坐在其乐融融的队友当中，桌上是大锅菜，碗里是大锅饭，泡的是大壶农家粗茶，他将视线从同样饭菜的将领桌收回来，挟菜扒了几口饭，不是什么大鱼大肉，竟很香甜，许是饿了。
此时有人低呼“阁主剑侠到了”，李大赶紧望去，却只见了春风剑侠一个人。
春风剑侠怀里抱着一只大白猫，似乎是极为罕见的品种，它全身覆盖着长长的雪白被毛，颈周一圈白毛厚领，脑门、眼底和四肢都有虎斑似的银灰色斑纹。又大又圆的深绿眼瞳，耳尖圆尖。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摇动。
他身边还飞着一些像是灵力凝成的金鱼，这些灵力金鱼灵动悠游于半空之中，品种繁多，有五鳍相逢、玉顶黑狮头、墨龙睛、白龙睛、红白龙睛蝶尾等等，比实际金鱼大很多，不同品种还变幻了微光颜色，像是点亮了许多会动的梦幻般的巨大金鱼花灯，令人惊叹。
更奇异的是灵力金鱼的背上或坐或站着许多小纸人，它们手持纸剑、头戴獬豸冠，各个都有一双大大的浓墨圆眼睛，此时都很严肃地在耍帅，有的将手背在身后，有的摆出剑招姿势，还有的两两一组假装在打斗的关键出招时刻，让人担心它们会不会被灵力金鱼的游动晃掉下来，更令人忍俊不禁。
真是不同凡响的出场，不愧是半仙，连身边的猫都美轮美奂。
但阁主呢？
李大问身边的男狐狸精班长：“阁主呢？”
班俊对着漂亮大白猫下巴一点：“不在那么？”
阁主是大白猫？还被剑侠大喇喇抱在怀里？李大不知哪一样更让他吃惊。
他望着春风剑侠在将领桌落座，望着春风剑侠给大白猫张罗着倒水喝，望着大白猫斯斯文文地伸舌头舔水喝，耳边充斥着战友们的感慨，他们竟然毫不避讳地讨论阁主剑侠感情真好。
李大怀疑是自己生出了错觉，但似乎确实所有人都对两位半仙明显非同寻常的关系寻常相待。
可这，怎么可能呢？
隔壁桌一位普通士兵似乎太开心了，高举茶杯遥遥对大白猫喊：“阁主，俺敬你一杯！”
李大循声望去，发现正是今日战场上那个后背被砍的，看上去约四五十的岁数，年纪不小了，或许是个老兵。
李大又转回头去看将领桌，只见春风剑侠又变出一只灵力鱼，这回竟是一只灵力鲸鱼，比真实鲸鱼小很多，约有棕熊那么大，大胖头十分可爱。
大白猫跳上灵力鲸鱼，春风剑侠又给鲸鱼背上摆上一只水杯，然后大白猫乘着灵力鲸鱼飞来，打招呼似的喵了一声。
那位劫后余生的老兵笑得更开怀，对着灵力鲸鱼上的水杯轻轻一碰：“来！这一杯，谢阁主救命之恩！”说着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
大白猫明明没有张口，附近士兵却都听到阁主声音说了一句“何须言谢”，然后大白猫低头舔了几口杯中灵泉。

第183章 简单快乐庆功饭
未免有些太过可爱了。李大望着舔水喝的大白猫腹诽，当最高领导的不都该神神秘秘喜怒不定，方能显出权柄威严么？
老兵激动不已，粗手在天疏阁军服青衫上擦了又擦，想摸一摸大白猫的脑袋，但终究不舍得自己的粗手沾上阁主漂亮丝滑的白毛，手伸出去又一顿，落在了灵力鲸鱼上。
老兵拍拍灵力鲸鱼：“阁主给面子了。回去吧。”
大白猫伸出前爪放在老兵手背上，爪垫用力点了点，像是握手，老兵登时又笑开了花。
灵力鲸鱼带着大白猫飞回了剑侠身边，原本已经四散到各桌乱窜的小纸人们立马赶回，有些小纸人嫌灵力金鱼们飞得太慢，干脆跳了鱼从各桌上蹦跳赶回将领桌，引起一片惊奇笑声。
又见春风剑侠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黄杨木梳，低头专注给大白猫梳毛，雪白丝滑的长毛在梳齿间如缎般流过，大白猫眯起碧眼呼噜，大尾巴摇啊摇。
小纸人们闪烁着圆墨大眼睛强势围观，听到主人猫猫的呼噜声，发出羡慕的呜呜呜。
春风剑侠抬眼看它们，露出一个坏笑，故意握住大白猫的爪爪，摁摁粉嫩的爪垫，引得碧眼大白猫昂起脑袋看他，轻声低呜。春风剑侠笑得更是温柔，安抚似的低头在爪垫上亲了一口，被不少暗自围观的将领和士兵们大声起哄，大白猫害羞似的往剑侠怀里蹭了蹭，却并不闪躲。
小纸人们羡慕得跳脚，呜呜呜得更大声了。
“看傻了？”男狐狸精在李大耳边说，“我也有尾巴呢。”
李大猛地转头看向班俊。
此时夜色微沉，谷场中央的篝火与四面高挂的土灯笼交映着不甚明亮的暖黄光，将本就俊秀的人照得眉眼缱绻、一派丽色。李大喉结滚动。尽管还算不上深信，但加入天疏阁军以来亲身经历的一切确实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早已不再幻想未来的他，这一刻看着眼前人，似乎又有了想要为之拼搏的未来愿景。
“我家在东北，村子不大，叫李家屯。”李大忽然对男狐狸精介绍起来，“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一个二妹一个三弟，应该都成家立业了。我十年没回去了，既没孝敬二老也没帮忙耕种，家里有些薄田，但就算给我留了，我也没脸要。我就我这么一个人，家当也就攒了些银饷，不多不少，我只会攒，不会管。”
班俊一愣，然后笑了，凑近李大。
“吃完了么？吃完了，跟我来。”
男狐狸精欲擒故纵的装乖小眼神让李大在心里大骂一声操，三口两口扒完了一碗饭，被勾了魂似的一路跟着走，回过神来已经进了男狐狸精的营帐。
班俊嫣然一笑，李大心如擂鼓，盘算着要发生什么可不能丢脸。
班俊拿出一本《行军手册》递给他。
李大一愣：“这是？”
班俊挂起小黑板，指挥李大：“快坐好，班长给你一对一辅导。”
被耍了，李大气极反笑：“玩我是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从后抱住了腰，耳垂一热，像是被什么……李大匆忙回过身，却见男狐狸精班长一本正经：“玩？不行。怎么可以还没学就先要奖励。你想玩，得先认真学。”
李大笑了，走近问：“班长，你不是每个兵都这么教吧？”
班俊眼神一厉，转眼又笑了：“你猜？”
“我不猜。”李大大马金刀地坐下，抬眼如同寻找狙击目标似的盯住班俊。“反正从今后，你归我了。”
班俊睨他一眼，两人眼神斗法斗了片刻，班俊一声轻笑：“翻开《行军手册》第一页……”
教学初始，夜还很长。
夜色下，徵城中那顿简单而快乐的庆功饭还在继续，大多数天疏阁士兵都没有像平常那样迅速干饭，零伤亡解放徵城的畅快让大家都放松了下来，能够慢慢的好好吃顿饭，而且阁主剑侠都在，大家都想多看看他们，有些像刚才那位老兵一样想跟阁主敬一杯茶。
此刻注视着徵城的，除了夜空，还有镇压在四座灵山下受命反省的四神子。
四神子是王母所生、一母同胞，自出生便能互相感应。在仙界时，无论他们四个相隔多远都能一念感应，下凡后，因凡间灵气稀疏芜杂，传音不如仙界顺畅，但夜深人静时仍能遥感心神。
这四个月来，他们日夜观看着战火中的华夏，目睹着天疏阁军的所作所为，也目睹着朝廷军的所作所为，从先时对凡人短命的不解，到后来慢慢理解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这场战争对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灵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不得不被凡人的意志打动，正是这些短命的凡人，创造了如许灿烂的华夏。
也是那时，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当初的胡闹有可能造成多大的伤害，狂风，暴雨，闪电，惊雷，这些震天动地的自然巨力不该只因炫耀就肆意召来，更不该无所谓伤害百姓，若非阁主及时阻止，只怕已铸下大错、万死难赎。他们是真的悔过了。
到今日，望着天疏阁军第二师1288旅这顿简陋的庆功晚饭，他们四个都由从彼此心神中感受到了高兴。
风婆甚至想：如果能加入他们，用我们的力量为百姓做些实事，该多好啊。
电母和雷公都通过心神传达了赞同的意思，却在这时，他们三个察觉到雨师忽然哭了起来。
雷公着急地想：雨师，你怎么了？
电母心下一紧：可是伤还没好？法网忘了给你助力么？
等了一瞬雨师还是没回话，风婆急了：雨师？！
雨师这才传到：我没事我没事，法网助力我也每天都有的，伤早差不多养好了。
电母这才放下心，没好气地想：那你哭什么？
雨师通过心神不好意思地解释：你们别笑话我，我……我想你们了，我看他们今日，因为阁主在，没有受伤的，没有身亡的，我也高兴，可是，看他们聚在一起，开心吃饭，我就，就想你们了。
雷公电母风婆初时还笑，听到后面，也都各自沉默下来。
风婆：我也想你们了。
他们四个一母同胞，从出生起就没分开过。哪怕各自去玩，心神也时刻联系在一起。下凡后的种种变故，父王母后的残暴不仁，众神的不堪……都在他们心上留下了痕迹，哪怕被阁主救治，还获得了反省机会，阁主甚至还让法网帮助他们养伤，凡间稀薄的灵气却阻隔了他们的联系，第一次让他们感到了孤独。
电母：我也。
平心而论，分开并非坏事。他们以前几乎没有一个人思考的机会，甚至没有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刻，分开之后他们终于各自成长，有了各自的思考，觉醒了更多的不同。他们不仅反省了那日犯下的错误，还认识了自身。
但整整四个月的别离，到此刻似乎凝成了实质，重重压在他们心上，让他们感到特别的孤独。
夜空中，下弦月清冷如钩，月光落在四座灵山，风婆在泰山下，电母在嵩山下，雨师在衡山下，雷公在恒山下。月也不圆，人也不圆。
雷公为大家鼓劲：阁主说，我们从日夜所观的尘世中真正领悟，悔改向善之时，就是出山之日。我们都已决心悔改向善，离出山再见之日一定不远了。
雨师有些委屈：可是，我们已经悔改了，不放我们出去，压在山下面，我们能做什么证明我们向善了？
电母安慰地想：法网那么厉害，它一定已经知道我们都悔改了，或许，过些日子，等它告诉阁主，阁主就会放我们出去了。
风婆也想办法：虽然我们被压在山下面，可我们天生有法术，也许阁主就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做些实事呢？我看那些申请入阁的，不是都有个考察期么？这样，明日起，附近若有百姓遇到麻烦，我们就试试用法术帮他们。哪怕不是考察，也比什么都不做干看着强。
风婆的主意得到了其他三个的一致同意，他们兴奋起来，互相给对方出主意，雷系法术可以帮百姓做什么、电系法士可以帮百姓做什么……聊着聊着，兴奋劲儿逐渐过去，疲累涌来，在电母的哼唱声中，四神子逐渐睡去。
蹲在椅子上的大白猫睁开眼，碧眸中满是欣慰。
四神子的成长超出裴牧云的预料，尽管初印象是滥用神力的狂妄二代，这四个孩子却并非天生坏种，怪只怪玉帝王母养而不教，但裴牧云也没有料到他们竟然成长得这么快，看来充足的阅历确实能够锻炼人。
不过，光靠“阅”是不行的，接下来的成长，就要他们自己亲身去经历了。四神子会成长为何种模样，裴牧云非常期待。
回座位的解春风一把把大白猫抱回怀里坐下，他与裴牧云共担法网，自然知道裴牧云在想什么，却还是要调侃：“嗯？这么高兴？”
这人刚才偷偷去桌对面找闻人去病，两人鬼鬼祟祟说些“订做个佛光球”“用灵冰晶做？大侠你知不知道灵冰晶有多贵？小的可没钱买啊”“不用你买，灵冰晶料我多得很”“球里是猫塑还是人塑”“难以抉择啊，都好”“那一样来一个？”之类的，裴牧云听了半耳朵就趴下猫耳，耳不听为静。
大白猫不理师兄调侃，解春风轻轻挠挠猫肚，嘴上还装可怜：“怎么不搭理师兄？师兄惹牧云生气了？”
这人。大白猫在解春风腿上绕了半圈，故意摇大尾巴拂他鼻子，还喵呜一声，把解春风逗得搂紧了大白猫直笑。
解春风还没笑几声就咳嗽起来，大白猫立刻立起后腿在解春风腿上站了起来，前爪搭着师兄前胸，一双碧圆猫眼观察师兄面色，担心白天那道天雷还是落了影响。解春风忙解释：“师兄没事，只是呛着了。真没事。”
得了解春风百般保证，大白猫才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师兄怀里。
桌对面闻人不知怎么又惹到了离贰，被离贰一把推下了长凳，但没有引起大家注意，因为练经纶还想挽回自己在名琴焦尾那的形象，站起来大声宣布：“今儿高兴，我给大家唱一段！大家鼓掌！”
“哦哦哦哦~~~~参谋长来一个~~~”解春风和大家一起起哄，握住师弟的两只猫爪给练经纶鼓掌。
练经纶荒腔走调的歌唱，让第二师1288旅陷入了欢笑的海洋。
同一时刻，第二师1289旅却陷入了全员静默。

第184章 一二□□请阁主
第二师的两个陆战旅分头行动，1288旅去攻徵城、1289旅去攻白水，原计划拿下二城后两旅汇合再去攻打重镇鄜城。
1288旅这边刚解放了徵城，还在吃庆功晚饭，1289旅那边因为白水城势力只是做样子抵抗，近乎不战而降，因此大部队已提前行军，此时已在鄜城百里外驻扎，只待1288旅过来汇合。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鄜城情况与先前查探不同，不知魃帝出了什么问题，鄜城城池不断传出恐怖凄厉的僵嚎鬼叫，响彻四野，1289旅在行军路上距离鄜城还有好几百里时就听见了这非人的吼叫动静，旅长乾十反应迅速，立刻下令全军静默并派出了侦察兵。
全旅在沉默中完成了行军和驻扎，天疏阁军训练有素，士兵们的行动依然有条不紊，但愈发凄厉的僵嚎鬼叫声仍令人心惊，大家都焦急等待着侦察兵带着答案回来解惑。
红鹄负责谍报工作，与安插在白水城内应的同道做了简要复盘，比大部队晚一步从白水城出发，赶到鄜城百里外时已是深夜，大部队早已驻扎完毕，鄜城传来的厉吼和驻地高挂的静默符箓都提醒她情况有变，她立刻找到安石榴，下意识要叫总领法士，反应过来改口喊了声支队长。
随着战争深入，天疏阁每个师都收编了附近大城池的天疏阁主力，非特殊情况，各小城天疏阁就据守当地保护百姓，而只将各大城天疏阁的主要战斗力收编为支队，各大城天疏阁仍留守着非主要战斗人员。
第二师就收编了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京城六支天疏阁支队。安石榴作为原本京城天疏阁的总领法士，入军后就是京城支队的支队长。相对于一般小队，这些天疏阁支队有更高的机动性，战术权重也更高，且在本地域战场制定作战计划时有更多发言权。
安石榴点头示意：“开始报告。”
红鹄胸有成竹，立刻将白水城的谍报战复盘做了报告。
安石榴边听边点头，偶尔提问，等她报告结束，安石榴不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赞许的话刚到嘴边，响彻四野的僵嚎鬼叫忽然停了，诡异的寂静让他俩警觉地打住话头运修为于耳，却什么也听不见，不一会有小兵来喊：“支队长，侦察兵回来了，去旅长营帐开会！”
片刻后，各支队长和团长们都赶到了旅长营帐，大伙惊讶地发现，尽管鄜城先前的动静吓死人，侦察兵带回的却并不算是坏消息。
水镜显示，不仅遍布鄜城的飞僵全僵死了，连魃帝也僵死了！而且从可见范围来看，鄜城百姓似乎安然无恙。但值得担忧的是，有许多小孩模样的小魔正在吞食僵死的飞僵，其中一个甚至在吞僵死的魃帝——他们究竟是什么魔？等他们吃完飞僵和魃帝会攻击百姓吗？
乾十显然没有各支队长和团长们的乐观，乐观的讨论让他眉头紧锁，看了一圈，视线落到同样不甚乐观的安石榴身上：“安队长，你怎么看？”
“无论它们是什么魔，无论它们用了什么手段，既然能打败魃帝，就得假设它们比魃帝厉害。不能因为轻松拿下白水就放松了警惕，战术上必须重视它们。”安石榴实事求是道，“我的意见是加强戒严防守，并且，要立刻去请阁主。”
乾十点头赞同，各支队长和团长们露出的反省神色让他明白此时不必多言，战后再计较不迟，他想了想，虽徵城不远，但无论派谁都需费时，不如派黑无常前去，黑白无常能瞬息赶到对方所在之处，正该用在此时：“叫黑无常来。”
不一会，黑无常进了营帐，他一身天疏阁军服，英俊利落，哪还看得出是传说中的鬼差黑无常。
“无常同道。”乾十喊出无常两字还是有些别扭，内心暗自希望对方能改个名。
黑无常立刻沉脸纠正：“是黑无常同道。”
乾十从善如流：“黑无常同道，交给你个紧急任务，传话给阁主。”
听完乾十布置任务，黑无常惜字如金地回了领命两个字，身影就如水中涣开的浓墨般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出现在徵城庆功晚饭现场，凝实成黑无常的模样。
准确来说，是出现在白无常的身边。
一看见抛弃自己的无良兄长，无良兄长还换了衣服，依然穿着鬼差服的白无常故意扭过头去，还特别大声地哼了一声，表达对无良兄长的愤怒之情。
黑无常却完全没看他，径直走向了阁主剑侠所在的将领桌。
白无常霎时气红了眼睛，得到一些小纸人的摸头安慰。
黑无常拿出一个水镜卷轴对大白猫报告：“阁主，白水城成功解放，我们旅已赶到鄜城外驻扎，但我们发现魃帝死了，一些魔袭击了他和所有飞僵，并且正在吞食它们。”
裴牧云瞬间幻回人形，与打开水镜卷轴的解春风并肩低头查看情况，同桌的离贰姒晴秦无霜等都聚拢过来。
孩童模样的魔第一时间吸引了姒晴与秦无霜的注意，她们交换一眼，同时道：“阁主，这似乎是天童鬼王！”
片刻后，先锋连接到通知集合。
黑无常赶来不到半刻钟，裴牧云解春风已驾云将先锋连、黑白无常和姒晴秦无霜带到了鄜城城门之下。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在他们赶来的这半刻钟内，鄜城中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先锋连在城门外摆开战阵，主要预防群魔逃城而出，次要准备突击入城接应。
裴牧云解春风、黑白无常、姒晴秦无霜各自踏云上了城门。
城中变化让他们一惊。
魃帝与飞僵们已不见踪影，大概已被这些小魔吞食干净，但水镜卷轴中吞食魃帝的那个魔，也就是被姒晴秦无霜猜测为天童鬼王的那个，不知发了什么疯，正追着其他小魔吞食，一边吞还在一边尖声哭泣。
那哭声刺耳惨厉，与今日林间的鬼鸦何其相似，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想到了一处。
黑白无常没有对视，却也想到了一处，几乎同时向风云报告：“阁主，剑侠，这些魔其实……”
不约而同的说话让黑白无常狠狠互瞪，白无常处于下风，扭头闭嘴不言，黑无常才继续解释，还刻意换了种说法重新开头：“地府孩鬼篇中有载，世间唤‘鬾魔’者，非鬼也，累夭折婴孩之怨气也。天童鬼王应该就是鬾魔。
“这些小魔也并不是真小魔，而是鬾魔魔体的一部分，是怨气化身，虽不是鬼，但与厉鬼在怨气上有类似之处。眼前这些看上去是有千百个不同小鬼，其实都不是真实个体，与小孩死后变成的孩鬼不同，它们只是鬾魔魔体化出的怨气化身。
“这只鬾魔怨气充足，魔力也强大，像这样的化身小鬼它可以化出许多，甚至成千上万。但天童鬼王吞食这些化身并不能增加魔力，实质上就是自己吞自己，吞再多也没用。我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用功。”
裴牧云点头赞道：“很要紧的消息。帮了大忙。”
又问白无常：“地府可记载了降魔之法？”
白无常挺起胸膛答道：“怨气与厉鬼相似，按理，以超度厉鬼之法就能超度怨气，但那是一般凡间怨气。鬾魔这样成年累月积累的夭折婴孩怨气，哪怕元婴佛修在此也难以超度。
“坎壹婆婆说过，孩童之心太过纯粹，恨与爱同样不讲道理，极端便易任性残酷。加上魔气扭曲，早已是恨脉怨流。除非它幡然醒悟，自愿入佛门受光明清净度化。否则不可妄想降服，硬降必遭反噬。阁主剑侠还是彻底消除它的好。”
解春风对白无常比了个大拇指，简要总结：“懂了，先讲道理，听就活抓关庙里，不听就地灭掉。”
白无常感觉自己讲的似乎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但剑侠给他比了大拇指，他就开心地比了个大拇指回去。
裴牧云望着城中哭叫吞食自体化身的天童鬼王皱眉，就像黑无常所说，天童鬼王为什么要自己吞自己？
却在这时，天童鬼王终于注意到了他们。
天童鬼王突兀地停止了刺耳鬼哭，也不再追着化身小鬼撕扯吞食，而是拍着手开心大笑起来：“你们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你们却先来看我了！你们对我真好！果然你们是要陪我玩的！”
天疏阁六位不知他说的“你们”指的是谁，但都感到了毛骨悚然。
天童鬼王低空飞起，在城中横冲直撞，冲到一栋民居后才找到一个魔气浓郁的陈年骷髅头，抱在怀中才又飞身而起，向天疏阁六位飞来：“看！我准备送你们的见面礼！你们收了我的礼，就要来陪我玩！”
忍不了它装疯卖傻，姒晴出声问：“这骷髅头是谁的？你要送谁见面礼？”
天童鬼王这时才注意到其他四个的存在，沉了脸指责解春风裴牧云：“你们为什么要带多余的人来？你们要和他们玩不和我玩是不是？！”
天童鬼王越说越激动，明明还没哭，却从他体内传来了尖锐刺耳的鬼哭声：“你们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不愿意陪我玩了！你们也要丢掉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姒晴秦无霜和黑白无常都听傻了，这是从何说起？天童鬼王知不知道它自己在说什么？
裴牧云若有所思：“所以，你吞吃你的同伴们，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不愿意陪你玩了？”

第185章 不要惹魔童生气
裴牧云这一问，就恰好问到了天童鬼王的心坎上。
天童鬼王连连点头，小脸霎时从阴云转晴，露出满足笑容，望着裴牧云痴叹：“果然是玄真剑修。”
玄真剑修？秦无霜与姒晴对视一眼，明了刚才天童鬼王口中的“你们”是专指剑侠阁主。同时还想通了徵城林间那只鬼鸦，果真也是天童鬼王放去窥视剑侠阁主的。
可这就带来了新的问题：剑侠与阁主从未见过天童鬼王，天童鬼王这般执念是因何而生？
解春风对痴望师弟的天童鬼王笑得如沐春风：“我们素昧平生，你是从何得知玄真剑修的？”
天童鬼王见两个玄真剑修又这么理解他又是对他笑，心里越发暖洋洋的，闻言甚至主动安慰：“这不是你们的错！”
风云同时微挑眉毛，他二人再爱揽责，也不至于认为与这魔童素未谋面是他们的过错。何况，既听说过玄真剑修，就该知道玄真剑修素来是要降奸除魔的，天童鬼王所过之处百姓整村遭殃不留活口，哪怕再疯癫，也该知道躲着玄真剑修走，怎还专程来见？
天童鬼王的言行充满孩童般的自我中心，有意或无意地扭曲现实，若不是假意做戏装疯扮傻，恐怕当真与他讲不了道理。
天童鬼王还在贴心为他们讲解：“不怪你们，是我以前什么都不懂，复生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每次都一样，很快就会被吞掉，所以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机会。魃帝和枝弩弦是最讨厌的，吞我最多次的就是它们！但这次我不一样了！”
说到这，天童鬼王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满脸都是期待夸奖的害羞乖巧的笑容：“我也能吞它们了！你们看，魃帝拦我的路，想吞了我，存心不让我去见你们，他真是坏透了！但正好，我正发愁见面礼，所以我吃了他，剩下这个头送给你们！你们喜不喜欢？”
见风云没有开心也没有立刻接过礼物，天童鬼王以为他们是嫌魃帝的骷髅头脏，他立刻举起怀里的骷髅头展示，补充保证道：“你们放心！上面的腐肉我都啃干净了！”
这一刻，眼前这个积累了数千年怨气的老魔，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把折好的纸船献宝给父母看的普通小朋友。
风云二人一瞬心有不忍，但害民之魔是不得不除。
裴牧云以深青灵力接过骷髅头，确认了与出现在徵城的飞僵相一致的魃帝魔气，又转交给师兄。
解春风以莹白灵力接过，他二人默契得很，不必言语也知道不立刻清除骷髅头是担心天童鬼王看见他们毁了见面礼会发狂，解春风也只以灵力将骷髅头虚虚托在掌中，还对看向他期待表扬的天童鬼王露了个笑。
裴牧云务实道：“魃帝助纣为虐，残害百姓，正是天疏阁军欲诛之魔。这礼你送得有心、及时，倒是我们受之有愧。”
天童鬼王仿佛完全没听出裴牧云对害民之魔的态度而只听到了那一句夸奖，他害羞地用小手捂起脸咯咯笑，一副打心底乐开了花的孩童模样。
姒晴秦无霜越看越觉这天童鬼王渗人得很，连见惯各色鬼魂的黑白无常都无法视若等闲。
解春风顺着天童鬼王方才的讲述逻辑追问：“你说魃帝拦路，你吃了总欺负你的魃帝，难道不开心？还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听解春风这么说，天童鬼王仿佛被欺负的孩子找到了主心骨，愤恨指向那些茫然呆滞的化身小鬼，厉声告起状来：“是他们！都是他们的错！”
天童鬼王越说越激动，很快就抽噎了起来，血泪满脸，说到情急之处还又开始厉嚎尖叫，但风云二人仔细听着，提取有效信息再结合推理，总算是明白了他们赶来的这半刻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天童鬼王控制魃帝后，为了给风云二人准备见面礼，就没把魃帝整个囫囵吞枣一口吞掉，而是专心致志地啃起了魃帝的僵尸头，任由化身小鬼们去吃飞僵。
化身小鬼们心无旁骛，一口一个吞得飞快，吞完了无事可做，这些化身小鬼毕竟不是真鬼，没有自身意识，天童鬼王专心啃头没心思控制它们，它们自然就自由散漫在城中飘游晃荡，有些不知不觉晃出了城，天童鬼王也没及时发现，等他把魃帝的僵尸头啃得干干净净，才发现一些小伙伴背叛他偷跑了。
天童鬼王当即暴怒，立刻就要把小鬼全部收回。本来，这些化身小鬼就是天童鬼王的一部分，天童鬼王一念就可悉数收回，但他一时魔力失控，竟没能将化身小鬼们收回体内，这就更坐实了天童鬼王心中被抛弃、被背叛的罪证，才有了天疏阁众人到来时他哭叫吞鬼的场面。
虽然按天童鬼王的说法，他认为是这些化身小鬼们背叛他、不愿意再陪他玩，反抗他的召唤，他才收不回这些小鬼，收不回小鬼的震怒导致了他的魔力失控。然而这些化身小鬼就只是化身，根本无法产生自我想法，遑论背叛，所以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天童鬼王魔力失控在先，收不回小鬼在后。
“它们也要离开我！像那些不要我的爸爸妈妈一样抛弃我！”天童鬼王小小的身体辐射出滔天怒火，气急败坏的孩童面目扭曲惊悚，一时尖叫指责，一时又哭泣自怜。“从来我都是自己一个，只有它们陪我，现在连它们都背叛我！除了它们，我什么都没有！它们竟也要抛下我！”
白无常无意识看向不慈兄长，不料正对上黑无常的视线，他一时激动，但黑无常已然扭开了头。
白无常心里一哽，冲着天童鬼王没好气道：“你可真是胡搅蛮缠！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怎么会背叛你？它们只是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城，这些没脑子的东西，你要责怪它们什么？”
被玄真剑修以外的闲杂人等指责，天童鬼王登时气得重重跺脚大声尖叫：“它们就是背叛我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他们面前污蔑我！你安的什么心！他们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敢和我抢，我就杀了你！”
白无常气得要回嘴，裴牧云却插口沉眸问道：“你说的，那些不要你的爸爸妈妈，指的是什么人？”
天童鬼王听是裴牧云对自己说话，冲头的滔天怒火顿时消了许多，他看向两个玄真剑修，委屈得下唇直抖，两行血泪滑落脸颊，抽噎道：“是我的鬼爸爸鬼妈妈们，我以为他们是真心对我好的，可是不是，他们根本不喜爱我！他们不是真心对我好的！他们冷冰冰的，他们根本不想要我！”
黑无常此时明白过来，眸色亦冷：“所以你不仅杀了那些村民，还强行拘役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为你充当父母，一无所知地为你这个罪魁祸首鞍前马后。”
姒晴秦无霜闻言立刻意识到此魔杀了人后竟还有控魂操鬼之能，越发警醒，黑白无常更是已手蓄阴力，随时准备帮助阁主剑仙牵制。
天童鬼王却似乎完全没听见黑无常的指责，也没发现在场众人的警惕。
他用小手裹起衣袖，努力擦干脸上的血泪痕止住哭噎，仿佛一个自己安慰自己平复心绪的懂事小孩，然后他又看向玄真剑修，带着残余哭腔自顾自说起来：“不过我也不伤心了，你们放心，我已经知道了，是他们配不上我。在我看到你们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姒晴忍不住出声问：“你是在哪里看到了他们？”
这一句天童鬼王倒是毫无障碍地听见了，小脸露出怀念的神色：“是枝弩弦送来的蛇影记忆，你们放心，我知他不安好心，不会听他挑拨，我也没有听他要说什么，看到你们那一刻，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尤其是你，哪怕戴着面具，我也看得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天童鬼王手指着裴牧云，但风云立刻回想起来，出现在枝弩弦记忆里而且戴着面具的只会是小纸人幻化的通信员。
天童鬼王的视线反复在风云二人中来回，痴迷神色令人心惊：“头一次，我头一次明白什么是阳光照耀的感觉，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二十三魔都那么恨玄真剑修，因为魔是见不得光的脏污，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也是魔污，可我不怕，我宁愿照耀在你们的阳光下！我立刻就派了鬼鸦去找玄真剑修，我才发现世上竟不止有一个玄真剑修，而有两个！”
说到这，天童鬼王喜不自胜地拍起手来：“你们对我真好！你们竟然有两个！我知道你们毁了鬼鸦，但不要紧，你们放心，我不会为区区一头鬼鸦对你们生气。我见了你们，立刻就晓得应该怎么做，我烧了那些没用的鬼爸爸鬼妈妈，飞着赶来见你们，魃帝拦我的路，却恰好解了我的见面礼之愁，多么巧！一切一切都那么好，就像全天下都盼望着我与你们顺利相见！我就知道，你们是生来要陪着我的！”
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天童鬼王忽然又由晴转阴厉声尖叫：“本来一切都这么好！这么顺利！它们却非要背叛我！毁了这一切！都是它们的错！”
解春风叹息：“天童鬼王，你杀了那么多无辜村民，竟无丝毫悔过之心？”
连玄真剑修也指责自己，天童鬼王的情绪更加激动，乌黑的眼睛霎时血红，脚下魔雾翻滚，颤抖着身体声嘶力竭道：“无辜什么！你怎么可以不明白！他们一点都不无辜！他们本该很喜爱很喜爱我的！可他们没有！他们没有做到！我不准你为他们狡辩！你不要惹我生气！唯独你们两个不可以！你们是我的！”
黑白无常同时传音给裴牧云解春风：“阁主剑侠，魔雾翻滚，是魔进阶之兆！”
解春风皱眉，这么不明是非的大魔，当真让他在城中进阶，恐怕更要伤及无辜。他正欲按捺心中不适，再与其周旋一二，却听裴牧云冷声斩钉截铁道：“人是独立的个体，哪怕真是父母子女，也没有谁从属于谁。你是夭折婴孩的怨气累积，有可悯之处，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肆意妄为。天童鬼王，再悲惨的他人过去，都不能正当化你杀害了数千条人命。”
沉浸在幻想中的天童鬼王遭到痛斥，竟然安静下来，脚下翻滚的魔雾也不见了，他一双血瞳死死盯着裴牧云，面露心碎：“连你也，连你也要背叛我！”
黑白无常这才想到能进阶就说明天童鬼王已经恢复对魔力的控制，登时心道不好，正要提醒阁主剑侠小心防范，却忽然发觉自己已身在突然显形的小型法网之中！
这个小型法网不像以前见过的那般覆盖苍穹无边无际，而是以每一个天疏阁阁员为交叉节点的一张小网，看上去像一片因为盖着不规则的东西而变形的柔软方形织物，除此之外与曾见法网再无不同，也是深青为底，也盈着星野流光。
小型法网将黑白无常姒晴秦无霜包括城门外的先锋连众人都囊括在内，因此天童鬼王瞬间放出袭向天疏阁众人的万千小鬼都被法网抵挡在外，冲在前头的化身小鬼在凄叫声中被法网灼成魔灰，魔灰来不及落地就被法网星光净化得一干二净。
突然有万千小鬼冲出城墙攻击他们，饶是先锋连再骁勇善战也被吓了好大一跳，幸亏阁主的法网及时出现，众人心有余悸，一时都没注意到从法网根源处传递来的两位巨擘心底如出一辙的隐约愤怒与悲哀。
怒的是大魔逞凶，穷凶极恶不知悔改，哀的是究其本源，数千年民生之多艰。
天童鬼王气急败坏，却立刻将剩余化身小鬼悉数收回体内，避免更多损失，仿佛在挫折中成长了一般。接下来他没有马上行动，只是依然飘在半空，以血红双眼阴恻恻地盯着风云二人。
裴牧云直视天童鬼王，实事求是道：“地府记载你是夭折婴孩怨气的累积，说实话，我并不十分相信。因为要这个前提成立，就意味着人刚一出生就有了较为高级的认知与情感，还有明辨爱恨的能力，据我所知事实并非如此。
“就算你确实是夭折婴孩怨气的累积，我也无法接受你以夭折婴孩的代言受害者自居。因为你不是他们，因为那些早逝的生命是真实的惨剧，哪怕婴孩自体虚弱导致的早夭，也是他们自身真实的经历，不能被虚拟的你随意移花接木，将他们的真实的悲惨当作你招惹怜爱的故事，更不能作为你肆意屠村行凶的依凭。
“你要求素不相识的无辜村民爱你，却看心情将他人性命视为儿戏。对自己，你万般怜爱，把自己当成不用负责任的婴孩宽待，对他人，你高高在上，严格要求无条件被宠爱的特权。你口中的每一句话都隐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自私自利。你不爱任何人，指望谁会爱你？
“我愿意相信早夭婴孩有着出于生命本能的不甘，这个时代的婴幼儿存活率不高，尤其是平民百姓家，缺乏必要的医疗卫生条件和抚育婴幼儿的正确知识，除此之外，也存在重男轻女的封建制糟粕，甚至还有挥刀向更弱者的底层欺压。
“我们本应更好地保护孩子，这是天疏阁力求改变的重点之一。天疏阁会努力做到更好，提升平民百姓的医疗卫生条件，教授普及正确的抚育知识，提高婴幼儿存活率，尽快结束战争，恢复社会秩序。但这里头不包括纵容你继续屠村、”
天童鬼王的凄厉尖叫打断了裴牧云未尽之言：“你闭嘴！闭嘴！你要保护以后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魔雾翻涌，血泪满脸，天童鬼王又哭又叫：“你说了那么多都是要为别人做的，你根本不愿意陪我！那我为什么不继续屠村？我偏不！就不！你们不陪我，我就杀光这些蝼蚁！这些猪猡！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们是我的！”
翻涌的魔雾猛然荡开又骤然浓缩，在天童鬼王身前形成一个不祥的双蝎对煞纹样，撞入天童鬼王体内。天童鬼王停止哭叫，闭目安静下来。小小魔体浮在半空，不再哭闹，却比歇斯底里时还要渗人。
须臾片刻，天童鬼王睁开眼看向裴牧云，甜甜地笑起来：“是我不好，原来你今天救了好多人，你是累了，才会心情不好，才会对我发脾气，你早该告诉我，我差一点就误会你，讨厌你了。”
不好！

第186章 咬一口自食其果
天童鬼王的发言十分可疑，他怎么突然得知了今日战场之事？
被小型法网包围保护的众人疑惑之际，脑内忽然响起了姒晴将军担忧的声音：阁主，难道这魔头趁乱派化身小鬼去了徵城？
随后是剑侠的声音：可能性很大，是我们失算了。
李大吓一跳，左右看看，发现惊讶的只有像他这样的非阁员，而那些阁员战友都见惯不怪，还主动为身边的非阁员战友解惑。李大自然也得到了班长的解说。
原来，在连接法网的情况下，法网对每位阁员的所思所想都洞若观火，阁主执掌法网，却无意窥探阁员隐私，很久以前就命令法网在连接时将各人思想感受以屏障遮蔽。但阁员仍可以通过法网对阁主传达消息，无论是想对阁主建言还是有重要画面想让阁主看到，都能像姒晴将军这样通过法网公然传达。
解春风已猜出天童鬼王后手，试探威胁：“你还想滥杀无辜？你猜，是我的剑快，还是你快？”
果然，天童鬼王狡黠揭露：“死在你们剑下，我认，我愿赌。但你们愿不愿赌，在你们杀我那一刻，我的小鬼们能杀多少个？你猜，此时此刻，我的小鬼们是只在那座城里，还是去了附近更多城池？有多少人已经被我的小鬼们控制？要他们死，不过是我一个念头的事。”
裴牧云冷声问：“以百姓性命要挟，你想要什么？”
天童鬼王撅起嘴，不满风云的冷淡态度，满脸委屈道：“我要你们选！你们是要杀了我，还是要听我的话，陪我玩？你们要杀我，我就杀他们陪葬。你们陪我玩，我就放过他们。”
解春风冷声问：“玩什么？”
天童鬼王沉脸阴声道：“我要你们，让我咬一口。”
原是条疯狗。
天童鬼王的颠三倒四令秦无霜厌烦，忍不住在心底嘲讽。
“你们让我以为你们和他们不一样。我要看你们有没有骗我！”天童鬼王死死盯住风云二人，“让我咬一口，我就能看清楚你们到底有没有我想的那么好！你们最好没有骗我，否则，我不会再对你们手下留情。我可以放过他们，但你们如果骗了我，就必须死！”
众人都觉荒谬。
风云二人与天童鬼王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谈何欺骗？天童鬼王对着枝弩弦的记忆擅自想象出两个对它万般宠爱的形象，眼下撒泼不成，竟推脱为受风云欺骗。真要说欺骗，难道不是天童鬼王自己骗自己？
可到这个地步，谁都看出与天童鬼王争论毫无意义，此魔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不想听的话全听不见，我行我素，罔顾事实。
众人更担忧阁主剑侠真会答应了天童鬼王，谁知道被这种大魔咬一口会有怎样后果？且不说战争尚未结束，天疏阁少了阁主剑侠也是万万不可！然而不答应它，受天童鬼王的附身小鬼们控制的百姓又会性命不保……
黑无常通过法网建言：阁主剑侠不可以身犯险，我与白无常可立即联络周边各城城隍，合力剿除化身小鬼，只要阁主稍作拖延，等各城城隍就位……
裴牧云通过法网否决：天童鬼王性情不定易怒多变，拖延不得，就算能拖，也如它所说，受它化身小鬼控制的百姓数目不明，又隐藏在附近城池的万千百姓中，只要无法同时出手，就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解春风通过法网安抚：各位放心，区区一个魔头而已，我和你们阁主不会有事。
“我们答应你。只要你守约放过百姓。”解春风抢先应承，还主动提起衣袖，对天童鬼王露出小臂。
看出春风剑侠争先之意，众人都感动于他对阁主的爱护，却也见惯不怪，可出人意料的是，阁主竟没有与剑侠争抢先后？阁主只是看着天童鬼王飘向剑侠，一点都不着急。
满脸笑容的天童鬼王很快就飘到了春风剑侠面前，仿佛怕剑侠收回手，立马捧起春风剑侠的小臂就是狠狠一咬！
随即是一声痛呼。
竟是天童鬼王发出的。
天童鬼王捂住嘴，一口牙仿佛被雷劈过，痛得苦不堪言，抬头恶狠狠瞪向解春风。
众人心下好笑，原来如此。
解春风一脸恍然大悟：“怪我，忘了说，我是白龙。众目睽睽见证，可不是我反悔，是你咬不穿。”
天童鬼王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解春风如沐春风：“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寻常人过寻常日子，一般人又不吃人，谁会被人咬过？我实不知情。”
虽让法网屏蔽了阁员们的思想感受，但裴牧云习惯了与师兄之间不遮不掩。此时说到咬人，解春风不由自主回想起记忆里某些时刻，裴牧云不仅咬过他手指，还咬过他肩膀。一时刹那心猿意马。
裴牧云将师兄下意识回味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坦然将碧眸投向师兄。他师兄笑得好一个温润君子正气凛然，只对他眨眨眼。
天童鬼王还想耍脾气，却被裴牧云一声轻笑吸引了注意。
见魔看向自己，裴牧云也如师兄先前一般，主动提起衣袖露出手腕，以免天童鬼王分心去折腾无辜百姓。
狐疑的天童鬼王来回看看二人，终究还是加快速度飘向裴牧云，捧起裴牧云手腕试探一咬。
这一次，天童鬼王的利齿立刻咬穿了手臂皮肤，满意发出含混的傻笑，报复性用力收齿！
风云都猜到天童鬼王吃人时有办法窥探被吃者的所思所想，但亲身体验才知道天童鬼王的能力还要更进一步，天童鬼王的魔力侵蚀竟能强迫裴牧云回忆往昔。
而且是从他前世死亡开始。
似乎感觉到裴牧云此刻的不悦，天童鬼王故意抬眼看他，乖张一笑。让我看看你都想隐瞒什么！天童鬼王闭上眼，一头栽入裴牧云被迫浮现的记忆之中。
解春风踏云靠近，视线担忧，裴牧云对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天童鬼王让自己身临其境，他发现裴牧云记忆中的奇怪之地与九州大大不同，此时的裴牧云还是少年年纪，虽穿着奇怪，风姿却不输盛年，天童鬼王突然开心，他幻想起少年裴牧云带着自己玩的情形，美滋滋对少年裴牧云喊了声哥哥，但少年裴牧云只是记忆，哪里听见他的呼喊。
少年裴牧云继续往前走，长腿一迈就是老远，天童鬼王赶紧跑动孩童小腿努力跟上，他看见侧前方有一个奇怪的院子，有围墙有大门，从大门望进去，院子里有好些奇怪的装置，有几个小孩在玩这些装置，还有更多爸爸妈妈正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大门前，让孩子们进院子里去。
天童鬼王嫉妒心起，尽管对那些奇怪装置感到好奇，却不愿少年裴牧云注意到那些孩子，却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忽然数声尖叫响起，天童鬼王才注意到那个院子里有一个持刀男子，刀上沾满了血，一些小孩大人浑身是血，显然是被砍倒在地。
周围人群四散纷逃，少年裴牧云却逆着人流向院子跑去。天童鬼王一气之下挡在少年裴牧云面前，却丝毫无法篡改记忆，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裴牧云跑去保护其他孩童，气到尖叫。
持刀男子已经追来，少年裴牧一个人护不住两个孩童，只得冲上去徒手扛着持刀男子，大喊着让那两个幼童快跑。两个幼童回过神来，拉着手往外跑，持刀男子被少年裴牧云拦住无法追上，凶相更凶，一边叫骂一边挥刀向少年裴牧云砍去。
持刀男子似乎被少年裴牧云的相貌刺激到，不仅破口大骂，几刀将少年砍倒，用脚狠狠地踢头踩脸，还起了虐杀之心，双手握刀如倭族武士一般狠狠下劈。
天童鬼王看着情态发展，心情越来越激动，如果持刀男子杀了少年裴牧云，少年裴牧云变成鬼，不就完全受它操控了吗！天童鬼王恨不能上去帮助持刀男子多捅几刀，心底忽然一空，惊觉不对！
眼前，裴牧云的记忆情景忽如落地的镜子一般碎裂崩毁，天童鬼王立刻察觉不对，当时就想要松口撤退，与此同时，他还立刻动念命令化身小鬼们杀掉附身百姓以报复风云。然而一样都没实现，天童鬼王惊恐地发觉，不仅他的身体被解春风控在原地，连念头都动弹不得！怎么会？！
而在场众人比沉浸在裴牧云记忆中天童鬼王更早发现事态变化，裴牧云发难之前，他负于背后的手中魔力已成形，城下的先锋连众人是仰视视角，率先发现了阁主手中逐渐成形的乌黑魔力，纷纷惊愕得直瞪双眼。
姒晴秦无霜和黑白无常也难以置信，虽然早知阁主剑侠能以灵力仿效阴力，今日在徵城驻地还见证阁主剑侠一面之缘就仿造出了蛊力，却万万没想到他俩竟连魔力也能效仿！
只见裴牧云运魔力与指尖，五指抓向天童鬼王天灵盖，这一招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天童鬼王发现不对想要松口时，已经受到裴牧云的控制，自食其果，被迫陷入回忆。
而天童鬼王不是天疏阁阁员，它的思想并不受法网保护屏蔽，于是在场所有人都在脑内同步看到了天童鬼王回忆的画面。
在场众人又是激动又是骄傲，显然阁主效仿的魔力甚至比天童鬼王的魔力侵蚀更强，无需接触血肉，就直接让天童鬼王倒回了在东北滥杀无辜的场景。但无辜村民的好心关怀和天童鬼王的纯粹恶意很快又让众人气愤起来。
唯独李大重重跪倒在地。
他眦目欲裂，心碎欲绝：“三弟！”

第187章 好奇实验害死猫
天童鬼王记忆中被它吞食惨死的好心村民居然是先锋连新晋狙击手的三弟？李大凄厉的痛呼让大家意识到受害者竟就是身边战友的至亲，陡然拉近的关系令众人心中的悲愤更深了一分。
然而天童鬼王的记忆仍在回溯，众人在脑海中继续见证天童鬼王的残忍暴行，不少阁员实在是忍无可忍，激烈的控诉与批判通过法网不断涌向天童鬼王。
天童鬼王直面众人的愤怒批判，尽管被风云控制住无法动弹，却如得意的孩子般咯咯发笑，不仅对犯下的残忍罪孽引以为傲，还将众人面对屠村惨状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悲伤愤怒当乐子瞧。
但修为高超者，例如姒晴秦无霜，就没有被脑海中展现的记忆扰乱心神，先后注意到了裴牧云掌下天童鬼王的变化。
“姐姐，难道……？”秦无霜不知不觉已与姒晴并肩挨站，她素来见多识广，此刻语调却急促发紧，难得不愿相信自己的推理是对的。姒晴亦向来都从容不迫，这时竟也一瞬发怔，回过神才慢慢点了下头。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黑白无常修为虽高，际遇出身却与寻常修士大相径庭，他俩本是神兽又久居地府，对修炼升级等类信息毫无敏感度，听见她二人的对话反而疑惑，他俩看得出阁主和剑侠是在控制净化天童鬼王，但看不出这里头有何奥妙之处。
天童鬼王依旧以孩童般的捧腹笑声挑衅众人，记忆中的画面越发残酷，眼睁睁看着天童鬼王持续屠村食人，令人愈发义愤。
但忽然，天童鬼王的笑声戛然而止，不多久，天童鬼王竟又像孩子一样哭嚎起来。
众人被天童鬼王的哭嚎声从沉浸的脑海记忆中惊醒，纷纷抬头向半空中的天童鬼王望去，发觉天童鬼王正在十分凄厉地哭嚎挣扎，扭着身体哭喊，活像个不像喝苦中药的熊孩子，但牢牢抓住天童鬼王双手缚于背后的春风剑侠不为所动，端地是铁面无私。
再细看，阁主五指仍按在天童鬼王的头顶，先前，阁主是用效仿出的魔力控制魔头，但此时，某种看上去纯白的灵力取代了魔力，正从阁主掌心不断往天童鬼王体内灌输。
虽不知这种纯白灵力到底有何效用，但听天童鬼王凄厉的抗拒哭嚎，再看天童鬼王灰不溜秋的鞋裤已完全变成纯白，而且纯白色还在向上蔓延，效用大概不是净化就是惩罚，立刻就有不少人解气叫好，还有人大骂活该。
尽管如此，天童鬼王的记忆仍在回溯，众人依然得在脑海中继续见证天童鬼王的残忍暴行，尤其是天童鬼王动辄因为一点不满就将视他为亲子的“鬼爸爸鬼妈妈”烧滅的残忍情景，着实令人悲戚。
天疏阁多热血儿女，许多先锋连战士都没忍住潸然泪下，身边战友的哽咽呜呜传来，但却不止是四周，连上方半空中也传来细细的哭声。
难道是阁主剑侠？还是那对奇异的黑白无常兄弟？
众人好奇上望，却愕然发觉痛哭流涕的竟是大半身都变成纯白色的天童鬼王！
猫哭耗子假慈悲！过分！他笑还不算，竟还装哭？！立刻就有种种此类指责通过法网涌向天童鬼王，天童鬼王哭得更伤心了。
大多数人变得惊疑不定，不清楚天童鬼王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也有些人更加愤怒，认定了天童鬼王是在假装。
逐渐响起对阁主、剑侠的试探呼唤，大家都希望阁主剑侠能给出一个答案，但裴牧云和解春风此刻的惊讶并不比众人心中的少，事实上他们更早察觉了天童鬼王的改变，因此一直在密切监控天童鬼王改变的同时密切交流——
众人以为这种效用是“净化”，其实并不准确，但风云也是临时想做的第一次尝试，所以此时也没有更合适的词汇称呼。
他们甚至对尝试效果心里没底，但即使失败也无非就是会将天童鬼王直接消灭，这对谁来说都不会是个坏结果，因此解春风只考虑了一霎就支持了裴牧云想做的尝试——裴牧云尝试去扭转天童鬼王体内的魔力。
众人看见的纯白灵力，其实就是天童鬼王的魔力被裴牧云扭转后的能量形态。这些纯白能量不含有一丝一毫的魔力污染，确实是非常干净的能量，但裴牧云不确定这个过程能不能用净化来界定，也不确定这些纯白能量是否属于灵力。毕竟灵力是指通过修真以灵气修炼出的修为，而这些纯白能量不符合条件。
所以，事实与众人以为亲眼所见的恰恰相反，裴牧云并不是在向天童鬼王体内灌输纯白色的灵力——那些看似从他掌心冒出的纯白色灵力，其实是天童鬼王从唯一没被封住的头顶攻击向裴牧云的魔力，被裴牧云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迅速扭转为了纯白能量。
一开始，裴牧云与解春风只是在讨论这些纯白能量究竟是什么、属于什么类别，但很快，他们意识到天童鬼王整个魔都在逐渐变得纯白，从脚尖开始向小腿蔓延，甚至连外部的鞋裤也在一起变色，与此同时，天童鬼王的笑声变得迟疑不定。
他们立刻观察天童鬼王，发现天童鬼王瞪大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接连变幻，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竟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天童鬼王的笑声戛然而止，取代的是痛苦的摇头否认，小声呢喃“这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多久，天童鬼王就开始抽噎哭泣、哭嚎挣扎。
无论风云如何警惕，但天童鬼王的表现，似乎表明天童鬼王忽然懂得了善恶并且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恶行。这怎么可能？这可能吗？这种改变到底是什么？最终结果会如何？改变后的天童鬼王是什么？……
裴牧云与解春风这时才意识到这次尝试有太多未知问题，他们只能与彼此急促激烈地探讨，同时持续监测天童鬼王的变化。
众人眼里他们是不为熊孩子的假哭所动，实际上他们是讨论不出结果，沉浸在讨论中无法自拔。
事实上，风云都万分后悔这次尝试。
他们早就能效仿并改变不同的灵力，尽管为避免遭到他人畏惧，他们在外只在必要时效仿其他灵力，绝对不去改变他人的灵力，但事实上有心人不难猜到，效仿其实就是将他们自己的灵力改变成其他类型灵力，既然他们能改变自己的灵力，距离改变他人的灵力能有多远？
但这一次尝试如果成功，如果裴牧云扭转了天童鬼王的魔力将对方直接转化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生灵，这比什么改变他人的灵力要令人畏惧得多，因为这代表他们已经升阶到了能够直接改变生灵。
裴牧云和解春风作为九州生灵的一份子，他们自己都认为，这不是人该拥有的力量。而且，他们还有一场革命没有完成，他们从来都不想成仙，更不想在此时飞升离开九州。但直接扭转一个大魔由恶向善的功德会有多少，裴牧云已经头痛得不想去想了。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他们一时没有忍耐住好奇的实验心，付出了难以挽回的代价。裴牧云很确定在场的天疏阁同道中至少姒晴和秦无霜此时都已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许还有更多。
解春风半宽慰半调侃师弟：好奇心害死猫。
裴牧云迅速抬起碧眸扫了他一眼，并不欣赏师兄此时的幽默。
眼睁睁看着灰不溜丢的天童鬼王变得完全纯白，不止是他的衣裤鞋袜，就连他的身体发肤，甚至连血红的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白色，慢慢令人害怕起来。
一些沿海出身的人想到曾见过的皮肤死白的西洋人，西洋人那种白与华夏人历来推崇的肤若凝脂的白截然不同，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死尸僵化后那种僵白，所以村人俗语对西洋人以“鬼子”呼之，后来才顺便以此称呼侵犯家园的倭寇。但纯白的天童鬼王甚至比西洋人的僵白还要白，白得就纯粹不像活物。
奇异的变化令众人沉默下来，法网之力没有强迫变成纯白的天童鬼王继续回溯记忆也帮助了怒火的短暂平息。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解释。
以防万一，裴牧云仍没有撤销小型法网，确定有小型法网保护众人，裴牧云与解春风对视一眼，同时放开了对纯白的天童鬼王的控制。
纯白的天童鬼王没有逃走，没有攻击，他只是迷茫地飘在原地，慢慢的，他升起双臂，环抱住自己。
如果这不是个屠村食人的大魔，还怪惹人怜爱的。
解春风直视着他，以一种中立的态度提问：“告诉我，你是谁？”
纯白的天童鬼王迷茫回视，思考回答时，面容逐渐痛苦起来：“我是……”
他似乎痛苦得无法继续说下去，停顿片刻，才又尝试作答：“我之前是……”
但他又停了下来。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又重新作答：“我是天童鬼王。”
“是二十四魔之一。”他补充。
纯白的天童鬼王又顿了顿，然后，他终于流畅地回答起来：“二十四魔复生，我也重新醒来。但这一次醒来不同，我遇到了明樑帝生魂，他被浑沌塞进了一只老鼠的身体。我原本并不知情，只是看这只老鼠通人性，将老鼠当作玩具，但我，我一怒之下，吃了它，才知道他是明樑帝。
“吃了它，我就得知了他大概的人生，这让我明白，让我自以为明白了许多事情，这之后，我就开始了屠村，吞食村民……直到我从枝弩弦的记忆里看到你们。
“我用鬼鸦找你们，然后朝这里飞了过来，魃帝挡我的路，接下来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纯白的天童鬼王不愿再复述，看向风云，直接道：“你们要杀了我，对吗？”
越听越惊疑的众人听闻此句，哪怕最怀疑仍然有诈的那些，都是一惊。
不等风云回答，纯白的天童鬼王就点了下头，陈述般道：“你们应该杀了我。我该死。”
阁主别信！他还在装！先锋连中立刻出现了这样的怒声高喊。
风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们在严肃讨论，但讨论的并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
白无常无事可做，一时无聊，以鬼差端详临死之人的职业习惯仔细看了看纯白的天童鬼王，忽然变色，失声低呼：“他、他的魂？怎么……？”黑无常闻言去望，竟惊然见到一个崭新的新生婴孩一样的纯净灵魂，也是大惊失色。
姒晴与秦无霜运修为于眼，并没有大惊失色，因为眼前所见证实了她们先前的猜测——阁主完全转化了天童鬼王，将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生命！秦无霜无意识去抓握姒晴的手，姒晴安抚回握，让她放心。
而裴牧云与解春风严肃讨论的正是这一点，他们暂且抛开了自身心底对自身能力的畏惧，聚焦于眼下必须解决的问题，那就是能不能将天童鬼王视作一个全新的生命？已转变的天童鬼王是否该为天童鬼王的罪行负责？如果以此免责，大失公道，定寒人心。但直接杀了又感觉不对。或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最终风云统一了意见，这次开口的是裴牧云。
裴牧云如同面对将死之人，平静提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第188章 游乐于空中花园
还有什么想做的。
裴牧云这样的问话，似乎敲定了天童鬼王的死刑。
但纯白的天童鬼王并没有流露出骗取同情失败的不甘。
恰恰相反，他释然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真是一个忽然认清了善恶以至于无法面对满深血债的孩子，等来了解脱的许诺。
随后，他也表现得就真像是临死前得到了许愿机会，认真思考了起来。
片刻后，纯白的天童鬼王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白到不像是眼睛的眼睛一霎亮起，而且还越想越激动，但他好像不好意思提出，咬着下唇踟躇半会儿，始终没有鼓起勇气说，甚至慢慢垂下了头，从半空迷茫地凝望脚下的城池，表露出懂事孩童般的犹豫不安。
裴牧云重申：“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
得到裴牧云的重申保证，纯白的天童鬼王才试探着开了口。
“你能变出来那些吗，我，之前的我，不，就是我，我在你记忆看到的那些……”他似乎不知道他想要的东西的名称，从一开始就不停用动作比划着形状，他越说越急，他的声音因为不确定的挫败越来越小。“就是那个院子里的，我看到的那些……我想玩。”
裴牧云想起天童鬼王在自己记忆中一瞬表露出的对游乐设施的兴趣，猜到：“是幼儿园的游乐设施？”
虽然猜测者猜了出来，但因为被猜者本身并不知道名称，所以也无法根据名称确定。
纯白的天童鬼王明显沮丧却只懂事得极力表现出肯定：“应该是？”
裴牧云察觉他的窘境，在掌中以灵力模拟出一组如记忆中一样的游乐设施，只是迷你微缩版。
激动的纯白天童鬼王连连点头：“是的！就是这些！”
“可以。”话音刚落，裴牧云将掌中的迷你游乐设施向不远处抛去，半空中立刻出现了一座可供孩童游乐的宽广花园。
这座花园是以裴牧云自身的深青灵力构成，他并没有费力气去改色，所以一切都是深青色，就连不同的花朵树木都是一个颜色，但瑕不掩瑜，颜色的单一并不妨碍花园中央准确还原的各类游乐设施：秋千、滑梯、跳床、跷跷板等等。
眼睛发亮，纯白的天童鬼王激动地飘到裴牧云面前，孩童矮个只能抱到大腿，抬头致谢：“谢谢！谢谢你！”
下一秒，纯白的天童鬼王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迅速放开裴牧云，小声呢喃一声对不起，但见裴牧云并没有生气，才迫不及待地向那空中花园飘去。
黑无常与秦无霜异口同声低声提醒：“阁主，小心有诈。”
察觉到裴牧云的走神，解春风代为安抚：“我们会小心。”
裴牧云确实有些走神，方才被天童鬼王拥抱时，他感受到构成天童鬼王的纯白能量投射向他的强烈的不由自主的全身心的亲近，这种亲近有些类似小纸人们对裴牧云的感受，但小纸人们对裴牧云的亲近是理所当然的，是裴牧云意外创造出了小纸人，而天童鬼王并不是裴牧云的造物……不是吗？
纯白的天童鬼王飘到空中花园外，忽然停住。
明明向前一步就可进入，天童鬼王却仿佛近乡情怯一般停步驻足，尽管他的白眼睛热烈地打量着花园中的一切。
众人发觉，在深青色的空中花园的衬托下，白到发虚的天童鬼王更不像个活生生的生灵，更像是在青纸上以白笔勾勒出的人物。
就在此时，黑白无常姒晴秦无霜猛然扭头向不同方向看去！
四面八方竟有许多小鬼飞来！粗粗一数已达百余之众！
“先别动手！”得了裴牧云提示的解春风指挥众人停手，“稍安勿躁。大家放心，不会出事。”
先锋连战士们迟疑片刻，大多数还是垂下了手中武器，但仍没放开，保持着警戒机动。黑白无常和姒晴秦无霜干脆仍执武在手，不愿冒一点风险，哪怕风云一弹指就能扫清局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纯白的天童鬼王应当察觉了众人的骚乱，但恍若未闻，以他自己的方式与召唤回来的残余小鬼们交流着，那些小鬼们仿佛听到了大好消息，兴奋地飞进空中花园。而天童鬼王一动不动，飘浮在原地，任由小鬼们从左右上下飞过自己，冲进自己渴望游玩的空中花园。
飞进空中花园的小鬼们狂喜得到处乱飞，发出各种孩童特有的尖笑声，有些小鬼拍打着树丛，有些小鬼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而更多的小鬼冲向了那些游乐设施，它们从未见过，并不懂得如何游玩，聚在一起摸索着玩法，还和真正的孩童一样因为抢夺游乐设施或者先后顺序打起架来，使得整个花园热闹不已。
人群中出现一些不满的低声抱怨，不乐意见到害人小鬼们大玩特玩，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这些小鬼们的身影由实转虚，而且越来越黯淡。
不多久，一个黯淡如清晨微影的小鬼彻底化为一缕白烟，消逝在空气中。
而其他小鬼一无所觉，仍在大笑着，玩闹着。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个小鬼也被阁主灵力净化，安静下来的空中花园忽然显得太过寂静。
看到此刻，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纯白的天童鬼王不仅将放出去威胁阁主剑侠的小鬼们召回，还借用阁主的空中花园净化了它们。众人内心愈加复杂。
纯白的天童鬼王却像是完成了后事，不再担忧，终于飞进了空中花园。
他珍惜地慢慢飞着，比步行还慢，左右细看，似乎想记住这个地方，恨不得抚过每一片树叶、每一朵花，但这一次没有人出声抱怨。
仔细逛了一圈后，他终究再也抵抗不了游乐设施的吸引，学着刚才被净化了的小伙伴们的样子荡起了秋千、玩起了滑梯，有些设施一个人玩不了，他还分出了另一个纯白小鬼陪他玩跷跷板。
纯白的天童鬼王尽情将所有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似乎最喜欢秋千，玩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回了秋千上，留恋地再荡了荡，才又飘了起来，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是用比步行还慢的慢速，而是如一阵清风般飞回了之前在空中花园外驻足的地方。
“谢谢你。”他看向裴牧云，纯白的脸上尽力表露着真诚。“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裴牧云颔首道：“也谢谢你。收回了附身百姓的小鬼。”
纯白的天童鬼王笑了一下：“你自己也能做，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事。”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去，看了一眼解春风，又看了一眼裴牧云，对着他们俩说：“我不是想狡辩。但是，我和那个我，至少我觉得，我和那个我不一样。所以，当我告诉你们，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们，也很喜欢你们，你们不要觉得我和那个我是一样的意思。不要，不要把我当成那个我。”
裴牧云不知该如何回答。纯白的天童鬼王这番话，表露出了对改造前的天童鬼王的深深憎恶。通常而言，人不应当去鼓励或肯定他人自我厌恶的言论，然而在这个特殊事件里，裴牧云根本无法确定眼前的纯白能量和原先的天童鬼王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生灵。
相对于裴牧云，有些时候解春风更大而化之，他直接道：“你的行为已经将你和天童鬼王区别开来了。”
师兄这话倒也在理，裴牧云点了点头。
纯白的天童鬼王由衷地笑了起来：“谢谢。”
然后他收起了笑颜，严肃地对风云说：“我希望能够帮助你们。所以，请你们相信我，接下来，一定要仔细看。我的能量不够，不能给你们争取更多时间。你们一定要仔细看。”
语罢，他也没有更多解释，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对深青色的空中花园。
纯白的天童鬼王流连一眼，忽然一声大吼，向前一步，双手按在花园入口的深青地砖上，开始吸收其中的裴牧云灵力！
众人一惊，却不过是瞬息之间，偌大的空中花园就被吸收一空，半空中只剩下一个仿佛染色了般变成淡青色的天童鬼王！
“看好了！”
淡青色的天童鬼王再度大声提醒，随即直直飞上高空，没有一丝停顿，掉头直直加速向地下俯冲！
难道他要自戕？！众人震惊。
但在场高修都已看出来，天童鬼王并不是跑，也并不是简单去撞地，而是将自己化身为武器直接向地底的浊气攻去！
裴牧云和解春风紧紧跟随天童鬼王飞到城外荒郊，眼睁睁看淡青色的能量撞碎地表炸入地底，一路撕裂着沿途浊气，以风云此时的修为，他们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浊气被淡青色能量撕裂瞬间的痛缩与随之而来反击。
淡青色能量毫不减速地深入地底，尽管撕裂浊气消耗了许多能量，淡青色已有些黯淡，但它在某个时刻忽然一闪，那是它给出的信号，而风云也捕捉到这个信号，立刻更为仔细地观望，就在那一瞬间，浊气终于被淡青色能量撕开了一个裂口！浊气立刻疯狂地聚集反扑，仿佛知道大事不妙！

第189章 揭露浑沌的底牌
淡青能量毫不自保，消耗自身与浊气搏斗，只求多为风云撑住裂口一瞬。
风云尽力凝神记住自己所见的一切，裂口中窥见的真相一角揭开了浑沌最大的底牌，他们甚至没有表露惊讶的余裕，只能全身心投入到观察中，尽可能看到更多有效信息，绝不能浪费天童鬼王以命搏来的时机。
不过刹那，浊气的反扑形势就起了变化，突然有众多浊气触手从浊气裂口一涌而出，它们互相配合，有些对淡青能量进行围捕，有些伺机对准它戳刺。
淡青能量立刻就落入了下风，尽管淡青能量中混有裴牧云的玄真灵力，但这些浊气触手接触时只有表面被严重灼伤，不像普通浊气那样会被迅速净化，可见这些从裂口中涌出的浊气触手比普通浊气强得多。
裴牧云和解春风心道不好，这些浊气触手刚出现时，裴牧云就感觉到它们不像是普通浊气，而像是他与浑沌根基互斗时感受到的浑沌本体，尽管做了心理准备，时间还是太短了，如果说在这些浊气触手出现之前他们还有抢救淡青能量的可能，现在根本不可能了。
果然，一眨眼，淡青能量疲于应付众多浊气触手，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险而又险地闪开一波突刺，就从背后被一根浊气触手穿透，有了突破口，浊气触手们立刻从破口根根涌入将刺口无限撑大，不费什么力气就将淡青能量撕裂，接下来就是近乎玩弄的剿灭扼杀。
淡青能量一死，浊气触手立刻钻回了裂口中，紧接着，浊气裂口就被裂口中的浊气重新弥合，徒留城外荒郊的一个深坑地洞。
不等众人反应，地底的普通浊气似乎害怕因为没成功抵挡浊气被撕裂而遭浑沌惩罚，居然掩耳盗铃一般推滚、翻动起了地土，须臾之间，就将深坑地洞重新抹平。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它们的亡羊补牢显然是徒劳，刚巧就在地表抹平的那一瞬，一声惊天动地的凶兽怒吼响彻九州，向天下传达浑沌的震怒。
但先锋连众人几乎都没感到害怕，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了——
他们才见到天童鬼王变成淡青色，天童鬼王就飞上天再又立刻撞向了地，他们刚要跑开就意识到有法网保护根本不必跑，这时候还没一眨眼天童鬼王就撞开了地面一路撞进了地底，正疑惑它到底要干嘛，撞开的地就忽然又恢复了平整，此时刚要发愣，凶兽怒吼就响了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电光火石之间，哪给他们留了时间害怕？
尽管如此，大家都能看到风云的面容十分严肃，也明白出了大事。
立刻有人问：“阁主剑侠，你们看到了什么？”
还有人问：“阁主，那小魔头何在？”
解春风先回答：“天童鬼王牺牲了。”
听解春风一开口就将天童鬼王的死定性为牺牲，让秦无霜高高挑起了眉。但不等她再问，裴牧云就解释道：“它撕裂浊气，拼命揭开一角，让我们看清了浑沌的真相。”
姒晴皱眉：“浑沌的真相？”
浑沌者，不分善恶，不分是非，不分阴阳，不分日月。这个先天凶物还有什么真相？
裴牧云斟酌着字句，想尽力解释得明白：“浑沌的本体并不完全在这个九州。”
这个九州？这种奇特的说法引起了众人好奇。
“浑沌将本体分布在两个不同时空，一部分在这里，另一部分，藏身于一个非常久远的时空。”
震惊的神色布满了每一个人的面庞，但此时，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仍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解春风接过话头继续解释：“就我和牧云所见，那个时空的九州，地形与今日九州差异很大，浑沌的浊气本体不仅高悬天上，还寄生于许多不同凶兽体内。就我们短暂所见，凶兽肆意奔流，却没有看见一个人。或许人类部族还未繁衍兴盛。应当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又或许，当时的九州大陆上甚至都还没有人。这个可能性解春风没有说。他们是在解释从浊气裂口看到的浑沌真相，并不是在开讨论会，没必要一一例举。而且天疏阁阁员有各种信仰，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女娲造人说。没必要在艰难的解释中横生枝节。
姒晴立刻联想到了亲身经历的海角城事件，分析道：“浑沌确实有这样的能力。那次在海角城，那个海崖下的阵法，浑沌将同一个阵法的不同部分放在不同时空，使阵法变得难以解开。它在那时就展现了它有扰乱时空的能力。”
扰乱时空？！这让逐渐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众人忧虑起来，同时又有点想不通，节节败退的浑沌明樑帝竟还有这样超出想象的大能力，那它为啥不用？
“正如姒晴所说。但这一点无需过分担忧，浑沌显然不能随意扰乱时空，一定有发动能力的条件，否则，它早就扰乱战场了。”
解春风的话成功活跃了气氛，不少战士想起朝廷军败退投降的丑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确实，如果浑沌能随意扰乱时空，朝廷军就不会节节败退了。
但裴牧云又将师兄活跃起来的气氛压了下去，明确指出了天童鬼王揭开的这一角致命真相：“但浑沌的底牌也就在于此：只要浑沌的部分本体还藏身在另一个时空中，我们就永远无法杀死浑沌。”
风云一致认为不应当将所见真相隐瞒天疏阁军，首先那有悖于他们的原则，并且隐瞒在实际上没有战术意义，从那声怒吼判断，浑沌已经得知自己的底牌泄露。
倒不是自夸，从客观角度看，天疏阁军对他们二人的信任足以应对得知底牌的压力，天疏阁军会慌，但不会一直慌。而浑沌已经慌了。与其隐瞒自己人，不如广而告之扩大消息，接着给浑沌的压力加码，再推浑沌一把，看浑沌如何出招。
他们不怕浑沌出招，只怕浑沌不出招，浑沌真把那部分浊气藏着掖着死也不动就等他们不得不飞升，他们才是真的无可奈何。
众人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少人惊掉了下巴，一时说不出话。无法杀死浑沌？可恶！回过神来的战士们不由以咒骂宣泄心底的挫败。如果无法杀死浑沌，要怎么夺回土地、建设百姓自己的国家？
偏偏就在此刻，已被所有人习惯飘在天上的封神榜忽然亮起光芒，与增加功德的华光一闪不同，这一次封神榜就像孔明灯般亮起暖光，虽只是婆娑一刹，却足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而这一次封神榜的变化，让裴牧云与解春风都紧皱起了眉。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已有人发现，阁主和剑侠的名字本是偏紫的青金色，代表他们半步成仙的修为，开战不到一个月，就有人察觉阁主和剑侠的名字正逐渐染上了紫色，随着风云功德的加深，偏紫偏得越来越明显，到了此时此刻，风云的名字乍一看几乎已成了紫金色！
阁主剑侠快要成仙了，有人反应过来，欢呼大叫，很快掀起了一阵欢呼的热浪，而且还将先前沮丧的气氛一扫而空。
毕竟阁主剑侠可是快要成仙飞升了，而且总结想来，魃帝被天童鬼王解决了，天童鬼王又被阁主解决了，鄜城百姓安全了，天疏阁军不仅没有任何战士伤亡，还获得了关于浑沌的重大情报！
尽管浑沌的底牌十分棘手，但这无论如何都是一场胜利啊！
先锋连众人转愁为喜的欢呼并没有开解风云的愁思，但投向他们的视线还是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脸上紧锁的愁眉，立刻恢复平常亲切的神色，不让他们两个自身的烦恼影响战士们朴素的快乐。
秦无霜看出他二人的不情愿，到这个时候已是见怪不怪，只是摇头笑笑。白无常则出神地望着阁主，甚至没发觉黑无常因为他的出神凝视而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姒晴的心情则更为复杂，她不愿意看到天疏阁军在革命未成时失去阁主，尽管假如最不好的情况发生，她和离贰不会辜负阁主的厚望，但凭本心而言，她和所有天疏阁阁员一样不愿失去阁主，此时那些快乐的战士们只是还没想到这一层。
“阁主！第二师师长离贰，带领1288旅在你们走后出发，途中与1289旅汇合，此刻，第二师全体都已到达鄜城城郊，成功向您报道！”
说曹操，曹操到。
眼见师长带领第二师全体兄弟们赶来，先锋连的精神更是一震，先锋连连长立刻向阁主打报告任务完成请求归队，得到裴牧云的首肯后，先锋连动线齐整，如溪流入海般流畅地插入了1288旅的队列中。
而另一厢，姒晴简单地对离贰解说了发生的事情，把闻人去病和练经纶都听得目瞪口呆，闻人去病更是边听边在他那个可疑的小本子上运笔如飞，好在离贰还是靠谱，短暂的震惊过后就强行冷静下来，理清思绪，向裴牧云申请连夜进入鄜城稳定情况。
解春风立刻插口道：“先不忙，把城里清理一遍，再让咱们的战士进城。我师父多次支援瘟疫灾区，他老人家发现，魔待久的地方，水和粮食都受影响。鄜城久被魃帝飞僵占据，魔本就是脏东西，何况还是走尸飞僵这类死物，再不清理，恐生疾疫。
裴牧云点头，对离贰说：“先派高修去净化城中，尤其是水源、粮仓这些要紧处，这样，百姓明早醒来也能有口干净水喝。”
离贰还待斟酌人选，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玉阳道长就独断道：“我去。”
见离贰没一口答应，玉阳道长瞪起了眼睛保证道：“怎么？贫道这把老骨头老是老了，保准把你这城净化得一根僵尸毛都找不着！”
在场的天疏阁都知道玉阳道长是没能自己动手报仇在赌气，魃帝飞僵都死在了天童鬼王手里。不过，这位老道长虽然和他师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脾气，但道家各术都是过硬的。
练经纶笑嘻嘻地满口应承：“您这话说的。有您老出马，咱们这些小辈自然都信得过。”
玉阳道长扬长而去，闾丘道长虽然在来路上又跟师兄拌嘴生了气，但还是跟了上去，镜清先生对他们摆了摆手，也紧随其后。
离贰安排先行进城的人手，进城流程还是按照老样子，叮嘱战士们要保持警惕，确保自身安全。还提到等后续大部队进城时，让巡夜战士在各区喊一喊，告诉老乡们天疏阁不扰民。
裴牧云在一旁听着，并不多做干涉，不过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离贰补充道：“多添几句，告诉老乡们，如果家里有紧急情况，比如重病缺药、突发恶疾、几天没吃饭等到，尤其是孩童和老人，不要迟疑，立刻送出来交给天疏阁救治。”
“阁主放心。”离贰点头，依样嘱咐给了属下。
等离贰的指挥告一段落，正想抽空问问阁主剑侠封神榜的事，裴牧云却先问道：“按你今晚的安排，不忙的人员里，有没有熟悉超度的道修或者佛修？”
“有。”离贰对第二师人员了若指掌，回答迅速，“阁主需要几个？我去找他们来，阁主找他们是要做什么？”
裴牧云只道：“你只管忙你的。给我几个名字即可，我去找他们。”
因为知晓李大的特殊情况，李大获得了今夜的免任务休息。班俊看见他从集合地往外走，问他去哪，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带着他从集合地一路走向天童鬼王撞地的城郊。
李大感觉愤怒又茫然。三弟被天童鬼王吃了，尸骨无存，无尸可葬，或许三弟家的老婆孩子会给他在老家做一个衣冠冢？他们知道三弟已经惨死了吗？还是以为三弟不见了？他想要亲手向天童鬼王复仇，为三弟讨还一个公道，可天童鬼王也已经死了，甚至，是牺牲了。
他茫然地往前走，听见声音，抬起头看，才发觉前方竟然就是天童鬼王撞地的城郊，而在已抹平的深坑上，竟然有几位佛修道修在举行超度？！
李大大步向前走，边走边连珠炮似的大声质问：“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你们在超度什么？”
忽然，他的右肩被人握住，李大想要甩开，愤怒地抬头一看，发现竟是阁主，立时失声。
“我让他们为被天童鬼王杀害的村民们举行超度。”阁主平静地对他解释。
李大这才发现简朴的祭坛上供奉的超度牌位上刻的是冤魂超度，其他几个超度牌位抬头都是遭遇天童鬼王屠村的村名，唯独一个超度牌位单独写着李家屯李三，他已看不清坛上的疏文，但疏文中应当也有李三的名字。感觉到热泪几乎就要盈出眼眶，他咬牙忍住：“我还，还以为……”
“以为是超度天童鬼王？”阁主替他说完，接着摇了摇头，“我不认为超度它有何实际意义。但给这些冤魂超度，是应该做的事情。倒不是说举行超度有什么作用，那些亡魂已……但仍然。”
剑侠也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李家屯解放，你可以向当地天疏阁申请在老家给你三弟再办一场超度或是葬礼。你三弟家里若有妻子孩子无人赡养，也可向当地天疏阁申请补助。凡是被天童鬼王杀害的受害村民亲属皆可如此。刚才你们阁主拍板了，消息明天就发下去。”
李大终于再也止不住热泪，他知道此时该感谢阁主剑侠，但他已无法控制内心的伤悲，他失声痛哭：“真好，真是好！可我，我不知道！十年，我被朝廷抓壮丁，已经十年了！阁主，我十年没回家了！我的三弟有没有成家，我这个当大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三弟——”
李大陷入了无穷无尽又无能为力的后悔与悲伤中，他是一个不怎么哭的人，此时却根本没有办法停止哭泣，这场大哭耗空了他所有力气，他累极了，模糊中只感觉到有人将他抱了起来，又将他放在了什么地方，等他醒来时，班俊告诉他是在鄜城中的驻扎营帐里，李大向外看，发现天已经亮了。
鄜城不费一兵一卒就迎来了解放，饱受飞僵魃帝惊吓的百姓终于敢走出家门，很多人为了躲避飞僵，甚至已经米水不进多日，天疏阁军紧急调配物资，战士们还没吃饭就为百姓们搭起了粥棚，指挥着百姓排队，孩童老弱优先。
裴牧云和解春风因为先前战场的损耗，抓紧时间休养了一夜，并没有像战士们那样早起，他们本可以厚着脸皮再多休息会儿，但白无常从天刚亮就在他们营帐门口走来走去，他们再不起身，营帐门外的土地非得被白无常的足迹磨出几道沟来不可。
解春风摇头叹气，让一个幸灾乐祸的蹦跶小纸人把白无常放了进来：“什么时候安排你给我们站岗了？”
白无常没听懂，对着解春风歪了歪脑袋。
解春风叹着气倒回床上，指挥小纸人给自己倒水喝。
裴牧云笑了一下，对白无常说：“不必理他。你有什么事？”
白无常的眼神孤注一掷：“阁主能把我和无良兄长重新拼回谛听，是不是？”
此话语出惊人，把裴牧云听得一愣。
咳、咳咳。
解春风后悔不该喝水。

第190章 一切人自由发展
他们两个是谛听在残酷的多年囚禁中分裂而成，因为不愿意重新融合为一，才以黑白无常的鬼差身份在地府生活。现在，白无常竟然要求裴牧云将黑白无常强行拼合回谛听，这要求着实是语出惊人。
裴牧云并没有回答他能或不能，只问：“你为什么问起这个？”
“因为我们——”白无常想起无良兄长身穿天疏阁军服的威风模样，撇嘴挥了挥自己白袍子的大袖子，重新改了口，“因为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怎么都没办法变成他们那样。”
白无常越说越委屈：“而且无良兄长他不要我了。就我一个人格格不入。我就干脆想，这样还不如变回谛听，这样，他就不能不要我了。”
裴牧云微微皱眉：“但你不需要和其他人一样。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垂头丧气地垂着脑袋，白无常看着地摇了摇头：“没有。阁员们，战友他们都对我很好。可我，我很多时候，还是在他们看来很奇怪。尤其是，我不懂很多地府里的事对凡人百姓来说是可怕的禁忌，我说出来会吓到他们。阁员们已经很友善的帮我了，可我还是觉得，唯独我跟人不一样。而且，而且我哥他不理我了，他不要我了。”
裴牧云这才放下了心，白无常的回答符合他和师兄对情况的了解。因为坎壹婆婆的托孤，他们自觉对黑白无常有照顾的责任。虽在战中不能时时照看，黑白无常也需要自己去成长，但他们总会力所能及地关照他们、为他们解惑。
就风云的了解，白无常已经融入得相当好了，反而是黑无常因为不亲人的性格相对要慢热一些，但也没有出现不能融入的问题。
大概问题出在白无常对融入的理解上，融入并不需要变得和他人一样。虽然人类不可避免地占了大多数，但天疏阁中有许多妖鬼精怪阁员，甚至还有从仙退凡的娄金狗和星日马。这些阁员都是天疏阁的一份子，他们都没有也没有必要表现得和人类一样。
只要阁员遵守天疏阁基本原则，除此之外，就个体而言，每一个阁员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做自己。天疏阁并不要求个人生活上对大多数的服从一致，那恰恰是天疏阁反对的保守落后的传统观念。
导师们在宣言中早已指出，“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我们必须“同一切传统的利己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到了天疏阁实现目标的那一天，那将是一个每个人自由发展的社会。
不过，他和解春风对视一眼，都觉得可能主要问题还在黑无常身上，
裴牧云想了想，对白无常耐心道：“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如此，但其实有不少人，尤其在年少时，都会产生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因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是成长的一部分，认识并接纳自己，找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你们才刚开始在凡间社会生活，有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
“在我看来，你和黑无常已经做得很好了。再给自己多一些时间，你们自然会找到在这个九州的位置。”
得到阁主的安慰，白无常的情绪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委屈。
于是解春风切入正题道：“你说你哥不理你，那确实是你哥不对。他是为什么不理你？你找他问过没有？”
白无常立刻像吃了酸一样皱起脸，气呼呼道：“他都不理我了，为什么我要去理他？！才不要又是我巴巴地去找他！”
其实这是他嘴硬，他去找过无良兄长，结果无良兄长竟冷冰冰地说“我有我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去走你自己的路”，把他气哭了。这么丢脸的事，他才不要告诉阁主剑侠呢。
他那点道行，哪够在风云面前说谎。风云都没忍住笑了，只是照顾孩子情绪没笑出声。
解春风心照不宣地劝道：“那去再找他好好聊聊，不要赌气，问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如果他是认为你们应当独自成长，也不能说观念有错——哎哟，我又不是赞成他不理你，小纸人们都要笑话你嘴巴能挂油瓶。去和你哥好好聊聊，嗯？”
还是有点生气剑侠居然说无良兄长不能说有错，白无常不高不兴地回答：“哦。”
更生无良兄长的气了！
裴牧云叮嘱道：“也转告你兄长，你们没必要和其他人一样，天疏阁支持每一个生灵的自由发展。第二师里就有不少非人类阁员，如果你们需要过来人的指引，可以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求教。你们不是和顾青、安石榴都关系不错？”
顾青和安石榴确实都是他的小伙伴，意识到阁主不像无良兄长那样，还是很关心自己的，白无常心情好起来，乖乖点点头：“我知道了。”
解春风也补充道：“虽然你说没有，但假如谁真拿你们和其他人不一样来欺压你们，只管来告诉我和牧云。知道吗？”
说到最后，解春风已是笑得如沐春风。
以占绝大多数的生理或心理特征为至上骄傲进行宗教式的狂热自怜，以不正常等名目极尽能事地排挤、欺凌、打压少数者，这种传统落后的从众观念与打压异己的霸凌心理是天疏阁坚决斗争的对象。天疏阁绝不会纵容这样的老僵尸，无论他们和她们打着多么看似正确的旗号。
果然，剑侠也不像无良兄长那样，也还是很关心自己的，白无常心情完全好了，点头似啄米：“知道了知道了！”
不止如此，他还小跑上前给了风云各一个拥抱，才跑了出去。
可白无常刚跑出阁主剑侠的营帐，心情就又不好起来。
哼！无良兄长！
虽然不满又是自己主动去找黑无常，可毕竟阁主剑侠的安慰白无常还是听进了耳朵，他气愤地跺了跺脚，还是打算听话去找无良兄长聊聊。
白无常身影就如水中涣开的浓墨般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鄜城晒场。
准确来说，是出现在了正在劈柴的黑无常身边。
如阁主剑侠预料，有部分鄜城百姓生了疫病，天疏阁军虽有准备，人手也充足，还是忙碌了起来。黑无常属于作战与情报双重特员，恰好一时无事，听说粥棚需要更多柴火，就到晒场帮忙出来劈柴。
白无常看了一眼，眼睛就气红了。
黑无常穿的是天疏阁军服，大概是劈了会柴出了汗，脱了外套，还挽起了袖子，当真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正遥遥站在茶棚下偷着瞧。
白无常气得心堵，无良兄长不仅不理自己，还在这白给外人看，简直是要气死他了。
黑无常这时看见来人，皱眉问：“你来干什么？”
一句话气得白无常怒向胆边生，闷头上去用了死劲拽着黑无常就走。
黑无常简直莫名其妙，他柴还没劈完，白无常突然冒出来也不知道要拽他去哪里。白无常如此不知轻重，令黑无常有些生气，本要甩开手，却发觉白无常眼睛竟红得跟兔子一样，眉头一皱，终究没甩开。
刚走到无人陋巷，白无常站在窄窄的石板路上，对黑无常大声怒吼：“你是开心了？没了我这个格格不入的累赘，你是如鱼得水了！和人打成一片了！”
说到这里，白无常脚狠狠一跺，指着黑无常加重语气：“你还跟人学坏了去勾引女人！”
黑无常更加莫名其妙，眉心更紧：“我什么时候勾引——”
白无常怒气冲冲地打断他：“你还狡辩！”
黑无常咬牙强忍住怒火：“我怎么就狡——”
不等他说完，白无常就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膝盖闷头大哭，哭还不耽误他见缝插针地骂人：“就是你不对！你不要我了！你还不承认，你敢狡辩！你气死我算了！”
见白无常使出了无赖老招数，黑无常气得太阳穴跳得嗡嗡的。他只能庆幸这条陋巷四下无人，否则他这脸是非丢在鄜城不可。至于白无常自己，这家伙用这招时可每次都是把脸贴大腿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但骂着骂着，白无常真的伤心起来，也不继续骂了，哭得真情实感，像是哭完这把嗓子就可以不要了似的哀哀嚎啕，简直跟死了哥一样。
其实白无常在伤心之余还是有一点点担心，以前他坐地上哭耍赖，无良兄长都会踢他或者打他。但反正现在黑无常不理他了，想必也没有脸打他。如果打了……白无常胆气一冲，如果打了，他就找阁主剑侠告状去！
但耳朵捕捉到走近的脚步声，白无常还是怂了，他甚至闭上了眼，等着被踢。
可他并没有被踢。
他听见衣衫轻响，似乎是无良兄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白无常顿时又恢复了胆气，故意哼了一声。
“你真是，从来不认真听人说话。”
听到无良兄长居然还敢指责自己，白无常的头就像警惕起来的公鸡一样唰地抬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瞪视因为蹲着比自己高（但只高那么一点！）的黑无常，似乎想用愤怒的眼神唤起无良兄长的良知。
但见白无常抬起了头，黑无常就想站起来，不料他刚有准备起身的架势，白无常就出手如电抓住了他两个膝盖，凶巴巴地说：“不准站起来！你看着我说话！”
黑无常叹了口气。他放弃了，他知道如果他说那白无常也站来不就行了，白无常一定会跟他车轱辘个没完没了。
反正有些事终究是要说清楚的。虽然他已经对白无常说过一遍了。但听白无常的控诉，显然是没听进去了。
他们终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没有人会一直包容下去。
不管白无常想不想听，这些话，他都必须要说。
黑无常肃起面容，直视白无常，准备开口。
虽然白无常叫嚣着要无良兄长看着自己说话，但无良兄长真的严肃地看着他要开口，他却怕了，他预感那不会是他想要听的话，他想喊停，他想捂住无良兄长的嘴不让他说，但白无常心里清楚，只要黑无常打定了主意，他是没有办法改变黑无常的决定的。
他只能听着。
黑无常用平板的语调坦白：“格格不入的那个是我。”
等等，什么？白无常一愣。
黑无常却不理睬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谁都觉得我冷冰冰的。可你不一样。他们都，挺喜欢你的。”
什么什么？
黑无常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跟我绑在一起，你会更轻松。所以我跟你说过了，我有我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
说到这里，黑无常还是没忍住生气了：“我说话你是不是都当耳边风？还是只听你自己想听的几个字就完了？”
既然开始了，黑无常就收不住，他皱起眉头，惯常地数落了下去：“还有，什么叫我不要你了？第二师又不是我指挥，1288旅和1289旅分开行军是上面的命令，总共也就分开了两三天，怎么就变成我不——”
白无常跟怼人的兔子似的冲着黑无常蹦了起来，黑无常毫无防备被白无常扑倒在石板路上，哪怕修为再高，腰背也被硌得够呛，更别说白无常一开心直接就蹦到了他腹间骑坐着，他闷唔一声，险些没喘过气。
“你真的没不要我？”白无常笑嘻嘻地问。
黑无常恢复了冷冰冰的嫌弃脸：“给我下去！”
白无常扭股糖似地缠：“我不，你先保证你没不要我。”
黑无常不吃这套：“你再不下去我就不要了。”
白无常得意洋洋：“哼哼，你才舍不得，我都听到了，无良兄长，你可喜欢我了。”
黑无常冷笑：“我哪一句说了喜欢你了？”
白无常笑嘻嘻：“你哪一句都说你喜欢我了。”
黑无常还想回怼，突然，一个被他哥踹出来走访城池的闻人去病心如死灰地小跑路过：“打搅了。是在下不合时宜，哪儿哪儿都容不下。呜。”
黑无常仿佛听出了一声狗似的哽咽。
白无常疑惑：“他怎么了？”
黑无常也不太懂，干脆不答，回归冷酷继续怼：“你下去，我柴还没劈完。”
……
营帐里一片安然，风云各自整理，距离白无常出去已有好一阵，解春风忽然反应过来：“他说他哥不理他，他俩四天前不还焦不离孟吗？”
裴牧云嗯了一声，表示是这么回事。
解春风只能感叹：“孩子难养。”
这回裴牧云没说话，勤快打扫的小纸人们却是沸反盈天，一个个气到跺脚，纷纷指责主人师兄的污蔑：“吾们哪里难养了！”“哪里难养了！”“这是污蔑吾等！这是明晃晃的污蔑吾等！”“哇呀呀气煞吾也！”
解春风赶忙一挥衣袖把小家伙们都收了起来，心有余悸，他怀疑白无常那么爱跺脚就是跟小纸人们学的。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我听练经纶说，附近深山里有口灵泉，咱去瞧瞧？”解春风转身走向裴牧云，发出蓄谋的邀请。
如今天童鬼王已除，姒晴秦无霜连夜赶回了第一师，第二师离贰他们正忙着安顿鄜城，还坚决不许他们插手，要他们好好休养。
“难得休息，喝喝泉水，望望白云。”说到中途，解春风不得不拍拍袖子，让在里头造反的小纸人们乖一点。
裴牧云上前握住师兄的手，不着痕迹地送了一道灵力入袖安抚下了小纸人们，随后才与师兄十指相扣。“好。”

第191章 到底是美人养眼
腊月初十，正是大寒。
外头又接连打了败仗，京城里也萧萧瑟瑟的，隔三差五就能听见浑沌明樑帝的凶兽怒吼。
事情还要从上月廿一说起，那日蜚魔头禀报天童鬼王飞过京城，浑沌自以为能渔翁得利，下令不许蜚魔头追击，畅想着魃魔鬾魔联手能给天疏阁军造成多少死伤，结果天童鬼王和魃帝两个魔头竟然全不按照浑沌的预料行事！
恰恰相反，短短两三日，天疏阁军毫发无损连下二城，风云还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天童鬼王哄骗得团团转，不仅利用天童鬼王杀了魃帝，还骗天童鬼王去对抗浊气送死，天童鬼王死了也就死了，偏偏是这死蠢揭了浑沌的底牌！
两日连丢两城的败绩，令浑沌颜面尽失，但浑沌尤其愤怒徵城的失败，他早早布局了特使在城中，更是在危机时刻通过特使接过了战场指挥，怎料徵城势力都是些酒囊饭袋，执行不力不说，还在关键时刻延误了浑沌临危不乱想出的反败为胜的战机！这些废物若有能力按照浑沌的指挥行事，何愁保不住徵城！
至于鄜城，那是天童鬼王被风云哄骗与魃帝内斗，不能算天疏阁军的功绩，也怪不到浑沌的头上。魔终究只是魔，说白了就是两滩腌臜魔污，早该知道指望不上，还是浑沌太信任它们，没想到它们如此废物。
事已至此，浑沌自认虽非首过，也只能替无能手下裱糊裱糊，将败仗全都推到了风云与大魔头天童鬼王暗自勾结祸害无辜朝廷官民的头上。但私下里却是发了狠，先是下令大肆宣传他是不死真神，以对抗天疏阁军对他的无耻宣传。再是把各地废物将领都大骂了一通，斥责他们无能不力，更加强了浊气控制，干脆不让将领决定军情，一切军令都要通过浑沌批准。
浑沌认为只要将领们听他的那就一定能赢，实施情况却是在过去十天中微操各地，连吃了六场败仗。
浑沌气得整日暴跳如雷，气将领们废物不堪，浑沌控制太强了不行，分身乏术，来不及批复导致贻误军情，但控制轻了更不行，总有个别将领拖沓误事，浑沌命令弃掉的城池总是弃的不果断，浑沌命令守住的城池总是守不住，浑沌命令打下的城池总也打不下来，总之是一塌糊涂，焦头烂额。
其间浑沌被逼无奈，还想出过悄悄毁堤淹城的必胜主意，结果半夜去毁堤还不知乔装的朝廷军被天疏阁军抓了个正着，还拿水镜卷轴记了下来，到处无耻宣传！气得浑沌心口发麻。
一个个手下都无能至此，浑沌堂堂先天凶兽，这两日竟气出了火气疮，鲜红一个长在嘴角，越舔越疼。
因此年关将近，京城大街上还看不见一点喜气，毕竟明樑帝成日盛怒大吼大叫，京城里的百官百姓都识得眼色，不去触楣头，连圣宠不衰的魏慈庵魏大人府上都收敛了许多，不再那么极尽奢侈，普通人家就更不敢太早张灯结彩迎新年。
往日繁华的大街，一眼望去都素净了许多。
闻人鸢站在家门内躲着寒风，远远等见一架聂家马车来了，她才出了门，登车掀帘喊了声姐姐。
同样把自己画丑了三分的聂林玉与她相视一笑。聂林玉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握住闻人鸢吹冻的手，带着她一起烤抱在膝上的八角铜手炉：“手这样凉，等了多久？我该早来，不巧夫人和姐姐用了车去，等她们回来，我才用上车。”
“也没等多久。”闻人鸢靠着聂林玉只是撒娇笑，“要不是姐姐顺路带我进宫，我还得去瞧主家脸色借马车，又或是去麻烦大堂哥。姐姐待我这样好，我哪还有不知足的？”
聂林玉笑了，抽手捏捏闻人鸢脸颊。正玩笑，车夫忽然将马车往边上赶停了，侧后方传来呼喝，显然是要聂家马车给同样往宫里去的别的世家贵女让路。
聂林玉微挑起帘边看了一眼就放下，对闻人鸢用口型说了个萧字，又拿手比了个七。
闻人鸢呵地一笑。从怀中锦囊掏出一枚成色不佳的灵玉佩，这是三年前小堂哥送她的生辰礼，她想要个能与姐妹畅谈不被偷听的小物件，小堂哥就真给她造出来一个，还特意挑了不出挑的灵玉料，以玉佩掩藏内里细细刻的符文。可惜不久后小堂哥就离家出走去了天疏阁，莫说回礼，连名字都成了族中禁忌。
有灵玉佩屏蔽，闻人鸢这才伶牙俐齿道：“拿你我耍风头，本也不稀奇，大家都是分家女儿，回家里谁不是给主家垫脚作衬的？若不是主家只保主家女儿，也轮不到咱们这些素不出挑的分家女儿进宫。
“淋着同一片风雨，谁也不知今日能不能活着出宫，不奢求同舟共济，可一时同谊总该是有的。偏偏有这起子眼皮子浅的，这时候了还惦记着踩高捧低的手腕，回回拿咱们作筏子。真是可笑，就让她了逞威风又如何呢？”
说来荒唐，这些世家少女不得不接连三日冒着大冷天入宫，是因明樑帝浑沌亲自下旨，帮那位圣宠正隆的魔头蜚大人，邀请贵女们进宫游乐品茶作诗。
这旨意引起了世家们的惊疑恐慌，蜚魔头如此荒唐的邀请，浑沌还亲自下旨撑腰，世家们实在猜不透蜚魔头究竟想干什么，更猜不透浑沌想要试探什么。
自从蜚魔头入宫，后宫就死讯频出，好几个被浑沌拘在后宫的世家男女都是惨死在蜚魔头手上，世家早就记恨上了，这魔头如今竟还要邀请世家贵女入宫品茶作诗？一滩魔污懂什么品茶作诗？
同样是圣宠正隆，魏慈庵魏大人再如何令人不耻，好歹还是个人，还有利益可交换勾连。这蜚就是个瘟疫之魔，一心讨好浑沌别无他念，还没有一点脑子，既无常识，更无学识，只有魔性，做出来的事残忍可怖，别说合作，就连正常与百官交谈都做不到。
更何况，外头朝廷军接连打着败仗，这种时候要世家送贵女进宫喝茶游乐，想也知道日后要被流言蜚语戳烂脊梁骨，难道是浑沌故意借机敲打他们？可还要敲打什么呢？浑沌不听劝诫，坚决要亲自指挥各地战事，世家老头子各个被气得倒仰，早已是拿浑沌无可奈何。
世家们也都清楚，自从身份揭露，浑沌越来越懒得装出皇帝样子，明摆着就是要肆意妄为，丝毫不顾虑所谓朝堂利益权力制衡。对世家来说，一个不在乎生灵涂炭的皇帝是可怕，但一个搅乱朝廷、连吃败仗却依然能威慑百官的皇帝更可怕，浑沌凶兽还能稳坐皇位，只因它随时都能凭一己之力杀了他们所有人。
天疏阁军揭露浑沌将部分浊气藏身另个时空几乎杀不死，已然搅动了时局。有些人看到浑沌不死，畏惧得软了膝盖和脊梁，选择忠诚于明樑帝。而有些人深刻意识到浑沌是个非人凶物，甚至民间传说中复仇厉鬼都比浑沌有人性。哪怕朝廷军能赢，浑沌也永远不会成为百姓朴素期待的合格统治者。
然而，无论世家们如何惊疑恐慌，浑沌既然下了旨，世家就只能听令。他们倒也默契，不约而同做了最坏打算，尽量只派了不起眼的分家女儿应邀入宫。
这些分家女儿抱着一去不回的心胆战心惊进了宫，才发现原来蜚竟是想让她们教他如何打扮、如何博得浑沌欢心。
其实这些事何必问世家少女，宫里的老宫女老太监各个比她们懂得多，可奈何就如世家把握不了浑沌的脉数，浑沌其实也不知蜚究竟要找世家少女干什么，但对浑沌来说能少见蜚一刻都是好的，他近来沉迷军务，巴不得蜚去烦别人，下旨下得痛快。
世家少女们被蜚魔头此问问得当场懵住，一些心气高的已是气得暗咬银牙，却碍于魔头之威，不得不应付作答。而蜚魔头说是求教，却不信任他人意见，固执得很，嫉妒心还重，第一日入宫，少女们好不容易说服他把五官调得不那么突兀拼凑，蜚立马跑去见浑沌，结果阴沉个脸回来说没用，明日再来。
如此接连三日，蜚都不满意成果，少女们也只能继续进宫，冒着寒风来给蜚魔头改妆换面。
“你既看得明白，还气她做什么。”聂林玉怕闻人鸢说出气来，更担心她心直口快，笑笑劝道，“只是那主家保不保之语，可不好随便说。这车上只有你我，你还有你堂哥给的灵玉佩，倒罢了。”
闻人鸢笑起来：“姐姐放心。这话我只和姐姐说。”
聂林玉怜爱地握握她暖起来的手，终于问道：“前两日久别重逢，聊忘了问，你家里可还好？”
闻人鸢家境是闻人家分家里极不景气的那个，她父亲死得早，老娘多病常年卧床，只有她一个女儿。
原本倒还有个当官的亲叔叔，按闻人家的规矩，她父亲死后，她叔叔应当帮衬她家，但她这叔叔素不愿与穷亲戚来往，父亲在时就是门难进脸难看，父亲死后更是连门都不让她进，甚至不愿借她一分银钱给老娘买药，不多久就找关系外放去江南做了个小地方官。
结果他上任不久，正碰上一位清流方大人告老回乡，据说这位方大人还是个青天大老爷，长公主不仅以两箱黄金为临别赠礼，还派人做了九十九柄写满爱民功绩的万民伞，一路敲锣打鼓护送方大人衣锦还乡。于是那位叔叔为了示好拉关系，不仅亲自跪地迎接，当场听说方公子意外久瘫在床，还非要去给方公子抬轿。
抬轿可不是大官人想的那么简单，其他轿夫再使劲，也不能替他出力，闻人鸢她叔叔更是从小娇养多年虚胖，哪里抬得起那大如床的十八抬大轿，咬着牙刚撑起来就啊哟倒地，把方公子摔得险些一命归西。
如此要事，长公主自然玉口传了话到闻人主家去问责，她叔叔立时丢了官，回到京城还处处被人嘲笑，后来就只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也不见客，已经好几年没人见过他。
兄死弟庸再起不能，眼见这个分家彻底走到了末路，主家体面给些薄银维持吃穿，也就仅此而已，将放弃摆在了明面上。世家内部哪少得了拜高踩低，闻人鸢早早看尽世间冷暖，也不会去落井下石，只是记恨这个叔叔当年连买药碎银都不肯借，自然就当没这么个叔叔。
相比于闻人鸢，聂林玉家境里要好些，虽人多复杂，但聂林玉好歹能攒些钱在身边，她也不好多做，只是力所能及地照顾闻人鸢，例如让下人买纸笔时往闻人鸢那送一份，她二人皆不自由，不常相见，聂林玉总担心她过得如何。
闻人鸢却没有露出愁容，反而高兴了起来：“难得有好事能跟姐姐说。前些日子，大堂嫂另请大夫给我老娘换了贴药，吃着竟好得很，十分对症，昨儿已能下床走一走，胃口也好了许多，大夫说，再吃些日子，吃到过年，说不准就康健了！到时，再换付方子养一养。”
许是想起了这些年老娘病重的困顿时日，闻人鸢仍笑着，眼底却已湿热。
“太好了！”聂林玉也是欣喜不已，“阿弥陀佛，妹妹，我真为你高兴。你那位大堂嫂当真是情义女子，她费心了。”
闻人家人丁再兴旺，闻人鸢口里也从来只有两个堂哥，大堂哥就是时常接济她家的闻人珏，小堂哥就是离家出走去了天疏阁的闻人琅。闻人珏娶的并不是世家女子，所以这位大堂嫂聂林玉并不熟识，只是从闻人鸢口里听来是个不错的人，这回竟然费心另请大夫，更对她添了许多好感。
听了聂林玉的夸赞，闻人鸢剖心对她感慨：“姐姐说的是。说来，大堂嫂素来对我不错，不曾短了堂叔定下的接济，只是来往时有些淡淡的，已是极难得的好人，我是记在心里的，唯有感念感谢。
“我也是在姐姐面前实话实说，往年，像这样的自发关怀，大堂嫂确实也没有。倒不是我贪，我只是将心比心，给久病之人换大夫这种事，万一不好，可是要结仇的。嫁进世家当夫人的，谁不懂分寸二字，多做是错，少做也是错，素日接济已是难得了，有几个肯为夫家亲戚家做这等易惹祸的事？
“可那回大堂哥从不周山九死一生回来以后，大堂嫂竟像是变了个人，跟大堂哥焦不离孟焦不离孟的，还包揽了家里大小事情，可见是患难见真情。以前我糊涂想着，这大堂嫂人虽好，对大堂哥却像只是尔尔，对家里也像个客人似的淡淡的，一切都照堂叔堂婶原样，不添不改。如今才知，原是我小心眼错看了。”
聂林玉知她明敏善感，柔语安慰道：“像你说的，就是患难才见了真情，哪里是你小心眼了？你嫂子做人是万里挑一，你也是有运气的，等你妈妈身体好起来，指不定往后就都否极泰来的。”
闻人鸢嗯了一声，靠在姐姐肩头。
马车进宫城之前，闻人鸢就收起了灵玉佩，与聂林玉打样子般闲聊起了无所谓的官样诗书，下了马车，站在等候引路的世家贵女堆里，两人就都不说话了，与其他人不疏不近。
被萧家、夏侯家贵女们围住的夏侯莹从人群中看见她俩，快步过来打招呼：“闻人姐姐、聂姐姐！”
聂林玉和闻人鸢都浅笑回了招呼，一时都目露担忧。
很难相信心机深沉的武将世家竟能宠出来这样单纯善良的娇女，若不这一代女孩儿稀少，夏侯家必定是不愿意送她进宫赴宴的。夏侯莹也确实天真不作伪，就连蜚魔头她都能示之以善，旁人不敢指出的五官拼凑，都是她善言指出劝其改善，因此她们两个家境不如她的反而替她捏把汗。
太监前来引路，想和她俩一起走的夏侯莹被其他贵女打配合拉走，聂林玉和闻人鸢也只作不知，不紧不慢走在后面。
跟着太监进了殿，贵女们正想着这回不知又要等多久，就看见蜚魔头板着脸怒气冲冲地跨进殿门，不理会贵女问安，咬牙切齿坐在椅子上。贵女们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蜚今日本是志得意满，浑沌大人大早上就招他去密谈，说有一个必定能除掉风云的计策，只需要蜚去找来欲魔和影魔。蜚终于能出京为浑沌办事，卯足了劲证明自己，只用了半日就将欲魔和影魔绑回了京城，结果并没有换来更多相处时间，浑沌大人甚至说要和欲魔影魔单独议事，将蜚赶出了完人斋！
而御书房完人斋里则是全然不同的气氛，浑沌赶走了拼凑脸丑八怪蜚，面对着漂漂亮亮的欲魔和影魔，直发感慨，到底是美人养眼。
虽然欲魔今日选择幻化出的这身皮囊，不仅是穷奇的另一个老相好，死前还自作主张招来裴牧云搅坏了浑沌的闲散时光，但浑沌也不得不承认孔雀佛子这身皮囊确实是漂亮。
欲魔识情识趣，对他嫣然一笑，馋得浑沌直流口水，或许是知道浑沌爱好美人，影魔施展魔力仿照得与欲魔一模一样，表情也学得丝毫不差。两个孔雀佛子对他笑，浑沌下意识舔了舔唇，舔到火气疮，又疼了一下，回过神想起魔污难闻连饕餮那条死饿狗都不要吃，发出一声兴叹。
不能吃，还是说正事吧。
浑沌一清嗓子，对俩魔追忆起了往昔：“二位可还记得半神们在凡间大烧战火的好时光？那时，也有封神榜高悬于空，各路神仙赐封的半神们为了杀出重围飞升成仙，招揽信徒斗得你死我活，血染了大半个九州，大大滋养了魔气，二位当时可是混得风生水起。”

第192章 摆魔阵优势在我
浑沌提到的好时光，欲魔与影魔当然记得，那时九州战火频仍，它两个借机游荡天下害人享乐，甚至联手搭档过几次，别有风味。
“奴家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半神泛滥，群魔乱舞，此消彼长，共赢共生。他们封他们的神，我们享我们的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欲魔露出回味留恋迷离的浅笑，“只是，先天神大人是如何知道的？您当时，似乎还被关在天上？”
浑沌睨他一眼，并不回答。
明白浑沌不愿说，欲魔就没有追问。实力更低于欲魔的影魔就更不会追问。它两个被蜚抓来时就有了共识，既然天疏阁发现浑沌杀不死，那它们打不过蜚，加入浑沌也无妨，总比被蜚吞了强。眼下几场战局的输赢不算什么，浑沌不会死，在它们眼里，这就意味着浑沌不可能输。
很简单的道理，风云再强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大不了拖个一千年，就算天疏阁赢了一时战争又如何？拖个一千年，风云不死也要飞升，仙人可不能随意下凡，届时，浑沌大可以卷土重来。只要拖没了风云，剩下这些凡人根本没有能力阻止浑沌夺取天下。
说白了，二十四魔都可以说是因人而生，却也因此更看人不起。擅长祸害人心的欲魔影魔尤其如此，它们对凡人都多脆弱再清楚不过。没有一个凡人没有欲望，没有一个凡人没有影子。只要它们想杀，就没有它们杀不死的人。
欲魔视人为玩具，最爱玩的就是扮演他人的欲望，挖空心思以各种面相各种方式引诱人心，勾君子迷酒色，引正人作大奸……世上有万条歧路，为了毁掉一个人，欲魔愿意换遍十三面具，用尽万般变化，使出各种手段。直到将人玩弄到彻底崩溃，欲魔才会将其吞入腹中，那种绝望美味不已。
而影魔依附万物而生，它始终只是影子，无法成为本体，它嫉恨所有鲜活的生灵，迷恋凡人变化的情绪。一个人看见挚爱正被歹徒掐住脖子会是怎么反应？打死了歹徒才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会是怎么反应？醒来后发现从来就没有什么歹徒在梦中打死的原来是挚爱会是怎么反应？……不间断的刺激将情绪拉到极致，从惊惧到愤怒到欣慰再到难以置信再到悲痛欲绝的急剧起伏，直到再也刺激不出更多情绪，它才会将人吃掉，吃掉的瞬间就好像它也短暂拥有了这些情绪，世上再没有这般令它满足的游戏。
换个角度看，欲魔影魔可以说是最通识人心的魔，既然它们打定主意要归顺浑沌，自然不会惹浑沌不快。
浑沌见它两个这么识情识趣还又这么识相，对比又丑又蠢笨连谄媚都做得丢脸至极的蜚，心底简直是十分满意，几乎都要舍不得骗它们去死了。
只是几乎。
浑沌开始讲述他的计划：“提及往事，是朕因此生出一计，配合二位大魔之力，必能彻底摆脱这对风云逆贼。”
原来，浑沌是想用自己扰乱时空的能力设下阵法，用欲魔影魔为诱饵将风云引入阵中，只要风云入阵，浑沌就能通过在两个时空共存的封神榜的联系，将风云甩到那个半神泛滥的时空。
但此计风险不小。浑沌此前从未设过这么大的扰乱时空阵法，都是尽量拆分成不费力的局部设计，海角城海崖下的阵法就是典型，要设下如此大阵，本身就要耗费大量浊气，即使成功，扰乱时空的反噬也有可能伤及浑沌核心。只要能彻底摆脱风云逆贼，一点小伤，受了也就受了。
而且，只要阵法运行不出错，在阵法撕开的时空间隙没关上之前，多甩走一两个人也不会增加浊气消耗，所以，假如女娲舍不得她这两颗小棋子跑下来横加干涉，那就再好不过，女娲一入阵就会被阵法一同甩走，恰恰是一石二鸟！
浑沌说到此处，显然开始畅想起了踢走三个终极绊脚石的大胜利，满脸都写着称心如意，还为欲魔影魔画了封侯封爵共享天下的大饼。
可惜欲魔影魔可不是蜚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它们每次复生都是纵横九州祸害苍生的角色，怎会听不出此计蹊跷。
何况自复生以来，为了更好地害人，它们一直密切关注着天疏阁的动向，混在百姓堆里观看了天疏阁放出的所有水镜卷轴，时刻警惕避免被天疏阁抓住。因此它们不像蜚对风云的战力一无所知，非常清楚在风云面前任何大魔都毫无胜算，浑沌要拿它们当诱饵，明摆着是骗它们去送死。
这大名鼎鼎的浑沌凶兽，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厉害。难道是跟蜚混久了，传染了损脑子的恶疾？
回想浑沌对着两个孔雀佛子幻身流口水的蠢样，欲魔更觉得见面不如闻名。但只要浑沌是不死之身，蠢一点，对它来说，倒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而那扰乱时空的阵法，也不是没有可行之处。
欲魔心念电转，对着浑沌婉转一笑：“先天神大人，您的计策自然是妙极。只是半神泛滥之时还是距今太近，假如风云逆贼回在那时，又打遍半神飞升成了仙，上去之后害您再也不能下凡，您又该如何应对？”
浑沌皱眉，神色立马变得不悦起来。
但不等他开口训斥，影魔就抢先出谋划策道：“大人既然能够扰乱时空，何不干脆弄死他们？与其将逆贼甩到其他时空留下祸患，不如斩草除根！”
荒谬！是他不愿意把风云斩草除根吗？能做得到的话，他会不愿意把风云斩草除根吗？浑沌越听越气，正要破口大骂，影魔却又抢嘴，极力煽动道：“若大人不嫌弃我二魔之力，在您的阵法上叠加两层魔阵，就能将风云逆贼斩尽杀绝，连女娲，也不是没有可能拿下。”
接连被噎了两回，浑沌阴沉命令道：“少卖关子，快说！”
心知这影魔是积习难改，忍不住挑拨他人情绪，欲魔威慑地蛰了影魔一眼，影魔立时清醒，不敢再故意刺激浑沌玩，对欲魔低头示弱。
欲魔没有让浑沌等待，立刻接过话头，温言软语地为浑沌清晰讲述：“奴家的六七阵法，能将您扰乱时空阵法的效果倾注于入阵的人，也就是说，阵法效果不再是将风云逆贼甩回千百年前，而是将风云逆贼本人回溯千百年，区区两个凡人修士，寿数连一千年都不到，如此已是必杀之计。”
听得两眼发亮，浑沌大悦，催促欲魔：“继续说！”
欲魔用孔雀佛子的幻身柔笑，不停歇地继续道：“再加上影魔的形影阵法，就能将此前双阵拓印叠加，想叠几层影阵就叠几层影阵，一口气回溯个五千年、九千年，还怕风云逆贼死得不透？哪怕是女娲，杀不死她也能让她立刻丢掉几千年的修为。以您先天神的优势，对上一个少了几千年修为的女娲，要杀她，岂非易如反掌？”
“好！”浑沌拊掌而赞。“天佑我也！二位果真是吾之福将！今日一来，就献上如此妙计！”
见浑沌只是叫好，没有其他表示，欲魔看了影魔一眼。
影魔继续加码，火上浇油地煽动道：“不仅如此，阵法叠加还有两个好处。一来，多层魔阵能掩藏您的阵法气息，让风云逆贼更难察觉圈套，就是女娲来了，也分辨不出；
“二来，多层魔阵的魔气足以影响在场兵卒，只要有天疏阁军在场，风云就不得不入阵救人，不然，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疏阁军陷入狂暴，不分敌我地相杀到死为止！那两个逆贼沽名钓誉，绝不会袖手旁观，而入了阵，就是他们的死期！”
浑沌已是喜不自胜，却听影魔补充道：“只是，多层魔阵要消耗众多魔力，光我俩，恐怕力有不逮。”
面对浑沌收敛喜色的面容，欲魔只作不知，配合接口：“所以，此计要成，就得引出天疏阁军开战，用他们自己人牵制他们。还要有大魔为我们输送魔力。最好是布置在海岛，这样，不离形能将魔阵藏于海下，表层再以普通魔阵掩饰，更能让风云无法察觉，一击必中。”
浑沌像是忽然疑惑：“……不离形是谁？”
虽然一进来就自报了家门，影魔还是从善如流地应承：“是我。”
似乎并没有因为沉迷美色而忘了听它俩名字，浑沌一点都不尴尬，丝滑地问：“怎么叫这么个名？”
“多年前胡乱取的，取形影之意。”影魔顺着浑沌解释。
浑沌又看向欲魔：“那你呢？”
看出浑沌有松动之意，欲魔嫣然一笑，配合拖时间道：“奴名十三恨。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见、听、香、味、触、意六种欲求。”
随着介绍，欲魔周身浮现出十三张巨型面具，张张不同，每一张面具都拴着一根琴弦般的情丝，十三根情丝左七六右归拢于欲魔两手之中，配合他此刻孔雀佛子的幻身，真如孔雀开屏一般。
这些魔跟人混太久了，起的名字都一股人酸味，搞得跟是人似的。浑沌忍不住腹诽。
但欲魔的孔雀佛子幻身对他如此娇笑，浑沌又忍不住犯饿，可魔污那么脏，吃了要吐，不能吃，只能在心底第无数次对乱吃西方怪龙传染了饿疾给自己的饕餮破口大骂。
浑沌忍住焦躁，假装感兴趣道：“这些面具是从何得来？”
“先天神大人问得巧，这里头确实有个故事，还与蜚大人有关。”欲魔一挥手，隐去其他十二张面具，只留下惊面，如弹琵琶一般抱在怀中。
“哦？”混沌一听跟蜚有关，顿时就完全没有兴趣了，但他需要时间思索，还是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你说说看。”
欲魔慢慢讲述起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人远远没有如今那么多，魔也没有如今那么强大，蜚天生是瘟疫之魔，却还不能像现在这样收敛魔力，所到之处必生大疫，近人人病，近牛牛瘟。可蜚又羡慕凡人之间的关爱，时常装作是人，跑到凡人部落里去。但它装人从来就装不像，一进部落又害死了许多人，被祝巫带领部落的人赶了出去，还举行了驱逐疫鬼的仪式，防止蜚再偷偷进入部落。
蜚不甘心，却是屡试屡败。蜚每试一次，一个部落就要遭殃，按理说，世上应该早就有蜚的传说流传，然而凡人虽害怕瘟疫，部落中却始终没有盛行蜚这个瘟疫之魔的记载，凡人有驱逐疫鬼的仪式，却没有专门驱逐蜚的仪式，也就更没有关于蜚的节日。
几乎没人记得还有一个叫蜚的瘟疫之魔。相比其他二十四魔，蜚可以说是默默无闻，比如枝弩弦，就一直有凡人记录双头蛇、食人蛇的传说，就连天童鬼王也一直有孩儿鬼的传说，这也让蜚嫉妒不已。
接连被十三个部落赶走之后，有一天，蜚听说凡人都喜欢白色瑞兽，就改变了方式，这一次，蜚装作一只白毛独角狮子，特意选在腊月三十这天，跑到了一个部落里去。
选择腊月三十，是因为这一日是华夏的除夕节，当时凡人在除夕节有用击鼓之法来驱逐疫疬之鬼的习俗。蜚的打算是，就算这次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如果它变成了白毛狮子还是会被赶出部落，至少他们会记住蜚在除夕来过，它想把自己加入除夕节的传说里，被凡人记住。
结果自然和以前一样，蜚害死了许多人，被愤怒的部落人民赶了出去。但那个部落并没有把蜚的出现加入除夕节的传说，他们把蜚变的白毛狮子误认为是传说中会在除夕夜跑进部落吃人的年兽。
闹了一通，到头来，还是没有人记得蜚。反而因为蜚变的白毛狮子，让年兽的传说变得风靡起来，而年兽甚至不是真的，只是凡人结合放烟花炮竹的习俗编出的故事，然而，民间至今都流传着古时人们用烟花炮竹驱赶年兽、喜迎次日新春，这个故事本身就已成为了传说。而蜚还默默无闻。
这让蜚嫉恨交加，深深地恨上了人。这些凡人，明明那么弱小，只要接近它就会生病而死，却像是故意报复它一般不想记住它，故意不愿意崇拜它，故意不愿意对它好！
忍无可忍的蜚找到欲魔，要求欲魔屠杀曾经赶走它的每一个部落，并且折磨部落里的每一个人，确保他们在死前深深记住它是蜚，是瘟疫之魔，而不是什么年兽。作为交易，蜚愿意在事成之后被欲魔吞掉。
说到这里，欲魔看向已经把对蜚的嫌弃完全摆在脸上的浑沌，娇叹道：“整整十三个部落，奴家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完成蜚大人的要求。这其中还有十三个真材实料懂得驱逐疫鬼的祝巫，都是难啃的骨头。
“事成之后，奴家带走了祝巫们举行仪式时戴的扮神面具，用吞掉蜚大人的魔力扭转了它们，为每一张面具注满情与欲，将这些扮神面具制成不朽魔器，永远陪伴在奴家身边。”
蜚果然是个倒霉玩意。
浑沌沉吟片刻，故弄玄虚地拖着声道：“原来，两位爱卿还曾有这么一段趣事。既然还有这样的渊源，朕就让蜚来为你们的魔阵输送魔力，想必是能够配合无间。”
欲魔影魔当即一跪：“谨遵圣意。”
浑沌想了想：“具体实施，还是由朕来与蜚商议，你们就不要多嘴了。二位千里而来，这就下去休息吧，后宫玩乐，任你们消遣。”
二魔心照不宣地一拜：“是。”
*
朕让你出去。五个字刺痛了蜚的心，蜚一路扬鞭打骂宫人发泄妒火，直到殿内还是阴沉个脸，咬牙切齿地反复嚼着这五个字，吓得满殿贵女们不敢说话。
经过前两日的改版，蜚的容貌已不再那么拼凑突兀，但还是说不上好看，因为这魔头始终坚持那套集采美人最美五官杂糅起来就是最美的信念，不愿意五官都只像同一个美人。贵女们不敢多做反驳，只能将蜚魔头衷爱的五官都分别画下，再拼凑尝试，努力找出不突兀又好看的拼盘组合，这谈何容易。
但在少女们的拼命努力下，蜚还是好转了心情。
太监来传旨召蜚觐见时，蜚在夏侯莹的建议下变化更换了鼻子，贵女们正夸它好看，蜚分辨不出，似乎还不如自己的想法，但被夸得心情不错，听到浑沌要见它的旨意，蜚的心情就更好了，下命令不许贵女们走，等他回来，视浑沌的反应再看她们有没有说谎、要不要赏她们。
不料刚进完人斋，浑沌就夸了一句：“爱卿是去为朕换装了？嗯，这回当真是个美人。”
蜚哪受得住浑沌这一夸，霎时间心花怒放，激动得红潮满面，想在浑沌面前做出娇羞模样，却又想起欲魔影魔两个得以与浑沌单独议事的王八蛋，早知如此蜚就该在找到它们时直接吞了，因此面上反而显出一丝嫉恨来：“只要先天神大人喜欢，蜚就心满意足了。不知欲魔影魔何在？”
浑沌心下当即就有些腻味。他本来就是硬着头皮夸一句，蜚现在这张拼凑脸顶多是个不丑，距离浑沌认可的美人那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结果蜚不仅不感恩戴德，居然还像是吃起了醋来？荒唐！它以为它算个什么东西？一滩魔污，眼睛鼻子嘴没一个是自己的，还不能吃，夸一句居然还翘起尾巴来了，蠢货。
但浑沌做出严肃的模样来：“它们原想算计你我，但朕将计就计，骗他们入了局。朕让人带它们去休息，其实是将它们软禁在偏远宫中。你过来，朕要将真计划说给你听，你听仔细，不可有半点马虎。”
“先天神大人！”浑沌话语中的信任让蜚兴奋起来，失口一声喜悦高叫，紧接着也不起身，就那么跪着膝行上前，跟哈巴狗一般凑到浑沌椅边，整个身子都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浑沌忍着想将它一脚踹开的冲动，将计划与蜚一一说明，为了不让蜚察觉有诈，浑沌还拍了一下蜚的肩膀，似乎很关心地叮嘱：“届时，爱卿一定要将朕教给你的步骤记清，只要你依命行事，不自作主张，朕的阵法就能保住你，反将欲魔影魔作为魔阵饲料，你安然无恙。但只要错了一步，被魔阵吸死的就不是它们，而是你。”
蜚原本点头如捣蒜，被浑沌这么一叮嘱，反而忽然怔住了，没有反应。浑沌心底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做过头穿了帮，却不料蜚是感动得眼眶湿热，近乎哽咽道：“蜚一定记住！一定记住！您让我蜚做什么，蜚就做什么。先天神大人，从来没有谁对蜚这么好。为了您，蜚什么都愿意去做！”
浑沌松了一口气，温和神色敷衍了蜚一句，蜚却仿佛又被感动到了，对浑沌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悲惨往事，什么去部落被凡人追打啦，什么除夕被打还遭年兽冒名顶替啦，还恰好和欲魔所说的对上了。
原来欲魔所说的全是真的，没有一点编造的成分。浑沌反倒有些稀奇。毕竟欲魔对他说这些事是为了激发他对蜚的反感，这浑沌很清楚，欲魔这样做并不奇怪，不掺假话只是这些事本身已经没有掺假的必要了。但蜚对他说这些，难道真以为这些事能够博取他人同情？
在短暂的一刹那间，浑沌甚至对蜚泛起了一丝丝怜爱，怎么就能蠢到了这么极致。
这一刹的怜爱，在听到蜚的结束语时嘎然而止：“……能不能将计划定在腊月三十？如此，蜚与先天神大人在除夕之日杀了风云女娲，这必将成为千古传奇！那些凡人，将再也不能忘记蜚！”
倒霉玩意就是倒霉玩意。
浑沌立刻心生不满。腊月三十？再输个二十日，他这张先天神脸往哪搁？
但转念一想，说不定再过两日他就能把握住操控朝廷军的轻重精髓，不会强到他忙得分身乏术，也不会轻到将领能自作主张，正好是他的军令实时执行畅通无阻，朝廷军一定就能开始扫清过往阴霾，凯歌高奏。
退一万步说，即使还是因为将领废物无法打胜仗，那正好让这些无足轻重的胜仗麻痹风云，到时再一口气绝地反击，一举反败为胜，岂不更美？反正如今九州有这么多凡人，再输几场，不伤痛痒，浑沌可是眼看着华夏人从无到有的，只要最后还有几千几万人活着，应该就足够重新繁衍，不会少了他吃的。
浑沌幻想着风云女娲入阵丧命的精彩时刻，这样一场绝地反击、反败为胜的绝佳逆转，定会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浑沌勉力沉下了脸：“既然爱卿这样说，看在爱卿忠心耿耿的份上，朕就勉为其难，答应你。”
听浑沌说愿意为了自己勉为其难，蜚激动地几乎要喘不上气，跪坐在浑沌脚边发抖，又是一声深情高叫：“先天神大人！”
“大局皆在朕把握之中，败象不过是放松风云警惕，总的来说，优势在我。”丑人越作越难看，浑沌实在难以忍受，着急赶它走，又拍了一下蜚的肩膀，草草做了结语，“话虽如此，朕也不可任风云逆贼猖狂！现在，朕要把精力放在军事筹谋上面，爱卿就先退下吧。”
蜚又深情款款地说了些赞美浑沌的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浑沌瘫坐在龙椅上，实在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幸亏这丑东西就要死了。
从御书房回来的蜚魔头志得意满，世家贵女们也不敢放松，直到蜚魔头说赏给每个人一两银子，让她们回家不必来了，贵女们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虽然，即使只是分家女儿，宫中贵人居然只拿一两银子来赏也是闻所未闻的事。但有钱拿还能平安回家，还不用再进宫面对这魔头，谁不高兴？殿内霎时充满了轻松快乐的空气，哪怕那些看不上一两银子的，也不会在这时表现出来，都附和着感谢的吉祥话。
太监发起了赏银，少女们不敢表露着急，但都等着拿到赏银好出宫去，蜚也正要先行离开，偏在这时，蜚看到了正在笑的夏侯莹。那一张脸花容月貌，好不娇憨。
蜚忽然想到，是这个人建议他换鼻子，而换了之后他就被浑沌大人夸了美人，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夏侯莹比蜚更清楚浑沌喜欢什么。一个真正投浑沌所好的美人。蜚扭曲了脸，一刹那嫉妒到发狂。除掉她。必须除掉她。
“啊——！”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贵女们纷纷尖叫起来，她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夏侯莹就倒在了地上，脸上漆黑一片。
蜚一鞭子抽在地上，对太监们呼喝：“赏银发完了没有？发完了就让她们滚出去！一个都不许留！全都滚出去！这里也是你们能赖着不走的地方？”
受到惊吓的贵女们落荒而逃，闻人鸢和聂林玉听出蜚的恶意，赶忙上前，全凭一腔救人之心将夏侯莹拉扯着架起来，跌跌撞撞地带着她快步走出殿外。
到了殿外，她们才发现贵女们并没有跑远，原来是遭到了宫人的训斥，不许她们在宫内随意奔跑，但并没有人上前相帮，不如说，众贵女都对她们三个避如瘟疫，想必家里都告诫了她们后宫众多太监宫女的死因。而宫里的太监宫女更是急速躲开她们。
“夏侯妹妹，你怎么样？”闻人鸢心急着问。
夏侯莹仍不清醒，只是脚还会随她们架着往前走：“……是闻人姐姐？我不知道怎么了，姐姐，我的脸好疼。”
闻人鸢和聂林玉赶忙扭头去看她漆黑的脸，惊觉夏侯莹的脸上正在发脓疮，心底都是咯噔一下。
反正大家都躲开她们，四周无人，聂林玉直接与闻人鸢商量起来，她们脚步不停，你一句我一句地边走边低声分析情况——
离这最近的大夫的是太医，但蜚摆明了要夏侯莹的命，太监宫女不会帮她们请，就算请，太医也不为区区贵女得罪蜚。
最稳妥的是让夏侯家的马车送夏侯莹回家，这样她们不担干系，但夏侯家是武将世家，特意将宅子修在外城表忠心，等她们两个架着夏侯莹走到停马车的地方，就不知要耽搁多久，再让夏侯家的马车送她回家，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到时候天知道夏侯莹还有没有得救。而且，宫里往世家传消息传得快，知道夏侯莹得罪了蜚，夏侯家再宠她，也不一定会给她治。
听着夏侯莹越来越虚弱的呼痛，闻人鸢一咬牙：“去找大堂嫂请的那位大夫，我去他药堂抓过药，我认识路。出宫驾马车半盏茶就能到。待会儿我上夏侯家的马车——”
聂林玉打断她：“说什么胡话，我接你来的，自然要送你回去。”
这话就是要与闻人鸢共担干系了，闻人鸢一时百感交集，还想再劝：“姐姐——”
聂林玉不让她再说：“走快些，马车就在前面。”
见到夏侯莹漆黑的脸，夏侯家的丫鬟护卫们都吓懵了，把变成这样的夏侯莹送回去他们的小命怎么可能保得住，因此一听聂林玉的指挥，她还强调了去药堂救人要紧，他们就立刻顺从地把夏侯莹抱上了马车，跟着聂家的马车在大街上飞驰起来。
而就在闻人鸢带着众人赶往的药堂中，闻人珏正坐在大堂里生闷气，等待他名义上的妻子，也就是那个藏头露面的蒙面法士结束与药堂大夫的密会。
不止是闻人珏对这种安排有意见，药堂大夫事实上对这种安排也有意见：“同道兄嘚，虽说他是你亲哥，你也不怕他反水噻？就往我这里领过来？”
没有变化成嫂子模样也没有戴面具的闻人琅不在意地摆摆手，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在这些天交换情报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被药堂大夫带跑了口音：“我和他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就算他想反水，也反不了噻。”
药堂大夫建议他：“那你不干脆表明身份争取一哈？我看你哥不像是个坏滴，还是阔以改造滴嘛。”
闻人琅哼道：“我是他亲弟弟，这个猪，同吃同睡几个月咯，都认不到我，我争取个锤子！”

第193章 意料外兄弟相认
这话可把药堂大夫听笑了，他开口就是一声蜀人特有的语调上扬的“耶~？”，然后对闻人琅公正摆事实道：“你还要他认出来你哦？你离家出走三年多，信都没往家里寄一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先认出来怎样？先给你打一顿板板？”
闻人琅心虚，听了这直戳痛处的话微恼，迁怒道：“你不要跟我‘耶~’，你们蜀人讲话开口摆个‘耶~’，那保准就是要阴阳怪气。哎哟，你听听看，我讲话都给你带跑咯。”
药堂大夫看穿他心虚，也不生气，故作咋呼逗这个同道小兄弟：“怎么？对我们蜀人有意见？你小心！我跟你讲！玄真观可是在我们青城山后山上。”
“胡扯八道，”闻人琅被逗乐了，装作认真掰扯，“我数数，阁主是孔雀佛子从外头拉来的不算，剑侠是从仙人墓里抱出来的白龙蛋，也不算，星归道长那是地地道道的东莱人，更不算，你瞧瞧，哪有你蜀的事？”
药堂大夫摇头晃脑：“落地生根，晓不晓得？星归道长到我们青城山建观几百年，剑侠阁主都是他捡来在玄真观养大，喝的是青城山的水，吃的是芙蓉城的米，于情于理都是我们川人老乡。”
说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笑，闻人琅正要告辞，门外忽然一阵车马喧哗。
两个天疏阁阁员立时警惕起来，互看一眼，闻人琅转瞬变回海棠模样，一起快步出了内堂。
聂林玉和闻人鸢先行下车跑进了药堂，愕然见到闻人鸢她大堂哥竟这么巧就沉着脸在大堂坐着，紧接着又愕然见到大堂嫂与大夫单独从内堂走出来，两女皆是一愣，但反应过来救人要紧，立刻上前对着大夫倒豆子似的把情况说了，期间夏侯家的护卫们进来打量情况，大夫当即要护卫们把病患抬进内堂诊断，救命要紧。
等到大夫直接跟进了内室诊断病人，并没有因为害怕蜚魔头推脱不治，闻人鸢和聂林玉才松了半口气，这时闻人鸢才想起来给大堂哥道歉：“大堂哥，此事牵系重大，是我、我……我对你们不住！”
她急红了脸，却无法厚着脸皮说什么自己一力承担的大话，毕竟，到头来真要被宫里算账，不可不牵连到大堂哥大堂嫂，她为了救人一时情急，此时才后怕会坑了自家人。
闻人珏旁听时就想到了这层，可事情发生太快，他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说把夏侯家姑娘原样送回家去不治，治不治都是烫手山芋，而且是已经握在手上的烫手山芋。更要命的是偏偏这药堂是个天疏阁据点，真要被浑沌查出来，倒霉的可不只是他和蒙面法士，搞不好整个闻人世家都要完蛋。
因此闻人珏心乱如麻，就算想安慰闻人鸢都找不出话，好在这时他那假妻子出来了，当着众人面前倒是给足了他面子，对他柔声快语道：“夫君，大夫说情况凶险，要人拿个主意，海棠不敢自专，还是请您进去与大夫说话。夫君放心，夏侯姑娘有屏风遮着，不会失了礼数。”
闻人珏只好跟他往内堂走，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结果刚走过拐角，对方就给闻人珏低声布置起任务来：“那姑娘的命大夫能保住一时，但他无法清除大魔魔气，要除大魔魔气只能送去后方天疏阁。你赶紧与夏侯家的护卫一起回去夏侯家请个能做主的人来商量，就说闻人世家在祖地养有医修高手，要夏侯家的人配合咱们演一个金蝉脱壳，让这姑娘假死脱身。”
一番算计把闻人珏的心浇得凉透，亏他这些天还因为蒙面法士装扮的贤内助积攒了些好感，但这一刻是全都熄了。闻人珏一声冷笑：“天疏阁法士好算计，你为了跟夏侯家搭上线，要我拿全家人的命陪你当儿戏！”
顶着休了他的前妻皮囊的天疏阁法士还想狡辩：“你胡说什么！我是为你着想才——”
闻人珏恨得咬牙切齿，打断他：“你还拿我当傻子骗！藏头露尾的东西！你——”
还没骂完，就被捂住了嘴，那天疏阁法士还有胆子教育他：“小声！你生怕夏侯家的人听不见？！”
闻人珏狠狠拉开他的手，瞪着他，没有要合作的意思。
知道闻人珏是想岔了，以为他是只为天疏阁考虑不顾闻人家死活，此刻情绪激动，用话语恐怕无法说服闻人珏相信，闻人琅只能使出最后的手段。
他撤去幻身术法，对闻人珏喊了一声哥。
“……哥，是我。”
愕然见到休书出走的前妻眨眼间变成了离家出走的亲弟，闻人珏愣在原地，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忽然见到三年生死不知的弟弟，不知该先惊喜还是该先生气。
但一想到原来不是蒙面法士一心为天疏阁不顾自己一家人死活，而是亲弟弟一心为天疏阁不顾自己一家人死活，闻人珏霎时气得血冲上头，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三年不见，你倒彻头彻尾是天疏阁的人了！”
闻人琅万万没想到自己暴露了真实身份竟还被兄长质疑动机，一时心如针扎，正要开口辩白，却听见从外堂进来的脚步声，赶紧变回了海棠模样。
进来的是闻人鸢和聂林玉，闻人鸢似乎听见争吵，担心是因为自己惹麻烦害大堂哥大堂嫂起了争执，所以拉着聂林玉进来认错，果然，一进来就见到仍站在拐角的大堂哥大堂嫂，大堂嫂的眼睛都红了。
闻人鸢一时更是愧疚难当，正要开口，却被大堂嫂抢了白。
大堂嫂声音微哑，却仍是柔和低声道：“夫君听岔了我的意思，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要救这姑娘一命，就得由夫君随夏侯家护卫回去，请来一个能说得上话又能变通的人，这个人要对夏侯姑娘有爱护之情，最好是急着护犊子，能被夏侯姑娘生命垂危的事态吓着答应与我们合作，将夏侯姑娘交给我们假死带走。
“只要夏侯家派来了人，这人带着夏侯姑娘的死讯出了门，咱们家才可从中抽生。否则，救活了她，咱们家要被宫里问责，救不活她，咱们家要被夏侯家问责，不管救不救得活，主家都要找咱们的麻烦。只有夏侯姑娘死了，夏侯家又无异议，咱们顶多是担个家里好心姑娘不愿见死不救的干系，主家再如何，也不会对咱们如何。”
闻人珏本是心头怒火烧得正旺，但听着听着就明白了闻人琅这番打算完全是为家里着想，怒火一下子翻做后悔，倒是愧疚起来，同时还因为弟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了许多而生出了混合难分的骄傲与失落，却碍着外人在场，不能与闻人琅分说明白。
闻人鸢与聂林玉都是聪慧人物，自然也听懂了这位大堂嫂的筹谋是为家里洗脱麻烦，当下佩服不已，立刻依照她们从夏侯莹口中听来的信息，积极地为大堂哥大堂嫂提供出一位合适的人选，夏侯家年轻一辈里最疼宠夏侯莹的夏侯椿。
“夫君，你看如何？”闻人琅低着头问。
闻人珏回想与此人打过的交道，确实是夏侯家群狼里头不那么奸猾的一个，点头应道：“可行。”
“如此事不宜迟，夫君就与护卫去夏侯家请人吧，如何请到夏侯椿，相信夫君自有机变。”闻人琅低着头说。
闻人珏见他如此低落，想必是被自己想岔了的揣测所伤，回了句好，却踌躇着没有迈步。
猜他是因先前口角不好意思道歉，闻人鸢既是帮忙缓和又是真心催促：“大堂哥，眼前事要紧！回头到了家，你什么时候不能给嫂子敬茶赔罪！”
闻人珏回过神来听得好气又好笑，只能故作没听见，对闻人琅道了声“我这就去”，然后就威严紧急地去找夏侯家护卫去了。
等他一走，闻人鸢与聂林玉就忙不迭向大堂嫂赔起罪来，都是她们带着夏侯莹来了这里，给大堂哥大堂嫂平添了一场危机。
闻人琅倒不介意她们心急救人，更感兴趣事出何因，摆出堂嫂风范安慰道：“好了好了，罪也赔够了，一家人哪里用得着如此。倒是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就得应对如此危机，这三日进宫吓坏了不曾？那蜚魔头是因何对夏侯姑娘下此杀手？”
这一问，就问出了两个惊魂未定的姑娘的话匣子。她们说浑沌似乎是要和其他人议事先把蜚赶出来了，因此蜚刚进殿时阴沉低落，咬牙切齿地坐那反复念着“朕让你出去”五个字，吓得她们不敢说话。后来浑沌又招蜚去，蜚再回殿时情绪高涨雀跃，但是魔性喜怒无常，似乎是因嫉妒夏侯莹而打了她一掌。
闻人琅从她们的话语中提炼信息，察觉浑沌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必须查清楚禀报阁主，他决意从打听浑沌今日除了蜚魔头之外还见了哪些人开始查。但这些先放到一边，得解决好眼前的麻烦。
不过，如果浑沌真有阴谋，而且蜚有份参与其中，那他们都不太可能会去注意夏侯莹的死活，他们摆脱麻烦的可能性更高了，手里还能留一个夏侯家共同欺君的把柄，日后或许有用。
事态似乎乐观，闻人琅不敢却放松心态，劝两个姑娘先走。
他继续安慰道：“真是无妄之灾。这样，你们两个听我的，先回去，出去时挤点眼泪哭一哭，以免外面有从宫里跟到这的眼线，哭不出来就满面愁容，神色越着急凄惨越好，这里的事不必你们再操心，交给我和你大堂哥。以后有人问起，你们也只说夏侯姑娘送到这不久就没了。其他的都忘掉，记住没有？”
闻人鸢与聂林玉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添乱，点头应承。
刚走出一步，闻人鸢没忍住又回头，拥抱了一下大堂嫂，后怕道：“幸亏有你在，嫂嫂，有你帮大堂哥分担，真是太好了。”
闻人琅一愣，只能挤出笑道：“快去吧。”
二女依言行事，惨惨戚戚地出了药堂大门，登上聂家马车离去。
闻人琅仍站在拐角，想着，能让素来懂事的闻人鸢有感而发说出这话，足证这些年来哥哥一个人不知承担了多少重担，内心又不禁生出愧意，消解了先前被误会的委屈。
不多久，夏侯椿就纵马而来，事情发展一如闻人琅所料，夏侯椿心焦夏侯莹性命安危，听信了闻人家不敢触怒蜚大人的说辞，答应由闻人家带走假死的夏侯莹去祖地找医修高手清除大魔魔气，两家共同隐瞒这一切。夏侯椿带着夏侯莹魔气染身疫亡的消息回了夏侯家，不知不觉成了联手天疏阁欺君的帮凶。
夏侯椿出了门，闻人珏复又想起来问：“你要夏侯家的把柄做什么？”
闻人琅低着头答：“我也是将计就计，不一定用得上。若不是把夏侯莹送到了这里，跟闻人家扯上了关系，我何必多此一举？”
闻人珏越发愧疚，此刻哪里还发得出离家出走的旧火来。
从小被骂就低头装乖的闻人琅当然清楚这一招的威力，既然一时风平浪静，他也就见好就收，多说多错，因此提议：“事情已了，不宜久留。夫君，咱回家吧？”
闻人珏习惯性点头哎了一声，出去叫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口，方便夫人上车。
药堂大夫看着闻人琅欲言又止。
闻人琅趁闻人珏不在，大喇喇翻白眼：“你想说什么你就说，扭扭捏捏的。”
药堂大夫想提醒这个小兄弟心里有疙瘩不把话说开越是躲到最后吵得越狠，但看闻人琅这模样，不像是能听劝，犹豫片刻，最后只说：“你哥要是火气上头，赶你走，我这里还有张榻子。”
却被回来叫人的闻人珏听个正着，硬邦邦道：“谁说了要赶他走？这是我闻人家的家事，不劳天疏阁操心！”
转头对着闻人琅缓和了一分神色：“车到门口了。”
闻人琅习惯性哎一声走上前，两人熟稔地挽了手，恩爱小夫妻似的出了门。
药堂大夫只能摇头啧啧，怪不得队长说谍报这个活计他干不来，他确实是干不来。
一具假尸体在当日稍后被火化，骨灰瓶送到夏侯家时，夏侯莹已被秘密带出京城，送去后方天疏阁清除魔气。而闻人琅也查清了浑沌会见的是被蜚抓到京城的欲魔和影魔，而且，欲魔影魔从那之后就住在了宫里。
浑沌与欲魔影魔刚联手，还没过午夜，它们联手的消息就已经从京城传到了天疏阁主手中。
裴牧云回复：继续查。但点到即止，以谍报人员的安全潜伏为第一要务。

第194章 只教牧云醉春风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开战已五个月有余，在浑沌的严密操控下，天疏阁军越发凯歌高奏。而随着朝廷人心的进一步涣散，出现了多起地方势力乃至朝廷军百户长、千户长带领手下兵卒弃战投奔天疏阁的事件。浑沌的疑心病也因此越发严重，但在这节骨眼上，浑沌竟没有走火入魔，反而大大放松了对朝廷将领的控制，这倒是浑沌第一次真正给天疏阁军的胜利推进带来了一些阻碍。
而暂且放手军事的浑沌，像是急需休养一般收敛了浊气缩在宫中，除了频召三魔密谋之外，突然没了任何动作。
如此反常，必有阴谋。裴牧云早就收到了浑沌招揽影魔欲魔密谋的消息，因此也并不惊讶。
但一如风云所料，京城阁员们对浑沌密谋的打探并没有得出更多结果。浑沌的密谋对象仅限三魔，没有征召任何重臣将领参与，目前为止，也没有点兵点将布置动手的意思，只是频繁与三魔在御书房密谈，确实也是无从探起。
京城阁员据此推测，浑沌应该是将密谋的实施交给了三个魔头，其他一概不知，但随着朝廷军在战场的进一步失利，以浑沌狂妄的性格，应该无法再按捺太久。
预料前方即将揭幕的阴谋会是战局拐点，到时恐怕事多再难抽身，裴牧云和解春风趁着今日浑沌还没动作让天疏阁军全线休整，他们自己也回了玄真观探望猴叔，算是提前陪猴叔过年。
见解春风裴牧云回观，猴叔惊喜不已，把两个人仔细看了又看，生怕他们受了伤挨了饿，连声说回来就好。
解春风裴牧云的心中却是惊大于喜，距离上次回观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猴叔却似乎又老迈了许多，感觉自从师父走后，猴叔就老得快了起来。师父对他们两个是亦师亦父，对猴叔更是亦父亦兄，师父亲手将猴叔养大，这一人一猴共同度过的岁月比风云的年纪还要久，失去师父对猴叔的打击有多大不言而喻。
二人不敢明着表露担忧，只照样对猴叔说笑，打趣彼此说是想家了。
听俩孩子说是想家了提前回来陪自己过年，猴叔想了想，说既然大白日的有空闲，想让他俩带自己回黄山去瞧一瞧。
猴叔当年就是师父从黄山救下的小猴，虽自幼离山，显然猴叔也是想回故乡看看。解春风裴牧云哪还需猴叔多言，自然照办，当即哄着猴叔穿上了师父去年冬天给猴叔做的厚厚斗篷，由解春风抱着猴叔，裴牧云还用灵力给猴叔设了遮风屏障，风云二人这才脚下腾云，转瞬就到了黄山脚下。
二人依旧踏云而飞，只是放慢了速度，从山脚徐徐飞上前山，好让猴叔细细观览。
恰逢冬日雪后初晴，松杉雪染，云川峰林，好一副天开图画。猴叔定睛慢慢看着这天下第一奇山，并不说话，解春风问猴叔要不要入山找猴群聊聊，猴叔也是摇头，只说何必打搅、都不认识。
直到飞上光明顶，光明顶上冬阳熹照，眺望去，将奇秀七十二诸峰尽收眼底，这一览天下的开阔气势不愧其名。风云皆感慨此山灵瑰千面，山高谷深，岩领流瀑，猴叔也忍不住开了口，称赞绝色。
于是解春风提议走山路从西海峡谷出山，裴牧云与猴叔都无异议，路旁松树挂满了雪，仙境也似。走着走着，解春风终于逗得猴叔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解春风少年时非要拉着裴牧云排演如何在恶霸扰民时帅气地从天而降等等囧事，把解春风臊得够呛，裴牧云还给猴叔补充细节，把解春风闹得直呼猴叔饶命、牧云饶命。
如此才欢声笑语，不知不觉就在对美景的欣赏中走出了山，山外也是青山绵绵，猴叔似乎意犹未尽，跟风云提起望星归当年似与好友在附近县镇歇过脚，风云一听既明，都说想去看看，踏云向附近城池飞去。
黄山归属江南州的徽州府境内，徽州府辖有六邑，山多溪密，易守难攻，此时战火尚未波及，附近小城竟有着年前该有的热闹。风云一入城便感应到县令是位修为不低的道修，但对方装作不知，还在给孤老送年礼，风云也识趣不去打搅，只与猴叔往街市上去逛。
本地人热情好客，但方言实在让外人听不懂，书斋掌柜倒懂得说“北边的话”，与他们讲解徽语独成体系，一府六邑各不相通，猴叔听得有趣，又问起此地风俗。出门时风云各买了一套徽州文房四宝以答谢掌柜陪聊，掌柜热情说能在宣笔歙砚上刻字留念，解春风见掌柜刻的一手好隶书，又聊了几句心得，出门时已是日渐西斜。
猴叔提议回观，风云正要答应，忽然双双停了步，对视一眼，解春风向猴叔解释：“得耽搁一会儿，有妖以妖气相邀，我们去看看。”
家人都在这，猴叔倒所谓耽搁，只是奇道：“你们说此地县令修为不低，竟有妖精在城内定居，还敢露妖气找你们。看来这县令人品很不差呢？你们倒是能收进天疏阁。”
解春风对师弟调侃：“你看，猴叔还给咱们操心阁员招纳，可见咱俩还小。”
裴牧云抿起嘴不接这茬。猴叔倒是接口肯定：“你俩可不是还小么。真当你俩多大呢。”
风云忍不住都笑了。
循着妖气一路走到了水街僻静处，此处建筑相对宽敞，显非贫民所居，却也不是什么大户大院。妖气的根源就站在一座徽派平宅门外等待，远远看去，那妖做的是妇人打扮，外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朴素披风，右臂挽着一个竹篮。
风云一眼就知这是个选择了女子化形的柳妖，细看才惊觉这柳妖竟已有孕在身，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怕她久站吹风。
他们刚走近，柳妖就撑着腰勉强福身行礼，解春风赶忙上前扶住：“夫人不必多礼。”
柳妖歉然一笑，对三位有条理道：“我本是河东一株金丝古柳，家乡曾遭疫灾，草木也不得幸免，多亏星归道长不辞辛苦，前来救苦救难。可惜道长来去如风，平灾既走，竟无人有缘道谢。当时共同遭灾的妖友们有个约定，无论日后谁有幸再见道长，定要代表大家谢过恩公。我们都还以为天长日久再会有期，不料再听说道长已是……”
说到伤心处，柳妖难掩悲色，却不愿故人高徒伤神，又收敛悲色强颜欢笑道：“后来我到江南访友，巧与夫君结缘，便定居了此地，万没料到，道长两位高徒今日竟踏足小城，实是苍天垂怜，圆我一桩遗憾。柳妖在此，替当年河东受灾的万千生灵，叩谢玄真派救命之恩。”
柳妖没说到叩谢就已拜倒，裴牧云与解春风措手不及，只能堪堪扶住，直道心领，不让她当真拜下去。
拗不过两位道长，柳妖只能放弃了叩头的想法，侧施了一礼，以全心意。然后掀开盖着竹篮的干净土蓝布，向风云与猴叔介绍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夫君虽任小吏，家中清贫，没什么好东西，这一篮子是自家夫君做的本地吃食，阁主剑侠别嫌寒酸，只是一片心意。”
原来这柳妖竟是本地县令之妻。
解春风与裴牧云这才看向她身后的平宅，是栋普通平宅，与邻里无二，有趣的是门外贴着的一副春联：官拜县令，天赐我当乡亲公仆长；妻娶河东，她封我做厨房镇守侯。*横批：乐在其中。
“倒是妙人。”解春风夸道。
柳妖顺他视线看去，见是夫君写的春联，脸颊立时泛红：“都是夫君信笔胡闹，恩公们莫要调侃。”
柳妖又将篮子递出，一定要风云收下，风云不便多做推辞，就也接过，考虑到跨种结合毕竟比凡胎凶险，裴牧云顺手给柳妖做了个平安符当回礼，柳妖急忙推辞，连道哪里敢当，但解春风还是让她收下了，还全说了柳妖回去休息。
柳妖刚走，猴叔就叹气：“咱回去吧。净干些好事，平白那么多人想他。”
风云不好安慰，只依言踏云而起，转瞬就回了青城山。
回到玄真观，裴牧云赶紧放出小纸人们去闹猴叔，不让猴叔独自闷着，等到嘴甜的小纸人们一口一个“猴爷爷”簇拥着猴叔要去看猫，裴牧云才放心地去帮助师兄布置起来，今晚他们陪猴叔提前过除夕，总得有个过除夕的样子。
天刚黑下来，山下芙蓉城的百姓们就放起了烟花，各色烟火以黑夜为幕争奇斗艳，其中竟还有云之南机术院改良的异种天梯烟花，可见芙蓉城百姓亟需节庆的喜悦来扫清战霾。荆楚天疏阁放在天上侦察气象变化的机械五彩鸡不幸被烟花扫中，误以为是极端气象频频示警，法士们不得不临时把它收了回来。
今晚就放得这么豪气，想必明晚除夕的焰火会更热闹，裴牧云解春风想到如此团圆佳节只能让猴叔独自在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这提前的除夕宴就摆在后院的石桌，护观灵阵完全阻隔了寒风，除了烟花，还有冬夜比夏夜更壮观的星野，在此赏景再合适不过。风云二人摆了一桌各色灵果，都是各地新鲜采摘，摆在一套三十六只讨巧可爱的异形碟子里，裴牧云还用灵泉泡了一壶阿藕送来的年礼普洱茶。
开宴前，裴牧云摆好了四副碗筷，斟了四杯热茶，解春风在后院施术放了一大群灵力金鱼，特意都变的是暖光，大到橙背白肚的鲸鱼，小到朱红黑带的胭脂鱼，各色各类的暖光鱼影照亮了后院，猫咪们立刻出动追鱼，整个后院顿时热闹起来，才去喊了猴叔。
猴叔被小纸人们哄好了精神，茶喝了两杯，每种果子也都试了一个，滋味合口的就多吃一个，有的往空碗里放一个。柳妖送的黄山烧饼也挺开胃，猴叔吃了两个。随后就欣赏着山下烟花聊起了近来后山发生的小事。听猴叔说着起近来有一老一小两头熊猫到后院竹林蹭竹子吃等事，裴牧云捧着茶杯，碧眸望向后院，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后院变化不大，老猫走了两只，寿数到了，没有办法。上个月又来了只新的，是个白毛鸳鸯眼的临清狮子猫，不知怎么被兽夹夹住了腿，哀叫得声嘶力竭，把猴叔引了过去，猴叔给它清理伤口养好了伤，看它少了条腿放出去活不成，也就留在了这里。
这只狮子猫倒与先前的猫都不一样，并不欺负人参，反倒很黏人参，人参受宠若惊，无怨无悔地给它当拐杖，一猫一参到哪都一块。现在就在溪道边依偎着，人参拿参须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溪水里倒影的星星，狮子猫偶尔鼓励地对它软喵一声，人参就打得更起劲了。简直跟小情侣似的。
师兄做出的灵力金鱼们在后院中自在游动，偶尔跃入溪道，偶尔飞入林间，人参已对它们不感兴趣，但其他猫猫们还是对灵力金鱼热情十足，捕猎似的追着跑，一些满心撸猫的小纸人就追着猫跑，把后院搅合得十足热闹。
其他小纸人们也没闲着，有些散落在桌上或站或趴，乖乖听师兄陪猴叔聊天，有些在排演不知什么戏码，裴牧云早就和它们约好只能在流瀑亭里排演，来个眼不见为净，然而冬日无需消暑，猴叔关了流瀑亭的机关，没了水声遮掩，时不时就会听见“师兄，汝再不记得吾，吾就去跳云！”之类的逆天台词。
在这片热闹之外，裴牧云侧耳细听，能听见竹林里梭梭的折枝声，想必就是猴叔说的蹭竹子吃的熊猫们。
裴牧云思忖着是否要放出灵力去探探熊猫的身体状况，就听师兄喊了声牧云，与他合伙说起了军中趣事，让猴叔听个开心。
但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又聊回了正事，说起浑沌是字面意义上开天辟地时那一片浑沌要如何定义它的生死又要如何才能消灭它之类的，猴叔连忙打住：“罢了呀，休息都闲不住，真是和你们师父一个德性。”
风云赶忙讪笑换了话题，又找出趣事来说，不再去想浑沌那鸟东西。
最后说笑到茶尽之时，猴叔熬不住夜，先去睡了，于是他们一起浇了无人喝的那杯茶，将堆满果子的碗送到前殿，供奉在灵位前，风云二人才将猴叔送回了屋，猴叔让他们也早些休息，虽说是提前过除夕，却实在没必要守岁，两人点头答应了，复又返回后院收拾。
裴牧云倒去残茶，换壶装了灵泉水，走回后院，发觉师兄竟不在。
他恍惚一怔，将青釉僧帽壶随手放在石桌上，立刻就要发动全身灵力去寻，幸而刚走了半步就看见师兄在竹林里，正抱着大熊猫崽子揉捏，把大熊猫崽子抛高又接住，对着大熊猫崽子笑语。
裴牧云闭眼调节了心绪，才眼望着师兄，慢慢朝竹林走去。
一路上，他路过依然在空中自在悠游的灵力金鱼，路过依然潺潺蜿蜒的溪道，走入一如往昔的竹林。裴牧云想起那个夏夜也是如此，他与师父聊着天，等待师兄回来，结果……
想到师父在他还没开窍时就看出了他与师兄彼此倾慕，假如师父还在，一定会为他们高兴，他与师兄说不定还能……可师父已经不在了，迦陵叔也走了，就像外公外婆……
裴牧云驻足抬头，在壮观美丽的冬日星空与争奇斗艳的烟花之外，那封神榜依然挂在天上碍眼，他不怕死，他从来不怕，他只怕……
“牧云？”
是师兄。
裴牧云循声望去，撞入师兄担忧的深金眼眸，他回想起那日儒门阵中鲜血淋漓的小白龙，不禁上前一步，紧抓住解春风的衣襟，在师兄疑惑担忧的再次呼唤声中，裴牧云将脑海中的担忧后怕全都敞开给师兄看：我不愿意离开你活下去。
师兄通过法网向他承诺：那就永不分离。
于是裴牧云吻上师兄的唇。
解春风揽过裴牧云，带着师弟一同倾身倒入他不知不觉招来的灵云中。
因为要时刻准备战斗，他们一直穿的是师父给做的那套带铠战衣，而正因为是师父给他们做的，此刻想来，不免有种背着长辈干坏事的意思。
解春风吻得急切，手上却像是剥荔枝似的又轻又慢，摘去牧云的臂铠，再去轻扯牧云的腰带，显然是打算慢慢来。
灵云被解春风下意识塑造地像是半个巨大的珍珠贝，裴牧云躺在云贝中，解春风怎么看都觉美不胜收。
突然一阵熙熙攘攘朝着竹林涌来：“主人猫猫呐？”“对呐对呐，主人猫猫在哪里？”“主人猫猫去哪儿呐？”
裴牧云立刻就要抬指施术阻止小纸人们闯进竹林，却被师兄按住了手。
裴牧云微微挑眉，给了师兄一个疑问的眼神，解春风却只是坏笑，不知何时又招来一大团灵云，如另一半贝壳般盖住了他们。
好么，竹林里一个巨大的灵云珍珠贝，嫌不够显眼？骗孩子也不是这么骗。
“它们进不来。”解春风胸有成竹，拉着牧云继续。
裴牧云本还想说什么，却被吻得忘了。
解春风也没能贯彻慢慢来的打算，情到深处，本就难以自持。
外面小纸人们蹦蹦跳跳进了竹林，四处呼唤着主人猫猫，偶尔呼唤两声主人师兄，浑然不知主人猫猫已被主人师兄咬在了嘴里。
呼唤未果，终于有小纸人发现了这个突兀巨大的灵云珍珠贝，呼朋唤友之后，小纸人们先后向云贝聚拢过来，围得水泄不通，有些小纸人干脆跳到了云贝上拿小剑戳来戳去，“这是什么呐？”“主人猫猫是不是在里面？”
裴牧云不由紧张起来，春风也是一声闷哼，幸亏小纸人总能被自己人带跑：“哼哼，汝们真是健忘，吾观此物颇像南海龙宫外的蜃妖。”“不好！难道它们对主人猫猫念念不忘，前来投奔？”“不要蜃妖！不要蜃妖！”“快把它抬走！把它抬走丢掉！”
解春风愕然失笑，幸亏忍住了笑声，裴牧云摇头闭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更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是师兄居然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
但很快，他也说不出话了。
然而，云贝外的小纸人们七嘴八舌地投票过后，竟然真的齐心协力试图运走这个大家伙，在“一、二、三，嘿吼！”的号子声中，云贝开始微微摇晃起来，裴牧云又羞又恼，解春风却埋首在牧云颈侧低声坏笑，动作不停。
小纸人们惊奇地发现它们堂堂玄真剑人竟然搬不动这个大家伙，大觉丢脸，气氛一度十分低迷，有些小纸人的圆墨大眼睛里甚至闪烁起了泪光，不愿意承认它们居然对付不了区区南海蜃妖，就在这时，有小纸人提出了这不是蜃妖的设想，这个设想立马受到了其他小纸人们的肯定欢迎，开始了五花八门的猜测。
有一个小纸人大声提出：“吾明白了！这是主人师兄给主人猫猫生的龙蛋！”
在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哇~~~~~~”声中，解春风险些被刺激得直接交待。
这回轮到牧云坏笑了。他抬膝蹭了蹭师兄侧腰，在师兄耳畔低声道：“师兄，它们问你要龙蛋呐？”
解春风沉眸，握住师弟肌理漂亮的劲腰，低声回：“那我们多试试？”
裴牧云一声轻笑半途转成了情息，单手揽住师兄肩背，不让视线被冲得摇晃得太厉害，不好欣赏师兄沉醉的模样，另一手引导师兄低下头来亲他。
小纸人们狂喜过后，短暂的团结又被“蛋蛋生出来的是小猫猫还是小龙龙？”一语疑问打破，生小猫猫派远远大于生小龙龙派，为了不存在的龙蛋，小纸人们分裂成的两派越吵越烈，终于掀起了内斗，挥舞着小剑在竹林间打来去。“嚯！”“哈！”之声不绝于耳。
而云贝中的二人已彻底对外界充耳不闻。浪高之时，牧云嗫着师兄耳垂低语了一句话，惹得解春风一霎时情焰焚骨，再无克制，贪婪到仿佛永不知足。
直到巅峰夬感在两人相通的共感中炸开，双重叠加的夬感如密不透风的疾风骤雨将风云二人的感官彻底裹挟。在彼此痴迷目光中双双跨过极限。
平息时，裴牧云伏倒在解春风身上，低头看着师兄，而师兄也看着他。
他找不到能够表达深重爱意的言语。
不得不诉之以神魂。
只需裴牧云一个眼神，解春风就温柔地率先向裴牧云敞开了神魂，以供交感。
两个相爱得毫无保留的神魂交融。
风高浪急，云潮叠起。
夜漫长，不知地老天荒。

第195章 没头脑们不高兴
昨日陪猴叔提前过了年，次日就是腊月三十，解春风裴牧云一大早就回了总指挥部坐镇，预防浑沌作乱。
有他二人在，总指挥部能宽裕出几个名额休整，偏大伙都不愿要，宁肯不过这个年换得日后家家过好年，于是仍是盯着各自负责的前线，偶尔通过法网交流，倒也是种别样的团圆气氛。
由晨至午，各地朝廷军及地方势力均无异动，无异动，不是没有动作，只是城门紧闭的照样紧闭城门，准备逃跑的果被天疏阁军瓮中捉鳖，有投降意愿的也照样投了降。总指挥部早就猜测浑沌憋的坏招是交由三大魔去办，所以并不因此放松警惕。
未时将尽，江南沿海战场忽传急报：三大魔反攻舟山岛！
石头落了地，却更令人生疑。
浑沌为什么用三大魔去反攻舟山岛？舟山岛，古称海中洲，海战地位不可谓不紧要，但天疏阁负责江南沿海战场的是第四师副师长敖昆，东南沿海的朝廷势力直接跟东海龙王对战，败得是摧枯拉朽，就算浑沌用三大魔拿回一个舟山岛也无济于东南大局，反而会使三大魔落入四面围困的境地。
这般“大材小用”，明摆着有诈。
自从收到闻人琅从京城传来的密报，裴牧云就已做出决策，不管浑沌利用三大魔策划了什么陷阱，天疏阁的主要应对目标都是借此一举歼灭剩余三大魔，将害民为乐的二十四魔彻底剔出九州。
因此总指挥部反应迅速，一得到三大魔的消息，解春风裴牧云就带上闾丘、玉阳两位道长踏云向东南而去，片刻就飞到了舟山。
还未落地，远远就能看到岛上天疏阁的防护阵法已开，半球型的防护阵法本应能笼罩全岛，却在登岛口被一个乌烟瘴气的巨大魔阵阻挡，从半空俯视，就像淡青圆形的边缘落了一大滴黑圆污渍。
风云直接将云头落到了城门上，舟山守军营长早已在此等候，一见阁主，她立刻禀报军情：“阁主，三大魔以朝廷兵的幻象登岛，我未能识破，只见朝廷军声势浩大反攻叫阵，虽未冒进迎战，却还是派出了三百先锋试探虚实，同时开启防护阵法。
“不料防护阵法刚一启动，朝廷兵幻象就忽然消失，魔阵出现，我才知中了魔头奸计，即刻下令撤退，但仍有百余战士困在了里头，防护阵法也奈何魔阵不得。都是我的失职。”
裴牧云安抚道：“你应对得当，阻止了更大的损失，已是职责所在。这三个大魔里有两个自古精于幻象，等闲高修都识别不出，非战场常情，你无需自责。”
营长虽被阁主安抚打动，但手下战友被困，哪里能够松懈自宽，她侧过身，让出身后四人，才续说后情：“团长接到我第一时间发去的敌袭警报，就派了他们四个过来侦察情况，他们飞得快，赶到时正逢魔阵出现，我们一致判断事情不一般，于是直接将消息传给了总指挥部。”
这营长是个可塑之才，未来可期。
裴牧云对她一点头，才看向后方四人。
那四个确实都身穿机术院新研制的可随时融入当前环境的天疏阁军侦察兵服，却并不是别人，而是风婆雨师雷公电母四神子。他们四个现在是在敖昆手下稳步成长的小侦察兵，归属于敖昆直接领导的1468沿海快速反应旅，方便发挥他们的特长。
对上四神子期待夸奖的神色，裴牧云不觉露了分笑意，只是着实事态紧迫，仅道了一句做得不错，就让他们神情雀跃。
雨师相对沉稳，知道此刻没空闲话，其他三个却没看出风云急着应对魔阵，雷公嘴快，听到夸奖立刻就对阁主挠着后脑勺忏悔起来：“我们还不够好，有一次我不小心放雷时打着火了，险……”
电母赶忙捂他嘴：“但我们当时就灭掉了！没有烧坏东西！也没有烧到人！阁主放心！”
风婆还想找补，雨师赶忙制止兄弟姐妹：“战事要紧！别说了！”
裴牧云已经踏云而起，解春风稍后一步，对沮丧自责的四神子安慰了一句，才飞身追上师弟。
风云并立云端，向下观望。
三大魔见设计的正主终于出现，特意压下乌黑魔烟，露出困在魔阵中的百余天疏阁战士。
困在阵中的天疏阁战士们却并没有三大魔预料的惊慌失措，他们聚拢在一起，分工协作，外围的警惕阵中蹿出攻击，内围的则负责加持防护避免魔气入体。见到云端上的阁主剑侠，他们就更不慌乱了，甚至自发对上面喊话：不要入阵！阁主！魔头有诈！不要入阵！
三大魔大失颜面，蜚立刻发威，魔力如潮将他们盖了个遮天蔽日，让风云看不出里头小兵是死是活。
蜚得意洋洋地向云上二人得意叫嚣，欲魔影魔也不甘落后，还特意幻化成了星归道长的模样意图刺激风云，一露面就让城门上的舟山守军气愤不已，怒斥三大魔亵渎大师亡魂。四神子不明就里，向营长询问过后也是义愤填膺。
以藏在魔阵近海边缘的一缕浊气为借力暗中听察的浑沌只能偷听，什么都看不见，刚才听到少数天疏阁战士的肉麻护主，不屑地直撇嘴，此刻听到天疏阁军气愤跳脚，终于心下大爽，盘算着只等风云破功入局，今日就可毕全功于一役。
风云却对三大魔的挑衅充耳不闻，短暂观望后，两人在云上交谈起来。
裴牧云笃定道：“还有异阵藏在海底。”
暗中听察的浑沌心底咯噔了一下。
三大魔霎时噤声，齐齐心下一凉。
蜚噤声是因为它极其震惊，在它的认识里人类不过是生点病就要死的弱小蝼蚁，它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风云真的能一眼看破浑沌大人精心设计的陷阱，哪怕只是看出了第一层设计。
欲魔影魔不像蜚那样愚蠢无知，它们知道风云修为强悍，也有自知之明，并不认为这第一层设计能够一直瞒住风云，却依然没想到风云能一眼看破，它们本就被防护阵法打乱了计划，魔阵被迫显形，根本不是时机，只困住了百余小兵，此刻又被风云看穿魔阵有诈，这下要如何引风云入局？
魔头哪会有什么义气、忠信可言，欲魔影魔此时都已后悔卷入局中，却身在阵中难觅退路，它二魔自古精于苟活，立刻不顾脸面地交耳私语起来。
欲魔：“怎么办？”
影魔：“假如风云不入阵，弄死这一百多个能不能交差？”
欲魔：“你说呢？！”
影魔：“那多弄死些，把魔力散出去，跟他们的阵法碰一碰……”
此时却听云上的解春风道：“魔阵魔力太强，散逸出的魔气也对人心极有影响，防护阵法无法挡全，让所有守军立刻退回城中营内，不得擅出。”
城门上的守军立刻就在营长指挥下行动起来，只有四神子仗着神族后裔之身不受魔侵仍站在城门上。
裴牧云也就放下心来，直接指令两位道长：“两位前辈，布阵护城。”
闾丘道长与玉阳道长一来就看出这魔阵之巨千古罕见，其巨不在于占地面积，占地虽也不小，但与阵内魔力之浓郁相比，那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这魔阵里的魔力浓得仿佛往岛内灌满了千年老魔污，里头必有要命关窍，此阵不除，万万不可。再听阁主说海底还藏有异阵，两位道长更是心惊，此刻得了阁主之令，自然是二话不说起符布阵。
欲魔影魔刚想出的糊弄浑沌之法一转眼就被风云堵死了路，恨得牙痒却无可奈何，只能再想他招。
偏偏这时候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它自己为风云能看穿陷阱第一层找出了合理解释，那就是欲魔影魔办事不周掩饰不利，全怪欲魔影魔执行有误，而绝非浑沌大人的英明设计有失。因此再看欲魔影魔连连私语，心中更是不满，竟不顾敌军在前大声质问：“你们两个！你们在私议什么？！”
世上怎么会有蜚这种当着敌军质问友军的蠢货。
欲魔影魔第无数次怀疑二十四魔里有蜚这个该死的瘟神其实是神仙的阴谋，但又不得不应付它，欲魔影魔太清楚蜚狗腿上头时是什么疯狗样，而且蜚对浑沌比它对以往任何一次复生的狗腿对象都要痴迷百倍，此时不打消蜚的猜忌，蜚真的会因为怀疑它们对浑沌不忠心在这里当场吞掉它们。
影魔干脆破罐子破摔，赌一把激将之法，阴阳怪气地大声道：“回禀蜚大人，我们两个是在私议，私议的是，倘若天疏阁主与春风剑侠只求保命，任这百余天疏阁军战士在阵中惨死，而不敢进阵来，与我们公平地阵前斗将，你我身为朝廷将领，到时候，有何颜面回京向圣上交待？”
暗中听察的浑沌心底又咯噔了一下。
尽管影魔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无法改变魔阵只困住了一百多个天疏阁兵的事实！因怕被三魔和风云察觉，浑沌借力的这缕浊气一直躲在岛下，直到魔阵发动才敢窜出来藏身魔阵边缘，而且还只能听不能看，所以一直到刚才，浑沌都以为计划执行得很顺利。
按照计划，魔阵发动时应该至少困住了上千舟山守军，这个数字足以逼风云不得不入阵救人，即使风云不救人，宣传起来也够漂亮。但此刻听见影魔发言，浑沌才知道这三坨废物魔污居然只围住了一百多个杂兵！没用的废物！
区区一百条人命，就算风云不去救，这小数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怎么会连这么简单有效的计策都做不好！浑沌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三坨魔污捏死，却只能在御书房中焦躁踱步，继续听着事情发展，且看影魔这小小激将法能不能引风云入局。
风云却依然没有搭理魔头发言，倒是闾丘道长和玉阳道长听不下去影魔那过于厚脸皮的发言，更看不起三魔以战士性命为质要挟阁主剑侠。此时阵法已成，他俩护阵已是驾轻就熟，这对师兄弟毫不留情地对魔头们发挥起了经年锻炼出的嘲讽功力。
玉阳道长嗤笑一声：“与它们公平地阵前斗将？公在哪里？平在哪里？阵在哪里？将又在哪里？师弟，这三个魔头莫不是疯了？一手阴谋诡计，满口胡言乱语。”
闾丘道长冷眼肃然：“师兄此言差矣，疯乃是病，疯者不自控，这些魔头作恶为乐数千年，哪里不能自控了？按常理，畜生胡吼乱叫，大抵是应激之症，京城人人皆知这三个魔头住在浑沌后宫，前因后果正相对，必是被浑沌骟了。”
玉阳道长难得赞同：“还是师弟推测有据。野畜腥骚难闻，圈养为家畜，自然得骟了。那浑沌身无长物，竟还有些牧养学识。可我听说骟猪不臭，这几头瘟猪却怎还这般骚臭？”
说着，他还嫌弃地扇了扇。
闾丘道长竟然失笑：“师兄都说了是瘟猪了。谜底就在谜面上，还问我做什么。”
两位前辈难得没吵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对三大魔极尽嘲讽之能事，与彼此倒是空前和睦，把风云听得都想笑。
魔阵中的三个魔头却是气得够呛，尤其是欲魔和影魔，它们不得不给愚蠢无知的蜚讲解什么是骟，解释就相当于重复品味了一遍其中侮辱，因此更生气了。蜚却丝毫不感到侮辱，它一点都不在乎被称为浑沌的家畜，更不在乎他们说浑沌把它骟了，浑沌大人做什么都可以，但他们不该污蔑浑沌大人身无长物，因此也气得发疯。
偏在三个魔头正欲还击之时，云上又传来解春风的声音：“我也觉得阵法效果不止如此，仍有阴谋。”
三个魔头忽然僵住。
暗中听察的浑沌更为焦躁，现出真身在御书房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凶兽巨大，一时撞得御书房内桌倒椅翻，浑沌听得烦躁，咬住一把紫檀方椅两口嚼碎，拿木头磨牙嚼得咬牙切齿，浑沌几乎有些不敢听下去，生怕风云当真能继续点穿它布下的妙计。
裴牧云点头回应：“用三大魔守阵，不符合浑沌本性。这三大魔都尤其擅长害民伤民，它们魔力全开，无论是联手还是各自出击，都能获得最大人数的无辜伤亡，这才符合浑沌的一般路数。然而浑沌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将它们的魔力全部拘束在魔阵中，所图必定不小。”
暗中听察的浑沌心底再次咯噔了一下。
欲魔影魔忽然警醒，什么叫“把它们的魔力全部拘束在魔阵中”？是风云不懂魔阵信口胡言？还是风云故意的挑唆分化之计？
解春风延续师弟的猜测：“能比造成最多无辜伤亡更让浑沌兴奋的，大概也就只有除掉你我了。但要除掉你我，如此区区魔阵，藏有何等机关才能成功？如果说后手是海底的异阵……浑沌的能力是扰乱时空，或许与此有关。”
完了，全完了。
暗中听察的浑沌心如死灰。
风云还没入阵，就站在云端，就已经把陷阱全分析完了。
这还怎么收场？不是？这两个逆贼是有病吧？
听风云三言两语将浑沌大人的精妙设计分析了个七七八八，蜚瞪着眼睛震惊地望着云端上的两人，仿佛人看到两只猴子辩起了论语。
欲魔影魔悄悄改变了幻身，不敢再顶着星归道长的壳子，欲魔换上了一个于今相隔两千年的无名美人化身，影魔先是悄悄变成了蜚的样子，想了想，又换成了欲魔的幻影。

第196章 救人乃第一要务
风云短短片语就道破计谋，暗中听察的浑沌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三大魔也不好受，尤其是欲魔影魔，它们这时忽然察觉到那两个糟老道士放的阵法正在侵蚀魔阵边界，一寸寸净化土地，尽管进展极慢，前进不过毫厘，还是让欲魔影魔大惊失色。
偏偏那两个糟老道士极会扎心惹刺，看出欲魔影魔惊惧的反应，还专门对它们露出了看死狗般的冷眼。也不知是讥讽它们后知后觉，还是在嘲笑它们前倨后恭偷换化身。
蜚似乎完全被辜负浑沌大人重托的绝望压垮了，拼凑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丑脸竟像是要哭。
却在这时，裴牧云果断对师兄道：“多猜无益，要尽快救人，也只能以身入阵才知答案了。”
解春风坦然相应：“那就这么办吧。”
师兄答应得这么快，而且没像以前未诉情衷之时那样，尽说些能不能就让师兄一人进去救人之类的讨厌请求，果然还是情意相通、神魂交感的好。裴牧云瞧了师兄一眼，碧眸含笑，既是深情又似带嘉许。
解春风哭笑不得，师弟这模样跟奖励小孩吃糖似的，于是不正经地通过神魂恐吓师弟：再笑？再笑还把你装云贝里。
裴牧云立刻恢复了冰山似的往常神色，但冷眸却似乎不经意地往解春风腰上一扫，才往上对上解春风的沉金龙眸，在神魂里一本正经地回：师兄，小心龙蛋，不可贪欢。
解春风突然笑得如沐春风，好气又好笑，他倒不介意师弟打趣，气是想起早上告别时小纸人口无遮拦问猴叔想要小猫猫还是小龙龙，引得猴叔看他俩的眼神都带着戏谑，闹得他心里发虚，总觉得师弟给自己拐带坏了。
而暗中听察的浑沌却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
眨眼从谷底到高峰，浑沌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昏头转向，亢奋到眼前都恍惚了一瞬。虽然浑沌无法理解，不过百余蝼蚁，竟然真能引得风云入局，但事实确实实实在在的！风云就要被他的英明机谋弄死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翦除逆贼，浑沌激动得兽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数声发自肺腑的癫狂喜吼震慑京师，彻底宣泄被风云逆贼勾得高跌起伏的积累高压。
与魔头凶兽相反，四神子和两位道长听到阁主剑侠真要入阵救人，虽然心底早有预感，清楚阁主剑侠不可能放着困在魔阵中的战士们不管，却还是焦急担忧起来。
两位道长以身守阵无法动作，只能殷殷急劝：“阁主剑侠三思！与其冒险入阵，何不以法网集思广益，大伙一同商量如何解阵？”
四神子则直接跳下了城门，急喊：“阁主！我等天生不怕魔力！我们也入阵帮忙！”
裴牧云解春风却不愿再浪费时间，倒不为别的，魔阵中百余战士不可能长时间抵抗住魔力侵蚀，多拖一分，战士们就多危险一分。
明确了以救人为优先任务，那魔阵解不解就不是重点了，因为即使解了魔阵，岛下还有一层异阵，如果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异阵是专门对付他们两个的，那绝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不如说，反而必须趁现在异阵还未启动先把战士们救出来。
既然风云要亲自出马，哪还需四神子加入，万一异阵启动了还得救他们。
裴牧云直接挥退四人：“不必来，谁都不许入阵。”
解春风知道师弟定要传音给天疏阁高层以备不测，就对还欲争取的四神子多说了一句：“你们就在外面帮忙，迅速把救出的战士带回城中。还有，若再有人来，告诉他们，阁主说了，谁都不许入阵添乱。”
他二人果然默契，解春风刚说完，裴牧云就已通过法网传递了消息天疏阁高层，简单通知了基本情况。
四神子只能高声应是。
暗中听察的浑沌对他们十分不屑，这四个不过是玉帝王母为了保住神位效仿传说硬造出来的藕崽子，造出来就被塞了风雨雷电四核入体，神造人偶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神族后裔。不过这时候浑沌也顾不上这些杂鱼，强行按捺住激动，绷紧弦欲听风云落网。
接到消息的天疏阁高层根本来不及传达反对，裴牧云就已断开法网连接，与师兄同入了魔阵。
风云一入阵，阵法就开始悄然发生了转变，浑沌在京城感应到变化，狂喜狂笑不止。
成了！
要成了！
三大魔见风云当真入阵，也是得意惊喜，更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但三大魔很快就得意不起来了。
只见风云将周身饶满玄真灵力，径直走向被困住的战士们。剑气一扫就挥去了重重魔烟，裴牧云向战士们询问情况，打算按伤情分出个救人先后顺序，解春风则关注着竟然没有攻击他们的三大魔，注意到不对劲。
蜚见风云入阵时还洋洋得意，认为果然一切都在先天神大人的意料之中，它本要立刻依照浑沌大人的指示打开大阵，将欲魔影魔变成阵眼耗材并连接封神榜，却惊讶地发觉魔阵没有反应。
不仅魔阵没有反应，蜚惊觉，它自己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
欲魔影魔见蜚神色有异，本就狐疑的二魔还想凑近商议，却发现竟被困在原地，不仅动弹不得，连魔力也施展不得！二魔立刻向蜚质问：“浑沌打算做什么！”
蜚仍不相信浑沌大人会算计自己，只当是阵法一时延误，不悦道：“你们也配直呼先天神大人名讳？大人自有妙计，不需说与你们知道！”
欲魔影魔自然不信，但见蜚信誓旦旦，而且蜚也动弹不得，就说明眼下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浑沌和蜚另有交易卖了它们，二是它们三个浑沌都没打算放过。
二魔交换眼色，由影魔刺探蜚：“蜚大人，你可也被这魔阵束缚得动弹不得，你当真觉得，浑沌他没算计你？”
蜚对浑沌痴心不改，一心拿欲魔影魔当阵眼耗材哄骗，不耐烦道：“什么动弹不得！小人之心！只是阵法保护我们而已，大阵可不是闹着玩的。”
欲魔影魔都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哪里会被蜚的演技说服，立刻就看出蜚是在虚张声势，虽然不知道浑沌究竟变卦了什么算计，但它们自然不会甘心坐以待毙，当下就开始尝试逃脱。
解春风和裴牧云比三大魔更早发现阵法变化，一入阵就感应到了异阵在缓缓启动，此时听它们内讧，更证明了三大魔此刻不是威胁，那就干脆视它们如无物，丝毫不废话地救起人来。
他们很快摸索出了救人流程，一人在战士身上附满玄真灵力，将战士抱起，另一人用剑在魔阵上划开口子，抱着的战士被扔出魔阵，四神子就在阵外面接人。
魔阵魔力浓郁，有极强的修复能力，划开口子本就不易，而且还一开即合，战士刚扔出去，魔阵就恢复如初。幸好风云二人都修为高深，两人接力，每隔五人调换一次分工，倒不是仅仅如此就需要调息，而是保存修为以备不测。
风云感受着异阵启动加快，似乎有与魔阵融合的趋势，在魔阵上开口的阻力也增加了，立刻随之调整，在剑身上释出更多玄真灵力。
而此时，百般尝试依然无法调动魔力的欲魔影魔突然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如沙漏般输入魔阵，根本不受它们自己指挥，正如它们与浑沌密谋的设计中被当作阵眼的蜚，二魔立刻明白过来浑沌是拿它们陪蜚一起当了阵眼，以为浑沌是舍不得蜚死所以拉它们两个一起下水，于是立刻对蜚和浑沌破口大骂。
另一侧的蜚听闻叫骂，也发现了自己的魔力正被强行输入魔阵中，正慌乱时，却听清了欲魔影魔原来是骂它和浑沌大人一起算计了它们，它们还骂浑沌大人是舍不得自己才拉它们下水，蜚反而娇羞起来，越想越开心，满眼流露着春意痴色，自言自语感叹果然浑沌大人不会害我。
风云不把三大魔当回事，但在外头接人的四神子也把三大魔突然的奇怪反应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注意到阁主剑侠救人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许，不免担心起来，犯起了嘀咕。
四神子以心神互相感应热烈讨论起来，他们小时候被浑沌阴过，险些丢了命，因此不敢小看浑沌，此时都觉得还是应该立刻联系副师长敖昆，让师长带高修来接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先前接到传音的天疏阁高层都在担心，敖昆自然也在担心，他直接领导的沿海快速反应旅刚刚又下一城，有团长们收尾，他总觉得自己该立刻赶到舟山去看看，虽然阁主有令，但阁主也说过不必迷信他的决策。
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敖昆脱离了龟丞相的溺爱，在东海沿海各地天疏阁的见习中迅速成长，开战以来变化更是一日千里，如今的敖昆已经完全褪去了愣头青的模样，是天疏阁总指挥部在江南沿海战场最倚重的副师长。
而正踌躇去不去舟山的敖昆，就接到了四神子的传音。这四个虽是新兵，战机判断却颇为灵敏，而且毕竟是生长于仙界，对浑沌凶兽的了解比他们一般人深些。所以接到传音的敖昆立刻放下了踌躇，正要叫来团长嘱咐一二，却听离贰通过法网喊了他一声。
敖昆立刻明白离贰是想说什么，没让离贰把话说出来，直接通过法网道：我这里已经收尾，虽说阁主不让咱们帮忙，我却担心浑沌还有后招，这就带人去舟山掠阵。
他不说相助只说掠阵，是想着如果阁主剑侠无事发生破了阵，回头阁主一看法网就知道他们瞎操心，定要让他们写检查反思个人崇拜问题。
离贰自然也懂，当即松了口气，道了声有劳。其他高层不敢出声，也是怕回头被阁主抓住写检查，但都欣慰地想着敖昆这小子真是成长了不少。东北战场上拼杀的秦无霜回想敖昆愣头青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看呆了正与她斗阵的敌军将领，秦无霜霎时冷脸，手中剑一挑再一划就枭了敌首，喝彩四起。
敖昆喊来三个团长，说阁主剑侠在舟山破魔阵，自己要去舟山相助，让团长们看着收尾。团长们一听是大事，都立刻道了明白。
敖昆让亲兵去给第四师师长兑肆传信报备，然后就准备走。他想过带高修，但一想如果他都帮不上忙，带高修用处也有限，到时候还不如直接法网叫人。
此时听其中一位团长主动请道：“带上我吧。”
敖昆闻言却是一愣，看向刚才战场上冲锋在前的新团长：“你确定？”
新团长一番请命说得有理有据：“天疏阁不计前嫌，救我一命，此恩已是百死难报。不止如此，天疏阁军还接纳了我，给了我一个报效百姓的机会。阁主待我恩重如山，我却还提出了保密身份的不情之请，阁主剑侠却依然答应了我，为此，还浪费修为在我身上……副师长，我如今是天疏阁军的一份子，也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万一此次阁主剑侠中计受伤，有我这个新闻抵挡一阵，不能说有多安定人心，好歹是个对冲之举。”
敖昆也不废话，即刻点头：“那我们走。”

第197章 不爱绮罗爱武装
却说四神子刚将求援接应的消息发出去，眼前魔阵突发剧变，忽然阵沿浊气大涨，瞬息就将魔阵包裹其中，立刻惊疑浑沌又发动了什么阴招。
阵中的风云却知这剧变是因异阵终于与魔阵融合完毕，融合阵法开始启动的迹象。这意味着留给他们救人的时间不多了，因此只是加快了救人的速度，剩下的三十八位战士却不愿配合，他们齐齐一拜求阁主剑侠立刻出阵，痛陈肺腑地说不必为他们牺牲在这里云云。
裴牧云直接抓住邻近的一位战士，将他拎小鸡似的拎起来，从师兄耗费更多修为大力划开的缺口丢出去，才道了声：“不必忧心，我与师兄能应付。”
解春风见他们不信还要再劝阻，便动之以情道：“莫要耽搁，家人战友们还在等你们回去，一同解放九州。”
战士们红了眼睛，再说不出话来，只得尽力配合阁主剑侠的救助，不让他们多费神。
欲魔影魔却是大大的不妙，虽然早知自己也被浑沌当成了阵眼，但直到阵法融合，不受控制的体内魔力流失得更快了，如割喉放血一般潺潺流入魔阵，它们才真正认识到情况比想得更糟。
阵法确实如密谋那样融合，并且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与封神榜相连，但问题出在这个阵法并没有将效果局限在风云二人身上，反而充斥了全阵！
二魔设计阵法能够起效的前提就是只将阵法效果局限在风云二人身上，这样阵法所需的能量就不会过分，用蜚的大魔魔力加上浑沌的浊气之力就足以支撑运转。
然而眼下这个阵显然更符合浑沌他自己一开始的想法，阵法效果是扩大到全阵的，所需要的能量就要多出千百倍不止，就算浑沌自己不惜加码大出核心浊气，只拿它们三个大魔当阵眼也不可能支撑住阵法运转，而是要将它们三个大魔的魔力全耗干在这阵中！
欲魔影魔意识到浑沌刚愎自用，而且要拿它们的命运转，又立刻疯狂挣扎起来，甚至哀声向风云求救，但风云忙着救人，哪里有空理会魔头。
偏偏欲魔影魔徒劳无功地挣扎之时，蜚还在自我说服，一遍遍大声惦念“浑沌大人不会害我”，如紧箍咒一般，把欲魔影魔听得是咬牙切齿，如果眼下能动，它俩真恨不得上去先弄死这个蠢货。
外头的四神子和两位道长都发觉大涨的浊气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但从外观看，先前乌烟瘴气黑漆漆的魔阵完全变成了一个灰黄浑浊的浊气之阵。
但奇怪的是，这个浊气之阵并不与两位道长阵法或岛上的守护阵法抵抗，而是拼尽浊气全力向中心纠集，中央浊气逐渐向上凸起，如今已成了个圆锥形，却还在向上。
四神子眼望着浊气疯涨，再次以心神互相感应讨论起来。
他们四个的知识，只有一小部分是玉帝王母偶然教的，玉帝王母对他们宠而懒养，宁愿赏他们些什么也不愿劳神费心教养他们，却也没有指派神仙给他们当老师，因为他们被宠得骄纵成性，其他神仙都不愿得罪他们，自然也不会愿意教导他们，所以他们积累的知识大多都是从其他神仙那里偷听来的。
既然是偷听而来的，就少不了互相打架的地方，他们自己不学无术，验证不了真假，就也无处验证真假，当真好奇的问题也只能靠自己交叉对比，大多数时候也就不了了之。
以往他们都不觉得这般无知有什么问题，到今日才悔恨当初没有多多学习，此时竟拿不出一点确定有效的消息帮助阁主剑侠。只能焦急地讨论从神仙们那里偷听到的相关消息，试图临阵辨别出一个两个有用消息来。
关于浊气，他们曾听一些底层神仙聊天时说过，据说与凡人所以为的不同，女娲是将造天地所剩的先天之力分出了清浊，而不是先分了清浊再造了天地。也就是说，先天之力其实是清浊不分的。
而又与凡人以为的不同，将先天之力分出清浊后，女娲将部分清气弥漫在九州天地自然之中，剩下的塑出仙界以储存。做完这些之后许久女娲才又回来造人，人逐渐繁衍发展，出现万民崇拜的英雄，受万民爱戴和清气偏爱，自发聚集为功德紫气，使其死后封神。
所以是先有的仙界后有的人；先有的仙界后有的神仙；先有万民崇拜的英雄封神，后有凡人探寻修真修仙之法。
——说回女娲从先天之力中分出了浊气，据说只是因为女娲没想好要拿它做什么，就随意弃置在天地之间，不料浊气竟就悄悄化兽而逃，藏身于万千异兽之中，这就是浑沌。
等到女娲回来造人时，见浊气竟自行化为了生灵，也就没有杀它，只是又造出了天柱不周山，将仙界衍生出的灵气通过天柱不周山流向九州，保证九州清气不息，以清气压制浊气化身的浑沌，不让它摧残刚造好的天地。
也就是说，灵气、功德紫气、以功德紫气封神而生的神力和以灵气修出的灵力其实全都是清气之力的衍生。
他们四个在听高层神仙密语时，还曾数次听到过一种说法，那就是所有神仙都隐约知道成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本应该离开九州，去往天外之天。即使女娲后来勒令天庭众神不许下凡，也仅仅不许天庭众神回到九州，他们依然能自由离开仙界，但没有神仙愿意走。
远古时期百姓难以抵御天灾人祸，还时不时收到异兽凶兽的骚扰，远古众神忧心百姓，更舍不得离开故土，所以大多都留在九州，少有去往天外之天的。而那些个别真的离开去了天外之天的远古之神，据说都是一去不回，再没有传回过消息。
因此几乎再没有神仙愿意离开。后来的天庭众神就更是如此，他们不愿意丢掉凡人的香火供奉和信仰崇拜，更害怕未知的茫茫，但同时他们也不愿意与凡夫俗子们住在一起，干脆就强行赖住进了女娲储存清气的仙界，创造出了天上的朝廷，美其名曰天庭，彻底的占了鹊巢。
不过这些都是不能解救眼前危局的闲话野史了。
关键是，因为浑沌得罪了很多神仙，他们四个听不少人说过，浑沌能操浊气，却不能操清力，能扰乱时空是因为浑沌随时连通着它自己在不同时期不同地方散入异兽体内或九州地下的浊气，它的能力是它能够操纵在过往时空中留下的浊气，不能算是真正的扰乱时空——这一点，如果是真的，或许能给阁主剑侠帮上忙！
但若不是真的，岂不是添乱？
四神子焦急探讨之际，敖昆带着团长赶来了，见着了能主事的领导，四神子微舒了半口气，急忙上前相迎报告情况。
却在此时，浊气之阵再度浊气大涨，中央浊气向上凸起的圆锥顶部窜出一道灰黄浊柱，直直冲天而起，朝着天上的封神榜冲去，封神榜像是被柱顶粘住，以灰黄浊柱为连接，与浊气之阵连了起来！
阵外人们来不及反应，浑沌那令人熟悉的癫狂大笑声就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哈哈哈哈哈风云逆贼！落入死局的滋味如何！”
敖昆与团长立时警戒起来，却发觉浑沌并没有亲身到此，而是借着浊气发声。而发声的目的，似乎就是要跟风云炫耀它有多足智多谋。
四神子不解，雨师小声问敖昆：“团长，它为何要专门来跟阁主剑侠解释？”
它不说，岂不是更能保证奸计得逞？
因为有些人就是富贵了就一定要在大众面前疯狂炫富，否则就觉得是锦衣夜行无人吹捧，本质是鼠目寸光，得志便猖狂。但四神子仍在考核期，不能接入法网。敖昆只得对雨师比了个手势，示意回头再更他们解释。
听完了浑沌的炫耀，在场众人，阵内的风云、剩余战士们和三魔头都明白了这个阵法的恶毒之处。
这个阵法完全是靠风云入魔阵启动的，如果风云不入魔阵，阵内天疏阁军必死，但真正的异阵不会发动，浑沌会收回浊气，留待日后再寻良机。
如果风云入了魔阵，救走阵内的天疏阁军也不会妨碍异阵启动，但假如风云再要出阵，这个融合阵法就会立刻榨干三大魔的魔力引爆全阵，到时候，混合三大魔魔力和浑沌核心浊气的巨力就会轰向东南并横扫九州。
不仅东南地区将死伤无数，光是三大魔的魔力就足以将九州上的所有生灵百姓都变成放纵每一项欲望、不知自我又嫉恨他人、瘟疫缠身的新魔人，这些新魔人是无法被调动也无法被团结的，即使风云侥幸在爆炸中存活，浑沌也不必再与天疏阁打下去了，因为那时候天疏阁也就自然而然的不复存在了。
也就是说，风云入了阵，就别想再出来。
敖昆听浑沌说到这就又狂笑起来，心底还有些可惜，浑沌居然没把阵法的效果关键说出来，只是威胁阁主剑侠别想出阵。他不得不承认，虽然浑沌打仗打得一塌糊涂，更是连中下等水平的领袖都算不上，但搞阴谋算计确实还是有一手的。
浑沌乐不可支地叙述完光明的前景，仿佛已经胜利在握一般，居高临下地骄狂喝问：“风云逆贼！死头临头，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在浑沌停不下来的狂喜大笑中，在蜚信念崩毁的尖叫哭喊中，风云却是松了一口气，干脆不再留力，一鼓作气将剩余士兵用玄真灵力罩了起来，像是一艘小船一般，从齐心协力划破的口子中嗖地射了出去。
他们从划破的口子中听到一声声阁主剑侠的呼唤，但很快就被迅速恢复的阵法截断了。
风云的反应令浑沌大为不满。
而且它通过浊气，捕捉到了一个明明应该是已死之人的声音！
反正风云逆贼再也无法出阵，送出天疏阁蝼蚁不过是认命之举。浑沌思来想去，到底是不愿意亲身犯险，就用浊气以舟山岛上的泥土捏出了一个小型化身。
等化身一睁开眼睛，看清阵外的天疏阁众人，浑沌却是一声气急攻心的怒吼：“混账！你为何还活着！你竟敢，竟胆敢加入天疏阁？！”
四神子发现浑沌瞪向的是他们旅的新晋团长，疑惑不解，难道他们认识？
“我没有加入天疏阁。”团长直视浑沌化身丝毫不怵，回答慢条斯理，仿佛故意戏谑，“我只是加入了天疏阁军。”
浑沌化身怒极，立即发动浊气攻向她，却被她身上的玄真灵气灼伤，更是气急败坏，嘲讽道：“忤逆不孝女！为父还以为你与那鞑子将军情真意切，被她赐死也甘心，死成她旗上一块玉招牌。没想到啊，李绮罗，朕本就更看好她，她有虎狼之志，脚踏万民登王之心，朕却没看出来你原是个三姓家奴，贪生怕死！”
也许还是被浑沌攻击而来的浊气影响了心绪，又或许是不免被浑沌恶言勾出了回忆。让风云隐瞒自己加入天疏阁军，本就是她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知今日现身之后，消息传到东北，她会不会后悔没有亲手杀了自己也没有亲眼见证密刑？她是真的想杀了自己，还是手下联合请命的形势所迫逼不得已？
……
团长闭目压下思绪，不为所动道：“这里没有你的女儿，更没有什么李绮罗。在下天疏阁军第四师1468旅团长，武苍生。”
浑沌化身听她上回拜天庭众神改了母姓这回投靠天疏阁又换了名字，忍不住冷笑一哂：“好一个藏头露尾，欺世盗名！你倒也知道你没脸见人！”
团长直视君父，目光炯炯，言辞如刀：“我改绮罗之名，只因我出生帝王家，是百姓血汗衣我食我，这笔债，我须脚踏实地向百姓偿还。
“只要还有百姓穿不起绮罗衣衫，我便不穿绮罗。只要还有权贵在欺压百姓，我就不解武装。
“吾名苍生。苍生即吾，吾即苍生！
“我起兵叛父，只因你这凶兽无德无道，以一己之私欲陷万民于水火，我问心无愧！我遭盟友所叛，以自由身加入天疏阁军，自请从底层拼杀朝廷鹰犬，更问心无愧！”
武苍生拔剑直指浑沌化身：“浑沌，明樑帝，你和我之间，我不是藏头露尾的那个，也不是欺世盗名的那个，更不是没脸的那个！你记住，我天疏阁军必诛凶兽，还天下太平！”
浑沌怒不可遏，奈何核心浊气都在维持阵法运转，只能狂吼警告：“好、好、好，等朕将风云逆贼抛去半神混战的旧世，就来将你这逆女剥皮拆骨，挂于城门上警示后人！”
抛去半神混战的旧世？
难道这就是为什么阵法与封神榜相连？
四神子一时惊骇无比，雷公失声惊叫：“你这凶兽！你难道不知封神榜本体在女娲所住的天外天？！”
什么？！浑沌猛然一愣！

第198章 四神子祈福之舞
浑沌哪还顾得上找逆女算账，怒爪拍地，震起环岛惊涛，质问雷公：“小子胡言乱语！速速招来！”
雷公火气大，立时向前怼道：“小爷凭什么告诉你？！”
浑沌凶兽哪里是他们四神子能对付的，雨师着急得把他拉回来，理智道：“不告诉它，也得告诉旅长，这凶兽既不知情，阵法必要出岔子！咱得想办法提醒阁主剑侠！”
敖昆在旁点头，他们不能像浑沌那样直接以浊气对滞留阵内的风云喊话，如果四神子将要说的当真那么关键，他必须通过法网紧急密信强行接通滞留阵内的阁主剑侠。
阵内风云却并不像浑沌想象的那么担忧害怕，如果浑沌敢以真身现身，必然能够敏锐察觉到它洋洋得意的大阵已命不久矣。
道理很简单，但凡阵法，其关键都在阵眼，既然三大魔内讧已经暴露了它们三个就是阵眼，那除掉阵眼，自然就能破阵。至于浑沌刚才所说的风云出阵就要用三大魔爆阵报复整个东南乃至九州的威胁，既然浑沌都亲自提醒了，风云自然不会再留一丝魔气给浑沌启动报复的机会。
既然要除阵眼，就等于要铲除三魔，正符合风云的本来目的。
论除魔，他们玄真剑修可是专业的。
风云各持己剑，以玄真剑气横扫束缚阵眼三魔的浊气阵法结构，欲魔影魔还以为有救，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蜚则完全木讷着，拼凑脸神情呆滞，似乎在歇斯底里的哭叫之后依然不能从被无情抛弃的事实中清醒过来。
阵外诸位却被四神子说出的上古神仙事吓得心惊肉跳，连浑沌都傻了眼。
雨师先强调，封神榜的事是他们从玉帝王母的密谈中偷听到的，真实性比他们偷听到的其他知识要可靠得多，但也不能完全保真。然后才将封神榜与半神泛滥的故事道出。
封神榜原是截教教主所造，他为了煽动战火、招揽信徒，假托女娲之名造出了这件杀人不见血的伪神之器，目的就是要它时刻飘在天上显示排名，以挑动纷争不止，加剧战争割裂，在战火中收割信徒谋利。
它虽是伪神之器，却不可小看，从古至今，假托神仙之名的造物多如烟海，不是每件都会被称为伪神之器，凡是有此称呼的，都是曾祸乱天下的要命法器，历史告一段落时，这类伪神之器会像其他有重大影响的历史造物一样自行归入天外天中收藏，封神榜自然也是藏物之一。
有人以史书中的恶迹为警，就会有人以史书中的恶迹为师。
在香火持续流失时，天庭众神就想起了截教教主曾用过的办法，以战养教。他们策划出了在凡间立半神为代表来挑起战火的方案，既然要在战火中招揽巩固信徒，那么为了照顾各路神仙，不能让小教在瓜分利益中吃亏，就必须确保战火不轻易停止，玉帝王母就打起了封神榜的主意。
而封神榜被收藏在天外天。
天外天就是女娲所居之处，从仙界看出去，天外天是在那广阔无边的暗暗星海中唯一能看见光亮的地方。天庭众神将天外天称为天外之天的起点，但实质上更像是无垠黑暗中近处的一粒明珠。
天外天并不比仙界大很多，女娲在那里养了一群獬豸，但女娲时常不在，四神子曾经飞去玩过一次，飞到天外天就已经很累了，感觉几乎耗尽了修为，于是找地方落脚后只得就地休息，奇怪的是却没有半分得到休息的感觉，待得越久就越觉得累，生平第一次感到透不过气来。
更惨的是女娲养的獬豸们脾气还很差，发现他们之后就发怒了，立马群猫捉老鼠似的追着它们跑，利爪尖齿毫不留情，挂伤的四神子仓惶逃回仙界，从此再没敢去。
据说曾有神仙询问过女娲，既然天外天收藏着众多重要历史造物，如此重要，为何不派神仙轮流看守？女娲当时的回答是，凡是收入天外天收藏的历史造物，无论什么，都是无法再拿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拿不出，所以不必看守。
天庭众神对女娲意见多多，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女娲说的话，因此趁女娲不在，玉帝王母就想法子找合适人选去偷封神榜，虽然三凶兽都被羁押深狱，但浑沌穷奇鬼心思多，唯独饕餮好骗，玉帝就授意饕餮假扮成一只獬豸去天外天偷封神榜，保证事成之后偷放它下凡随意吃喝，许是动力十足，封神榜还真被饕餮偷了回来。
于是计策顺利展开，封神榜飘荡在空，九州战火四起，各教以半神为代表争抢信徒，民不聊生。却在这时，一位远离仙界在星海中独自沉睡的远古上神醒来，发现了众神干出的好勾当。
这位远古上神，就是共工。
共工是被女娲带离九州的众神中唯一一个远古上神，但凡人们不知道，共工还古往今来唯一一个被女娲赐了脱胎换骨的神仙，也就是女娲后裔，共工尊称女娲为神母，就是源此而来。
身为女娲后裔，意味着共工不仅超出众神范畴，事实上已不再是人。共工虽然爱着凡间，却厌倦了凡间天庭争权夺利再无新事，宁愿在星海之中沉眠。
共工发现众神的勾当后，立时脚踏成滔天巨浪从天而降，一举废了所有半神，再一举销毁了封神榜，他当着九州百姓直接斥责天庭众神祸乱人间，明说了封神榜只是截教教主假借女娲之名造的害物，从来不是神器，也不配为神器。
做完这些，共工就飞回了天上，没有人知道这个下凡救苦救难的神仙是谁，可见共工做事之直截了当。
共工回到天庭时，天庭众神却并不服气，他们颠倒黑白倒打一耙，众口一词指责共工毁掉了女娲大神精心收藏的历史造物，口口声声要向女娲大神禀报，义正言辞地说要看看女娲大神是不是要包庇他这个神子。
共工却还是那副嘲讽冰冷的模样，告诉天庭众神他们偷出来的只是个有原物作用的“时空备份”，原物是拿不出天外天的，如果他们去要告诉神母，那尽管去告，他倒也想看看小偷怎么诬告物主。
此事以天庭众神遭女娲惩戒告终，女娲将众神带离九州，从此不许他们再下凡间。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天庭众神并不明白“时空备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很明显得知了封神榜原物还在天外天。共工说的是小偷诬告原主，玉帝王母听见的却是还可以再偷。
从那时起，玉帝王母就没停止过再打封神榜的主意，只是时机总不巧合，又失去了在凡间立半神的野路子，所以一直到众神决定亲自下凡，玉帝才又派偷奎木狼去偷出了一份封神榜。
所以浑沌打算以封神榜为锚点送风云过到那个半神乱战的年代，这是从根本上行不通的，因为那个封神榜备份已被共工毁掉了，两个备份之间没有联系，而如果联系封神榜本体，封神榜原先造出是在商朝末期乱世，后来再没有下过凡间，现今仍在天外天。
——也就是说，这个阵法要么会把阁主剑侠直接送回商末乱世，要么会把阁主剑侠两个尚未成仙的凡修送到天外天。
前者，他们就要与阁主剑侠生离数千年，从此再不得见。
后者，他们身为神族后裔都无法承受天外天的环境，凡修上去必死无疑，直接就是死别！
敖昆听完就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通过法网紧急密信强行接通滞留阵内的阁主剑侠。
浑沌本体却是在御书房惊得两对巨翅高高立起，兽脊悚立！他算计三大魔为阵眼，还不顾心疼搭上了许多核心浊气，就是为了把风云逆贼送回半神混战的时代，让他们成为半神们的活靶子，一群半神还怕弄不死两个？可如果四神子所言为真，那无论是把风云逆贼直接送回商末乱世还是天外天，这些力量都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阵法已经完全开启了。浑沌在设计这个阵法时就没有设置阻碍，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中途停阵就会立刻引爆三魔，为的就是一举毙敌，浑沌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理由要停止阵法，现在已是无力回天。阵法是不会知道顾忌主人的，运转之力不够，阵法就会继续从核心浊气中抽取！
浑沌的核心浊气实质上是一体的，尽管它强行分裂出了一部分藏在了久远的时空中，这也不妨碍它们在实质上仍为一体，不受时空影响，这就是浑沌能够扰乱时空的根本原因，它能不受时空障碍地随意操纵它留下的核心浊气。
这个天赋异禀却成了浑沌此刻最大的要害。就算它躲到天涯海角，阵法虽然无法隔着时空抽取它藏起来的核心浊气，却能顺着它现有的核心浊气一直抽取下去，直到阵法完成。
可到那时，就算送走了风云顺便抽干了三魔，失去大量甚至所有现有核心浊气的浑沌自己也会虚弱不堪，只能取回藏在久远时空的核心浊气保命，彻底丢掉保命底牌。
浑沌此刻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趁现有核心浊气还没被阵法吸干，立刻逃回过往时空，完全阻断与现在的关联，这会导致它被封闭在过往时空，只能再慢慢寻找办法出来，也可能永远出不来，但却也能尽可能多的保住它的核心浊气。
二是赌一把就让阵法继续运转，就算要取回藏在久远时空的核心浊气保命，彻底丢掉保命底牌，但只要送走了风云逆贼，这天下九州不久就会落入它手中，它还需要保什么命？从今往后，它浑沌就是天命！
“哈哈哈哈，”僵了半晌的浑沌化身忽然放肆大笑，“那就更好了！商末还是天外天，都没区别，朕今日就是要送两个逆贼去死！”
武苍生想说都惊吓得那么明显了就别强撑，但顾虑到浑沌明樑帝狂妄自大，要是戳破他面子，他立时就要发癫，眼下阁主剑侠还在危局之中，于是忍住了没说话。
四神子倒是意外沉默，尤其是脾气急躁的雷公，这次并没有出言怼回去。
敖昆焦急地联络，将新得到的消息报告到位，得到的回复却只是简单的“不必担忧，我与师兄正在拆除阵眼”，听上去阁主正与剑侠在奋力挥剑扫清障碍，敖昆也不好耽误他们，既然阁主剑侠正在拆除阵眼，想必能够破阵。敖昆刚放下心来，却发现四神子拿出了法器：“你们干什么？”
四神子互看一眼，雨师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们想为阁主祈福，在天上时学的，只跳过一次，虽不一定有用，聊胜于无。”
原来如此，敖昆还以为他们四个不自量力要去打浑沌化身。
想到混沌化身，敖昆也不好透露阁主剑侠已有办法，让他们祈福也是个安慰，于是只对四神子笑道：“是你们一片心。那我们都退回前辈阵中，避免浑沌化身偷袭。”
四神子这才松一口气，他们拿不准有效没效，也怕敖昆不信不同意，如今得了敖昆同意，心下就放松许多。
众人依言远离浊气阵法，往两位前辈的太极云海阵中走了走，四神子又远离了旅长和团长一段距离好方便跳起仪式。
四神子双手高高捧起各自的法器，雷公捧着楔锥，电母捧着雷镜，风婆捧着飓风袋，雨师捧着暴雨盆，摆出了两两对拜的阵型，深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准备开始。
这个祈福仪式，确实如雨师所说，他们四个只跳过一次，是玉帝王母教给他们为数不多的知识之一，说是为玉帝贺平安的祈福舞，他们不学好就是不孝，于是当时才十三岁的他们学得非常刻苦，尽管舞步换位复杂，最终表演时他们做到了丝毫不差，而且随着他们的舞步，仙界出现了无数美丽异象，引得玉帝大喜，大大赏赐了他们。
雨师风婆悠然开口，长声令道：“飘风先驱——涷雨洒尘——*”
敖昆和武苍生都注意到他们并没有使用法器，却竟是言出法随，只见岛上忽然一阵旋风刮起，将冬日的枯枝落叶扫落海中，随后一阵暴雨倾盆，浇湿了舟山岛上每一寸土地，随即停止。
雷公电母接口，亦是长声令道：“壹阴壹阳——广开天门——*”
敖昆身为东海龙王，敏锐地感觉到了海水潮汐的异样变化，仿佛九霄之上忽然有什么极强的吸力转瞬即逝。他心想这个祈福仪式不简单，不愧是天上学的东西。
四言长声罢，四神子将高高捧起的法器平举胸前，齐声低吟：“此舞由吾四子从心而献，献于天疏阁主裴牧云。寰宇为证，风雨雷电为凭。”
吟罢，四神子就在雨水浇湿的岩地上跳起舞来，他们交错对手，抛器换位，四人平举法器翻身飞舞，风雨雷电四样法器轻重大不相同，然而无论如何换手，都是一捧一换一抛一接整齐同高，竟是一丝不差。跳如飞仙，舞如巫祭，令人望之生出神圣之感。他们有时
武苍生咦了一声，赞叹道：“倒有古时巴郡祭祀舞之风韵，刚才那几步，就像是巴郡传承的、后来华蓥山附近地方拜佛拜观音的架香童子舞。”
浑沌通过化身注意到了忽然风吹雨打的异动，却奈何无法越过太极云海阵，只能凑近眯眼看四个藕崽子想要干什么，一点小风小雨也想动摇他的阵法？这阵法他连命都要搭进去了！浑沌化身气急败坏地嗤了一声，才徐徐走近老道阵法的外延。
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那四个藕崽子竟是在跳拜神献祭之舞！

第199章 飞升九霄与君别
拜神献祭之舞，本是远古部落百姓向为民牺牲的上古神进献信仰的祭祀舞，随人口增长迁徙而流传演变，到后来，在不同地区形成敬拜不同神仙的祭舞仪式。
浑沌能认得出，不仅因为它活得久，而是它非常明白的知道四神子上一次跳这舞拜的就是香火流失的玉帝——让四神子学会此舞并献给玉帝，就是玉帝造出这四个藕崽子的目的。
那时浑沌虽在深狱之中，却消息灵通。
须知华夏九州大地向来不养闲神，玉帝王母这类天庭虚神本就不如有救民实功的远古神仙神位稳固，自然也就更怕香火流失，玉帝王母虽是夫妻一体，然王母早就在道教挂了一个送子的名声，香火流失倒比玉帝慢得多。因此，在玉帝重压责难之下，天庭众神想出了一个缺德办法。
他们仿效传说造出了众多藕人，然后从当时的雷公电母风婆雨师神魂中剥离出风雨雷电自然元种，再试着将自然元种植入藕人胸腔，接着就是反复尝试，只要这些藕人中能成活四个，那就造出了四个纯正的自然神，只要百姓还敬畏风雨雷电，就永远不会失去神力。
让这样四个自然神向玉帝进献信仰，不仅能立刻稳住玉帝的神位，至少都能保证玉帝神位千年无忧。
玉帝大喜，立刻催他们照办，时任雷公电母风婆雨师的四神自然就在这缺德主意中倒了大霉，被众神一拥而上拿下。经过一段不短的时日，终于有了四个植入风雨雷电元后成功生出魂魄知觉的活藕人，那就是眼前跳舞的四神子。
浑沌万万没有想到四神子竟会又跳起拜神献祭之舞。
他们要把信仰进献给谁，浑沌不用脑子就能想到，这四个藕崽子早就被洗脑成了天疏阁的人！
浑沌一怔之后当即暴怒，以化身狂吼一声向云海太极阵冲去，意欲打断仪式，却被两个老道的破阵抵挡在外不得前进！
电光火石间，浑沌已调动浊气，准备亲身到场打断四个藕崽子的腿，偏就在此时，四神子祭舞完成。
霎那间电闪雷鸣。
雷如天门动。如有雷龙藏云后，还似天门震声开。
电竟逆天行。一线电光从地起，冲上九霄散光枝。
从海上打出的电光逆行冲上天空布满天幕，敖昆望着也是目瞪口呆，几乎都忘了提防刚刚冲阵失败的浑沌。他东海龙王见惯了雷电，却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从东海打上天的逆行闪电！四神子这个祈福之舞竟还召唤出异象来了？
他欲要拿出水镜卷轴记录异雷，然而如参天巨树般繁茂的无数光枝逐渐隐去，顿觉遗憾，余光瞥见哨塔上水镜一直在运转，才庆幸异雷有了记录，却见武苍生拿出身上两副水镜卷轴施术高展于空，不禁疑惑看她？
武苍生是直觉而为：“总觉还有异象发生。”
敖昆点头认同。
跳完舞的四神子疲惫不堪，各个躺倒在地，唯有雨师记得给解释：“旅长团长放心，此舞跳完，确有诸多异象。”
敖昆武苍生听了解释都放下心来，却此时，刚打过异雷的天空忽然大放光明，耀得睁不开眼。
随即又忽然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一亮一暗后，天空再度亮起时，天幕竟是如太极一般，白日黑夜互抱如鱼！
白日旭日高悬，黑夜低垂圆月。
武苍生惊得移不开眼睛，嘴里忍不住对四神子发问：“你们的舞竟能让阴阳共现、日月同天？”
四神子也是惊呆了，他们给玉帝跳这舞时虽也出现了异象，却也不过是引来仙禽飞舞、仙鱼腾跃的程度，这次怎么会这么厉害？
不等四神子回答，灵气之风就从四面八方吹来，霎时涌入浊气阵中，似乎浊气阵法对这些灵气完全不形成任何阻碍，灵风过后，竟然显露出了阵法中的三大魔与风云二人！
“阁主剑侠！”四神子武苍生敖昆两位道长惊喜呼唤。
惊见阵法消失、风云逆贼可能脱身，浑沌化身又急又怒，立时掉头四足狂奔向风云冲去，不料却是结结实实撞上了看不见阵法屏障，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浊气阵法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这些突如其来的灵风暂时压制住了。
——而且这些灵风并不是九州蕴藏的灵气吹起，而是自天而来。
冷静下来的浑沌立刻就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尽管不甘心地怒声咆哮，但咆哮之后，浑沌化身竟蹲坐在原地，反常地没了任何动作。
如果事情如它所料，也算是上天助它铲除心头大患。
解春风裴牧云却没有阵外阁员那般惊喜，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四神子跳了祈福之舞，一直在阵内努力破阵，偏偏就在他们快要砍穿束缚阵眼三魔的阵法结构之时，裴牧云的剑竟突然自行离手，铮然一响，飞落回了剑鞘之中！
风云都不免一愣，自习剑以来，他们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但下一瞬，解春风就持剑将裴牧云护在身边，警惕起了四周。
欲魔影魔仍然以为风云是要救它们出去，见状忙喊好汉别停，但下一瞬，阵内三魔与风云都察觉到了阵中突然出现了大量灵气。
连蜚都被突如其来的充足灵气难受得从木讷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三大魔发现涌入阵中的异常充沛，九州任何灵地都没有此刻阵中灵气浓厚，甚至压制住了阵法中的浊气，简直像是要把浊气阵法压制入地底！大魔皆是一喜，都欲挣扎出阵，却不知为何，它们竟然还是一动不能动。
裴牧云与解春风却看出浊气阵法并未消失，这些涌入阵中的灵气与他们熟悉的灵气不同，仿佛带有某种特殊的作用，因为随着这些灵气的侵占，他们两个虽然还在浊气阵法内，实际上也还在浊气阵法内，却又脱离了浊气阵法的束缚，而这种作用主要是集中在裴牧云身上，延伸到解春风只是因为他站得近。
察觉到这一点的裴牧云即刻揽住了师兄。
解春风右手持剑，左手与师弟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交握。
灵气依然还在涌入，随着浓度的不断增强，事实上没有受太大影响的浊气阵法逐渐变得透明，不过片刻，浊气阵法就像是消失了一般，而解春风和裴牧云都清晰听到了外面人惊喜大喊的阁主剑侠之声。
却也是在这一刻，裴牧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而灵风并未停歇，这里的灵气已经浓烈到了一个凡修难以想象的地步，一部分灵气在下一个瞬间化为灵云，他们眼前立刻就出现了美轮美奂的仙境之景——
灵云从他们所站之地似乎用不完一般地直直铺上太极天，化出一条灵云铺就的通天大道，道上还有无数奇观异景，都是由灵云幻化而出，有接天莲叶，有仙鹤翩跹，有文鱼翱翔，有凤凰高飞……
裴牧云和解春风无心欣赏，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立即看向了彼此，偏偏就在这一刻，无数灵风向裴牧云涌来，仿佛定要将他托举起来，他的衣袂不受控制地纷飞，裴牧云竭尽全力地抵抗，用解春风从未听过的惊慌语调喊了一声师兄！
古往今来，无数人做过的飞升成仙的美梦，在这一刻，铸就了两个半仙之人生平最恐惧最哀戚的时刻。
裴牧云最大的噩梦成真了。
他不要离开师兄！
灵风是强行要将裴牧云托举飞起，解春风则是被灵风压力压得如负万钧，他只能更紧地将裴牧云抱住。
可不一会儿，裴牧云的双脚还是离了地，此时他的身体已轻如无物，被灵风吹得一飘而起，如果没有解春风牢牢的拥抱，他已随风而去。
若是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真是好一副飞仙与剑修相拥之景：一个白发金眸的白衣剑修迎风而立，一个黑发青眸的青衣剑仙飞身向下与他相拥，灵风狂舞，衣袂纷飞。
实情却是解春风被压力压得说不出话，浑身力量都用来拉住牧云，即便他是白龙神兽，甚至还有比肩师弟的绝世修为，在这些灵风的强压下，他竟连动一动都异常艰难。
解春风用力到指骨泛白，牧云还是被一点点从他手中扯走，刚才他们还能够相拥，此刻他们只能拼命抓住彼此的肩膀，而灵风还在加强。
裴牧云虽能说话，可心痛如绞，纵有千万般不舍，却要如何言说。被迫一点点与师兄分离，这将要与挚爱仙凡两隔的痛楚，比独自承受法网更甚百倍。他只能拼命伸出手，与师兄紧紧抓住彼此手肘，青眸凝望着师兄，不愿错开一瞬视线，生怕这就是最后一眼。
阵外人们初时还在惊呼“阁主要飞升了！”，此刻也都意识到了阁主飞升成仙对风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禁都沉默了下去，四神子更是自责地哭了起来。两位老道长早就是清心之人，此时竟是闭上老目，再不忍看。
紧握住的手掌被寸寸扯开，解春风绝望地从口中硬是挤出了牧云二字。
这一声牧云如杜鹃泣血，惨不忍闻。
裴牧云回的一声师兄亦是悲恸欲绝。
青眸金眸俱是情泪，黑发白发都随风飞，无一丝飞升成仙之狂喜，唯满腔挚爱分离之痛哀。
解春风只还抓得住爱人三根手指。
众神不可下凡！
不愿相离，偏遭离分。
飞升重逢虽可期，别离苦，天上人间，何以解心悲？
就在解春风与裴牧云将将绝望之际，一个声音闯入脑海：我要带你们远走，归期不定，给你们六息作别。

第200章 复活点和新地图
六息。
是女娲大神！
女娲话音刚落，灵风骤然变轻，裴牧云终于能够抵挡住灵风的托举，翩然落入解春风怀中。
风云如劫后余生般紧紧相拥。
他们都感觉到变化不止如此，女娲不仅压制了接裴牧云飞升的灵风，而且还改变了他们脚下的浊气阵法，因为与女娲还有境界上的差距，他们并不能一眼看出女娲做了什么样的修改，却能感觉到阵法不再束缚他们，而这就已足够了。
女娲大神说了，只给他们六息时间作别。
而此时已过去一息。
裴牧云与解春风不舍却果断的暂时放开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他们早就设想过也许有被迫离开九州或提前牺牲的可能，根据不同可能性布置了不同的后手。虽然没想到被女娲带离九州的可能性，但要做的事是差不多的。
裴牧云用法网连通所有天疏阁阁员，与此同时，解春风对两位护阵道长大喊了一声：“两位前辈，立刻让开！不必护阵！”
阵外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阁主飞升忽然打断，还以为是风云二人深情感动了老天，随后四神子一声惊呼让他们发现天外似有流星正在飞来，显然是要出大事，阁主的声音通过法网传来，再听剑侠一喊，两位老道晓得轻重，毫不犹豫弃阵而出，下一瞬，阁主就将青莲魂灯抛入阵内，这是要？！
五息。
天疏阁全体阁员，无论身在天南海北，同时听到了从法网传来的阁主声音。
“这是一条紧急通知。”
裴牧云心里其实没底，不知女娲带他与师兄要去何方，又要去多久，但他必须稳定人心。而他只有不多的时间这么做。
“女娲大神将带我与师兄暂离九州。”
裴牧云与解春风拼尽全力输出修为，一白一青两道灵力如洪水滔滔涌入正在剧烈翻腾的太极云海阵中，恨不得能一瞬间就将身上所有修为都输入阵中，青莲魂灯作为阵眼大放光芒，普照全阵。
“革命尚未成功，诸君勿以为念，继续前行。”
两位老道到底是行家，看出了改造阵法关窍，一时又惊又喜又是为阁主剑侠年纪轻轻就预想过后事而一声叹息。
敖昆武苍生听着阁主留言虽心生不舍，却不解两位前辈为何叹息，敖昆出口相问，闾丘道长只答：“此阵非一时一刻能构思周全。”其后闭口不语。
四息。
敖昆还没想明白，此时听到了阁主又道：
“我，裴牧云，将我在天疏阁与天疏阁军的一切事务，按内部文件，交由离贰、姒晴暂领。”
敖昆一愣，这才意识到阁主这是在交代后事！
离贰与姒晴更是在各自战场上脱口而出大喊了一声阁主，暴露出满腔的不舍。他们不清楚发生何事，阁主怎么就到了交待遗言的地步，内心比敖昆此刻更添万般焦急，却身为将领不能脱战，心中煎熬可想而知。
三大魔仍深陷阵法之中，逐渐察觉了阵法的改变，原先的阵法是将他们的魔力抽入阵眼，眼下的阵法似乎根本看不上它们的魔力，不再以它们为阵眼，而是以核心浊气为阵眼，阵内涌动着某种它们从未见过的蓬勃力量，比浑沌的浊气之力还要原始霸道。
但是，眼下的阵法虽没有针对它们，却也没有特意放过它们，阵内怪力太过霸道，三大魔感觉它们就像是掉入石磨中的一块肉，随着阵法的运转，它们由魔污凝化出的身躯仿佛被一点点碾碎，从脚开始，逐渐消失……欲魔影魔这一刻脸上万般惊惧的神情，若是能被死在它们取乐手段下的无辜百姓看到，许是一丝安慰。
蜚忽然声嘶力竭地向苍天喊出了诅咒：“是君弃吾，非吾弃君！吾以蜚名，咒尔浑沌！疾缠身，药无止！药愈无止，疾愈缠身！”
大魔诅咒非等闲可比，在天神降世的灵云异象外，京城竟忽然阴云滚滚，吹起了黑风。
与此同时，遭众人忽略只有蜚还惦记着的浑沌化身在此刻忽然厉声叫嚣：“女娲！你耍无赖！裴牧云已经要飞升了！你自己下的旨意：众神不许下凡！你要带他躲去哪里，他都躲不过飞升！”
浑沌只是通过化身假意叫骂，事实上它正取回核心浊气准备跑路，却发现仅舟山岛阵中的核心浊气已被钉死，心下不妙，只能再行运功，想要取回它藏在久远时空中的核心浊气。
解春风裴牧云两人倾尽所有修为，将太极云海阵按照他们的设计变成一个长期治疗阵法，以青莲魂灯为阵眼，可以治疗躺在指定位置的人。灵感来自裴牧云那个时空的游戏中的阵营复活点。
三息。
随着风云最后一道修为打入阵法，风云都是一个趔趄，不得不互相支撑，引得阵外人担心大喊，他们只是挥了挥手以示没事，再无他力。
见阵法成功运转，裴牧云欣慰道出最后一句道别：“我与师兄在舟山岛上设有治疗阵法，凡重伤战士，带入阵中，即可获得魂灯医治。”
限定重伤战士，是因为他们不知会被女娲带往何处又要去多久，担心不能在阵法耗空他们修为之前回来。
远在京城的浑沌抖如筛糠，倒不是诅咒应验这么快，而是它感觉到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他藏在久远时空中的核心浊气的之间。
不好！
众神不得下凡！可若无神……不好！
两息。
感应到破空之声，风云抬起头，在场众人也都抬起了头，身负玄真掌门剑的女娲大神正穿过九霄飞速下落。
欲魔影魔受蜚的启发，只剩下半截身躯的欲魔也报复一般嘶吼起来：“浑沌！吾以欲念咒汝！汝欲无止，汝欲无休！死到临头，仍为欲囚！”
影魔的头颅放声高喊：“浑沌老贼，我咒你继承我的影魔之命！你再也无法确知自己究竟是谁，你再也看不清你自己！”
一息。
顶事在女娲改造阵法中的核心浊气被阵法运转完全抽空，浑沌虚弱得远在舟山岛上的化身都支撑不住散架了：“女娲，你好狠！你——！”
女娲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以法力包裹住风云，带他们一起穿过了阵法。
就在他们穿过阵法的那个瞬间，阵法恰好消耗殆尽，只余一片看不出地上曾出现过魔阵的干净空地。
这并没有带给四神子两位道长敖昆武苍生带来欣慰，尽管三大魔被灭了，尽管浑沌似乎也遭受了重创，还需京城探听消息。
此时此刻，所有天疏阁阁员心里都有两个疑问：
一，阁主剑侠被女娲大神带去了哪里？
二，阁主剑侠什么时候回来？
事实上，裴牧云和解春风心中有着同样的疑问。
他们对穿过阵法后的记忆非常模糊，感觉像是被扑面而来的强大洪流冲得睁不开眼睛，直到被女娲大神带着落了地，因为全部修为都输入了治疗阵中，互相支持着才站稳，抬眼望去，全是从没见过的植被地貌。
这是哪里？
女娲大神仿佛知道他们心底疑惑，一笑答道：“此乃，鸿蒙。”
鸿蒙时代！
在九州传说中，女娲开天地被称为“初启鸿蒙”，开启了一个万物自由生长的远古时代，这个远古时代被称为鸿蒙。据说，女娲就是在鸿蒙时代的后期造出了人类。
被带到远古时空的解春风与裴牧云对视一眼，料想此行与浑沌藏起来的核心浊气有关。
解春风先问：“大神为何带我们来此？”
女娲的回答却颇为含糊：“因为我注定要来到这里，见一个，人。”
风云注意到，在说出人字之前，女娲有一个微妙的停顿，仿佛并不能将对方准确归类。
“并且，当我见到那个人时，我注定带着你们。”
这句仿佛预言般的补充就更神秘了。
这次由裴牧云：“大神要带我们见谁？”
“你们待会儿便会知晓。”女娲仍保持神秘，避而不谈，转而提及风云关心的事宜，“你们可在此消灭浑沌剩下的核心浊气。”
女娲这样说，仿佛与那人见面才是正经事，而让风云有机会消灭浑沌只是顺带的。
解春风不禁微笑：“您这么说，好像消灭浊气只是顺带似的。”
女娲一笑，并不作答。
这让风云更疑惑了，但她不说，他们就不会有答案，不如顺势等见面再看是个什么人。
裴牧云想起浑沌化身的叫骂，想起来问：“既然此地仍是九州，只是时空不同，为何我没有再度飞升？”
女娲立刻解答了他的这个疑问：“此时还没有人，更没有神，既无神，你如何飞升？”
这时还没有人？！
风云不禁震惊，难道女娲是来造人的？
解春风回过神来问：“您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不亲自处决浑沌的核心浊气？”
女娲详细答道：“浑沌不仅将核心浊气藏于地底，还将许多核心浊气漫洒在众多异兽体内，这些异兽虽不是我有心亲手创造，和奇一样，它们是我将剩余先天之力分清浊后出现的附属品，是创造世界所用的死星土与清气结合产生的，本该处理掉，可我当时没有忍心。当时的我认为它们毕竟也是生灵。”
说到这里，女娲话锋一转：“你们需要灭掉浑沌藏在鸿蒙时代的所有核心浊气，它们漫洒在很多异兽体内，你们会在鸿蒙时代逗留很久。”
仿佛知道风云会有异议，女娲一口气接着说：“我能将你们带来，自然也能将你们送回，只是一回去，恐怕你就不得不继续飞升了。不过这也有解决之法，临走时我会告诉你们，由你们自己做决定。我能尽量控制时空流速，无论你们待了多久，我都能将你们送回战场三个月后。”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但回答了风云最担心的两个问题，让二人不由放松下来。
裴牧云与解春风交换一眼，都看出即使他们继续打听女娲不想说的也还是不会说。
想了想，裴牧云拿出了陪外公买菜习得的砍价术，先对半再对半砍一刀：“半月。”
女娲眯起了眼，仿佛跃跃欲试似的：“两个月。”
裴牧云斩钉截铁：“一个月。”
女娲立刻点头：“成交。”
望着女娲大神愉快的神色，不知为什么有种亏了的感觉，裴牧云忍不住想。
解春风还是很给创世大神面子的，只是通过神魂给砍价成功的师弟鼓掌。
女娲却像是知道他在干什么，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在解春风肩上轻轻一拍，解春风立刻感觉到像是有一道流水划过神魂。
“此时尚未代有人，自然还没有华夏，龙之图腾乃是部落联合之象征，对于华夏文化特殊非常、重要非常，因此我不能让龙提前现身人间。我锁住了你化身白龙的能力。”女娲的解释十分合理，“作为补偿，你可以化身为鹿、马、鹰、蛇、虎，这些动物都有此时异兽与之相似，不会搅乱时空。”
她话音刚落，解春风就变为了一头白鹿，对裴牧云含情脉脉地眨了眨鹿眼。裴牧云顿时明白了师兄的爱猫成痴，上手就摸，万分喜爱。解春风在裴牧云手下鹿头直蹭，十足的会撒娇。
女娲不得不轻咳一声：“……好了，先变回来，这就随我见人去吧。”
解春风笑嘻嘻地变回来，牵着稍有失落的师弟，跟在了女娲身后。

第201章 鸿蒙时代见女娲
这一走，踏着满地的地苔绿植，都是风云从未见过的品类，从坡前隐约传来了惊涛拍岸之声，原来前方竟是一处海边断崖。
女娲大神走在前头，风云跟在后头，跟的不紧，远远瞧见一个少女抱膝坐于崖边，二人顿时心下困惑：不是说此时尚无人类？
再定睛一看，裴牧云与解春风同时注意到了这少女的违和之处，他们能明显意识到眼前所见的“少女”形象并非真身，却也不像是寻常精鬼神怪的化身、变身之类的存在。以他们的实力，竟看不穿其真身究竟为何。
这就足够风云心生警惕了，更不要说，他们越走越近，又发现那少女抱着一只如绵羊大小的小异兽，那异兽还正好奇地探头望着他们，它全身长着浓密卷曲的深青绒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个凸起的小尖角。像只深青色的羊毛猫。
裴牧云莫名觉得这小异兽长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与困惑警惕的风云不同，那少女转过头来，刚一见到女娲大神，就像是立刻知道了女娲大神的身份，原本神情忧伤的她当即转悲为喜，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立刻将怀里的小异兽放到一边，一咕噜站起来急急跑上前去与女娲大神拥抱。
紧紧的拥抱过后，少女又退开半步，满眼惊喜地望着女娲身形上下仔细打量，兴奋拍手：“你真好！未来的我竟能成长为这样！我太高兴了！”
风云心下齐齐一震！
这少女竟是此时的女娲！
他们已经顾不得探究为什么小女娲说的明显是一方独特的语言、传入他们耳中就径自转化为了汉语，眼前大小女娲相谈甚欢的景象，让裴牧云想起似乎曾经有谁对他说过这样四个字：因果已定。他却想不起究竟是谁在什么情形下对他说的。
二人一直通过神魂交流，解春风也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他很肯定牧云对他说起过，他们还对此进行过讨论，但解春风竟也想不来究竟是谁在什么情形下对裴牧云说了这四个字。
正困惑，无人看管的小异兽已走到了他们身边，它竟丝毫不见外，慢悠悠张口就嚼起了裴牧云的衣摆，离这么近，裴牧云终于认出来，这绵羊大小，看上去像只深青色羊毛猫的异兽，应该是女娲豢养的獬豸幼崽。他只见过獬豸们成年的模样，额上凸起的尖角比幼崽时期大得多，所以一时没能认出。
“啊——！”
一声惊喜的尖叫打断了他们对獬豸幼崽的观察。
吓了一跳的风云抬头，发现小女娲一手还恋恋不舍地挽着大女娲，另一手竟兴奋地正指着他们：“他们好漂亮——！”
“他们是你造的吗？！”
“我未来竟能造出这样美丽的造物？！”
小女娲连珠炮似的发问展现出了她纯粹的喜悦，她的快乐，是那样纯粹地因未来造人技术进步而自内心涌现出的欢喜。
大女娲莞尔一笑，安抚小女娲道：“是的，是的。他们是由我造的人类发展繁衍而生，自然也就是你造的。”
小女娲开心到情不自禁地雀跃起来。
解春风裴牧云从这对话中鲜明意识到他们在这两位神的眼中是实打实的造物，根本就不在一个可能平等对话的境界。
但解春风却有一点不理解，女娲造人是九州这片土地上人之历史的起点，如果大女娲不愿意也不能改变重要历史节点，为什么要带着他们两个来见还没有开始造人的小女娲？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小女娲忽然又由晴转阴，神情又陷入了悲伤，向大女娲难过倾诉：“可是我现在，根本造不出这样漂亮的造物……我造出来的人，我走时，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可等我现在回来看他们，才发现，他们不久前都灭绝了……呜呜呜。”
解春风震惊过后品出了女娲大神说话的艺术，她刚才对他们说的此时还没有人，原来竟是前人都已经灭绝的意思。
裴牧云也有些震惊，因为女娲所说的造人灭绝之说竟然能与考古研究对应上，原始直立人确实几经灭绝，最终由智人开启了人类文明历史。
小女娲越说越伤心，絮絮地向大女娲描述：“这里的人，他们都好聪明，我去到他们生活的岩洞，才发现他们竟已发展出了石制工具，他们会打猎、会捕鱼，还会用石料磨出的颜色染料在岩壁上绘画，记录下会攻击他们的异兽……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们因为总是遭遇异兽围捕，生存艰难，没有繁衍出很多后代，一场火山爆发彻底带走了剩下的人。我明知道应该清除异兽，它们本就是死星废土中遗存的已灭绝生物信息，被清气复活转化为异兽，因为我一时心软放过，它们才能够伤害我造的人，只是，只是我不忍心……”
解春风听着听着听见一串乱码，不禁看向裴牧云，以神魂询问，裴牧云听到的是DNA三个字母，于是尽力给师兄解释，那串乱码大概是生物遗传信息的意思。解春风点了点头，并不纠缠细节，明白了小女娲的大体意思，其实大女娲与姬肃卿在不周山下的对话就已提到过奇的由来，其他异兽大抵如是。
裴牧云倒是因此想到一个问题，抛开女娲养的獬豸不谈，虽然他们还没亲眼见到鸿蒙时代的异兽，但以奇的白翼老虎为例，这些异兽显然非常奇异，而且灭绝先民已有岩壁绘画记录，难不成，在这个九州《山海经》竟是部纪实作品？
解春风则更好奇已灭绝的先民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小女娲哭得这么伤心了，还时不时瞥他俩一眼，那眼神既有羡慕更有探究，跟他们师父看锻造师傅用家传手艺打出的精巧机械零件恨不得立马拜师学艺的眼神是一样一样的。
感知到师兄的好奇，裴牧云却假装自己没有感知到。他毕竟是上过历史课的人，对北京人复原头像和古人类活动场景想象图记忆犹新。
此时小女娲在大女娲的安抚下稍微镇静了情绪，继续倾诉道：“还有西边，一场大洪水，就将那里的人都淹死了……”
这短短一句话将裴牧云彻底镇住。
西方。大洪水。
裴牧云甚至无法控制神色，他迷茫地瞪着眼，仿佛此时才看到眼前的两位大神。
女娲和那位是同一个……那么，全世界拥有同一个造物主……那么……
前世有理论认为，人是以自身形象塑造神的。假如他此刻听到的才是真实，那么显然恰恰相反，并不是人以自身形象塑造神，而是人对神的认知受限于人的认知，人无法认知超出人认知以外的存在，因此在人的眼中，神就是以人的形象出现的。
造物主的形象受到造物的认知局限限制。
造物不具备真正认知造物主存在的能力。
这甚至能够解答了他与师兄在初见小女娲时察觉到的违和感。因为如此一来，女娲很可能并不是眼前的人身蛇尾的女神，上帝也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大胡子中东男性。
裴牧云不禁联想到前世接触到的有关于神的传说，无论是东方的佛还是西方的上帝，在凡间行走时，都留下过相似的谏言：不可立像，立像即是崇拜伪神。
这句谏言竟可能是唯一的真经——人类越对造物主的形象创造出一个固有认识印象，大肆塑造圣像、圣画，他们就越无法真正认识到造物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人类或许永远无法认识到造物主的真正存在。推演出的结论如重锤一样砸在裴牧云心上，假如人类与所谓造物主之间真的存在天渊一般的认知差距，那这也就是说，无论人类再如何飞速发展，仍旧存在着一条实实在在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这是真相吗？抑或只是这个有灵气有神仙的平行世界的真实？此时的裴牧云无法判断。
他只庆幸自己在刚才为了向师兄屏蔽原始人复原图，一时阻隔了与师兄神魂的无障碍传递，才没有将这番堪称绝望的推演立刻暴露给师兄。这里面涉及到的前世信息太多了，还是留给日后慢慢谈，师兄或许会有不同的视角。女娲大神说他们需要很长时间来消灭浊气，那他和师兄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而解春风琢磨了半天，终于向小女娲提出心底的疑问：“女娲大神，您造出的东方先民，他们是什么模样呢？我很遗憾未能一见。”
裴牧云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女娲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大女娲，得到大女娲鼓励的微笑，才像是得到家长鼓励捧出手工作业的孩子一般，在掌中复现出了一个迷你的原始直立人。
解春风忍住了笑，但他忍得十分艰难，忍得过于明显，以至于小女娲难为情地扑到了大女娲怀里。
迎着大女娲眯起的眼神，裴牧云果断狠狠给了师兄一个肘击。
自己给师兄一下固然心疼，但总比造物主动手强。
遭到师弟亲自制裁的解春风清清嗓子，尽力找补：“还是怪别致的，长得，秀气，还很有几分可爱。”
“真的？！”小女娲开心地探出了头。
“真的。”解春风点头如捣蒜。
小女娲开心地望向大女娲，大女娲笑得云淡风轻：“练习带来进步，从以往的造物过程中学习，你会做得越来越好的。因为我就是你，所以你不必悲伤。来吧，我来帮助你。”
说着，背负掌门剑的大女娲手拉着小女娲就要走，临走时仿佛才想起当场还有两个人，于是她对解春风和裴牧云说：“你们的任务已经交给你们了，你们径自去吧，一千年后再来此地相见。”
话音刚罢，两个女娲就已消失不见。
一千年后？
裴牧云和解春风面面相觑，难道清理核心浊气藏身的异兽刚好需要一千年？
要这么长时间？
猜也猜不出个结果，风云二人只能踏云而起，边飞边感应核心浊气的存在。
刚飞出去没多远，裴牧云忽而皱眉：“师兄，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没有问。”
解春风想了想：“我也有这种感觉。”
裴牧云敏锐指出：“自从我们来到鸿蒙时代，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解春风想了想，豁达道：“先做我们能做的。徐徐图之吧。”
果然还得是师兄在身边。裴牧云心下一暖，这时又想起了不久前差一步就与师兄天人相隔的恐惧，一时情不自禁，化身为大白猫，跳进了师兄怀里，还投师兄所好，软呼呼地喵了一声。
这一下可把解春风美得了不得，他也不仙风道骨踏云而飞了，直接就盘腿坐在了灵云上，抱着大白猫可劲稀罕，直到云下忽然跑过一群五六头半座山大小的异兽，身形既想老虎又像狮子，头却像是鳄鱼，长得丑倒也罢了，关键是一看就是凶猛之兽，还巧了，其中一只就藏有微弱核心浊气。
解春风抱着大白猫从云头探出来仔细观察，发现这异兽一脚就能踏平巨树，终于忍不住感叹：“师弟，先民和这样的异兽一起存活，才刚灭绝，已是很不容易了。”
“喵。”裴牧云认同。
师弟真可爱，解春风忍不住揉捏师弟的猫爪爪。
“师弟，你说，”解春风一手抱猫，一手抽出了剑，“女娲大神会怪我们打浊气的时候一不小心多打死了几只异兽吗？刀剑无眼，难免的嘛。”
大白猫甩了甩毛绒绒的大尾巴。
“喵。”
准了。
解春风大笑一声，抱猫持剑，数道剑气开路直向异兽群冲去。

第202章 在鸿蒙九百余年
一晃眼，风云已在鸿蒙九百余年。
清晨。
青要山迎来了晨曦。
日光照入山腰的山洞，裴牧云在灵云床上醒来，照常闻到了师兄用石盆移栽的荀草清香。
他习惯性将修为灵力运转一周，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既没被压着也没被抱着，而是独自个儿睡着。
这就有些奇怪了。
裴牧云睁开眼，发现睡前霸道盘住自己的巨大白虎已经睡成了四足朝天、缩爪在胸前的可爱状态。
他不禁失笑，趁师兄此时还没醒，转身靠上，双手拥住白虎的脖子，满足地蹭了蹭白虎颈侧柔软浓密的虎毛。
自从女娲大神禁止解春风化龙并补偿给他化为鹿、马、鹰、蛇、虎的能力，解春风就像是解锁到限时特技必须用个够本，一脚踏上了了化形卖萌之路，把白鹿、白马、白鹰、白虎和白蛇五种化形玩了个明明白白。
……有那么一回，约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他们感应到核心浊气，去东边寻找被浑沌藏入了浊气的异兽，打完异兽归来的路上，他们漫游散心，无意间发现一片与荀草极为相似的香草。
荀草方茎，通体生香，在青要山长得漫山遍野都是，每到花期，开出浅色黄花，更是香气盈人。这株异草也是方茎，香气也与荀草相似，唯独花骨朵是紫色。
他们两个都以为只是变色的异种荀草，师兄就地捡岩石削了个石盆，移栽了一株带回他们居住的青要山山洞。数日后，这株异草的花骨朵忽然开花，裴牧云刚进山洞，闻到一股与寻常荀草清香截然不同的甜腻异香，刚想提醒身后的师兄小心，眼前一黑，人竟已经昏睡了过去。
据师兄交待，他当时着实被突然昏厥的裴牧云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把人接住，幸亏师兄是神龙之体，虽闻到异香后也是昏昏沉沉，却没被放倒。师兄当时立刻一道剑风将那盆异草处理了，拿修为检查裴牧云身体，发现只是昏睡才放下心来，缓过了昏劲后就将裴牧云抱起放到灵云床上，等裴牧云醒来。
却不料，裴牧云这一睡就是三日。
还是据师兄交待，他试了很多方式想叫醒裴牧云，只是都不奏效，因为知道裴牧云只是沉睡，并非身体出问题，就想着还是让裴牧云自然睡掉异草效果比较好。师兄说，因为一个人在山洞里很无聊，于是就很自然地开始欣赏沉睡的师弟，赏着赏着，因为都已经是万般熟稔的爱人了，于是又很自然地情不自禁。
裴牧云醒来时又凉又热，凉是因为正被师兄化作的大白蛇浑身缠住，热是因为大白蛇蛇信灵活，蛇尾更是灵活，甚至……大白蛇撩拨到极致，师兄才化回人身，情深意重地在他耳边胡言乱语，听得裴牧云情心摇曳，却实在没师兄那张巧嘴和厚面皮，只能将师兄以吻封缄……结果二人没天没夜得缠绵到次日天光大亮……
回想起旧事，裴牧云轻轻揪了把虎须，准备起床。
刚撑起身子却被一双劲臂捞回怀中，听身后师兄笑问：“怎么不多躺会儿，是老虎抱着不舒服？还是师兄的虎须揪着不好玩？”
裴牧云在师兄怀里转过身去，含着笑意的碧眸对上师兄的沉金眸子，答得实事求是：“睡多了人惫懒，都什么时辰了，若是师父在，早把咱们赶起来练剑了。”
九百余年，他们逗留鸿蒙时代的年月，已经比他们刚来时的岁数还要长了。在这漫长岁月中，除了彼此再无他人，除了诛灭浊气异兽再无他事，仿佛上天赐予了他们一段相互依偎的冒险时光，由此而来的心境的成长，使得他们痛失师父的心中伤疤多少平复了一些。
他们仍会为师父的亡故痛心伤怀，却不再触思则哀，如今能够寻常地在言谈中怀念起师父，足证他们较往昔成熟许多的心境态度。相信这也是生性豁达的师父对弟子的期待。
解春风回想起少年时光，龙眸笑意更添一份怀念，但还是将怀里人揉了揉：“可天这么好，左右无事，起来干些什么？”
这倒也是真的。浑沌可以说是将少量多次的原则奉行到了极致，他们遇到的每只浊气异兽体内的核心浊气都少得可怜。
解春风和裴牧云本以为女娲立下千年之期是暗示他们能在一千年内消灭干净浑沌藏在异兽体内的核心浊气，但他们至今已在鸿蒙度过了九百多年，陆续发现浊气异兽391只，通过这些异兽消灭掉的核心浊气只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按照当初裴牧云与浑沌对拼根基时探到的修为底细估算，如果浊气异兽一直都是这样小量分布，也许再给他们一万年都打不完！
因此，距离千年之期越近，风云都越好奇这次会面究竟是为了何事，核心浊气还远没有消灭干净，大概率不会是就这样送他们回去。女娲大神立下的这个千年之期，究竟是会指点他们藏有关键核心浊气的异兽出现，还是另有重要指示，他们目前还猜不到。
而随着女娲新造出的原始人类的发展，他们两个的活动越来越需要注意隐蔽。
一开始，他们并没有这样的意识。
鸿蒙时代不止有异兽凶猛，此时大陆总体上温暖湿润，万物在不同地形自由进化生长，各地原始动植物生态极具多样性，还有局部极寒极暑地区，地形地貌与动植物生态都是万分的奇异复杂，原始人类还处在在探索世界的初期，往往一点好奇心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解春风和裴牧云本性正直，都是不可能见死不救的，但每一次他们出手去帮助原始人类，无论大事小事，都会被突然出现的小闪电无声追着他们打个不停，那个小闪电打在身上没多疼，却会强迫他们变成兽形，造成他们无法帮助原始人的局面。
最开始那一次，他们眼见着三个胆大的原始人往沼泽里走，不忍心看他们淹死，想帮助他们渡过沼泽，他们刚走出苇丛，就被突然出现的小闪电击中，正一头雾水，解春风嗷呜一声，他们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迫变成了白虎和白猫。
那三个胆大原始人回头一看，竟惊见一只异兽，像是虎兽脑袋上又长了只小虎兽，有一大一小两张脸四个眼睛两个鼻子两张嘴！这三个胆大原始人不愧是胆大，立刻手握石矛跃跃欲试上前挑战，解春风赶忙顶着心爱大白猫落荒而逃。多年后他们又经过此地，在岩洞壁画上流传的异兽图谱中发现了这个“沼泽双头虎兽”，实在是哭笑不得。
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直到一次他们没能阻止一群原始人葬生兽腹，愧疚感几乎要将他们压垮，解春风和裴牧云决定提前前往海边断崖询问神意，却没有见到两个女娲，事实上，他们放出灵力感应了整片鸿蒙大陆都没有感知到大小女娲的存在。
风云只得回头自行摸索观察，最终他们发现，他们只能通过非常间接的手段给予原始人类帮助，比如在除浊气异兽时“一不小心”杀掉附近的食人异兽时就是被允许的，就算将食人异兽杀到灭绝，也不会被小闪电阻止。
但直接出手帮助原始人类解决问题是绝对禁止的，更不能现身在原始人类面前，他们甚至不能让原始人类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比如在原始人类已经遭遇到危险的时候，无论他们想出多么间接的手段帮助都不被允许，那会让原始人类察觉有超出人类的奇怪力量帮助了他们。
得出结论后，解春风和裴牧云虽然无奈，却终于有了除慢慢寻找浊气异兽之外的事做。
此时原始人类繁衍生息了两三百年，一些食人异兽已经进化出了声如婴儿哭的捕猎技巧。
《山海经》中有记录食人的异兽仅十七种，但根据解春风和裴牧云的实际观察，鸿蒙大陆上的食人异兽远不止此数。凡是《山海经》无记载的食人异兽，解春风和裴牧云就直接打到种群灭绝，至于符合《山海经》记载的，他们也没打算放过，只要没出现小闪电阻止，那一律都是打到灭族才罢休。
有一次，他们遇见了一种与穷奇重名的异兽，它们身形似牛，却有象那么大，浑身还长满了刺猬般的硬质长毛，解春风初见时还调侃若是让那位心高气傲爱面子儒门之主见了这群“穷奇”不得气个半死。
裴牧云听了没笑，他承认姬肃卿有其可怜之处，腐朽的天庭众神、癫狂的白碧霞与黑蛟都在铸就其悲剧的过程中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但毕竟是姬肃卿亲手做出了算计师兄、逼死师父的不周山陷阱，虽其以一死补天柱殉罪殉友，解春风如今能打趣那是他师兄心性豁达，裴牧云可还记着仇。
然而不消片刻，他们两个就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发现这种牛身刺猬毛的“穷奇”异兽不仅是群居，而且还是群体出动捕猎，它们冲进原始人聚居的岩洞，在惊慌失措的原始人群中打滚，每只扎上两三个原始人就跑，带回聚集地集体享用。
在被带回聚集地的奔跑过程中，这些被硬质长刺扎穿的原始人受尽折磨却大多还未丧命，等待他们的是更为残忍的撕咬啃食，解春风和裴牧云无法解救，心情沉重。次日，他们就将这些牛身刺猬毛的“穷奇”异兽灭了族。
有了灭族穷奇异兽的成功经验，他们不免又动了心思，将一些寻找浊气异兽过程中发现的身形过于巨大导致整片区域没有其他生物可以生存的异兽也动手消灭掉。比如大蟹。
这个大蟹可不是后世美味的淡水蟹和海蟹，它看上去就像直径千里的一整片黄岩，连风云二人一开始都没察觉它是蛰伏的巨型异兽，《山海经》对它的记载仅有“方圆千里”四个字，尽管记载将直径夸张成了半径，但直径千里已经是大到离谱的异兽。
而且大蟹的特征不仅仅是大，它足足有一千条柔软修长如章鱼触手、唯独顶端有锋利蟹钳的蟹足，平时这些蟹足都蜷缩隐藏在黄岩般厚重的蟹壳之下，但只要出现生物活动，就会在生物放松警惕时，飞速伸出蟹足来捕捉，塞入大蟹的口中。
这是一只十足的杂食动物，什么来了吃什么，动植物根本无法在这里生长，更不要说原始人类。这样的异兽，如果他们不出手铲除，迟早会阻碍原始人类的发展，解春风和裴牧云也正好拿它测试不受限制节节攀升的修为。
风云二人倾尽全力各出一剑，大蟹被激荡的双层剑气碾成齑粉，就地化为一片直径千里的沙漠，从根本上改变了此地地形。
打到改变地形的还有一次，那次是《山海经》有记载的食人异兽纂雕，纂雕是一种两人高的半雕半鳄异兽，头上长有一对骨枝尖角，它上半身是羽毛雕翅，下半身却是从羽毛逐渐过渡到鳞片，尾与爪都如巨鳄。
纂雕聚居在《山海经&#183;南山经》记载的鹿吴之山中，鹿吴之山没有任何草木，而是泽更水域源头的一大片金石石林，石林根根耸立，如天降金石巨阵，看上去美轮美奂，却不料暗藏杀机，这些纂雕也进化出了以婴儿之音捕食原始人类的技巧，而且它们的智慧远远高于风云此前见过的任何异兽，不仅懂得配合战术，甚至会借助石林地形掩护进攻、躲避袭击，风云自然不能不除。
经过一番恶战，风云将纂雕彻底灭绝，金石石林的鹿吴之山也消失在了南山地图上，被打碎的金石石林坠入泽更水域，短短数年就被泥沙完全掩埋，成为水底的金石矿藏，等待人类未来的发掘。
但最近既没有发现食人异兽，也没有发现巨型异兽，更没有发现浊气异兽，裴牧云一时也想不到要做什么，竟回答不了师兄的提问。
解春风把脸埋在裴牧云颈侧闷笑：“既然牧云答不出，那不如陪师兄多躺一时半刻，可好？”
裴牧云也笑了，他忽然伸手，五指抓住师兄脑后发根，将人向后轻提，先欣赏了一瞬师兄俊朗的脸，才对上眼睛，直截了当地问爱人：“既要一时半刻，不如做些什么？”
解春风一愣，心神激荡。
他早知裴牧云对他的爱坦坦荡荡，从不屑于隐藏伪装，却仍然会被师弟赤诚的直抒胸臆撞得神魂颠倒，情海情天。
“阁主有令——师兄岂敢不从？”
解春风眼神与师弟相交灼，手却伸向后，抓过裴牧云的手，拉回到自己唇边，献上一吻。
“师兄定当，尽心竭力，倾毕生之所能。”
裴牧云向来敌不过他师兄的胡言情话，轻声笑他：“什么能？口舌之能？”
解春风却如闻仙令：“遵命。”
“喂、——嗯……”
与爱人做乐事，说是一时半刻，终是不知今夕何夕。
又是一日天明。

第203章 千年之期未解惑
再一晃眼，已到千年之期。
环顾山洞，解春风裴牧云心有不舍。
选择青要山落脚仿佛就在昨天，转眼竟在此住了近千年。
他们仍然猜不出女娲大神此次千年见面是为了什么，只是从核心浊气远未处理干净这一点判断不可能是直接将他们送回九州战场，除此之外，神意难测。说不准这一去还能不能回到青要山。
风云来得仓促，没什么随身行李，这山洞中的床桌椅柜皆是灵云所化，一挥手即可云散，考虑到万一还能回来，也就没有处理，反正如果他们离开鸿蒙，这些灵云也会自行重归天地。
山洞中的摆设，有解春风玩心大起凿出的石浴池、方石花盆，还有就是解春风移栽在大大小小的方石盆中的荀草等喜阴植物，此外再无他物，细数来全都是青要山土生土长的东西，一件都不需要带走。
能带走的，唯有与彼此休憩相随的千年回忆。
风云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他们初次踏足青要山时。
在《山海经》记载中，青要山是座美丽的山，长满了“方茎黄华赤实”的香草——荀草，吃了它可以使人变美；青要山下的墠渚河州水泽钟聚，多蛤、螺，还栖息着一种“青身朱目赤尾”的似鸳鸟类——鴢鸟，吃了它可以使人怀孕。
他们初次踏足这座山时，立刻就见到了漫山遍野都长着符合荀草描述的方茎香草。而山下的水域清澈明透，连水底的泥土都是银白之色，净水中长着漂亮的蛤贝和纹螺，水中央还有片美丽的水中洲渚，州渚上栖息着符合鴢鸟描述的水禽，这些都符合山海经对墠渚河州的描述。
但这三样不足以成为确定这座山就是青要山的关键依据。
因为各种香草在鸿蒙大陆非常常见，水禽贝螺也非常常见，在山海经光怪陆离的种种怪山异兽中，青要山这些植物生物对比之下显得是那么平平无奇，虽效用奇特，但就算道家不重形骸，解春风和裴牧云也不可能乱吃香草观察能否变美，更不可能乱吃水禽观察能否受孕。
——他们当时甚至还半开玩笑地就吃鴢鸟的问题站在墠渚河州边探讨了好一阵，风云早就无需如凡人般进食，不过偶尔吃些俗物也无妨，解春风对《山海经》中记载的能吃的“食材”总有些好奇，裴牧云倒不介意陪师兄吃些怪东西，总归天底下已没什么东西能弄死他们，但问题就在于鴢的记载原文仅是“食之宜子”四个字，没有主语，只有吃和结果。谁吃了能生子？吃了之后怎样能生子？都没说。万一吃了就……那怎么办？
就在两个烦人小情侣并肩观赏着水禽乱扯闲篇时，青要山唯一的神异之物，款款走出了长满香草的墠渚河州。
并向他们投来略带好奇的目光。
当时，解春风裴牧云一眼惊讶之后，就跟被天雷劈了般立马躲闪起了视线，随后又反省如此是不是不大礼貌，两人在神魂中交流片刻，终是硬着头皮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山海经》记载，青要山有山神，名为“武罗”，或称“武罗神”“神武罗”，这位武罗神的外貌记载是“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腰而白齿，而穿耳以鐻，其鸣如鸣玉”。
出现在解春风裴牧云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位能让后世福瑞控直呼狂喜的雪豹纹兽人——他有着大圆兽瞳、纤细腰身、洁白牙齿，容貌清丽，神色天真，肢体如人类，四肢修长、直立行走，身肤却如雪豹，通体豹纹，还有豹耳和一条长尾。他的兽耳上还穿戴着一对金石圆环。
这位山神乍一看当真是可爱无匹，连见惯了彼此容貌的风云都不禁赞叹这份野性之美，但让他俩慌忙躲开视线的原因是，这位武罗神的豹纹也和雪豹一样分布，他的前胸腹部皆是过渡了豹纹的白绒毛，在这样白绒毛的衬托下，直立行走的武罗神那两套粉嫩的器官就不那么隐藏地出现在了风云欣赏的视线里。
风云来自数千年后的人类文明时代，自然对赤身果体很不适应。
但互相看得见彼此，就在对面，就这么视而不见更是不礼貌，风云通过神魂交流反省，原始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懂得兽皮做衣的，人类原本也是赤条条行于天地间，武罗神的不知遮蔽，恰恰是天然，反而是他们的不能直视，有强加己身价值判断给天然生物的意思，不仅不应该，还会让武罗神感到奇怪。
果然，武罗神疑惑地看着他们，对他俩张了口：“一嗷呜？”
是大猫啊。
解春风裴牧云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将山神视为大猫，风云一下子卸掉了心理障碍，同时对武罗神亲切微笑起来，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只直立行走的大雪豹。
武罗神对他俩好奇但也没有太大兴趣，趟水而来，对他俩的脸和手好奇戳了戳，回头送了他俩一人一株荀草，就自顾自回墠渚河州中央去了。
据风云观察，这位山神的生活颇为自娱自乐，大多数时间都躺在荀草上睡觉，平时喜欢在水中游泳，虽然它与风云语言不通，但与青要山中的禽鸟兽类都交流无阻，常见到山神与鴢鸟嬉戏，他们有一次甚至见到武罗神与一只老纹螺呜呜聊天。
武罗神对风云态度颇为友好，尽管依然无法交流。风云几次尝试学习武罗神的语言，但竟丝毫无法摸索出规律，仿佛冥冥中让他们无法交流是早已注定的事情，最多互相用手比划表达简单的意思。
熟悉之后，武罗神时常在他们的山洞外留下荀草，有一次发大水淹了墠渚河州的年份，山神还大喇喇跑到山洞借住了一阵，就窝睡在还没移栽荀草的大型方石盆里，不愿睡风云在山洞侧面挖出空间给它做的灵云小床，大水退去它就自顾自离开。
后来解春风裴牧云专门做了两只方石盆给它，一只放在墠渚河州中央，一只捆在山下的古老高树上，都垫上了厚厚的晒干的香草，山神非常喜欢，发大水的年份也不来了，直接跑树上石盆睡。解春风和裴牧云每隔一段时间会给方石盆换上新晒干的各类香草，慢慢发现山神喜欢方石盆还有爱拿石面磨爪子的原因。
像是放养了一只自由的大猫，解春风曾这样总结。
现在他们或许要走了，也不知山神会否想念。
走出山洞，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仍是荀草依依，正是开花的时节，整座山清香宜人，山下河州亦是香草明媚，鴢鸟成双成对徜徉在水面上，时不时会有一只钻入水底，风云经过长期观察，已经知道那是鴢鸟在啄食水底的银白泥沙，这种银白泥沙大概是有帮助消化的作用，偶尔会看到一种山猫似的灵兽长途跋涉来青要山专门吃它。
山海经对青要山的动植物效用描述具有统一性，尤其山神雌雄同体还能懂得山中兽言，风云猜测这块区域是源自于同一颗死星，所以都带有那颗死星的生物特征。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山神如此才影响了山中动植物。很遗憾，两种猜测都还没能找到切实的证据，他们或许没时间继续证实了。
“走吧？”
“嗯。”
风云二人踏云而起，向海边断崖飞去，赴千年之约。
这一次，他们没有扑空。
但眼前之景，却是让他们心中一凛。
大女娲正在教小女娲练剑。
大女娲手执树枝，小女娲手中那把，却是玄真掌门剑。
她们所练的，正是玄真剑法！
解春风裴牧云双双想起他们刚来鸿蒙时不知为何“忘记”了询问的，正是女娲大神为什么要借走掌门剑、又为什么带着掌门剑来到鸿蒙时代。
此时此刻，真相已不言自明，玄真派在传说中就是女娲大神创建，如果说女娲本人就是玄真祖师，那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风云一时失语，不知能否打断祖师爷教徒，虽然这个徒弟就是祖师爷自己。
大女娲注意到他们，向小女娲低语两句，随后便向风云走来，也不知她施了什么法术，等她走到他们眼前时，身后练剑的小女娲就莫名消失在了风云视线中。
“想必你们有许多疑惑。”大女娲像是猜中他们的心思一般，直截了当地铺陈开来，“你们一定在想，我带你们来这儿究竟是有什么目的，还有，你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浊气异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灭完，还有，我为何要带玄真掌门剑来这儿，以及，我为什么在你们想要越界帮助原始人时避而不见。”
风云微皱眉头，不约而同露出了同样神色。
大女娲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她对他们的困惑心知肚明。但这究竟是因为大女娲能“看穿”他们的所思所想，还是天地间发生的一切就没有她不知道的？这两个答案的区别在于造物主究竟是多么强大多么可怕的一种存在，若是前者，还不到可怕的地步，若是后者，那简直令人胆寒。
“我并非全知全能，”大女娲直接回答了他们通过神魂交换的思绪，“我只是非常清楚我带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你们所产生的一切疑惑，我亲身体会过、也看人体会过，很可惜，但你们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这就是我的回答。”
什么？
大女娲并不理会他二人的反应，淡然继续道：“我定下千年之期，让你们来此见面，是为了告诉你们，两万九千年后，我将彻底离开这里，到那时，我会送你们回去。到那时，你们已经清除所有浊气异兽，并且，也找到了你们自己的答案。”
再过两万九千年？！
风云震悚。
他们猜到了浊气异兽或许一万年都打不完，却怎么也料想不到需要三万年！
且不说如何度过这三万年漫长岁月，解春风和裴牧云的修为本就在伯仲之间，这千年来暴打异兽，他们两个的修为都在疯涨，再过两万九千年，他俩回去就得立地飞升，战场怎么办？
解春风还没开口，大女娲就看向他道：“放心，只要你们依然确定不愿飞升成仙，我就有办法帮助你们拖延飞升。”
这话又说的极具艺术性，解春风微微皱眉，却没再问，因为裴牧云开口直接提出：“您可以完全操纵时空。战场一个月，鸿蒙三万年，以您这样的能力，消灭浑沌也不过需要动用一念。如师兄所言，从一开始，您就将除掉浊气异兽说得像是附带的任务。您究竟要我们在这个鸿蒙时代做到什么？我们甚至不能够直接帮助人类！”
裴牧云说到最后，想起那些他们不能帮助而眼睁睁看着惨死的原始人，语气不禁重了起来。
大女娲却只是悲悯地看他一眼，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裴牧云只觉一口气闷在心口，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解春风原也想提那次避而不见的事，不料牧云竟先他一步急了，此刻反倒为了宽慰师弟、也是宽慰自己，努力找寻原因来：“大神如此，原始人类是大神所造，她这个造主总不会故意见死不救，必有什么限制。其用意，或许就是她要我们自行寻找的答案。”
裴牧云闻言默不作声，只是依偎进师兄怀里，他一边欣慰有师兄在真好，一边顺着师兄思路想下去，想到一个可能性，忽然透骨生凉。
他能想到，师兄必也快想到了。
能拖一刻是一刻。
“师兄，”裴牧云依偎在解春风怀里左右看看，“我想试试那个果子。”
“怎么，忽然嘴馋了？”解春风好笑，却麻利地甩出一道剑风，从断崖附近的树上割了一个果子下来。
解春风本就对山海经中的各类“食材”产生了兴趣，如今有个怪模怪样的果子在手，自然就琢磨起了这玩意就近要怎么吃，一时把其他问题丢到脑后。
这种树果，看上去有些像棕色的硬皮芒果，解春风微操着剑风三两下削去了上半部分的皮，尝了一口，不甜，嚼了嚼还有些辣喉咙，对裴牧云哄道：“实在不好吃，不吃它吧。”
裴牧云向来是师兄敢尝的他也要陪一口，更何况这次还是自己提出来的，于是嗯嗯了两声，却将解春风的手拉过来，低头也咬了一口尝，评价：“确实不好吃。”
都说了不好吃了，解春风摇头笑笑，正要说话，忽然从海崖外刮起了狂风，一时竟是如刮龙卷风般风浪大作，石走树飞！
若不是修为高深，他俩都已被吹飞了，二人立刻向海面看去，发现竟是一群比成年虎鲸还大的文鳐鱼从海中拔天飞起，要往东海方向飞去，狂风暴雨只是它们有力而透明泛白的羽翼出海时顺便带起的，但这一顺便就让附近的海崖遭了殃，不仅刮崩了一角崖石，还刮倒了一片林木，刚被他们摘了一颗果子还评价不好吃的那棵树也在其中。
《山海经&#183;西山经》记载，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见则五谷丰登。”
解春风唏嘘道：“若记载中的吉兆可信，先人今年倒是能有个好收成，只是可怜了这些树。”
“那我们把这果子种了吧，”裴牧云带着师兄思路往劳动上走，“反正不好吃。”
“好。”
解春风听师弟这么说，立刻就动用剑风开始挖坑，把果子埋进去种了。
种完了，解春风才又握住师弟的手，叫了声牧云，打断还在思索怎么带跑师兄思路的裴牧云。
“师兄已经想到了。”
解春风把难得有些呆住的裴牧云往怀里稍揽了揽，对师弟为自己着想的小心思爱得不行。
“不怕。你我爱人同道，总归是在一起。”
说出这话的师兄笑得温柔至极，裴牧云却是眼眶微热。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曾与君别。纵来日，天命难违，仙格加身。顽心共守，胜负未明。此赤心双诚，爱不能弃，道不能改，人不能离。与君并肩携手，风云何惧？
“师兄背我。”
裴牧云这样说着，却已跳到了师兄背上。
解春风接得熟练利落，嘴里还是那个好字。从练剑的少年时代到眼前的鸿蒙大陆，只要是师弟说出来的要求，解春风的回答永远都是这同一个字。裴牧云亦然。
他背着他的爱人。
他在他爱人的背上。
共同踏入漫漫两万九千年的茫茫未知。

第204章 再闹师兄不饶你
日夜轮换，光阴轮转，漫漫一万五千年。
在此期间，鸿蒙大陆始终保持着整体温暖的气候，各种生物都在自由发展，原始人类也不例外，一些地区的原始人类掌握了集体狩猎的技巧，尽管还奈何不了巨型异兽，却已能够围猎像锯齿虎这样的肉食猛兽。原始人类从此时就展现出了星球未来霸主的端倪。
原始人类越发展，裴牧云解春风的活动就越受限制，他们必须时刻小心不被发现，外出时已习惯用法术隐蔽伪装。
尽管外出需要法术隐蔽伪装，裴牧云解春风还是会尽量多外出走动，除了女娲定下的消灭浊气异兽的任务和他们自己定下的消灭食人异兽的任务之外，他们还很爱观察鸿蒙大陆万事万物的发展。
他俩的其中一份好奇心，就是当原始人类发展扩张的轨迹终于与山海经记载的那些奇异“食材”产生交集时，原始人类究竟会不会吃，吃了又会怎么样。比如青要山山下墠渚河州中的鴢鸟，他们在最近百年来还真的观察到了原始人类捕食它们。
让风云无比震惊的是，第一个吃下鴢鸟的那个原始人真的怀孕了！
那个原始人类还是个男性！
裴牧云和解春风无比震惊地围观了那个原始人氏族从震惊害怕到膜拜鴢鸟的全过程，那个原始男性在受孕十个月后产下婴儿，这时隐藏在现场的风云才发现他有了两套器官所以能自然分娩。那个原始氏族不久后就集体搬迁到了青要山附近，堵住了其他氏族通往青要山的路，将鴢鸟当作氏族守护神崇拜，并且每年都会选出自告奋勇者吃鴢鸟受孕，为氏族增添更多人口劳动力。
等到那个原始氏族大张旗鼓地搬迁过来，裴牧云和解春风都依然沉浸在震惊之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幸亏当初没因为好奇去吃它的后知后觉，不然……
“难道鴢鸟后来是被吃灭绝的？”解春风如此推理。
裴牧云则想起了他们先前对青要山的观察推测，山海经对青要山的动植物效用描述具有统一性，这种一致性究竟是因为它们源自于同一颗死星所以都带有那颗死星的生物特征，还是因为青要山山神武罗神是雌雄同体于是它的特征影响了青要山中的动植物？
眼前的证据，似乎能证明吃了鴢鸟就会变成像青要山山神武罗神一样的雌雄同体状态，但与此同时，武罗神也可以说是一种异兽，它的存在本身可能就受到了来源死星的影响。
所以依然是无法得出结论。
但随着这个原始氏族搬迁到附近，还时不时来青要山膜拜鴢鸟，武罗神显然并不高兴受到这种打扰，它从不在这个原始氏族面前现身，甚至会在他们跳起奇怪的舞蹈大喊大叫膜拜鴢鸟时跑到青要山外去。
裴牧云解春风在青要山住了一万多年，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位成年累月宅在方石盆里睡觉的山神离开青要山，而原因竟然是讨厌原始人类吵闹，真是猫性十足。
风云二人虽然没有武罗神那么宅，但因为浑沌还真是将少量多次贯彻到底，他们时常会遇到很久都没有浊气异兽出现的情况，难免长期待在青要山山洞中，不过他们两个在一起并不无聊，一来，修炼心境也是修真中重要的一环，二来，他们两个有情人在一起有许多快乐事可做。
在漫长的岁月里，回忆往昔也成了一件颇有趣味的事，尤其是心意未明之时隐约呷了又不好言说的小盐小醋。
这天，二人闲来无事，裴牧云忽然想起当年师兄先他一步出师时的事。
那时候的师兄真真是少年英雄意气风发，四处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不多时便名声鹊起，打下“春风剑侠”的名头。解春风虽还记挂着观里的师弟，奈何那时还没水镜术，只能日日用灵力信笺传书，但每次师兄说好要回来，总会出点儿什么意外，不是这个剑士有请，就是那位朋友相约，裴牧云每每期待落空，自己也不知为何不高兴，只冷个脸练剑，搞不懂师父为何发笑。
今时不同往昔，虽说过去许久了，但该吃的旧醋还是可以翻出来再吃一吃的，裴牧云给解春风打埋伏，慢条斯理地从师兄当年出师时是如何潇洒俊朗说起，把解春风夸得春光旖旎，不料说着说着，话锋就转到了慨叹师兄当真是朋友遍天下。
此时青要山正值盛夏，山下传来鴢鸟寻偶的声声悠鸣。
风云都已算是仙骨无寒暑，却还是习惯顺应时节穿衣。
——师父给他们做的那套衣物，腰带上都有一枚齿轮装饰的机术坠子，里头其实是个储物空间，他们原本舍不得用，而且天南地北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瞬可至，还有心境这种境界空间，哪还需要随身带许多东西？所以解春风只放了梳猫毛的梳子，裴牧云只放了一套重要文书。还是开战前猴叔不断唠叨督促，他俩才不得不往里头装了许多物资，包括他们完全能用灵力幻化的四季衣物，只当是安猴叔的心。结果来鸿蒙大陆之后就用上了，让二人感叹果然还是得听老人言。
今日无需外出，他二人都只穿了雪白的单衣，裴牧云是枕着解春风的腿躺着，此时解春风低下头，就见他一双碧眼儿正浅笑看着自己：“……那时候，师兄出了门，就跟丢了似的。每回传书说好了回来，总又不回来，教我好等。”
解春风立马就品出了师弟这个眼神的味道。
这是醋了。
晋阳老陈醋都没这味酸。
原来传说中的老伴儿翻旧账就是如此。
解春风头一回体验，有点新鲜，有点可乐，同时还有点委屈。
新鲜么好理解，解春风这是头一回见师弟吃醋。
可乐么也好理解，师弟这么个天仙似的人竟也会吃醋，而且是那么早就吃起了自己的醋，要不是还得琢磨怎么应对，解春风都要忍不住得意大笑了，原来他和师弟那么早就两情相悦，人生怎么就这么美呢。
委屈么其实也好理解，后来裴牧云出师其实也一样，他们玄真派从上到下除了猴叔都是出了门就跟丢了似的，其实都是随了师父望星归，哪能怪他？
而且师弟出师没多久就创立了天疏阁，很快就吸引了一群忠心耿耿的阁员围着，那什么离贰离伍一大长串人至今都团结在阁主周围呢，他解春风难道少吃醋了吗？没有，一点都没有。
解春风笑得春暖花开，争取先用帅脸将师弟迷惑：“那是师兄不对。可师兄也是归心似箭，奈何总有旁人横生枝节，师弟创办天疏阁时不也一样？天下有醋一石，你若吃了两斗，师兄可是独占八斗。”
见师兄笑得万般俊朗，话却说得十足委屈，裴牧云本就不是真要兴师问罪，这下更是被逗笑了，他故意闭了眼，只轻笑道：“不调查没有发言权，师兄从哪知道我只吃了两斗了？何况，师兄发言之前还仗着脸长得好看意图迷惑于我，可见是有预谋的信口雌黄。”
裴牧云闭眼轻笑，修长手指却还绕玩着师兄系腰的深青衣带。这衣带，看颜色就知本是裴牧云的，裴牧云腰上那根莹白衣带才是解春风的。日子久了，这些小东西哪里还分得清你我。
有风徐徐吹入山洞，却是热风，反而给本来凉爽的山洞吹入了一分暑气。
解春风本就被师弟笑言挑起了意动，被热风一吹，当即伸手握住了裴牧云玩弄衣带的手指，如中暑般喑哑了声：“牧云既这么说，那告诉师兄，师兄的意图是成了，还是不成？”
裴牧云听声音变化就知师兄此刻已然情牵意动，而师兄意动时是怎样一番风情天底下他裴牧云最了解也只有他了解，故不睁眼：“成了如何，不成又如何？”
“成了，是牧云疼我。”解春风哑着声咬着字回，“不成，是阁主英明。”
这口醋还没完了。
裴牧云好笑地睁眼看他，却果然被师兄情深意浓的俊容摄了一瞬心魂，不由浅笑：“师兄，那我只能疼你了。”
解春风朗声大笑，毫不费力地抬手就直接将美人师弟抱起站起身，走向灵云踊跃搬运山泉的石浴池，他轻吻裴牧云的眉间，打趣道：“天底下谁有你好看，倒拿师兄寻开心。”
“谁准你拿我师兄开玩笑？”裴牧云懒洋洋道，“我师兄天下第一好看。”
解春风摇头直乐。
解春风忽然想起当年刚出师时，奈何那时还没水镜术，只能日日用灵力信笺传书，他既忍不住孔雀开屏，控制不住将自己的英雄事迹大书特书，告诉牧云师兄在外面打出了名声，却又不想显得那么刻意显摆那么浮夸。
因此每一封信都写得绞尽脑汁，他既怕师弟看了觉得师兄也没那么厉害，又怕师弟看了嫌弃师兄一点不谦虚。因为写信如此折磨，他有时希望师弟赶快出师，陪自己一起闯荡江湖，了却少年时携手天下第一美人的夙愿，但更多时候，他又不希望师弟赶快出师，虽然尚不知心中煎熬是相思，却已经生出了贪恋霸占之心，不愿心底明珠被世人所见。
那时两个人都这般懵懵懂懂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携手走到如今。
“师兄笑什么？”裴牧云任师兄将自己慢慢浸入泉水中，只好奇问。
解春风将当年写信的一颗纠结心和盘托出，如今看来不过是年少可笑的烦恼，他甘愿拿来搏美人一笑。
裴牧云确实笑了，可笑时碧眸竟掉下一滴泪来。
“牧云？”解春风立时担心唤道。
满池山泉水，不及一片心。
裴牧云双手抱住师兄，埋首颈间，半晌只道：“师兄爱我。”
解春风听得窝心，揽住牧云，在水中轻抚他的脊背，帮他平复情绪。
片刻后，解春风忽然一声闷哼。
不是正感动吗？怎么动手动脚。解春风有些无奈，警告道：“再闹？再闹师兄可不饶你。”
“谁要你饶了？”
裴牧云向后一仰，沉入水中。
解春风龙眸一暗，瞬间化作大白蛇，缠身上去。
……
闹了大半日。
最后整个石洞到处都是水，有些是溅的，有些是拍的，还有些是长发滴落的。
亏得他们有灵力，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拾。
两情长久，携手万年，仍需体会在朝朝暮暮。
裴牧云被师兄照顾得干爽舒服，趴在柔软的灵云床上，看师兄打扫山洞。
“我爱师兄。”裴牧云忽然说，像是给自己先前的话做个对应。
做的中途被师弟刺激得险些化龙，此时卷起袖子拖地发泄多余力气的解春风头也不回，长叹一声：“牧云，师兄爱你，最爱你，只爱你。但你要是再招我，师兄可就要控制不住化龙了。”
他说的化龙倒不是完全化回龙形，准确来说应是“龙人本体”，是龙族的龙人状态。其实经历过成年传承后，解春风这副人身才是靠灵力幻化保持着的，而龙人状态才是他的本体。成年后的神龙一族化形在陆地上行走，也是一看就知有别于人的龙人。面容还是那副面容，但身体毕竟不是人类，具体细节不为外人道，只能说显形出的不止是龙瞳与龙角。
裴牧云想说那就化回龙人本体又如何，但考虑到师兄一心要压制住做时化龙的心意，就没这么说。
师兄有时候还是过于顾虑小心了，虽然师兄也是为了裴牧云着想。
难道飞升之体还扛不住龙人本体？
但最后，裴牧云还是忍住了，只对特意出去找材料做了根拖把才回来拖地的解春风乖巧道：“师兄加油。”
解春风明显加重了拖地的力道。那力道，仿佛恨不能用拖把给师弟表演一套帅气的玄真剑法。
师兄真可爱。师兄最可爱了。
师兄爱我，我爱师兄。
裴牧云在心底欣赏地叹息。

第205章 算一笔千秋账[上]
风云在鸿蒙大陆一万五千年，另一头，九州战场才过半个月。
然而这短短半月的变化让世家大族们措手不及。
自风云被女娲大神从舟山岛带走那一场惊世剧变，这半月以来，天疏阁军的战场表现并没有受到影响，朝廷军反而依然节节败退，朝廷明明可以趁风云不在大举反攻，在这个真正占据了优势的时间点，浑沌明樑帝竟紧闭宫门不出，甚至没有从宫中递出任何圣旨。
京城已是人心惶惶，浑沌或许重伤濒死的传言在民间酝酿，却碍于浑沌凶威，还有便装藏身于百姓中虎视眈眈的游吏太监，没有人敢进行议论，哪怕自家人关起门来夜半私语，也提心吊胆。
与此同时，世家大族们陆陆续续收到门生故吏从全国各地传来的消息，经过汇集对比，他们才发现浑沌竟已失去了对地方武装和军阀势力的掌控！这似乎证实了浑沌受了重伤的猜测，不然的话，浑沌凶兽怎么会撤回控制各级军事将领性命的浊气？这随时能掐掉性命的浊气一撤，地方上那些人哪还有忠诚可言？
果然，根据后续消息，一些地方的朝廷军队和小军阀已直接投降了天疏阁，更多地方的小军阀斩断了与朝廷的联系，撤回自己地盘高挂免战牌，自立为王盘剥百姓纵情享乐，似乎是打算能当多久的土皇帝就当多久的土皇帝，今朝有酒今朝醉，为子女家眷大封官爵，天下一时又多出无数皇子公主贵人。
而几个势力最大的地方军阀，灵敏察觉了浑沌的重伤衰弱，并且似乎都做出了风云将会一去不回的判断，已经或正计划打出不同的旗号宣战，各个都义正言辞地要为百姓争天下，但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是想趁乱争皇位，赢了就是鸡犬升天皇袍加身，下重注赌一把大的。
这样群龙无首、分崩离析的惨淡局面，与天疏阁军的照常运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天疏阁军不仅没有因为风云的突然离去方寸大乱，从上到下都运转如常，还有越打越多的趋势——踊跃加入天疏阁军的不止有战区百姓、投降士兵，甚至还有隐居山林数百年数千年不问世事的老妖老修。
面对如此局面，又被大大落后于时局的消息传递速度影响了决策效率，世家大族完全陷入了被动。世家们都认为这全怪明樑帝打压机术师，才使得顶尖机术师都被天疏阁捡漏纳入囊中，不然的话，世家大族即使不会重视机术这等不上台面的巧技，原本普遍也会尊养一两个机术师闲差，哪至于至今都无法破解天疏阁的水镜技术。
但现在也没有后悔药可吃了，世家大族的延续才是摆在他们面前最要紧的问题，局面已危急到了五大世家必须站出来主导世家联手的地步。
可由哪个世家来主导，这又是一个要紧的问题。
等到世家大族经过那一套谨慎磨蹭的机锋试探就快达成合作时，浑沌明樑帝偏偏就在这时开了宫门，派太监向文武百官与各世家大族都下了旨，说明日要开早朝。
明樑帝下了圣旨，那是谁都不敢不去。
毕竟名义上浑沌凶兽就是明樑帝，若帝有诏而臣不奉，那是掉脑袋的忤逆之罪。于法理上，这些臣子没有不遵旨意的理由，更没有不遵旨意的底气，因为没有人清楚浑沌凶兽这次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天下人都见证了浑沌凶兽天疏阁主的根基互斗，而听说若不是女娲大神打断、天疏阁主在舟山岛已经飞升了，两相对比可以说是互相印证，天疏阁主早已经强得不像人了，那么浑沌凶兽有多强是不言自明，谁敢赌它是不是重伤到了不能动的地步？
既然浑沌还能下旨，那么百官与世家只能遵旨去上朝，去了不一定会死。但若不去，浑沌就算真重伤濒死，拉整个京城一起陪葬也是绰绰有余。
因此，堂堂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大好日子，文武百官与各世家族长在冬日寒风中如丧考妣地上了马车，进宫面圣。
今时不同往日，明樑帝并没有故意让百官世家苦苦等待，而是特意整齐穿戴了龙袍冕旒，高高端于在龙椅之上。
浑沌凶兽的确遭遇了重创，被女娲暗算，它的核心浊气近乎消耗殆尽，更糟的是，三大魔的诅咒也正在逐渐起效，混乱他的思维与心绪，甚至加剧了饕餮传染给它的未知饿疾。
这说来更气，浑沌刚开始察觉不对劲却找不出原因，还是养伤中强行抽出一缕浊气去京城附近城池看天疏阁挂出的水镜卷轴才发现原来是三大魔死前竟然还诅咒了自己。
这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大魔诅咒在华夏凡人数千年的神话传说中从未提及，因为魔行诡道，从来只玩阴的，它们根本不会当面诅咒凡人，那些受诅咒的凡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大魔咒死的。但浑沌作为浊气化身，见证了人类从被创造到初次覆灭到被二次创造再到不断发展的全过程，它深知魔咒之可怕，所以必须趁自己此刻还算清醒，做出有关于战局的重要安排。
他今日特异召集这一场朝会，还强行撑出身体正常的模样出现在群臣世家面前，已是费劲了所剩气力。
但浑沌知道，这一场朝会，它不会输。
整个九州都将因这场朝会陷入彻底的浑沌。
文武百官与世家大族在大太监的指引下鱼贯入殿，一见到高坐龙椅看似安然无恙的浑沌明樑帝，心底都是咯噔一下。
再一看，大殿正中央有三条拼起的长桌，仿佛用长桌在大殿中画出了一条楚河汉界，每条桌上都摆满了紫檀木匣，每个木匣约七寸长、五寸宽、三寸高，像是世家百官家中再寻常不过的给人赏首饰金玉的匣子。
木匣里头装的是什么？浑沌当真没有受伤？那他为何闭门不出？今日又为何特意戴了冕旒让他们看不清脸？
百官世家一肚子疑问，但仍按流程恭谨拜下，山呼万岁。
“好啊，这满殿，衮衮诸公，大族君子，朕看了欢喜，好啊，诸位，请起吧。”
浑沌明樑帝一开口就是熟悉的阴阳怪气，百官世家慌忙谢罪，哪一个敢起来。
“怎么，朕的话也不听了？朕让你们说话。”
还在磕头的百官世家又赶紧站了起来，生怕站晚了扎眼。
浑沌阴恻恻地笑了。
大殿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大家都等着明樑帝开口。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浑沌明樑帝竟然一开口就先揭露了谜底：“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知道这桌上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朕就正大光明地告诉你们，这桌上每个木匣都装满了血珠子，多则六颗，少则四颗。
“你们也不用装作不知道血珠子的用处，朕将这些血珠子全部赏给你们，等早朝开完了，由魏爱卿监督着，百官从高到低，世族从强到弱，你们依次上前拿取。魏爱卿有监督之功，就由他最先拿。
“你们拿不拿、拿几盒、拿去之后给谁做什么，朕都不管，全凭你们自己高兴，唯有一点，不许插队。”
满殿皆惊，明樑帝难道不怕他们拿了之后当作筹码投奔天疏阁？
还是说这又是一次明樑帝典型的忠诚测试？
百官世家又慌忙跪倒，纷纷说些无功不受禄的惶恐之词。
浑沌明樑帝却只当作耳旁风，自顾自说道：“闲事说完了，那就该说正事了。朕闭门了十数日，既是想看看诸位肱骨之臣、国之栋梁在国难当头之时是如何作为，也是在思量，究竟该如何与诸位开诚布公地谈上一谈。”
毫无作为的百官惶恐至极，世家心里有鬼更是心虚，于是又纷纷磕头谢罪。
浑沌明樑帝视而不见，继续道：“最后朕也想明白了，倒是天疏阁那句口号说的有两分道理：实事求是。那朕今日，就与诸位实事求是，咱们来好好算一笔账。”
一听到明樑帝要跟他们算帐，百官登时吓得面色如土，世家大族们则是直接在心底走马灯般回忆了昨日接旨后就排好了的后事，自家直系旁系后代、门生徒弟徒孙在各地的分布，往后姻亲要如何合纵连横等等。
他们都认为浑沌是又要发癫杀人了。
因此，谁都没有料到浑沌说出的下一句话是如何的石破天惊。
浑沌明樑帝似讽似讥地环视大殿，缓缓道：“这笔帐，是一笔千秋之账。它是这数千年来，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王孙公主、世家门阀、地方官绅们是如何将愚民万众敲骨吸髓的分赃账。”
满殿怔悚，彻骨寒凉。
这哪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话！
史官更不敢记，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是要激发民变的！
每一个站上过朝堂的人心里都会算这笔账，但他们明面上不认账，不仅不认账，还要倒债主为债奴，粉饰仁义，编制一个个明君梦贤臣梦，骗得愚民万众感恩戴德。
这笔账直接说破了，以后谁还会信？
何况这话难道不正合了天疏阁的意思？这浑沌怕不是疯了？！
闻人世家家主老迈的头颅砰的一磕，大声道：“圣上此言，非君论民应有的仁义之道！臣，恳请圣上收回！”
浑沌明樑帝冷哼一声，它就是要彻底撕下千古圣王贤臣君臣父子的虚伪脸面，与他这些各打算盘的“臣子”，将这笔千秋之账摆在明面上好好说一说。
不然，这些狗还以为能改认天疏阁为主呢。

第206章 算一笔千秋账[下]
浑沌明樑帝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给依然拜倒在地的闻人家主半个眼神。
事实上浑沌此刻的内心极其愤怒。它是浊气化身，清浊二气脱胎自先天之气，世上万物皆由其造，自然也都受其影响，连浑沌自身也不例外。浑沌自身就是浊气所化，终日与浊气为伍，它注定受浊气影响而浑浑沌沌。
它越强大，思维越浑沌，它越衰弱，思维越清晰。这就是浑沌要在不同时空隐藏核心浊气的另一个原因，它不止是在保命，也是想在不虚弱的前提下尽可能摆脱浊气的影响。
这是浑沌数千年来最虚弱的一刻，却也是浑沌数千年来最清醒的一刻。
凭什么！凭什么它天生要受到这样的束缚？！
浑沌明樑帝缓缓步下玉阶，每一步都得都来者不善，口中却是徐徐道来：“朕乃先天浑沌，见闻，比你们人要略多一些，约要多出个数万年。眼下，既然已经到了你们与朕危急存亡的关头，朕就索性与诸位赃友好好说一番实话。诸君尽可以不信，但朕先告诉你们，不信的后果，你们担不起。”
说到这里，明樑帝已步下玉阶，脚下一转，先往文官集团走去，口中一声长叹：“数万年呐……朕冷眼旁观，比你们清楚，你们人，并不是女娲唯一的造物，不不，你们甚至不是女娲造出的第一批人。你们之前的那批人死了，她才新造了一批，就这么简单。你们于她，不过就是一批新造物，仅此而已。”
几句话就让满殿人都变了脸色，浑沌明樑帝缓步于文官集团之中却视若无睹，用一种毫不顾忌百官世家死活的轻松态度继续道：
“今日能站在这金殿之上的诸位都是聪明人。你们略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你们人在这位造物之神的心里是没什么特殊地位的，否则，在你们贬折她神格、写演义污蔑她派九尾狐亡商时，她不早就应该下凡来指教你们、引你们走上正途？为什么纵容你们闹到天上建朝廷、集权数千年的荒唐地步？
“她什么都没做，美其名曰不干涉你们人的发展，其实只是因为你们人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你们人，不过是她无数造物中的一类。朕可以明白告诉你们，就算这方九州万物死绝、天地覆灭，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再造天地重头再来而已。
“也许你们中不那么聪明的会想到，女娲近来不是再三下凡了吗，但她下凡为的是谁？她为的，可不是你们。诸君在这九州或许还是个贵人，但在她眼里，你们可与那些愚民万众并没有什么两样，蝼蚁造物而已。她再三下凡，为的都是那两个与你们截然不同的异体。而那两个异体，究其本质，和你们人都没什么关系。
“解春风就不用说了，他是一条龙，连天地灵气都偏爱他的神龙。而那个所谓由释迦陵从异世九州带来的裴牧云，还造出了给天下人看的‘证据’，你们就当真相信他就是个普通人？哪怕他真就是个天赋异禀的普通人，但他不是一个正统的汉人，他自己说过，其祖上有北方蛮族血统，观其行事之霸道蛮横、铁血手腕，难道还不足令各位胆寒？”
浑沌明樑帝从拜服于地的文官中央穿过，缓缓走向武官集团：
“朕今日与你们说这些，并不是要打压你们，诸位都是朕的臣子，女娲不在意你们，朕却在意你们，女娲看不起你们，朕却看得起。朕也是不得不在意，你们当中，绝大部分都是世家贵子，寒门出身的大臣十中无一。有道是，一家天下一家臣，世家代代做朝臣。朕，着实是佩服。”
世家大族们纷纷磕头请罪，有些甚至吓得打起了哆嗦：“圣上饶命！臣等绝无二心！”
明樑帝恍若未闻，接着说：“了不起啊，世家大族，国之栋梁也！家天下，家天下，一家哪可治天下？这天下从来不止是皇帝一家的天下，也是垄断了地方文化教育经济的世家大族的天下。不管谁来当这个圣上，都得与你们分权共治天下。
“这偌大个九州，从上到下大大小小无数地方官员，有多少是你们的门生？有多少是你们的故吏？笔，握在你们手里。人，握在你们手里。权，自然也握在你们手里。
“自汉儒独尊后，你们更是变本加厉，哪怕是朕这样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只要敢分你们的权、想分你们的权，死后都被你们徒子徒孙写的演义传奇踩在脚底，尊荣你们为正统的、与你们分权共治的，才被你们冠上仁义道德圣君之名代代称颂。
“但凡是个不蠢的，抛开演义新语，翻翻史记史籍，就知道所谓春秋战国三国魏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姻亲亲戚争权乱斗，这权，跟皇家有关系，跟世家有关系，唯独与寻常百姓家没有半分关系，而这，都亏了诸位徒子徒孙撰写演义贩卖仁义，是你们训得好啊！
“你们骗了读书人，读书人再去骗百姓，骗出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太平，唯心明眼利的聪明人才能看穿迷雾，真正踏上这朝堂，而这些聪明人又会通过姻亲成为你们世家的一部分。妙！高！纵横四海，放眼望去，单论驭人之术，无族能出诸君其右，难为你们如何想来？
“那今日，朕就问问你们这些聪明人，你们承董家之改后玩了数千年的这一套东西，是孔老夫子他当年讲的儒学吗？是孟夫子当年讲的儒学吗？是荀夫子当年讲的儒学吗？孔孟荀先秦儒家三子，有哪一个教了你们矫饰门面、装神弄鬼、虚与委蛇、仗势欺人、媚上笞下？”
满殿文武垂头闭口，没有一个答话。
浑沌明樑帝毫不掩饰地一声嗤笑：“朕谅你们也不敢回答！你们口口声声的仁义道德君臣父子，那是欺上瞒下时用的，你们自己那是一点都不讲。君不见那帝国暮年，又或是眼前这争霸乱世，你们世家哪有什么忠诚仁义？惯来是两头下注、三头下注、四头下注……一家子弟各去不同主子帐下演一出忠诚仁义，演出了得意之时繁花似锦，演出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妙啊。”
这一番话，漫步于武将间的明樑帝说时，一字一句都紧盯着大殿另一头的闻人家主，仿佛要将他盯穿一个洞。
闻人老头子心底却是苦不堪言，他闻人家是出了一个逃家去天疏阁的小子，但却并非出自他的授意，若是他这样的世家家主谋划，闻人琅的离家出走怎会走得那么粗糙？但这话他现在解释也不会有用，明樑帝不会信。更何况，他此时更庆幸家族中还有后生做出了明智的决断，正如明樑帝所说，世家只要保住了一线血脉，就能期待未来东山再起。
但接下来，浑沌明樑帝说出的话，给他和在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又或者，是丧钟。
“可你们这一回，却是下不了注了。换句话说，你们这一回，就算还想分家下注，也没有用。为什么？因为法网。”
浑沌明樑帝打量着那些不够老成的臣子的惊愕神色，饶有趣味地继续道：“诸君都是聪明人，可同时，各位也都是玩老一套玩了太久的腐朽人，你们究竟有没有想过，那裴牧云的法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天疏阁若是真赢了，将意味着什么？
“诸位爱卿不必冥思苦想，朕此刻就将答案告诉你们。裴牧云在九州天地之上编织出法网，代表这一片九州天地乃至清气灵气见证过的无数先贤，都已经认可了他定下的规则，就算他回来了就立地飞升，法网也不会消失，反而会随着他的仙格彻底稳固。
“而裴牧云的规则，就是连天庭众神都逃不过惩戒的法网。不光天庭众神逃不过，过去每一位天疏阁员，现在每一位天疏阁员，还有未来的每一位天疏阁员，都逃不过。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假如天疏阁获得了胜利，首先，盘剥分食民禄的诸位与朕，都逃不过法网的制裁；其次，诸位玩了数千年的老办法行不通了，哪怕诸位今日出了宫门，立刻叫你们的儿孙子侄、徒子徒孙、门生故吏脱光了送上门去改嫁天疏阁，而且他们中还有人经得起考验真进了天疏阁，你们也无法通过蛰伏联姻子嗣再起的老办法重续权门旧梦。
“为什么？你们对照着天疏阁的纲要规则看一看，法网监督着每一个为百姓服务的天疏阁员，天疏阁员不允许贪赃枉法，不允许共谋私利，不允许说情徇私。朕再说一遍，过去每一位天疏阁员，现在每一位天疏阁员，还有未来的每一位天疏阁员，都逃不过裴牧云的法网监督。”
满意自己看到的一切，浑沌明樑帝随手拿起一个紫檀木盒，又缓缓走回玉阶，他拾级向上：“你们趁朕养伤期间，畏首畏尾，观望渎职，不愿尽心尽力，朕都知道，朕不怪你们。今日出了宫，你们要是直奔天疏阁，朕也不怪你们。但你们要知道，一旦天疏阁赢了，整个九州都没有了后悔药，你们每一个，都不会有后悔药。
“此刻良药在案，朕也给你们指出了明路。”浑沌明樑帝如抛饵一般，轻蔑地将手中木盒掷像跪在文官那侧为首的魏慈庵身前，魏慈庵山呼谢恩磕头如捣蒜也没耽误手疾眼快将木盒揣入怀中，浑沌明樑帝见状一哂，又冷眼看向满殿的百官世家贵人，恶意口出呼哨：“嗟！来食！”

第207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正月十五，浑沌明樑帝分血珠子于百官世家。
同时，他派人分别送给了与朝廷决裂的各大地方势力血珠子数盒，誓要搅混九州这池子水。
紫檀木盒迅速流向了九州各地，伴随着争夺血珠子的腥风血雨，主动或被迫吃下血珠子的敌方高修让天疏阁军压力陡增。
紧闭鎏金黑城城门的茉尔根看出乱局，虽收下了五盒血珠子，却斩杀了浑沌明樑帝特派的来使，于正月十八日宣布自立为王。
在公告天下的诏榜中，茉尔根称长公主不幸遭到天疏阁逆贼的偷袭重伤而亡故，临终前，长公主苦心劝服她接受禅让，茉尔根才不得已接受了延续正统的重担，另立国号大阮，尊奉草原传统，自封“至尊可汗”，又称“大阮女皇”。
为纪念遭刺杀身亡的无辜长公主，同时也是批判天疏阁违逆正统刺杀长公主还妄图推出一个无耻女修来冒名顶替的恶意行为，至尊可汗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将她为长公主亲手建立的鎏金黑城封为陪都。
立国第一日，茉尔根女皇打出“为长公主复仇”的旗号，派大阮铁骑杀出鎏金黑城，抢地盘拓展大阮版图。
这些将中原人视为两脚羊的骑兵继承了同族先祖成吉思汗麾下铁骑的烧杀传统，为避免腹背受敌，这支大阮铁骑会在攻破村庄后就以最快的速度抢走值钱物资，放火烧掉中原人的房屋和取暖用的柴火堆，然后就可以直接奔向下一个村庄，不必浪费时间杀死他们，这些非死即伤的中原人当晚就会冻死。
自天童鬼王屠村恐惧潮后，东北百姓再一次兴起了逃难荒。这次风波甚至蔓延到了中原，尤其是曾遭上一个“鞑子朝代”大肆屠戮的长江以南地区，众多百姓人心惶惶。
正月十九日，姒晴秦无霜挥师北上，目标直指反动皇权霸占的鎏金黑城。
正月二十日，收到消息的浑沌在皇宫疯狂大笑：“如我所料！如我所料！人心浊气永存！
“女娲！你看见了吗！只需小小挑唆，人自己就会让浑沌笼罩九州！
“人永远愿意沉浸在自以为比另一类人更高贵的幻觉里！这种名为人的恶心东西就是你亲手造出的腌臜玩意！
“你和你的蝼蚁杀不死我！
“你永远杀不死我！”
*
而鸿蒙大陆又是五千年过去。
风云已在这里度过了两万年，终于熬过了三分之二。
原始人类取得了长足的发展，比如华北地区的原始人类，他们以渔猎和采集为生，不仅会缝制皮毛衣服御寒，还将贝壳穿孔挂在身上作为装饰，有了审美上的追求。
与此相对应的，裴牧云解春风的活动范围则受到了进一步的限制。他们并没有放弃对原始人类的观察或者说守望，不过，他们确实有越来越多的时间长居在青要山，感应到了浊气异兽出现才会出去。
这样的决定，或许也是因为他们隐已找到了造物神要他们思考的问题和答案。
解春风曾感叹：“吾修道已千万年矣，直至身处如此境地，才真正体会了这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难为太上老君他老人家是如何想来？诸子百家真如皎皎星汉，照亮了万古长夜。”
裴牧云也曾感叹：“‘道法自然’，何其难也。”
在修心过程中，他们也更多地观察到了青要山的四季风貌，不知不觉中，青要山已经给了他们另一个家的感觉，却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们放养的大猫，不是，青要山山神竟在外出时爱上了一位原始汉子，要跟那个汉子走了。
武罗神的比比划划，风云两个依然没怎么看懂，但对面那位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那看待假想敌的不悦眼神，风云两个都实实在在的看懂了。
这位汉子还穿戴一些金质的耳环，像是记载中古羌族的男子风格。好么，品味爱好也相同。
看来山神喜欢和自己一样具有野性异族风味的。
或许是担心思念故土，武罗神将风云给它凿来睡觉的两个方石盆都装满了墠渚水土，上半层是清澈的墠水，下半层是银白的底泥。
那汉子比风云还高一个头，身长近两米，浑身都是常年捕猎锻炼出的肌肉，也当真是力大无匹，当着风云二人的面大喝一声，一肩一个扛起方石盆，似乎走路都不带喘气的。
裴牧云还是略施小术让方石盆轻如鸟羽，那汉子眼神顿时友善起来，对他们点头道谢，如此直来直去的性子，倒也可爱，让风云不禁失笑。
目送着武罗神跟着异族汉子远去，裴牧云解春风都感到了一丝惆怅，毕竟两万多年的邻居，虽不常来往也无法交流，却是活生生存在于他们生活中的一个生灵，骤然相隔千里了，惆怅是难免的。
至于为什么知道是相隔千里，那当然是他们隐了身一路跟到了那个汉子族人聚居的那座山。
那山却与青要山截然不同，整座山没有任何草木，只有岩石和岩石间的水流，明流暗流不计其数，一般人很难登上，那个汉子的族人就居住在一道瀑流后的山洞中。
那山洞与风云开凿出的青要山山洞也截然不同，初进时，洞内纵向狭长、上下低矮，但再往里走百步，竟别有洞天，是一处宽大干燥的开阔空间，那汉子的族人们在里头凿出了不同的生活空间，再往里不知通向何处。
武罗神受到了好奇的欢迎，显然那汉子是族中地位不低的领头人物。
风云便也放下心来，出了山洞，正讨论这座山与《山海经》中的哪一座描写相近，解春风率先眼尖瞧到一只敏捷窜过的灵猫，咦了一声，叫牧云也看，裴牧云望去，发现正是那种常去青要山下的墠渚吃水底银白泥沙的山猫似的灵兽。
《山海经&#183;南山经》有记载：又东四百里，曰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看来这座山就是亶爰之山，这种山猫似的灵兽叫做类。
而类又是一种雌雄同体的异兽，与武罗神特征相似。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类为什么千里迢迢去墠渚吃水底的泥？”解春风联系前情重提旧问，他们原本认为鴢鸟和这种灵猫吃墠渚水底的银白泥沙，是因为这种银白泥沙有助于消化，如今看，恐怕不止如此。
联系到吃鴢鸟后变成雌雄同体的原始人，裴牧云和解春风不得不做出大胆假设，难道事实上能让生灵变成雌雄同体的不是鴢鸟，而是鴢鸟体内留存的银白泥沙，墠渚水底的银白泥沙才是真正起效的物质？
如此神奇的物质，为什么《山海经》没有单独描述？
解春风想起自己在古书中看过有一种神奇的泥土，但并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治水的。
裴牧云很务实：“我们可以抓一只对人类有威胁的凶猛肉食异兽，喂泥给它，做个实验。反正，应该不会死。”
退而求其次，是因为确定食人的异兽已被他俩灭绝了。
“这主意好。”解春风不光捧场，还说干就干，拉着师弟就去找猛兽。
尽管风云二人并不自知，事实上，他们两个的身影已在大多数异兽的心里埋下了恐惧两脚兽的种子。
一日后，风云对着吃了银白泥沙后突变雌雄同体而发懵的洞狮发懵。
洞狮发懵是因为它搞不清状况，洞狮不像体型小得多的普通狮子那样大群而居，洞狮本身就是小群群居，极端情况甚至独自生活，这头雄狮就属于只想自己一个狮过日子的离群洞狮。不料它昨天出洞捕猎，竟反被小小的两脚兽给捕了，还给强行喂了难吃的泥，然后今天它一醒来就从自己身上闻到了母狮的味道，这怎么回事？难道它被面都没见过的母狮给睡了？
风云发懵，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洞狮真在吃了银白泥沙后成了雌雄同体。
还因为他们昨天喂洞狮吃泥时，不小心落了几粒银白泥沙在他们给洞狮准备的水碗里，银白泥沙虽被风云惯性称为泥沙，却并不是像九州泥土那样的污浊质地，更像是彻底打碎的微小银粒，原也不脏，而水碗里装的是他们顺手从这头洞狮生活的洞穴附近水源取来的水，一次没取多，就想着等今早再更换新水。
不料今早醒来一看，那几粒银沙竟无端增殖出了大量银沙，将绑着洞狮那一角山洞淹了大半，足足堆出有三四米高，洞狮刨了刨，大概觉得脚感不错，还拉了顿大的埋了。
洞狮的量让两位养过众多伤残猫猫的两位玄真弟子瞬间飞出了山洞，看向对方时还瞳孔地震。
“息壤？”解春风确认师弟是不是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
裴牧云点头：“息壤。”
《山海经&#183;内经》原文记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侍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腹生禹，帝乃命禹率布土以定九州。
字面意思是：天下发大洪水时，有个叫做鲧的人。鲧没有等待尧帝下旨命令，就去偷取了尧帝的宝物息壤来堙灭洪水，于是尧帝命令祝融将鲧在羽郊这个地方处决了。鲧死后，从他的肚子里生出了禹。尧帝就命令大禹带领着人们挖土铺填平治洪水来安定九州。
那么这个鲧是谁呢？鲧又被后世称为崇伯、崇伯鲧，因为他建造城池有功，尧帝就将崇这个地方封赏给了他，让他负责治理那里的土地和人民。
而在《山海经》之外的上古传说中，还有鲧死后三年尸体仍然完好只是肚子像怀孕一样日渐膨胀的版本记载。
在这个版本中，尧帝因害怕异象不敢处理鲧的尸体，最终是天帝派了一个天神下凡用刀剖开了鲧的肚子，结果竟从鲧的肚子中飞出了一条虬龙。此时已死三年的鲧突然起身，变化为异兽跳入旁边的羽渊。而这条虬龙飞落下地，成为了一个叫禹的少年。
这两个版本互相印证，至少证明了曾经有鲧偷息壤和鲧生大禹这两个传说的存在。但后世经过儒家礼教教育的书生认为这是怪力乱神之言，在儒术独尊后就将山海经记载中的“腹”字改为了“复”字，认定治水英雄大禹只是鲧的旁支亲戚，而不是鲧一个男人生出来的怪物。
并且，因为鲧的死因不利于千古塑造出的尧帝圣君形象，历朝历代都在不断淡化鲧的存在。
但风云眼前所见，显然打破了这个礼教认知。
如果他们眼前这种遇到墠渚之外的水就会无限增殖的银白泥沙就是息壤，那么鲧偷它去治洪水，是一种完全可行的治水方案。
而鲧如果生下了大禹，那他就很可能在偷到息壤后吃了一点息壤，成了雌雄同体。
一切都通顺了，问题只剩下一个。
“不会是尧吧，”解春风呼吸着山风中的荀草清香，却无端打了个抖，仿佛背生冷汗，“那也太……”
最是无情帝王家，父子相杀，手足挞伐，偏要把仁义高挂。
裴牧云提出另一个可能：“舜让位于禹。”
解春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后对牧云挑眉：“师弟也信禅让？”
“我信不信无所谓，真相如何早已不得而知。”裴牧云回答得干脆，“我并不期盼明君、圣君，所以我永远警惕兜售明君梦的故事载体。”
“说得好！”
“别好了，走，一起回去清洗山洞。”
“还是小纸人们好养活啊……”
“嗯？那我让它们出来溜溜？”
“不了不了！”

第208章 三万年归期已至
这是他们在鸿蒙大陆的第三万年。
那是一个黄昏日落时分，伴随着一只浊气异兽生命的终结，裴牧云与解春风突然收到了来自造物主的传音：任务圆满，归期已至，次日来海崖相见。
他们愣在兽尸旁面面相觑，意识到刚从这头异兽体内消灭的就是最后一份核心浊气。
或许三万年实在是太过漫长了，他们等待了太久，以至于归期真正到来时并没有狂喜，反而感觉到了一阵恍惚。
这次，他们是真的可以回去了吗？
在鸿蒙大陆的最后一夜，裴牧云与解春风并没有回青要山的山洞休息，不仅是因为他们早已不需要睡眠，更是想在剩下不多的时间里再看一眼此时大陆。
经过风云的清剿，凡是以人为主要食物的食人异兽都遭到了灭族之灾，但同时，因为整体气候从暖到冷的变化，鸿蒙大陆的多样生态受到了严重影响，许多高度依赖温暖气候的动植物走向了灭绝或族群锐减，当然，这其中也有通过大迁徙或变异进化适应了新气候的幸存者。
而正因为一些动植物的灭绝，以这些动植物为主要食物的巨型异兽也走向了灭亡。比如在一些草原被严寒褪去的高纬度地区，小型食草动物的灭绝和越来越严重的暴雪天气就导致了洞狮等巨型猛兽的彻底绝种。
而这个时期的原始人类已进入了类似裴牧云家乡历史中的新石器时代。普遍都开始饲养家畜，主要以猪和狗为主，在一些地区还饲养了牛和羊。而且对作物有了最初的选择性培护，开启了农业的雏形。
在黄河中下游、辽河和海河流域等地区，先民们已经认识到粟、黍等作物应该有更多才可以预防饥饿；而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尽管渔猎采集仍占有更重要的地位，但先民们也意识到了泽地的水稻可以是更稳定的果腹来源。而东北大部与蒙疆藏等地区的先民们，受地形气候限制，仍主要以狩猎为生，因此细石器特别发达。
有一只獒犬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对，冲着云上隐身的二人汪汪大叫，解春风拉高了云头，还不忘打趣师弟：“显然在这个人自己都吃不饱、家里没余粮的时代，还没有发展出养猫这种奢侈行为。”
裴牧云侧眼看向师兄：“后世人家养猫是为了捉偷吃粮食的老鼠，那师兄养猫是为了？”
解春风答得一本正经：“师兄养猫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纯粹喜欢，爱猫而已。”
真会说话。
裴牧云一声轻笑，如猫般凑过去飞速亲了一口师兄侧脸。
这就是养爱猫的乐趣啊，解春风春风四溢地荡漾了。
飞飞停停走走看看，不知何时，天就快亮了。
回到青要山山洞，熹微晨光中，装饰在岩壁上那一束光华四照的迷穀树枝仍如月光般柔美。
《山海经&#183;南山经》有载：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约三千年前，某个秋日的夜晚，风云在路过一座满是古老巨桂的山时，发现了这些藏在开满桂花的树群中的迷穀黑树，它们与山海经中描述一致，整株树都发出如月光般的华光照亮四周，难怪带在身上可以让人不迷路。
那座山上还有一种名为狌狌的白耳猩猩，猩猴虽不是同类，风云见之还是难免思念起了猴叔，裴牧云破天荒提出要不要入他幻境住两日，自从师父离世，裴牧云就不再提起他的幻境，解春风也知其心，二人默契地将幻境默认为解春风的幻境，只因裴牧云的幻境就是青城后山与藏身其中的玄真观。
不止如此，幻境是修士突破金丹后练习的静修术法，裴牧云幻境中的玄真观就保持着裴牧云刚突破金丹那一年的样子——一切都是旧时模样，怎可能不思故人？
但最终他们共同决定还是不要这样做，幻境或许能够带来暂时的安慰，从长远来看却无甚益处。他们必须坚持与现状作斗争。
而今日，他们的奋斗终于迎来了归期，回去加入另一场尚未完成的斗争。
山洞中依然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裴牧云一挥手将灵云都解散回天地间，解春风从岩壁上摘下这把迷穀树枝，放入机术坠子里，仅以此留作纪念。
“走吧。”
他们携手踏云而起，希望是最后一次飞向那个熟悉的海崖。
造物主信守了诺言，风云还未落地，就看到大女娲临风立于海边，似乎正在欣赏波澜壮阔的海景。
小女娲不在附近，不过，前两次见面大女娲就没有要让小女娲牵涉其中的意思，因此风云也不太奇怪，齐声向这位兼任本门派祖师的造物主问好：“见过女娲大神。”
大女娲微笑点头，却道：“辛苦你们了。我们略等一等，她还没到。”
造物主显然是指小女娲。
这回竟让小女娲参与其中？风云对视一眼，解春风好奇提问：“另一位去了哪里？”
大女娲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了复杂的情感：“她去犯一个我曾经犯下的错误，等会儿就来。”
风云的第一反应是既然是错误那为何不制止，然后才想起大小女娲本就是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
在裴牧云接触过的人类科幻作品中大多数存在一个时间线的概念，一个人没有办法阻止过去的自己犯下错误，如果阻止了，那就将造成时间线的改变，这种改变甚至不一定是线性的，也有可能是投石涟漪般的改变。
这样的理论是基于人类乃至于全地球生物都具有的随时间流逝而成长衰老的特点，人是由其度过时间中的经历所造就的，未来的你是怎样的，取决于你在这段时间中做出的选择与选择带来的经历，如果未来的你去到过去改变了其中一个选择，那么原本的“未来的你”将不复存在，因为经历产生了改变。
但女娲并不是人这样的存在，准确来说，他们甚至还没有能力认识到造物主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一个能够操控时间的造物主，难道也会受到人类科幻想象中的限制？
大女娲笑了：“这与限制没什么关系，若有，那也是自我意义上的一种约束。我能够与她分享我精进的造物技艺，甚至于造物的某种精巧造物，却不应当干涉她的行为和想法。事实上，我并不认为分享心得帮她跳过犯错的经验有任何益处。
“每一个拥有创造能力的存在都具有着一定的自负心，哪怕我们的选择是自己，在每一次相遇中，我们也更相信我们当下的这个自己，而不是未来的那个自己，我们并不会轻易受未来的自己改变。
“这有些像你们人类中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无论这个年轻人有多么早慧，真正的事实是，还没有经历过的，就不会懂得。而在经历之后，这个人很可能与其年轻时候截然不同。当然，人在这方面无法避免身体衰朽的影响，但仍然。”
裴牧云和解春风都感觉到大女娲这段话中影响了一句重大问题，但下一秒他们就遗忘了这分怀疑，只发现大女娲看向了他们，并且对他们提问般道：“而且我认为，我们都必须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你们同意吗？”
解春风与裴牧云异口同声做出了回答。
裴牧云答道：“我理论上同意，但依的什么法？法官是谁？”
解春风答道：“道理是不错，可由谁来评判对错？”
大女娲满意的笑了。
片刻后，她微笑点头：“辛苦你们了。我们等一等，她还没到。”
造物主显然是指小女娲。
这回竟让小女娲参与其中？风云对视一眼，解春风好奇提问：“另一位去了哪里？”
大女娲笑了笑：“谁知道？待会就来了，稍等。”
*
短短数日，因为血珠子的泛滥流通，九州战场又生变局。
如浑沌预料，那些主动或被迫吞下血珠子的邪修不会甘于屈居人下，各大地方军阀势力都迎来了换帅潮，然而无论正修还是邪修，修真与当官挂帅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些靠血珠子提升修为上位的新领头，大多数都没有领导经验，加上血珠子的狂性副作用，军阀占领区变得越发民不聊生。
而在那些被小股地方势力圈住盘踞的地区，情况甚至可以更加糟糕，这些小势力本就已经抱着能爽多久爽多久的末代皇帝心态，惨无人道的压榨与迫害使得人命贱如草芥，已有两地因堆尸无人处理而引发了瘟疫。
瘟疫迅速开始了传播，从整个九州来看，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往天疏阁根据地的百姓不计其数，这些百姓遇上疫区逃出的幸存者合流，瘟疫就会随着他们的前进而传播，不少老弱难民死在了路上，天疏阁军后方要养起这些百姓又要治疗疫民和部署隔离防疫，压力顿时陡增。
而天疏阁军前方尽管仍未失势，然而朝廷军和地方军阀都不断指使低阶邪修吞血珠子发动自爆式袭击，这给天疏阁军带来了久违的伤亡提升，尽管有阁主剑侠留下的舟山岛治疗阵，受再重的伤送入阵中都能治愈，可爆炸最前线当场死亡的士兵却无法靠这阵法起死回生。
好消息是，云之南天疏阁机术院首席机术师阿藕通过日夜不休的加紧研究，终于研发出了应对自爆式袭击的瞬发灵力护甲。
时间来到正月二十九日，这是姒晴与秦无霜率领天疏阁第一师北上，将烧杀东北百姓的大阮铁骑一路打退回鎏金黑城，逼得所谓的大阮王朝紧闭鎏金黑城城门做缩头乌龟的第二日。
姒晴与秦无霜兵临城下，大阮皇帝茉尔根终于在层层法阵护卫下出现在鎏金黑城城头。
旧日师徒相见，茉尔根气得两眼发红，指着姒晴，厉声咬牙质问：“我的先祖被汉人称为北夷！但我先祖们雄心壮志，他们的铁蹄曾踏碎汉人河山！师父，你的先祖被汉人称为南蛮，也曾有雄心建国封疆！你为何就这么自甘下贱，拜于人下，不愿助我？
“若你今日幡然醒悟，朕不会不顾念你我往日师徒情谊，莫说封王封爵，就是师父要与我划江而治，将南北汉人分而奴之，又有何不可！”
姒晴淡然道：“无论是哪一个民族哪一个人来做帝王，这个帝王本身就是本民族与其他民族的最大压迫者。
“我身后这支军队，这支打退了你所谓铁骑的军队，是集合了各民族百姓各种生灵的反抗军，他们中的每一个加入天疏阁军都是为了推翻压在他们身上的不公与压迫，而不是为了成为新一代的权主。
“大阮皇帝，我与你无话可说，要么战，要么降。”
秦无霜莞尔一笑，她看着茉尔根权欲熏心的疯样，再想到以前她还总是害怕姐姐更偏爱这个徒弟，她就忍不住想笑。
听完姒晴之言，茉尔根的反应却哈哈大笑：“这种愚民之言，你竟然真的信？！师父啊师父，你与那裴牧云做狗腿子若是说好换个王爵之位，朕还能敬你三分，没想到你竟然和你身后那些蠢猪一样信了他的鬼话！”
茉尔根笑出了眼泪，拍手称快：“天可汗在上，朕竟从没看出你这个所谓的师父竟是这么蠢！好好好，既然你不认这份师徒情谊，朕与你这南蛮贱民也无话可说！你不仁在先，休怪朕不义！”
说着，茉尔根背在身后的手做出了一个手势。
若干个不明物突然从鎏金黑城的城内呈抛物线射出，落在天疏阁军列阵中。
姒晴与秦无霜以修为运目仔细一看，同时神色一凛。
自从天疏阁军配备上了应对自爆式袭击的瞬发灵力护甲，一些地区军阀就换了招数——投射疫尸。
幸亏天疏阁军已有应对流程，姒晴和秦无霜立即下令：“是疫尸！按方案撤退！”
此时，鎏金黑城放下了城门，城门内马嘶不停，显然是骑兵待阵。
姒晴、秦无霜、参谋长帕夏汗、三位指导员、各班班长同时策马向前冲去，并大声指挥道：“天疏阁阁员跟我冲锋！掩护战士们撤退！”
*
小女娲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用大女娲分享的技艺捏出的两个新造物。
她承认这两个造物的眉眼与大女娲带来的两个漂亮人类有一点相似之处，但容貌特征与气质都不一样，而且在本质上就有极大的不同。
这两个新造物没有性别，从根本上就不是人那样的造物，他们是肩负着神之使命的奇异恩典。
天使。
是的，他们是上天的使者。
小女娲点头，决定将天使赐予这个新种族为名。

第209章 在地上如在天上
有了天使这个新种族，西边的重建事务就可以教给天使去行动，她就能有更多时间与未来的自己在一起。
小女娲畅想着能在大女娲陪伴中度过的未来时光，不禁微笑起来。
为着这个目的，小女娲赋予了新种族她所能赐予的最完美的禀赋，这显然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她面前的这两个造物是多么的完美啊！
两位美丽的天使散发着圣洁的光芒，黑色的长发，湛蓝的眼睛，六支洁白的羽翼。身穿美丽的紫色长袍，长袍装饰有两根深金饰带。
小女娲欣赏着天使的美丽，忍不住给两位天使打扮上各种金质宝石首饰，十字长链、臂环、发饰等等不一而足。经过妆点的天使更美丽了，这一刻，没有词语能够描述小女娲内心的激动。
那么，就到了命名的时候了。
来自造物主的命名承载着期许与祝福。
她为佩着青剑的天使赐名米加勒，作为上帝，她给予米加勒的祝福是“剑行神职”。
她为佩着白矛的天使赐名路西法，作为上帝，她给予路西法的祝福是“光耀晨星”。
天使这新种族的最先的两名造物，在神给予赐名后，接受了神赐予的禀赋，睁开了眼，第一眼就见到了天主。
智慧的六翼天使们立刻就知道，这是造物主，是万物的创造者，是赐予天使神圣使命的天主。
天主对天使们微笑，她说：“你们是我的使者，是我最完美的造物，我的天使们，我赐予了你们最完美的禀赋，是要你们去西边代行着我的旨意，叫我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在天上*，这就是你们的使命了。”
两个美丽的造物注意到了彼此的美丽与智慧，情不自禁地牵起手来，同样圣洁的灵魂立刻惺惺相惜了。
这样的表现让小女娲想到了大女娲带来的两个美丽的人类，自己的造物与未来的自己的造物有差不多的表现，这带来了一种仿佛默契般的微妙欣喜，小女娲更开心了。
天主对两位天使叮嘱道：“你们要彼此帮助，彼此信任，就像是兄弟、夫妻一样。”
两位天使自然向天主做出了允诺。
与大女娲约好的时间快到了，不知未来的自己今天会教导自己什么，去海崖，难道是继续学习剑法？小女娲满怀期待。
天主对两位天使做出了告别：“你们这就去吧，出发去帮助西边的人们，你们不必有任何的后顾之忧，我的圣光在你们的身上，他们见到了你们，就如同见到了我一样。”
路西法握紧了米加勒的手，在充满不圣洁灵魂的世间，只有这位天使同伴令路西法欢喜，而天主已经下了旨意，米加勒与路西法既是兄弟也是夫妻，那么米加勒自然是属于路西法的。路西法忍不住向天主提问：“但我们为什么要去帮助，人？”
说出人这个词仿佛都让路西法感到不愉快，停顿一瞬，才继续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更多的天使？像我和米加勒一样？”
小女娲沉下了脸来，她要迟到了，大女娲正等待着她。
天主不悦地拿走了路西法的怀疑。
两位完美的造物又美丽地微笑起来，怀着感恩之心接受了天主的旨意，挥动圣光六翼飞翔起来，向西方飞去。
短暂目送了两位天使的离开，小女娲就急匆匆向海崖赶去。
“我来了！”
大女娲稍等的话音刚落，风云就听到了小女娲的到来。
终于到齐了。
小女娲看了一眼两个美丽人类，开心地问大女娲：“他们也在？我们今天做什么？”
大女娲流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今天，我要与他们，和你，告别。我将离开这里，去往一个需要我前去的所在。”
“不，不，”小女娲摇着头，落下了眼泪，“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要离开我了？”
大女娲轻轻拂去她的泪水：“我必须，因为你就是我，在我的记忆中我就是这样离开的。等你成为我时，你就会明白，有时候不忍心的拖延反而是更大的伤害。但是，我亲爱的，不要难过，你和我，仍然会在未来与过去无数次地重逢。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当你需要我时，我一直都在那。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别。”
“你保证？”小女娲窝在大女娲怀中，仰头问道。
“我保证，”大女娲慈爱地顺着她说，“事实上，来吧，我会给你留下一个凭证，一个指引。”
大女娲牵着小女娲，用余光示意尽力缩小自身存在感的风云跟上，解春风和裴牧云对视一眼，默默跟上造物主的脚步，尽管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两位大神要去哪。
但大女娲要去的地方并不远，事实上，他们跟着走了一小会儿，就发现大女娲带着小女娲停在了一株果实眼熟的大树前，这株树的果实，看上去有些像棕色的硬皮芒果。
“我们尝过这种树果，”解春风想起来，“但那棵树没有这么巨大，而且被从海里飞出的文鳐鱼卷起的风暴拍倒了……我们种下了那颗树果……牧云，这是！”
裴牧云端详着眼前的大树，一段记忆在风云的脑海中同时复苏，他们想起了是谁对裴牧云说出了因果已定四个字，也想起了那一株不惜自焚唤醒陷于心魔的众人的老蕉木。
两个人类的追忆与感伤没有影响大小女娲的教学。
大女娲一抬指，大树的一截树皮就像硬质书籍的封面般刷机敞开了一截树皮。
大女娲以指为笔，写下三个字：玄真子
“这是什么？”小女娲好奇地问，“这并不是我们的名字。”
大女娲笑答：“这是你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将来发明的文字——汉字，这种文字会随着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不断演化，它的影响力将辐射到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它的字体也会随着文明的发展不断演化，我在此书写的就是其中的一种字体，受我偏爱。”
解春风和裴牧云立即认出了这种字体——小篆。
大小女娲谈笑教学，寥寥数语，就跨越了整一个华夏文明的起源史。
再过不久，这片土地上将出现一位“火祖”，燧人氏钻木取火，结束了远古人类茹毛饮血的历史，这一朵自力更生的火苗将点燃整个华夏文明的起点。
随后，神农氏研究出刀耕火种之法，并教授给广大人民，不惜中毒也要遍尝百草，为人们找出能够治病的药草。而伏羲造出了先天八卦，奠定了华夏文明对命运、星空、宇宙万物的初始思考。在此过程中，先民们创造出了用于记录的文字，从龟谷契刻符号，发展到陶文，再发展到甲骨文。
造物神的一转眼间，黄帝就会联合炎帝打败了蚩尤，从此统一部落。同时，也将统一这个愿景深深植入了华夏各族人民的血脉之中。而黄帝的文官仓颉会将先民们长期累积发展创造的文字进行整理编纂，在汉字发展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作为集大成者，甚至流传下了仓颉造字的传说。
而汉字，将在不断的记录、发展与革新中，始终陪伴这个不曾间断的文明。伴随着数个大一统封建帝国的文化影响力强辐射，会有众多周边小国纷纷因倾慕而前往华夏学习，这些小国从此深深打上了华夏文化的烙印。
三皇五帝后是夏商西周，再之后，就是春秋战国那个诸子百家群星闪耀的哲学时代。
造物神再一转眼，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嬴政统一天下，作为华夏文明第一个登场的大一统帝国，嬴政将宣布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由丞相李斯负责在秦国大篆籀文的基础上进行简化，创制出统一文字的汉字书写形式——小篆。
大女娲对小女娲叮嘱道：“当人类创造出这种字体的那一刻，一段辉煌的时期将展开，但再过不久，对你我来说的‘不久’，你就将面临一个选择，当你感到困惑的时候，记得回来，看看我写下的这个身份，想起我，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小女娲听得半懂不懂，但点头表示明白。
风云却听懂了，原来小女娲才是未来的玄真祖师，这就是为什么大女娲要借掌门剑、要教授小女娲玄真剑法，因为在未来，当小女娲不满于天上朝廷的建立，当她寻求一个办法遏制压迫时，她会回到这株老蕉木前，她会看明白玄真子三个字，她会创立玄真派。
一切都对上了。
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圆。
大女娲笑道：“至于我们的名字，我教你怎么写，你来写，好不好？”
小女娲立即答应了，大女娲捡起地上一根枯枝，握着小女娲的手，教她写起了小篆的女娲二字。不多久，小女娲就用稚嫩的字迹在玄真子的旁边描画上了女娲二字。
这时，大女娲才向风云看了一眼。
解春风非常识趣地变身为了白鹿，裴牧云抱起师兄，握着师兄的蹄子，在两个名字的下方戳了个鹿蹄印。
一切都对上了。
眼前这株焦木还会继续生长，终将长成风云在那一日仰望的古老巨木，而当它自焚救民后，那颗受损的树种将落入青莲魂灯中休养生息，等待着再被栽种的那一天。
大女娲封回树皮，瞬间就愈合得看不出痕迹。
但随后，大女娲在蕉木树前的空气中画出一串神秘符号，风云对视，都看不懂。
大女娲悲悯地轻抚焦木，对它道：“汝已知天命，勿得复语*。”
裴牧云解春风的注意力都在焦木上，还在思考着女娲这句话的深意，再一抬头，才发觉小女娲的身影竟不见了。
“她呢？”解春风好奇地问。
大女娲淡然道：“我带你们离开了。”
解春风裴牧云陡然一凛，这不合逻辑，他们明明站在原地，脚下还是那片海崖，面前也仍是那棵焦木。
大女娲并不解释，摆摆手道：“你们无需深思。”
裴牧云这时想起：“那么在她看来，是你带着我们突然不见了……为什么？”
大女娲庄严道：“因为本该如此，我告诉过你，因果已定。”
风云心中一震，这还是大女娲第一次明着承认她的多种化身。
但不等风云提问，大女娲就转移话题道：“告诉我，你们是否仍不愿意飞升成仙？还是已然改变了心意？”
风云不假思索同时答道：“我们不愿成仙。”
“那么，我有两种办法帮助你们。但这两种办法的其中一种，你们不都能选择。”
大女娲看向裴牧云：“你两种办法都可以选择。”
大女娲看向解春风：“但你，你只能选择选择其中一种。”

第210章 接受严格的试炼
怎么还有选项差别？
裴牧云皱眉问：“为什么师兄只能选一种？”
解春风怕了这位造物神语言的艺术，细心问：“这两种各是什么办法？”
大女娲先回答了裴牧云的问题：“他只能选一种，是因为他已是神兽白龙之身。”
她紧接着做出了解释：“神兽天生受灵气青睐，修真起点就比凡人高了几个阶梯，而神兽的体内灵脉普遍能比人类多容纳十几倍乃至数十倍的灵气，对灵气的吸收效率也比凡人更强。因此，神兽进阶的判定会比凡人更为严格，神龙作为最顶级的神兽，自然也会受到最严格的判定，这很公平，不是吗？”
这解释确实很有道理，神兽有诸多先天优势，要求更严格也是在情理之中，裴牧云与解春风细思后都不禁点头认同。
但解春风想到一个问题，急忙问道：“晚辈对标准并无异议，可按这么说，假若飞升无可避免，我与牧云有可能相距甚远？”
“那倒不会，”大女娲这次回答得很直接，“来此之前，你们修为相近，你师弟功德更高，所以他先飞升，你的功德也不小，差距不会超出四五个月。更何况，来此三万年之后，你们的心境修为功德都累积到了古往今来无人能及的地步。”
风云双双皱眉，他们隐约猜到了造物神的意思。
大女娲果然道：“若你们两个选择都不选，回到九州的瞬间，你们就会一同飞升。”
这不就是必须得选吗。
解春风笑得如沐春风，又问了一遍：“那么，这两个选择分别是？”
大女娲对他淡然一笑，丝毫没有介意造物的小龇牙，介绍道：“我不能够改变飞升的判定，你们能够飞升，是因为你们发自本心为百姓所做的一切得到了九州天地人神的共同认可。我也不能够改变你们的修为功德，那是你们脚踏实地修炼行善得来的，即便是我也无法篡改。我唯一能做的，是让你们进入更严格的判定标准组。
“你们不必误会，我能够给你们提供两个选项，是因为你们本身的条件足以进入这两个更严格判定的标准组。也就是说，你们拖延飞升的唯一办法，是成为与凡人有区别的存在，接受更为严格的试炼。
“所以这两条选择是这样：第一个选择，也就是你们都可以选择的一项，是你们同意接受试炼，跨入一个全新的门槛，这个门槛与修真合而不同，它非常漫长，也不是修真那种具有进阶、飞升这样外显进步的小打小闹，你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产生至关重大的影响，而你们不会得到任何提示。”
感觉造物神漏掉了关键信息，裴牧云追问：“我们并不畏惧严格的试炼，但这个试炼究竟是什么试炼，它的目的是什么？”
大女娲看向他，敛容回答：“成为像我这样的存在。”
“可我们并没有这样的，”解春风斟酌了一下用词，抬了一手，“奢念。”
大女娲笑了：“这正是我选择你们的原因。”
裴牧云想了想，问：“您曾为九州上其他生灵提供过这项选择吗？”
“是的，我曾提供过，事实上，你们知道他是谁，”大女娲的视线落到了远处，看向那蔚蓝大海的滚滚潮汐，“你们同我一起见证了他的牺牲，他的牺牲换回了一个凡人的复活。”
风云立刻意识到了她指的是谁。
天庭众神中唯一令他们钦佩的，让九州百姓都感佩不舍的，水神共工。
大女娲怀想地遥望着海水：“寻找符合条件的候选非常困难，有时，即便我已驻足观察了数万年，仍无法找到一个合格的候选。他当时也不愿意接受这个试炼，但接受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做得很好，然而，因为对神界人间权贵轮流粉墨登场的失望，他不惜陷入沉眠……
“你们大可放心，进入候选并不意味着你们一定能够成为我这样的存在，进入候选只代表你们刚刚跨入了门槛。我说过，你们选择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这个试炼并不会指导或束缚你们的选择，不，恰恰相反，这个试炼只会审视、绝不会插手。而这个试炼的评判标准远比修真飞升要严格的多。”
这样严格的规定反而令风云放心了一些，既然答应试炼只是跨入一个门槛，而且不会束缚他们的选择，那他们大可以跨入门槛之后再不管它。他们连成仙都不愿意，更不想要成为女娲这样的至高存在。
为了确认，解春风追问道：“如果我们答应试炼，我们也要像共工那样成为你的……？”
倒不是说造物神有什么不好，但他们两个都是孤儿，唯一的长辈就是师父和猴叔，虽然鸿蒙大陆过去了三万年，他们也逐渐接受了师父的离去，但要突然认一个不太熟的神为长辈，总觉得怪怪的。
大女娲轻快地否认：“这倒不必，拿九州的科举举例，答应试炼就有些像是得到了参加科举的资格，而我既不是你们的主考官，也不是你们的监考，假如你们能够通过科举，大家以后同朝为官，是个平级的同僚关系，不会有凡人朝廷的上下级之分。”
解春风松了口气。
但大女娲看向了裴牧云，继续道：“至于共工，他是火神祝融之子，却非常抗拒生为神子的宿命，他不愿顺父意成神，宁可断绝体内灵脉沦为凡胎，然而天地灵气因为九州海河万水的哀哭救治了他，反而让他比先前还要亲水还要强大，他只能求助于我。
“同样的处境，我并不能为他改变飞升的标准，只能让他进入更严格的判定标准组。但他本身是天生具有水力的火神之子，自然神在那个时代比上古人神还要强大，龙以下的任何神兽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而神龙并不是我的造物，龙是华夏民族融合的精神图腾，我无法造出龙，也无法将他变成龙。
“于是我想到了唯一一种能比肩神龙的不存在的造物——女娲后裔。”大女娲仿佛没看到风云讶异的神色，她伸出左手，一个蛇尾共工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她掌心，“凡人的想象力令我惊喜，在我所有的形象中，这是我最喜欢的之一。在当时，我仍然被广泛认知为创世神，那么成为我的后裔就足以与神龙匹敌，接受最严格的评判。”
在当时。
风云立刻注意到了这个词。
“您为什么不澄清他们对您的降格？”解春风明显缓和了语气，正直的本质让他不能够接受对传说的明确指向性篡改。
大女娲忍不住大笑起来：“可爱的孩子，你们人类对传说的修改，的确能够改变那些乐于接受或懒于查证的人们对于我的认知，但在实质上，你们人类无法对我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从广义而言，你们人类一直在修改神话，从未停止。
“事实上，由南到北，从东到西，你们人类如何认知我，照映出的是你们自身的样子。他们为什么修改神话？他们想要掩盖什么？他们违逆神意塑造神像是否只为将神从心中驱逐？他们想用什么取代神？他们想要宣扬什么？他们所宣扬的又是否真是他们所践行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对我毫无影响，却与凡人自身的命运息息相关。
“自欺欺人的生命永远无法看清我，更无法走到我的面前。”大女娲告诫地对他们说，“如果你们相信天疏阁是正确的道路，就永远别再陷入你们凡人同胞的恶习里。”
风云若有所思，随后，双双坚定地向造物神点了点头。
裴牧云问：“那么，您是要给我与共工一样的选择了，成为传说中的女娲族人，是吗？只有这种办法，我才能拖延到与师兄一样的时间。”
大女娲点了点头：“你接受这种脱胎换骨吗？我必须提醒你，脱胎换骨并不容易。”
“我喜欢我的凡人身份，我并不想要变成更‘高等’的生物，”裴牧云不假思索道，“但我更不想离开师兄。所以我接受。”
风云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大女娲又点了点头：“那么，你们也愿意答应试炼？”
“我们答应。”风云异口同声道。
大女娲安抚性地对他们微笑：“那么，在开始之前，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想一想，我将再回答你们各一个问题。”
通过神魂交流，裴牧云先问：“在未来，无论是九州还是我的家乡，人类有没有可能真正认识到你是怎样的存在，去到你的面前？”
“一个好问题，但恐怕我并不能做出确定的回答。人类还在成长，还在发展，而这个九州的未来已经因为你们的出现而改变，未来有无限可能。”大女娲带有明显的鼓励语气，“或许在遥远、遥远的未来，人类能够成长到看清我的存在，又或许，他们还是会在那之前灭绝。谁知道呢？”
还是会在那之前灭绝？也就是说，这个九州原本会在未来走向人类灭绝？
风云原以为会是一个不甚乐观的答案，却没有想到答案并不比他们预料的悲观，反而是造物神无意中揭露的原本未来吓了他们一跳。
定了定神，解春风提出由他来问的问题，提这个问题，一半是因为裴牧云也想问，一半是因为解春风对这位造物神的语言艺术已怀有高度警惕：“答应试炼后，还会出现什么别的问题或者必须做出的选择吗？”
“哦！”大女娲像是被提醒到了，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就知道。解春风在神魂中无声地对裴牧云说。
裴牧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位造物神颇有一些“顽皮”的习惯，隐约能看出那位小女娲的影子。
“提前告诉你们也没关系，”大女娲用一种虚幻一枪的哄骗感真真假假地说，“当你们自发做出的行为第一次得到试炼的认可时，它会给予你们一个选择，与其说是选择，更像是一种能力的赐予。”
“你们可以像我一样选择自己，我可以不断回到过去，陪伴过去的我，向过去的我传授我学会的技艺。也可以选择一个他者作为同伴，比如你们就可以选择彼此，你们可以一路同行，有一个同伴去面对无限的未知。”
在风云开口说话之前，大女娲打断了他们：“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现在的你们一定会选择彼此，但你们还不知道成为我这样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所以先听我说完。我愿意与你们分享我选择的理由。
“我之所以选择我，一是我的生命形态与人类大为不同，我们并没有这样的‘社会’‘关系’；二是基于我对于我自己的充分信任——成为我这样的存在，意味着你们将会得知被人类称为‘世界’‘生命’‘宇宙’等等名词背后代表的真相，
“请注意，人类有一句话非常有道理，那就是越有知识的人越能够察觉自己究竟有多无知、而越是无知的人越会自信地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真理，你们接触到更多的‘宇宙’真相也就意味着你们会面对更多的未知，在无限可能的未知中行走，保持理智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试炼赐予能力的根本原因。
“我信任我不会陷入疯狂，我可以引导过去的我不陷入疯狂，我能够回访过去就意味着我不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迷失自我。而他者，在无限的时间中是永远的未知数。其实最可怕的并不是遗忘过去，而是遗忘自己。”
裴牧云不认同地摇头：“有师兄在，我就不会遗忘过去，不会失去理智，更不会遗忘自己。我们不会忘了玄真观，不会忘了师父猴叔，不会忘了天疏阁的万万同道，我们就有勇气面对未知的一切。”
解春风温柔道：“唯有牧云能让我保持理智，我并不能充分信任我自己。”
听不得师兄说他自己坏话，裴牧云往师兄小腿踢了一脚以示生气。
解春风只是装疼卖乖，却不愿收回他说的话。白龙成年那日，若不是有牧云在场，恐怕他已铸下大错。
客观而言，风云二人骨子里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狂傲。虽然解春风并不觉得他师弟有任何缺点。
大女娲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们成为我这样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你们应当还清楚记得重塑天童鬼王时感受到的震惊，你们认为这不是凡人应当掌握的能力，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们，重塑天童鬼王只是你们答应接受试炼之前的能力极限，而当你们答应接受试炼后，你们的能力极限还会提升一个台阶。
“也就是说，等你们答应接受试炼回到九州，虽然你们还不能真正创造出生灵，不过，假如你们愿意，你们已经能够重新凝回共工的生命，这也是普遍意义上的复活，比共工牺牲换命那样的复活难度要小得多，我说过了，他并没有死。”
转换的话题方向引起了解春风的注意，他提出：“倒不是我们不愿意，共工前辈是一个好神，既然他没有死，像您说的，只需重新凝回他的生命，您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大女娲如实道：“我无法亲手复活我的造物，无论以什么方式。人类及其后代都是我的造物，我可以治疗他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他们，但无法复活他们。你们可以复活我的造物。但等你们成为我这样可以创造出生命的存在，你们也无法复活你们的造物。”
这就是女娲不让他们帮助原始人类的原因吗？
提前让他们体会这种只能袖手旁观的感受？
大女娲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般微微点头，怅惘道：“我们只能创造、观察、从头再来。在久远的未来，你们或许能体会到这其中的悲哀与欣喜。”
解春风问：“您说您要离开这里，为什么？”
大女娲笑了笑：“并没有特别的原因，有太多想法可以去创造，有太多空白可以去施展，有太多的造物可以去观察。我拥有无限的可能去探索无限的未知。”
她抬头看向天空：“有时我会回来，有时我一去不回，有时我只是纯粹遗忘了那一角的存在，而有时则是因为，我太过偏爱那里的造物，反而不愿回去看到物是人非。不断目睹造物死去，造物者也是会伤心的。不是吗？”
风云沉思良久。
裴牧云打破了沉默：“共工前辈的复活会影响阿藕的生命吗？听上去，您很希望我们复活他。如果我们要执行，我想知道原因。”
“跨入试炼门槛后的每一次选择都会增加或减少通过试炼的可能，”大女娲从大处着眼缓缓讲述，“选择经年沉眠的共工，他的可能在持续不断地减少，但为了复活藕夜舒荷而牺牲也是他的选择，这反而让他寻回了无限可能。因此，尽管他以命换回了藕夜舒荷，他并没有如人理解的那般死去。”
大女娲看向裴牧云：“事实上，如果没有你的存在，当他选择为藕夜舒荷牺牲时，踏过了一次关键门槛的他，本可以当场复活，成为那个九州当下时代的正式候选。但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悖论。
“因为如果没有你的存在，藕夜舒荷只会被视为一个沉迷不实用机术的异类，一生郁郁不得志，走向不被庸人理解的疯狂，连他的死亡都会成为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如何作死害死了自己的流传笑话。而选择经年沉眠的共工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样一个能让他重燃希望的凡人，一个让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换回的凡人。
“所以是的，我很希望你们能够复活他。不仅因为他选择成为我的后裔，与你将成为名义上的同族兄弟，更因为他值得。复活他只需要动用你们的本能，不会对藕夜舒荷产生危害。
“我认为，听到我说出你有能力复活他之后，回到九州的你们有极大的概率复活他，因为你们也知道共工是一个好神，而且他已然认同了你们的理念。复活的他可以选择重新回到试炼中，但他大概只会选择与藕夜舒荷相伴一生。我想，你们会认同他的选择。”
通过神魂交流，风云并未就造物神信息量巨大的发言做出更多探索，由裴牧云简洁回答：“我明白了。”
大女娲严肃了神情，看向裴牧云：“你准备好了吗？”
解春风对语言艺术的警惕性又上来了：“不能先做答应试炼的选择吗？”
大女娲仍紧盯着裴牧云，只对解春风摆摆手：“你们同意随我穿过阵法来到这里时，就已经算是答应接受试炼了。”
什么？！
解春风震惊之中仍注意到了大女娲像是与裴牧云在无声交流着什么：“牧云，你们在说什么？”
“你想要他在场吗？”大女娲出声问。
解春风电光火石中明白了什么，立刻对裴牧云道：“牧云！我不会离开！”
裴牧云虽然不忍，但依然明白师兄的心意，沉重道：“让师兄留下。”
大女娲自言自语：“那我得做一些预防措施。”
什么？
她话音刚落，解春风就感觉到自己被透明的墙完全包围住，移动不得。
解春风顿时更担心了：“牧云？怎——”
“啊————”
解春风一声狂吼，只因他那个身承法网都不曾喊过一声痛的师弟，无法自控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就是，脱胎换骨？
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
不！
不————！
解春风疯狂捶打着透明墙，却全没有用。
他只能看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师弟、他的爱人，脱胎换骨。
他的心他的神魂都痛得要疯了。
那牧云呢？牧云有多痛？
他感觉他要疯了。
龙有逆鳞！
一声龙吼震彻天地，白龙重临！

第211章 再也不要原谅你
今天正月三十，是剑侠阁主被女娲大神带走的第三十天，也是帕夏汗与同道们遭偷袭被大阮王朝俘虏的第二天。
昨日，大阮王朝蓄意从鎏金黑城内向天疏阁军投射疫尸，本以为这等下作手段就能打乱天疏阁的阵脚。
但大阮王朝并不是第一个想到这种阴招的地方军阀或地方伪政权，天疏阁军已有应对流程，在姒晴师长、秦无霜副师长的领导下反杀了一个回马枪，正面击杀两个大阮骑兵将军，还俘虏了骑兵若干，号称铁骑的大阮骑兵在天疏阁第一师双姝的英明指挥下兵败如山，如纸糊草马一般溃散，狼狈逃回城中。
若不是手下在乱军中用异术趁机俘虏了几个天疏阁军的人，大阮皇帝茉尔根这一战简直是颜面扫地。
一群废物！心气不顺的大阮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面对手下从牢房里提溜出来的天疏阁俘虏，恨不得将这些阻碍她称霸中原的敌人一个个杀之而后快。
茉尔根轻轻抬眼，给了一个眼色，就有提心吊胆的宦官大声传令：“传大阮可汗的仁慈旨意！非汉人不杀！非天疏阁员不杀！非汉人、非天疏阁员立即出列！大阮可汗饶你们不死！”
站成一排的天疏阁俘虏们没有一个出列。
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犹豫。
茉尔根气得咬牙，这些俘虏中明明有相貌与汉人差别巨大的族民，却仿佛被什么邪术蛊惑了一般不要命地与汉人站在一起！
该死的天疏阁！该死的中原两脚羊！
“你！出列！”
被呼喝的帕夏汗纹丝不动。
怕被可汗打死，宦官一心急，亲自冲过去将俘虏队伍中的帕夏汗揪了出来。
帕夏汗一个趔趄，险些倒地，但很快稳住了自己。
反而是那名宦官，遭到了大阮皇帝茉尔根的厉声斥责：“你这该死的中原贱人，就凭你也敢用你的脏手碰我们草原的朋友？来人！给我砍了这只骟羊！”
连连磕头求饶的宦官被一名大阮骑兵利落出刀斩首，头颅滚到帕夏汗脚下，双眼尤睁，死不瞑目。
如果大阮皇帝以为这样的暴行能够示好帕夏汗，那她完全打错了算盘。
帕夏汗垂眸低首，尽管被不知名的异术压制的修为，她仍然以手在头颅上方画出简符，口中念诵：“你这苦命的人啊，造物主与光明神阿胡拉在上，你平生做下的善思、善言、善行，必让你所惦念的得到庇佑。”
这个举动深深激怒了茉尔根，但大阮皇帝并没有表现出怒意，反而刻意缓和了语气，对这位高鼻深眼的非中原人循循善诱道：“你很英勇。昨日战场上，朕都看在眼里，你为保护那些无能的中原人断后，朕很欣赏你这样的英才，你又不是中原人，何必要为了中原人建的天疏阁送死呢？如果你愿意为朕效力，朕既往不咎，立刻为你加官进爵、封侯拜将。你意下如何？”
帕夏汗直视大阮皇帝，不卑不亢道：“我确实不是中原人，我是帕尔斯人，我的祖辈来自遥远的波斯，在政治斗争中落败，逃难来到九州西北，受到当地人亲如一家的款待，因此在此定居繁衍，成为九州、成为华夏民族的一份子。
“天疏阁是九州所有生灵的天疏阁，我们帕尔斯人信仰拜火教，我加入天疏阁，正是因为造物主与光明神阿胡拉教导我们帕尔斯人要奉行善思、善言和善行。天疏阁尊重我的信仰，而我，信任天疏阁的善行。
“大阮皇帝，你的很多同族同胞也加入了天疏阁，因为他们和我一样，获得了平等尊重的对待，天疏阁员来自于各个民族，我们并没有认谁为主，我们阁主建立天疏阁的目的与我们加入天疏阁军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不是为了分天下而战，不是为了某个民族而战，而是为了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而战，天疏阁要让人民成为九州的主人。
“我并不垂涎权利的邪祟与黑暗，你的利诱不会令我屈服，你的威胁不会令任何一个天疏阁人屈服，你的威逼利诱只会更深地暴露你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是的，我不是一个中原人，但我是一个华夏人，我是一个天疏阁阁员。而我们天疏阁人不会投降于任何高举帝国主义旗帜的敌人。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帕夏汗，我是天疏阁军第一师的参谋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面对帕夏汗掷地有声的宣言，大阮皇帝茉尔根的反应却是狂笑，于是骑兵将领们也大笑起来，笑完才大声嘲讽道：“朕从没有听过这么蠢的胡言乱语！你以为他们把你当自己人，给你一个区区参谋的位置，你竟然就下贱到感动给他们当狗！他们在战场上留你断后送死，你还对他们感恩戴德！”
却没想到，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竟然让所有天疏阁俘虏都笑了起来。
大阮皇帝瞬间阴沉了脸，厉声责问：“你们笑什么？！笑什么！”
所有天疏阁俘虏都毫不畏惧地朗声答道：“我天疏阁军，指导员带头冲锋，参谋长带头断后，与每一个天疏阁战士同生死、共存亡。”
这一句话显然鼓舞了俘虏们的士气，大阮皇帝茉尔根一掌拍裂了龙椅扶手：“好，好，好，敢在朕面前演忠义不怕死的把戏？朕就成全你们！来人！”
“卑职在！”
茉尔根指向帕夏汗：“执迷不悟、愚蠢的贱人！拜火是吧？朕就拿她做一个榜样！让外面的天疏阁军看看得罪天可汗儿女的下场！让萨满们支起火架！将她绑在城楼上，用她崇拜的火活活烧死她！长生天见证，朕倒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波斯火神为她显灵！”
被骑兵拿下的帕夏汗毫无惧意：“造物主与光明神阿胡拉在上，圣火将为我见证，我作为一个天疏阁战士的善思、善言、善行。”
怕被鞭打的骑兵头领厉声责骂手下：“赶紧堵上嘴带走！”
陈兵城外的天疏阁军第一师立即发现城墙上的异动，一个火架被萨满巫师模样的人们支起，随后，一个熟悉的人被绑在了火架上，第一师阵中传出许多声惊呼“参谋长！”“帕夏汗同道！”“帕夏汗！”“小帕！”“老帕！”“帕夏汗姐姐！”。
帕夏汗对天翻了个白眼，若不是被堵住了嘴，她定要问候那几个喊惯了老帕小帕的中原战友。
大阮王朝皇帝茉尔根也在层层法阵护卫下出现在鎏金黑城城头，她品味着天疏阁军的惊讶与担忧，尤其是姒晴脸上的担忧，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住手！”姒晴大声疾呼，“我方愿意交换战俘。”
“哦？”茉尔根冷冷一笑，“可惜朕不愿意。那些废物要杀要刮随你们。”
茉尔根得意下令：“浇火油！”
*
与此同时，九州的另一边，本以为能够轻松接管的一座小县也突变成了战场危机。
这个西北小城坐落于黄河蜿蜒处，城外就是农田，农田不远处就是一条老河堤，这河堤年久失修，如今仍能履行着抵御黄河的职责，全靠县令是个能拆东墙补西墙的能臣干吏，因此尽管外面战乱纷纷，附近还有军阀作乱，这个小县却在县令的指挥下抵御住了流民流匪的洗劫，在乱世中求得一隅安稳。
因为接到的是这位县令亲笔书写的投降信，城内探子也确认无误，参谋长练经纶尽管谨慎地带了一个团前来接管，却没料到附近军阀竟连夜将一名被迫吞了整整五颗血珠子的邪修用阵法与钉木锁在了河堤上。
钉木是这次自爆式袭击中最险恶的“新创意”，假如天疏阁军解除阵法并拆除钉木，年久失修的河堤会立刻决堤，滔滔的黄河之水立马会冲过农田进入县城，淹毁房屋，造成百姓伤亡。
但放任不管，邪修就会爆炸，整段河堤都会垮塌，方圆几百里都会立刻被泛滥的黄河冲毁。
除非机术营能够快速赶来，并且能想出在不伤害河堤的前提下拆除钉木的巧办法，这还建立在解除阵法后发现自己已经活不了的邪修不会主动引爆的基础上。
此时，邪修仍被阵法效果昏迷着，可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自爆的前兆——灵脉时不时闪着血光鼓出皮肤表面，任谁都能看出极大的不稳定性。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疏散百姓，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练经纶第一时间下了命令让黑白无常回去带上第二师机术营的顶尖高手立刻赶来，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练经纶也第一时间联系了县令让他带领百姓疏散，百姓对这位县令的信任能够提高疏散效率，为表信任，练经纶直接将一些天疏阁战士派给他指挥。
机术营中的顶尖高手须臾就被黑白无常带到现场，一看到钉木，都立刻严肃了神色，练经纶也知这回机术师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却也只能深深一礼将重责拜托给他们。他必须去派人用机术喇叭大声将情况通知附近敌城，让军阀想隐瞒都瞒不了，再按敌城的不同形势想办法安排救援。因为若是这几位机术高手也无法安全拆出钉木，附近诸城将即刻变成地上汪洋。
百忙之中，黑无常注意到邪修的异动，机术营带来的设备让邪修仍保持在昏迷状态，但邪修体表不断鼓起的灵脉血光越来越明显，他忽然拉住了白无常：“这样不行，来不及。我们可以吞了他。”
黑白无常帮助疏散百姓，白无常已经运人运得头昏眼花，一时没听出黑无常的意思，撑着膝盖喘气道：“什么吞？怎么吞？”
黑无常狠下心道：“我们融合回谛听，以神兽之身，吞了他。”
白无常猛地直起身来，瞪向黑无常。
白无常大声拒绝：“我不要！”
黑无常急道：“不要任性！”
白无常狠狠瞪着黑无常，眼睛里慢慢盈出了泪水：“佛祖都不在了，我们为什么要融合回谛听？！我不要！我不要再听出人们虚伪的谎言！我宁可像现在这样听不出谁在说谎！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黑无常指向邪修：“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也看得出来，那个邪修就快要爆炸了，首先被炸死的就是那几位机术师，他们不都是你的朋友吗？然后黄河就会湮没附近所有的县镇村庄。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我们没有袖手旁观！我们在救人！”白无常急得直跺脚，泪水从眼睛里不停地掉下来，顾不上跟不慈兄长怄气，急得说出了真心话，“我不要，我不想再也看不到你，我们一直都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佛救我们，没有人救我们，我们慢慢疯掉了……哥，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睁开眼看到你，我有多开心。所以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当作没有听到！”
黑无常握住白无常的手肘，将他拉近，拭去白无常脸上的泪水：“我也舍不得你。”
白无常眼睛一亮，但黑无常的下一句话就将他眼神中的亮光完全熄灭了。
“可如果我们此时不站出来，我们的朋友、战友还有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就要死了。小白，我们不可以坐视不管的。”黑无常用生平最温柔的语气对白无常说，“换个角度看，以后，我就永远都和你在一起了，你永远都不必担心我会离开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你不开心吗？”
黑无常伸出右手，直掌而立，等待着白无常的配合。
白无常伸出手，却没有与黑无常合掌，而是死死撺紧了黑无常的衣襟，却没有抬头，望着地上的泥土道：“开心？不慈兄长，你骂了我那么多次，但这一句问话，这是你对我说的，最残忍的一句。”
黑无常不忍道：“小白……”
白无常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直视着黑无常，他松开黑无常的衣襟，将颤抖的手配合地合上黑无常的右掌，口中却道：“哥，我再也、再也不要原谅你了。”

第212章 重返九州落汪洋
顾青路过听到黑白无常的对话，惊讶地怔在一旁。
眼下局势确实不容乐观，假如黑白无常挺身而出融合回谛听神兽可以救场，这意味着这方圆百里众多百姓的容身之所与微薄田产都能得以保存，作为天疏阁员，他如何能阻止？可作为朋友，他又如何能忍心？
顾青怔了一瞬，见他们哥俩真要合掌相融，两人流露的悲伤令他实在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只得望向苍天，却惊觉天空竟消失了一角！
“快看天上！”
天上？除了专注到充耳不闻的机术营精英，附近天疏阁人都循声向天望去，顿时惊愕地睁大了眼。
察觉到附近战友们的异样，黑无常终于避开白无常的视线抬头看向天空，白无常也随之望去。
他俩慢了几拍，并没有看到其他人所见的奇景，只看到大量的天地灵气自发聚集而来化为灵云，一时间，天上灵云多到遮天蔽日，雪白灵云堆满了天空，仿佛是在迎接什么的到来。
而一个庞大阴影正慢慢从灵云中浮现。
黑无常不禁皱眉，眼下风波未平，又来了个什么？
那庞大阴影似乎是从天外慢慢坠落，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不多久，一个巨大的白色尾巴尖就先穿出了云霄。
白色巨尾？！一些阁员忍不住欢呼起来，这一定是春风剑侠回来了！而剑侠回来了，阁主就一定与他在一起！
但随着尾巴其余部分继续坠落，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这尾巴虽也是白色，不像是白龙的龙尾，而像是——蛇尾？
不妙！
练经纶立即严肃起来，大声号令：“高修警戒——！”
*
白龙眼睁睁看着造物主改造他的爱人，愤怒占据了他的神智。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白龙金眸怒睁，不惜以龙角龙尾撞打透明墙，更是召唤出九天雷劫，一时风云雷动。却奈何悉数被透明墙阻挡在内，任神龙惊雷霆震慑天地，却无法撼动透明墙一丝一毫。
大女娲充耳不闻，没有对白龙的发狂怒雷抬一下眉毛，也没有对裴牧云无法全部强忍压下的痛呼作什么反应，不受影响地为裴牧云重塑骨骼。
两条从虚空垂落的白链锁住裴牧云的手腕，将他高高挂起，他显然中了类似定身术法的效果而无法动弹，女娲站在他的身后，面不改色地将他拆开，以神力将裴牧云的全身骨骼都换为白玉般的仙骨，再为他延长加塑尾骨。
此情此景令白龙目眦欲裂，却在愤怒的轰鸣中，它恍惚听到什么人的声音。
“师兄、”
“师兄……”
是它的爱人！
白龙循声找去，才发现那呼唤不是由外界传来，而是通过神魂直达自己的神魂深处。
白龙忽然明白，这是裴牧云在无意识地呼唤着他。
解春风于一瞬间恢复了神智。
但他没有化回人身，只是通过神魂一遍遍回应爱人的呼唤。
“牧云。我在。”
“牧云，师兄在这。”
白龙咬紧牙关，坚持亲眼见证——大女娲正以神力刺激着裴牧云的血肉神经迅速顺着造好的尾骨生长。新长出的血肉层层覆盖住白玉般的尾骨，不多久就构造出了蛇尾的形状。这过程显然并不比重塑骨骼少疼多少，裴牧云强忍着不出声，牙关却已咬出了血。
与此同时，解春风的神魂仍然一声声温柔地回应爱人的呼唤：“牧云。我在。”
裴牧云终于听到了师兄的声音，他终于清醒了一些，确认道：“师兄？”
“是我。”听到爱人的回应，白龙冰冷许久的金眸都柔和了一瞬。
但下一瞬，他俩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师兄放心……我没事……”
“你要是敢说你没事……你！”
白龙气得犯了脾气，一甩尾巴重重打在透明墙上。
这反应却让裴牧云的神魂轻轻笑了起来，然后，他像是安慰，又像是讨饶一般，低低喊了一声师兄。
白龙顿时就拿他没办法了。
“你啊。”解春风的神魂既是心疼又是心疼。
大女娲指挥着神力完成最后的步骤——让血肉尾巴的表面生长出组织与真皮，再由真皮衍生出表层蛇鳞。
她为裴牧云塑造的白蛇鳞，就如同雪山山顶经年冰雪一般，乍看是雪白，但在一些光线下看过去，会像是厚厚白雪下隐有淡青色泽的厚冰。蛇鳞形状主要为菱形。这反而是最费时费力的工作，因为蛇鳞们需精心排列，蛇鳞间的褶缝将增加蛇尾行动的韧性和强度。
等到终于完成时，大女娲发出了一声欢呼。
她环绕一周，全方位地打量这个更为美丽了的造物，不由对自己点了点头。看上去简直像是在说：不愧是我。
这是她创造的第二位女娲后裔。
他们是她所选择的，希望这一次，他们两个能够跨过那道门槛，走得更远。
甚至，她希望在未来，在她旅途中的某个瞬间，能够再与这两个孩子重逢，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祂们需要更多的造物主。
白龙轻吟一声唤回大女娲的思绪，带有明显期望的传音问道：“大神，这脱胎换骨，完成了吗？”
大女娲故作神秘道：“等等，我忘了，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裴牧云沉下心来，做好了再次承受痛苦的准备。
解春风登时又绷紧了弦，紧张地看着大女娲再次走到裴牧云身后，龙视眈眈，盯着大女娲的每一个动作。
却见大女娲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
然后又凭空变出一根青白双色绸带？
大女娲将锦囊牢牢绑在了裴牧云的蛇尾巴末端。
还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这什么？
大女娲对风云笑笑，指着锦囊不在意道：“这里头是不能吃的糖珠子，算是我给后裔的见面礼，千万别丢了，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语气像是意有所指，风云不敢怠慢，虽然疑惑，却也礼貌准备开口道谢，然而大女娲忽地伸出手指在空中一划，裴牧云只觉手腕上白链一松，整个人就被一股劲风扫到了白龙怀里！
裴牧云刚刚脱胎换骨，疼痛还没完全过去，更还不会使用蛇尾，险些越过白龙栽倒！
白龙用四爪接住，生怕自己的爪子弄伤了师弟，小心翼翼地将裴牧云拥在怀里，想想仍不放心，又用龙尾卷起师弟的蛇尾紧紧相缠，如珍似宝地将师弟护在怀里。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无论蛇龙，交尾可是很亲密很亲密的动作，他俩是亲密无间的爱人，做出这动作没什么，他介意的是此时还有个外人在场……
这时他们听到一声大笑喊出的：“去吧！”
裴牧云解春风再一次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强大洪流，白龙一急，裴牧云立马知道师兄是怕两人分开，于是安抚地用双手牢牢抱住师兄的龙身，白龙这才安心地呜吟一声，将师弟的尾巴卷得更紧了。
与来时的体验相同，扑面而来的强大洪流冲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只能与彼此紧紧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洪流忽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排斥之力，像是有一股力量要阻止他们回到九州，但对于那股力量而言他们似乎有些太“重”了，尽管那股力量在拼命排斥他们，他们还是慢慢挤入甚至穿透了那股力量，就在破力而出的瞬间，他们的身体陡然一轻——
他们以庞然大物的体格回到了九州，而且正在高空中飞速下落！
无数灵云疯狂地涌向他们，像是想帮忙接住他们，但一条白龙加一个女娲后裔的重量哪里是灵云接得动的。
偏偏就在这时，解春风与裴牧云同时感受到了与心剑试炼时极其相似的剑伤之痛！
不知为何，裴牧云与解春风在冥冥中立刻知道了这是他们在鸿蒙大陆灭绝食人异兽的反噬神罚。同时，一段被迫遗忘的对话也回到了他们的记忆中，二人同时想起了女娲曾对他们说：我认为，我们都必须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你们同意吗？
“我当时就感觉不对！”解春风通过神魂对师弟叫苦道，那一句为行为付出代价原来是照应此时，又是造物神说话的艺术。
每一道曾由他们挥出屠戮异兽的剑伤，都一道一道反噬回了他们自己身上，尽管他们保持了人道做法全都是一击毙命，哪怕是对付那些有玩弄折磨食物（原始人类）癖好的食人异兽也是如此。然而，能将鸿蒙大陆的食人异兽一击毙命的剑伤，自然都不会是什么小伤。
然而反噬的痛楚并不是他们担心的首要问题，他们此刻面临的首要问题有两个：
一，裴牧云和解春风在刚进入九州的瞬间就迅速全面感应了战局情况，欣慰地发现了天疏阁军在他们离开期间的赫赫战果，不过，他们也察觉到了此刻活动着的战场上存在着两处危局，必须尽快解决。
二，但不妙的是，自从神罚反噬的痛楚出现，他们就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动作，无法变回人身，无法缩小，甚至连延缓下落速度都做不到。尽管正下方就是东海，他们自己掉进海里并不会受伤，但他们这样庞大的身躯从天上毫无缓冲地砸进海里，那将给沿海地区带去多恐怖的灾害！
他们必须在马上就要砸进海里的千钧一发之际想出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办法。
巧而又巧的是，这两处危局恰恰都可以通过复活共工来解决。而又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脑海中忽然多出了如何重新凝回共工生命的方法。
单纯的巧合？
恐怕又是语言的艺术。
风云都不喜欢遭人摆布的感觉，但只要能解决危局，救下危局中的群众和天疏阁军战士，那他们就顺着造物神意思复活共工又如何。共工前辈是个好神，而且，阿藕肯定会开心极了。
解春风与裴牧云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做出了默契的决定，他们顶着神罚反噬的痛楚，艰难伸手与对方合掌相对，念诵起脑海中出现的神秘真言。
随着他们的念诵，他们下坠的势头忽然一停，完全静止在了空中。
实际上，整个九州都静止了，九州的一切都定格在了上一瞬的，整个天地忽然安静得吓人。
无数金色光点出现在他们周围，飞舞聚集，以某种神秘的方式逐渐凝成一个金色的人影。
这个金色人影又逐渐由虚变实，凝成了共工的样貌，却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呼吸，两只眼睛睁着，但视线没有焦点。
“栩栩如生啊，”解春风开玩笑感叹。
裴牧云正要让师兄别促狭，他们眼前的共工却忽然活了过来，甚至像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也不惊讶裴牧云的蛇尾，直接挑眉玩了个双关：“多谢？”
被前辈抓包，解春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共工直接道：“要我做什么？立刻说，你们要掉下去了。”
裴牧云立刻三言两语交待了战场危局。
复活的共工前辈看上去很靠谱地点头：“明白了。交给我。”
说着，他伸手指向海水，海浪自动向上涌起，越涌越高，像是一条条海蓝色的透明触手，轻柔地缠绕上风云庞大的身躯，等到风云再度感受到下落的失重感，他们立刻就被这些海浪触手平稳地卷入了海中，没有引发灾难，甚至没有激起浪花。
白龙主动与师弟交换了位置，以龙身为托，让裴牧云趴在自己身上，他们长尾缠绕，感受着同样的神罚反噬，静静沉入越来越深的海底。
“所以，我们做出了决定？”感受着师兄的思绪，裴牧云用神魂确认地问。
“我们做出了决定。”解春风用神魂确认地回答。
不愿成仙。
更不愿成为造物神。
他们相拥而落，一直沉入海底的白沙沙床，以相拥的姿态安抚彼此遭受的神罚痛楚。
这注定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他们熬过三万年鸿蒙岁月，终于回到了九州。
为他们想要的终局做出了选择。
*
与此同时，眼睁睁望着庞大的白龙剑侠与蛇尾阁主掉进东海的九州众人，迎来了共工水神简单粗暴的操作。
首先，他命令鎏金黑城上空的灵云立刻下了一场局部大雨，浇灭了刚点起的火架，救下了茉尔根，顺便还顺着雨水流向深入研究了鎏金黑城的大门构造，直接就用水力撬动机关打开了鎏金黑城大门。一滴雨都没淋到到姒晴秦无霜眼前一亮，立刻号令冲锋。
然后，他命令一部分黄河水冲出河堤卷起血珠子邪修和钉木一起飞向东海海域，直接丢进东海里，希望爆炸不会吵到那两个后辈小情侣。
最后，他命令黄河水不许泛滥，乖乖流在已经破损的河道中，他等会儿再来照顾它们。
做完这三件事，他就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一个瞬移，人就已经出现在了云之南的天疏阁机术院。
至于机术营精英们是如何目瞪口呆地看着河堤破损黄河水却依然不合常理地乖乖流在破损河道中，而练经纶又是如何第一时间以为要发大水手疾眼快一把抱起了焦尾古琴抗在肩头，顾青又是如何青筋直蹦地让他把自己放下来，黑白无常又是如何闹起了别扭……这些都不是共工此刻考虑的事了。
他有一个想见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也终于从伏案工作中抬起头，看见了他。
但却并没有表现出欣喜。
反而更为悲伤。
“共工大哥，”阿藕对他笑起来，两眼却仍然满是思念，“我又看见你了。”
共工忽然明白了。
阿藕以为他看到的是一个幻觉。
而且听上去，已不是第一次。

第213章 师夫与家属助阵
刚进门的丘阿牛傻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师父阿藕休息，原是想找个老前辈告状，让老前辈来赶师父去休息，却不料他去洗个手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水神共工竟就出现在了他们云之南机术院。
并且，正与阿藕师父四目相对。
他俩似乎谁都没注意到丘阿牛进了门。
丘阿牛的脑子顿时有点乱，为复活师父而死的共工又复活了……他得缓缓。
拜阿藕师父为师，是丘阿牛来到云之南机术院后用天分和努力争取到的机遇。当初他千里迢迢追随阁主剑侠去了荆楚天疏阁，本来是想像他俩一样习剑练武为民除害，却不料在学习过程中发掘了极佳的机术天分。
战争爆发后，随着云之南机术院的兵工装配人手吃紧，无论丘阿牛如何每天都打报告强调自己想上前线，最终还是被离贰总领法士派专员送到了云之南机术院，同行的还有另两个同样有天分的小伙伴。
可惜那两位妹子眼下都在各自师傅的实验室，只有丘阿牛一个人面对这个大变水神的局面。
丘阿牛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是该打招呼，还是不该打扰他们——连丘阿牛都能看出，不仅共工水神的神色很复杂，师父的神色也很奇怪，虽然笑着，却像是在做梦。
师父手腕上依然戴着那串用朱砂染透的雕鸮头骨，除了做实验必须摘掉保护，那串鲜艳的红骨手串几乎从不离开师父的手，丘阿牛突然想起曾听两位妹子评价他师父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扑在机术上只要闲下来就会望着羊毛毡共工小人发呆的样子简直是给水神守寡的未亡人。
难道他们是真的？就像阁主剑侠一样？但阁主剑侠是师兄师弟日久生情，还是孔雀佛子牵线的天掉佳偶，师父和水神可只见了一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对方可是个上古神仙呢，岁数相差那么多，这样子配对能不能行？丘阿牛想着想着竟情不自禁地担心起师父来。
偏是此时，共工水神上前一步，丘阿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莲花，去休息一下，好吗？”共工放低了声音问。
丘阿牛点头赞许，知道心疼师父，加分。
阿藕低头看看还没想出解决方案的易损零件图纸，尽管明知道眼前的共工大哥只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却舍不得不理他，为难地回答：“可我还没弄完……”
共工用一种温柔但不容拒绝的语气道：“听话。”
丘阿牛狐疑地眯起眼睛，这态度，有些强硬啊，啧，而且这么硬劝对师父可是一点都没用的，扣分扣——
“好。”师父阿藕用一种丘阿牛从没听过的陶醉语气回答。
丘阿牛在一瞬间同时回想起了那些师父批改图纸时的严厉时刻，以及那些怎么劝师父去休息都没用的心塞时刻……
丘阿牛突然就释怀了。
老话说得好，什么锅配什么盖。
水神这帅锅，师父这俊盖，怎么不是一种绝配呢。
看，共工水神一把就将师父打横抱了起来。
显然是打算直接把师父抱去休息了。
靠谱。
而阿藕发觉自己竟然被幻觉中的共工大哥抱了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睡着了，正做梦呢。
真是个好梦。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徒弟也在场。阿藕微微皱眉。这个梦并不需要徒弟在场。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阿藕满足地蹭了蹭幻觉共工大哥的胸肌。
尽管还有很多重要问题不清楚，比如水神是怎么复活的，但丘阿牛认为那些问题在这一刻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他与未来师夫的初次见面，这是给师夫留下好印象的关键时刻！老师的家属是很重要的！
“水神往这边走，师父的宿舍在这边。”丘阿牛一个猛子窜上前主动带路。
共工微一挑眉，领情地点了点头。
丘阿牛将水神领到师父的宿舍门口，祝了声师父师夫好好休息，就乖觉地脚底抹油跑掉了。
原来徒弟在这个梦里是起到一个带路的工具作用。阿藕释怀。
共工将阿藕放在床榻上，褪去阿藕的皮靴，又给阿藕盖好被子。
然后发现阿藕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闭上眼，快睡。”共工想了想，又保证道，“放心，醒来我还在。”
阿藕笑了：“大哥又骗我。”
他就知道美梦不会长。
共工大哥只在他梦中，等他醒来，怎么会还在呢。
但阿藕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被他忽视已久的连轴转的疲倦瞬间涌上，立刻就将他从眼前的美梦拖入更深的睡眠。
共工顿时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疼。
水神下了决心，一定要在阿藕醒来之前赶回云之南。
于是共工二话不说隐没了身形，转眼就出现在云之南机术院九霄之上的云端。他顺着无处不在的水汽感知着扩散九州情况。
很快，他就发现了裴牧云与解春风正以神魂强输修为的方式将舟山岛上的阵法向全九州扩散，被修为“撑大”的青莲魂灯正高高漂浮于舟山岛上空，远在云之南的共工都能看得到。
这让共工松了一口气，以青莲魂灯为基底的治疗阵扩散向九州，意味着那些小险情就没有他出手的必要，共工一眼就能够看出此治疗阵足以治疗己方士兵与平民百姓。
那么，就只剩下之前那两个危局的后续处理。
共工正要收回感知，按顺序解决两个危机，忽然通过水听到了从海上小岛飘来的凄厉哭声，他不禁生出了恻隐之心，哪怕不是九州之名，但也许海岛上的倭人出了什么惨事，于是他又将感知导向海岛，这一感知，却不禁大大皱眉。
原来是先前裴牧云与解春风掉下天来时，那个海岛上的新任巫师，被他们自己称呼为女命大人的女子，竟自顾自地认定了此举定是华夏对海岛的报复，她认为裴牧云与解春风以庞大的身躯从天而降，就是想要掀起海浪湮没海岛，以报复海岛对华夏的侵略野心。于是这位女命大人竟立刻自割其喉，以命为诅咒，化为了一颗巨大的樱花树，要以花树庇护海岛。
共工听到的凄厉哭声，就是倭人们聚集在这棵樱花树下的嘤嘤哭泣，他们每一个都仿佛遭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有些人认为他们没有侵略成功已经很惨了，为什么华夏还不肯放过他们，有些人则边哭边咒骂起了天疏阁，他们认为他们原本已经骗取了软弱明樑帝的合作，本可以慢慢将海岛打造为侵略的基石，都怪天疏阁搅黄了他们的算盘，还有些人哭诉起了女命大人的哀美命运。
且不说一株花树要怎么从海浪中庇护海岛，这些倭人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天上掉下来的两个人并没有伤害到他们的海岛这件事，只是沉浸在女命大人自戕化树的极端举动中，被这份自戕之美感动得不可自拔。
共工越听越觉无语，收回了感知。他曾经听说这个海岛的倭人派来使到华夏学习文明，看这样子，也不知学了些什么去，真是念歪了经。
照原计划行事，共工先去安抚黄河水。他出现得极其自然，一边以神识安抚黄河，一边直接问正在加紧修河堤的机术营精英们：“你们修河堤需要多长时间？”
练经纶眼瞥见共工又出现了，打算问他阁主剑侠的消息，奈何附近的军阀势力们见证了裴牧云解春风重返九州，仿佛突然学会了做人，一个个马不停蹄地奔来向天疏阁投降，他被团团为住，只能给顾青使个眼色，但顾青还在生气，仍不搭理他。
机术营精英们一心扑在修河堤上，共工问得自然，他们回答得也很自然：“说不准，多则五六时辰，少则半日。”
共工点头道：“我和黄河说好了，你们修河堤需要多久，它们就乖多久，你们不必太过焦急。”
机术营精英们这才发觉是共工大神，赶忙问：“多谢水神！水神可知我们阁主剑侠情况？”
共工指向他们脚下：“他们身受的神罚已经结束，在海底休养，不久即刻重返九州。此即凭证。”
机术营精英们低头一看，曾受过重伤的一位立刻欢呼起来，她看出了这是阁主剑侠的治疗阵，大家伙儿都是精神一震，欢呼随着消息的传播向远处扩散，刚才问话的机术师正要向水神道谢，却发现他已消失了身影。
共工来到鎏金黑城时，却发现在他缺席期间发生了意外的状况。
他竟来迟了。
其中一位天疏阁将军竟被敌军皇帝的灵弓箭矢穿透。
这让共工不禁愧疚，但幸运的是，他看到了治疗阵正向此地蔓延。
他立刻上前帮助救治。
共工不知道的是，战场上的人对此情景的感触，或许比共工还要震撼，尤其是姒晴。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一秒，她眼看着帕夏汗就要被茉尔根报复的箭矢射中。
下一秒，那根箭矢射穿了下意识催马相救的秦无霜，强劲的箭风甚至让她掉下了马。
“霜妹！”姒晴失控喊道。
“秦师长！”帕夏汗震惊跪地。
就在这时，水神共工与治疗阵几乎同时赶到，共工以水割断箭头箭尾，控制伤口血水不外溢，在治疗阵到达的那一刻眼疾手快地抽出了断枝。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毫发无损的秦无霜重新站起。
她一想到自己险些死在茉尔根这种玩意手里就怒不可遏，连茉尔根的道谢都来不及搭理，只在经过时拍了共工肩膀道谢，翻身上马，剑指茉尔根，对将士们大声道：“我没事！”
众将士一片欢呼，越来越多人发现阁主剑侠的治疗阵，欢呼更响亮了，茉尔根气歪了嘴。
秦无霜一双眸子里都是怒火，甚至都没发现姒晴眸中担心不减而且满怀骄傲，她昂首扬眉，盯着茉尔根宣战：“姐妹兄弟们，跟我冲！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彻底打倒强占鎏金黑城的反动派！让望星归前辈打造的鎏金黑城回归我们九州的版图！”
姒晴第一个响应，心底为秦无霜无比骄傲：“战士们！都听见了？！我们上！”
她正要催马，却发现共工水神飞到了她眼前，以服从安排的态度问道：“在下天疏阁阁员藕夜舒荷家属共工，应阁主剑侠之请前来助力，敢问将军，在下该去哪儿帮忙？”

第214章 海底之约重开日
神罚终于结束时，裴牧云与解春风立刻默契地以神魂感应遥输修为催动魂灯，将治疗阵法蔓延到整个九州。
他们的归来足够成为一个信号，而强大到覆盖整个九州的治疗阵法，则是一个更为明确的信号。裴牧云解春风无意炫耀他们的修为，但如果显露修为能够缩短战争时间、减少战争伤亡的话，为什么不？他们走到这一步，早已不再执着于虚名，切实地去做对百姓有好处的事，才是重要的。
直到危机一一解除，风云才安下心来，在海底相拥，静静运功修复神罚之伤。
想到共工抽空去看阿藕的行为，解春风忍不住想调侃两句，本以为前辈是个靠谱硬汉，没想到被小阿藕吃得死死的。但想想又觉这位水神的桩桩事迹其实是一以贯之的性情中人，于是笑道：“咱们这算不算是给阿藕当了一回媒人？”
裴牧云趴在师兄身上，解春风动动龙身化回人形，让师弟躺得更舒服。
裴牧云还在试着控制尾巴，蛇尾在解春风脚边甩来甩去，闻言懒懒接口：“云之南州当媒人有什么说法？”
“这倒不清楚，”解春风想了想，“师兄只知道芙蓉城的风俗，大约就是送些红包、茶叶茶具、糕点糖果之类。”
裴牧云点了点头，自然而然道：“那我们下回去云之南，去看看迦陵叔的衣冠冢，给他带些茶叶茶具、糕点糖果。”
一句话霎时让解春风心软如棉。
“还是牧云想得周到，”解春风深深搂紧了趴在自己身上的宝贝师弟，“就依牧云说的办。”
裴牧云又甩了甩尾巴，解春风感觉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的小腿，这时，他们才想起造物神系在裴牧云尾巴上的锦囊，裴牧云弯起尾巴，让师兄帮他解开绸带取下锦囊。
锦囊打不开，以他俩的修为也无法感知到任何气息，摸起来感觉里头确实是装了两颗圆球，难道真是不能吃的糖球？什么糖球不能吃？裴牧云解春风讨论无果，只觉其中另有玄机，但他们此时无意执着，共同决定暂且搁置，解春风将锦囊放入师弟怀中。
两个庞然大物入海，自然吸引来了一些注意，比如正猫猫祟祟游到他们附近试探的虎鲸，两人仔细一看，竟是去年报信救过敖昆的那一条，倒也是缘分。它好奇心重的可爱模样让风云都不禁莞尔，分出修为变出一些灵力金鱼陪它玩耍。
虎鲸惊讶地发现这些不曾见过的奇异鱼群出现，开心得在水中翻滚，随即立刻冲入灵力金鱼群中，尝试用各种方式与它们嬉戏。
看着虎鲸开心的模样，风云相视一笑。
但这时，他们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竟一直毫无障碍地在水中呼吸、谈话。
此非常人也。
解春风欲要皱眉又觉无奈，他俩此时此刻还是两个庞然大物，就算不能在水中行止如常，又哪里像个凡人了？裴牧云亦是心绪复杂。
两人不约而同缩小了身躯，试图恢复往日在九州行走的人类外观。
这时，裴牧云才发觉自己竟变不回人腿，似乎是受到了某种限制，又不像是很困难的限制，冥冥中感觉得满足某个标准才能自由变幻，两人猜来猜去皆说不准，难道是要等到他学会以蛇尾行走？
裴牧云试着扭动蛇尾前进，海底白沙的摩擦力非常微妙，他立刻就失去了平衡，在水中并不会栽倒，但裴牧云一时忘了自己身在海底，下意识喊了一声：“师兄！”
本就在一旁虚张着双手的解春风赶忙将人抱住，然后才双双反应过来，也许是海底无人，两人竟都有些仿佛情窦初开般的不好意思。
明明是共度了三万多年的伴侣，却还是会因为不必要的下意识求救而害羞。
他们一时都没了动作，就这样在海底依偎着。
然而，发觉两个大东西突然变成了人的虎鲸眼前一亮，它最喜欢和人玩了！幸好，不等它不识趣地靠近风云二人，前来查探海水异动的鱼岩扉就赶忙对虎鲸招了招手，引诱它跟自己离开。
鱼岩扉被主上留在南海龙宫守家，今日感知到了异兆，虽没有不祥之感，还是特意游来东海看看，没想到一来就见到重归九州的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在温情相拥，于是识趣地引着虎鲸跟自己游回南海。
鲛人逗着虎鲸跟随自己，但还没游出去多远，鱼岩扉就遇上了一只前来送信的海陆蛙，不得不稍作停留。
海陆蛙送来的是白狼王白不归的信，信里只有两行老实的陈述，一行是说今日休假有空写信，还有一行是他最近升任了团长。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白兄淳拙的模样，鱼岩扉忍不住看着信纸微笑，偏这时，又有一只迷你灵力小蛟光速游来，化成了一封灵力信笺。
原来是主上敖凌写信来提醒，大意是阁主剑侠掉下东海了，让鱼岩扉注意安全。嘴硬心软的敖凌早就加入了敖昆的沿海快速反应旅，虽然嘴硬说只是帮忙，不愿意领任何天疏阁职务，事实上就是在任劳任怨地给侄子当副旅长。
但敖凌不允许鱼岩扉参与战事，让鱼岩扉守着南海龙宫，敖凌给出了很多理由，比如南海也面临着浑沌的觊觎，而且牢里还关着一只行事不着边的黑蛟，再说，鲛人本就是不喜战乱纷争的种族，等等等等。
鱼岩扉对敖凌忠心耿耿，从来依主上命令行事，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但主上找理由的样子鱼岩扉爱看，因此不仅会配合追问，帮忙找补，还会摆出被说服的模样点头称是。
正回想，又一只灵力小蛟游来，鱼岩扉多少猜到了主上会写什么，打开一看还是不由失笑。这封颇长的灵力信笺是对上一封灵力信笺的解释，敖凌说他的意思是让鱼岩扉帮忙注意东海的安全，而不是毫无缘由地因为剑侠阁主掉下东海了就让身在南海的鱼岩扉注意安全……
鱼岩扉想了想，先回了一封简短的灵力信笺给主上：劳主上挂牵，臣收到信笺时正在东海，请主上放心，东海并无大事。
写完，鱼岩扉将灵力信笺变化为一只灵力小狗，让它破海而去。
虎鲸好奇这四足小兽，眼看着就要冲上去追咬灵力信笺，鱼岩扉赶忙把三封信都收入怀中，继续逗着虎鲸游离东海，给两位大人物腾出谈情说爱的空间。
感应到鱼岩扉来了又走，并且将虎鲸也引走了，风云这才动了动。
裴牧云继续练习蛇形。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师兄总是张着两臂在旁担心着，反而像有一个显眼的“辅助轮”，又或许是长年累月的迈步本能肌肉记忆，裴牧云虽然逐渐领略了蛇尾扭动的要领，但“走”出一段就忍不住想迈出不存在的腿，然后就又倒进了师兄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不自觉遗忘了外界种种，眼中只剩下了眼前人。
他们情不自禁地吻上彼此。
这一吻，既是迟来的绝处逢生，也是提早的生死之盟。
以免一发不可收拾，不得不及时收住，他们额头相抵，平复呼吸，长吻虽止，情更缱绻，解春风低声唤道：“牧云……牧云。”
很多时候，他们都不必再将话语说出口，经年累月的默契足以让他们瞬间明了对方的意思。
“师兄？”
但有一些话是必须要说出口的，越是默契越是心灵相通的爱人，越不会吝啬向彼此表达爱意。
“等到战争结束，九州复苏，被明樑帝禁止的神宫集会重新举办的那一天，”解春风显然对这个日子有过深思熟虑，但他提问时的温柔声音依然有些发紧，暴露了他的紧张，“那一天，牧云可愿与我共结连理，载明鸳誓，宣告侣盟？”
解春风紧张，并非他害怕裴牧云有不答应他的可能，而是他对待这个提问的郑重。
“我愿意！”
裴牧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甚至因为师兄的紧张而笑了起来，踮起蛇尾，安抚般在师兄的前额留下一个啄吻，再次肯定道：“我当然愿意。”
解春风朗声大笑，他大喜之下一把将师弟抱了起来，在海水中转起了圈。
他们简直是像小孩子一般笑闹。
然后裴牧云忽然想起，坏了，他们忘了第一时间赶回去看猴叔。
天底下最强的两位修士慌忙破海而出飞向玄真观，猫猫祟祟地落在后院，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哟，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
完咯。
解春风与裴牧云同时乖巧招呼：“猴叔，我们回来了。”
猴叔却被裴牧云的蛇尾吓了一跳，急道：“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呼~安全了。
风云熟练地分了工，解春风一个箭步上前徐徐向猴叔展开解释，裴牧云负责站在猴叔面前表现乖巧。
正当猴叔被解春风精彩绝伦的叙述哄得迷迷糊糊忘了生气时，风云同时严肃了神色，看向京城。
猴叔看着两个孩子的神色，心底一声长叹，它已经猜到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这俩孩子刚回来，就又要走了。
果然，片刻后，就有天疏阁标记的灵力信笺飞入了玄真观。
京城暴动！
风云抱歉地看向猴叔：“猴叔……”
“去吧，去吧，”猴叔背着手不看他们，迈步往屋里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这回，早点回来，啊？”
话语中的殷切惦念让风云不由深深一拜。
“是！”
游子风云志，难报三春晖。

第215章 意外暴动向皇城
意外发生得太快，潜伏京城的天疏阁密探们刚收到消息，宫中发生的刺杀已以失败告终。
然而，刺杀过程中，皇城中传出了凶兽伤痛的咆哮，这立刻吸引了全京城百姓的注意。明樑帝毕竟久未露面，这下疑似又再受了伤，积累了诸多不满的京城百姓骚动起来，竟有一些胆大者破坏禁令走上了街头。
自从风云被女娲大神带离，京城陆续涌现出几次失败的刺杀尝试，最接近成功的是一位外派从军的萧家旁系子弟，因家族族内斗争，他这样的世家子弟竟接到了吞血珠子自爆式袭击的死命令，他假意答应，却连夜潜逃回京城，吞了血珠子直接杀入皇宫和凶兽拼命，可惜还没近明樑帝的身就被魏大人拿下。
那一次明樑帝勃然大怒，给黄门令中的高等游吏太监们赏了血珠子，命令这些高等游吏太监们清剿京城，主要任务是诛灭萧家九族。诛九族算是一句空话，没了浊气操控，浑沌的圣旨出了京城就再无影响力，但当日还在京城里的萧家人确实被游吏太监们杀了个干净，无论是多远旁系旁枝，连那些外嫁的、倒插门去其他世家的也都没放过。
从那以后，黄门令奉命对京城进行高压统治，手段不止是监察宵禁这些，为了让疑心如鬼的明樑帝满意，游吏太监们还动辄就凭借风言风语就抓捕“疑似天疏阁阁员”并大动私刑，这比出行禁令更可怕，闹得京城家家户户几乎闭门不敢出。
如此高压，势极必反是可以预料的，虽然谁都不知道今日到底是什么人勇闯皇宫，但这并不妨碍京城百姓们受到鼓舞走上街头，以这种方式为大概率已然牺牲的刺客助威。
一些百姓出门时恰好看见阁主剑侠两个巨人掉下天来，于是阁主剑侠重回九州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得知差点飞升的天疏阁阁主回来了，百姓们的胆气更足了，走上街头的人群越聚越多。
乔装打扮的游吏太监们见势不妙，急忙站出来大声喝斥刁民，想要阻止人群继续聚集，怕他们聚起来闹事，结果适得其反，本就看不惯游吏太监诬告好人的京城百姓更为群情激愤，大伙合力揪住一个游吏太监打得鼻青脸肿，这些低等游吏太监手里没有血珠子，吓得慌忙逃回皇城，百姓们穷追不舍，人潮便也向皇城涌去。
追赶路上，阁主剑侠的治疗阵法延展到了京城，百姓发现这神奇的治疗阵也保护治疗他们后立刻更为上头，不仅冲入素来不做人的京城府尹衙门打砸高喊，要求京城府尹把被死太监们冤枉入狱的无辜者交出来，甚至有胆大者仗着阵法保护直接抄起家伙去干京城守军。
京城守军虽非完全的酒囊饭袋，也难说对凶兽皇帝有多少忠诚，但却并没有天疏阁军那样挨了百姓打不准还手的思想觉悟，守军的还手自然更深地激起了现场百姓的愤怒，一场冲突愈演愈烈，竟发展成了全城暴动。
留在京城的天疏阁密探被三令五申不许唐突行动，最大程度避免让凶兽生出玉石俱焚的歹念。因此刺杀一发生他们就送了消息给高层，心急如焚地等待内部命令。
然而眼看着京城情况剧烈演变，闻人琅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等待命令，通知所有在京密探，由他直接越级接过权责处理。
闻人琅一边给阁主剑侠传去直达消息，一边让他哥要挟夏侯家年轻辈领头夏侯椿与天疏阁密探联合起来维持局面，重点决策是让夏侯椿的兵马率先包围了皇城。
——百姓确实已经跟京城守军干了起来，可京城守军之无能人尽皆知，已经有法士赶去维护局面，京城守军显然意图关门大吉，何况还有疗伤阵法托底，后果可以预见地不严重。但如果他们不立刻阻止京城百姓强闯皇城，那些高等游吏太监必然对百姓下杀手。
高等游吏太监们手里都有浑沌明樑帝赐下的血珠子，这些无根之人的所有权利都依附于皇权，他们为取悦浑沌，对无辜百姓和天疏阁员下手能有多狠，天疏阁早有领教，百姓要闯皇城，他们必定动手，他们真动起手来，百姓非死即伤，所以首要任务是拦截百姓闯皇城。
而且谁也不知道凶兽浑沌究竟怎么样了，就算凶兽真受了伤，那也不是凡夫俗子凭数量能干翻的，哪怕游吏太监们毫不抵抗举手投降，他们也不能让百姓冒险闯入凶兽老巢。
另外，皇宫还属于传统文物，开战前阁主再三叮嘱要各地天疏阁和天疏阁军保护各民族各生灵的传统文化文物。哪怕浑沌真没了气，也不能让怒气冲冲的京城百姓涌进去，难免会造成不理智的打砸损伤。
于是三股势力在皇城外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其一是守着皇城各城门的朝廷势力，主要是保卫皇家皇城的御林军和黄门令的游吏太监们。京城守军本也该赶来相助，但他们被百姓们打得发懵，顶头的怕出事又怕真得罪了天疏阁，索性关了营门缩头装乌龟。
其二是上了头的京城百姓们，砸了府尹衙门后，皇城的宫墙似乎也不再那么高不可攀、至高无上，他们想起那些官老爷们太监们平日里的作威作福、耀武扬威的气派，就恨不得冲进去砸碎他们的碗筷瓢盆。
其三是天疏阁密探们，以及被闻人兄弟要挟来的夏侯椿带来的兵马。他们提前围了皇城，此时就正拦在涌向皇城的百姓和从皇城出来的御林军的正中间。
原本按照闻人琅的预计，他们八成会对上吞血珠子的高等游吏太监，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然而游吏太监们和他们背后的御林军们都按兵不动，看上去没有要拼命的意思，却也没有要投降的意思。
于是天疏阁人眼下都着重于苦口婆心地劝说京城百姓们回家，奈何劝不动。
天疏阁密探中有几位是世家二代，他们看到夏侯椿都大为惊奇，这哥们实在不像是他们天疏阁的人，夏侯椿也不好意思说是被闻人珏闻人琅这对兄弟给坑了，他素来是个场面人，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尴尬，一律含糊其辞点头称是，换着语气词点头回答。
闻人珏的情况则恰好相反，或许是因为他素来人品不错，又或许闻人琅离家出走逃去天疏阁的事迹耳熟能详，竟然没有人因为他站在天疏阁阵营而感到惊讶。
但是，当忙到飞起的闻人琅被郎中小伙伴提醒才想起来解除变身术法后，现场情况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在场所有世家二代，不管是站在天疏阁这边的还是站在御林军那边的，看向闻人珏的眼神都变得万分微妙起来。
夏侯椿眼尖抓住了这个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出去的机会，当下一声惊天疾呼：“哥们你怎么回事？你老婆怎么是你离家出走的亲弟！”
此话一出口，不仅吸引了附近所有天疏阁人的注意，连附近怒气冲冲要冲皇宫的京城百姓都顾不上怒了，在这样劲爆的八卦面前，所有人迅速地团结起来，甚至离得近的几个御林军都假装不经意地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闻人珏百口莫辩，解释吧，要说出老婆一封休书把自己给休了的实情，这还不如不解释，但不解释吧，这群人就一直盯着他问。
他拼命给闻人琅使眼色，指望弟弟帮自己一把，但闻人琅假装没看见，仿佛突然有了和阁主同样的爱好：抬头看云。
结果还真看到了云。
“阁主来了！”闻人琅惊呼。
“还有剑侠！”
天疏阁阁员们都是一阵激动，京城百姓们更是激动，道理很简单，差点飞升的阁主剑侠来了，那不就是来收拾浑沌凶兽的吗？杀了明樑帝，大家伙儿就再也不用被官老爷和太监欺负了！
望着踏云而来的两个身影，尤其是阁主那如女娲大神、共工大神一般的蛇尾，百姓们更激动了，交换着阁主已经飞升剑仙的猜测，甚至有百姓张罗起来“来来来，咱们拜一拜迎接大仙”，响应者云集。
这下子闻人琅这些天疏阁员也顾不上激动了，他们赶忙上前扶起百姓，呼吁大家起来，反复声明：天疏阁争取的是不下跪的权利，我们大家人人平等，阁主和我们和大家都是平等的，不必下跪！大家不要激动。
好不容易把将信将疑的京城百姓们都劝站起来，阁主剑侠已翩然落地，刚才让百姓们不要激动的天疏阁员们激动地集体敬礼，几位长期在京城秘密潜伏的密探甚至单膝跪地。
风云赶紧招呼他们起来，询问情况后，裴牧云肯定了闻人琅的决断，感谢了京城天疏阁员及时降级事态的努力，随后也没有那些漂亮废话，直接交待让阁员维护京城百姓安全，由他们两个独自面对黄门令太监与御林军。
决断坚毅的天疏阁阁员们大声领命，一个个都仿佛找回了主心骨，尽管他们靠自己就做得很好。闻人珏旁观着发生的一切，看着天疏阁阁员们坚决地护着百姓们后退，看着风云二人独自走向皇城面对兵马，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年少的闻人琅会那么决绝地离家出走加入天疏阁。
尽管掌握皇城兵马的是御林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高等游吏太监们在掌握着局势，面对风云的惊天气势，不少御林军都情难自禁地流露出了动摇神色，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找不出为浑沌拼命效忠的理由。但他们清楚如果他们临阵投降，第一个要找他们算账的不是浑沌，而是这些心狠手辣的高等游吏太监。
而这些高等游吏太监们手里究竟有多少血珠子，谁也不知道。万一里面有想不开的铁了心要和风云拼命呢？这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几乎在场所有人，都为独自走向皇城的风云捏了把汗。
最担心的是天疏阁密探们，因为为首的大太监是他们的老熟人：刘千芳刘公公。这位刘大太监名声在外，手中有三条天疏阁密探血命，更是他身后那些高等游吏太监马首是瞻的“老祖宗”。
“二位大仙，且留步吧，何必为难咱家这些当差的。”刘千芳阴恻恻一开口，意在阻断了风云一往无前的漫步气势，“皇城重地，闲人不得擅闯，擅闯者，斩！”
说到最后一字，刘千芳骤然发狠，他身后的徒子徒孙都因为老祖宗的开口叫板精神一震，俨然是团结一心共抗外敌的模样。
风云依言停了脚步，却并无丝毫的紧张神色。
解春风如沐春风地开口：“那只得与刘公公打个商量，还请各位让路，我和牧云得进去诛杀凶兽。”
此言一出，闷笑声叫好声四起，霎时把太监们做出的威严气氛摔得七零八落。
连夏侯椿都在心底暗赞了一句好家伙。

第216章 穿过敌人的道路
却听刘大太监一声冷笑：“春风剑侠莫不是把咱家当傻子糊弄？咱们要是给二位让路，只怕二位还没杀了凶兽，我们这些命苦的宦官就已被这些暴民打死了！”
他话音还未落地，不愿离去的京城百姓中就爆发出了一阵愤怒的指责，这些大太监掌权时视人命如草芥，一个个心狠手辣，眼高于顶，从来不把百姓当人看，现在阁主来了，终于有青天要跟他们算账了，这领头的大太监竟有脸皮装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模样！
且不说这些大太监本人有多么横行霸道、罄竹难书，就连这些大太监认的干儿子们都能仗着他们的权势在京城肆意欺负良民！刘大太监说的这些话，根本是颠倒黑白、欺人太甚！
风云和一些天疏阁人倒听懂了刘千芳的话音，这位大太监虽带领着手下不给风云让路，但言语中却丝毫没有对浑沌的维护，他只表露出了对太监们会得到怎样处理的在意。
很显然，刘千芳是想和天疏阁谈条件。
既然想谈条件，就说明这位领头大太监并没有打算吞血珠子无脑拼命，至少目前没有。
这可以说是个好消息，尽管风云完全可以做到一招制敌，但从百姓安危的角度考虑，不与这些手握血珠子的大太监们正面冲突是最好的。
但同时，这又不算是好消息。
首先，黄门令的高等太监们从浑沌明樑帝登基开始就是他最倚仗的走狗，尤其是暴露浑沌凶兽身份后，明樑帝对世家权贵们的多疑猜忌使得他多次为宦官加权，黄门令的权力越来越大，近期的几次失败造反更是让这些高等太监站上了权力的巅峰。他们每一个手上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不无辜者的鲜血也没少沾。裴牧云和解春风不可能也不会对他们犯下的罪行视若无睹。
其次，这些高等太监究竟想从天疏阁要一个什么样的条件？如果风云不能或者不愿意满足，他们是否会破罐子破摔以血珠子爆命报复，拉众人垫背？这里头最根本的棘手之处在于，以刘千芳为首的这些大太监想和风云谈条件，但其实他们在风云面前根本没有筹码。
久居深宫的大太监似乎对风云的实力没有足够的了解，事实上，哪怕他们此刻和御林军同时发动搏命一击，风云也能在瞬间将他们击杀。风云愿意谈而不是直接动手，一是因为风云不愿像这些大太监一样肆意处置人命动私刑，二是因为风云在极力避免伤及无辜。
在天疏阁的原则下，无论这些大太监犯了多少罪行，都值得一个公正审判的机会。裴牧云会确保推翻皇权后的新国家以法律的形式保障这一点。但这个公正审判的机会，恐怕不会是这些大太监想要的条件。
风云正通过神魂交流，刘千芳却又再开口，阴柔地加码道：“也正好说与阁主剑侠知道，今日午时，一名小太监趁圣上困倦不备，借着换痰盂进了御书房，进门后才吞了血珠子，原来他异想天开，竟打算徒手勒死圣上，被圣上以浊气反杀，血肉碎为齑粉，死无葬身之地。
“唉，可怜，连累了与他同班进宫的五个小太监都被问斩。
“咱家听下面的人说，这小太监生前名叫狗剩，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这狗剩被去了根，在世人眼里连个人都不是，竟还自以为是、痴心妄想，对阁主的天疏阁思想颇为崇拜，咱家糊涂想着，尽管天疏阁思想蛊惑他白送了性命，可天疏阁主您，却必定不知道世上曾有这么个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大太监说出的这个故事，立马激起了在场众人不同的反应，唯一相同的是反应都很大。
最多的反应是愤怒。
有的人认为这个故事一定是假的，他们中的一些是因为太过巧合而不能相信，按照刘千芳的说法，整个故事死无对证，恰好就在这些太监想要给自己求情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大义刺杀浑沌的太监？这些太监加入真想刺杀浑沌，那早干什么去了？另一些则是因为不相信太监会有觉悟去刺杀皇帝，这些阉人自古以来就是皇家走狗，什么时候有过大义？
这些人是为刘大太监居心叵测地编故事而愤怒。
有的人则不能确定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原因是同样的，刘千芳这个故事编得死无对证，刺客已经碎成了血肉，那身份还不是任由太监随便按？然而无论身份是真是假，刘千芳话里话外都在拿这位牺牲的刺客的义举给自己和大太监们脱罪，就算刺客真是小太监，又和这些鱼肉百姓的大太监有什么关系？
这些人是为刘大太监拿他人义举给自己和其他大太监贴金而愤怒。
还有的人并没有太过注意这个故事的真假，他们注意到的是刘千芳将这桩刺客牺牲的惨剧偷换成了对阁主的攻击，即便真是小太监刺杀了暴君浑沌，即便那个小太监当真崇拜阁主，这只能说明那小太监良心未泯，是个值得被纪念的英雄，怎么会变成是阁主的错？
这些人是为刘大太监对阁主的阴险攻击而愤怒。
第二多的反应是震惊，他们万万没想到今天刺杀浑沌的竟会是个小太监，因此不少人的震惊很快就转变为了怀疑，而不少人的怀疑又转变为了愤怒，极少数人的怀疑转变为了悲伤。
第三多的反应是悲伤。
一些人的悲伤是因为确切得知了今天的刺客牺牲了的消息，他们并没有立刻去想刺客的身份之类的后续问题，他们沉浸在这个敢于反抗者已经死亡的坏消息里。
另一些人的悲伤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这个刺客的牺牲被沾满鲜血的大太监当成了卖惨的筹码，而且，他们敏锐地意识到了刘大太监口中那几个可怜的被牵连的小太监正是这些大太监奉命斩杀的，刘大太监用这些人命攻击阁主，此举已经无耻到了一个令人恶心的程度，这种悲伤具有极大的愤怒的成分。
还有极少数几个人的悲伤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众人对太监愤怒和排斥并不完全是全部正当的，其中的某些人只是怀有一种以正常人自居的对残缺者的优越感，这种人怀疑刘千芳的话不是真的因为他们思考出了漏洞或者怀有什么理性的怀疑，不，这种人只是单纯拒绝认为太监这样的残缺者能做出什么好事。
一时间，在场众人从不同角度发出的愤怒驳斥或纯粹叫骂充斥了每个人的耳朵，巨大的愤怒情绪如暴风雨般席卷了皇城前的这片广阔的场地，谁也听不清自己或旁人在说什么。
解春风正要开口，裴牧云拦住了他。
于人们而言，师兄刚才的话并无不妥，可对于这些高级游吏太监，师兄刚才的话已经激起了对方的不满。既然要谈判，应当考虑对方的感受。
解春风会意，他甚至向后退了半步，以一个动作向这些大太监们彰显发言权的交换。在无心的人眼里，这并不是什么大动作，但在惯于阴谋弄权的人眼里，这个动作会被识别为颇有深意的退让，甚至附会为他们两人内部的某种权力压制。
人对他人的看法，往往并非他人的真实写照，而只映照出了自身的真实偏见。
体会到师兄这个配合举动蕴含的调皮，裴牧云压住嘴角，才看向刘千芳。
意识到天疏阁主要说话的人们逐渐安静下来。
“你刚才的讲述，天疏阁很难查证真伪，”裴牧云无视发出冷笑的大太监们，并且没有给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早已准备好反唇相讥的刘千芳开口的机会，坚定地往下说，“但在此刻，我愿意假定你是诚实的，直到有确切的证据推翻你的讲述。”
大太监们齐齐一愣，他们自己手上有多少血债，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当然并不想死，更不想白白拼命送死，可今日京城暴动的局面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死局，就算没死在风云手里也要死在浑沌手里，他们能选的，就只是死在哪一方手里和死前拉不拉百姓垫背而已，而这两个选择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但是天疏阁主的话着实出乎他们意料，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这位即将成为新皇帝的天疏阁主竟是如此的天真轻信，难不成老祖宗真能说动天疏阁放他们一马？大太监们一霎时全都佩服又期待地看向了刘千芳，将无限希望寄托在了这位老祖宗身上。
裴牧云实事求是地继续道：“然而，无论你刚才的讲述能否在后续调查中得到证实，这都不会影响天疏阁对你们的处置。你们必须为你们对百姓犯下的罪刑接受惩罚，如果你们愿意投降，天疏阁会确保你们安全收监，并在战事平定后得到公正的审判。
“你们自己清楚你们犯下了多少过错，你们所作所为有多少是畏惧浑沌被逼无奈？又有多少是倚仗皇权仗势欺人？一朝权势在手，平民在你们眼里何尝不是尽可欺压的蝼蚁。
“可与此同时，你们也是皇权的受害者，因为皇权要确保继承人的血统，你们被施加了器官移除术，或许有人包括你们自己都认为你们是‘自愿’做出的选择，但在这种霸占了绝大多数田地和生产工具的皇权社会下，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做出的‘自愿’选择绝不是真正的‘自愿’。
“诚然，你们绝非无暇的受害者，但也不是纯粹的加害者。要求受害者原本无暇、加害者坏得纯粹，这本身就是不实事求是的。因为你们犯下的累累罪行就故意忽视你们所受到的伤害是不实事求是的，将你们生理上的残缺视为你们道德上低于普通百姓的唯心判断标准也是不实事求是的。
“我不能保证你们不会仅仅因为太监身份就遭受评判或侮辱，人性有其恶劣的一面，尤其体现在社会活动中‘大多数’对‘少数’的偏见与傲慢，这正是我们要坚持斗争与自我斗争的对象。这世上没有神圣的生物性群体，自欺欺人地认为存在一个纯洁无暇的想象共同体对解决现实问题无济于事。
“假如你们愿意投降，我敢保证，从逮捕收监到最终受审的整个过程中，天疏阁会保障你们的安全，没有任何一个天疏阁员会侮辱你们的生理残缺，更不会对你们动用私刑。在审判时，你们也会得到平等的对待，法律不会因为你们的太监身份而另眼相待，一切从实证出发。当然，皇权与宦官的特殊依附关系会被纳入考量。
“尽管从过往记录看，你们中的大部分欠人民的累累血债已是难逃一死，但还有你们中的极少数，对百姓犯下的罪行还不足以判处死刑，那么，在服完刑期出狱后，这些人也将成为新世界的普通百姓。到那时，天疏阁会帮助这些人重新融入社会，拥有新的生活。”
裴牧云的这一番话让在场的天疏阁人心潮澎湃，仿佛已经能从阁主对这些太监的据实相告中窥得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也让许多在场百姓陷入了沉思。
但这番话也让一些人和大太监生出不满。一些百姓认为天疏阁主这番话太过实诚了，没给出任何甜头，无法蛊惑这些无恶不作的大太监们投降，反而很可能让这些阉人使出玉石俱焚的下作手段，同样，一些手上沾血的大太监们刚才才生出了不用死的奢念，却被天疏阁主一番实话冷水浇头，他们看向老祖宗，希望这位老祖宗再发神威。
而此刻最为焦急的，应该是那些极少数作过恶但作恶并不多的大太监，他们虽然也是高级游吏太监，但因为资历浅或靠山低，处于相对的底层，正是天疏阁主口中有可能在审判服刑后还有机会出狱的那部分。他们不敢说话，更不敢让身边的“干爹”“大哥”们看出他们的心动，可他们无比希望能够抓住天疏阁主允诺的机会。
现在，决定权到了刘千芳手里。
他可以选择投降，这等于是选择死在天疏阁手里。刘千芳手中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莫说是按照天疏阁的法律，就是按照本朝本代的律法来算，他也是罪无可恕，诛九族都不冤枉。
他也可以选择吞血珠子和风云拼了，反正都是要死，他这种没有后代的大太监，何不报复一把，在最后时刻多拉一些人下水陪葬？
事实上，在场的绝大多数都认为刘千芳会选择跟风云拼了报复，因此迟迟不愿意散去的在场京城百姓终于出现了一波主动离开的人潮，却依然有许多人留下，倒不是他们认为刘千芳会投降，而是他们相信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两位大仙不可能让他们出事，宁肯冒险也要留下看热闹。
然而刘千芳的选择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咱家自知罪无可赦，一条贱命，身不由己，死不足惜。”
刘千芳对着天疏阁裴牧云撩袍一跪，端端正正地大礼深拜，改变了自称：“但求天疏阁主一诺千金，让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人死个明白。也让，那几个罪尤可恕的杂碎孙子，活着坐满牢期，重新做人。”
他身后的大太监们心头大震，有的是因为老祖宗竟然替他们选了一条死路，有的则是因为老祖宗竟然替他们选了一条生路。这些大太监们陆续跪地，有些跪得愕然，有些跪得麻木，有些跪得绝望，还有极少数跪得喜极而泣。
解春风提醒看懵了的天疏阁员上前逮捕抓人，裴牧云对刘千芳拱手一礼：“我必会守诺，此一礼，是我作为天疏阁主，感谢你今日配合降级事态、避免殃及无辜。”
刘千芳自嘲一笑，并不应答。
御林军见这些手握血珠子的大太监们下跪投降都是心头狂喜，赶忙跟着跪地，他们甚至自觉分立两边，主动露出了皇城大门。
御林军人海以一种迫不及待的迎接姿态分出了一条直通皇城大门的道路。
京城暴动竟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大太监吞血珠子自爆报复，没有百姓在混乱中遭到伤亡，仿佛在风云踏云而落的瞬间，九州的命运就此改变。在场百姓后知后觉出一丝惊异，不自觉看向那两个伟岸的身影。
风云对视一眼。
是时候直面浑沌凶兽了。
他二人穿过俯首跪地的御林军人海，从这条敌人主动让开的道路，直直踏入皇城。

第217章 龙椅困兽谈生机
风云踏入宫城，一路行来竟是寂寂无人，太监宫女们早在宫城中四散躲逃，他俩着眼于追踪浑沌气息，此时也顾不上旁枝末节。
眼前这天下顶级财力物力人力修筑的豪奢宫城，纵使风云见多识广，面对这触目惊心的金碧辉煌，也不得不心生慨叹。
浑沌动用浊气感受着宫墙外发生的一切，知道那两个孽障已经进入了皇城，正在向他走来，但它能做到的也就仅此而已了，浊气所剩无几，它跑不掉了。它仍在绞尽脑汁思索求生之法，然而，随着风云的步步逼近，逃出生天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该死！
它早料到要与这两个孽障硬碰硬，养伤不出就是预备着殊死一搏，谁料今日竟突然冒出一个刺客，使得伤还未愈的它大伤元气！
一个无人在意的只配管倒痰盂的小太监怎么突然会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必定是受了天疏阁的走狗指使！
可恨那两个孽障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哄骗世人！
浑沌越想越恨，气得双眼血红。他堂堂先天大神，险些被一个倒痰盂的小太监勒死，简直是奇耻大辱！更可恨的是，那小太监能险些勒死浑沌，靠的是浑沌亲自赏给大太监们的的血珠子，浑沌赏大太监赏得太多，竟查不出究竟是谁把血珠子给了那个倒痰盂的小太监！
浑沌的熊熊怒火在血液中越烧越旺。
它从来都憎恶凡人。
但这一刻，它更仇恨女娲的偏心。
原本占尽优势的明明是它，它假意逢迎天庭众神，成功窃取天下，高坐皇位，是真龙天子，舒舒服服地统治着九州愚民，逍遥玩弄权贵游戏，若不是女娲算计插手，唐突引来了根本不该存在的裴牧云和解春风，这些被礼教愚化了千年的凡人蝼蚁根本不敢造反！他们只会乖乖跪地感谢皇恩浩荡！
女娲故意引来那两个孽障，也不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因为女娲对凡人的偏心。
都是女娲对凡人的偏心害它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那些凡人，骨子里全都是卑劣的墙头草，一见它受伤失势就纷纷投降叛主，投降的那些最为卑贱，背叛自立的那些倒还算是有些骨气，好歹还知道要想过好日子就必须跟天疏阁斗，然而它送出去那么多血珠子，也没见他们咬下天疏阁军几块肉，真是废物！
凡人这种东西，天生就是废物！
可女娲偏偏偏心这些废物。为什么？浑沌无法明白。天地之间，如果没有凡人的存在，只会更清静舒服。除了凡人自己和瞎了眼的女娲，还有什么东西会喜欢人类？没有，根本没有。
浑沌丝毫不在意输掉这场战争，凡人眼里生死存亡的战局于浑沌不过又一场儿戏。历经天庭众神的多次指使，浑沌早就把下凡挑拨战争的把戏玩得娴熟，就算九州蝼蚁全都死绝了，它也不会有任何感受。
然而，浑沌这一次的重大失误就在于它没有躲在幕后当黑手，而是亲自下了场。它可能要为这场无聊的搅乱九州的战争赔上自己的命！
浑沌岂能不恨？什么输赢什么百姓都是过眼云烟，它的命才是最最重要的！
只要它活着就还有翻盘的希望，哪怕它潜伏遁逃苟且偷生，也会是最后的赢家。
因为无论天疏阁把风云吹得有多厉害，那两个孽障又如何虚伪地说不想成仙不想当皇帝，呵！这种人，数千年来，浑沌可是见得多了！越是这种道貌岸然三辞三让的，心底都想当皇帝想成仙想得要命！凡人都是一个死德性，装什么高腔调！
所以，无论裴牧云解春风谁来当这个新皇帝，过个几十年一百年也必然是树倒猢狲散，各朝各代都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凡人王朝都一样短命，浑沌根本不用与风云争斗，只要等着王朝末期趁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大赢特赢。
但它要是死在了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裴牧云和解春风已经走到了金殿之外。
浑沌咬牙切齿，假如它今日真要死在这龙椅上，但凡此刻体内还能挤出一丁点浊气，它都要将皇城外那些背叛主子的大太监、御林军还有看笑话的京城百姓统统杀光给自己陪葬！
越想越气的浑沌死死盯着踏入金殿的风云二人，发出刻骨的咆哮怒吼，恨不得立刻生吃了这两个最该死的蝼蚁。
裴牧云和解春风都是一愣，倒不是他们被困兽穷途末路的咆哮吓到，而是浑沌凶兽看上去实在是奇怪，不止是气色奄奄一息，它竟不知为何完全失去了色彩。
他们曾经见到过浑沌凶兽，记忆犹新，浑沌凶兽是类犬巨兽，浑身布满赤红暗焰，背有两对巨翅，翅羽赤红近墨，外皮是烧烬的炭白色，整个皮肤就像是烧裂的白炭，硬化皲裂，裂缝间赤红如血，恰如白炭下燃烧的炭烬。
而此刻他们眼前的浑沌凶兽，尽管仍然保留了所有这些外貌特征，但全身上下都再找不出一丝别的色彩，完全改由不同色度的黑白灰三色组成，连曾经布满全身的赤色暗焰都变成了暗灰火苗。
裴牧云这个来自现代的人的感受更为直观，他第一反应是浑沌就像是被图像编辑软件一键改成了灰度模式。
除此外，浑沌凶兽的虚弱也令风云侧目，它已经瘦到了尖嘴猴腮的地步，几乎饿没了类犬的特征，它阴骘地耸肩蜷坐在龙椅上的模样，乍看去更像是一只白头鹰。
或许是三大魔的诅咒改变了浑沌的外貌？风云通过神魂交流猜测。
这玩意此刻的模样简直是鹰犬一词的活配图，解春风对师弟调侃。为满足儿童和文盲百姓的识字需求，庇护于天疏阁的文人书生们合力编纂出了常用字典，一些地区在使用后强烈要求出配图版，于是现在又补充编纂配图版，闻人去病在战场征战之余为配图做出了很大贡献，总算是将特长用在了正途。
裴牧云闻言，似乎是受到师兄调侃启发，拉开一张水镜卷轴，让它自行漂浮于空记录，解春风看师弟动作，也掏出了一张水镜卷轴。
发现风云这举动，原本还在酝酿谈判的浑沌顿时又急火攻心，天疏阁的水镜卷轴名满九州，多次破坏了浑沌的毒计，浑沌自然识得此物，当即气急败坏道：“怎么？二位擅闯皇宫杀人，还要记录下来流传后世不成？”
“杀人？杀什么人？”明知浑沌看不起人类的解春风装傻反问，“您是人？”
被解春风故意误解为人，浑沌凶兽仿佛遭受了莫大的羞辱，克制不住龇牙咆哮，哪怕浊气修为所剩无几，巨兽力气犹存，大爪一掌就拍断了明樑帝祖宗传下来的老龙椅的扶手。
裴牧云稍微有些可惜地看了眼惨遭损坏的文物，重新抬头看向浑沌，平静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显然是要浑沌凶□□待遗言了，因为裴牧云边问边抽出了他的剑。
解春风亦然。
面对执剑直指它的两个孽障，浑沌忽然隐晦地笑了起来，出其不意道：“人皆有价。天疏阁主、春风剑侠，若我能凭借先天之力复活你们师父，你们可愿放我一条性命？一命换一命，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裴牧云解春风猝不及防，皆是一愣。
以为风云心动，浑沌立刻加码发誓：“朕已虚弱至此，浊气尽失，唯余一丝先天之力，对你们再也不构成威胁，你们随时可以反悔杀了我。只要你们今日肯放过朕，换你们师父复活，朕愿向天起誓，往后余生，自去西东，再不会踏入九州一步！就在蛮荒夷土苟且偷生。”
浑沌为了求生，发誓发得洋洋洒洒，但它话音还未落，就听裴牧云惶然地喊了一声师兄。
这可不是浑沌预料之中的反应。
浑沌眯起眼，才发觉这两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噩耗，神色大大有异。
做惯了皇帝的浑沌立即心生不满，这两个孽障莫非根本没听它说话？！圣上金口玉言竟有人敢不听，真是岂有此理！
但转念一想，浑沌又转怒为喜！
裴牧云和解春风是在浑沌提出换命交易之后才神色有异，那么，不管他们突然发现了什么噩耗，有极大可能是与他们师父有关，既然与他们师父有关，他们越慌越急，浑沌就越有机会趁虚而入，兜售虚假的希望。
浑沌很清楚，沉浸在悲痛中的凡人是最好骗的。
事实上浑沌猜测的大方向没错，风云发现的噩耗的确与他们师父有关，但却并非是浑沌所想的那样。
裴牧云与解春风丝毫都没有为这个可能复活师父的机会心动，他们不会徇私枉法，师父望星归更不会赞同徒弟徇私枉法。
只是，听浑沌忽然提起师父，风云二人自然想到了青莲魂灯中有师父与迦陵叔的气息，下意识就以神魂去查探仍在舟山岛主阵中的青莲魂灯，毕竟对他们来说，已是三万年没有感受到师父和迦陵叔的气息了，刚才急于扩阵九州没有感受，此时去专注感受，是想要找到一丝熟悉的安慰。
可这一探之下，他们竟发现青莲魂灯中的气息都不见了！没有了师父的气息，也没有了迦陵叔的气息！
这让风云二人如何能不动摇！
裴牧云脱口而出一声师兄，解春风也在震惊伤感之中，却下意识一步到了裴牧云身边，用没有握剑的那只手安慰地握住师弟手肘，于是裴牧云也从悲伤中回过神来，用没有握剑的那只手附上师兄的手，安慰师兄。
他们在第一次发觉魂灯中的气息时，的确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期待，不过，他们并没有真正指望这一丝期待能够成真，虽然那颗老蕉木树种已经痊愈，但那毕竟是一颗未死的只是受了烧伤种子，师父和迦陵叔不仅都牺牲了，而且都是……
可仅仅是那熟悉的两个气息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支撑着他们度过了那一段接连失去师父和迦陵叔却不得不站起来作斗争的艰难岁月。
然而，此时此刻，那两个熟悉的气息突然都消失了。
他们毫无预兆地失去了与师父和迦陵叔的最后一缕联系，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强迫着他们完全清醒起来，连他们自欺欺人的一丝幻梦也不被允许，要他们鲜血淋漓地直面真相——师父和迦陵叔是真的与他们永远的生死相隔了。
这个愕然的发现，无疑重新揭开了他们的伤痛。
浑沌见他二人神色愈悲，喜出望外，正要开口加码，却听裴牧云道：“或许，这也是一种了却，让我们不必抱有虚幻的遗憾。”
什么？！
浑沌愕然。
这两个对老道士死心塌地的孝子徒弟怎么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解春风竟也点头道：“也算是，上天替我们面对了一次诀别。”
冷静下来后，风云想到他们已经做出的选择，奇异地从这变故中感受到了一丝苦中作乐的安慰，至少，他们不必再对师父和迦陵叔的气息做出诀别，也不会抱着一丝虚幻的遗憾走向他们的选择。
或许他们应该感谢女娲大神，正因为在鸿蒙大陆三万年的修炼，他们有了漫长的时间，通过与彼此深入的交流，在互相的安慰与支持中，面对了师父牺牲的伤痛，否则他们此刻必定不能够冷静思考。
浑沌见势不妙，急忙再次兜售它的条件，摆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同情模样：“二位意下如何？朕也知道，你们师父不仅收养了你们养大，还对你们倾授绝学，谆谆教诲，像星归道长这样的大好人，又是顶尖的机术师，若是活着，真不知能对世间做出多少卓越贡献！可恨就那么被穷奇逼死了，连朕都觉得甚是可惜啊！”
这凶兽假情假意地悼念师父，实则拿他们师父当作谈判的棋子，解春风忍不住笑得如沐春风：“按圣上的意思，我和牧云应该徇私枉法、放虎归山，瞒着百姓悄悄放你一条生路，好让你东山再起，以后又来扰乱世间？”
被解春风道破心思，浑沌假作出来的同情模样登时消散，忍了忍怒意，才面色阴沉道：“二位都是要掌权九州的大人物了，不会还不知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道理？若当真不知，二位可得好好恶补一番千载帝王家的以儒愚民之道。朕是一片好心，何必小人猜度。”
“牧云，”解春风故意露出惊奇的感叹，“浑沌凶兽在教咱们两个道士学《论语》。”
解春风是不满浑沌拿他师父说事，故出此言。
望星归可不是眼界狭隘之徒，他老人家甚至没有教派偏见，事实上，佛儒道曾经的三位顶尖人物因为多年友情交流切磋，对三教经典的把握都远超寻常之辈。而且望星归对道家思想有充分自信，从来都是大方教授徒弟儒佛经典，该认可的认可，该批判的批判。
更何况，论语这种幼儿启蒙书籍，天底下但凡识字的道士都不可能没读过，浑沌突然拿论语说事，并不是它无计可施说了句废话，更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含沙射影地牵扯一桩旧风波。
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出自《论语&#183;泰伯》，古文没有标点，对这句话的不同断句解读就反应出了解读者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种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训释，这种解读是历经了数千年经学大家的检验，记载在众多古籍中，也就是浑沌所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对于民众，只需要引导他们怎么去做事，但不必让他们懂得这样去做背后的道理。
另一种则是新能源灵珠子出现后才出现的新兴解读，一些具有进步意识的书生认为这句话的传统解读是错误的，正确的断句应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百姓如果有能力做事，就任由他；如果没有能力做事，就教导他。
这两种解读都有各自的拥护者和批评者，尤其是对新兴的后一种解读。有些人赞同后一种解读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才符合孔夫子的爱民形象，有些人批评后一种解读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在一厢情愿地美化出孔子的爱民形象。
自从新兴解读引发出一场大讨论，社会上就突然冒出了许多种对这句话的不同断句，但大多无法自圆其说。
浑沌明樑帝当年特意下旨封禁机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它看穿了这次新兴解读大讨论背后潜藏的危机，灵珠子的发明带动机术突飞猛进，而机术的突飞猛进带来了开启民智的风险，浑沌虽然没有真正意识到新能源灵珠子能够掀起多大风暴，但它敏锐地看出了开启民智对皇权的威胁。
荒诞的是，明樑帝下令封禁机术后，一些书生为了吹捧明樑帝，跳出来发表文章将进步书生做出的新兴解读归功于皇家，他们宣称自古以来的帝王们其实都是秉承着后一种解读对百姓施行仁政，是一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凭空造出了前一种解读来污蔑皇权，明樑帝纵容这些文章在乡野间流传，尽管天疏阁和儒门都特意出了批驳，民间大儒也多有批判，但这些文章仍在一些地区遗毒甚深。
由这句论语引发的风波，风云不会不知道，明樑帝也不会不知道，因此，浑沌特意提出这句话，其实就是在炫耀它愚民之举的成功，同时也是在“指点”风云，百姓是完全可以被愚弄误导的。
裴牧云自认没有师兄那么好的耐性，他完全不想再和浑沌这样一头权术怪物打机锋，直截了当道：“哪怕你真能复活师父，我们也不会这样做，你死心吧。”
浑沌心底发虚，面上却是凶神恶煞：“好一对不孝徒！就为了坐享荣华富贵，你们竟宁可断绝望星归仅存的一线生机？！”
解春风面色冰冷道：“我们两个要是放过了你，倒真有可能把我师父气活。”
裴牧云更是声色如冰，仿佛回归了早年独承法网时的冰山之相：“浑沌，从你口中再提一次我师父，你就会发现我的剑气能贯穿你身体和神魂的每一寸。”
本还想再拿望星归刺激风云的浑沌瞬间闭上了已张开的嘴。
然后它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么丢脸。
浑沌在一霎那间恼羞成怒，支撑它讨价还价的旺盛求生欲望也再压抑不住血脉中的熊熊怒火，苍白巨兽在皇位上狂躁地拍爪咆哮，彻底陷入癫狂。
“你们算什么东西！”浑沌气到目无焦点，甩头咆哮，宣泄出压抑数千年的怒火，“你们凡人！你们算什么东西！蝼蚁！蝼蚁而已！你们以为你们建的新朝能够千秋万代？做梦！等到人心离散之时，只需我二三挑拨，你们这些短命的东西就又会自相打杀起来，斗个不休！”
浑沌好一通怒骂宣泄，似乎终于出了口恶气，裴牧云和解春风却注意到了它脖颈上深深的勒痕。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浑沌要摆出如秃鹫老鹰一般的奇怪坐姿，原来是为了高耸起肩膀遮掩勒痕。能够留下这样深的勒痕，无论那刺客究竟是什么身份，大概率都吞了血珠子，浑沌造出血珠子这个祸害石头最后砸了自己的脚。
于是解春风趁浑沌话音刚落，立刻提醒道：“今日圣上似乎就险些死在‘蝼蚁’的手里。”
浑沌好不容易痛快宣泄出的一口气又被解春风一句话噎了回去，若不是浑身苍白掉灰，恐怕兽脸都要胀得千紫万红。
裴牧云为查证刺客身份，也故意火上浇油：“听说，那‘蝼蚁’还是一位宫中的小太监。”
“无耻！背主的奸奴！倒痰盂的阉货！死奴才！”浑沌气得大喊大叫，冲动之下想一个猛子冲下玉阶跟风云拼了，幸而冲动一念很快清醒及时刹住了车，只是冲下了龙椅，立刻假装是冲下来踱步。
它现在根本在风云面前走不了一招，真冲下去了，风云可不会对它手下留情。
今日刺客还真是一位太监。尽管风云一开始就愿意相信刘千芳所言可能为真，但通过浑沌得知真相还是让他们十分感慨，风云通过神魂交流，互相提醒要找出这位英雄的身份，他值得被百姓们纪念。
是时候该结束眼前的闹剧了。
裴牧云上前一步，浑沌凶兽竟打了个哆嗦。

第218章 历史的滚滚车轮
裴牧云这一步轻移甚至没动身子。
他还不熟练依靠蛇尾行走，从宫外落地时就作了弊，将一层灵云聚在蛇尾下，那时并不显眼，因为看上去就像是他们二人飞来时的踏云尚未散尽，可此时在金殿内，就能明显看出有灵云托着他悬空于地，刚才那一步轻移就是灵云托着他往前飘了一步。
浑沌却下意识被吓得一哆嗦，以为裴牧云是要对他动手了。
解春风恰到好处一声轻笑，时机抓得妙到毫巅，在伤口大把撒盐。
浑沌顿时恼羞成怒，却苦于浊气溃散，根本不敢对风云动手，甚至不能还嘴，它刚刚才怒吼发泄过，再三咆哮只会更显出它虚张声势，因此一时急怒攻心，僵在原地，恼火更甚。
而裴牧云上前，只是为了更好地直视浑沌。
裴牧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或许你会感到无法接受，可我还是得说，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你为什么必须死的事实依据。”
他刚开口，就把浑沌气得浑身发抖，与神色越发宠溺温柔的解春风形成鲜明对比。
裴牧云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他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理论上，你活了数万年，你是天地间除女娲之外唯一一个有幸见证了凡人从刀耕火种走向华夏文明的完整发展历程的存在，你本应该能够客观认知到凡人的智慧与创造力，然而你并没有。我并不对任何生物的道德抱有任何不客观的期待，自然界中万物都有其自私一面，道德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所以我不质疑你的自私，可是，你的思想本不该如此愚蠢，你的认知本不该如此幼稚。”
“或许，你本性中的狂妄、故步自封与虚无享乐蒙蔽了你的心和你和眼睛，所以，你至今仍认为凡人是蝼蚁，你至今仍以为天疏阁是要建立新的朝代，你至今仍以为在王朝末期或乱世挑拨起战争能够证明是你有多么的老谋深算、通晓世情、深知人性。你的认知局限恰恰证明了，无论出现一个多么天生超人或修炼得道的“神仙”“异兽”，都无法再挽救封建王朝的颓厦。
浑沌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裴牧云完全没有顾忌浑沌死活的意思，对浑沌刚才的宣泄咒骂做出总结后，他一一进行了驳斥。
“你认为凡人是蝼蚁，的确，凡人没有你这样庞大的身躯，没有你这样超长的寿命，也不具备你天生具有的力量，你可以轻易地杀死一个凡人，甚至成千上百个凡人。但这些能证明什么？毁灭总是比创造容易。
“你对凡人的傲慢与偏见甚至并不独特，纵观古今中外，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秉持精英主义的人物乃至崇拜精英主义的凡人，他们抱有与你相同的认知观点。事实上，英雄史观是东西方传统史观的普遍现象。也就是说，你和你看不起的凡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具有一模一样的认知局限。”
“你活了数万年，除了能杀人和能挑起战争，你还会什么？你还做过什么？你创造过什么？短命的凡人创造出了传承数千年的文明，而你，你甚至无法维持一个原本还算过得去的朝代。”
杀人，还要先诛心？
浑沌凶兽试图咆哮怒吼，但裴牧云压根没给浑沌撒泼的空隙，继续辩驳。
“你看不起凡人，可哪怕是在统治凡人这件事上，你也远远比不上历史中的凡人君主，论权术，你比不过那些枭雄奸臣，你只是仗着修为威逼权贵狼狈为奸；论治理，就不说明君能臣，你甚至比不过那些中庸之主，原本的明樑帝再无能，和你比起来，也未必算是一个更坏的皇帝。因为你根本不具备治理一个国家的认知和能力。
“我不认可英雄史观，但我并不否定英雄。所谓时势造英雄，明君能臣就是在合适的时势中出现的合适的英雄，这些英雄不是凭空产生的，他们的思想和主张顺应了民心，是人民的支持造就了他们。而你，浑沌，你从来就没有得过民心，哪怕在你修为和权力的巅峰期，天下百姓也对你怨声载道，所以当你丧失威逼权贵的修为，你就立刻失去了对九州的控制，你甚至无法让你的圣旨走出京城。
“你所得意的挑起战争的能力也是同样的道理，你能够在王朝末期和乱世随意挑起战争，只是因为王朝末期和乱世本来就是阶级矛盾爆发的冲突时刻，这些时期出现的战争并不是由你个人的‘权谋’决定的，真实的历史发展不是靠几个谋臣奸臣的神机妙算，而是阶级矛盾爆发的不可避免，你自以为是历史的决定者，实质上不过是历史必然爆发战争的时期里出现的一个偶然的掮客，而你瞧不起的广大凡人才是决定历史发展的主要力量。
“而你最大的认知错误在于你到现在还认为天疏阁的目标是想要建立一个新朝代。封建皇权在县一级地方之下的治理上必然与本地士绅势力苟合妥协，事实上，整个封建王朝的架构就是层层分权层层分赃，直到生产力告急分赃不均。这是任何明君都无法跳出的桎梏。哪怕是再英明的君主也不可能保障地方上不出现冤假错案，这是封建人治的本质缺陷，地方上只要出现一个小小的贪官污吏，就会带来人祸和灾难，而遇到像你这样连基本政治素养都没有的国君，就给整个九州带来了层出不穷的人祸和灾难。
“天疏阁能够得到百姓的认可，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天疏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事实就是，自我创立天疏阁以来，天疏阁除掉的害民蠹虫成百上千，救济过的灾害灾民成千上万，查清的冤假错案更是数以万计。浑沌，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能在皇位上坐到今天，是因为天疏阁一直在平冤查案、赈济救灾，是因为我不愿意在人民还不想要以战争的形势推翻压迫时挑起战争。如果天疏阁只是想要建立一个新朝代，我早就可以杀了你取而代之。”
裴牧云有条有理的论述像是不间断抽在浑沌脸上的鞭子，浑沌还找不出话反驳，被怼得感觉内伤都加重了，直到这一句话让浑沌破了大防，它今日毕竟被刺客重伤，这一下竟气得爪下踉跄，险些摔下玉阶。
看出了浑沌的穷途之末，裴牧云平静劝道：“你不要急着生气，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你和你的满朝文武大臣还有权贵世家们只是在不停地重复着勾心斗角与争权夺利，近百年来，整座皇城没有任何人在干任何实事，哪怕是号称清官清流的那些官员，其中做的最好的也不过是闭眼低头夹着尾巴当裱糊匠，绝大多数都空有虚名。而这些人中不乏聪明人，他们有很多都是世家大族乃至皇家国学教育出的高素质高能力人才，你们用你们的举动给了百姓最生动真实的教训，将希望寄托于封建当权者个人的素质与道德良心，这注定是缘木求鱼。
“你看出了灵珠子的出现可能威胁到你的统治，所以下了禁令，却至今都没有看出灵珠子的出现已经能够使得生产力发展到封建制度无法匹配的程度，那些单纯追逐利益机术商贩们都比你更早一步感知到了时代的浪潮。而凡人百姓们或许没有准确的认知，却切身体会到了你的禁令夺走了他们本可以享受的生产与生活的便利，你的禁令反而使得人们更深刻地感受到了你的王朝的腐朽。
“天疏阁军打响的这一场战争，并不是我个人的战争，更不是要重复封建的老路，而是天疏阁顺应了人们的需求和呼声，为了彻底革新，建立起属于百姓的新世界，才掀起了对以你为首的腐朽王朝的彻底清算。
“凡人个体的力量的确渺小，可聚沙成塔，华夏就是由成千上万的一个个具体的凡人组成。天疏阁军能够越战越勇、越打越多，当然离不开天疏阁军各级将领的军事才能，但九州百姓对天疏阁的认可和支持才是决定了九州战局自始自终都倒向天疏阁的根本因素。
“而你竟然直至此刻都没有搞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一败涂地？浑沌，你的失败，不仅仅因为你的朝臣各有算盘、你的军队一盘散沙、你和地方势力一层层离心离德，更因为你们从上到下都闭耳塞听高居于庙堂之上，看不到百姓的需求，听不到百姓的呐喊，大肆瓜分劳动百姓创造的财富，满身绫罗还要持续压榨百姓的每一滴血汗，所以你们被人民彻底地抛弃了。”
说到这里，裴牧云指尖发出一道剑气，这道青色剑气直冲宫外，飞上九霄，击穿高飘在九州上空的封神榜，在一声烟花般的爆破声中，将封神榜炸为齑粉。
九州百姓惊讶地望向天空，他们来不及惊讶封神榜被炸，就看到在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深青色的天疏阁标记，取封神榜而代之。
与此同时，天疏阁军的所有部队都通过法网接收到了阁主密令：日出东方。
这是天疏阁军发动全面总攻的暗号！
所有天疏阁人都为之一震，连姒晴离贰这样素来冷静的高层将领都止不住内心的激动。
裴牧云最后对浑沌道：“今日，在这皇城之中，金殿之上，我必须杀死你。这不是复仇，不是出于任何私人的动机，而是塑造新社会必须经历的对旧社会的彻底清算。”
象征皇权的皇帝必须死，阶级压迫流着现实血泪，所以罪魁的生命必须终结，浑沌犯下的桩桩血罪可以留待日后细细查实书写，让他继续活着，是对每一个遭到皇权压迫的凡人的最大的不公平。
解春风默契上前与师弟并肩，最后补刀道：“我师弟的意思是，圣上，你现在就要死在这场属于凡人的革命中了。”
浑沌惊慌失措，却无处可逃，它只能最后赌一把，一边向龙椅后躲退，一边虚张声势地诈道：“你们确定你们要杀了我？我从混沌而来，人心混沌因我而起，我因混沌人心而永生！一个具体的我要是消失了，人心中的欲望、贪婪与虚无就会永无止尽！我仍能够西山再起！作为实在的有形的区区凡人，你们要如何消灭无形的永恒的我？！总有一天，我能让你们凡人亲手消灭自己！”
解春风和师弟一样小心运起修为，他们只需要杀死浑沌而不是拆毁金殿，他分心对浑沌的话给出了一个客观评价，但同时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逻辑缺陷：“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但假如你真能够化为无形，隐于人心，又谈何消灭？就算你能够通过异化人心消灭凡人，那存在于人心中的你不也就不存在了？”
裴牧云想了想，看向水镜卷轴，如预言般道：“在最终胜利到来之前，斗争本就是动态的无止境的。每一个天疏阁人都必须超越崇拜、坚持批判，正视自身矛盾与错误是天疏阁的立身之本。无论你能否彻底被消灭，欲望、贪婪与虚无都会在未来乘着灵珠子高速发展的东风潜入人心，异化出天疏阁的真正之敌，天疏阁必将也终将直面这场挑战。真金不怕火炼，时间会见证真理的答案。”
浑沌听懂了解春风的逻辑反驳却根本听不懂裴牧云在说什么，它一时哑口无言，还搜肠刮肚想说些什么，却有两道剑气同时向他袭去。
两道青白剑气交相辉映，因为出剑者的小心控制，只在金殿上闪过一瞬柔和的剑光。
剑光消散后，除了先前被浑沌拍断的扶手，龙椅仍旧完好无损。
金殿中的一切都没有被破坏。
只有一些灰白微尘静静飘荡在四周，徐徐落地。
这一刻，明樑帝浑沌被历史的车轮彻底碾碎。
皇帝死了，为旧社会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一个声音在九州每一个生灵的耳边响起，那个声音郑重却不失温和，听在耳中十分的熟悉，很快，不止是天疏阁人，许多百姓和生灵也都认出来了，那是水镜卷轴中曾常出现的天疏阁主裴牧云的声音。
天疏阁主裴牧云向九州通报了明樑帝已死的消息，他宣布天疏阁军发动总攻，他重申天疏阁接受投降。
天疏阁主的讲话惊醒了所有人。
九州各地都激动地行动起来，不少战场都以反动派的举手投降而和平结束，但在那些压迫严重的地方，许多百姓还没有听完天疏阁主的讲话，只是听到了发动总攻的宣布，就热血地拿起农具走出了家门，他们冲向战场，英勇地加入了附近天疏阁军对抗朝廷或地方势力的战斗，治疗阵法就像耳边的阁主讲话一样守护并鼓舞着他们。
这注定是栽入史册的一天。
因为这一天真正的英雄叫做人民。
经过三天的全面反攻，天疏阁军赢得了战争的全面胜利，六大主力在京城胜利会师。
由九州生灵共同创造的新时代，即将到来。

第219章 这是崭新的开始
农历二月十四日，新的国家正式成立，高层班子以姒晴和离贰为正副手最高领导，镜清先生、秦无霜、敖凌等多位非天疏阁人士由于在斗争中做出了重大贡献也在高层班子中占有重要席位，将成为监督新国家政府的重要民主党派力量。
裴牧云与解春风都没有加入高层班子，他们甚至没有领任何职位。
这立刻引起了风言风语，很多人因为对天疏阁主和春风剑侠的朴素感情担心他俩遭受了斗争排挤，甚至担心他俩出了事。
然而裴牧云与解春风并没有消失在公众视野，他俩高度参与了新国家的各项建设，从编订各项法律法规的工作会议到一些地形复杂地区的重大基础建设中的“举手之劳”无所不包。这在一定程度上安定了人心，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更让人疑惑。
高层班子却暂时顾不得这些，尽管裴牧云并无夸大，天疏阁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代替明樑帝治理九州多年，但真正要制定出各地代表都满意的法律法规，尤其是对百姓各项权利的保障方面，很多地方都需要从空白开始起草搭建。
好在所有人都抱着从新开始的热血与热情，哪怕各地代表据理力争一再拖延会议，也没有人抱怨，反而讨论得越来越热烈。
但在众多的意见征求中，有且仅有一项，是由天疏阁裴牧云独自提出的——法网将进化为针对所有天疏阁阁员和全体政府正式职员的督查网，也就是说，每一个天疏阁员与政府官员都必须分担法网、接受法网的监督。
裴牧云只写了一条理由，其他法律法规都需要与时俱进地修改，不能也不应该进行死板的规定，但天疏阁的原则和对权力的监督必须转化为飘荡在各位阁员与官员神魂中的思想钢印。
在场的大多数天疏阁员都在第一时间赞同了这项提议，比如离贰，他曾是能够帮助阁主分担法网的天疏阁总领法士，非常不满阁主早年独自承担法网的行为，如今阁主剑侠两人承担在他看来也并不是好选择，法网就不该由一两个人去承担，它太过沉重了。而且，离贰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战争胜利以来的短短一个月内天疏阁员暴增了数十万，必须及时进行有效监督，才能避免没有信仰的人混进队伍里浑水摸鱼。
天疏阁法士都认为法网绝对是行之有效地监督方式，但也有不少法士提出了问题，比如姒晴，这些提问主要集中在法网承担对非天疏阁员的影响、是否涉及到触犯隐私等方面。
真正提出异议的是秦无霜，她质疑法网有没有可能判断错误，还有，这种法网监督的形式会不会造成反向的后果。裴牧云详细解答了她的疑问，法网只是监督，并不执行调查和处罚，这些都会交由专业机关去监督实施，法网更像是一种内心的警醒。
裴牧云提醒在场所有天疏阁高层：“法网将成为各位精神上的监督准绳，但这并非牢不可破，法网之所以监督阁员，是因为天疏阁必须坚持天疏阁的原则，法网之所以监督官员，是因为阁员手中掌握着百姓赐予的权利，但如果……
“如果法网感知到天下生灵中的多数都对天疏阁产生了强烈不满，届时，全九州都将目睹见证法网的破碎，并且，法网会在破碎前昭告天下，让九州生灵做出新的命运选择。
“所以，法网的进化，不是我为了保护天疏阁权力的地位而设置的安全网，请时刻铭记，这是我为你们提前设置的警钟。
“我希望、并且相信各位，不会让它成为天疏阁的丧钟。”
这项提议最终在面向所有天疏阁员和现有政府职员全体的投票表决中获得了压倒性的多数通过，一些非天疏阁官员，以及一部分刚刚加入天疏阁的阁员选择在表决生效前请辞退出，都得到了快速的批准。
相隔不久的节假日集体表决会议就轻松许多。
农历二月十四日被设立为灵珠节，全国放假一周，还有传承了数千年的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冬至、除夕等传统节日也都有了相应的假期。还有裴牧云根据家乡提议增加的儿童节、劳动妇女节等。
除此之外，规则上预留了五日假期给各地不同文化不同民族不同生灵的传统节日，当地可以各自选定假期进行庆祝。比如徽州文化地区的花灯节、傣族的泼水节、鲛人一族的灵歌赛等。
东莱城提出以当地的渔灯节来纪念星归道长，风云感念这份心意，通过水镜卷轴录制了灵力金鱼术法的教学，将灵力金鱼加入当地的传统庆祝活动中。恰巧九州好些地方都有不同的鱼灯节和渔灯节，根据本地历史起源各有不同的庆祝活动，于是凡是有鱼灯节和渔灯节的地方都打报告复制来了一份灵力金鱼术法的水镜教学卷轴，把其他地方羡慕得不行，也都想要，那报告打得是别出心裁五花八门，经办人员在征得风云随意使用的同意意见后，通过天疏阁给各地都发了一份，以省去不必要的报告。
另外，节假日还预留了假期给各地的宗教节日，除个别信仰浓厚的地区需要特殊延长，九州大多数地区存在着的是占绝大多数的实用型泛信老百姓，因此多数地区将这类节日的配额限制到了五日。多位佛修代表要求将孔雀佛子牺牲的七月初三登记为云之南的纪念节日，得到了通过，于是东莱城和芙蓉城的道修也打上了将星归道长牺牲的七月初二登记为本地纪念节日的报告，也得到了通过。
在忙碌中，很快就到了农历二月三十日，这是法网进化决议生效的日子，虽然在表决时得到了压倒性的多数通过，真生效了，大家还是难免紧张起来，然而，他们只是短暂出现了一种类似精神集中的感觉，很快就习惯了，并没有传闻中的痛苦感或存在感，这让一些观望的人们放下心来。
闻人去病当天还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了对门的他哥宿舍里坐着，美其名曰万一感到不适可以互相关照，没想到生效之后没什么感觉，于是离贰感慨原来是虚惊一场，老天疏阁员离贰只回了他一声冷笑，这是稀释了几十万倍的效果，当然不痛苦。
闻人去病本不想任职，他只想过过轻松日子，打算等京城的大学建起来再去当个书画教授。
九州各地都在筹备建立大学，高层准备先在京城建立一所作为试点，暂定有文、理、法、医、工、农六个大学院，将由各大研究院倾力打造。各大研究院目前的优先任务还是以和机术院联合创新为用，比如各地农业研究院机术院联合本地植修与农民的种植经验，因地制宜开发各种耕地养殖机术工具。
除此外，特殊地区也在酝酿建立特种大学，受当初机械发展狂潮的影响，丹修们也在科学实验的路子上狂奔，一些地区的丹修走上医化的道路，但某几个地区的丹修不知为何只做到了屡屡为天疏阁军搞出新军火，因此这些转职军工研究院的丹修积极争取在本地建立军工学院，比天疏阁军高层都积极。
但书画教授的轻松日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闻人去病又想实在和他哥住在同一个政府大院单身宿舍朝夕相对。
闻人去病纠结再三，显然还是离贰吸引力更大，毅然加入了文化研究院。
如今，闻人去病美滋滋住在离贰宿舍对门，私下里把阁主猫猫剑侠白龙小纸人等小商品通过机术快递兽在各地卖得如火如荼，准备通过这类副业收入搞几年攒笔巨款买个小院带他哥搬进去住。
所谓灯下黑，离贰至今都不知道闻人去病竟怀抱着这样的梦想，但闻人大师高价接稿不坑百姓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比如被闻人兄弟要挟着立了大功但在从政和从文中选择了从商的夏侯椿。
一众世家倒台之后都混得普普通通，能凭实力考入公职的总数不多，其中旁支还远多过主家，这或许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不过，夏侯家虽倒，夏侯椿却捡了个功劳，本可凭功加绩，但他觉得既然跳出了既定路子，就想走走别的道路，去东北绕了一圈，灵机一动，竟盘算起了买卖邻国猫咪的生意。
新国建立之初，这位北方邻居进行了越界试探，被阁主剑侠威慑退却，据说阁主还流露出了失望和期待兼具的复杂神色，从那之后就是相敬如冰的零交流，但夏侯椿还记得阁主猫型来自北方邻国的八卦，大胆找了高修向导去邻国一探，还真被他找到了与阁主猫型相似的西伯利亚森林猫。
接下来就很容易了，谈生意，出得起价那总是可以谈的。
三月底，夏侯椿把买到的数只长毛猫幼崽好生带回了京城，他清楚有阁主的噱头在，根本不用愁买主，所以他也不急着卖，把小猫们好吃好睡好玩地伺候着，先登门去找了闻人珏，求他为自己引荐闻人去病，只说打算做做生意，想求大师画些书画，好做招牌。
登门一见，夏侯椿立刻发觉闻人珏比往日开朗了很多。
闻人珏如今在儿童福利保护处当职，最近在忙科普工作，主要是面向老一辈，争取杜绝民间养育幼儿时的不科学乃至危害行为，比如烧伤涂油就好、喝符水能治肚痛之类的封建迷信，大力宣传去街道卫生院及时就医。
其实闻人珏自我感觉也比以前好很多，毕竟他现在是真的能为民做实事，哪怕需要在胡同里奔走，哪怕总会遇到固执的倔脾气，那也比站在朝堂上装个唯唯诺诺的死人强。因此，他最近甚至在考虑正式申请成为天疏阁员。
事实上，他早就完全被天疏阁员所“包围”了，闻人鸢和闻人琅相认当天就递了申请书，最近又和夏侯莹、聂林玉是女校同学，她们三个再加上闻人琅，各个都试图“彻底改造”闻人珏。因为当初进女校的事，闻人琅自然是大力支持，闻人琅则是担忧反对，闻人鸢毕竟是世家闺秀，女校来者不拒生源复杂，上下学路上更是不安全！结果就成了被他弟他妹共同抗议的封建大家长。
他俩抗争方式还不一样，闻人鸢是不理他这个大堂哥，闻人琅则是恨不得天天拿着会议记录给他朗诵阁主发言，闻人珏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跟挨了紧箍咒似的头痛，“阁主说女校是过渡性质，是考虑到老一辈仍有封建男女大防思想的残余，主要是让家里松口送家里女孩子去上学，不要倒在第一步，培养出新一代的年轻人，才能引领到来的新时代，你就是有封建男女大防思想余毒的老一辈，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暮气沉沉，好好想想吧你……”
闻人鸢入学好几天了，闻人珏也慢慢转过了弯，只是他独自扛了闻人分家这么久，这种时候抹不下脸来跟往日庇护于羽翼下的妹妹认错，只是今早上班前“恰巧”路过闻人鸢家，“顺路”送了闻人鸢去上学，闻人鸢也知道这个大堂哥性子，见面给了半个笑脸，算是有心和好了。
所以夏侯椿没感觉错，闻人珏今日确实心情不错。
夏侯椿求字画的请求并不难，而且闻人珏和说起来算是自家祖宗的闻人去病已算是点头之交，他虽然不知道闻人去病为什么一心想攒钱，但他知道闻人去病一心想攒钱，琢磨着刚好做个顺水人情，就也没多想，径直带着夏侯椿往住的宿舍大院走去。
闻人去病这个老祖宗可比闻人珏聪明得多，他一问出是卖猫的生意，立马知道夏侯椿打的是什么算盘。
都不用夏侯椿开口，闻人去病直接抿嘴笑道：“单纯画猫，可以，您拿一只来，我保准给您画得满意。您要是愿意出高价，我也不是不圆融的人，能给您画个毛色身形全不似~却有两分神似~这要不行，那您这生意我做不了，除非您打得过白龙剑侠，神似形似的大白猫，我挣了这份钱也没命花。”
听闻人去病这番话，闻人珏才觉察出自己是被夏侯椿坑了一把，当即有些生气，面色闷下来，苦恼要怎么跟祖宗解释自己并不知情。闻人去病哪需要闻他解释，他脸色一变，闻人去病一眼就看懂了，这傻小子。
其实真要画得形似神似，阁主也不会跟他计较，而以剑侠如今的超脱，大概率也不会跟他计较，然而，闻人去病虽愿意给喜欢阁主剑侠的人大力兜售小商品，却不愿意做假冒阁主之名的生意，哪怕只是卖猫，这两者在闻人去病心里的性质完全不同。
何况，尽管他哥完全不肯聊相关话题，一问就冷脸不理他，但闻人还是隐约猜到了那两位的打算，他估计那两位至今没跟他哥这些的老朋友沟通，然而这些老朋友也像他一样猜出来了，所以他哥才会一提这事就冷脸。实话实说，闻人心里是相当震撼的，易地而处，他万万做不到如此。是以，本来他就不会接，如今更不会答应。
被闻人去病开门见山道破心思，夏侯椿竟也不尴尬，诉苦般道：“哎哟，大师冤枉，哪敢奢求形似神似！阁主那样的大白毛、轻银斑、碧绿眼，怕不是女娲大神亲手造化出的。实不相瞒，我倒是想找像阁主那么仙气漂亮的小猫，哪怕就像个五六分呢！可惜重金求遍了都买不到！
“那苦寒之地的银斑小猫都跟小老虎似的斑纹极重，当地人不稀罕当地猫，他们说棕虎斑、蓝虎斑、金虎斑和银虎斑随便挑，但找不出像阁主那样轻银斑长白毛恰到好处的，我给他们看了大师您的画，他们看了倒还想买阁主呢！您说这事闹的！真画得形似神似，反而货不对板，我这重金买来的猫崽也卖不出去啊！画个一分神似我就无憾了！”
夏侯椿喊得跟真冤枉似的，闻人去病也不戳破，只是报了个高价，让他回去考虑考虑，要订字画，那明晚下班时间带猫来，不订那就有缘再见，买卖不成人情在，下回有生意再谈。
闻人去病客客气气，夏侯椿也表现豪气，当即一把付了全款，还千恩万谢了半天才肯走。
闻人珏想道歉却憋不出话，闻人去病趁机抓他当壮丁，让他帮自己把包好的小商品捆上机术快递兽，闻人珏刚想问什么机术快递兽，就从阳台窗户看见打邮局方向乌泱泱飞来了一大群机术快递兽，有高空飞的，有中空游的，有低空跑的，登时惊呆，从这些具有各地特色机术快递兽就能看出闻人的小商品生意做得有多广。
机术快递兽都是由灵珠子供能飞行，但九州各地的机术快递兽都做出了特色模拟动态，这样看上去生动不死板，避免动物在空中僵硬地飞来飞去吓到小朋友，也是预先对空域进行了分流——有消息说，天疏阁大机术师阿藕正领衔空航机术船的研发，距离部署空中公共交通那一日大概不远了。
等到闻人珏替不知去了哪的闻人去病绑完所有小商品送走，天都黑了。
回到家的闻人珏被闻人琅赶去吃饭，他拿着筷子寻思半天，还是把事情跟弟弟说了，然后满腹纠结地问明天要不要再去找闻人去病道歉。
闻人琅在情报局干活，听完他哥的话，简直是被这老实劲逗乐了：“你给他做白工做到这个时辰，我等你吃晚饭等到饭菜都凉透了，你明天还去找他道歉？真是活祖宗！你就当是做白工孝顺他了，两下清账！你别瞎琢磨了，吃你的。”
闻人琅边怼他哥，边拿公筷给他哥碗里不停挟菜，总觉得在家里地位越来越低的闻人珏一时都分不清他这是气还是不气，干脆不想，低头干饭，明天上班还要去再劝劝自个儿分区那位固执的李大爷。
第二天闻人珏上班路上又先去送了闻人鸢上学，他们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闻人鸢又忍不住去摸摸引导交通的马路机，被闻人珏笑话这么大了还跟小朋友一样。
正在十字路口蹦蹦跳跳的指挥交通的是北京机术局新做出的灵珠引导马路机，形象完全就是放大版的小纸人，原本的设计只有兔子那么大，用的是防水材料又软绵绵，还内置小纸人们录的引导语音，常被小朋友们抱着不放甚至哭闹着想直接抱回家，于是最近重新换了批半人高的，结果赖在马路机旁边不肯过马路的小朋友变多了。
阁主做的小纸人实在可爱，如今各地争相抢注标志性形象，瞄上小纸人的不在少数，坐拥青城山玄真观的芙蓉城只是在大熊猫和小纸人之间犹豫了半天，就被京城机术局抢了先。阁主得知后哭笑不得，声明小纸人形象九州各地都可使用，于是各地公共服务领域涌现出了一大批小纸人形象，芙蓉城这回抓住时机，让青城山景区就第一时间用上了小纸人形象的引路指示牌和文明标语墙绘。镜清先生到底是棋高一着，抢在这些发生之前就找小纸人们录制完了经过国学传承研究院重新编纂的启蒙古文朗读教学水镜卷轴。
转了人行绿灯，闻人鸢恋恋不舍地与马路机告别，闻人珏见她实在不舍，就把从闻人去病那听来的趣闻讲给她听，据说小纸人们因为阁主夸奖这些形象使用得当还嫉妒上了，装哭发脾气，要主人猫猫保证不会喜欢这些超过它们。
“真的呐？”闻人鸢听得双眼发亮，不自觉用上了小纸人语法。
闻人珏好笑点头：“嗯呐。”
堂兄妹两个在女校门口道别，闻人珏继续往单位走，走到门口发现同事娄金狗又提前到了，正在回答群众问题，于是两人只是互相点头打了招呼，闻人珏路过时听了一耳朵，原来这位大娘时来问新国家还允不允许拜财神爷。
娄金狗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热情：“大娘放心，能拜的嗷呜~啥神都能拜的嗷呜~大娘您家拜的是哪个财神爷嗷呜？”
大娘看着娄金狗，眼神里充满了想领回家养起来的慈爱：“你这狗、你这孩子长得真俊呐！大娘家拜的是关羽老爷！”
娄金狗眨眨眼：“关羽老爷也是财神爷啊嗷呜？昨天来问的大爷家拜的财神爷是赵公明嗷呜。”
大娘一挥手，语气豪横：“赵老爷我们也拜！还有阁主、剑侠、星归道长、孔雀佛子那么大一家子，这不都得拜上嘛！讨个好彩头！”
娄金狗乐呵呵点头：“您说得对嗷呜！”
闻人珏边听边笑，快步走进办公室，对星日马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咴~！”星日马对他点头，“新闻看了吗？被明樑帝禁掉的神宫集会宣布确定恢复了，定在每年立夏开幕，今年立夏是四月初八，马上就到了咴~”
“哦？那可是大好事，是在云之南办吗？”
“是的咴~”
“也确实该在云之南，实至名归。对了昨天的材料你……”
崭新的世界，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20章 灵珠时代的雏形
神宫集会定在每年立夏开幕，为期六日，九州按序轮流推举城市举办。以不断促进机术发展进步为核心主旨，由承办城市自选主题展现当地风光。
天疏阁的机术发展，前期是依托星归道长的发明创造，再由法士在实践使用中改进创新，中后期则是通过在云之南创建机术院，收留了从各地逃难或被天疏阁解救而来的机术师，汇集智慧发展壮大，不仅在斗争中贡献卓越，还为民用机术的飞速发展打稳了基础。因此，云之南州成为了九州承办轮序的第一位，明年就轮到了第二位——星归道长的玄真观所在的荆楚州。
而云之南州推举出的承办城市，不出所料，正是机术院所在的大理城。这些年来，机术院各位敢想敢干的机术师对大理城不断进行改造，各种便民新机术也是由大理城第一时间体验试点，这座古城已然是机术与传统结合的梦幻之城，以白族古建筑为主、藏族汉族古建筑为辅的传统古城得到了保护，与此同时，新兴机术又随处可见，正是举办全新的神宫集会最合适的选择。
自从消息宣布，关注度就一直居高不下。随着筹备工作推进，更多的消息通过水镜新闻传遍九州，这届神宫集将会有多么神奇已是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聊的话题。
听说不用花钱远赴大理城，大家都可以通过本地各公园广场里新安装的青铜生水道符框免费观看，各城镇还可以根据本地财力增加水镜投映设施；听说星归道长留下的天柱支架设计稿原本是要在浑沌明樑帝禁掉的那届神宫集会公布，这次大概会由阁主剑侠代为公布，慰藉亡师英灵；听说机术院又有了机术新发明，很可能会在集会上展示样机……
热热闹闹的讨论着，一转眼，就到了四月初七，明天神宫集会就要开幕了。
现行制度是工作六日休三日，恰好今明后三天都是休息日，不过，规定虽然如此，毕竟是国之初始、千头万绪，各地各重要部门加班仍是常态，尤其是京城这种重要部门云集的要地。
班俊忙过了下班时间，结束手上的工作，一抬头，办公室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披上制服外套，跟还在加班的顶头上司安石榴打了声招呼，下班回家。
他刚走出办公大院，看见一个等人的帅哥正站马路对面，还靠着墙屈膝侧脸，凹了个看似漫不经心的造型，班俊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大帅哥这才放弃造型，挪动大长腿展示制服似的朝他走过来，最后别扭地问出一句：“……人都走完了，你怎么这么晚？”
虽然都有制服，但制服和制服是不一样的，班俊的制服就是一套普通职员制服，外面是本部门的制服外套，里头是大家一样的白衫长裤，李大现在在安全保卫部工作，安保部的制服分三套，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蓝色的日常执勤服，战术背心、战术紧身衣、靴裤、战术靴，腰带和腿上别着一些机术小玩意，穿在李大这样高大腿长的东北帅哥身上，那真是效果绝佳。
班俊欣赏地上下逡巡了一通，才笑眯眯地回：“为百姓服务嘛。你怎么来了？穿这么帅，来接我啊？”
这狐狸精明知故问。
李大睨了狐狸精一眼，清了清嗓子，才邀请道：“明天你不加班，要不，去我宿舍，一起看神宫集会开幕直播？”
这倒让班俊有些惊讶，他惊讶的倒不是李大的邀请，毕竟已经约会好几回了，他惊讶的是李大邀请去他宿舍看，这意味着李大买了刚出的小型青铜水镜机，这玩意可老贵了。
“你哪来的钱买水镜机？”班俊略带担心地问。
李大听出他担心，心下有暖意却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工资不算低，但水镜机也确实贵，李大把以前攒的银两全换成了灵珠币还问部长黑无常借了钱才买上。
一想到部长，李大就忍不住头痛，倒不是部长有什么不好，而是部长黑无常和他弟情报局局长还在闹别扭。
说闹别扭也不准确，毕竟主要是白局长冷脸对他哥，部里局里公事倒不耽误，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只是白无常严格遵守上下级称呼，冷着脸一板一眼地喊黑部长，那冷腔冷调的，李大在一边听着都冒寒气。
但他俩的问题是下了班就在宿舍大院上演一个哄一个不理的拉锯战，幸亏单身狗分配的宿舍也是单人一房而不是合宿制，李大现在进了宿舍大院就是发力一口气直接跑回家关门，看不见就当不知道。
李大装作不在乎道：“我工资高，还问部长借了点，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上了。”
班俊知道这人就这脾气，小白眼一翻，半真心半调侃道：“哇~李大队长好厉害哦~”
李大被调侃得耳根通红，正想教训教训这狐狸精，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抬头一看，跑过来的是别组的大队长红鹄，李大眉头一皱，赶紧伸手从腰带工具包里飞快取出标配的青铜八卦镜，但没看到有新消息，于是对红鹄喊着问了句有任务？
红鹄脚步没停，打了个是秘密任务的手势，一边跑走一边喊道：“没找你们组，放心谈你的恋爱！”
这下俩人耳朵都红了。
“明天去你那，那去我宿舍吃晚饭？咱们先买菜去。”
“好。”
红鹄大队长前去执行的秘密任务，虽然秘密，倒不危险，只是对一场特殊审判进行安保工作，至于安保工作为什么不找李大他们组而找红鹄的机密情报，一是因为这是场特殊审判，二是因为阁主剑侠等天疏阁高层都列席在座，就算真有危险，那估计等她和她的队员们还没反应过来出手阁主就已经搞定了。
至于这场审判为什么特殊，牵扯到的因素很多。
事实上，会开设这场特殊审判，正是这次审判的特殊审判对象，黑蛟敖冼，故意绕过了南海灵兽自治区领导敖凌，通过尚未完善的申请流程，亲自向京城申请立案并要求公开审判自己。这份特殊的申请书经过层层上递送到阁主手里时，敖凌还毫不知情。
所以，当阁主征求相关人员意见时，敖凌是既吃惊又大为头痛，他和曾与黑蛟打过交道的顾青法士一致认为公审绝不可取。
首先，敖冼思想十分扭曲，除了糜烂的感情观，他还深信灵兽高于人类，通过公审散播他的邪说会影响和平友好共处的社会氛围，制造并激化本已缓和的矛盾。
其次，按照已经通过的相关法规，敖冼也是不能公审的，因为他是个□□犯，而且很有可能是想以公审的方式再次炫耀他和白蛟敖碧霞对姬肃卿实施的多次□□侵害，他有这样做的前车之鉴。无论姬肃卿做过什么，实事求是而言，他遭受的违背他个人意愿的不法侵害是存在的。
申请书被打回后，黑蛟不服，要求履行上诉权利，这一次，他不仅申请了符合法规的特殊审判，还钻了法规的空子，要求保护已故受害者姬肃卿的权利，以此来要求受害者家属和相关人员列席。受害者家属自然是指秦无霜和敖昆，相关人员那一栏，黑蛟把能和姬肃卿或和他扯上关系的天疏阁高层列了个遍，他甚至还填上了顾青的名字作为曾经听过他坦白罪行的风闻证人。
上诉申请书按照规定不得不通过，但有关部门立马启动了对相关法规的补充修订，避免再出现这种拿着保护受害者权益的条例来故意刺激受害者家属的情况。
顾青法士进场路上还忍不住对练经纶抱怨这位脑子是真有大病，有种为了整成这趟活就没打算要继续活下去的感觉。练经纶有同感，他也很惨，因为这特殊案件涉及了敖凌敖昆等灵兽自治区领导，而其他高层不是太忙就是已经被黑蛟攀扯进了受害者关系人栏，他才不得不加班作为高层代表列席。
果然，敖凌和顾青的担心悉数应验，黑蛟绘声绘色的描述带给了在场所有人无与伦比的震撼，就算是已经知情的顾青风云，也被这黑蛟的毫无底线震得目瞪口呆，秦无霜半场就气得想杀人，敖昆已经把椅子扶手捏碎了。
武苍生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因为四海灵兽自治区法律尚未达成一致通过，所以作为临时代管，武苍生作为海警局东海分局局长必须列席，重回京城并不让她愉快，不过毕竟是职责所在，有职必屡是天疏阁员的信条，但她实在没想到这次特殊审判会特殊到这个地步。
就在忍不住修为暴走直指黑蛟的秦无霜被解春风眼疾手快化解的惊险时刻，敖昆站了出来。
敖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向法庭提出请求，因为四海法律尚未达成一致，对陆地法规的适用也仍在商榷，尽管四海正主动进行自治区改造，但理论上四海龙王之位尚未正式废除，黑蛟在他东海龙宫仍挂有职务，而按南海龙宫传统，黑蛟仍然是有权争夺南海龙王之位的王族灵蛟，很显然，黑蛟敖冼在两海龙宫中都具有特殊地位。所以敖昆认为对黑蛟的处理应该是两海龙宫的内部事务，他作为东海龙王，在此强烈要求法庭将此特殊事例交由东海龙宫和南海龙宫全权处理。当然，他愿意与南海龙王联合担保，一定给受害者家属秦无霜、敖昆一个满意答复。
东海龙王的请求得到全票通过，所有在场生灵都松了一口气。
但职责所在，为了以防万一，红鹄大队长还是时刻留意着秦无霜的一举一动，以免她干出以后会后悔的事情。
直到秦无霜怒气冲冲地出了大楼立刻踏云不知飞去了哪里，红鹄才放下心，宣布任务结束，就地解散。走出两步想了想，还是给坐镇加班的姒晴发了封灵力信笺。
秦无霜不知道自己在儒门废墟站了多久。
直到察觉有人飞落，她抬眼一瞧，竟是弓燃月。
“姐姐派你来的？”
弓燃月老实点头，也不否认。
秦无霜一声叹气，她本不该如此控制不住情绪，她甚至不应该有丝毫的在乎，那个人，从来又不是什么好人，她凭什么要在乎？她试图杀死他，她几乎成功了！她有什么好在乎的？
弓燃月忽然的出声打断了秦无霜的思绪。
弓燃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迷茫，甚至还有一分追忆：“我刚到儒门，还没卷入任何派系时，有一次，看到儒门外有孩子在放风筝，就很想放风筝，我小时候一直在训练，从来没有人允许我们放风筝，他听我这么说，或许一时兴起吧，就现成劈竹子拿宣纸作画做了一个风筝教我放，他说，是一个老友教他做的。”
秦无霜顿时火气直冲上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姬肃卿可从没做过任何温情的举动，一切都是教学，一切都是考验，让她回想，她也只能想起姬肃卿那副傲慢不屑的模样，对刚及笄的她教授弄权之术：“记好了，自古以来，要将一个人批倒批臭，老祖宗传下来的招数无非是那老三样：居心立场，金钱往来，男女关系。”
她所学的一切都是他教的！是他让她成了这副样子！
弓燃月努力解释，责备自己口拙：“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完全的坏人。虽然他不在意我的死活，除了那一个风筝，他没有教过我任何东西，他从来不教我那些能够安生立命的知识，冷眼看我在儒门派系里碰得头破血流，但我还是应该感激他，不仅是因为那一个风筝，还因为当我从弓家逃出来时，是他收留了我。”
秦无霜一怔，皱眉看向弓燃月。
弓燃月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追忆中，继续说道：“自从回到京城，就一直有弓家的人来见我，我不想见他们，所以我一律都没有见。你看，我曾经也有一个姐姐，她天赋很好，更受重视，她一直尽力保护我，她甚至做了计划要带我们逃出去自建门派。但消息被泄漏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是个笨人，我想不通究竟是谁泄了密害了姐姐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我再不理会任何人，我只努力训练，然后在时机到来时，逃了出去。
“我被门主收留，活了下来，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看到了更高层的东西，却也看到了更多更丑恶的人……秦大人，你从来都比我聪明，你能告诉我，你觉得人们是会改变的吗？”
秦无霜挑起眉毛，看向弓燃月的目光生平第一次有了尊重，她没想到弓燃月这样的人竟然能问出这种问题。
“一个人，或许是可以改变的，又或许是你对这个人有了更多了解，看待这个人的角度发生了改变。”秦无霜半打太极半真心地回答，“至于人们，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
弓燃月思考理解了一会儿秦无霜的答案，然后诚实地答道：“我希望如此，所以我加入了天疏阁。我想要脚踏实地地做一些事情，或许我们做了足够多的事情，人们就可以改变。”
秦无霜点评：“你倒是有些大智若愚。”
接着她叹了口气：“我倒也‘希望’如此，但我无法相信，所以我成了监督你们的那个。”
秦无霜回想起阁主与她的深谈，阁主说，无法相信并不是不好的，你无需因此怀疑自己，正因为你能够不断质疑，你才能够领导监督天疏阁的力量。
她又回想起儒门之变后，姐姐阻止了她发毒誓，对她说，谁要你赌咒发誓、依附于人？
秦无霜振作起来，脚下腾云，对弓燃月懒懒招呼道：“上云来，我带你回去。”
她要回京城，去等姐姐下班，一起吃晚饭。
弓燃月依言站上云头，她们飞入高空。这一日天朗气清，弓燃月遥遥望见耸立入云的天柱不周山，忽而疑惑道：“为什么没人催着建天柱支架？”
星归道长不是早就画好图纸了吗？
秦无霜忽而朗笑，拊掌道：“你还真是大智若愚啊！”
弓燃月没听懂，但秦无霜并没有解释。
*
四月初八，立夏之日，神宫集会正式开幕。
梁不准和祝知音一进入大理城就感受到了梦幻机术城的冲击，城里飞来飞去的绿孔雀机术快递兽栩栩如生，跟着小纸人指路立牌丝毫不迷路地找到了神宫集会进场门口，就被巨幅水镜卷轴展示的星归道长遗作天柱支架设计稿直接震撼。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重要的遗稿竟然不是主要展物，而是摆在进场展览，亲眼见到星归道长的遗作还是令人万分激动，梁不准和祝知音趁排队时选好角度拿出新型水镜卷轴分别与设计稿合影留念。
然而，进场后的两人迅速发生了分歧，梁不准更感兴趣机术，但祝知音更感兴趣云之南风光与传统文化展区的古琴分区，两人以石头剪刀布一决胜负，再到三盘两胜，再到五盘三胜，最后还是由祝知音获得了胜利，拖着兴趣缺缺的梁不准直奔古琴分区。
梁不准抱怨道：“你就是想去见顾青法士，小心人家让安保抓你。”
祝知音嘴硬：“瞎说！我就是去看看古琴！”
梁不准一个白眼，古琴分区最大的噱头就是名琴焦尾，还说不是奔着人去的。
犹记得京城会师后，祝知音一听说古琴焦尾也在他们军中，立刻就来了精神，他觉得千古名琴能挽救他的琴技，或许一直以来都不是他人的问题而是琴的问题，所以拖着梁不准在京城上蹿下跳到处找顾青法士，就想弹一弹顾青这把焦尾名琴，还真被他们找着了，但顾青法士是听说过“知音道长”的传说的，一听他们自报家门脸都绿了，严词拒绝，跟在顾青法士身边的那位立刻如奉圣令地把他们撵走了。
没想到一进传统文化展区，他们就发现不知道什么人把祝知音的小画像贴得到处都是，那小画像画得像得跟照镜子似的，还配上了“所有琴修注意警惕！”“严防死守知音道长！”等标语。
古琴分区门口更夸张，甚至立上了知音道长的等身警告牌，他们走到门口时，甚至有一些江南琴修自发集结守护，用冷若冰霜的目光警惕着任何长得像祝知音的人。
梁不准和祝知音都有些不敢往里走，他们哪里知道，这些画像都是“跟在顾青法士身边”那位花了重金向曾经的好兄弟求来的，国画大师兼文创小商品大师收了重金做出来的，那能不像吗？
“来了！来了！”“在那呢！”“我也看到了！”“大家抄家伙上啊！”“保护古琴分区！我辈义不容辞！”
一阵鸡飞狗跳，梁不准和祝知音拼命逃出传统文化展区，面面相觑，祝知音一声叹息，只能抬步跟着喜滋滋的梁不准往机术展区走。
但刚走进机术展区，祝知音就把唯一希望覆灭的遗憾丢到了脑后，眼前的一切都太震撼了。
一位不幸伤残了的退伍战士正在为大家演示自己的机械腿和配套的机术外骨骼，机械腿替代了他失去的左腿，配套的下肢机术外骨骼既是机械腿的动力又起到减轻右腿承重做平衡的作用，他完全可以通过操纵机术外骨骼独立行走起坐，他是这套设备受益的第一批配合实验者。
负责主要机术设计的机术师在一旁讲解，她说她做出这套设备的灵感来源是战争中，因为她曾经建造在秦淮河畔的美人舞俑中暗藏玄机，她在攻城战中与白牡丹合作，白牡丹潜入舞俑中，切换灵植状态，用长满白牡丹的绿色枝条缠绕舞俑全身，拔出后背暗藏的长剑，将敌军一网打尽。
安静聆听讲解的观众们发出恍然大悟的阵阵惊叹，原来就是这位大师，原来是那位白牡丹剑修，原来是那场著名的夺城战！
这套设备如果能够量产，真不知能够造福多少残障人士！梁不准和祝知音大开脑洞聊得兴致勃勃，祝知音忽然后背一寒，还以为又有琴修发现他了，转头看才发现是路过了以为佛魔之气掺杂的红裙女子，她正拉着一位身穿法士袍的女子兴奋地快步走，口里说道：“法士姐姐，咱们先去看机术飞舟！”
机术飞舟？！祝知音赶紧拖着梁不准跟上。
裴牧云与解春风隐藏样貌，不起眼地站在观众人群中，略带欣慰地看着台上的阿藕展示机术飞舟样机。
机术飞舟虽然名叫飞舟，却完全不像是一艘船，而更像是放大版的灵力金鱼，阿藕将样机涂成了虎鲸模样，还搭配了装饰性的鳍肢和背鳍，他说因为灵感是白龙成年传承时引发了让虎鲸短暂游出海面的奇景，新建造出来的机术飞舟会是金属原色，涂装和外形都可以由各城市提交特色设计。
虽然从外面看是黑白色，但里面使用单向可视材料保留了一圈可视带，乘客可以拉着扶手站立，从可视带欣赏外面的风景，怕高的乘客也可以坐下不看。飞舟内部大致分三个区域，前方是驾驶舱，中部是乘客舱，尾部是灵珠舱。
阿藕带着勇敢举手参加的观众进入乘客舱，为他们讲解如何扣好安全带，然后进入驾驶舱操纵着机术飞舟起飞，观众们发出一阵阵惊叹。
解春风和裴牧云都不禁畅想起来，九州大地拥有着各种不同的地形风貌，各个城市还有文化民族的差别，再加上民用机术增添的新兴风光，如果所有城市都能用上独特的机术飞舟，机术飞舟本身就会是一道风景，而机术飞舟的乘客能从空中角度看到美妙的城市景色。
像芙蓉城那样地形多样、垂直高差显著的城市，又或是东莱城那样的海边城市，裴牧云一一设想，这么说虽不准确，但那景象大概就像是前世的蒸朋科幻混搭了修真仙侠一般。
还是有些可惜的，今日所见，这场全新的神宫集会，昭示了一个万象出新的大变革时代，他们有幸见证了这雏形，却看不到那盛世了。
感受到师兄神魂传来的抚慰，裴牧云对师兄一笑，看看时间快到了，拉着师兄慢慢走向展区中心的主舞台，姒晴和离贰将在这里发表开幕式讲话，他们总得捧个场。

第221章 最大的无耻之徒
裴牧云与解春风依然用术法隐藏了容貌，普普通通地站在人群中，与其他观众一起聆听姒晴、离贰对神宫集会成功开幕的讲话，他们该鼓掌鼓掌，该欢呼欢呼，没有吸引特别的注意，颇有大隐隐于市的从容。
讲话快结束时，解春风从袖中取出准备交给离贰姒晴的请帖。
离家前吵吵闹闹被解春风一把收入袖中的小纸人们早就好奇外面的热闹，其中一个眼疾手快，竟抓住了解春风伸手入袖取物的机会，嚯一声跳起来，踩着其他小纸人一路飞奔蹦起，迅捷腾空，死死抱住了请帖一角，被没注意的解春风一起提溜出了衣袖。
小纸人抱着请帖倒挂悬空，第一眼看到的是主舞台上的姒晴离贰，见到熟人，尤其是在小纸人们的认知里是与它们同样有主人猫猫亲赐编号的小伙伴离贰，小纸人立刻开心招手，眨着圆墨大眼睛呼喊：“离离！阿晴！汝们看没看到吾等的主人猫猫呐？”
一语激起千层浪。
观众闻言，无不激动欢欣，四处张望寻找阁主剑侠在哪。
就站在小纸人身后方向的解春风裴牧云真是哭笑不得，他们隐瞒身份一是不想打扰集会正常举办二是两个人也想自由自在地逛一逛，如今被小纸人道破，倒也不好让大家期望落空，也就解除了术法，得来久久不息的欢呼。
离贰姒晴对视一眼，达成一致，两位素来诚信贴心的天疏阁员这一次竟不帮忙拯救阁主于水火，反而对观众们撩拨道：“请阁主上台给大家说几句，好不好？”
“好————！”
众人齐心喊出的一个好字震耳欲聋，又吸引了更多观众涌来，解春风赶忙让裴牧云上台，他自己则在下面帮忙工作人员维持秩序，避免大好日子出现事故。
越来越机灵的小纸人晓得自己闯了祸，怕被主人师兄训话，恰好裴牧云一路有求必应不停与热情的乡亲们握手招呼，因此走得慢，小纸人一个腾跃就跳到了主人猫猫肩上。
小纸人蹲在肩膀上仰望裴牧云，闪烁着圆墨大眼睛卖乖道歉：“呜呜呜主人猫猫，吾错啦，不要生气呐。”
裴牧云抽空点点它的脑袋，也没说话，但小纸人知道这是不生气的意思，立马又嘿嘿地笑起来，看到这么多人都喜欢主人猫猫，还惊叹它有多么聪明多么可爱，小纸人与有荣焉地得意叉腰，嚣张劲完全藏不住，还对观众们点评起来：“汝等夸得不错，但夸得不对呐！汝们记住，只有吾！是最聪明的！它们那些笨蛋还困在主人师兄袖子里呐，哼哼~笨呐笨呐~”
听着观众们更加稀奇更加稀罕的惊叹，裴牧云只是摇头笑笑，加快了脚步，心底庆幸月初掌握了蛇尾行动能变回双腿了，否则上台还得靠灵云借力。
解春风却笑得如沐春风，他已经记住了这只小纸人的编号，打算等回到观里就给它单独好好上一堂思想教育课。
裴牧云走上主舞台，被仿佛没有坑人的离贰姒晴若无其事地直接推到了舞台中央。
观众们眼尖，立刻就发现阁主了脖子上挂着一枚玉饰，像是白玉雕成的一片桑树叶？九州白玉主要产地有四处，偏偏今日天南海北的人来得齐全，大家顿时激烈讨论起了阁主戴的白玉究竟是哪疙瘩产的。
“错呐错呐！”小纸人摇头晃脑地大声纠正，“这是主人师兄的白龙护心铠~！是定情信物来的呐~”
裴牧云上一回听到这么多揶揄打趣性质的欢呼声，还是前世下雨天体育课有同学拿教室多媒体公放的相声视频。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手上动作却快，拎起小纸人就塞进了袖子里。
观众们发出的声音从兴奋的期待迅速下落到依依不舍，裴牧云只当没听到，他的小纸人有一大半都是典型的人来疯，根本管不住，放外头不知道还会说出些什么来。
“大家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立马就淹没在了群众激动的回应声中，裴牧云笑了笑，做了个往下压手的手势，大家也就配合地慢慢安静了下来。
可爱的人们。
裴牧云猝不及防被点上台，其实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但看着台下这些热情的朴实的人们，他情不自禁地想念起了家乡。
他定了定神，发自肺腑地诉说道：“今天，我和师兄来到这里，和大家一样，是想要见证被明樑帝下旨禁办的神宫集会的恢复，是抱着对我们的机术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的好奇，是想要……亲眼再看一看师父呕心沥血绘制出的天柱支架设计稿。
“也和大家一样，我和师兄被每一位机术师、讲解员、表演者的天赋、热情和理想所震撼。在这里，我想向上述所有人员，还有参与计划筹备这次盛会的每一位工作人员和志愿者表达由衷的敬意和感谢。”
观众们自发鼓起了掌，一些热情外向的观众呼喊出了他们的感谢，但忽然有人大声叫道“我们最应该感谢的是阁主！”，此言一出，顿时获得了山海般的附和，裴牧云原本欣慰的神色却逐渐凝重起来。
等到人群相对安静，阁主才又开口，却是说起了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九州之外，还有别的国家，还有广阔的天地。”
观众们因为困惑而逐渐安静下来，他们当然知道外面还有别的国家，但怎么现在说起了这个？
裴牧云郑重道：“我家乡的近代史，是一段屈辱史。在封建统治王朝的末期，我的家乡遭到了他国的不平等贸易倾销、毒品输入、殖民洗劫与侵略战争，大英帝国、美利坚合众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沙俄、葡萄牙、德意志帝国、日本帝国、意大利王国、奥匈帝国、荷兰、比利时……他们用先进武器逼迫日薄西山的王朝统治者签下一张张不平等条约，洗劫九州的黄金白银、古董文物，侵占九州的自然资源与山河土地，奴役屠杀我们的人民。
彻底安静下来的观众们被震惊得鸦雀无声，远处展区的热闹仿佛不真实的背景，即使是早已听阁主讲解过家乡历史的天疏阁员也都默默握紧了拳头。
“其中，从1931年9月18日，日本纳粹帝国发动九一八事变开始算起，直到1945年9月2日结束，整整十四年，我的家乡被日本纳粹全面侵略，他们占领了大半个华夏，屠杀了我们3500万同胞，在南京和旅顺制造了两场大屠杀惨案，但他们犯下的战争罪行远不止这些，活体病毒实验、活体细菌生化武器实验等等反人类暴行，触目惊心。
“在这个山河破碎的时刻，一些人们发现了一颗红色的火种，这颗火种契合了他们要拯救同胞于水火的信念，因为那颗火种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是真正的自由和平等，他们向这颗火种学习，自身也成为了火种，这些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势团结了每一个不愿再忍受侵略和压迫的同胞，最终，他们团结了全国人民，赶走了侵略者，赢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建立了新的国家，这个新国家在过往侵略者们的疯狂抹黑、敌视与封锁中，一步步带领百姓摆脱了贫困，走出了落后，获得了尊严，和平地创造出了一个个被认为不可能的奇迹。
“没有他们，就没有我在和平年代的出生，就没有我接受教育的机会，就没有我学习并认同的那颗火种。
“我并不会妄自菲薄，我感谢所有人对我的认可，但事实是，我的火种来自于他们，是他们的思想为我指明了道路，是他们的坚毅为我扫清了迷茫，所以我将这些这个九州不曾经历的“历史”与他们的思想详细地记录下来并教授给每一位天疏阁员，因为他们才是我最应该感谢的英雄。”
在场的所有天疏阁员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尽管他们不曾经历，但那段从绝境走出希望的历史值得他们由衷敬佩。观众们也被阁主的讲述振奋起了精神，对那段历史又好奇又害怕，也有人注意到了阁主的重音是落在我字上，对阁主接下来要说的话生出了更多好奇。
裴牧云看向观众：“而我，我掌握着他们不具备的修为——这样一种足以颠覆山河的可怕力量，我所做面临的困难也不远远比不上他们当时面临的山河破碎的危局，但这仍然是一场困难的斗争，是加入天疏阁的每一位阁员，是以各种方式参与了这场斗争的每一个生灵，是在战火中存活下来的每一位普通百姓，是你们证实了你们自身的伟大，如果有谁值得感谢，那就是你们自己。在此，我向各位同道、各位同胞献上我最诚挚的感谢与赞美。”
掌声与欢呼简直像是要掀翻场馆顶棚，阁主的话让他们回想起了战争中的艰难与绝望，许多人忍不住饱含着热泪，不仅仅是被阁主的话感动，也不仅仅是后怕，而是他们近来满足的生活和眼前奇幻的场馆竟然已经让那段苦难回想起来都恍若隔世，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九州究竟迎来了怎样的巨变。
“而另一个原因是，斗争仍未停止。”
裴牧云这一句话，让无比雀跃的观众们又困惑起来。
阁主这什么意思？
裴牧云继续道：“直到我离开我的家乡，距离纳粹日本战败已经过去将近八十年，日本政府仍未承认战争罪行，他们的领导者仍在参拜供奉日本纳粹战犯的靖国神社，日本纳粹残余势力仍在修改历史洗脑他们的人民，以至于他们无法真正的反思侵略，因为虚假历史叙事、伪反战思想灌输与反战败文化商品的盛行，他们甚至普遍以受害者自居，无法认识到侵略与屠杀是多么可怕的罪行。
“而其他那些‘相对情节较轻’的侵略者甚至不会提起对我的家乡的侵略，因为他们自诩为更高等的文明、更高级的种族，熟稔着动用他们的双重标准，将我家乡的血泪史美化为他们的文明传播史、宗教传播史甚至是荣耀的航海大冒险，却将我们自古以来记录历史并以史为鉴的行为抹黑为野蛮的‘仇恨教育’。
“在我家乡建造的新国家式微时，他们出于傲慢，嘲笑我们的落后，选择性遗忘我们的落后正是由于他们的侵略，依然以高等文明种族自居，我家乡的一些败类也被他们收买，大肆宣扬华夏种族落后论。
“而当我家乡建造的新国家一步步走向强大时，他们出于狭隘，编造我们的谣言，用一个个他们自己曾经对他们的人民做出但不存在于我们历史中的骇人听闻的事件，塑造出一个野蛮低等的庞大怪兽，以愚弄他们的人民。
“此时此刻，我说出这些，并不是对这些国家的仇恨，也不是说这些战争也会在这个世界发生。无论我们如何和平发展，都必须防备战火从外面烧进来，更要防备看不见的战火从内部烧起来。
“我最为尊敬的一位英雄，在抵抗日本纳粹侵略的十四年间，曾在延安建立了一座以日军战俘为主体的日本工农学校，对遭受日本纳粹政府军国主义洗脑的日本军人进行思想教育，重新唤醒他们的良知，让他们认清自己犯下的战争罪行。那位英雄为这所学校的题词是这样写的：日本人民与中国人民是一致的，只有一个敌人，就是日本帝国主义与中国的民族败类。
“时至今日，他的胸襟与远见仍然触动着我，我的家乡仍然深深怀念着他，老百姓认为他的出现就像是太阳，照亮了华夏山河沦丧的至黑时刻。我的家乡始终不曾屈服，是因为见证了我们的太阳早已升起，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一个指引资源运船与侵略航母的灯塔，我们过去不需要，现在不需要，未来更不需要。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们要时刻警惕落后的封建宗族礼教思想势力的卷土重来，而在未来，还要警惕资本主义创造出的一个个个人主义思想商品的虚无解构。
“我们在和平发展的同时，没有必要被周期性发动侵略的其他文明局限了眼界，我的家乡对月亮的探索研究就是天疏阁的榜样，哪怕我们存在于不同世界，仍然要以天庭众神的胆怯退缩为教训，他们本应该走出这片天地去探索宇宙，却建起了天上朝廷龟缩其中，成为落后、迂腐、封建、教条的腐臭标本，天疏阁绝对不能沦落成他们那样，我们要用机术的力量走出去，去探索无限的可能，也许，终有一天，我们能够看清所谓创世神的真实模样。
“不过，明确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并不代表我们可以去否定次要矛盾的存在，人民是由具体的人组成的，天疏阁必须始终做到实事求是地为人服务。法网是监督天疏阁的底线原则，而百姓对你们是否认可，取决于你们做了什么、是怎样去做。”
这段显然是对天疏阁员所说的话，阁主的语气近乎有些严厉，解春风帮忙维护秩序，运修为于耳，全程倾听着牧云心跳，他知道牧云这些话并非意在教训，而是带着深切的激动与期许。
说完这番话，裴牧云看向观众，语气就自然而然地变回了温和缓和了下来：“最后，我希望，并衷心祝愿，神宫集会将一直举办下去，用机术的不断发展，切实地提高九州生灵生活水平。谢谢大家。”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席卷了场馆，解春风赶紧上台接他师弟，顺便给离贰姒晴一人送了两封请帖。
八卦，无论在何时，都是最吸引九州人民的。
很多观众还在鼓掌，却不耽误扯着嗓子问八卦：“什么请帖？！”“红的！成亲！他们要成亲了！”“是玄真观办喜事吗？！”“阁主剑侠！是什么请帖？！”“阁主剑侠是不是要成亲？！”
“给俺一张！俺也要去！”
最后这一声大喊逗乐了所有人。
解春风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坦荡笑道：“我与牧云今晚成婚，只请几位老朋友小聚，这位贵客，就请恕我们不招待了。”
出乎解春风和裴牧云的意料，观众们更热情了，祝贺的欢呼、大喊的道喜声和裴牧云讲话结束时一样高，有些人平日喜事说惯了，大喊出的道喜词里还来了句早生龙凤，又引来一阵阵笑声。
解春风却不幸想起小纸人们的小猫猫和小龙龙之辩，裴牧云通过神魂察觉到了师兄正在回忆的尴尬时刻，一声轻笑，把观众们看得不知不觉都轻了声。
察觉到观众们声潮减弱，裴牧云携师兄上前，对观众一拜行礼，感谢大家的祝福，双双道了一声：“多谢。”
起身后，裴牧云告别道：“各位继续前行，我们先走一步。”
观众们发出的声音从开心的祝贺迅速下落到依依不舍。
有观众大胆问：“阁主剑侠去哪儿？”
解春风与裴牧云对视一眼，解春风笑着解释：“我与牧云今晚成婚，备了些媒人礼，去给迦陵叔的衣冠冢扫墓。”
观众们发出理解的声音。
却来不及反应，下一瞬，两位大仙身影就如被风吹散的云雾，消失不见了。
在场所有人在这一瞬都感受到了同样的怅然若失。
但随着工作人员的引导分流，场馆很快又热闹起来。
*
是夜，玄真观。
正如解春风所言，虽然这是一场天下人无不祝贺的婚礼，消息通过水镜迅速传遍了九州，山下的芙蓉村从傍晚就开始为他们放烟花，但来到玄真观的宾客却并不多。
离贰和跟来的闻人去病，姒晴和她带来的秦无霜，敖昆，闾丘道长，玉阳道长，镜清先生，乌老猿，白牡丹，黑白无常，阿藕，共工。就这些新老朋友。
裴牧云和解春风牵着红绳结走进流瀑亭，在猴叔的主持下三拜成婚。
交杯酒喝的是解春风在鸿蒙时代收集的灵泉之一，他开玩笑取名叫云笑泉，因为牧云爱喝，喝了会微笑。裴牧云沾了舌头就尝出来，对师兄缱绻一笑。
时至今日，解春风依然会因为师弟的笑颜心如擂鼓。
他俩在笑，在场的人却想哭。
这夜月如弯钩，山下的烟花仿佛没有停过，机术院改良的异种无烟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在夜空中。
众人在玄真观景色优美的后院中观竹赏月饮泉，本该是人间乐事。
秦无霜忍不住道：“你们这样决定，难道不是正遂了姬肃卿的意？！”
她没料到自己竟也会生出不舍的情绪。
这或许是因为敖昆来时告诉她黑蛟已被他亲手处决，解了她的心烦。
又或许是因为新国家的许多举措使她仔细准备的许多提案都成了一张废纸。
比如自古以来民间女子超过十四或十五岁没有出嫁就要对家庭征收五倍甚至更高人头税的苛政（女子年十五不嫁，五算），这一条，她是想要提议废除的。因为在战争中，她跟在姒晴身边，姒晴坚持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她不得不一起，才意识到这条收不上多少钱的税收政策影响有多么深远。
她不是什么盛世公主，更不算是顶级权贵之女，她从来认为是自己打拼出的宰将高位，却到底从没进过穷人门户，在她眼里，那些穷人愚蠢、野蛮又充满市井气，所谓治民之道，天下读书人心里都明白，就不能对穷人们太好，太好会养出刁民，却也不能对穷人们太坏，太坏会造出暴民，掌握平衡，不过如此。
秦无霜当然知道这些穷人得交税交租过得贫苦，可是她明明天纵英才，有时下凡历练升迁却比他人慢，也有她的不容易，那些刁蛮的穷人难道会体谅她在利益交换中不得不做出的权益之计？当然不会！那就谁都不必体谅谁，各自都能心安理得，岂不妙哉。名义上的仁义文章自然是要做的，这种谁当真谁傻的东西，不过是用以鉴别能否成事的器。
直到她亲眼见到那些穷人欢天喜地地迎接天疏阁军的到来，直到她跟在姒晴身边当真耐心去听那些穷人诉说的苦衷，用难听懂的土话诉说他们吃不起官盐，冒着坐牢甚至掉脑袋的风险买私盐，舍不得用油，炒菜时用猪皮上挂着油脂的那层下铁锅蹭一圈就算沾了荤腥，被赋税逼得不得不卖儿卖女……
她终于意识到，高居庙堂的那些年，她翻云覆雨间使出的那些权益之计，一个举动就能轻而易举碾碎一大片数字打击政敌，那些数字的背后，却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挣扎着生存的穷人家庭。
她亲眼见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不再只是一个个用来计算税收的数字人头，她真正明白了他们都只是想要拼命挣扎着活下去，从前的她食不厌精地站在高地上，挑剔他们在道德上不够高贵。
而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姐姐对她的不认同并非没有道理。
可她不知道她对这些穷人们的同情能够维持多久，她很清楚，一旦看到这些穷人暴露出市侩、愚蠢、粗俗不雅风的一面，她必定又会心生厌恶，没有办法，穷人就是这样的。但穷人们仿佛在新国家成立的一夜之间改变了。穷人竟然也会讲理，穷人竟然也能不刁蛮，竟然还真的有不少穷人家女子愿意读书。
新国家直接取消了土地税收、提出女子能顶半边天支持女子工作、推动女校入学率、以法律规定了不许买办包办婚姻。
秦无霜并不认为是自己的提案过于保守，她是考虑到了可行性，考虑到了穷苦之地与礼仪之乡的差别，才做出这样初步的提案。她唯一的错误在于，她完全错估了这个新国家可以称作可怕的动员能力。
这样一个国家是外敌无法摧毁的，要毁灭它，必须是从内部由下至上的离心离德——只有分裂这些团结的人民，才能从根本上消除这种动员能力。
她亲眼见证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一家一户地劝说家长让女孩入学，她意识到，至少眼下，她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国家的毁灭，所以她才会接受监督的职责，为这个国家付出她的努力。
但她还是没有料到，当一切改变的源头将要离去，她会如此的不能接受。
“我们两个，对现在的九州来说，已经太‘庞大’了，”裴牧云平静地对她解释，“而且，我始终认为，掌握翻天覆地的修真能力的个人，如果不将这种能力贡献出来，切切实实地为生产力做出贡献，还沉浸在成仙、独霸天下、一剑荡灭十四州等等诸如此类称王称霸的语境里，不主动站出来背负起责任，甚至还要指责百姓不够崇拜，那无论这个人被歌颂得有多么不食人间烟火、仙气飘飘，究其本质，也不过是一个最大的无耻之徒。”
再不走，飞升在即。
他们从来不想成仙，也不喜欢被摆布。
裴牧云看向解春风，解春风接口说下去：“所以，姬肃卿做出圈套，实际上还是为和他一样身具灵脉可以修真的人索取特权，而我们做出这样的决定，正是因为灵珠子已经成为了民用能源，渗透了百姓的方方面面。这两者看似相似，实质上截然不同。”
解春风看向裴牧云，裴牧云做结论道：“这是一个万象出新的大变革时代，它的出现是因为改进版灵珠子的出现，希望我们，能够为九州带来一个稳定发展的灵珠时代。”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无法反驳。
秦无霜看着这两个圣愚之人，既想要疯狂地要求他们留下来，又想要冷酷地揭露他们在发疯。
多少人散尽万金求成仙之法，这两个却对得道飞升避若蛇蝎。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依偎着姐姐，望着夜空中的烟花。
姒晴用指腹为她擦去远处的竹叶不识相掉在她脸颊的露水。
黑白无常靠在一起，在生气离别面前，没有言语地和好了。
白牡丹在各地巡回教授警司玄真剑法，祂第一个离开，然后陆陆续续的，宾客们一个个离开了。
猴叔拄着拐杖回屋前，背对着他们，一改慈色，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走时，要是不带上我这个土埋半截的老东西，我就在这走，横竖，守个空院子干什么！”
风云当即齐齐一跪，求猴叔收回此言，但不论他们如何请求，猴叔都铁了心，算是与猴叔这些日子的境遇对了掉。
最终，次日一早，他们还是带上猴叔踏上了最后的旅程。

第222章 一对蝴蝶的告别
他们先去了最南边，在海角城安置了从鸿蒙时代带回来的息壤，向乌老猿、敖凌和鱼岩扉交代了息壤效用，这是高层一致同意的决定，为日后发展旅游做准备。
然后转头向北，他们去拜访了江南剑塚，看望了章剑客的剑，接着去了东莱城，替师父吃一碗打卤面，也拜访了修复中的鎏金黑城，恰好白牡丹在这里教授警司玄真剑法，一些孩子们拿着木棍在边上学着比比划划，互相呼喊着吃我的玄真剑法、本玄真剑修岂会输给你之类的大话。
打着打着较起真来，眼看就要演变成真架，那个先动作过火的孩子手里的木棍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他气冲冲地抬头一看，却瞪大了眼睛。
碧眸、漂亮、背着剑，这是阁主！
既然阁主在这里，他偏过头一看，果然，金眸、白发、帅剑客，这是剑侠！
完了完了。
正惊慌得腿都抖了，却听阁主对他们说：“想当玄真剑修，就要记住，我玄真剑修从不轻易出剑。”
剑侠拿过他的木棍，在他们屁股上一人轻轻打了一下，接口道：“玄真剑修必须记得自己出的每一次剑和为什么出剑。”
看出阁主剑侠轻拿轻放的态度，他就是像对付爹娘一般，明明不疼，却故意捂着屁股喊哎哟，然后才傻笑问：“那俺要是都记得，就能当玄真剑侠不？”
“哟，口气不小，”剑侠笑了，“能，怎么不能？先把玄真心法给背了。”
他苦了脸：“这玩意咋还背书呢？不背行不行？”
剑侠虎下脸：“不行！还有，学堂作业不做完就出来玩的，也不教。”
不愧是大仙！
怎么连他作业没写都知道！
他赶忙往家里跑：“我做！我这就去做！”
狂奔的孩子们没发现，他们身后的阁主和剑侠在笑。
猴叔蹲在解春风肩上，笑完了，一人背后打了一轻巴掌：“多大人了，还吓唬孩子。”
解春风和裴牧云顿时都正经了起来。
再折往西边，直入蕃德藏州，再又穿过无人区上西域柱州，每经过一个沙漠，裴牧云和解春风都会寻思，究竟哪块沙漠是他们打碎的大蟹留下的？但沧海桑田，时移事迁，无论他们如何神通广大，也无法找到当年的痕迹了。
抵达天柱不周山时，巧的很，正是端午节，五月初五。
“猴叔……”
“猴叔……”
已经禁不住山域寒风的猴叔被解春风揣在衣襟里，看上去是那么衰老瘦小，让解春风和裴牧云都湿了眼睛，欲要再劝。
猴叔却摇了摇头，哀求般道：“你们不能让我再看着两个走，独留我一个在世上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已无法再忍心张口。
解春风与裴牧云相视一眼，微微点头，含泪而笑。
这就是最后了。
这是他们的选择。
忽然，九州各地，从北到南，无数生灵都发现天上出现了如白日星河一般的混合了深青色与莹白色的修为灵力。
下一瞬，他们感受到天地一震！
正当他们疑惑发生了何事时，九州所有修士精怪都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像疯了一般拼命涌向西北。
人们也发现了灵云如海浪般地向西北奔去。
西域柱州，天柱附近的人们也顺着灵云涌动的方向好奇看去，竟惊讶地发现——天柱不周山已然完好无损！
丝毫没有缺口裂缝。
人们无比惊喜，是什么机术师发明了什么方法补全了天柱？怎么也不先用水镜广播通知一声？
但惊喜很快变成了惊吓。
随着天疏阁的水镜广播，整个九州都陷入了浓烈到几乎化成实质的悲伤。
阁主剑侠主动远赴西域，补天柱牺牲。
世间再无风云。
然而，就在水镜广播播完后不久，天地间忽然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将人们从悲伤中解脱了出来。
“九州无恙，双蝶永生不灭；但若法网破碎，天道将焚火燃蝶，唤我重归。”
人们抬头看天，只见从天外飞下一对蝴蝶，一开始人们并不多么惊异，但逐渐意识到它们明明只有巴掌大小，九州各地的人们却都同时看得清清楚楚，这简直比《鹅笼书生》还要离奇。
它们都是雄蝶，一只表青内白，一只表白内青，成对翩飞，倏忽便散入世间，一开始是出现在青城山附近，后来又有人在江南看见了它们。
这对蝴蝶被起名为牧春蝶，定为国宝，蝶踪飘渺遍布九州，所到之处灵气便追迹来，因此各地皆盼蝶一顾。
牧春蝶与剑仙裴牧云、剑侠解春风一起，成为了九州新的传说。
*
解春风没有料到自己还会睁开眼。
惊呼尖叫声让他即刻警醒过来睁开了眼睛，第一眼见到的却是缩了水的少年裴牧云。
而少年裴牧云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盯着看着距他一步之遥的外公和疾驰而来的豪华跑车，创伤回忆发作无法动弹。
解春风立刻意识眼前发生的正是他牧云神魂中看到的回忆！
来不及思索，解春风弹指就是一道剑风，裴牧云仍未缓过劲来，却也下意识送了一道剑风出去，两道剑风彻底改变了豪华跑车的轨迹，没有像裴牧云记忆中那样横扫人行道，而是彻底撞进了远处转角的路灯。
隔着老远，解春风运修为一看，人还没死，脊椎粉碎性骨折，大脑正在肿起来。
想到这祸害本来要害死许多无辜百姓，解春风就觉得也不必去管它，他已经听到有路人像牧云曾解释过的那样“报警”了，还是安慰牧云要紧。
“牧云？牧云？没事了。”
“师兄！外公！”
裴牧云回过神来，一阵后怕，一手去扶外公，另一手下意识握住了师兄的手。
外公劫后余生，哎哟一声，捂着胸口。
他们原本是刚从对面的停车场出来，过马路去超市买菜，不料遭此横祸。
裴牧云见外公难受，赶紧让师兄帮忙，火速背上外公回了停车场，上车找出药给外公吃了，外公缓和下来，靠着椅背休息。
裴牧云这时才想到监控拍到一身古装打扮的师兄突然出现的问题。
却此时，解春风哎哟一声，衣襟忽然鼓囊起来，他从里头掏出一只幼猴。
裴牧云惊讶：“猴……叔？”
作为生态与进化生物学系的退休教授，看到陌生男子怀里掏出一只黄山短尾猴幼猴，外公激动的血压都上来了：“国二、国二！”
黄山短尾猴，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正要和外公解释，裴牧云的卫衣忽然一重，掏出一看竟是他放在幻境中的青莲魂灯，魂灯华光一闪，车里就多了一只绿孔雀和一个小男孩。
解春风目瞪口呆：“迦陵……叔，师父！”
外公更是目瞪口呆：“国一！”
裴牧云自认能够理解外公的激动。
绿孔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极度濒危。
一言以蔽之，牢底坐穿兽。
裴牧云赶紧把要冒头的小纸人们用灵气塞进了衣袖最深处，打算给外公解释解释，却发现外公目光炯炯地瞧着正在拿翅膀拼命扇打小男孩的绿孔雀，露出了欣喜的目光，嘴里念叨着：“繁育有望了啊。”
绿孔雀浑身一激灵，警惕地看了看陌生老头，终于不再和说死就死的老友干架，而是钻进了小男孩怀里。
小男孩得意地倒摸孔雀毛：“哟，不打我了？”
解春风眼疾手快抱过了抬起翅膀绿孔雀，自己挪到后排座位中央充当物理隔离，把绿孔雀尊敬地放在了另一侧：“别！迦陵叔，迦陵叔，冷静，您也知道他脾气，您别和我师父计较。”
幼猴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让他们打，多少年了都这么过来的，多新鲜呢。”
目睹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开口说人话，外公捂着心口又是一声哎哟。
打算用自己白龙神兽的身份留下好印象的解春风立即止住了变身的欲望。
半小时后。
裴牧云终于解释完一切并且介绍了所有人，在此期间，绿孔雀还变成了异域风情的漂亮小孩。
外公竟意外地接受良好，他第一眼就看向了幼年形态的望星归和释迦陵道谢：“牧云托您二位照顾了。”
幼年形态的释迦陵局促点头，幼年形态的望星归笑眯眯道：“嗐，这么好一孩子，让我白捡了徒弟，倒该贫道谢您精心栽培。您别见怪，他不是不尊重您，他这人怕生。”
释迦陵冷脸瞪人，但望星归仗着两个徒弟在场是一点不怕。
“听您口音是大连那边吗？”
“贫道是东莱人。”
裴牧云插嘴解释：“相当于咱们烟台。”
“哦，倒也近，我东北人。”
“东北什么城？”
“哈尔滨城。”
“惭愧了，贫道竟未有幸踏足。”
裴牧云插嘴解释：“您去过，就是您建鎏金黑城的地方。”
“哟，那倒巧了。”
与望星归有来有回地聊着，外公下一句忽然找向了解春风，眼睛却瞧着裴牧云：“牧云，这位‘师兄’是你什么人吶？”
他老人家眼睛雪亮，知道自家孩子素来不爱跟人打交道，跟谁都是礼貌彬彬敬而远之，跟这位师兄却是如此熟悉，身体语言就更亲近了，必定不是那么简单。
解春风刚想张嘴，熟知外公厉害的裴牧云就已经老实招了：“这是我男朋友。”
“哦。”
解春风看不出这位长辈喜怒，赶忙补充说明：“外公好！其实我和牧云没有年纪差距，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绝对不多！是两小无猜日久生情！”
幼年形态的望星归及时补刀：“那是可久了，谁都瞧出来了就他俩自个儿没瞧出来，几百年了，愣是愣着，费劲。”
外公又哦了一声，这才看向解春风。
外公礼貌问：“你爱吃什么？”
解春风怀疑老人家没听清：“那个……我是牧云男朋友？”
外公失笑：“男朋友就没爱吃的了？”
明白了其中意味，解春风立马精神万分：“我吃什么我都爱吃，我不挑食。”
生平第一次见大徒弟连说话都打秃噜瓢，望星归捂了眼，没眼看。
裴牧云主动道：“我知道他爱吃什么。”
“那行，”外公开了车门作势下车，“各位远道而来，就车上这休息，牧云，跟我去买菜。”
但解春风一秒换上了裴牧云曾经拿他当换衣人偶变出的其中一套现代衣服，表态要跟着去提东西，师父和孔雀也都好奇要去，最终走进超市时，解春风一手抱着一个漂亮小孩、裴牧云卫衣口袋里藏着猴叔搀着外公，一行人赚足了回头率。
外公也是从小帅到老的中苏混血老帅哥一枚，被人看习惯了，毫不在意，对裴牧云笑说今日劫后余生，要奢侈一把，给家里妹妹买大闸蟹吃。
解春风通过神魂问外公家里妹妹是谁？裴牧云用神魂回答就是说他外婆，他外婆是本地人，爱吃大闸蟹。解春风恍然大悟，原来是老伴之间的情调。
裴牧云牵着好奇的师父与迦陵叔去看旁边的小龙虾池，解春风则用堪比研究剑招的认真仔细倾听外公讲解如何选择大闸蟹，这个问题关乎他未来的生存与地位，不可小觑。
忽然，裴牧云解春风望星归释迦陵同时神色一凛！
他们都感受到了原本不存在这个世界的气息骤然出现在了西北方向。
裴牧云与解春风的修为瞬间从上海寻踪到了帕米尔高原，找到了气息出处。
竟是灵气。
这里怎么会出现灵气？
裴牧云霍然明白过来，这是——灵气复苏！

